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6部分

《猛虎王朝》》 · 猛虎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为了城内几十万军民的性命,城下这几万老百姓只好牺牲了。这就是战争中的算术!

“快去!�”

万斯变成了一只狂怒的狮子,向身边呆若木鸡的乌丁和传令兵们暴吼道。

老将自己也拿起了一把硬弓,冲到城头前线,一箭接着一箭地朝远处的塞尔军人激射,每一次弓弦的跳动,都意味着一个塞尔人的魂归西天。

然而,个体的行为,无法改变集体的悲剧。

对于箭技远逊于主将的城头守军,也只能饱含热泪,往城头下的本国百姓身上投石、射箭、浇油,愤怒、怨恨和噬咬心灵的罪恶感,叫他们的手在颤抖、心在流血,仿佛自身也变成了和敌人一样的禽兽!

城下的惨状更加深了他们的这种感觉。

可怜的老百姓,没有武器、没有盾牌、没有铠甲,根本无法抵御,想回头或反抗,身后的塞尔人又刀矢加身!

男人在呻吟惨嚎,女人和孩子在尖叫,很多老人干脆放弃一切抵抗和躲闪,跪伏在地上进行临终前的忏悔和祷告……

血流成河,尸积如山,城墙前的一切防御物被平民的尸体遮蔽,失去了效用……

这个时候,就显示出席尔瓦坚持以主力正规军防御城头,坚持专业化守城策略的作用了。黑虎军团虽然由生于斯、长于斯的本地军人组成,但毕竟是正规部队,严苛的训练已经将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这一信条刻入了他们的骨髓,再苦痛、再悲愤,也必须忠实地执行主将万斯的命令。

但那些撤入城内的庄园主私兵们,就无法忍受这种折磨了。他们都来自巨木堡周边的乡村市镇,城下的很多老百姓是他们认识的人,看着同村的、同街的邻里朋友,甚至是自己的亲戚,他们怎么忍心下手?

这些人的军纪也远不如正规军严格,有的连临时出任军官的庄园主也不一定使唤得动。面对这种情景,不仅有很多人不执行命令,还有些人冲向城下,打开城门,想把城下的老百姓救入城内。

万斯因兵力问题,设防为北门、东门由黑虎军团控制,西门则交由私兵们防守。三万人素质再差,守一个城门还是足够的。按理说,这种布置本身也无可厚非,然而却未成想由于兹波林的卑劣攻城办法,导致这里出事!

一些不服指挥的私兵强行打开西门,见到一线生机的民众蜂拥而入!

万斯见状,连忙调兵过去弹压局面!

然而,还是晚了。

死中见到一条生路,老百姓自然是拚命往打开的城门里边挤,打开的城门再也无法掩合上。

狠辣狡猾的兹波林也早就做好了布设,有数百勇猛的塞尔兵穿上了平民衣服混迹在人群当中。他们夹杂在潮水般入城的平民中,借助这股洪流般的冲势,开始肆意地进行砍杀,挤住城门,屠戮卫兵!

这几百人都是兹波林特意从军中挑选出来的勇士,武艺不错、战斗力强。私兵们不仅战斗素质低,而且突然遭到“老百姓”的进攻,一时猝不及防,门口的士兵虽然人多,却极其混乱,竟然抵敌不住。

在这些塞尔夺门勇士身后,兹波林早已布置了多达四万的骑兵部队,其中就包括号称走廊第一精骑的“铁卫纵队”。

见到门已打开,他们立刻发起疯狂的冲击!

不管是兵是民,不管是敌是友,凡是挡路者,他们通通践踏、撞倒、砍翻!

洪大的铁流飙进如电,很快冲过了城门,朝城内杀去!

其他塞尔部队,也在以最快的速度朝这个被打开的缺口前进!

今天黑岩城的军民算是领教了塞尔铁骑的厉害。别看攻城时他们英雄无用武之地,但如今城门洞开,这些部队的威力就显示出来了。

战斗力不逊于猛虎军团重甲骑兵的塞尔铁骑,在城内横冲直撞,锐不可挡。

被入城的老百姓冲乱了阵脚,又遭受混在百姓里的塞尔夺门勇士的突袭,再加上防守私兵部队战斗素质较差,当失去了城防设施的依托后,他们根本抗衡不了塞尔重装铁骑的迅猛冲杀。

打懵了的私兵们被突得七零八落,甚至无法进行建制的抵抗。他们被分割成东一片、西一块,在那各自为战。

万斯从北、东两城门抽调了半数兵力,共一万五千名黑虎军团战士过去援助,也无法挽回局面,被迫节节败退。

第十六集 第三章

巴维尔和布契诺悄悄地跑回去,到一片桦树林里与候在那里的弟兄们汇合。

不一会儿,这伙人就驾着两辆抢来的马车,出现在据点远处的官道上。独眼特征过于明显的巴维尔装成一个得病的农妇,用衣服和缠头布把自己包裹严实,带着两个孩子躲在车里,其他弟兄们都扮作行商和脚夫模样,驾驶马车,护卫两旁。

这伙行脚商人到了据点前的通行路口时,前面已经有十几个民众在排着队等待通过,排头的老者正跟执勤哨官在争执着什么。

“杜安将军不是发布过通告,关卡通行费一律只收一个铜币吗?大前天我从河边过来探望亲戚还只要两个铜币,怎么今天又涨了两倍,变成六个铜币了?你们这是中饱私囊!我要去告你们!”

“老东西,别他妈不识趣!想从我这过,就是这价钱!”詹鲁哨官口气蛮横:“不是看你年纪一把,半截入土了,老子早把你当成自由军团的暴民抓起来了!想过关就交钱,交不起就滚蛋!”

杜安的广设关卡、铺设封锁网的军策,也得到了下面官兵们大力配合。为了补贴战争耗费,杜安规定过关者必须缴纳过路费,而为避免反抗太大,经一番斟酌后,他将费用定在每人每次一个铜币的标准上。虽然不多,但偌大的中央郡各个被封锁网隔绝的地区,每天都有无数人进进出出,聚集起来也非常可观。

杜安的算盘打得很精,不过到下面人执行起来就难免走样。各处堡垒、关卡的詹鲁官兵,藉机层层加码,通行一次到底是两个、三个铜币,甚至高达一个银币,全看镇守此处的军官贪欲有多大。

当然,多出来的钱是不会上缴国家金库的,而是悉数进了军官和手下人的腰包。如此,对钱财的渴求,成为杜安的堡垒封锁网政策得以坚定贯彻执行的真正动力。

不过,民间的仇恨与对立情绪就更高了。军人像拦路打劫的盗匪一样搜刮钱财,本就触犯了老百姓的利益,把一些原本未曾遭到洗劫杀戮,对战争尚持观望态度的民众也都推向猛虎自治领的一方。

老头儿还在争辩,一个不耐烦的哨兵一掌将他推倒在地:“穷光蛋,滚!”

拉舍尔帮众有些看不下去了,准备捋袖子,亮家伙!

黑帮也没有詹鲁军人这么黑,还讲究个不欺老幼,不逼人太甚呢!

帮众的蠢蠢欲动被布契诺严厉的眼神止住!生死关头,可不能因小失大。

这边尚在使眼色,前头队伍里自有几个善心的过路人将老人扶起,跟哨兵讲讲好话,替他缴交了过路费。

队伍又开始继续前进,在布契诺的商队后面又排上了十几个过路的百姓。其中有一个削瘦的年轻农夫模样的人,手里拎着一把珵亮的镰刀,在烈日的辉映下,发出刺眼的白光。

终于轮到布契诺等人了。

“干什么的呀?”哨官斜睨着布契诺,横声问话。

“军爷,我们是过路的商队,到河边收购些鱼虾运到各处去贩卖,赚一点辛苦钱。”作为黑帮头目,布契诺自然知道如何跟人打交道。

“商队?”哨官这下来了精神。

平常通过的都是一些穷的叮当响的农夫、渔民,将荷包里的那两个小钱看得比命还重,交个通行费都要吵嚷半天。哨兵们很少看到爽快付款的商人通过,油水厚厚的商队就更别提了。

“是啊!军爷。”布契诺笑着点头说道。

“这么大队的人,还要去盗匪丛生的河边,该不是化装成平民的自由军团暴民吧?”哨官一招手:“给我搜!”

几个哨兵跑过去搜查马车。铁铲帮自有伶牙俐齿的帮众引导他们查验,其他的杂货倒不担心,要是巴维尔和他屁股下头箱子里的武器兵刃被发现,那就只有豁出去,强行闯关了。

“军爷可否借一步说话。”布契诺笑吟吟地拉上哨官的手说道。

“有什么好说……”哨官感觉到掌心的硬物,不动声色地将两枚金币揣入怀里,口风立刻就变了:“嗯,就依你。”

布契诺把哨官拉到一旁,附在他耳边嘀咕着什么的时候,马车旁却发生了争执。

哨兵查到巴维尔的马车时,非要掀开“妇人”罩在头上、遮住脸蛋的黑帕子。巴维尔当然扭扭捏捏不让,旁边的铁铲帮帮众也围过来劝解。

“哎呀!军爷,使不得呀!”布契诺赶紧拽着哨官过来救火:“我媳妇得了痨蛆病,会传染的呀!”

“干什么呢!没见过女人哪!”军官得人钱财,自然须替人消灾,何况万一真碰上个得病的妇人,给传染上,那可就麻烦大了。

巴维尔趁机连连尖声地哼哼,还淌下黄黄的涎液,挂在胸前。那个动手碰过他的哨兵骇得脸色发白,一边干呕,一边赶紧跑回据点去洗手。

“走吧!快走吧!”哨官摆手示意放行,“商队”终于继续启程。

巴维尔将食指挂到唇边,制住车内密尔顿和瓦莱娜的笑声,他抹去涎液,隔着车帘缝隙四处张望。

布契诺哼着小曲带队前进,手里却攥着大把金币。这是刚才跟那个哨官密谈时从对方怀里偷到手的。

打小在街头上混的布契诺,扒窃虽长久不做了,手艺却没有生疏。

架道篱笆、设个岗哨,通行就要收好几个金币,比黑道上收买路钱的车匪路霸还要黑,布契诺干脆来个黑吃黑,不仅将自己行贿的金币全部取回,还要让那个贪婪的哨官倒贴。

这支商队缓缓前进,尚未完全穿过据点旁所设置的关卡,在他们的身后却传来了呼喝与喊杀之声!

布契诺心叫不妙,还以为是让那个詹鲁军官看出来了,定睛扫视,才知道不对。

刚才排在他们身后的那个拿镰刀的青年农夫,带着十几个农民模样的年轻人砍倒了岗哨旁的哨兵,闯进紧挨着岗哨矗立的据点里。

与此同时,据点两边的房舍后、树林里、草丛中也突然涌出大批手持镰刀、粪叉、锄头、耙子的农民,朝着这里扑过来。

“媳妇儿,怎么办哪?”布契诺大声喊道。如此场面,他可不敢私自做主。

“臭老公,还等什么!”五大三粗的“农妇”巴维尔把藏兵器的大箱子扔出来,自己手持一把铁弓跃出马车:“干他娘!”

鬼使神差地在此时碰上义军造反。

巴维尔一看就知道这是一支自发兴起的义军,而不会是自由军团的将士们组织起来的队伍。同样,一看这些人手里的武器和攻打据点的指挥方式,巴维尔也知道,自己这帮人若是袖手旁观,义军定然会吃大亏。

当此之时,巴维尔又岂能躲在一旁看热闹?

果然不出独眼龙所料,詹鲁人固守堡垒非常有经验。据点里的弓手藉着掩护,向外头连发箭矢。几十个卫兵从营房涌出,将冲入院内的十几个悍勇之徒团团围住。

营门正在关闭,要将义军内外隔断!

巴维尔一伙人加入战团正逢其时。

布契诺等人将营门死死抵住,巴维尔带几个人从窄窄的门缝里硬挤进去,开始砍杀试图关门的詹鲁士兵。

铁铲帮的帮众以打架不要命闻名红土城,手里的锋锐铁铲可砸可砍,劈头盖脸地朝门卫扑去。

巴维尔手里的铁弓更是一箭双雕,弹无虚发,顷刻间十几个顶着大门的詹鲁人被消灭殆尽。

据点内的詹鲁人派援军赶过来相救时,布契诺已经将门推开,拉舍尔帮众一拥而入。

膀大腰圆的黑帮打手与詹鲁甲士们厮杀在一起。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成百上千的起义农民不顾据点里射出的箭雨,欢呼着朝据点的大门冲过来……

※※※

一点被破,全线被破。

就如决堤一样,大坝坍塌崩裂,无论往里边投进去多少沙石,都被越涌越多的银色塞尔骑兵如洪水般汹涌地冲开!

不管是各庄园的私兵还是黑虎军团的正规军,都堵不住这个大漏洞!

站在城头上,万斯也知道局面完全失控,大势已去。

援军不可指望。西门已经失守,突破口被打开,北门加东门的可用之兵只有万余,其他的都陷入了被动挨打的苦战之中。

城防之利完全丧失后,守军此时无论是在兵员数量还是素质上都已经落于极大的下风。

按理说,城池攻防战打到这个份上,守方再无回天之力,他们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死守,要么突围出逃。然而,此刻,万斯这位保守的老将却出人意料地选择了另一条道路。

“传令所有城内巷战部队,逐房逐街地抵抗到死!”

“传令黑岩城行政长官杜雷佐及属下所有官吏,立刻组织城内百姓抛家弃产,从东门出逃!”

“乌丁,你带一千骑兵队突破东门封锁,掩护民众出逃!”

“其他所有人在北门集中,随我出城迎击兹波林!”

几位传令兵得令飞马而去。

老部下乌丁却含着泪水不愿离开:“大人!请让我随您……”

“执行命令!”

万斯脸如铁铸,眼冒凶光!

塞尔铁骑的厉害,万斯心知肚明,铁流已经入城,扔再多的人进去,恐怕也是白搭。

城陷已难以避免,城破后的屠城是兹波林这头畜牲的必然之举。此前万斯命令手下人射杀城下百姓,他内心已经极度愧疚与悲愤,此刻这位老将也不得不考虑城内民众的生死,亲自带兵出城反攻,更大限度、更多时间地拖住对手,掩护民众出逃。而让乌丁负责保护民众出逃,也意图使这个追随自己多年的年轻部将能多一分逃生的机会。

※※※

兹波林跨在一匹全身乌黑的高头大马上,漠然而孤傲,注视着凄惨而胜利在望的战场。

黑岩城的北门轰然洞开!

万斯左擎帅旗,右持宝剑,亲自带领一万四千名黑虎军团战士自北门扑出,迳直向兹波林的本阵发起冲锋!

因仇恨、耻辱和怒火,这些战士几乎人人都成了奋不顾身的死士!

“老古董,这时候才从乌龟壳里钻出来决战,是不是有些晚了。”

兹波林冷哼。

虽然嘴上不屑,但万斯不守不逃,反而扑出来反攻的这一狠招,也大大出乎兹波林的意料。

对方这么做,正是觑准了塞尔攻城部队兵力不足的弱点。

兹波林以七万对六万的微弱优势就敢攻城,且凭其大胆狠辣占据了优势,取得了战场主动权,但可用之兵亦很紧张。

本次攻城,他绝不是如筑垒围城时那样平均布兵,而是通过战前调度,形成了西重东轻的格局。在重点突破的西门,兹波林放置了四万骑兵和七千名步卒的雄厚兵力,东门外仅派三千步兵牵制对手,北门外则由自己亲率两万步兵居中策应。恶毒地赚开了黑岩城西门后,四万铁骑已经自西门杀入了城内,城外除三万步兵外,再无其他预备队可用。

万斯此刻冲出来破釜沉舟,直扑本军主阵,要拚个鱼死网破,也难说不会擒贼擒王,上演戏剧性的翻盘。

兹波林虽然为人无行,但同样是一位军功赫赫的猛将,他知道,这种形势下绝不能退让。因为主将本阵溃退导致全军组织涣散、士气崩塌,最后反胜为败的例子数不胜数,这种事情,绝不能在自己的身上重演!

帅旗摇动,兹波林命令东西两侧的部队立刻暂停攻城,从左右合击对手。

与此同时,他也催动战马,亲自带着本阵两万战士对扑而上:“杀死万斯,就是今日首功!冲啊!”

攻占城池,首功一般都授予第一个入城的勇士。他不仅可以获得巨大的荣耀、军职的提升,而且在赏金、房宅、美女等战利品的挑选上也具有第一优先权,连主帅亦要礼让。

这是塞尔王国为鼓舞战士们奋勇攻城而确立的悠久的军事传统,如今兹波林将破城的首功定为杀死万斯,自然具有极大的激励作用。

一边是视死如归的将士,一边是为功勋而疯狂的武夫,一边一万四千,一边两万,两方主帅的亲卫中军,凶狂地撞在了一起!

一场城池攻防战,最后的决战却演化为在黑岩城北门城墙下的野战,也确实出乎任何人的意料。

战争使人疯狂,两方的战士都已经进入了“血醉”般的疯狂状态!

尸体的腐臭和飙溅的血腥,仿佛变成了烈酒似的醇郁浓香,让人迷醉其间,饥渴的“酒鬼”们为了从敌人身上饱饮这琼浆玉液般的“美酒”而进行着疯狂的厮杀!

他们的眼中已没有别的,甚至可以说看不到任何东西,连自己的安危也完全置之度外,只盯着前面那些不断运动着的有生命的“酒壶”,要用手里的刀剑,揭开封条、砸烂这些“坛坛罐罐”,让红彤彤的葡萄酒漫溢田野,祭祀大地,奉献上苍!

酒壶在一个个地破碎、崩裂、倒下,美酒在飙射、喷涌、流淌。除了腥烈的汇成溪流般的美酒外,神的圣坛上更摆上了无数互相宰杀的羊羔作为祭品。随着时光的流逝,无数的羊羔还在争先恐后地往祭坛上爬。

作为今天的酒场上的两大海量之人,兹波林和万斯都在尽情地豪饮,互相比赛,看谁最后才醉倒在地。

战场上的记录不断地被刷新。

万斯“酒兴”大发,他健步而行,手中长剑翻飞,每一劈、每一刺,塞尔“红酒”都像喷泉一般涌出,倾泻在老将军的脸庞、髯须和胸前。

兹波林同样是豪情勃勃,他骑马驰骋在鲜血如小河般流淌的战场上,手中的战刀如一枝长柄瓢,每一次弯腰劈砍,都能舀起一波红红的黑虎“酒浪”。

手下的战士们亦不甘落后,他们奋勇争先,捉相“对饮”,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盏。你的长矛捅进了前面“酒壶”的肚子,正为此而高兴,身后却回敬过来一把长刀,把你这个“酒壶”拦腰砍成两截。

还有很多人在喝“交杯酒”,携手为土地神奉献美酒,双双共赴黄泉。

也有少数酒量小的人,受不了眼前血腥场面的刺激,弯腰捧腹当场呕吐,成为酒场上其他酒客们攫取血酒的最佳下手对象。

豪饮中的吆喝声,震天动地!

一人拚命,万夫难当。相对而言,万斯和手下人因为对方手段的卑劣,袍泽兄弟、乡亲父老所受的苦难,不消灭敌酋就必然丧命的紧迫形势,他们尚未开饮,眼睛就已经红得像火球了。

在战场上,他们更加疯狂、更加玩命,其嗜酒如命的海量令兹波林手下的精锐亲兵也感到惊怖,他们开始在正面的拚杀中逐渐占据优势。

不过塞尔人同样是见过沙场血战可怕场面的老手,他们的拚命抵挡,令万斯一方的优势不可能迅速变成胜势。

接到兹波林的命令,塞尔人的两翼部队,西侧七千步兵、东侧三千步兵,也立刻暂停攻城,向北门外的中央战场处调动,试图包绕合击万斯部众。

就在此刻,黑岩城的东门也打开了,乌丁率一千黑虎军团骑兵杀出,截住了东门三千塞尔步兵,与其搅杀在一起,防止这支部队侧击万斯肋侧。

在这支骑兵队的身后,杜雷佐和黑岩城的官吏们带着大批城内居民,舍弃家业,携带细软或者干脆啥都不拿,从东门冲出来,向乡村野外四散逃窜。

黑岩城攻防战,最终演变成一场城内城外同时开打的大混战。

城内,四万塞尔重甲铁骑自西门汹涌杀入,各支私兵和万余黑虎军团战士虽然处于极大的劣势,但仍咬着牙奋力抵挡,利用民宅巷院,逐尺逐寸地与侵略者进行着争夺。

北门外,万斯的一万四千步兵与兹波林的两万步兵疯狂对攻。东门外,乌丁的一千骑队与三千塞尔步兵搅杀一团。

由于西门入城的骑兵得不到后续部队的支援,巷战的前进速度有所减缓,东门外的塞尔军又被乌丁的骑队缠住,这两项因素使得城内的市民有时间在行政官吏们的组织下,携妻带子、扶老抱幼,号哭着冲出东城门,向四面八方豕突狼奔。

而此时,兹波林手里再无剩余武装力量可供投入,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股逃难狂潮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发生,令胜利后的战果大打折扣,无从阻止。

西门的七千步兵终于赶了过来,从侧翼切入了万斯的中军部队,凭藉着兵力上的优势,并且从两面合击对手,北门外的不利局势开始被兹波林一点点地扭转过来。

第十六集 第四章

乌丁和手下骑兵如一条金色的怒龙扑进了银光闪闪的塞尔军阵之中,左手的骑盾护住战马,右手的重剑疯狂地挥砍,溅起一排排红浪。

城内巷战和北门外野战都是危若累卵的局面,只有此处战场黑虎军团处于上风。不过,塞尔人虽然以步抗骑,形势不利,但人数却多出对手两倍,战士又都是走廊军事强国里身经百战的精锐老兵,绝非一冲即溃的孬种,尽管处于劣势,却仍然咬着牙顽强抵抗,奋力保持整体阵形的完整。

只有迅速击溃眼前的敌人,才能赶过去援助老上司万斯,争取那不及万分之一的一线胜机!

乌丁暴喝着催马狂进,身后的骑兵战士紧跟其后,纵横驰突!

然而,胜利女神最终没有对守军展露笑颜,兹波林手下的王牌精骑——铁卫纵队经历一番苦战后终于穿透了小半个城区,自西门杀入又从北门杀出,直扑万斯中军的后方!

战局再也无法扭转了……

“您就是巴维尔军团长?”看着眼前一身可笑的妇人裙钗装扮的独眼大汉,青年农夫异声道。

“如假包换。”巴维尔也不怕“春光”外泄,双掌撕开衣襟,露出里头的劲身短装。

刚才的战斗发生的太突然,战场上救兵如救火,巴维尔老哥也顾不得改装易容就冲上来厮杀了。

也幸亏他的援兵到的及时,若是等詹鲁人闭严营门、据垒死守,这四五百拿着农用生产工具、身上没有盔甲、手上没有盾牌的义军,估计连据点都靠近不了,就会悉数丧身于箭矢之下。

“血镰社卡文。”年轻人敬服地点点头,将饱饮詹鲁人鲜血的镰刀插入腰间。

入侵联军的倒行逆施等于是在整个中央郡的地面下处处埋下雷管炸药,只要有人敢挑头,愿意充当导火索,就能引发猛烈的爆炸。自从珍妮死后,卡文就揣着那柄镰刀开始了自己的复仇之旅。

一个月来,卡文从令人心碎的灵石谷起步,在中央郡到处流窜杀敌,身边志同道合者也越聚越多,组成了民间义军血镰社,消灭了詹鲁士兵近百人。

由于血镰社的队伍已经壮大到了四五百人之多,军需与武器极其匮乏,卡文选定了今天对这个詹鲁人的小据点下手。不成想在这里遇上了巴维尔一伙,并幸得他们施加援手,扭转战局,并肩战斗,一举攻克了詹鲁人的堡垒。

巴维尔将布契诺等人介绍给卡文,卡文亦将手下骨干介绍给巴维尔,双方就着据点的地窖里搬出来的烈酒对饮,都大感意气相投,相见恨晚。

自由军团的文书密尔顿吃力地扛着一把比他还高的大剑跑过来,像模像样地施一个军礼,将自己妙笔书写的一纸战况通报递给巴维尔:“禀报军团长大人,这是缴获的战利品清单,请你过目!”

稚声稚气的嗓音加上一本正经的神态,把巴维尔、布契诺等黑帮成员、卡文等血镰社义军全逗笑了。

巴维尔忍住笑,郑重地回礼,接过手里的清单。

卡文笑着抚摸密尔顿的小脑袋:“把剑交给需要它的叔叔伯伯,赶明儿我叫血镰社的铁匠给你打造一副小铠甲、一把好剑和一具好盾牌来换,怎么样?”

“遵命!”密尔顿行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后又有些不舍地摸着那把大剑:“你可要说话算话,不许抵赖哦。”

“放心吧!我做担保,卡文叔叔不会骗你的。”巴维尔夸张地拍着胸脯道。

“军中无戏言!”密尔顿放下心来,又行个军礼后跑出去了。

妹妹瓦莱娜正抱着一罐糖果在门口朝他招手呢!

孩子们走后,才轮到正话。

“这个据点是血镰社的弟兄们打下来的,战利品当然也归你们所有。”巴维尔笑吟吟地将清单递给卡文。

“军团长这就见外了,卡文知道自己的斤两,冲锋陷阵我不怕,指挥谋划却早感力不从心。我和手下的弟兄们早就仰慕自由军团的战功,更敬佩各位英雄的气魄情怀,只要军团长不嫌弃,今日开始,血镰社就并入自由军团!”

“好!”巴维尔也是当仁不让,端起酒盏:“在打击侵略者的问题上,不分尊卑高低,也无须客套礼让!今儿个开始,血镰社加入自由军团,组建血镰大队,卡文先生就任大队长!”

众人都举起酒盅,轰然允诺。

“都已经是自家人了,这些武器装备和军用辎重,就是血镰大队的了。”巴维尔坐下后,将战利品清单递给卡文:“想杀死豺狼,光凭烧火棍可不行,得准备快刀利剑。这些东西,好好给弟兄们武装起来吧!”

卡文这时才不客气地照单全收,他手下那支以农夫为主的义军,装备非常简陋,的确需要好好武装一番。

“军团长,您看这场大战,我们能打赢吗?”叙了一阵后,卡文终于将埋存于心底的话问了出来。

“你说呢?”巴维尔扬眉反问。

“像密尔顿这样的孩子都拿起武器抗敌,我们若还不赢,那真是没有天理了!”卡文攥紧了拳头:“我所到之处,十个老百姓里有九个痛恨詹鲁侵略者,有五个人只要给他武器就愿意跟我们上阵杀敌。可现在,我们手里头缺的就是武器装备,少的就是粮食物资。

新任的詹鲁卫护大将杜安又在全郡各处建堡,编蜘蛛网,即使我们这些铁了心跟詹鲁军队拚命的人,也感到束手束脚,活动不开,简直是寸步难行。就像今天,不为别的,就为一点粮食和刀剑,就必须进行牺牲很大的攻坚战啊!“

卡文的疑问也是沦陷区无数民众心头的疑问。猛虎自治领四境受敌,在主战场上都处于劣势。尤其是中央郡战场,入侵军看上去强大无匹,虽然正面战场上的将士们奋勇拚杀,绝不认输,但前途仍然岌岌可危。

民间的仇恨是已经激起来了,但还必须让他们看到希望,增强信心。

假如对最后的胜利没有信心,反抗精神再强的人也难免颓丧消沉,最后堕落为绵羊般任人宰割的顺民。

“卡文先生,您说的不错,失去了民众支持的军队,无论多么强大,都摆脱不了覆亡的命运。”巴维尔沉吟片刻,开口说道:“民间的抗争,一般而言持久而残酷,只有隐忍多时,不断积小胜为大胜,付出巨大的牺牲,才能换得最终的胜利,何况现在我们又遇到了杜安这位善于造乌龟壳,到处织线拉网的敌将。”

“不过,目前的中央郡战场与以往的民间起义都不相同,我们有强大的政权给我们撑腰。席尔瓦独裁官率领强大的正规军在巨木堡与联军交锋,吸引了侵略者的主力,杜安手里的兵最多不过十万,在中央郡铺洒开来,能机动的也就五万。通过累斯顿河的水道,巨木堡的粮食和武器能经由蛟龙军团的战船源源不断地补给我们,富有战斗经验和指挥才能的军官,也将补充进我们的队伍。”

“杜安以为我们会一直坚持游击骚扰,殊不知有了这些条件,我们可以更快地转换角色,进入更高层面的战斗。击败杜安,断绝了敌人前后方联系、恢复沦陷区的土地,囤积在巨木堡周围的联军,就将成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不战自溃。”

“当前的要务,是更广泛地分发武器,唤醒民众,积聚和壮大自己的力量。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们将与侵略者清算总帐,敌人的蜘蛛网等于作茧自缚,他们蹂躏过的土地将掩埋他们的尸骨!”

“只要咬牙再熬一段时间,我将发出自由召唤令,所有的战士都将在和平鸽旗帜下汇聚,再强大的敌人将在我们面前瑟瑟发抖!相信我,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巴维尔的话,不仅让卡文、布契诺看到胜利的曙光,他自己的独眼也闪动着熠熠的神采!

残阳如血。

落日不舍地看着刚刚结束喷溅与自己同辉共色的“美酒”的战场。

黑岩城北门外,万余猛虎自治领出产的“酒壶”抱着几乎同等数量的塞尔产“酒壶”,支离破碎,杂乱地铺陈在战场上。尸身上开始干涸的殷红血迹在慢慢地转为紫黑色。

满身血迹,右肩挨了一剑的兹波林提着万斯的头颅,傲慢地扫视着战场。以数倍兵力围歼万斯手下这支不要命的黑虎军团步兵,塞尔人付出了几乎同等人数的代价,并且从上午一直杀到此时方告结束。

代价还远不止这些,由于万斯中军部队的誓死顽抗、乌丁骑队的殿后掩护,使得有将近半数市民得以从东城门逃脱,疏散到乡间野外。

城外的战场已经平息,城内还是火光冲天、喊声阵阵,激烈的巷战仍在进行。绝大多数城区已经落入了塞尔人的手中,但一些守军和民众还分散在各处进行着负隅顽抗,绝不投降。

兹波林举起今天最大的战利品——敌方主将万斯的头颅:“全军入城!屠城十日!”

塞尔大军一拥而入!

所谓祸不单行,当北方主战场上丹西遭人胁持失踪,被迫匿迹逃亡的时候,南部中央郡主战场上的黑岩城也在一日之内被塞尔王国大将军兹波林攻占,万斯和绝大部分将士战死沙场,只有黑虎军团军团长乌丁带着数百骑兵得以逃生。不过他们也救出了半数市民并重创了攻城的塞尔部队。

军民的不屈反抗,招致了塞尔军队的大肆屠城,黑岩城处处浓烟滚滚,栉比鳞次的房屋民舍烧成了通顶红,整座繁华的城市变为一具巨大的棺材,一座人间的活地狱……

“呵!歇一会吧!”鲁道夫喘着粗气道。

“继续走!”丹西疲惫地咕哝着:“我再也不想见到那个老妖怪了。”

打斗时候可以忘记一切,奋不顾身、视死如归,可打完之后,那个伊森诡谲奥妙的武功,几乎就是无懈可击,到现在丹西回想起来,仍然感到害怕,甚至有些心惊肉跳。

昔日威风八面的领主和大将军,如今成了失魂落魄的逃难者。

他俩既不是在绿草茵茵的大荒原上,也不是在白雪皑皑的断肠山脉顶部,而是在一个大岩洞里逃窜。

昨日在雪崩中攀壁下山,丹西不是顺势下退而是沿壁横行。其实,他心里头还是想玩逃而后返的游戏,倘若如此,可能就正好被伊森擒个牢实。

也是天无绝人之路,雪粒迷眼的两人乱爬乱蹿,闯进了一个秃鹫的巢穴。

秃鹫一般喜欢在悬崖的岩缝里筑巢,而丹西他们闯进的这个秃鹫巢也相当大,可容两人勉强藏身。丹西和鲁道夫鸠占鹊巢,把可怜的秃鹫妈妈和她的两个孩子赶走,霸占了这个悬于半空中的安乐窝。

丹西连连与伊森硬拚实架,虽然毒去功复,但连续地像吐痰一样吐血,加上雪崩中的搏命逃生,至此已经是精疲力竭。

鲁道夫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受伤轻一些而已。

两人想找点秃鹫蛋补补身子,却意外地发现了鹫巢后的岩壁很松,伸手扒开一看,正是一个仅容一人爬入的小洞口。

两人鱼贯爬入,回身堵好洞口,然后小心地打燃火摺子,点起火把,才佝偻着身子继续前进。

洞口开始较小,随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开阔,竟是别有洞天。

半山腰里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岩洞,确实令人不可思议。这绝不是一条简单的天然岩洞,甬道既阔且长,朝下倾斜,曲曲折折,大致往东延伸。

“走了半天,怎么还没有到头啊?”鲁道夫嚷道。

“唉!饿死老子了。”丹西也叹了口气:“除了石头和灰尘,什么都没有。”

一路上走走停停,从昨天到今晚,几乎两天下来就靠生吃几个营养丰富的秃鹫蛋充饥,平时衣食无忧的领主和大将,如今却为了肚皮发愁。

这个岩洞里虽然隐蔽安全,无虞伊森的追捕,可要找到食物也是没有可能,甚至连老鼠都没有发现一只。

走着走着,两人眼前豁然开朗,竟然有一个可容上千人的大厅。

大厅的一角挂着无数钟乳石,滴滴答答的浊水顺着根根石柱滴下来,其他各壁都是嶙峋的岩石,凸凹坑洼。这些岩石都是暗红色,在这种光线黯淡的地方更显得阴森怪异。

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很淡很淡的血腥味道。丹西和鲁道夫都很熟悉这种味道,打扫堆尸如山的战场时就能闻到。当然,厮杀后的战场,血腥味比这里浓烈多了。

大厅中正是同一类型的气味,只是这里像一座尘封的历史博物馆,悠远的年岁已经将昔日的屠宰场变成了空洞洞的大厅,可能存在的腐尸和骸骨,也已经散作了灰烬尘埃。唯有空气中的元素分子,提醒着两位冒失的闯入者,这里曾是不知哪个年代的前辈们,抛头颅、洒热血的神圣殿堂。

两人都无心再跑,藉着休息的时刻,两人都盘腿打坐,调匀内息,自行运功疗伤。

丹西修练的是秦教给他的周天神功。此功确实奇妙,运转一个周天,不仅增进内力,而且疗伤化淤、生肌健体、强筋正骼。不过,这种功夫能同时带来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愉悦,令练功者欢畅迷醉,也易于让人如吸食毒品一样上瘾。修练此功必须懂得适时收放,防止走火入魔。

在山顶的木屋里已经假伊森之手替自己驱除了内毒,丹西可以顺畅地运气练功。不过每次运功休养的时候,他都必须小心地控制着运功速度,运行一百八十周天后,就立刻收功停歇。

自从内息混入了伊森的氤氲黑气后,虽然它们已经融入气海,化为自身所有,但丹西仍然感到里面蕴含的一股邪意。每次运功时,它们都会不自觉地催促自己加快速度,追求极致的快感。

有它们在里边闹腾,丹西必须加快培植自身内息,壮大正道真气的力量,努力地驾驭和控制它们,方可抑制这种冲动,避免走火入魔的下场。

休养恢复了一段时间后,两位难兄难弟的精神都好多了。

“丹西领主,你说这个伊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

“鬼知道。”丹西耸耸肩膀,迎上鲁道夫的视线:“真的只有鬼才知道。在我看来,他完全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鬼。”

在这一点上,丹西倒没有说谎。伊森的武功修为在很多方面完全突破了作为一个人能达到的极限,其所作所为又跟神完全搭不上界,以鬼相称,最贴切不过。

“那他这只鬼到人间来想要干么?”

“还不是来逮我?”丹西说道:“无论跟威达还是安多里尔的谈判,最终都是想要把我引出来。老鬼用杀掉戈勃特、出售万消丹等我们无法拒绝的诱饵,又提出我方基本上不能接受的条件,叫威达和安多里尔都无法作主,只有我出面谈判才能定夺。老鬼虽然顺心遂意地擒获了我,嘿嘿,却没有想到,最后除了掉根手指头外,什么也没有捞到。”

两人都不由得大笑起来,笑声在厅内回荡,充满劫后余生的快意。

笑完之后,两位难兄难弟又得爬起来动身,继续自己的逃亡之旅……

第十六集 第五章

席尔瓦愁眉紧锁,手里拿着情报人员送来的,那份似乎重逾千钧的血淋淋的黑岩城战报。

“汇报领主了吗?”

此刻,千里之外的席尔瓦自然不知道他们的丹西领主仍然在黑忽忽的古怪岩洞里饿着肚皮找路。

“接到战报后,我就立刻转发领主了。”苏雷说道。

“嗯!”席尔瓦点点头:“别亚将军大概何时抵达?”

“帕维亚族长来信,预计别亚将军及其部下将于后天坐运兵船入城。”克鲁斯回答道。

“陀比恩先生,工程进度如何?”

“已经基本完成,当然还有一些细部仍需加固和修缮。”

“辛苦了。”

“哪里、哪里,我只不过指手画脚而已,谈不上什么辛苦。”陀比恩道:“真正辛苦的是几十万市民,是他们一个多月来日夜不停地操劳,才能有今日的成果。”

“查理军团长,水师的配合守城任务就由阿尔古、赫辛两人承担,你今晚就带一支舰队出发,给我沿河搜一遍,一定找到那个独眼龙。我有重要命令要你亲口传达!”

“是!”

“喜巴哈鲁,劳尔镇的事办妥了吗?”

“回大人,沙加先生没有答应。我昨天已经下令按第二套方案行事,估计这两日就会有回音。”

“那就赶紧,别婆婆妈妈的,办事讲究点效率!”席尔瓦转过头去:“丘根将军,城下有何异动?”

“还是在那吹吹打打,只听雷鸣,不见下雨。”

“别掉以轻心,明后天我估摸着盖亚和习博卡二世就会卷土重来。”席尔瓦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口气更是恶狠狠的:“守城之战,无论敌人使什么招数,不管是挂着万斯的人头,还是驱赶民众攻城,都必须紧守城门,不得有失!未经许可,所有私兵不得登城临战,巨虎军团和红虎军团将抽调将士出任监军,与现有指挥官共同负责指挥。所有人,不论兵民,都必须听从指挥、服从命令,否则立斩无赦!”

“遵命!”

※※※

犬声狂吠,火龙点起,劳尔镇平静的夜晚被打破,一队队的詹鲁士兵在街道上穿梭往返。

“开门!快开门!”民宅的门被敲得山响。

“军爷,怎么回事?”闭门隐居于此的沙加骑士的堂侄薛司,提着灯笼,战战兢兢地把大门打开一道缝,小心翼翼的问。

“刚才有暴民杀我军官后逃窜,我们奉令搜查全镇住宅!”

一队詹鲁兵一脚把门踹开,冲进院子来。

“你们干什么?!”

年逾九十的沙加骑士虽然身子骨远不如年轻时硬朗,但耳聪目明,听得异响,跑出自己的房间来看个究竟。

“沙加先生,我们奉命行事,全镇搜查逆贼,得罪处还请担待!”一名詹鲁中队长出来说话道。

作为闪特元老,沙加是全大陆军界少见的古董级人物,詹鲁军人再无耻,对他还是必须保持一些尊敬的。

“担待?五天一查,十天一搜。”沙加显然有些恼火:“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带了一辈子兵,有你们这样扰民的吗?”

“老前辈,今晚确有暴徒杀死我两名官兵,往您住的这个地方逃来。”看到沙加横在内堂门口,詹鲁中队长也只得再次鞠躬道:“我们也是奉命而为,您也知道我们这些做下层军官的难处,还请您多多配合。”

沙加冷哼一声,走回房去。

挡路的石头让开了,詹鲁中队长连忙招手:“快,到各处搜搜!”

詹鲁士兵冲往各处房间搜查。没有人注意,这队人中竟然有一个詹鲁兵直闯沙加的卧房。

“干什么?我的房间你也敢搜?!”

“啊!”

沙加愤怒的声音之后就是一声惨叫。等薛司和詹鲁中队长赶到时,老头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老人身上插着一把詹鲁王国的军刀,卧房里一片狼藉,一个抽屉半开着,里头的金币都不见了,还有两枚散落在地上,而那个犯事的詹鲁士兵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詹鲁兵……”沙加话未说完,就咽了气。

※※※

“他奶奶的,总算是出来了。”丹西非常不满地嚷道:“可怎么是在断肠山脉的北方!”

沿着神秘的山中岩道逃跑,丹西和鲁道夫自岩洞大厅没有跑多久便找到了出口。两人不由喜出望外,这段找不到食物的黑暗旅程总算是完结了。他们冲出来一看,已经到达了断肠山脉一个隐秘的山脚处。

此刻已经是凌晨时分。于野外辨认方向、确定位置是职业军人的基本素质和要求。丹西和鲁道夫很快就确定,他们的立足处正是断肠山脉北部的汉诺大草原——竟然踏进了游牧民族世代孳息生养的老巢!

危险增大数倍,路程更远了很多。两人目前的身体状况不适合攀登悬崖,更担心那个恐怖的伊森在山顶守候。可要是走路回去,必须顺着断肠山脉的山脚向东走,穿过死亡峡谷,然后折返向西,兜一个大圈子回家,途中除了要经过那个极易遭到埋伏的死亡峡谷外,还需要绕过蛮族联军的军营。

各处战场等待着他回去运筹帷幄,几十万弟兄等待着他回去指挥,可爱的丹虎、丹豹等待着他回去抚养教育,你说丹西能不心急如焚吗?可如今,事情已经注定,这条鬼山中岩道也不肯赏脸,丹西骂完后也只有逆来顺受。

“去搞点吃的来。”将洞口小心地用石块掩藏好之后,丹西喘吁吁地说道。

把觅食的任务交给鲁道夫之后,丹西自己坐下来运功疗伤。

夏季的草原生机蓬勃,鲁道夫跑出去很快就猎到了一只羚羊,拖了回来。

等他打燃火石,开始将一只整羊架在火堆上烤出诱人的香味时,丹西依然沉醉在周天神功的迷离畅意之间。

自身内息与毒龙子阴毒之气长达数月的持久战、伊森的氤氲黑气清除毒龙子阴毒寒气的驱逐战、自身内息与伊森氤氲黑气在心房处的对峙攻防战,以及滞留体内的氤氲黑气与自身内息的争霸内战,这连场的大战令丹西的经络穴脉吃尽了苦头,受尽了折腾。

可这些有毒无毒、或正或邪的真气在体内摆开战场,互相比拚、互相冲击,也大大拓展了体内经络的宽度和广度,掘挖了窍穴的深度和容量,当毒气消散,外力驱除后,穴脉变得更加强劲耐久,潜能越加无可限量。

两天来,丹西运功疗伤时已经隐隐意识到了这一点。本次,他有意尝试一下增多运功周天,从一百八十周天变成了七百二十周天,足足是原来的四倍,全身却未感觉到任何不适。

头顶上银灰色的气柱由粗变细,丹西不敢再试,缓缓收功。

此时太阳已升高,酷暑的烈日曝晒着大地,丹西却反觉如泡清泉,暖洋舒泰、神清气爽,每个毛孔都畅然伸展,全身轻松至极点。

他闭目内视,满意地看到自己的伤势正逐渐愈合,浑身功力也恢复了三四成,虽然仍不宜剧烈的打斗,论及防身却已绰绰有余了。

睁开眼,鲁道夫头戴一顶用野草编成的遮阳帽,没有理睬丹西,已经在那里自顾自地大吃大嚼。

两天时光就吃了几个生鸟蛋,肚子早就连连出声,不断发出强烈抗议了。丹西当然也不是什么讲客气的人,他走过去,揪下一条羊腿就啃起来。

哥俩胃口奇好,三下五除二,不到一个小时,两个人就把一只整羊报销掉了。

连天忍着饥饿逃亡,这会吃饱喝足,都有些走不动路了,睡觉自然成为第一生理需要。两人打着饱嗝,各自找了一块荫凉的地方睡觉。

美美一觉醒来,已近黄昏。太阳从一只张牙舞爪的猛兽变成了一颗红彤彤的超级大丸子,开始慢慢向地平线沉下去,天气也没有那么炎热了,正是赶路的好时候。

恢复气力的丹西和鲁道夫运起轻功,沿着断肠山脉,贴着崖壁向东飞奔而去。

这一通好跑,鲁道夫跑得汗水淋漓,丹西却只是微冒蒸气,心情更是舒畅无比。以前为了养伤疗毒,一直病奄奄的,干什么都束手束脚,此刻功力渐复,顿时生出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感觉,世间万物、一草一木都变得生动可爱、多姿多彩。

即便是这种单调的跑步,无论脚步快慢,呼吸都循自然之理,依奇异的节奏吐纳,内力也随之运行不息。每一腾、每一跃,都能激起脚底涌泉穴交替冲出道道温泉与凉泉,它们徜徉逆行,迅即游走全身,于气海处融合伫留。

此刻身体尽复,只须平安抵达破蛮冈军营与谋臣勇将们汇合,那便如猛虎归山、蛟龙入海。凭着坚毅不拔的斗志、奋斗不懈的精神,自己咬着牙与内毒拚斗,一步步地捱到今天,虽然卫国大战各处战场依旧是胶着僵持、岌岌可危的场面,但这种形势恰如自己患病中毒时的症状,只须抗争到底、坚忍不移,终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丹西老哥一会儿沉迷在武功恢复的欣喜中,一会儿又思绪飘然,不停地自我暗示,给自己打气,增强信心。鲁道夫一面气吁吁地做单调乏味的逃窜,一面还要负起侦察之重任。

“呼,领、领主大人,你看前面。”鲁道夫弯腰抚胸,一边喘气一边手指前方。

丹西蓦地收住脚步,顺着鲁道夫手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斜阳下,约莫三十几个蒂奇斯族骑兵,组成一支宽广的横队,正向北策马缓行,边走边小心地环顾四周。

看他们这样子,既不是四散搜索的斥候部队,也不是在执行什么军务,倒像是跑到草原上来进行围猎一般。

“古怪?”丹西嘟哝道,随即一招手:“看看去!”

丹西如狸猫般缩下身子,悄悄朝这支蛮族骑队掠去。鲁道夫咬咬牙,调匀呼吸,跟在后头。

※※※

月儿如钩,光线昏暗。

夜风送来喊杀之声。

三辆骤然停歇的马车被三十余骑围住,同等此数的骑兵从外圈向马车包去,将包围的口袋扎得更加严实。

藉着杂草的掩身,丹西和鲁道夫猫着腰探头探脑地朝前面张望。

这些蒂奇斯骑兵个个遒劲彪悍、马术精湛,显然不是普通战士。

隔着这么多人,看不清内圈到底是谁,丹西和鲁道夫也不敢轻举妄动。

“砰!砰!”

几声兵刃相交的声响,三名蛮骑栽下马来。

“引弓!”外圈的一个看似头目的人厉声喝道。

三十多名外圈的箭手搭起了弓箭。箭头上显然下了毒液,在夜色中闪动着绿荧荧的光晕。

“摩卢先生,只要你放弃抵抗,我可以保证你的妻儿和部下们的安全!”头目阴沉着嗓子道:“你不会想就这么断了香火吧?”

“哼,难道阿刺鲁家族就只会做这种卑鄙的事情吗?!”摩卢虬髯须张,粗声暴喝:“阿刺鲁!脱里花!有种就找我面对面地决斗!自己当缩头乌龟,让手下这群王八羔子来送死,却又是怎么一回事?!”

“摩卢先生,如果你想以这种方式招人注意,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的好。”头目的声音冷酷无情:“这荒山野岭的,白天都不会有什么人来,更别说晚上了。”

“不见得吧!”蛮兵头目的话音刚落,就有一个人从他们身后站出来:“至少我的眼睛可没瞎,耳朵也不聋。”

围攻者惊而失色,而摩卢等人却掩不住欣喜若狂。

来的正是丹西!

“阁下何人?为什么要蹚这趟浑水?”

阿刺鲁家族的亲卫骑兵未见过丹西,当然也认不出来。见此人气度轩昂,一副没把自己这几十号人放在眼里的样儿,亲卫头目也不敢怠慢,以江湖切口试探。

与此同时,箭手们的弓弩也掉转方向,一齐瞄准丹西,以示恫吓。

摩卢、提奥和马塞拉斯三个成年男子围成一个三角,将摩卢的妻儿和两位胡狼巫医护在中间。他们被六七十名蒂奇斯武士层层包围,脚旁还狼藉地铺列着几具蛮兵的尸体。

原来,尽管摩卢自愿流放,阿刺鲁却不肯罢休。除了派三十几骑监视押解外,还命令三十几名亲兵悄悄在车队后边尾随跟踪。他们选定今夜动手,为主子绝除心腹之患。

被围者中只有摩卢武功不错,加之尚须照顾妻儿,面对这么多脱里花的亲卫杀手,料想今夜定然在劫难逃,只能杀一个算一个地拼到底了。谁晓得丹西此时现身,赶上了这场好戏。

看着眼前的情景,丹西对事情估出了个大概,他不屑地冷笑道:“在下的名字就叫做蹚浑水。今晚碰巧得见这么浑、这么不要脸的一群蛮子,当然就忍不住想伸脚蹚一蹚啰!”

“阁下原来是消遣我们来着!”

话音未毕,贯注内力的几十枝毒矢破空而来!

丹西腾身迎箭而上!

毒箭明明射进丹西的身体,却又根本没有挨着他的边。丹西的身体如同转入了另一空间,毒箭枝枝扑空,不受阻滞地在他身后延续空中行程,然后扎入空地。

学自伊森的闪避身法,在这些蒂奇斯武士们的眼里,眼前的丹西自然亦如鬼魅一般的可怕!

说时迟,那时快。穿过箭网后,丹西猛的加快速度,手不伸、脚不抬,如大鸟般掠至弓手们的头上。

果然是“蹚浑水”,丹西双脚弹扫如电,无影无形,十几名弓手立时如被泼溅出去的“浑水”一样扑落在地!

弓手们立换短刃匕首近身搏斗,其他阿刺鲁家族的亲兵也拔剑涌上,将丹西围在中间。

蛮兵身后突然惨叫声一片,围攻阵形立乱。

外圈蛮兵身后的鲁道夫手拎一根长绳做软索使用,趁机施威。

别看鲁道夫跟伊森打斗时缩手缩脚、遇上狄龙时狼狈不堪,但碰上这些蒂奇斯蛮兵,他的威风就抖出来了。他手中的长绳时而硬如镔铁、时而软若棉丝,腾绕回旋,蒂奇斯蛮兵们连人带马地被扫、拖、击、拽,一排排地喷血仰倒!

武斗就是如此,碰上超卓高手,你束手束脚,十成功力使不出半成,遇到一般喽啰,同样的招式立变威力无穷。

丹西与鲁道夫都是沙场老手,这一次联手出击也深谙兵法。丹西扑进中阵,吸引火力,鲁道夫却自外围绕攻,蛮兵人数虽多,反陷入内外夹击的困境。

圈内人拳辣脚狠,足不沾地般地在敌军中游走,行到哪,哪里就响起惨叫哀鸣。圈外人以一条长绳形成一个包围圈,绳如铁拳钢掌的延伸,卷到哪,哪里就是骨折血涌。

摩卢几人趁势反攻,加入战团。

丹西一方虽然只有五个战斗人员,却占尽了优势,几十蛮骑被杀得手忙脚乱,连连仆尸,顷刻之间倒下了将近一半!

蛮骑头目一看这架式,知道今夜讨不了好去,正欲打呼哨下令撤退时,鲁道夫的长绳已经悄无声息地卷到。

动若游蛇、硬如钢鞭的长绳缠住了他的脖子,内劲贯注,阿刺鲁的亲兵头目被扯得颈断而亡。

丹西此时手中已经抢到了一把弯刀,体内真气虽只有三四成,却澎湃腾展,顺着刀刃,银灰色气芒暴起数米长,在夜色中也熠熠逼人。

钢刀加上霸道的气劲像舞动的闪电,划出道道银灰色的光条,伴随着内力的嗤嗤作响,蒂奇斯骑手连人带马被砍的血溅肉飞。

见势不妙,蛮子们开始逃窜,不过丹西的钢刀与气芒已经牢牢地把他们罩在攻击圈内,几乎没人能够幸免。

撇开伊森那个深不可测的魔头不算,这是丹西内力开始恢复后的第一场厮杀,畅意舒怀,弯刀翻腾绞转,势若长江大河,奔流不息,无人是他的一合之敌。

一通快意的厮杀后,只有三个武功较高,心思又活泛的蛮兵侥幸逃脱了银灰色气芒的攻击圈,疯狂地策马飞奔。

摩卢等人上马欲追,被丹西挥手制止。

他悠悠地拾起蛮子们弃下的劲弓,三枝箭头淬毒的箭枝被抓到手里。一松手,三道翠绿,疾如闪电,逃生蛮子悉数坠落马下!

丹西满意地吹吹手掌。一发三矢,虽然还比不上威达的一发四矢,却也标志自己箭术依在,并未生疏。

头目已死,被俘虏的几个受伤蛮兵因地位低微,只知道今晚是奉命行事,怎么也讯问不出什么名堂来。丹西命人刀枪齐下,不留一个活口,还要掩尸灭迹,以免阿刺鲁父子得知讯息后续派大批骑兵追杀。

偶然巧遇的两拨人就在篝火旁边饮奶酒,边谈天叙地。

“没想到领主大人会亲自出马相救,在下真是感激不尽。”摩卢如实说明了自己的遭遇后,对今晚一事忍不住感慨出声。

“哪里哪里,纯属机缘巧合。鲁道夫将军驾临我军,我与他秘密出外侦察,却没想到能碰到你们。”

“哦,领主可曾找出了消灭戈勃特的妙计?”主帅独身出外微服查探,而且一直跑到了汉诺大草原上,想必定有重大军事谋划,提奥的兴致也被勾了上来。

“嗯,这个嘛!是有点想法,不过还未成形,尚须仔细斟酌计议。待军策议定后,必有戈勃特的好看。”

丹西嘴上故弄玄虚,心里唯有苦笑。

自己被人像兔子一样撵得到处藏身,却误打误撞地遇到摩卢并救其一命,让对方觉得领主亲自来救援,内心里感激不尽。可个中隐秘如今又不便与摩卢等人明说,何况还有两个不知底细的胡狼族巫医在场,他也只能就这么敷衍过去。

“丹西领主,您的伤好了吗?武功怎么又恢复了?”骗得了摩卢与提奥,却怎么瞒得过狡猾细心的马塞拉斯?他可是丹西特意为摩卢挑选的军师。

“厄尔布大师莅临我军,他老人家的本事,当然可以妙手回春。”丹西轻描淡写地说道,把伊森的功劳转嫁到厄尔布的身上,同时似乎漫不经心地瞟了年轻牧师一眼。

马塞拉斯是明白人,自然不再吭声。

“摩卢族长,今后有什么打算?”丹西叉开话题,转移注意力:“仍然准备去坚冰海岸凿冰捕鱼吗?”

“哼,阿刺鲁不仁,我当然也不义。”摩卢愤然道:“老子这趟要返回迷雾森林,重聚旧部,夺回族长之位,把阿刺鲁家族全数屠戮殆尽,方解我心头之恨!”

“嗯,别忘了还有戈勃特和他手下的沃萨人,戈勃特可是这次篡位的真正幕后策划者呢!”丹西满意地点头,又“善意”地提醒。

“那是当然,一俟我重新即位,定要让沃萨猪狗永世为其卑鄙无耻付出代价!”

丹西等的就是摩卢的这句话。

“那好,我静候佳音。猛虎军团与蒂奇斯勇士南北呼应,内外携手,一定能将沃萨蛮子彻底灭族!”

之后,摩卢一家和几位随从带上十几匹马,驮着干粮、细软连夜立刻上路,直奔汉诺大草原最北端的迷雾森林而去。

丹西和鲁道夫谢绝了摩卢的北巡邀请,与其挥手相别。这等时刻,他可没有外出游览的心情。

“现在怎么办呢?”鲁道夫问道。

“还能怎么办,穿上这套行头吧!”丹西将一套从被杀蒂奇斯人身上剥下来的草原武士装束扔给鲁道夫:“咱俩再厉害,也没本事单骑闯关哪!”

两人窸窸窣窣地换上了蒂奇斯的民族武士服装。披上厚厚的牛皮甲,带着狐皮帽盔,脸庞还涂抹黑色油彩。为了装得更像那么回事,丹西和鲁道夫还插上了骇人的大獠牙。

这蒂奇斯服装虽然原始丑陋,确有掩藏本色的作用,丹西和鲁道夫经这么一打扮,活脱脱就变成了两个小番兵。

第十六集 第六章

夏季的辰光来得早,一番改装易容后,天已经蒙蒙亮了。骑上昨晚缴获的草原战马,丹西和鲁道夫继续朝东南方向行进。

为了不让人看穿,他俩并不策马急奔,而是相互隔开一段距离,让马儿小步跑着常速前进,边走边四下张望,完全如两个执行任务的蒂奇斯族的游哨斥候一般。

一路上,这两人就碰到过三股蛮族的斥候部队,对方友好地招手示意,丹西和鲁道夫也不动声色地回手致礼,然后两边各走各路。如此倒也颇为太平。

早晨该是酷暑里最美妙的时光了,清爽的晨风送来草原上特有的芬芳气息,地平线上的太阳此刻也尚未显现其毒辣本性,纵马览景,最是怡人。

丹西和鲁道夫都是见过世面的老江湖,现今越来越接近敌军大本营,欲速则不达,着急反误事。从这里到破蛮冈尚有好几天的路程,还需要穿越极易遭埋伏的死亡峡谷。

作为蛮族的大后方和广义上的战场,游牧联军的侦察游骑漫山遍野搜索,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被敌人发现,招来大军追杀。这可比伊森还要可怕。

伊森再厉害,也就是一个人,而暴露了身份,不仅惹来千军万马的围剿,即使能够侥幸逃脱,也令对方洞悉猛虎军团主帅离军的事实,将给驻扎于破蛮冈将士们的军心士气带来极大冲击。

两人边走边聊,指指点点,神态轻松,享受着周围的草原景色,看不出一丝紧张与不安。作为三军统帅,必须懂得调剂心神。神经如果总是绷着,总有一天会绷断。心理脆弱的人,承担不起沉甸甸的军国重任。

※※※

席尔瓦没有算错。

大陆历九九五年六月三十日,黑岩城不幸陷落后的第三天,当中央郡的民间各处继续进行着艰苦卓绝的反侵略抗争时,巨木堡也再一次迎来了大型攻城血战。六月的月初与月末,巨木堡都为死神摆下了盛大的筵席。

主力战场与沦陷区的敌后战场,确实是互命依托,同生共死。

没有敌后各路义军的配合与发展,死守巨木堡的军民将看不到出路。同样,没有巨木堡的正规军将敌方主力死死地吸引在城下,造成联军在中央郡各地兵力疏散的形势,自由军团也无法找到敌人的孔隙,不断战斗、不断壮大。

为了抵御外侮,猛虎自治领是举国迎敌、全民皆兵,挖掘了一切可以挖掘的战争潜力,以抵挡优势敌军,避免败亡的命运。

经历将近一月的修整备战,造器械、养精力、鼓舞士气、调整战略,巨木堡城下不屈不挠的联军舔完刚刚愈合的伤口,又再次卷土重来,发起第二轮猛烈的攻城大战。

第二次攻城的规模远没有第一次那么庞大,气势却比第一次还要旺盛。这也不难理解,两天前,塞尔人总算为联军出了口恶气,兹波林竟然在一日内攻陷了坚固的黑岩城,大大振奋了城下联军的军心斗志。

而巨木堡则举城缟素,大小教堂里、河滨广场上,领主夫人美芙洛娃和各位神父们领着军民默默地祈祷,祈求上帝的垂怜,保佑多灾多难的巨木堡度过难关。

席尔瓦还是立于高塔之上指挥战局,只有巴尔博在他身边。

飞天大将军已经放出,除此之外,还有十来只大雕、秃鹫等猛禽跟在它们的身后。巴夫特的第一批猛禽侦察队已经偷偷运达,其他的尚在途中或者采购之中。

由于金雕物种稀少,无法买到,巴夫特买了一些其他猛禽先行送到。经过十几天的训练后,巴尔博也让这些猛禽侦察队员跟在金雕夫妇身后进行第一次实习锻炼。

席尔瓦扫望战场,已经经历过上次守城战役的他,现在不只是外表上,内心里也镇定得多了。

万斯和一些黑岩城守将的人头确实被东岸的塞尔攻城部队当作炫耀战功和打击敌方士气的标志高高悬挂。不过,毕竟是国王亲征,尚讲究一点王者的尊严和荣誉,也不能不考虑国内外舆论和一些具有骑士做派的将军的态度,尚未像兹波林那样丧心病狂,驱赶民众攻城。当然,即使他们这么做,席尔瓦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水陆连吃两次大亏,用兵谨慎的盖亚和习博卡二世就更加小心翼翼了。

和第一次攻城一样,联军这次仍然选择了阴天作战,令对方的大凹镜失去作用。与此同时,巨木堡城墙上预先铺了一层厚厚的沙土,避免上次盖亚的“火墙攻势”差点令西北城门一举失陷的惊险场景再次出现。

不过盖亚这一次似乎没有故技重演的意思,投石机恢复了自己的本色,不再充当“投油机”使用。为了防止上一次悲剧的重演,避免远程武器集群一开始就遭受毁灭性打击,从而最终招致攻城部队被歼的厄运,联军对投石机的排布方式也进行了重新调整。

投石机不再是集群摆列,而是绕城分散,均衡环置。在各辆重型远程攻击器械的周围还建起了小角堡进行保护,增加抗打击力。

这种摆列方式,虽然只能对城墙施加均匀的破坏作用,对重点地段城墙的攻击力和破坏程度有所减弱,但也能有效避免对方凭借巨无霸的射程和威力优势,在侦知位置后进行狂轰滥砸,于战役开始不久后就失去远程还手能力的际遇。

毕竟,自己的投石机集群摆置时,巨无霸的面幅杀伤能力得以充分发挥,打得也准,而分散布列,对方只有实施点杀伤,无法进行面杀伤。虽因性能上的差别,联军方面仍然会吃亏,但绝不会像上次败的那么快、那么惨,只能挨打无法还击。

联军派出攻城的步兵也仅为第一次的一半规模左右,但其人数与守城方相似,实力仍不可小视,巨木堡守军不敢有丝毫的懈怠。除了攻城步兵中让相当部分人装配拒马枪之外,一些骑队也跟随在攻城部队后方,严密保护友军安全,防止对手开城出击,避免守城方重施故技。

战争就是如此,以敌为师,从血的教训中学习,是最快捷、最迅速的,没有谁会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同样,把戏不可久玩,奇策怪招也只有一次的效用,不可以重复施展。失败方吃过亏后,会想出办法来改进,甚至反制对手,胜利方若想继续取胜,就不可故步自封,必须想出新的招数来。

就这样,残酷的战场鞭策着战争的双方互相促进、互相提高,军事技术、军事思想在血的洗礼下方才得以不断进步和提高。

陆上攻城战轰轰烈烈地继续开始上演。

攻方的各式攻城器械、攻城步兵和卫护骑兵,守方的守城器械、城头守军、水上援军和城内各种后勤支援编队,这些上一次城池攻防战中的主要角色,再度跃上了舞台,重演昔日的交锋。

石块箭矢、石灰火油、刀枪棍棒,抢着出任“地狱使者”一职,在城头城下寻觅与自己相匹配的血肉之躯,充当它们奔赴黄泉的引路人。

城下兵士不断有人卧倒在血泊中,攻城器械不断地被浇油点燃,城头守军不断有人从城墙上落下,震耳的轰鸣声、金属撞击声、呐喊声、惨嚎声,更是不绝于耳。

最惨的可能就是城墙了。月初经历一场恶战后,伤痕累累的城墙被巨木堡军民细心地整固加周,然而在月末,它的头脸又重新遭受到无穷无尽的石块与箭矢的洗礼,它的身躯又重新遭受尖镐、撞槌和冲车的啃咬。

可怜的城墙是那么的无奈,自诞生以后伴随它的就是破坏、修补、破坏、修补这种无限循环的单调节奏。连它自己也不禁悲叹,难道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脱受伤害、遭欺凌的悲惨宿命,直到有一天被人毁弃?

从今天的攻防战场面来看,大体上与前次攻城战类似。攻方在全面强攻的基础上,将突破重点集中于各处城门,投石机与弩车均匀环置,进行远程协攻,骑兵部队紧跟在攻城部队身后,给友军更贴身更迅捷的保护。

守方发挥水陆配合作战,于各处严防死守。

投石部队中的“巨无霸”在金雕夫妇率领的猛禽侦察队的协助下,瞅准对方投石机和弩车下手,只是由于对方的疏散摆布和细心防护,打击效果远不如上次那样迅速有力。

其他投石机则恢复了自己的角色,着重配合城头守军,打击敌攻城部队。

水上舰队一字展开,控制河岸线附近,进行水上远程协防。

城头守军依然按旧日布置,护卫城墙和城门,打击敌攻城部队。各后勤编队于城中各处奔忙,有条不紊地进行运输、医护、修理、防火等工作。

参与城防的军民各司其职,守城工作进行得忙而不乱,井然有序。

不过,人的肉眼所及,只能是光天化日下的战场,而另一处黑暗的战场上,残酷的战斗正在日益逼近。

盖亚不会采用无谓的军事行动,他的攻城手法也绝不技止于此。领教了席尔瓦立体城防的厉害之后,他也在反思和总结,并在做更大的发挥。战争不仅空中、水上和地面同时进行,联军还将战场向地下延伸,进行全方位的立体进攻。

盖亚选定今天进攻,不仅在于天气的适宜,更在于掩护地道攻势的顺利开展。

有“土拨鼠”美号的詹鲁人,地道攻城是他们的拿手本领,征集来的数万矿工和督工的官兵,也为开展地道攻城战提供了足够的人力保证。

这一次攻城,联军可不是几条、十几条地道地挖掘,而是东西两岸各有几十条地道齐头并进,同时开挖!

昨天,各条地道已经掘进到了护城河附近的位置,咚咚的鼓声也有些难以隐匿轨迹了,为进一步迷惑敌军,增强攻击的突然性、加大进攻的威力,盖亚于今日悍然发起第二次攻城战役。

地面的攻城配合,将令在城墙根下闻探地下动静的敌军地听系统官兵无法准确判定地道的位置。另外,地上进攻与地面进攻同时进行,也可以充分发挥本方的兵力优势,增大战场区域,分散对方相对薄弱的兵力,减轻各处攻城部队的阻力。

今天的攻城,盖亚是做了多手准备的。倘若能从地面以常规的强攻战术突入城内,自然是意外惊喜。如若不能,当地面进攻遭受阻力,陷入僵持的时候,也能为地道攻城创造良好的进攻环境,大大提高攻击效果。

詹鲁人挖掘地道的工夫,也令人不得不佩服。百余条深浅不一,方向各异的地道,却基本上能同时抵达护城河的地下。

它们如同上百只阴险的爪子,在不见天日的黑暗处,悄悄地伸向巨木堡的脆弱的裆部。事实上,盖亚将此次地道攻势就命名为“掏裆行动”!

头顶上就是护城河,地面上的战友正在浴血奋战,前方不远处就到了巨木堡的城墙,首批入城突击的死士们拿着火把站在掘土矿工的身后,仿佛看见了即将到手的胜利与荣耀。

曾有多少座看似毫无攻破可能的雄城,就是被詹鲁士兵掏裆成功,一举拿下。今天又即将面临类似的场景,掏裆的勇士们相信,雄伟巍峨的巨木堡也将无法避免捂着流淌黄水的下体,跪倒在联军面前的神圣一刻!

“快点!快点!”负责作业军官急切地进行催促,喝令矿工苦力们加紧挖掘,不许懈怠。

在刀剑的威逼下,矿工们利用头车、铁钻、锹铲等工具奋力向前掘土作业,身后的工友排成长长的队伍,将多余的土沙依次后递,运往地道以外。

从对方远程武器的射程之外的几公里处开始挖掘,在比护城河河底还要低,天天在终日不见阳光的地下作业,其工程量之浩大可想而知。

一个多月来被逼着像牲口一样干活,矿工们的身体相当疲惫,神经也麻木了。很多人连刀剑的威吓都失去了效力,只想闭上眼睛好好地睡上一觉。更有不少人一头栽倒在黑暗的地道里,就再也没有醒来……

倒下的人得到了永远的解脱,活下来的人还必须为生存而继续自己的苦力生涯。幸好,这段似乎永远也挖不完的苦难旅程也有最后的终点。进行掘土作业的矿工们,此刻也仿佛看到了希望。

虽然他们的内心里恨死了联军将士,但此刻谁赢谁输在他们心里已经无关紧要了,关键在于,完成作业任务后,他们也能好好地喘口气,睡上一觉。

不受打搅地美美睡一觉,已经成为这些行尸走肉般的矿工们内心里最大的奢望了。按照预定计划,这短短的距离在几个小时之内就能挖通,到那时,自己也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念及此,在地底下辛勤劳作的矿工们,自开始挖掘地道以来,第一次主动地加快了挖掘作业的速度……

巨木堡东西两头,各数十条,总计一百多条地道,在一寸一寸地向前挺进着。百余只长长的爪子,在不为人察觉的深深地下,缓慢而坚定地继续向前掏去。在护城河底下,它们似乎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潮腥味,开始变得兴奋起来……

※※※

丹西和鲁道夫各怀心思互相试探,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笑时,胯下战马却有些异样,受惊地止住马步,甚至要掉头逃窜。两人夹紧马腹,勒住缰绳。抬眼望向前方,大草原的一处小山冈上,两只发现了“目标”的猛兽正并肩朝他们这里飞奔而来。

正是苦娃与甜妞!

对于猛虎军团的部下将官,安多里尔可以用领主“闭关疗伤”等话语来搪塞,可这种人类玩的鬼把戏怎么骗得过苦娃灵敏的鼻子?

挂念主人不归,小夫妻跑出军营,在营外四处寻觅丹西的踪影。

一虎一狮迎面以捕食猎物的冲刺速度跑来,难怪战马吓成那样。

鲁道夫自然不怕,可也颇为疑惑:“老虎和狮子怎么凑到一起去了?它们好像正冲着我们而来哩!”

“那是我的朋友,苦娃先生。”丹西咧嘴一笑:“旁边的是它刚过门的媳妇,甜妞女士。”

“呵呵,原来如此。”鲁道夫恍然大悟:“没想到领主大人还有这么有趣的两个朋友。猛虎军团果然是名不虚传哪,无怪乎敢于虎视走廊,独斗群雄。”

“那是当然。人们常以人面兽心比喻贪婪残忍之辈,这其实是侮辱了兽。”丹西心情不错,谈锋亦健:“兽要是跟你交上了朋友,它的心是绝对不会中途变卦的,而人心就难测得多喽!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找像苦娃那样具有兽心的朋友,可是非常遗憾哪,寥寥可数。”

“领主旧词新释,高见、高见哪!”

丹西和鲁道夫含沙射影地打着哈哈间,苦娃夫妇已经到了身边。苦娃蹭着丹西的小腿,甜妞还是新妇般羞涩,在一旁看护着老公。

苦了两匹草原战马,它们不像丹西卫护骑队的战马那样受过特殊训练,丹西和鲁道夫又勒得它们无法逃跑,老虎和狮子跑到旁边,它们又怎么不会四蹄发软地吓趴下?

丹西和鲁道夫只好跃下马来。

丹西一会儿亲亲苦娃,一会儿摸摸甜妞,跟两兽叙着旧情。连续在鬼门关口转悠的他,在这敌军后方,杀机四伏的地方遇到故友,心情自然无比畅快。

鲁道夫却犯难了:“你这两位朋友把马儿都吓得卧地不起了。”

“嗯,这倒不好。”丹西沉吟着。

苦娃虽然是自己的最贴心坐骑,可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跨虎而行,等若是自暴身份。

丹西和鲁道夫只好把两匹战马强行拉起。跃上腿发软、蹄打颤的马背,在虎狮的护卫下缓步前进。

丹西和鲁道夫沉稳老练,惬意地在大草原上策马散步,但在刚才苦娃和甜妞登高眺望的小山冈旁,草丛中的一双锐目已经锁定了远处这几个小黑点般的身影。

当日在悬崖上下搜寻半天也没有找到两人的踪迹,伊森郁郁回营时,却无意中发现了大荒原上苦娃夫妇的身影。运起自己的无上轻功,他藉着萋萋的杂草掩身,隔开远远的距离,蹑手蹑脚地跟在这两只猛兽后边。

辛苦果然没有白费,两头可爱的小东西,充当了老鬼的引路使者,那两个从手指缝里溜出去的人质终于又出现在眼前。伊森不由得握紧了拳头,两名人质似乎又重新被他抓入魔掌。

俗话说,十指连心,低头瞧瞧右手的食指断根之处,怨毒涌上了伊森的心头……

第十六集 第七章

地底下的掘进工作在紧张地进行着,多数地道尚在顺利向前,但也有一些地道里的掘土矿工或者作业指挥官发现了异常情况。

“怎么回事?”一直以来,除了自己的掘土声、地道里的咳嗽和小声交谈、作业指挥官的喝骂声外,矿工们基本上听不见别的声音,然而此刻却有“隆隆”的声音从前方、旁侧和上头传来,在这二三十米深的地底下,这种响声令人毛骨悚然。

“注意掩蔽!准备战斗!”作业指挥官大声狂呼。地道攻城经验丰富的詹鲁军官知道,这是城内的地听系统已经侦知了自己这条地道的位置,从而派出掘进作业队向外掘土,直挖至城墙外,随后横向往本地道的侧面挖掘而来。

“轰!”

几声巨响,身边的土层坍塌,登时把几个矿工和突击死士活埋。地道侧面出现几个小洞,呛人的浓烟在风箱的鼓吹下,自洞口灌入!

洞口被巨木堡守军作业队用带孔的钢板保护起来,防止对方破坏鼓风的风箱。里面的弓弩手和刺矛手则通过钢板上的射击孔和刺枪孔发射箭矢,用长长的刺矛乱戳乱捅,以杀伤敌人,防止对方兵士接近洞口,压制敌人的抵抗。

地道里顿时浓烟滚滚,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经常参加地道攻城战的联军突击死士们,自然随身带了湿毛巾捂住口鼻和眼睛。

矿工们就惨了,他们剧烈咳嗽,眼泪被熏得刷刷往下流。许多人趴在地道底层,躲避浓烟,更多的矿工则向后逃窜,互相推耸、互相践踏,地道内秩序一片混乱。

“肃静!保持秩序!”作业指挥官徒劳地挥舞着指挥刀。

一些入城突击死士开始向侧面发射箭弩,试图破坏风箱,减轻浓烟的伤害。

“轰隆隆!”

又是几声巨响!

从地道的侧面、头顶,巨木堡城内的掘进作业队又撞开了相隔的土层。

除了继续施放浓烟、发射箭矢外,守军还恶毒地向地道里扔了几条巨大的爬行动物进来。

是鳄鱼!

这种凶猛嗜血的两栖动物,是动物商巴夫特从远东帝国南部的苴南王国进口的,他们模样丑陋,贴地爬行,长满锯齿的嘴巴大的吓人,是热带和亚热带河湾、泥沼中的超级杀手。

这些鳄鱼原本是放在巨木堡动物园的奇珍馆里豢养起来,用以愉悦市民。此刻,为了守住城市,守军用铁笼将这些被饿了几天的鳄鱼们运至这里,用以宰杀地道里的入侵者。

在这种混乱的环境下,在烟气弥漫、呛人口鼻、看不清方向的地道里,突然跑出这种古怪而可怕的动物,就像传说中的魔兽一般,皮坚肉厚,嗜血如狂,连勇猛的詹鲁和塞尔士兵也难免心生恐惧,转身向地道出口处逃窜。

凶性大发的鳄鱼们不依不饶地跟在他们身后,追赶和嘶咬!

地道里的秩序完全崩溃,为了逃生,士兵和矿工们互相推挤甚至砍杀以加快逃跑的步伐,人群自相践踏。

被箭矢与刺矛杀死、被鳄鱼咬死的仅是少数,绝大多数人是被浓烟熏死和呛死、被自己人残杀和践踏而死。

在这个黑暗而混乱的地下世界里,最高兴的恐怕就属那些饿坏了的鳄鱼们。地道里的尸体一层叠一层地铺于地上,给它们提供了一辈子也吃不完的食物,多日来的辘辘饥肠也终于得以饱餐一顿。

有几只追得高兴的鳄鱼甚至兴冲冲地跟着人群扑出了长长的地道入口处,跑到走廊联军的军营里耀武扬威,直到被无数利箭射死才停止了闹腾。

大概有二十几条地道被城内的地听系统准确侦知了位置,于护城河下就遭到了城内守军作业队的拦截,在浓烟和鳄鱼攻势下瓦解。

大多数地道则继续顺利向前挺进,未曾遭遇这种惨状。不过很快,他们就遇到了另外的难题。

※※※

“真不希望在这种地方打仗哪!”丹西叹道:“要是干戈止息,纵马游览大草原,该是多么美妙啊!”

“领主说的倒轻巧。”鲁道夫笑道:“如今的大陆各国,信奉拳头就是真理,人强了当然要来打你,你强了焉能不会打人?纷纷扰扰,又何曾有过干戈止息的时刻呢?”

丹西含笑不语。

这个圣瓦尔尼的内战败将确实深谙国际关系中的丛林法则,猛虎自治领遭受四面围攻,当然渴望和平的日子,可若形势逆转,丹西和手下的虎狼之师又焉能认可已有的疆界版图?

“怎么了?苦娃。”丹西跃下马,双手按住突然咆哮,就欲扑蹿出去的苦娃与甜妞,同时悄悄地给鲁道夫使个眼色。

相较人类的感官,即便灵异如威达者,对于危险的警觉只怕也比不上苦娃和甜妞这一虎一狮。大自然的千锤百炼、生存环境千万年的逼迫,加上天赋的灵性异禀,造就了它们天生灵敏的听觉、视觉和嗅觉。百米之内的一丝异样气味、一点风吹草动,它们都可以本能地作出反应。

鲁道夫会意,从战马上的行囊里抽出一个皮革制随军枕头放置地面,然后俯身贴耳细听。

这是一种与地听原理相同的简易共鸣器,为行军打仗的必备之物。它内里中空,以牛革、马革等蒙覆其外,让聪耳战士在行军之夜枕着睡觉,连数里之外的人马之声都可以听得明了,用以防备敌人趁夜偷袭。

鲁道夫细听一会,摇手做个手势,表示未曾察到异动。

“辛苦了,鲁道夫兄弟。”丹西约束好苦娃夫妇不许乱动,然后走过去拉起趴伏在地上的鲁道夫道:“看来咱们是疑神疑鬼,自个吓自个啰!”

“人吓人,那是要吓死人的哟!”触手察觉到掌心的一粒圆圆的小药丸,鲁道夫不露声色地站起来:“不过身临险境,一切小心也不为过嘛!”

一行人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继续谈笑着上路。

※※※

为了迎接联军的地道突击勇士,建筑大师陀比恩亲自设计和督工建造了他们的葬身坟墓——地下迷宫。

由于巨木堡的地听系统遭受到严重干扰,很多地道在城外鼓声的掩护下难以被察觉出方位。为避免遭受地下突袭,红发独裁官不是消极被动等对方露头,而是积极防御,主动开辟第二战场。

在市政部门的协助下,席尔瓦于巨木堡城内征集了超过三十万市民志愿者充任矿工,在建筑大师陀比恩的设计和指导下,轮流倒班,日夜不停地进行挖土掘地,构筑了一片自城内向城外扩展,越过城墙直抵护城河下的地道防御网。

联军的地道因为要从巨木堡守军射程外开始挖掘,因而是纵向狭长,单道向前挺进。城内守军向外挖掘的地道则是横向截断,相互关连,相互支持的立体网状结构。

两者的工程量都极其浩大,一边有刀剑的逼迫,一边为生存而奋斗,两方都极其努力地作业,在十余米至三十余米深的地下、在护城河至城墙外段的区域,双方终于不期而遇。

相对而言,陀比恩设计负责施工的地道迷宫防御网更复杂,工程量更巨大,当然,他们的人数也要多出数倍。

同样,城内修筑的地下工事要比城外的地道要结实牢靠得多。这也是攻守双方思路不同所导致的。

攻方只求能突入城内或者破坏城墙就可以了,而守方则必须在进行地下迷宫建设的同时,仔细考虑整个城防体系,不能因地道的建设而影响到城墙的稳固性。

幸亏巨木堡这座城市是陀比恩大师亲自设计和指挥施工的,他对于各处城防地基了如指掌。

为了避免对方破坏城墙的地基,考虑工程的可行性并仔细计算工程量,经与陀比恩详细筹划,席尔瓦最后决定在护城河至城墙外段的这一区域内,主动铺设战场,将联军的地下突击队截于城墙之外。

巨木堡的地道防御网全部用质量上乘,规格统一的青砖铺就。出入口处有穹顶石门,设重兵把守,进入必须有军团长以上将领的手令,出来必须与规定暗号相符,否则不予放行。

地道顶、侧、底四面皆在三合土夯实的基础上,用单砖砌十余层。宽大的主道两旁设灯笼,长明灯照明道路,气孔与地面相通,不虞气闷。主道内隔一段距离设掩蔽所、防御地堡和藏兵洞,用于防御、休息和疗伤。

各条主道之间有支道、分道连通,设正门出入,保证各道间的协防与支援。此外各道尚有一些连通的秘道,通过暗门保护,只有军官知道其位置,以随时应付紧急事件。

随着地道网向前向下推进,防御也越来越严密。在预定的交战区域,地道网在此地段分为数层,自十余米直到三十余米。各层间有斜道、台阶式砖梯和转轮式升降梯相连通,联军的各条地道无论深浅,都不可避免地会和这个立体防御网交汇。

在预定的交战地段里,陀比恩可是煞费苦心,给巨木堡脆弱的裆部外面罩上一条长着尖刺的铁裤衩。

各作战区域的地道非常窄小,往往只容一人通行,目的在于令联军的兵力优势无法施展,不得不进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单兵或小分队作战。

弯弯曲曲的巷道中,蒺藜、尖刺、陷阱、机关,到处都是,令人防不胜防;除了供本方战士进行大队调度的宽阔主道外,分道、支道、岔道、死道,呈发散状突现在联军战士面前,令人如同走进了迷宫一般莫辨方向。

地堡、藏兵洞、暗门、射击孔等各种防御设施掩藏其间,除刀枪箭矢、转射式弩机等常规武器外,还设有钩子、钉锤、匕首等供地道贴身搏斗使用的特殊武器。在重要出入口,甚至设有重型弩车,以保证其绝对安全。

即使城头吃紧,席尔瓦仍从正规军和佣兵部队中挑选出三千单兵作战能力强、灵活机敏的战士,进入地道网进行防御,杀灭妄图从地下入城或破坏城墙的侵略者。

恐怕盖亚做梦都没想到席尔瓦玩出这么一个怪招。

既然无法准确侦知你地道的位置,干脆来个设网捕鱼,守株待兔,等着你跑来送死。阴险的利爪预备猛掏对方裆部,谁料碰到的却是排排尖刺!

针对盖亚的“掏裆行动”,席尔瓦更形象地把这次防御称为“坟墓之战”。

百余条长长的联军地道向前伸进,终于冲进了巨木堡军民铺设的防御网和早已挖好的坟墓之中。毫无思想准备的联军矿工和入城突击死士们,看到地道前端、上端或侧面突然出现微弱的光亮,他们兀自高兴,连连加快掘进速度,却不知道死神已经在那里乐呵呵地等待着他们了。

长长挺进的上百条地道相继与巨木堡城下的防御网对接,前头陡然出现建好的道路,乍一走进这迷宫般的诡异世界,很多联军将士尚在那里迷惑、发楞,躲在暗处的冷箭已经扑面袭来!

联军战士的惨叫声在幽暗、窄小的地道网各处响起,加上这种地下迷宫一样的环境渲染,仿佛走进了一座阴森的地狱,叫人战战兢兢、毛骨悚然。

即使是勇猛的战士、经验丰富的老兵,也是全身起鸡皮疙瘩。不少人嘴里喃喃地祈祷,边走边划着十字以壮胆。

有些人吓得乱冲乱跑,这种鲁莽而自暴自弃的行为,招致的只能是更惨的叫声、更快的流血和更多的趴尸。

盖亚和习博卡二世按正规地道入城突击任务派出的死士,不仅战斗力不弱,还非常讲求团队配合与作战纪律。不过在这种地方,他们就像一个被捆住手脚的巨人,人数优势和集团作战优势根本无从发挥。

面对着巨木堡守军中挑选出来的,熟悉地形、惯于偷袭的单兵作战高手,这些人就像猎物闯进了猎人们预设的伏击区,被别人一一猎杀。

穿皮靴、负重甲、携利刃的联军甲士们,在这个充满杀机和危机四伏的陷阱里,优越感和自信心就像皮肤表面的温度一样,一点点消散在阴冷潮湿的空气中。

在恍若迷魂阵般的地下世界里,第一批进攻的联军地道突击队甲士们,打着火把,神经绷得紧紧的。他们或佝偻着身子、或匍匐卧倒,高度警惕地前进,然而从看不见的暗处角落,身前、身后、头顶,每一个方向的每一个洞口、裂缝、窥孔中,都随时可能出现一枝枝致命的毒箭、一块块可怕的石头、一柄柄锐利的刺刀,许多人尚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打死,去见了上帝还不知道仇敌究竟藏在哪里……

迷宫里面机关重重,蒺藜和捕兽夹子到处遍布,稍微一个不小心,就是重则致命,轻则致残的下场……

有时候,前面明明看到了黑影在闪动,联军甲士赶紧拔刀出剑,尾追上去,看似无恙的脚下却突然崩裂,坠入请君入瓮的陷阱之中。陷阱的坑底倒插许多锋利的竹刺、铁签,突击战士们被戳得浑身都是窟窿,连叫一声的力气都没有……

盖亚苦心筹划的地道攻势,碰上了席尔瓦和陀比恩精心设计的迷宫地网——“掏裆行动”遭遇“铁裤衩”防御体系的拦截。

熟悉迷宫的巨木堡卫兵们,巧妙地利用地形、机关和陷阱来杀敌。联军在狭小的地道里,其兵力优势无法展开,第一批五万地道突击死士进攻受阻,损失相当惨重,一天之内伤亡近半。

第十六集 第八章

夜幕下,丹西和鲁道夫各持一个可起警示作用的行军枕囊,天当被、地做床,在篝火旁打起呼噜。苦娃和甜妞俯卧在丹西两侧,被他摊开的双手勾在脖颈上。

望着草地上这幕人和兽都熟睡了的场景,月亮张开嘴打着哈欠,星星也睡眼惺忪。

世界安宁静谧,只有蚊蚋在低低吟唱。

出来采食,正其时也。蚊子们今晚算是饱了口福,地上那两个人熟睡得就如两根木头,好多蚊子吸饱了血,抱着红红的大肚子竟然飞不动,哼哼唧唧地翻落在草丛中。

凌晨四点,万物都在熟睡。

一道黑色的身影,宛如幽灵般无声无息朝半熄的篝火处掠过来,连草儿都没有碰折一根。

警觉的苦娃正欲抬头,丹西的胳膊正压在它脖子上,轻柔的内劲传来,与主人心心相通的苦娃识趣地继续趴伏着,只有铜铃般的大眼悄悄地瞪向危险气息不断涌来的方向。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黑影不仅没有足音,连风都没有扇起一丝,就这么无声无息倏忽骤进,完全就如鬼魅施为!

然而,这个鬼魅带来极大恐怖的同时,自身也察觉到了某种异样的危险——太顺利总让人难免起疑心,而这股危险气息若有若无,更叫人心神难安。

黑影长袖一挥,隔开十米,直扑火堆旁的丹西!

火星四溅,灰烬弥漫!

“伊森先生,您到底还是来了!”丹西手握游牧战士常用的长柄砍刀,悠然的说道。

牛皮厚甲被撕裂了一个大洞,嘴边的獠牙也崩折了一颗,典型一个狼狈的牛鬼蛇神模样。

鲁道夫持剑立于一侧,身形微躬,剑锋直指面前的魔头。

“没想到我们尊贵的领主大人和英勇的鲁道夫将军,竟然这么有出息,为了活命,连丑陋至极的蒂奇斯小番兵都愿意冒充。”熟悉的阴恻恻话声传来,直令人不寒而栗。

“我说伊森哪,咱俩不过是一根手指头大的恩怨,大老爷们的,何必像寡妇追男人一样死缠着不放呢?”事情既然已经临头,惧也无用,丹西恢复了嘻笑惫赖的神态:“我们才见了一回面,你就丢了根手指头;咱们要是见十次面,你两手的爪子岂不是都得掉光?我看哪,大家还是装作谁也没看见谁,各走各路好得多。”

伊森左手亮出自己的真正兵刃,一把金光闪闪的锯条:“当日恭受领主大人赐惠,老夫又岂是忘恩负义之徒,知恩自须图报。上次一别之后,无从觅得领主芳踪。这次相会,拼着十指全无,也要偿谢领主的大恩。”

眼前的这个小辈,伊森已经将其归入最难对付的敌手看待,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不能生擒就必须毁掉,伊森这次下手绝不会留有任何余地,若让这样一个对手存于世间,任其坐大,恐怕自己这辈子恐怕都难以安生。

“别客气、别客气。伊森老鬼呀!我这个人菩萨心肠,行善从不留名、布恩从不图报,你这么做,岂不是坏了我的一世清名?”丹西嘴上继续胡搅蛮缠,内心里却在敲锣打鼓。

刚才这一招卧砍,自己费尽心机地算计了许久,拿捏也非常精准,可仍让伊森轻松破去,反是自己的左肩和嘴角都隐隐作痛。如今这个老鬼把压箱底的武器都亮出来了,看样子今晚又可能讨不了好去,甚至有性命之忧!

“丹西领主,你这么拖延时间,难道还有外援可以凭恃不成?”伊森冷言相激。

氤氲真气无形飘散,不似以前如泰山压顶般给人极大的压迫感,而是如蛛丝般缠结,绕了一圈又一圈,让人不知不觉间坠入网中,无法动弹。

他手里的那把金锯更随着内力的扩展,变成铁匠铺里的通火条般亮红!

“嘿嘿,外援我当然不指望啦!我胜利的筹码押在内应上哪!杀山中贼易,杀心中贼难,伊森先生看来是木匠出身,还是个贪财的木匠,连锯子都是黄金打造的哩!”丹西的眼珠滴溜溜狂转:“算了、算了,我认栽了,要多少金币,您老开个价吧!飞票我还带在身上哩!”

丹西伸手入怀,伊森漠然相视。他全身暗自运转内力,要把气劲升至颠峰,待时施加毁天灭地的雷霆一击,此刻就任这个小子嘴皮快活,看他能耍什么花招。

结果,什么花招也没有,确实是一大叠飞票。

丹西迎风扬手,硬硬的飞票刷刷作响:“足额金币两百万,怎么样?这个买路钱够意思吧!”

伊森不为所动,看他继续表演。

“拿去!”丹西一扬手,几十张飞票似暗器般飞向伊森。

伊森挥锯一卷,灼热的气流令纸质的飞票烧成了灰烬!

“哎哟哟,这么不爱财哪!”丹西冷笑起来:“还好,我是不会有什么损失,有的人却白白失去了两百万金币哩!”

说话间,丹西手中的长刀出手,以凌厉无匹的势头砍向伊森!

鲁道夫的长剑也同时抖动。

微风中有一股古怪的香味,却是刚才燃尽的飞票所散发出来的。

“厄尔布大师炼制的蟆涎香确系毒中极品,不过想靠这种鬼蜮伎俩获胜,领主未免有些托大了。”伊森从容抵挡丹西的挥刀猛攻,酷冷如冰的话语则继续打击对方的心神士气。

“嘿嘿,你要不怕,尽管张开鼻孔闻好了。有没有闻出篝火里的幽灵醉的味道呀?专门对付你这种幽灵野鬼用的!”

别怪丹西总是使毒。上次伊森与卡拉曼交手,就是在毒上吃了亏,这一点被丹西牢记在心。有厄尔布这种药剂大师相助,又碰上伊森这种深不可测、毫无胜算的高手,你说说,丹西又能怎么办?

蟆涎香、幽灵醉,那可都是毒中极品,而两者混合使用更是威力无穷。三人激斗处,脚下方圆十丈内生机绝然,野草都在由绿转黄,迅即变为焦黑。地上的蚊虫蚂蚁、老鼠耗子也顷刻间翻肚皮而亡。

丹西嘴上不停,手上更快。银灰色的刀芒吞吐不定,伸缩自如,每一刀都快似闪电、迅若奔雷,出招越来越快,越来越猛。

丹西正面强攻,鲁道夫则旁敲侧击,于最刁钻处出阴招。

丹西、鲁道夫和苦娃等兽畜都预先服了解药,自然不怕。他们之所以疯狂强攻,也在于逼得伊森必须呼吸吐纳,令其中毒身亡。

刀光剑影,比暴风骤雨还要猛烈,几乎没有半点停歇。

不过伊森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剧毒的影响,轻松应对一刀一剑。

周围的氤氲黑气还在不断地孳生繁衍,加浓变厚,细细的蛛丝正在无声无息地变成线团麻绳,紧紧锁住面前的两人。当它们成为钢丝铁索的时候,面前这两个杀得痛快的小子就将再无遁逃之所!

丹西和鲁道夫开始察觉不妙。

打了这么久,都可以听到伊森悠长舒畅的呼吸声,可是竟然到现在都没有中毒的任何迹象!

按厄尔布的介绍,蟆涎香加上幽灵醉混合成的剧毒,就连柯库里能、卢其阿诺这种级数的武功高手都不一定抵挡得住,至少需要退避一下。

可如今似乎对这个伊森毫无作用!

难道他真是一个鬼吗?

别看此时丹西和鲁道夫劈砍挑刺,攻得畅快淋漓,场面上占尽了优势,实际上他俩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自知。

伊森的内力渊深似海,且带有极强的反震之力,每一招猛攻,内劲都如泥牛入海,令人手脚麻痹,浑身虚荡,简直比撞墙还要难受。

正面砍不动金锯运成的炙热气流,背后的氤氲黑气又阵阵袭来,阴寒无比,置身其间,恍若跑至冰火两重天的极端世界,这滋味比炼狱估计都好不到哪里去。

“小娃娃,你们还是嫩哪,一点小毒就想放倒老夫?”现在轮到伊森得意了,他要彻底从精神上摧毁丹西两人的斗志,以更顺利地夺取胜利的果实:“圣医奥利维拉的万消丹又岂是说笑的?”

解万毒的万消丹,伊森确实拥有,不过并未放在家里,没有被威达搜出。他将其放置于一个极其隐秘之所。前几日在断肠山脉山顶因被丹西神神鬼鬼的毒计搞得连连吃亏,这一次伊森可是有备而来,绝不让悲剧重演。

伊森的话开始起作用。

一旦人们发觉取胜无望时,就会感觉到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像扑火飞蛾一样白费徒劳、都避免不了失败的命运,斗志必然消解丧失。

鲁道夫的剑势开始生涩起来。

几次剧战,包括上次与丹西联手对付伊森的山顶大战,都根本无法撼动伊森。这次所有的圈套通通被识破,鲁道夫不得不开始为自己考虑退路。复国前景虽然诱人,可也要有命享受才成。他的双耳开始探察战马的方位,手上的剑力道依然,但气势却开始弱下去。

鲁道夫的剑气变弱的同时,丹西的刀势却依然强劲。

要是自己被俘,精神意志受伊森控制,成为一具乖乖听话的行尸走肉,那还不如杀了他!

承受无穷苦难,遭遇连番挫折,从年幼丧失双亲开始到妻子香消玉殒,人生如同一个接着一个的噩梦,丹西已经养成了百折不挠,不到最后一口气绝不认输,不把最后一个筹码投完绝不下台的赌徒性格。

那受过无数次打击的神经已经变得比钢缆还粗大,在这种似乎已经有败无胜的局势下,他的斗志反而越加激昂。既然横竖是个死,那临死也要叫伊森身受重创!

到此时,丹西已经完全将生死胜败置之脑后,刀意也陡然转变。

与鲁道夫这种出身贵胄豪门的人不同,丹西和任何崛起于草莽的英雄人物一样,性格张扬,狂放无羁,崇尚精神自由,敢于打破任何成规,不落入任何形式上的桎梏。

随着家业的扩大,坛坛罐罐开始多起来,考虑问题、处理事务也有多方掣肘,但此刻面临非生即死的紧要关头,一无所有时那股敢与天下为敌,虽万千人吾往矣的豪气又勃然而生,重新占据心灵。

生死安危、胜败荣辱、酸甜苦辣,所有的一切都已置之度外,心、神、意、气已经与手中的刀融为一体,眼中只有那个看似坚不可摧的伊森老鬼,唯一想的事情就是——劈死他!

“劈死他!”

“劈死他!!”

“劈死他!�”

这个声音压倒了一切,内心已容不下其他任何东西,嘴上也在狂呼。

所有的羁縻都不复存在。困难和障碍,从高高瞻仰变成了漠然俯视。

事情看得开,手脚放得开。

心无外物,丹西对武道的理解蓦然拔高,进入到一个新境界。

刀已不再是刀,不再是杀人的器械,也不再是施展武功的载物,而成为有灵觉、有情感的生命体,凭着本意搜寻对手的弱点、探究对手的虚实,自行决定进攻路线与时机。

招式、套路、经验……

刚强、柔韧……

直线、曲线……

实招、虚势……

这些形式上的东西通通不见了。

华而不实,花拳绣腿,虚张声势,迂回绕击,装神弄鬼,都失去了容身之所。

大道至平,大理至简,反璞归真。一切法乎自然,遵循本能,用最直接、最明了、最简捷、最快速的方式,以最高效率给予对手最大限度的伤害。

进如瀑布挂崖,应似回音触壁,一切依照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这条颠扑不破的真理行事。

躯体、四肢、长刀、气劲在疯狂地舞动,内心却一片宁谧、空灵,静寂如一口万年老井,不为外界所纷扰,天大的变故都不能让它起半点涟漪。

神意从焦虑、沮丧中被解放出来,跨入了飞扬洒脱的自由境界,与伊森的艰苦比拚变成一种乐趣,将其劈死砍伤成为一种痴迷的追求。

内在的固垒缰锁消失后,外在事物的本质也就坦然开敞。伊森从鬼魅又变回成一个人,一个玲珑剔透的被看穿了的裸体人。

眼花缭乱的招式,其真正的意图被灵异的心神感应,不再令人无所适从。

诡异变幻的身影,再不能迷惑丹西锐利的双眼,万千分身归于一个真体。

如浩海般迷离的氤氲黑气也被看穿,那不过是伊森凭借自身万丈深渊般的超强内力,将内在的气劲,涡流外化,营造出一个独立循环、牵引扯吸的漩涡气场,从四面八方、各个方向对敌人实施攻击,它们同样有其运行规律与轨迹可循。

虽然因实力上的差距,内力修为远低于对手,丹西仍处于极大的劣势之中,但伊森对丹西的优势,即便如浩海之于水滴、高山之于沙砾,也不再是高不可攀、遥不可及,而是可以攀登超越,能够通过努力赶上的。

相对于以前的完全绝望、万念俱灰,伊森从毫无破绽的鬼魅妖孽还原成一个人,一个同样有其弱点的人,获得胜利即便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也已经是一个质的飞跃,而丹西从来就是那种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就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去争取胜利的人!

伊森通红的锯条舞成一片熔岩般灼热的地狱,四周的黑气凝成道道黑色的冷鞭,在这红与黑交织的世界中,丹西的长刀卷起片片寒光闪闪的雪飙,总能捕捉到那看似几无可能的战机。

长刀的刀法看似朴实驽钝,似乎没有任何招式,但每一次挥劈,都暗合自然之道,心中的杀意、体内的气劲和钢硬的长刀浑然一体,一切凭本能行事,用最短、最快的刀路,给予对手最狠的一击。每一刀,力劈横斩,都觑隙而进,直扑要害,招招致命。

砍得动就猛捣黄龙,奋勇追击,绝不留情!砍不动,就变个姿势、换个方位,再来一刀!

这样的一场厮杀,从凌晨一直斗到红日东升,连伊森自己内心里都不免生出酣畅淋漓的感觉。

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对手,功力差了自己老大一截,对武道的理解却精进如斯,凌锐的杀意、冲天的斗志,便是自己也慨叹不如。

打斗中,尽管自己占尽了优势,却始终无法转化为胜势,丹西总能反戈一击,攻己必救。就如战场上两军对垒,对手虽兵微将寡,却死咬着本方中军帅旗不放,无论怎么精心调度、巧布疑阵,都迷惑不了对方,摆脱不了玉石俱焚般的劈砍。

不过,伊森绝非江湖上的初生之犊,连番苦斗,令其使出夺命一击的一切条件都已就绪。上一次吃亏,也令其更加小心,必有十足把握,方才动手。

绝招使出,丹西不投降就只有死!

压箱底绝技,丹西即便猜得到,也有心无力,没法抵挡!

可称得上伊森对手的人,世间屈指可数,就此消灭这个有潜力晋升其列的丹西,还真有一点不舍。然则,政坛沙场,江湖魔道,表异理同,该出手时便出手,又哪容半点个人情感掺入其中?

遑论丹西的利用价值以及跟自己结下刻骨铭心的仇怨!

念及此,伊森周围的氤氲黑气陡盛!

红通通的金锯瞬间变为冷黑。弥漫四散的黑气经过循环盘结已经凝成了粗黑的链锁状。

冷锯盖顶急劈。

链锁从后兜封。

手爪身侧钩撩。

身形正面扑击。

伊森的每一招都足以移山填海,何况是四招齐至!

面对伊森这势若崩天裂地的攻势,丹西仿佛置身于混沌未开的幽冥玄界,呼吸困难,浑身皮肉欲要炸裂,魂魄意志恍恍忽忽,似乎要陷入错乱纷狂的境地。

第十六集 第九章

伊森的攻势全对准丹西而去,鲁道夫趁机抽身急退,跃马奔逃,而身处局中的二人对此都无暇,也不屑顾及。

决胜关头,丹西此刻自然没有精力去理睬鲁道夫背叛君子协定的不义之举,伊森更不会丢西瓜抓芝麻。

灵异的心神感应到伊森真气、力场、各路攻势的流动意图,丹西猛力划刀斜削,充盈的银灰真气鼓荡在长刀周围,化作一道两臂合抱粗细的光柱!

平平无奇的一招,却似有移星转斗之能。任你四路来,我只一路去,刀路明快,后发先至!

伊森执意继续,当然能将丹西击个粉碎,但在这之前,丹西的长刀也会将伊森的躯体截为两段。

完全异乎常理,恍若时光倒流。伊森刚才还是闪电般的身影,此时像山一样凝定,好像根本未曾动过。其他三招则攻势不改!

丹西同归于尽的刀法看似势必落空。

然而,就像事先知道伊森会有如此异能一般,丹西的长刀斜削立变直推,动作行云流水,毫无阻滞,两招刀法仿佛就是同一招。

前招的削势与后招的推势相联,威力叠加,一浪高过一浪,更加巨大。如不相避,还是与敌偕亡;如若相避,另外三招不攻自破。

伊森竟不躲闪!

就在伊森欲使出预谋良久的一击时,身后破空之声传来!

“老贼看箭!”

※※※

瑞奇以“栖息地一号”命名的蚬虾口据点,是自由军团的第一个根据地,并日渐成为辐射河岸地区的反侵略义军的总部。

港汊河湾,大小湖泊,水道纵横交织,地形复杂,交通便利,历来都是仅次于山岳地形的发展游击战的宝地。历史上的海盗、河贼、水寇,都曾利用这一地形,演出过无数的武剧。

有蛟龙军团的水军弟兄撑腰,蚬虾口又是天然优良的深水渔港,加上河岸地区遭受的劫难最为凄惨,群众基础深厚,瑞奇等人招兵买马,愿意参加自由军团,反抗侵略的民兵景从云集。

仅蚬虾口基地就聚集了近万民兵,栖息地一号甚至取代了蚬虾口本名而为民众所熟知。除此以外,瑞奇和米勒等人还沿着河岸发展了多个分支基地,大大小小的民兵集结点从栖息地一号一直排到了栖息地十五号。

草原骑马,水乡行舟。对于生活在河湖港湾地区的人来说,船儿就是他们的战马,是代步的绝好工具。上岸也如同下马,将小舟往码头渡口一系,就像把马儿拴在桩上,主人可以安心地去干自己的事情。

有了累斯顿河这条天然的黄金水道,蛟龙军团又护卫着他们的安全,不仅各个基地间的联系十分密切,信息传递快捷,而且令自由军团的行动非常灵活,机动性极强。

当联军派大军进剿时,早有各处散布民间的眼线通风报信,义军立刻上船离开,或转往他处,或就在水面静候,联军前脚一走,义军后脚立刻杀回。

侵略者费时耗力,最多烧掉几间屋子了事。反正河岸地区早被剿得稀里哗啦,成为了断壁残垣,打游击战的自由军团可没有什么坛坛罐罐供联军战士发泄怒火。

回来之后,民兵们竖根桩、钉块板,不到半天时间就又造出一大片遮风挡雨的窝棚来。

由于蛟龙军团控制了累斯顿河,联军兵力就是再多也无法把沿岸所有地方都变成堡垒基地,只能采取重点集结、机动防御的策略,这对付大兵团没有问题,但遇到自由军团这种游击战的义军,漏洞就像筛子一样多。

沿着累斯顿河两岸,自由军团和很多自发兴起的义军基地,就如河边的水草一样蓬勃旺盛地生长着。

瑞奇一个人就发展出十五个基地,纠集了两三万民兵,自由军团副军团长阿施塔也在东岸上游的双鱼渡建立了一个三千多人规模的反侵略基地,与蚬虾口遥遥相望,互为呼应。

原自由军团的四百多名弟兄们也有不少人已经完成了招兵和杀敌任务,带着手下的勇士们开始往河岸边集中。

这些队伍多则上千,少则数十,如淙淙涓流,不断地汇入这股越来越壮大的反抗侵略的洪流之中。

更多的是民间自发兴起的义军来河岸这片宝地生根落地,瑞奇和阿施塔坐着船穿梭来往于各处,愿加入自由军团当然好,不愿加入也不勉强,反而好言相待,称兄道弟,与其结成反侵略同盟。

蛟龙军团除了派军舰巡航河道外,更多的是派出运输舰队或护卫民间船队沿河运送军需,调运人员和物资,把粮食和武器送到愿意与侵略者奋战到底的每一个民兵的手中。

作为自由军团最大的基地,蚬虾口对于水上工具也极为重视,在渔港的码头上,大大小小的船只进进出出,繁忙不已,还有更多的小船隐藏于繁密的水草中,系在岸边的小树上,随时可供军事调度和物资运送使用。大小的渔船也在河面上徘徊来往,通过打渔补充军粮供给,减轻后勤压力。

蚬虾口大船见了不少,但都是运输船,军舰很少光顾。既要在水面协助巨木堡的城防,又要巡航河面,蛟龙军团的铁甲舰虽多,尤勒的造船厂也日夜不停地加紧施工,但还是有些顾不过来。

不过今天上午颇有些异样,一艘悬挂着蛟龙军团军旗的铁甲舰缓缓驶入了蚬虾口渔港,高昂的蛟龙状船首像之下,“圣龙号”三个大字咄咄逼人,来的正是蛟龙军团军团长查理的旗舰!

这么高阶的军官造访,瑞奇和米勒也亲自到码头迎接,不少民兵和老百姓也跑到码头上围观。

大家都想看看那个消灭了不可一世的塞尔水师元帅瑞姆达及其手下的无敌舰队,传说比大海盗雷米还要可怕的查理到底长的啥模样。

等一身戎装的查理笑着跃下甲板,一些看热闹的小孩子不免有些失望了。传闻头上长角,额间生瘤,双目有如铜铃,整个一水兽形象的查理,也就是一个高瘦的普通军官模样。

不过很快地,失望就被欢呼所替代,查理此来不仅带来了一些武器和军粮,连小孩子们喜欢吃的糖果也带来了,由水兵战士分发给他们。

“巴维尔军团长呢?”一上岸,查理第一句话就省略了一切客套,直奔主题。

“军团长大人和血镰大队的卡文队长正在乱石滩建立栖息地十六号基地。”

瑞奇的话里充满了自豪。巴维尔还想以栖息地一号,至不济也能排上个二号、三号为新基地命名,没想到瑞奇把一到十五全占满了,军团长大人的第一个基地竟然给挤到了十六这么靠后的位置去了。

“哦,受独裁官大人嘱托,我找他有紧急军务。”查理的焦急溢于言表:“我还是回船去乱石滩找他好了。”

“军团长大人也不必急在一时。”米勒笑道:“得到消息后我们已经派船去接巴维尔将军了。查理将军不妨在这里等上半日,倘若一来一去,河中错过,反而更加误事。”

“嗯,也好。”查理想想也是,转向米勒:“您就是米勒神父吧!瑞奇多次跟我们提起过您,独裁官大人对您也非常钦佩。他托我向阁下表示,等战事平息后,他将向丹西领主推荐阁下出任中央郡教区主教一职。”

“独裁官大人错爱了,米勒遵天父之命看顾衪的羊群,野狼来了也不得不拿起刀枪将它们赶走。小小操劳,何足挂齿?”米勒划个十字:“和平到来后,米勒有一间小教堂栖身也就足矣。”

“米勒神父谦虚了。”瑞奇亲热地拍拍米勒的肩膀:“要没有您的组织调度,筹划一切,估计瑞奇现在已经焦头烂额,四脚朝天了。”

也确实,米勒虽然对行军打仗不在行,但在后方的组织调度、安定民众、搞好后勤方面绝对是自由军团的核心人物。不然,瑞奇的队伍也不可能如此迅速的发展壮大。

“妇孺为什么不运送到巨木堡去呢?”边走边看着欢呼着哄抢糖果的孩子们,查理不解地问道。

“很多女人和孩子不愿意跟丈夫、父母分离,他们打定主意,一家人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米勒叹道:“不过这也好,对勇士们杀敌是一种巨大的鼓舞,就是后勤压力更大了些。”

“哦,是这样。”查理颇受感动,不过很快,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大家白天也饮酒作乐吗?”

一路上到处可见饮着米酒,嚼着河鲜的民兵战士。窝棚内外,支起一口口大锅,弥漫着酒香鱼腥,男女老幼围在一旁在尽情地歌唱和舞蹈,情投意合的姑娘和小伙,公开拥抱、亲吻,欢快和浪荡的笑声不时传入耳中。这种情形,在军纪严明的猛虎军团简直是不可想像的。

“军团长有所不知啊!”军务方面自有瑞奇出面解释:“我们打的是游击战而不是正规战,为了方便行动,一般都在晚上打仗。这里有句话,中央郡的白天是联军的,晚上是咱们自由军团的。”

“现在联军开始建造堡垒铁壁,为打破封锁,河岸的战士们必须不断地在夜晚出击,破坏敌人的碉堡据点,斩杀敌人的巡逻队。天天打仗,连正规军也不一定吃的消。大家以前都不是军人,如今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搞不清哪晚就会身死疆场。手里这壶酒,也许就是今生的最后一壶美酒;今天见到的阳光,也许就是这辈子最后看到的一眼阳光。所以大家有暇就尽情欢乐,能活着回来就值得庆幸,要感谢上帝的恩宠,即将出发上阵,也能死而无憾啊!”

瑞奇说话间,满身是血,左手还缠着绷带的屠夫奥兹带着二百余人的队伍从村口回来了。

“哈哈,今天弟兄们伏击了一队巡逻兵,又给盖亚陛下奉献了六十只断掌!”

奥兹一边得意地喊叫着,一边接过别人递过来的米酒痛饮,浑浊的酒水滴滴答答地顺着络腮胡子流在胸口上。

无论有伤没伤,所有参战归来的人脸上都带着欢快的笑容,加入联欢者的队伍。围在他们身边的人也大声欢呼,畅快地歌唱和舞蹈。

看到此情此景,查理先无奈地摇摇头,随后又感慨万分地点点头。

尽情享乐,玩命打仗,自由军团真不负自由的名头,巴维尔和瑞奇的带兵方式更是别具一格,令久居正规军营的查理也大开眼界。

一行人边走边谈,走进了米勒在蚬虾口临时搭建的小教堂里。说是教堂,实际上就是在一间废弃的大瓦屋上立个十字架。除了有礼拜、祷告、忏悔等宗教功能外,也是自由军团进行秘密军议的场所。

与外头的浪漫喜庆、寻欢作乐不同,教堂里肃穆宁静,一位教士正在为今日的战死者举行葬礼。

除了死者家属外,有一个窈窕的身影总是在这种场合出现,那就是原詹鲁国太子妃娥丽姬丝。为了保护她免遭痛恨詹鲁人的民兵迫害,她的身份只有瑞奇和极少数军官知道。

与蚬虾口的气氛格格不入的是,娥丽姬丝几乎像哑巴一样不言不语,除了默默地洗衣做饭、照料伤员外,一有空闲就到教堂里来做告解,陪伴悲痛的死者亲属。

知道她身份的瑞奇、奥兹、墨菲等人当然不会去惹她,但很多不知道底细又垂涎其美貌的小伙子,千方百计地想把这个冰美人勾到手,却无人能够遂愿。无论他们怎么有意地展示自己的英雄气概、歌舞才华、异性魅力,娥丽姬丝都视而不见。而她爱上教堂的嗜好,则为其赢得了“圣女”的绰号。

米勒悄悄地跟查理解释了娥丽姬丝的身份后,一行人肃立着划了个十字,才走入后堂议事。

一边吃着累斯顿河特产的小黄鱼,一边饶有兴趣地打听着自由军团的独特军规和发展情况,查理在等待独眼军团长的时间中倒也不觉气闷无聊。

※※※

一般人的箭矢可穿透不了伊森的强大气场。

但这一次不同,十几枝利箭,枝枝内力充沛。其中尤有三枝,直钉伊森背心,力道之强劲,足以贯穿铜墙铁壁!

伊森一心一意要擒杀丹西,未曾想到身后遭到偷袭,突如其来的变化,迫使他不得不扭身回转,挥锯扫落箭矢!

丹西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古斯、塔科和罗格三名弟兄领着十几骑猛虎军团斥候自百余米外朝这里扑来!

搜索分队找遍了大荒原,也没有查到什么蛛丝马迹,不由得将眼光投向死亡峡谷以北的汉诺大草原。

吴平和菲尔继续在大荒原上一寸草皮一寸草皮地探查,罗格、古斯、塔科三个弟兄却带着十几名武功颇高的斥候骑兵悄悄穿越死亡峡谷,潜入到汉诺大草原来碰碰运气。他们的运气确实不错,一路日夜急行,循着火光和打斗之声赶来,恰赶上了这场生死剧斗。

趁人病,要人命!

来了生力援军,形势转向有利,丹西这样的人物,何曾有过手软的时候?

撩刀迫开伊森的钩抓过来的利爪,丹西弓背弹扑,反手一抡,银灰色光柱以躯体为心划圆,急速朝伊森横扫而去!

“好刀法!”罗格等人跃马急奔而来,嘴里暴声喝彩,手中的箭枝更如连珠般射出!

自小厮混在一起,几名兄弟心心相印,他们的箭并不直对伊森,而是巧妙地封死他的退路。

“铛!”一声金属闷响,丹西与伊森打这么久,尚是刀与锯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兵器的鸣响之音,仿佛有穿透血肉直落心灵深处的异力,令人心悸胆落。

虽然两臂酸痛、手掌发麻,刀刃更被锋利的金锯削去了一片,丹西却不惧反喜。

与伊森的剧斗,这是自己第一次争取到了主动。就如毫无希望、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战场形势下,本方突然抓到了战场的主动权一样,此刻他当然是全力猛攻,不让伊森有使出绝技的机会。

全身内劲被推至巅峰状态,人刀合一,力劈而下,直有摇山撼海之势,加上自身那股油然而发的威凌天下的霸气,任谁都不敢擢其锋芒!

“铛!”又是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金属鸣响,两人的兵刃再度相交。

“铛!铛!铛!……”

自此以后,这种几令人神经错乱的金属碰撞声络绎不绝。丹西充分发挥先手强攻之利,先下手为强,抢在对手之前发起暴风骤雨般的进攻。每一刀都硬生生砍入如山如墙的锯影之中,刀头恰中金锯刃口,封死对手的后招变化,令伊森无从施展绝技。

丹西手里的长刀乃普通兵刃,而伊森手里的金锯却是神兵宝刃,每次相交,刀刃都被削去一片,似朵朵梨花,飞溅出战圈。

尽管手里的刀变成了一根铁棍,丹西却没有任何不适,他的武器本来就是乌龙棍,作为抡棍的出身,对此反更加趁手。

恐怕伊森也没有想到丹西会攻得这么狠、劈得这么狂。丹西手里的武器从长刀变成了铁棍,又从铁棍越变越短,有渐渐成空手的趋势,即便如此,他也绝不放弃进攻的主动权。

当丹西手里的铁棍只剩手电筒长短的一小截时,伊森身后的援军终于杀至近前!

古斯和塔科提剑、罗格擎斧,飞身扑了向伊森!

其他的卫兵插不进手,就围在外圈,寻找机会放冷箭!

第十六集 第十章

别看丹西手里那截铁棍比匕首还要短,可争得的一丝先手那是绝不放弃。他的招式更是单调得出奇,回回就是那一记力劈,武器虽越来越短,但偏偏每次棍头都能从令人意想不到的角度砍在金锯的刃口上!

罗格、古斯和塔科是丹西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配合得天衣无缝,丹西牢牢把握著那微至瞬间的先机,迫得伊森每次跟他正面硬架,他们三人就自背后和两侧同时抢攻夹击。外圈的骑兵也颇负武功,手中的利箭自极刁钻的角度射来,令人防不胜防。

这种局势,便是伊森亦感到有些吃力。丹西和手下这帮人的武功虽然比自己差了老远,但都是从刀山火海中滚过来的狠角色,深通兵法战阵,几人合击的威力远大于各自武功的叠加。

战场上的数学可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规范与明确。运兵不当可能小于二、为零,甚至是负数。运用得当,也可能等于三、等于四,甚至等于十。

这十几个小辈的武功加在一起恐怕都及不上伊森,可在丹西的指挥下联手出击,威力却相当可怕。就如两军对垒,对方总兵力虽然远不及自己,但巧妙布阵,反令本方连连招架,非常被动。

吃一堑,长一智,这一次的围攻可就不同于多日前的毛头冈了。那一次,猛虎军团的武士们不知伊森的武功深浅,未能充分发挥合击的威力,反让对手擒贼擒王。这一回,吃过亏的猛虎武士摆正了位置,将自己放在弱者一方。

内毒去除,功力恢复的丹西更是亲自上阵,武功较之数日前断肠山顶一战又有突破,进步之速更叫人啧啧称奇。

他就像一个疯子一样把手里头的那一点先手之利发挥到极致,从正面拖住本方大部分兵力,回回直击要害,令伊森后续的奇招妙式归于无用,根本腾不出手来全力施展绝技。

罗格、古斯、塔科三人近身夹击,以包围之势奋不顾身地刺戳砸砍。

外圈的骑兵不时以箭矢偷袭,也让伊森分心不小。

“铛!”又是一记硬劈,丹西手里的小铁棍彻底报废。

丹西将手里的数寸废铁掷向伊森。

半空早有骑兵战士将腰间佩剑解下扔来,丹西凌身正好接住,在空中几乎没有换气停留,挥剑又是一记力劈,又中伊森金锯刃口!

这两招,倏忽而至,疾如电闪雷鸣,势若雄山压顶,比之刚才的连续刀劈棍砸更快了半息,狠了一分!

罗格的战斧、古斯和塔科的重剑当然也抓住机会,从左、右、后三方猛击而来!

七八枝冷箭同时激射而至!

伊森也不由得心叫厉害,右手挥锯横扫千军,将夹击者的重剑、战斧以及偷袭者的冷箭悉数拨开,左手在身前划个半圆,五指抓向丹西劈来的利剑!

伊森陡然换招,竟敢用肉手对利刃,丹西虽然觉得惊异,却劈势不改,反更加坚决,要将伊森迎上来的肉掌剁掉!

伊森的腕子好像与身体突然脱节,枯瘦的左手蓦然伸长数寸,迎上飞抓更变为平托,食指和中指恰好夹在长剑的剑刃之上!

强劲的内力击来,丹西胸口如遭重锤轰击,嗓子眼里涌起一股鹹腥。

伊森的这一手空手入刃的招数确是惊世骇俗,势如奔雷的一剑就让他平平一招拿捏个正著,手法之准已臻大巧不工之境界。

“老鬼你中计了!”丹西笑得满口血红。

刚才还是势不可挡的竖劈,长剑立变挑削,威霸劲强变为轻灵飘逸,要让伊森再断一根手指!

至刚于瞬间转为至柔,伊森心里也不由得佩服丹西心思狠辣,武功超卓。

然而伊森也绝非易与之辈,他身形陡然翻转,金锯化成一道跃动不已的亮圈!

一人一锯像个风车一样滚动!

只听一阵细密紧凑至没有间断的刀刃撞击之声,罗格等几人都有些踉踉跄跄收不住势子,稳身回看,伊森已脱离战圈,飘立于两丈之外。

丹西哇地喷出一口鲜血,飞身弹开,正落在苦娃的虎背之上。与主人心神相通的苦娃,早就跃至合适的位置,等著丹西自半空落下。

“咱们走!”

内息已近衰竭,身体也受了不轻的内伤,再打下去依然是凶多吉少。

丹西不敢继续恋战,趁机一夹虎腹,苦娃虎蹄生风,甜妞护在一侧,飞驰而去。

搂著苦娃的脖颈,低头俯看手中被伊森两指扭成一团麻花的利剑,丹西唯有摇头苦笑。老王八蛋的武功竟然如此骇人,简直是匪夷所思!

罗格等武将、卫士自然紧随其后,临行前他们仍恋恋不忘地回头,送去几枝箭矢聊表谢意。

摆脱不利局面,正欲前冲再战的伊森不得不挥手拂开箭枝,这一延搁,丹西一行人已在十丈之外。

从昨晚一直剧斗至今,对方又来了生力援军加入战团,就连伊森也不免感到内息不继。看看无法追上苦娃的奔速,伊森定住脚步,双眼细眯,面无表情,唯有手上的金锯一时灼红、一时冷黑,忽闪不定……

红日高照,河波浩淼,巴维尔带著卡文、布契诺和贴身文书密尔顿坐一艘快船赶到了蚬虾口。

匆匆走进教堂密议室,巴维尔和查理像小孩子一样跳起来拥抱在一起。

反倒是真正的小孩密尔顿不屑地撇撇嘴,独眼龙在一路上跟自己吹得像水神一般的查理军团长,长相也没什么出奇的地方,现在这副高兴劲,不就跟妹妹瓦莱娜吃糖时的表情一样嘛!

“独眼老弟,你可把独裁官大人想苦了!”查理对巴维尔笑道:“茶不思、饭不想,就是失恋,也没有那么痛苦难耐啊!”

“呵呵。”巴维尔给了查理当胸一拳:“想斗嘴可别找我,跟咱们的神匠尤勒先生斗去!”

“好些日子没跟你联系上,直到红土城出了那档子事,我们才知道你还活著。”

“咳,我那点小事,不过就是在江湖闯荡、小打小闹,跟全歼无敌舰队的水上蛟龙相比,提也休提。”谈到功绩,此刻的巴维尔自然无法与查理相提并论,独眼龙不免有些气沮。

“我们的军团长大人扮大婶打仗也很厉害哩!”看到平日牛哄哄的独眼龙如今这副模样,密尔顿忍不住插嘴鼓励道。

几天前与血镰社合攻詹鲁人据点一战,密尔顿和妹妹躲在马车里把整个战场进程看得一清二楚,对独眼龙的骁勇善战非常羡慕。

“大婶打仗?”不清楚内里玄虚的查理听的有些莫名其妙。

“长官们说话的时候,文书不得插嘴!”巴维尔的独眼狠狠地瞪了密尔顿一眼。

“是!”密尔顿吐著舌头。

“快出去玩去吧!外头有好多小伙伴哩!”巴维尔连使眼色。

“别忙、别忙。”查理一看就知道巴维尔有难言的隐衷,加上这么可爱的一个小孩,他不由得来了兴致,拉住密尔顿的手道:“这就是瑞奇跟我说起过的密尔顿先生吗?”

“报告查理军团长大人,属下是自由军团三等机要文书密尔顿。”

密尔顿像模像样地敬礼道。

“密尔顿先生,刚才你说的是什么,能跟我讲详细点吗?”

“对不起,查理将军,你需要回礼后才能问话。”密尔顿一本正经地说道。

查理赶忙忍笑回礼,巴维尔不断地用独眼给密尔顿使眼色,叫他赶快告退。

“谢谢将军大人!”密尔顿得意洋洋:“不过,恳请大人原谅,刚才属下所言,是我自由军团的军事机密。需要得到巴维尔将军的首肯,我才能说给别人听。”

众皆大笑。

“密尔顿文书,蛟龙军团跟自由军团可是好朋友啊!”查理遭受小孩的捉弄,哪肯轻易罢休。

密尔顿嘟著小嘴摇头:“自由军团是自由军团,蛟龙军团是蛟龙军团。”

“哎,对了。”查理笑道:“密尔顿文书,想不想到河上去钓鱼啊?

我还可以带你坐军舰出海去玩玩呢!“

尽管巴维尔在身后吹胡子瞪眼,出海的诱惑实在太大,密尔顿也不由得“嗯嗯”地点点头。

“那就加入我们蛟龙军团……”

查理的话还没说完,见势不妙的巴维尔不得不亲自上阵了:“查理,你可太不仗义了,挖墙脚都挖到我头上了!密尔顿,你再不听话,我可不带你出去打詹鲁鬼子啦!”

“加入我们蛟龙军团也可以打詹鲁鬼子呀!”查理连忙说道。

“两位将军大人,属下的胳膊都要被你们扯断了哟!”

查理和巴维尔一人抓著小文书的一条胳膊,争相拉拢、抢著许诺,深陷局中的密尔顿有些惊慌地叫道。

两位军团长不由得连忙松开手,怕把小孩子拉伤了。

谁知道小鬼头一扭身,蹿到了门边扮个鬼脸:“你们刚才说的,我都记下来了,军中无戏言,两位军团长可要说话算话哟!”

两位纵横疆场的军团长这才发现上当,两人斗来斗去,却让这个小孩渔翁得利,把便宜好处全捞走了。巴维尔作势欲扑,密尔顿吐吐舌头,大叫一声,连忙脚下抹油,溜出门玩去了。

密尔顿这个小活宝刚才一闹腾,屋内人人欢笑开怀。

又聊了几句,巴维尔使个眼色,米勒和瑞奇识趣地招呼卡文与布契诺出去饮酒作乐,留下两位军团长在屋内密谈。

闲杂人等离开后,两人的神态从嘻嘻哈哈立转严肃起来。

“独裁官大人要我亲自带口信给你。”查理沉声说道。

“嗯,请讲。”巴维尔点头。

“他希望自由军团能在三个月内开始执行预定战略。”

“三个月?”巴维尔吸一口凉气,连连摇头:“不可能。”

“那要多久?”

“至少半年的时间。”

“黑岩城的事听说了吗?”

“昨天刚刚得知。”巴维尔点头道:“阿施塔正在派人四处活动,力图与乌丁属下的残兵取得联系。”

“形势异常严峻。黑岩城被攻破后,塞尔大军再无后顾之忧,巨木堡变成了独力支撑南部战局。虽然盖亚的地道攻势被我军阻住,但地面攻势日趋惨烈。”

查理饮口米酒,继续说道:“巨木堡城上城下的兵力对比,不消我多说你也清楚。我军虽然连战连捷,但只伤了他们的皮肉,未损其筋骨。敌人仍然是我军的数倍之多,自丧心病狂的兹波林干起了野蛮人的驱民攻城战术后,可以信赖的正规陆军不到六万人,其他的杂牌部队和城内民众,在使用时都不得不慎重考虑。”

“据内线情报,因国内压力逐渐增大,盖亚和习博卡也急于迅速攻下巨木堡,控制累斯顿河水道以及整个中央郡,捣碎横在进军闪特腹地道路上的这颗巨石,并掠夺财富以偿还战争借款。看样子,联军为此也是赌红了眼,铁了心要攻城到底了。盖亚和习博卡二世已经达成了协议,一定要拿下巨木堡,无论下多大的大本钱,付出多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目前,连续受挫的联军也改变了战术。在地道防御网里,他们派出的是一些精干、善于游斗、单兵作战能力强的小分队,与我方缠斗,希冀撞得大运,在地底下能有所突破,至不济也能拖住我们一部分兵力。盖亚和习博卡二世将主攻方向重新放到了常规的地面进攻上来。”

“他们欺我军兵少,将部队分为十拨,每拨五六万人,采取车轮战法,不顾牺牲,不分昼夜,轮流攻击城墙,跟我们打消耗战。这种硬拚,独裁官大人也无良策以对,只能跟他们这么耗下去。城内只有六万正规步兵可以绝对信任,也一直是城防的主力,但对方这种攻势下,他们也需要轮流修整,部分城防工作只好派其他部队接手。

对于这些部队,独裁官大人只能一面好言笼络、一面严密监视,防止黑岩城悲剧重演。偌大个城市,被围的日子久了,难免会有人起异心,这也不可不防。“

“现在虽然一切尽在掌握,但照这种态势发展下去,迟早有一天我军将疲惫不堪,无法守住城池。北方战场上,领主亲自率领大军与戈勃特对垒,同样陷入了僵持,看这局势,也很难断言何时才分得出胜负。可以说,拯救整个中央郡战场局势,可就都指望著老弟您喽!”

查理把严苛的形势摆出来,巴维尔也默然无语。

“查理老哥,我也有自己的难处啊!”巴维尔叹口气:“兵员素质不高,军官匮乏,加上联军的铁壁合围,准备时间如果过于仓促的话,只怕……”

“巴维尔老弟,你的困难就不要再摆了,我们心知肚明,可形势迫人哪,不得不加紧行动。”查理打断了巴维尔话头,双眼直视其独目:“其实独裁官大人要我首先就问你一句话,他的任务,你有没有信心完成?”

巴维尔不由得吸一口凉气。他非常熟悉这种典型的猛虎军团风格的问题。一切惟功绩是举,完不成任务就别占著位置,上头自然会派能完成任务的人来担纲,这绝无二话可说。

“独裁官大人的要求,也不是不能做到。”巴维尔沉思片刻道:“不过条件也相当不少。”

“自家兄弟,有什么话就摆台面上说吧!”查理点头鼓励。

“第一,我要独裁官大人一道诏令,凡参加自由军团者,战胜后免十年租税。”

“哦?”第一个要求就让查理大皱眉头。

“要是战败了,可什么也得不到,这笔帐是不是划算,独裁官大人应该明白。”

“嗯,接著说。”

“第二,除了军粮和辎重外,我还要足够多的武器。”巴维尔心中默算,嘴上不停:“计有刀、矛各五十万件,盾牌三十万张,马匹十万匹,弓弩十万张,箭矢五百万枝。”

“你疯了,这可把巨木堡的武器库搬走了一大半,城内还有几个月的守城战呢!”查理眉头皱得更紧了:“何况,老弟,你招得到这么多人吗?”

“不全是我们自由军团用,还有很多武器需要分发到民间去。民间不缺人,只缺刀,就算五把刀换一名战士,咱们也可以捞到二十万人。”巴维尔说道:“身怀利器,方起杀心哪!对付全副武装的侵略军,手无寸铁怎么打?”

“这两项我可定不了。”查理苦笑道:“需要向独裁官大人请示后才能答应。”

“城里的投石部队不是缺石头吗?”巴维尔眨眨眼:“我这石头多,用石头换武器,怎么样?”

“你啊你,生意都做到独裁官大人的头上来了。”查理叹道:“还有什么无理要求,一并说出来吧!我看来只能当传声筒了。”

“第三,给我派一批中下层的军官来,协助指挥作战。第四,我要一些投石机等攻坚武器,不要多,几十架就成。第五,我军需要的时候,巨木堡要派出船只和舰队满足大军沿河调度的需要。”

“嗯,这些我想倒是应该没有问题。”查理点点头,站起身来:“你提出了要求,我急著回去汇报和覆命。”

“那好,既然事情这么紧迫,我就不留你了。”巴维尔跟查理拥抱告别:“保重了。”

“保重,兄弟。”

“如此驱毒方式,真是闻所未闻啊!”罗格不由啧啧称奇。

逃出伊森这个大瘟神之手,一路狂奔数十里后,大家才能下马休息。

所有人都累得如一滩烂泥一般。丹西抹去油彩,脱掉蒂奇斯军装,跟大家围坐一圈,边啃乾粮边聊。

数日不见,如隔三秋,几个从小混大的哥们见面,自然是无所不谈。

丹西说及这几天的际遇,尤其是在断肠山顶捉弄伊森的趣事,众人都拊掌大笑。

“领主身体痊愈,武功更复精进,只要回得军中,定然能大振全军士气。”塔科笑道。

“唉,我也想尽早回家抱抱丹虎、丹豹啊!”丹西叹口气:“他俩还好吧?”

身体上的病痛去除,亲情的牵挂却无从斩断。只几天未见,丹西对两个宝贝儿子的思念与日俱增。

“小家伙们现在由老军师亲自带养。”古斯露出笑容:“生活上的一切又有奶妈和霍夫曼等人细心照料,领主大可放心。”

“是啊!军师大人的水平,肯定能教育出两个天才神童来。”塔科插嘴道。

“才两岁多的小东西,能学些什么?”丹西耸耸肩。

“呵呵,您还别说。”罗格笑道:“前几天我去跟军师大人汇报,发现军师抱著丹虎、贝叶先生抱著丹豹,正在教他们识字呢!贝叶先生告诉我,他和军师大人正在比赛,一人领一个徒弟,看谁教出来的孩子更聪明哩!”

“小孩子,只要身体健康就行了,老酒鬼加上尖嘴猴,能教出什么好样来?”丹西苦笑著摇头。

猛虎军团崇尚竞争取才,赛马擢才的人才政策就出自安多里尔的手笔,如今他把这一套都搬到自己的儿子们身上来了,更隐含著老头儿对于将来如何确立继承人的一番考虑。

众人尚未有丹西想得那么深,听得丹西对猛虎军团两大谋臣的戏谑,不由得尽皆发笑。

“目前我是朝思暮想,恨不得双肋插翅,赶回破蛮冈大营。”笑声暂歇后,丹西咽下一口牛肉乾,慨叹道:“但现在隔著断肠山脉与死亡峡谷,虽然骑马不到几天的路程,可是要想顺利回家,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啊!”

“哼!伊森老鬼再厉害,还不是被您耍的团团转?”塔科恨恨说道:

“白白疗毒不说,还要赔上一根手指头。毛头冈一战,说真的,我一直很不服气,若不是老鬼胁持伤病未复的领主,他定然会被我们乱刀分尸!”

几日前的毛头冈一战,猛虎军团近两百武功好手围攻伊森一个,竟然让其打死打伤多人,并且生擒首领而去。幸亏丹西和安多里尔的保密工作做的好,伊森也不可能到处张扬。这要是传出去,丹西和安多里尔他们担忧的军心动摇,而丹西手下那帮纵横天下的弟兄们气恼的却是对自己名声带来的奇耻大辱,每一个参战者都感到脸上无光。

“伊森跟我们算是结下了大梁子,这口恶气当然得出。不过天外有天,我们绝不能意气用事。老鬼武功渊深似海,今天也只是一个侥幸逃脱。”丹西脸色阴沉下来:“你们都听好了,身边没带上千儿八百人马,见了老鬼都给我躲得远远的,谁也别去招惹他!”

爱惜名头万儿当然无可厚非,但生命远比名声更加宝贵,尤其是在战火纷飞,急需武将的猛虎军团里。

“罗格,你饭后马上动身。”丹西心下算计一番武功的差距:“带五个卫兵去搜索鲁道夫的行踪,把那个混蛋找回来。假如他不从,或者有任何异常举动,就地正法!”

除了值得信赖的本军将士们外,只有老鬼伊森和鲁道夫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处境,返回大本营之前,这个秘密绝不能泄漏出去。

“好的。”罗格点头道。

“伊森武功虽高,可到底还只有一个人,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还可以想点办法,要是惹出了戈勃特,麻烦可就大了。”丹西饮口酒,将大口的牛肉冲下肚去:“如何逃回老家,咱们还得研究一番才行。”

被伊森活捉,丹西尚可以想点办法,保留一分逃生的企望,可若是在这种形势下落到草原枭雄戈勃特手中,结局如何真是不可想像。

第十六集 第十一章

破蛮冈猛虎军团的大营里,两位幼教老师,安多里尔和贝叶一人抱著一个小孩坐在帅帐的大书桌前,桌上摊开几卷识字读本。

丹虎和丹豹望著面前花花绿绿的图画和文字,丹虎的小手拍打著桌子、丹豹乾脆就在撕扯书卷,小鬼们嘴里还咿咿呀呀的,浓厚的儿音,叫人听不懂他们念叨的是什么古怪音符。

“军师大人,该给少爷们洗澡了。”霍夫曼进来道。

“好,马上去办。”安多里尔将两个小家伙抱著递给霍夫曼:“我和贝叶先生还要商量点事,吩咐卫兵,没有紧急公务不要打搅。”

霍夫曼替丹豹揩掉鼻涕,领命而去。

两位不合格的幼教老师如释重负。

“到现在我才知道当老师的难处,尤其是幼儿的启蒙老师。”贝叶叹道:“咱领主大人的这两个小孩比蛮酋戈勃特还要顽劣,对戈勃特你还可以打他,对丹虎和丹豹,唉……”

安多里尔笑而不语。

“有领主的消息了吗?”贝叶轻声问道。

“至今没有查到什么蛛丝马迹。”安多里尔无奈地摇头。

“但愿领主吉人天相,能够平安脱险。”贝叶划著十字道。

“我看你是想尽早将幼儿教育的重任交付领主吧!告诉你,没门,这帝师一职,你我是当定了,也责无旁贷。”安多里尔笑道:“对了,贝叶,战俘的事情处理完了吗?”

“已经办完。”贝叶答道:“真有点不甘心哪,卡琳尔加上七千俘虏用来交换一万二千我军战士,我方还要支付每人二十金币的赎身费,共计二十四万金币。这未免也有些太便宜戈勃特了。”

“贝叶先生,当前的形势下,稳定压倒一切,可不能因为一点金币,影响了几十万战士的军心士气。”

“这个我知道。”贝叶点头道:“所有的被释俘虏,我已经单独安排了一座军营先行隔离,情报人员正在逐个查对和讯问,可疑的人会单独剔出来,以防间谍渗入军中捣乱。对了,据俘虏们说,目前游牧联军营内仍然是脱里花任蒂奇斯首领,原族长摩卢已经被流放。”

“就由得摩卢这蛮酋自个儿去折腾吧!击败戈勃特,安定北部局势,其他所有的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安多里尔将一份漆封的战报递给贝叶:“先看看南部主战场的形势吧!这是刚收到的密件。”

“黑岩城陷落?巨木堡陷入苦战?”贝叶不由连吸凉气。

“这还有一份绝密情报。”安多里尔从怀里又扔给贝叶一封密报。

“沙加先生!席尔瓦可真够狠的,他就不怕?”

“动手者已经处理乾净,事情办得还算利索,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安多里尔撇撇嘴:“沙加这种军界古董,在谁手里打碎,谁就得负责,何况还有沙加的家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呢!”

“说的也是,詹鲁人过去的所作所为,谁又会相信他们的话,盖亚这一次怕是有口难辩啰!”贝叶皱眉道:“不过席尔瓦以全郡民众的性命为赌注,这么跟走廊联军们干下去,把富庶的中央郡整治残废了,对今后的霸业恐怕也非常不利啊!”

“席尔瓦这个红毛盗贼心够黑、手够狠,确实是个成大事的主,不过就是太计较一时之成败,丝毫不顾及民间疾苦。”安多里尔手指轻敲桌面:“一味玩弄权术、阴谋,总有露馅的一天。内圣方可外王,屠夫手段还须配上菩萨心肠,才是王者正道、真正的英主,方能修成正果。”

安多里尔的话令贝叶越琢磨越是心惊肉跳。丹西外出未归,生死难卜,像席尔瓦这种手握雄兵,镇守京畿要地,集军政大权于一身的重臣,除了对其严密封锁丹西被擒的消息外,安多里尔更会小心提防任何不测事件。

而在评价席尔瓦时对自己这么推心置腹,未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告诫,别看丹西生死未卜,有老酒鬼在,谁也别想欺瞒得了他。

“席尔瓦的密报,我们该如何回复呢?”饶是贝叶猴精,背上也有种凉飕飕的感觉。

“巨木堡危机重重,我军僵守北部,一时半会击败不了戈勃特的游牧联军,也派不出一兵一卒回去援助。”安多里尔一边思索一边缓声道:“席尔瓦没做任何建议就把这道难题扔过来,心里头不是没有想法的。领主不在,席尔瓦出的这道难题,咱们自然必须答得漂亮一点。”

贝叶缓缓点头。重臣在外,扔过来的难题,自然有试探之意。题答的不漂亮,无疑会影响中央首脑的权威,进而难免让人心生妄念。

“哼,咱们派不出兵,不等于说对中央郡主战场就帮不上忙。”老酒鬼冷讪一声:“贝叶,这两天丹豹就交给我来带。”

“哦,这个……”

“先别急著谢我。”看著贝叶既迷惑又大松一口气的样子,安多里尔笑了起来:“一大堆的文案工作需要你赶紧去完成呢!”

“你以丹西领主的名义拟一份诏告,公示天下。万斯将军舍身战斗,掩护大批黑岩城民众逃出塞尔军虎口,追授其‘护民圣将’称号,子孙世袭公爵爵位,并将于黑岩城、巨木堡和曼尼亚三城修雕像永久纪念。黑岩城战役的死难将士,均追认烈士,善加抚慰。”

“鉴于兹波林的残暴无耻,冠名‘戕民暴贼’,猛虎自治领各军各部、所有武装人员,永远不得接受兹波林,及参与黑岩城战役的任何塞尔将士之投降!”

“以领主名义下令,全领各处都必须为原闪特王国四朝元老,大陆军界的传奇人物沙加先生举行隆重的丧礼仪式。”

“以丹西领主名义向教皇费文上一道陈情书,详述兹波林在黑岩城的屠杀、詹鲁人对沙加骑士的残害,以及走廊各国联军在整个中央郡犯下的罄竹难书的暴行,恳请教皇陛下根据‘马都兰合约’在道义上施以援手。”安多里尔呼口气:“陈情书的口气要强硬一点,问问教皇陛下,是否认可这种战争方式?如若认可,整个走廊定当群起仿效!我猛虎军团将做第一个学习者!”

“命令正在两盟半岛活动的罗嘉斯外长,说服撒龙等佣兵团首领以及万斯将军在佣兵界的故友,向东教会抗议兹波林在黑岩城战役中的野蛮攻城方式,要求教皇陛下为万斯将军伸冤。”

“命令李维将军、旺热将军、帕巴特总督等闪特军政大员,叫他们致信拉舍尔国王彼德六世等沙加先生在东教会军政界的各位好友,恳请他们出面对教皇施压,为惨遭残害的沙加先生讨回公道。”

“修书康坦诺夫大主教,请其在教廷中活动,事成之后,我领自有厚谢。”

“致函我们的盟友狄龙大将军,请求他修书东教会教廷中的朋友,参与对联军暴行的口诛笔伐。”

“密告希尔瓦和巴维尔,叫他们密切关注教皇陛下的外交举动,做好妥善利用的准备。”

“我明白了。”安多里尔的这套舆论和外交的组合拳令贝叶连连点头,然则他眉间却仍存疑虑:“可东教会是个什么样的东西,想必军师大人应该清楚。我总是怀疑,费文那边能有多大的举动?”

“不错,除非涉及他们的自身利益,否则东教会教廷只做两种角色,要么是个依傍强者的婊子,要么是个拌稀泥的和事佬。”安多里尔冷笑道:“兵他们一个不会派,钱估计也一个子儿不会送,但在这么浩大的声势面前,若连一道外交声明都不发,那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普通民众的死活、民间的声音,费文也许还能听而不闻,但沙加事件必然导致东教会军政首脑、贵族阶层的强烈反应,对此费文可就无法坐视了。别忘了,沙加的好友拉舍尔国王彼德六世,可是支持东教会的顶梁柱呢!”

“可一纸声明又会有多大的效果呢?”贝叶仍然不解。

“外交界有句老话说的不错,力量不等的情况下,力量就是外交,力量对等的情况下,外交就是力量。”安多里尔深邃的双目射出幽幽的冷芒:“只要巨木堡不失、南线战场的僵持不被打破,费文声明之威力就不能小视。教皇陛下的话到底抵得上多少兵马,我们说了不算,要看他席尔瓦的本事,看他如何去利用这一个局面了。”

贝叶心中暗赞,难怪丹西会把一切重任都托付在老酒鬼身上,就看他这套组合拳,轻收一举三得之效。

嘉奖万斯、追悼沙加和永不接受兹波林投降,可以继续激发民间的抗敌斗志。给东教会教廷施加极大的压力,可以争取外交上的好处。

席尔瓦抛过来的那道棘手难题,给老酒鬼润润色,转了一圈又扔了回去,从封疆大吏试探中央变成了中央政府考校地方要员。

贝叶鬼马精灵,心思聪颖,一点就透,然而事情的发展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计……

黑岩城战役,本是猛虎军团战史上的大败笔,沙加的离奇被戮更成为史界一直争论不休的悬案,然而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经过蓄意利用,已演化为政治上的大文章,酿成一场大风波。

死者已矣,活著的人们还必须为了生存、为了权力而继续奋斗。面对著死者的尸体,活著的人们除了庆幸和悲哀,更多的还是考虑如何踩足其上,把自己垫得最高。

陈情书、抗议信像雪片一样不断飞往钦斯尼亚,教廷内外议论纷纷,教皇费文也坐不安稳了。

与各位红衣主教和教廷核心成员国首领几番紧急磋商后,教皇陛下于圣地钦斯尼亚发表了一份简短的声明,正式将中央走廊联军进攻猛虎自治领定为“不义之战”,号召交战各方的所有教徒们都站起来抵制这场违背上帝意志的侵略战争。

交战双方的物质力量并未因这纸声明而发生任何影响,精神上的作用却绝不可忽视。

尽管反虎联盟各国作出种种姿态,指责教皇僭权越位,抗议东教会教廷干涉世俗事务,或者对声明另做一番曲解,将不义推到对手身上,但联军的士气仍不可避免地遭受到重大打击。即便是逃兵,也开始可以振振有辞地引述教皇的话替自己的行为开脱辩解。

而他们的对手,却是另一番光景。

安多里尔扔过来的难题,席尔瓦的答卷书写得亦是相当漂亮。

“上帝站在我们一边!”

这句充满蛊惑力的口号从自由军团的巴维尔率先喊出,迅即被猛虎自治领全领各处战场借用。

战士们奔走相告,勇气倍增。沦陷区民众也看到了前途和希望,摇摆和犹疑不定的人,也敢于拿起武器进行奋勇的反抗和斗争。

无论真相背后藏著多少阴暗龌龊,无论内心里对其是多么的轻贱,战争的正义性与否,每一个霸主都不敢掉以轻心,至少在表面形式上如此。

这就是文明世界里的游戏规则。

宗教领袖费文的打气,令中央郡军心大振,并成为中央郡反侵略抗争的最大精神助力。

巨木堡输送的武器、物资和派来援助的军官,以及席尔瓦独裁官公布的参加自由军团者战胜后免除十年租税的政策,则为其提供了充分的物质条件。

这些条件,加上过去几个月累积下来的巨额仇恨,巴维尔、瑞奇、阿施塔等人于累斯顿河两岸地区打下的坚实根基,全民反侵略抗战的最高潮一幕终于到了开始卷揭帘帷的时候……

事情发生之时,尚在逃亡途中的丹西,因没有躬身入局,得以逃脱后世一些敢于仗义执言的史家们口诛笔伐,不过他的日子同样不那么好过。

数日之后,死亡峡谷,星月黯淡。

夜幕下的死亡峡谷,充分展示出自己的名实相符。从南往北,到处都是尸骸产生的游动鬼火,整条峡谷绿莹莹的一片,好像铺上了一条绿色的地毯,直通地狱深处。

一小队胆大包天的胡狼骑兵在峡谷里趁夜赶路,泄漏其真正身份的是他们旁边作陪的一狮一虎。

这些人藉著夜色和岩石的掩护,分成左右两队,在峡谷里蹿蹿跃跃,贴著山崖,悄声而快捷地交替著前进,并通过预先定好的手势交流自己所见,共享情报信息。

苦娃和甜妞居中,小步跃跳,一有风吹草动,立刻低声咆哮报警。

古斯和塔科分领两队,在最前方查探。每走一段路,他们就伸手过顶,五指捏合,作出平安的手势。丹西和八名卫兵这才继续赶上去。

月亮和星星都眨著眼睛,彷彿在嘲弄这两群草木皆兵的夜行者。

蹿蹿跳跳,躲躲藏藏,小分队终于穿过了死亡峡谷,于午夜时分抵达了死亡峡谷的南口,途中除了几只被苦娃夫妇惊到的豺狼和野兔曾令他们心跳加速了几次外,尚未发现任何危险。

小分队掩身在一块黑黝黝的石头后面,悄悄地朝峡谷口外打量。

死亡峡谷南口就是原阴风堡故址,巨石散乱地遍布各地,残缺的防御工事横七竖八。百余年来,李维家族曾与游牧联军在此厮杀,几个月前,威达又率部与赤拉维、季尔登的沃萨人进行血战,凉爽的夜风吹过峡谷口,呜呜的风声有若有无数亡灵在哀叹哭号。

一行人左瞻右顾,都没有发现什么危险。唯有苦娃和甜妞有些异样,直欲扑出去,却被古斯和塔科按住。

大家对视一眼,各自点点头。

“苦娃,带著老婆冲出峡谷,马上跑回破蛮冈军营!你听好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一直跑,绝对不要回头,知道了吗?”古斯边说边打著手势,拍拍它的虎腿,又用拳头在其“王”字额头上钝敲一下。

来回做了几遍手势,苦娃方才理解。它低啸一声,带著老婆甜妞跃出峡谷南口,恋恋不舍回望一眼,迅即朝西撒腿狂奔。

看著苦娃夫妇矫健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之中,丹西、古斯、塔科和八名卫兵方才拔出兵器,跃上战马。

古斯与塔科在前,丹西居中,卫兵环绕侧后。

塔科把手一招,全副武装的十一骑飙出死亡峡谷南口!

刚刚踏足大荒原的褐黄色土地,变故就突如其来!

无数的火把如变戏法般一齐点亮,数千名沃萨族骑兵在死亡峡谷南口现身,呈一个半圆形将这伙胡狼骑兵的正面逃路悉数堵住。在他们身后,远处的死亡峡谷北口也有憧憧的火光在闪动,夜风隐隐送来战马的嘶鸣声。

不用想也知道,定有无数人马从北往南迫来,将他们退往汉诺大草原的后路也完全截断!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这伙人被困在核心,完全成了蛮族伏兵的瓮中之鳖。

听著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急,看著前方蛮骑军阵缓缓逼近,丹西等人扯住马缰,倏然停步。

没有见到苦娃夫妇的身影。显然为了能活捉敌酋,避免暴露,游牧伏兵将这两只猛兽放了过去,未曾拦捕。

“哈哈,丹西领主,欣闻阁下微服巡幸汉诺大草原,戈勃特迎驾来迟,还望海涵哪!”

第十七集 第一章

蛮骑部队缓缓迫近,在离丹西一伙人十余步外定住。

戈勃特的千军万马,列成厚实的军阵。前几排的沃萨战士一律手握马刀,举成一片刀林,后几排战士张弓拉弦,引而不发,只需一松手,就是箭雨淋头。

如此严密的布置,哪怕你武功再高,即便是伊森这等高手,抑或柯库里能、卢其阿诺亲来,恐怕也没有本事能够单枪匹马冲出去逃生。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古斯、塔科和八名卫兵绕一小圈,将丹西护在中心。丹西面无表情,漠然注视着如厚墙般挤压过来的沃萨骑阵。

被上万蛮骑困在核心的一行逃亡者,拔刃在手,跨居马背,冷冷打量四周。他们既没有投降的意思,也没有作出突围的姿态,目光中甚至带着些许期待和兴奋。

跨于踏雪之上的戈勃特,手握青龙剑跃出队列,鹰一般的深目,像看罗网中的小鸟、陷阱中的野兔一样,打量丹西一行人,眉眼间掩不住得色与笑意。

在戈勃特身后,季尔登、鹰斯、则尤等蛮酋和武将们勒马而立。

而他们的身后,是被反绑双手、嘴塞毛巾、由数名蛮兵严密看押的鲁道夫。他此时的出现,解释了丹西这支逃亡分队泄漏行踪的真正原因。

“哈哈哈,丹西先生,”看到丹西没有主动说话的意思,戈勃特缓辔驶近:“我军动用一个万人队前来迎接阁下,如此礼仪,难道还不够隆重吗?”

戈勃特的目光中带着探询。

两位死对头虽然在战场上交过手,可那只是立于兵阵身后遥遥相望,这么近距离打量对方,尚是首次。

丹西这个叱吒大陆的铁血人物、这个不可一世的年轻霸主,面对如今晚般的困境,会是何种心情?连戈勃特的好奇心也被勾起。

同样,大军僵持对峙期间能够擒获敌酋,这等好事就如天上掉金块、绊跤捡巨宝,戈勃特虽然谨慎,这时候也难免有些喜形于色。

把丹西擒到手中,完成雄心霸业近在咫尺,伸手可及!虽然胜利来得这样轻松,未免有些过于容易,少了很多奋斗的乐趣……

被围的一小群人,仍是一片无言的沉默。丹西依旧毫无任何表情,游牧联军首领刀子般的目光也刺穿不了他那岩石一样僵硬的脸庞。

“丹西领主,你好歹是刀山火海中闯过来的人,怎么到这会连话也说不出一句来了?难道你也像个娘们一样,害怕了不成?!”对方毫不搭理自己的冷漠态度,扫了戈勃特不少兴致,他的话里明显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挑衅。

“戈勃特先生,有劳阁下这么兴师动众。”丹西不作声,旁边的古斯却有些忍不住了,他冷声截断戈勃特的话:“这样赢得战争的胜利,难怪沃萨人骁勇善战传诵在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呵呵,古斯将军,到这时候,我可没有闲心来跟你像小孩子一样吵架。战争胜负已分,大伙儿还是把精力放在战后协议的条款上吧!”戈勃特可不吃这一套,他一招手:“来人,收缴他们的武器!”

“不必烦劳勇士们动手了。”一直沉默的丹西冷哼一声,将手里的剑扔到地上:“弃剑!”

叮叮当当的一片脆响,被团团包围的古斯、塔科和诸卫兵均弃剑于地。

其他人都没有什么异样,唯有被绑缚马背上的鲁道夫神色有些不对劲,想挣扎着说话却又被毛巾塞住嘴,发不出声。不过,这种场合下他并非主角,不是注目的中心,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

“看看谁像个娘们似的胆小!”丹西冷笑着跃马而出:“有上万人护着,你还怕成这个样子。来吧!戈勃特,要杀要剐,随你所愿!”

“性子够狂的,到这时候还他妈逞威风!”季尔登有些按捺不住,要冲上来教训一下这个几近束手待毙而又极其嚣张的俘虏。

当日那场有始无终、差点大败的会战中,自己苦心栽培多年的亲兵部队“飞鹰队”在阻击战中全军覆没,这些天来每次回忆起那段仇恨,比剜了心还痛。

戈勃特轻一扬手,制止了勇将的冲动。

在蛮族联军首领无上的权威下,季尔登也只能悻悻地勒住缰绳。

“上来呀!动手啊!为你的弟兄们报仇啊!你要是有种,现在就抽出刀来杀了我!”丹西似乎也有些冲动,季尔登不上来,他反而挑衅般地迎上去,一副破罐子破摔,主动求死的样子。

“丹西领主,你何必跟下边的武夫一般见识,在今天这个高兴日子里,妄言什么杀剐之事呢?”戈勃特阴冷的话语像一盆凉水,可以浇灭任何失去理智的怒火。

“哦?”丹西扭过头,一副不屑的样子:“这话又怎么说?”

“大陆之大,难道容不下两个英雄?倘若你我携起手来,放眼整个大陆,又有何人能敌?咱俩又何必在这荒天野地里,让手下勇敢的将士们拚个你死我活呢?”丹西这么容易被激,戈勃特打心眼里有些蔑视,但早已想好的说辞,还是得说出来。

“有话就直说,别跟我打什么哑谜诳语。”

戈勃特仰头大笑起来:“只要领主愿意签署盟约,把闪北暂借我栖身放牧,我在这里当着上万人的面发誓,你我今后兄弟相称,这大好的江山,咱们同治共享!这个条件,你看如何?”

戈勃特不是鲁莽之辈。收益一定的条件下,人们追求成本最小的方案。猛虎军团的战斗力,他有过切身的体会。杀死丹西,引致对方军心大乱,即便战争能够打赢,可这一路征战厮杀、攻城掠地,联军的损伤恐怕也不会少于十万。

相反,胁持丹西,先把闪北之地兵不血刃地骗到手。到那时,放不放人、是不是继续打下去,完全可以静观其变,而且也是自己一句话说了算。

“哈哈,真够厚道的条件!我说戈勃特……”

不为人察觉,尤其是藉着季尔登刚才这么一搅局,丹西其实已经悄悄接近了戈勃特,两人相隔仅一个马位的距离。

话未说完,平地风起!

戈勃特胯下的踏雪嘶鸣一声,突然失蹄!

丹西手中多出一柄雪亮的匕首,飞身刺向这位不共戴天的蛮酋!

当丹西出手时,古斯、塔科和其他卫兵也同时发动猛攻,呈一个扇面疾扑戈勃特!这十一个人的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显是预谋在先,演练纯熟!

杀气腾腾,寒光闪烁!

异变突来,蛮兵蛮将们稍一愣神,也连忙驱马上前助战。

戈勃特卷入打斗,他们可不敢乱放弓箭,以至误伤自己的首领——蛮族极具威胁的远程武器失去了用武之地。

“小心有毒!”

乱局当中就听戈勃特用精湛内力发出暴喝。因为用手掩住了口鼻,叫声不免走样,比则尤的鼻腔瓮声还要难听。

叫的仍然有些晚,蛮将和亲兵们纵马冲进战圈,胯下的战马却纷纷哀鸣倒地!

除了像季尔登、则尤等武功颇高者能够倏忽而退,避开剧毒侵袭外,很多人连同战马同时倒地。

人和马都口吐黑沫,肤色更瞬即变为焦炭般的乌黑!

丹西等人通过使毒,在团团重围中竟然营造出排除蛮兵接近和弓箭干扰的小型比武场,于众目睽睽下公然行刺自己的仇敌,思路与当日席尔瓦指挥的第一次巨木堡防御战如出一辙。

虽然未曾料到丹西如此胆大包天,且使出下毒的阴损招数,但武功精深、心计狠辣的戈勃特,对于敌手狗急跳墙的戒心却也有所防范。

异香刚入鼻腔,戈勃特就已经屏住了呼吸,并运起强劲的内力逼出侵入体内的那一丝微毒。

不得不说,戈勃特确是剑法大家。爱马失蹄,毒气陡至,加上丹西几人的突然发难,几番突变之下,他依然应如闪电,迅速腾身而起,一只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的青龙剑,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剑网!

使毒之招,只能在对手猝不及防之下,于短时间内创造以多攻少的战机。

战圈外,季尔登等人已经在用湿布条包缠口鼻,马上就要冲回来救助。

时间非常紧迫!

丹西刚才撒毒的左手搓成尖锥状,右手匕刺,如一颗出膛的炮弹射向戈勃特!

古斯持一张黑黝黝的渔网从头顶兜扑,塔科和另三个卫兵手里拿着几条泛着荧荧绿光的绞索,其他人则是双手匕首,自上下左右各个方向疾冲而上!

丹西他们的这次联手出击,计谋筹划良久,动作配合熟练,戈勃特虽然反应极快,但突遭这样的暗刺,仍处于相当被动的防守地位。

老辣的戈勃特知道,对方这是困兽犹斗,力图拚个鱼死网破,能俘获并胁持自己逃出生天最好,不然也要来个同归于尽。

置之死地而后生!这种情况下的攻击是极其可怕的,气势和潜能都得以完全发挥出来。

若是自己一味防守,丹西等人的气势会更盛,后续杀招更是源源而来,即使自己躲得开第一招,也很难躲开第二招,绝对撑不过第三招。虽然季尔登等人能迅速过来相助,恐怕时间上也赶不及。

欲改变局面,就必须反其道而行之,抢回主动权——一念及此,戈勃特手里的青龙剑气势陡盛。

生死关头,一切杂念被抛之脑外!剑随意行,意随剑走,人剑合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心神半丝不误地觉察到敌人真气的流转方向和速度的变异。对方的攻杀进退、虚实强弱,戈勃特瞬时就已了如指掌。

表面上,丹西离自己最近,其匕刺气势汹汹,大有一去不回,不胜无归之概,是所有攻势锋芒中的最锐利处。然而,大概是丹西伤势未愈之故,其气势虽盛,内力和后劲却明显不足。

相反,自头顶盖下的古斯和从旁边侧翼兜击的塔科等人,内力蓄意敛收,却隐含着极其可怕的后手。

气劲爆响,青龙剑破浪而出!

古斯等人都感到了一股巨大的黏劲,两手空荡荡的,兵器仿佛不再存在一般。渔网、绞索和十几把匕首悉数不听主人使唤而转移了方向,被戈勃特强大的内力迫得荡开。

于此同时,青龙剑闪烁出极其耀眼的光芒,如一条跃出水面的游龙,迎向正面扑来的丹西!

戈勃特这一招也是深悉兵法——擒贼擒王,攻敌必救。

仗着青龙剑的长度优势和硬度,丹西若不闪避,在他能刺及自己的时候,本身已经被青龙剑捅成了肉串。

丹西如若闪避,自己尚有排山倒海的后续剑招,令其无从抵御,被荡开的古斯等人必然要改招相救,从而完全打破丹西等人预先设计的如意算盘。

况且,即便遇到最坏的情况,自己不能一举转变颓势,也能大大延缓对手重整攻势的时间。而到那时,季尔登等人肯定已经赶来相救,局面将完全扭转。

一石三鸟,戈勃特的算计不可谓不缜密。无论从哪种角度看,他自己脱困而出,改变危局,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然而,令人目瞪口呆的事实却将戈勃特天衣无缝的计画完全打破!

精明若斯的蛮族首领,仍然失算!

※※※

“吁!”乌丁拉扯缰绳,举手打个手势,全队都停住马步。

几里外是青衣镇,夜色中闪动着几排隐约的灯火,看上去一片宁静。

一路逃亡,所到之处,民舍颓倾、人烟稀少、千里无炊,昔日富饶的国土变成了废墟荒野,乌丁这位败军之将也难免触景伤怀。

回头瞧瞧手下的战士。为了避免被人认出,战士们扔弃了旧时的金色盔甲,换上了各色各样的便装。

此刻,大家衣冠不整,风尘仆面,有将近三成战士身上挂彩,脏兮兮的斑驳血迹,掩盖了衣服的原色。由于一整天奔驰逃窜而没有进食,所有战士都又累又饿,许多人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想起旬月之前威风八面的骑队,看看今日走投无路的惨状,即使是乌丁这种职业军人出身的铁打般的汉子,也不免有些眼眶发红。

黑岩城之役战败后,乌丁见大势已去,不得不带领骑队逃窜。

尽管这支骑兵战斗力强,马术高超,但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厮杀,加上兹波林手下部队的尾追、塞尔各地驻军的堵截,当日的千余骑兵仅剩下三百不到。

首都巨木堡就在黑岩城西边数十公里处,可如今却被联军围得水泄不通,跑去只能是送死,其他地方又到处都有塞尔驻军镇守,堡垒林立、铁网篱笆遍布,虽然是在本国故土上作战,乌丁却不知道何处可以安身。

为避免暴露行踪而惹来塞尔驻军的围堵,骑队除了尽量走田野小路外,整支人马夜晚都不敢点起火把照明。幸好还有一点月光,替这伙败兵照亮逃亡之路。

“侦察兵,出列!”

队伍里跃出两个矫健而干练的小伙子,猛虎军团的特制警号别在腰间。

“进镇去打探打探,”乌丁朝他俩努努嘴:“发现不对,立刻鸣号报警!”

“是!”两名侦察兵举手行礼,允诺而去。

其他人下马休息。乌丁来回踱着步子,满脸的焦躁。

不一会儿,两人就跑回来汇报,镇内没有塞尔驻军,一切无恙。

“哦?真的吗?”青衣镇这样的中等集镇,又坐落于官道之上,按理说塞尔人必然要派兵驻守,镇内无一兵一卒,确实不合常理,经验丰富的乌丁不免有些犹豫。

两名侦察兵详细地向乌丁介绍了镇内的情况。

与一路逃亡得出的印象大相迳庭,青衣镇看不到任何塞尔岗哨和兵营驻地,民众生活安定,仿佛是个世外桃源。镇内气氛平静祥和,很多人家敞开户门,挂着灯笼,尚未睡觉。镇子主街的西头有个夜市还开着,不少镇民在边逛边采购货品。

“上马!先锋队随我前进。”乌丁盘算一番,下令道:“其他的人殿后护卫,保持戒备!出发!”

不填饱肚子是无法打仗的。对于逃亡部队而言,有关后勤方面的军事教条已经不起作用。为了解决粮草问题,有危险也得斗胆冒上一冒了。

队伍重新开拔。

乌丁带着二十余骑在前开路,余下的化作三彪,护卫侧后,二百多名骑兵飞马朝着灯火的方向驶去。

※※※

青衣镇的入口就在前方。乌丁再次举手,示意部队停住马步。

果然如侦察兵讲述的那样,镇内的气氛安宁祥和,从外看去,甚至可以看到镇口有一胖一瘦的两个老头在挑灯下棋,悠闲得很。

看来塞尔人确实没有在此驻军,使得青衣镇仍然保持着昔日的繁华与平静。

“走!咱们进镇!”

一招手,乌丁领着二百余饥渴难耐的败兵们纵马而入。

骑队冲进了青衣镇的主道。

虽然晚上没有多少人出门,但仍有少数镇民蹲在宅院门口饮酒聊天、打牌下棋。主道的另一头,是一个灯火辉煌的夜市,里面人流如织,颇为热闹。

久违了的和平场景,令乌丁多日来一直紧绷的神经也有所放松。

恰在大家舒了口气的时候,异变突起!

看到整支骑兵完全入镇,坐在镇口下棋的两个老头,突然捏指入嘴,打出报讯的呼哨!

第十七集 第二章

丹西竟然根本不理已经抵近胸口的青龙剑,左手撒毒,右手匕刺,冲势不仅不改,反而加速迎上!

古斯和塔科等人亦丝毫不顾丹西的生死,手中武器不要命般朝戈勃特袭来!

青龙剑透胸而入!

丹西胸前崩起一蓬红光!

当青龙剑透入丹西体内时,戈勃特的脑子仿佛嗡的一声炸裂开来!

不过此时的戈勃特已经无暇细思,为何丹西会这般不要自己的性命!只这微一凝滞的功夫,数十柄匕首已经近身!

由于剑身带着丹西的尸体,手中青龙剑的份量陡增,也令其剑术大打折扣。

好个戈勃特,仰头暴喝,狰狞的脸部扭曲得如同一头被逼入死角的野兽,疯狂的怒吼在夜空中回荡。

伴随著令百兽惊惶的吼叫,青龙剑卷着丹西的尸身,纵横开阖,疯狂挥动!

迷离浓烈的青色真气,圆润流转,透出隐隐的红光,把周身护得没有丝毫破绽。

威霸气劲在周遭数十丈内刮起强劲的旋风,带着丹西血肉彪溅的青龙剑,幻作万千光影,竟然一一挡开古斯等人刁钻毒辣的突刺!

呛啷啷的脆响,连续不断!

任何武器与青龙剑这支神兵相交,再加上戈勃特无坚不摧的气劲,都化作了碎片!

然而,塔科一记蓄谋已久,极其阴险的中途变招,陡然化撩刺为斩击,却令戈勃特来不及躲闪!

刚才的临时变招防御,已经令戈勃特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使出了浑身解数和十二分的气力。

此刻,他体内一口浊气未消,身子下沉,而塔科雪亮的匕首已到了胸前,凌锐的杀气刺得他心寒胆颤!

就在戈勃特心叫吾命休矣的时候,脚下一股巨力传来!

蛮族首领的坐骑踏雪确系神骏,不仅奔冲如电,且与主人心意相通。

虽然它身中奇毒而倒下,可见到主人的极度危险,却于临死之前神奇般跳起来,仰蹄一蹶!

足尖藉着这一推之力,戈勃特猛然变向,落势转为退势!

在近万沃萨人惊呼声中,戈勃特已经捂着肋胁,回到了本方军阵之中的安全处!

他的肋部插着一柄匕首,汩汩鲜血顺着铠甲流下。虽然匕首深入数寸,令其身负重伤,却也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

踏雪一声撕心裂肺的哀鸣,跌落在尘土飞扬的比武场上!

若是没有它的舍身救主,被塔科把匕首插在了胸口膻中穴,估计戈勃特武功再高,也难免命丧黄泉的下场。

这场刺杀惊险至极,倏忽而起、倏忽而落。刚才一波数折的打斗,仅在一眨眼的功夫内完成。

戈勃特脱险时,季尔登、鹰斯和则尤等人已然冲至,将古斯一干人截住搏杀……

※※※

呼哨声非常响亮,显是带着内力发出。

街道两边的房舍里、镇西头的夜市里,都冲出大批手持武器的“镇民”。街道两边的房顶上,也挂出一排排灯笼,上面站着一批手持弓箭的武装人员。

在骑队的身后也出现一片火光,拿着柴刀、粪叉的老百姓,手举火把,呼叫着截断了这支骑队的后路。

武装平民成千上万,人数至少是乌丁和手下人的十倍以上,将其完全包围。

“无耻的侵略者!”一个年过半百的富态老人,领着数百人正面迎着乌丁这伙骑兵而来:“马上放下武器投降,不然我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且慢!”手下战士们欲取弓拔剑,与围攻者拚死一战,却被乌丁挥手制止:“黑虎军团乌丁,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

“失之毫厘,功亏一篑,可惜啊!”眼见功败垂成,背上插了三支箭,被几柄利刃架住脖颈的塔科长叹一声:“领主有令,一击不中,都放下武器投降,休要再白费鲜血与性命!”

古斯等人也都扔掉匕首,举手投降。

“这不是丹西!”

鹰斯翻转“丹西”血肉模糊的尸身,揭开他脸上的人皮面具,赫然是一个与丹西身材相仿的亲兵。

“戈勃特大汗,难得你这么热情,对我们几个小兵也搞如此大的排场!哈哈!”躺在地上的古斯,肩、手、腿等处连插几把弯刀,受伤如此之重,他却大笑不止,鲜血随着笑声汩汩而下:“草原人如此客气,我们却之不恭哪!”

戈勃特的脸都几乎让怒火烧歪了!

本以为能擒贼擒王,一举奠定战场上的胜局,谁知道这是丹西精心设计的一个刺杀自己的圈套。几十名亲兵中毒身亡,痛失爱马踏雪,自己也身负重伤,甚至差点把老命搭上!

“把这群小丑押回去!”戈勃特恼怒地推开为自己包扎伤口的亲兵:“鹰斯、季尔登,你俩带五千人马,即刻出发,搜索汉诺大草原。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丹西给老子揪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在一进大宅院里,青衣镇的义军们为证实了自己身分的黑虎军团幸存将士们摆宴接风。

乌丁在内厅的里屋与几位义军头目边饮边谈。

刚才带队包围乌丁及其手下的老者,就是原青藤庄园的庄园主庞克,而坐在镇口下棋兼放哨的老者,则是紫藤和绿藤庄园的庄园主,金斯利和勃尼哥罗。

三个被逼反叛的庄园主联合举兵后,就开始了对入侵联军的回击反抗活动。

西大陆班达拉的老盗贼们,确实有独门绝技。骚扰偷袭本就是他们玩得飞熟的老本行,其战法更是出神入化,手下队伍边打边窜,日益壮大。

三个老头在累斯顿河东岸地区流窜作战的时候,又遇到了凭一对铁拳跟塞尔人捣乱的药品销售员派瑞克。几人一拍即合,开始并肩作战。

年轻的王牌药品销售员派瑞克确实独出心裁,竟能把商场经验反用之于战场。

作买卖的有句行话,叫做走三家不如坐一家。在他的提议下,半月前,这支义军偷袭青衣镇的塞尔驻军成功,然后便落足于此不走了。

恐怕谁也没有想到,暴民们如此胆大包天,竟然把官道上的集镇当作了自己的基地,就在塞尔军队的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钻进敌人的腹地坐镇把守。

他们打仗就更有意思了,其战法简单的出奇,那就是守株待兔。当有联军大部队经过时,这些人就化身成布衣百姓,放敌人通行。

但凡是千人以下的小部队或运输后勤队自青衣镇穿越,他们就如对付乌丁的骑队一般,堵头截尾,关门打狗,将侵略部队整个包饺子吞掉。

仅半月时间,这伙人先后成功伏击了十来支联军部队,俘杀敌兵将近三千,自己的队伍更壮大到超过五千人。

无论是兹波林还是习博卡二世,至今尚被他们蒙在鼓里,未曾觉察到自己的肚子里,其实已经长出了这么大的一个毒瘤。

“乌丁军团长,刚才多有得罪了。”庞克歉然道。

“无妨的,不知者不怪,这不过是一场误会而已,前辈千万别放在心上。”乌丁叹口气,坦诚的话语中含着哀伤:“况且在对付塞尔禽兽上,你们是功臣,而我是罪人。”

“将军万勿做如此想,今后咱们并肩杀敌,都是刎颈相交的弟兄!”金斯利道。

年轻的派瑞克连忙引开这个沉重的话题。

谈起这段时间里大家杀塞尔入侵军的趣事,乌丁的心情也好了许多,与几位义军首领拊掌大笑,直叫痛快。

“庞克老前辈,你们坐阵青衣镇,出其不意地连连取得胜利,大长我军志气,叫联军威风扫地。”谈了一阵后,乌丁缓声道:“不过恕我直言,所谓把戏不可久玩。长期滞留于此守株待兔,难免会走漏风声,为塞尔人察觉,引来对方的报复,非是长久之计哪!”

“将军所言甚是。”庞克点点头:“几天前,派瑞克前往双鱼渡联络时,阿施塔副军团长也曾跟我们说过类似的话。他告诉我们,目前巴维尔军团长要求各路已经形成一定规模的义军队伍,都向相对安全的河岸地区集结,以积聚力量,等待时机成熟后与侵略军算总帐,故而劝我们开往河岸发展。这不,我们正商量着今晚干完最后一票,明天就走人的。谁料想这么巧,最后遇到的竟然是阁下的队伍。”

巴维尔接受了红发独裁官布置的任务后,自由军团的联络活动更加频繁。

庞克领导的这支义军也成为了自由军团抗击入侵的盟友之一,并接受了改编,组建为青藤、紫藤、绿藤和铁拳四个大队,由庞克、金斯利、勃尼哥罗和派瑞克分任大队长。

因中央郡的特殊战争形势,自由军团及其盟军的军事指挥体制跟严密精确的正规部队完全不同。

辖下各部、各分队可以根据战场情况灵活应对,八仙过海,各展其能,自行决定如何作战,自由军团总部只提供参考建议而不会直接给各部、各队首领下达命令。

当然,这也是巴维尔面对现实作出的选择。因战场分散在全郡各处,情况迥异,战斗进程根本无法控制,他也只能赋予指挥全权,让义军头目们随机应变。

另外,除了蚬虾口、双鱼渡等直属部队外,其他的义军都是首领自己拉杆子带起来的队伍。真要直接下达命令,人家还不一定就听你的,弄不好反而会把关系搞僵,柔性的建议形式远比硬邦邦的命令方式更令义军容易接受。

实际上,说服各支义军往河岸地区汇集,除了台面上的理由外,逐渐统一军事行动指挥权,也成为独眼龙巴维尔如是做的一个重要考虑。

“其实呢!我看也不宜一下子完全撤空。”派瑞克接口道:“青衣镇的老百姓对我们很有感情,群众基础比较好,我觉得还是应该留下一些人在此设立秘密的前哨基地,以收集情报,打探风声。”

“嗯,我同意派瑞克小弟的看法。这样吧!我留下来继续跟塞尔混蛋们干架。”大块头勃尼哥罗自告奋勇。

“哎,老规矩,谁提议的任务由谁担当。”痛扁塞尔人的好活计,派瑞克可不愿意拱手让人:“勃尼哥罗老爷爷,你都一把年纪了,还跟我争这功劳吗?”

“谁说我老!小娃娃,告诉你……”

“行了,大家不要争了。”庞克摆手制止酒桌上的争论:“我看,有家室的人还是转往河岸地区安全一些。还是派瑞克小弟留下来吧!其他人明天一早就跟我动身出发。”

派瑞克兴奋地握拳一扬,勃尼哥罗的胖脸拉得老长……

几人边饮边谈,不觉已至鸡鸣天晓。

晨光熹微,薄雾抚摩着大地。青衣镇的义军在乌丁和三个班达拉从良盗贼的率领下,分散成几十个、百把人一路的小股部队,分头开拔,赶往累斯顿河岸地区。

化整为零,聚零为整,根植于民间的义军,其灵活性确实为任何正规军所无法媲美。

不多时,除了派瑞克带十几名留守的情报人员外,数千武装人员就撤了个干干净净……

※※※

晨光不仅照耀着南部中央郡义军向河岸地区的秘密行军之旅,也透过窗户,射入破蛮冈军营里安多里尔的书房。

“一日之计在于晨。丹虎乖乖,不要玩了,来,跟我念书,好不好……

哎!那是我的酒壶,你可不能碰!“

安多里尔老头手忙脚乱地扮演着帝师一职,而丹虎因为那个圆肚鸦嘴、形状可爱的酒壶被老头夺去而哇哇大哭起来。

正当神圣的幼教课堂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霍夫曼冲进来报告:“军师大人,苦娃和甜妞回来了,脖子上还挂着这封信!”

安多里尔赶忙把丹虎这个烫手山芋递给霍夫曼,急急地拆信观看。

“霍夫曼,今天丹虎、丹豹就由你带着出去玩。”扫了一眼后,酒鬼军师将信纸一合:“另外,你派人叫贝叶、凯鲁和威达马上过来议事!”

霍夫曼允诺而去。

怀里刚才还在哇哇大哭的丹虎,此刻已经破涕为笑——酒鬼爷爷坏,总是把自己闷在屋子里念书,霍夫曼叔叔好,总是带着自己和弟弟出去玩——几经重覆后,小孩子的脑中已经形成了这样的条件反射。

※※※

安多里尔在屋内没踱两圈步子,贝叶三人就匆匆赶到。

凯鲁和威达的脸色尚有些发白,显示受伤尚未痊愈。贝叶的袍子上有一大片湿迹,迎风走来,散发着难闻的尿臊味。不用问,这肯定是丹豹的杰作无疑。

“丹西来信了,赶快把这些无聊的数字翻译成文字。”安多里尔将那封只有丹西和几个铁杆弟兄能读懂的天书递给凯鲁。

翻着那本破破烂烂的小说,凯鲁一字一顿地把苦娃带回来的信译出来:“我已经逃离伊森魔掌,不日即归。如若古斯等人没有跟随苦娃回来,则我离开军营一事,已经为戈勃特知晓,请善作处置。丹西。”

“没了?”安多里尔皱起了眉头。

凯鲁摇摇头。

“那古斯他们回来了吗?”贝叶问道。

“没有。”威达也摇摇头。

“我带一个万人纵队杀上草原,接应领主……”凯鲁开始捋袖子。

“不可!”安多里尔摆手制住大力王的冲动:“这么干,正中戈勃特下怀,只能是自己找死!”

“你们几个听好了,给我看好军营,除斥候队外,不许任何人外出。

无论敌人如何溺战,都不许出击。“安多里尔变得异常严肃:”营内要多派人手,日夜巡逻,加强防范。蛮军射来的任何传单,一律收缴焚毁!发现有人散布谣言,马上收监审讯!“

“可是丹西……”威达也有些急形于色。

“这个臭小子,”酒鬼军师呼出一口浊气,茫然地望着窗外:“既然他这么自信能很快赶回来,现在我们也只有相信他的话了……”

行刺戈勃特的策划者,自信满满的领主,令人揪心挠肺的丹西,此刻究竟在哪里逍遥呢?

第十七集 第三章

“霍!”

清冽的泉水浇在脸上,凉飕飕、甜丝丝的滋味,令丹西忍不住哼出声来。

至少有鲁道夫和伊森两人知道了自己逃亡在外、孤立无援的窘境。

丹西不敢大意,必须做最好的期望、做最坏的打算。

故而他让一个卫兵戴上人皮面具装扮成自己的模样,然后令古斯等人护卫自己的替身,携着苦娃夫妇循死亡峡谷回破蛮冈。

为防万一,他和古斯等人还一起拟定了如若逃亡小分队被游牧联军伏击,就趁机刺杀戈勃特的毒计。

与此同时,丹西自己则扮作了一个牧民模样,与小分队分道扬镳,独自在草原上隐迹藏踪,昼伏夜行。

一路逃亡,把丹西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野蛮人。他鬓发蓬乱、满身污垢,馊臭之味扑鼻,就像刚从腌菜坛子里捞出来的一棵泡菜。

人在这种时候,最希望的是找到一眼泉水,好好地洗浴一番。跋涉数日后,今天早晨终于天遂人愿,这泓令人朝思暮想的泉水终于出现。

跳下去洗个澡,似乎是一种无法抵制的诱惑。

最终,丹西还是忍住了,只手捧泉水痛饮一番,再擦了把脸。

凉爽的清晨正是酷暑中行路的好时光,返回破蛮冈的日程更耽搁不起。如此宝贵的时间,丹西可不愿因个人卫生问题而白白浪费。

蹲下身子,不免就看到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望着里头那个胡子拉碴,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野人,丹西恼从心起,一掌空劈。

白花溅起,泉水晃动,倒映的银镜破裂,化作万千碎片。那个令他心烦的“野人”暂时从眼前消失了。

也难怪丹西有些郁闷,这么窝囊的逃亡之旅,一生尚是首次。

当雄师在侧、劲旅相随时,丹西踌躇满志,睥睨天下。而此刻,他孑然一人,落单逃亡。

虎视群雄的霸主变成了被人捕擒的猎物,费尽心机地要避开陷阱、逃脱追踪,赶回自己的老巢。明里暗里到处是追捕自己的猎手和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一个不小心就是敌人手里的盘中餐、砧头肉。

即便自己的武功恢复并更上层楼,但内心深处的那种无助感,总是不自觉地跃上心头。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昔日威风凛凛的猛虎,变成了草木皆兵的野兔,这样的变故、这种滋味,令丹西难以忍受却又无可奈何,累积于胸的郁气更难以排遣。

苦难是一本永远读不完的无字天书,是陪伴人生的良师益友!

几番磨难、多重坎坷,即便是心高气傲、文武双全的丹西,也不能不承认,个人的力量再强也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失去羽翼的英雄,就如脱毛的孔雀,不一定比得上一只土鸡!

同样,丹西也不得不承认,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类似伊森这样不露面目、不知底细的高手,大陆上也不知尚有几许。

虽然现在已不如当日般恐惧,但巨大的差距摆在那里,赶上他们,谈何容易,武道上的追求和修练,还有一段漫长的旅程。

气恼归气恼、感慨归感慨,命运的安排与摆布,丹西也只能逆来顺受,并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去改善自己的处境,希冀重新得到命运女神的垂青。

一直在刀尖枪口上讨生活,这些天里更是时刻担惊受怕,一个不小心就面临性命之忧。数度在死神的牙缝里蹦来蹦去,已经把丹西磨练得比野兔还要警觉,比鼬鼠还要谨慎。

“吱!”一只野兔从身旁窜过,被丹西一手揪住。

“下次小心点。”摸摸兔子身上的软毛,看看它惊恐的眼神,丹西叹口气,放开手。小野兔飞也似的逃开了。

留心处处皆学问,此话确然不假。好学的人,不论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都能学到东西。

丹西本是个好奇心重、勤学乐思的人,这些日子在草原上厮混,他看到了不少草原上特有的植物、动物、风情世故,长了不少见识。

俗话说同病相怜,因为自己像猎物一样遭人追杀,相同的命运令丹西对兔鼠等弱小动物充满同情,尤加注意。

作为逃亡者,丹西此刻能做的,只能是凭着求生的本能,时刻保持小心谨慎,以求安全回营,重振雄风。而欲完成这一任务,小动物们义无反顾地充当起他逃亡保命的良师诤友。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千万年来大自然的进化,别看小动物们弱小无力,它们同样在草原上生生不息,也有值得人们学习的地方。

猎物并非一定就处于被动,猎手同样存在自己的弱点。像刺杀雄鹰可汗戈勃特的谋划,就出自丹西见到兔子搏鹰之后产生的灵感,狡猾的兔子的狠劲一蹬,若是踢中要害,凶猛的雄鹰亦可能因此丧命。

当然,处于食物链底端的小动物们,虎豹熊罴、鹰隼雕鹫、蛇蝎蝮蟒,无论天上、地面、地下,到处都存在着自己的天敌,时刻都可能出现不可知的风险。

兔子搏鹰仅是特例,受先天条件的制约,面对这些强大的敌人,小动物可没有力量正面与之抗衡,而必须凭借着自己的警觉与机智,在危机重重的夹缝里求得生存。

为了生存,它们总是保持着高度戒备,随时准备应付来自各个方向的危险,适应不断变化着的环境,保证自己在残酷的世界里不遭淘汰。

一路孤身逃亡,目前为止倒算顺利,没遇到什么危险。丹西时时刻刻都保持小心,甚至有意设下一些圈套,验证是否出现暗藏的追踪者。

虽然至今未曾发现什么异样,但或许是身处险境久了,搞得自己疑心过度。这些日子丹西的一颗心总是忐忑难安,无法放下,老有如芒在背的感觉。

可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他又说不清楚,危险只是一种朦胧的预感和直觉。

※※※

眼看刚才溅开的清泉又要破镜重圆,自己的野人形象也即将再度展现。不愿意看到自己这副落魄模样的丹西叹了口气,拎起那根巨大的狼牙棒继续动身赶路。

藉着岩石和杂草的掩护,丹西在断肠山脉的脚下窜窜跃跃,朝着跟死亡峡谷正好相反的西方前进。

荒凉的大草原上,丹西奔窜的身影显得是那么的渺小……

漫风吹过,野草折腰,翻腾出的绿色波浪,迅速将他淹没……

※※※

大草原晴空万里时,夏季的暴雨在猛虎自治领中央郡肆虐,整个世界披挂着茫茫雨帘。

狂风无情地在累斯顿河面上横扫,掀起滔天白浪。沉闷的雷声滚滚传来,继而又消失在天边的尽头。

如此恶劣的天气里,两艘打渔船却在赶往河心相会。

一个健壮的渔夫投出一道链索,“铛”的一声,铁爪恰抓在另一条渔船的船沿上。两条船上的水手抓住链锁,各自用力拉扯,在狂风骤雨中将两条船渐次拉近。

船帮尚未靠拢,一个身材高大,披蓑戴笠的“渔夫”顿足一蹬,跃上了另一条渔船。

水手们开始用铁链将两船绑并在一起,而那位登船的“渔夫”已经拨开帘子,步入船舱。

船舱里只有巴维尔一个人端坐。尽管雨如瓢泼,其他的“渔夫”都在舱外冒雨警戒。

“呵呵,阿施塔老弟,咱们又要同舟共济喽!”独坐舱内的巴维尔摆手道。

“霍,该死的鬼天气!”阿施塔脱下蓑笠,抖落身上的雨水。

“风雨飘摇,一如我们这个襁褓中的新政权。”独眼军团长撩开船帘,看了一眼船外茫茫的水世界。

阿施塔一边坐下一边咕哝:“老领导,您可真会选日子,这时候带我们跑到河心来钓鱼玩。”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不经历风浪,怎钓得到大鱼?”巴维尔从橱柜里取出两只高脚杯:“来点姜汁酒?”

“唔,我的酒量您也知道,半杯就够了。”

“满盏酒,半杯茶。”巴维尔不客气地将两个杯子都斟满:“大雨天的,喝多点去去潮气嘛!”

阿施塔知道老上司的脾气,只能苦笑着耸耸肩。

“你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啜饮几口后,巴维尔步入正题。

“东岸一带,目前已经有十九个据点,直辖部队将近两万,还有各路义军在陆续赶来加入。巨木堡运来的第一批武器,我们已经开始向民间分发。从巨虎军团和红虎军团借调过来的军团正在对义军骨干份子进行训练,传授战斗技术和军事指挥技能。”

“嗯,还算不错。”巴维尔点点头:“不过准备的进程仍需加快,早日积蓄足够的力量。”

“军团长大人,我们已经相当……”

“我知道,你们非常尽力、非常高效。”巴维尔截断阿施塔的话:“但巨木堡以及整个南部战场的形势不允许我们拖延时间。知道吗,独裁官大人正式向自由军团建议,我军首先在东岸地区拉开全面大反击的序幕。”

“哦?”阿施塔若有所思,细细品味着老上司此话的份量。

“可是,军团长大人,”沉默一会后,阿施塔缓声道:“相较之下,在西岸地区我军的实力应该远远强于东岸呀!”

“你说的没错,西岸地区发展较快,兵力较多,我们刚开始也不太理解独裁官大人提出的作战建议。不过经我和瑞奇多次商议,方才觉得这是席尔瓦先生深思熟虑所想出的一步妙招。”

“西岸地区的卫护部队由詹鲁人杜安率领,而东岸地区则是塞尔大将军兹波林负责。表面上看,无论军职、战绩、经验还是名气,兹波林都比杜安高出很多。但仔细思索,其实不然。”

“杜安靠剿杀山民起义发迹起家,对于我们的战术相当熟悉,堡垒防护网也建造得比较完善。相反,东岸地区负责后方镇守的塞尔大将兹波林,正规战是一把好手,可游击战就没什么经验了。兹波林是骑将出身,崇尚进攻,讨厌防守。虽然按照习博卡二世的命令,他也在执行堡垒封锁政策,但据我们的情报,兹波林对于这种龟缩的堡垒战法持不同意见。这种态度,导致东岸的堡垒封锁网,远没有西岸严密完整,漏隙不少,我军调度空间较大。”

“其次,自进攻黑岩城得手之后,兹波林对猛虎军团都产生了轻视情绪,更不用说非正规的武装民众。此人曾公开扬言,民间义军不过是一群数量庞大的羊,真正的狼,不会在乎它面对的是一只羊还是一群羊。”

“奶奶的,”阿施塔也有些忍不住骂出声来:“战场上刺刀见红,看他妈谁才是孬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