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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民工》》 · 孙惠芬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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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广大在老婆葬后的第三天下晌,突然地慌乱起来,飘浮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盼头,不知没有盼头的日子还有什么意思。他觉得他像一棵被拔出地面的树,根赤条条地露在外边,无处可扎。实际上,此时的鞠广大,已经暂时地忘掉了女人金香跟郭长义之间的事了,已经没有了忿恨和绝望了;然而正因为没有了忿恨和绝望,才使他倍感慌乱和空落,如同一团飘在风中的柳絮。

不过,没有多久,忿恨和某种使他肢体拥有重量的情绪又回到他的肢体里,那是因为一个人的到来。

举胜子媳妇早就想过来帮鞠广大打帘子了。早先,她都是和金香合伙,今天你家,明天我家。金香死了,她便和成子媳妇合伙。其实她也想过来和鞠广大合伙,可是郭长义和柳金香的事让她不得不有些警惕。她认为,他们就是合伙干活合到一起的。男人不在家,谁都不能保正不失守,尤其自家的男人不在家,别人家的男人在家。春上,郭长义辞掉刘大头排的义务工,帮柳金香吱吱扭扭往山上挑水时,举胜子媳妇心眼里气死了,好几天睡不着觉,心里一波一波的,很不平静。她本不是一个风流女人,可因为柳金香住在西院,低头抬头都能看见,那段时间她的心里像着了火。后来,出了风声,出了事,她心里的火才熄灭了。她不但心里的火熄灭了,且从柳金香的命运中,看到一个真理,别人的就是别人的,你把别人的东西弄成自己的,你就触犯了天王神灵。让一个心肠热得一煽风就容易起火的举胜子媳妇,眼睁睁看鞠广大把活路扔在那里,实在是不可能的。

举胜子媳妇进院,没有帮鞠广大包手,而是直接蹲在打了半截的帘子上。庄稼人向来不惜皮肉,庄稼人向来把活路看得比皮肉更重。举胜子媳妇手指很细,但十分灵敏,稻草在她手中一扭一个花一扭一个花,很快就扭出了一尺多远。最初,看着翻在举胜子媳妇手中的花,鞠广大没什么反应,后来,不知为什么,一点点的,举胜子媳妇的面孔在鞠广大眼里灵活起来,生动起来,有模有样了。她不但有模有样了,还嘟噜一声说出一句话:广大哥,金香嫂的身子已经不干净了,火化就火化吧。那是在给老婆火化那天说的,可是它分明在鞠广大耳边响起了,鞠广大一个激灵,忽地冲到举胜子媳妇跟前,猛地揪住她后背的衣服,怒目圆瞪:“你说金香的身子已经不干净了?啊——”因为没有防备,举胜子媳妇脸色煞白,猛一转身挣脱了鞠广大,跑出院子。

一次不动声色的报复之后,鞠广大没有长时间地安宁下来,愤怒和屈辱,再一次在鞠广大身体里觉醒了。它最初只在眼睛里,在抓住举胜子媳妇那只手上。当日头西沉,院子上罩了一层阴影,忿恨便和阴影一起,充满了他的整个身心。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8)

忿恨着,确比空落着要好,忿恨着,能使鞠广大脚踏实地。那天晚上,鞠广大没有做饭也没有吃饭,他把鸡鸭圈好,闷闷地抽了一支烟,等天色黑透,就晃悠晃悠来到街西的金水小店,买了两斤白糖两瓶二锅头,摸黑走向村长刘大头家。

一些年来,在歇马山庄,鞠广大最看不惯、最反感的,就是刘大头了。他的老婆二十年前依仗他的权势,用恶毒的语言在他的生活中掘了深井倒不算什么,他最反感的是他那双只会朝上看攀高枝的豌豆眼。关于刘大头的攀高枝,歇马山庄流传着好多故事,其中有两个故事几乎家喻户晓,一个是关于他的女儿,一个是关于他的老婆。关于女儿的故事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是说他为了把二十二岁的女儿嫁给四十二岁的乡农委主任,把女儿骗到城里亲戚家串门之后,请乡工商所的人吃了一顿饭,让他们以公家名义生生把女儿自由恋爱的一个开理发店的小伙的门头房封了,并以女儿的口吻给小伙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她绝不嫁一个干个体没有正当职业的男人。等他的女儿回来,他又以小伙子的口吻给他的女儿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他绝不娶她这样忘恩负义的女人,致使他的女儿一气之下遵从了父命。结婚两月之后,有人把真相捅出来,他的女儿回来又哭又闹,差一点服了毒。关于老婆的故事,可是有些蹊跷,蹊跷得让人难以启齿。关于老婆的故事,事实上也就是关于刘大头之所以叫刘大头而不叫刘喜忱的来历。这个故事暗地里被叫着“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是说历任乡长,只要上任,不到半年,就一准是他家的常客。刘大头长了一双朝上翻的豌豆眼,又黑又丑,却有一个漂亮老婆。请乡长登自己家门,是因为家里有个漂亮老婆。而常常是乡长进去了,他却要走出来,躲得远远的。于是,村里懂点政治的干部就私下总结,刘大头请书记进家,为的是一个中心——保自己村长职务,而围绕这一个中心,他与乡长交代了两个基本点,一是动作要快一点,二是动静要小一点。乡长是否个顶个都到过刘大头家钻过刘大头老婆被窝这很难说,但确实他的村长一当就二十多年。几年来,鞠广大春节同郭长义一起喝酒,话题一转到刘大头,两人都咬牙切齿。要说做人,个人有个人的德行,谁好谁坏,都是自己帽子自己戴着,谁也影响不了谁,可是偏偏刘大头是一村之长,他攀高枝意味着他从不正眼看老百姓,从不为老百姓做事。他不但不为老百姓做事,还在村里男人出民工之后,以职权之便找女人麻烦,打女人主意,该给水田放水时不放水,该分化肥时不分给化肥,让村里男人一到过年,就低三下四往他家里跑,鞠广大几乎年年如此。舍上两瓶酒倒不心疼,关键是向这种人低头憋屈。郭长义曾一再跟鞠广大讲,不用理那种人,他不敢怎么样,就是想贪你两瓶酒。可是为了老婆,鞠广大一直不敢不理他,毕竟,他和郭长义不一样,郭长义在歇马山庄有根有底有一大帮嫡亲直系,前街后街一招呼浩浩荡荡,不像自己是根独苗。

鞠广大在推开刘家屋门的一瞬,衣服剐在了门闩上,使他身子向后抖了一下,然而这一抖,鞠广大往屋里走的步子反而更大了,好像有些不服气。刘大头一如既往,脑袋偏倚被垛,在那里默看电视。他的老婆则在地下洗头,一头的泡沫,看上去仿佛一只狮子。刘大头看到鞠广大,豌豆眼翻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没一会儿,就恢复了原样,眼睛朝上眯着,嘴里挤出一句话:坐,坐吧。

鞠广大没有说话,他只是把东西放到炕上,委到炕沿上坐下,眼睛盯着刘大头老婆头上渐渐被水冲去的泡沫。当刘大头老婆洗净头,直起腰,朝他点点头,鞠广大才开口说话。鞠广大说,“刘村长,谢谢你这些年对俺的照顾,金香和郭长义的事,俺全都知道了,全都知道了。”

刘大头再一次把豌豆眼翻起来,一丝黑幽幽的光亮在里边闪动。

四郭长义做梦都不会想到—鞠广大会用这么一招报复他,挨门挨户送混汤菜。这一招简直太绝了,它绝就绝在太日常,太贴近生活,太不像报复。就因为太不像报复,而报复起来是那么透骨,那么彻底,犹如挠了你的脚心却不让你笑,挖了你的心肝又不让你叫,叫你活活难受。

最让郭长义难受的,是上举胜子媳妇家。这个总是热气腾腾的女人在他和柳金香的事上看到哪些细节并不重要,这个总是热气腾腾的女人将她看到的细节在歇马山庄广播了多少次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女人曾被他劈头盖脸地训斥过。那是今年四月,清明节的第二天,因为风大,给花生覆膜覆不住,女人们纷纷慌了起来,因为老婆有病没出民工的郭长义见女人慌在山上,覆完自家之后,一家一家帮忙。郭长义帮忙,女人们当然高兴,跟他有说有笑,话语和笑声满山野滚。或许因为举胜子媳妇等得太急了,急得对那样的话语和笑有些反感了,当最后一个帮到举胜子媳妇的时候,只听她说:长义哥,别嫌俺多嘴,你帮大伙干活是好事,弄出动静可不怎么好,咱山庄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灯,随便就能编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9)

出瞎话。这样的话说一遍两遍都不要紧,她几乎是喋喋不休说个没完,好像郭长义就是那样的人。不知说到多少遍,一股火蹿到郭长义脑门,郭长义终于火了:弟妹,你把俺当什么人了,俺郭长义是那号人吗?火蹿到脑门,散发出来,就不是火,而是水,猛不防就浇灭了举胜子媳妇。那次之后,举胜子媳妇一见到郭长义就老远躲,像小鸡见了老鹰。直到那次跋山涉水到山上向他报告柳金香的死讯,才是几个月之后的第一次面对。那其实不是报告,是讥讽,是刺激,意思在说,你是哪号人?挑担走进举胜子媳妇院子的刹那,郭长义满耳都灌着这样一句话:你是哪号人!

细细体会,郭长义最难受的,还不是上举胜子媳妇家,而是刘大头家。举胜子媳妇不管说什么,家里没有外人,刘大头家坐了一屋子人。到了这个时候,见一个人和见十个人,实际上也没什么两样,一个村上,迟早总是要见的,郭长义最受不了的是刘大头在人群里那一脸得意的笑。

郭长义和刘大头,早先就不对头,他们的不对头,还是郭家和刘家的不对头。郭家和刘家,实质上没有什么矛盾,这是一种难以说清的东西,就像猫和狗的不对头,是气息的不对。在歇马山庄,刘家人确是像猫,每时每刻都在踅摸时机,一旦咬着绝不放过。刘大头不但一直死咬着村长这个职务不放,还托人把儿子安排到县税务局;他的弟弟不但死咬着水库巡逻员不放,还一有闲空,就和刘大头一样,抱着膀,在歇马山庄屯街上逛来逛去。如果说刘大头是只老猫,那么他的弟弟刘喜明就是一只小猫,他们山岗上一站,山庄的女人都是他们的猎物。而郭家人却更像狗,他们除了忠于日子,忠于土地,忠于他们的祖威,忠于自己的手艺,对于非分的事物,从没有非分之想。如此一来,猫对狗就有些害怕,有些畏,这倒不是怕狗咬耗子多管闲事,而是怕狗咬猫多管闲事。每年过年,刘大头杀猪请客,乡上一拨,村上一拨,这第三拨,就是郭家兄弟郭长仁、郭长义、郭长礼、郭长治、郭长信,也是小老百姓当中惟一的一拨。可是不管刘家怎么请郭家,郭家从不请刘家。刘家在这一点上也很大度,不管你郭家请不请我刘家,刘家每年都照请不误。毕竟,刘家有着自己的目的。郭家知道刘家的目的,也知道刘家猫一样的本性,但从不去揭穿,只要没惹到头上,郭家也犯不上管。可是春上,二十多年一直出民工的郭长义突然留在家里,亲眼看见刘大头这只老猫趁分树苗之机东家进西家出,尤其到了一些分家另过的年轻媳妇家,一上午一上午地坐,他有些看不过,就真的要管管闲事了。他不是个粗鲁之人,说不出难听的话,只是把刘大头找到西罗锅腰,指着老牛山上一排杨树,旁敲侧击:老哥,你看那片杨树,多直。树长在山上,头顶天根触地,直不直,一看就知道了,人也是!刘大头先是一愣,有一丝警觉,还有一丝愠怒,但很快,他就笑了——那是歇马山庄除了郭家人,别人谁也休想见到的笑。他连连说,是是,直的……直的好直的好……

谁知,没出半年,弯的不是刘大头,却是郭长义,郭长义不光弯了,还栽倒在地上,落得满嘴啃泥。狗咬猫是为了不让猫咬耗子,弄归起狗自己咬了耗子。郭长义挑担走进刘大头家院子时,刘大头当着一屋子人,就大声叫道:哟郭老弟,挑着担子腰板还那么直,我还以为是谁呢!颈窝里的汗一下洇湿了心坎。

细细体会,郭长义最难受的,还不是上刘大头家,而是他的嫂子家。外人扔石子,怎么疼,都是外伤,而亲人朝自己扔石子,即使不疼,也是内伤。关键是郭长义的大嫂并不是个多么温和的女人,从她嘴里说出的话比刀子还厉害。她的厉害和郭长义老婆的厉害倒是不一样,她厉害,但讲理,郭长义老婆厉害,毫不讲理。所以郭长义老婆毫不讲理骂人的时候,他就躲到嫂子家。厉害又讲理的女人最大的特点,是善于从别人的缺点打开缺口,批评别人议论别人。看上去批评议论的是事,实际上讲的是理,看上去讲的是理,实际上是对遭遇到不讲理的人的同情。这一点很让郭长义舒服,有一种挑开疥疮往外放脓的痛快。但厉害又讲理的女人的最大特点,是她们挑别人的疥疮有瘾,往往是挑了这家挑那家,只要发现,从不放过;往往是一针一针,一刀一刀,刀刀见血。出事之后,郭长义的大嫂没有登门,他也一直没有上大嫂家去,挑身上的疥疮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疥疮长在了羞处。郭长义在走到大嫂家门口时,腿都颤了起来。

把一锅混汤菜送光之后,郭长义大病了一场,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先是热,从头到脚的热,从表皮到内心的热,从舌尖到嗓眼儿里的热;后又冷,从头到脚的冷,从表皮到内心的冷,从舌尖到嗓子眼儿的冷。他冷,却不敢惊动老婆,只默默在炕上筛筛子,可是筛着筛着,他听到了自己咯吱咯吱的咬牙声,没一会儿,就把老婆弄醒了。老婆醒来,听到声音,打开灯,起身一看,男人两手紧攥,挥身抽搐,哇的一声就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10)

哭了起来,边哭边喊,王八羔子你怎么啦王八羔子——她哭着,喊着,扳着郭长义的手,企图压住他的抖,可是怎么扳都不起作用。后来,她干脆掀开被单,扳起男人的脚后跟啃。这一啃,还真的好使,没有一会儿,郭长义就舒展开了身子,一点点平稳下来。

在郭长义出事的日子里,在郭长义因为出事大病一场之后的日子里,来自世界上惟一的温暖还是老婆给的。当然这个前提是老婆还不知道他的事,在这一点上他是感激举胜子媳妇、嫂子和村里那些人的。他的老婆自从腿坏,已经大半年没有做饭了,那天早上,她爬起来,一瘸一拐,不但给男人熬了姜汤,还在放到炕沿之前,用嘴唇吹了吹。女人再不讲理,也是自己女人,女人再不讲理,也怕失去自己男人,这是乡村夫妻间最真实的一层。而不讲理的女人最大特点就是不知不觉把心底的真掩盖起来、包裹起来,不到万不得已,很难让人看到。当郭长义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看到老婆的真,竟蒙上被子,叹了一口长气。

那一夜,外边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秋雨。

一场雨过后,郭长义从炕上爬起来,走到院子,满脸满眼都是金秋的清爽。秋雨给山野地块带来了灿烂的气象,也使郭长义不管是精神还是肉体,都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其实,郭长义知道,他的轻松和雨无关,是一场高烧,将多日来所有的内火都烧掉了,将所有心里的恐慌、不安都发表出来。其实郭长义也知道,这跟高烧没有关系,只跟鞠广大那种报复的方式有关,是那种挨门挨户送上门去的经历,使郭长义获得了一次真正意义的解脱。如同以毒攻毒,如同一个杀人犯在东躲西藏的日子里,身体虽是自由的,但魂魄是飞散的,而一旦被抓了起来,反倒踏实下来平静下来一样。

因为有了一次串门串户的走动,使他有了以毒攻毒的解脱,郭长义能够坦然地走到街上,和准备秋收的来往行人说话了。不管是不是一场高烧烧掉了连日来的内火,反正郭长义偶尔看到举胜子媳妇身影,刘大头身影,嫂子身影,原来那种紧张不安没有了;不管是不是因为一场秋雨荡涤了多日来罩在院子里的燥热,反正郭长义眼里的菜地、树叶、庄稼,统统有了水灵灵金灿灿红郁郁的模样了。因为日子暂时地回到了院子里、屯街上、地垄里,因为好不容易看到了日子的真实模样,郭长义来不及细想,雨过之后,第一个就操起家什,来到东山岗的苞米地里。其实也不是来不及细想,离真正秋收的时光还差着几天呢,是郭长义不敢细想,他生怕有些东西一经细想,就像蚯蚓一样钻出地面。

按种、下肥、薅草、收割这一串农活,已经好多年没有干过了,郭长义已经好多年没有像今年这样,从春种到秋收一直守在家了。春天开浆打垄,犁把扶在手里,怎么扶也扶不正,愣是把一条原本直直的地垄犁得弯弯曲曲。这些农活,在外面干民工时,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想什么时候能一心一意守家种地就好了。他也知道,那想念的,不是活儿,而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是有朝有夕一日三餐的庄稼院生活,是不再在异地他乡吃苦受罪的平静。虽然他的老婆比不上别的老婆,不温和不讲理,但家终归是家,家和外面就是不能一样。然而,家千好万好,不出民工千好万好,郭长义都不会想到会有那样一种好,那样的好不经历你绝不会知道。那样的好只有做过民工再回来才会知道。在郭长义终于能够走向田间,忘掉不幸,像平常的庄稼人那样进行秋收的时候,是那样一种好的再现,让他又一次在不知不觉中看到藏于地下的蚯蚓。

事实证明,一个人想忘掉过去,忘掉过去的伤痕是很难的。那藏于地下的蚯蚓自然不是蚯蚓,而是撒落在田间地头、街头巷尾那样的一种好。

那样的好,是通过目光传送的,那样的目光只要看过来,就是求助,就是对主心骨、当家人的寻找。早春,上边下来推广退耕还林,把曾经开垦出来的土地大面积毁掉,重新植树。女人们在刘大头那里开完会,纷纷涌到郭长义家,要他分析这是不是一件受骗上当的事。女人们受过上边的骗,有一年乡农委下来推广葫芦瓢,说只要种好,日本厂家一定来收;结果,葫芦结了一地烂了满山,到终也没人来收,害得女人们一听推广,就汗毛打战。在山庄女人把他当成主心骨的日子里,作为一个男人,他心底的感觉从未有过的好,简直是好极了!他向女人们分析粮食如何不赚钱,报纸的广告上是如何宣传银杏的药物作用,女人们无不流露出敬佩的目光。出民工多年,在工地上,他都是个大工匠了,可是从来就没有谁这么尊敬过他信服过他。事实上,他体会的日子的那种好,是由歇马山庄许多男人的不好换来的。因为他们出去了,他们不在他们的女人身边,他们的女人才大面积地信任他,把他当成当家人。就是这么一来二去,郭长义一点点找到了领袖的感觉了,他不但找到了领袖的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11)

感觉,还找到了领袖的责任。因为找到了领袖的责任,歇马山庄另一个领袖便不请自到地从视线里走了出来。他最初走出来,是不知不觉的,他影子一样,不是跟在他的身后,就是站在他的对面,细看时,他不存在,不细看,他无所不在。那样一种好,是怎样一点点在郭长义心里放大着自己,最后变成驱之不去的火舌,将他的感觉烧成了不好,他并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狗咬猫多管了闲事,找刘大头谈了话,告诉他人要像树一样站直,刘大头不但不听,反而挑战性地打起了柳金香的主意。

还是应了那句老话,好事可以变成坏事。太好了,也就是坏的开始。那正是女人们听完郭长义的分析,痛快地接受银杏树苗,一棵棵往山上栽的时节。这时节刘大头变得相当疯狂,一来,郭长义管了他的闲事,二来,郭长义笼络了人心,削弱了他在歇马山庄的地位。他明目张胆在山上叫嚣:郭老弟,你说这银杏树苗弯的好还是直的好?要我看,还得看这树根有没有力量,有力量,弯的也能变成直的,没有力量,直的也能变成弯的。开始,郭长义没弄明白刘大头的意思,以为是故意寻开心,到了第二天,发现有三四个外村人一股脑儿涌进鞠家地里替柳金香栽树,柳金香却没出现,他知道这只老猫想干什么了——他要用他朋友的女人做试验品了,因为她是村上大家公认的好女人。权力的力量确实不可低估,权力不但使柳金香不用出力,就能把银杏树栽直,权力还真的使柳金香提起刘大头满脸带笑。当天晚上,从不串门的郭长义来到柳金香家,郭长义开门见山:弟妹,你不该让刘大头帮你,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号人。柳金香笑了,笑得温柔而灿烂,她一边笑,一边指着炕上一摞布,嘴一努说,他是和俺换义务工,俺帮村上做工作服!今年他不知怎么改肠子了,对俺好!好就好,俺也不想得罪他。郭长义是了解金香的温顺和温和的,正是这份温和温顺让他一直躲避了好多年。可是此时,他因为陷入了与刘大头的较量,柳金香的温和在他眼里便不再是温和,而是刘大头用来向他验证力量的危险品了。郭长义看着低眉顺眼的柳金香,眼睛一瞬间就迷蒙了,被热锅的热气熏了一样。他不但眼睛迷蒙了,心窝的什么地方还狠狠地疼了一下,从鞠家院子出来,郭长义头重脚轻。第二天,当看到刘大头把外村来的义务工再次送到金香地里,当看到刘大头在地上站了一会儿,径直回到屯街进了柳金香的家,他的心已不是疼,而是被烧灼烧焦的感觉了。

那是怎样的一天啊,郭长义根本没有心情栽树,那些树无须动手,就已经一棵棵栽到了他的心里边。那些树的根须在他的心里头爬,让他毛躁得恍如热锅上的蚂蚁,他地里地外地转,山上山下地转,街东街西地转。然而,不管转出多远,他的目光,都一直没有离开鞠家门口。有好几回,走到她家门口,他都想闯进去揪出刘大头,把他的大头摁到地上砸个稀巴烂。可是,他终是没有进去。

中午时分,刘大头自动出来了。刘大头出来,背着手,耸着肩,迈着四方步,脸上的表情要多得意有多得意。刘大头出来,却并不奔自己的家,而在发现郭长义之后迅速扭头,径直迎上来。刘大头的步子依然很稳,如同以往在街上转悠时一样,拿足了当官的架子。刘大头一步步挨近了郭长义,眼却一程程从郭长义脸上挪开,挪到半空。与郭长义错身的时候,刘大头说话了,他说,郭老弟,到时候,你就知道谁是直的了。

刘大头的话在郭长义听来不像是话,而是吐唾沫。然而,就是这句话,使郭长义一激之下,将一棵祸难的树栽到鞠家,也栽到了郭家。

为了逃避祸难的阴影,急匆匆从院子里走出,比庄户人提前一周走进田野的郭长义,一点不曾想到,正是田野,正是等待在田野上那些古老的农活,让他又一次走进阴影之中。不过,同在阴影中,在家里和在野地里,内心的感受是不同的。在家里,他感受的是惊恐不安,是不知道到底还会发生什么;走在田野,那惊恐和不安却不在了,它们让位给了悔和恨。事实证明,这感受的不同,跟地方的置换毫无关系,而完全是时间的因素。在家时,正是事情刚刚发生,就像爆炸刚刚发生,除了耳聋、紧张、惊恐不安不会有其他什么;而现在,他已经远离了爆炸现场,弥漫的硝烟已经散去,他拥有了回忆往事的能力,拥有了回忆事故发生的起因和经过的能力。而一旦拥有这样的能力,惊恐和不安自然要让位给悔和恨了。

郭长义悔,并不是悔不该和刘大头这号人较真,而是悔自己胆小,当时没把刘大头从鞠家拖出来打个残废。要是那样,一切都是另外一种样子。郭长义恨,恨的不是自己,而是刘大头,不叫他把一个好端端的女人给毁了,他郭长义再不是人,也不至于走到最后那一步。

被悔和恨交替折腾着的郭长义,在东山岗的苞米地里舞弄一上午,才放倒十几垄。他不但有气无力,手脚软绵绵地不听使唤,且常常把一棵苞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12)

米看成两棵,看成无数棵,每一次握上去,都有落空的感觉,虚幻的感觉。悔和恨自然不比惊恐不安那样惊心动魄,可正因为它不是那样惊心动魄,才具有了绵长的、隐隐的、不动声色的却是摧枯拉朽的力量。因为它会让人看到一个物体一旦打碎,便像打碎花瓶一样无法收拾的遗憾;它让人看到一种东西一旦失去,便像一只心爱之物掉进海里,永远无法找回的可怕。如此一来,在这秋风送爽、庄稼叶子哗啦啦直响的秋天里,郭长义的脸越来越像干枯的树叶了。脸难看,又是在山上,不是躲在家里,郭长义的样子就被许多人看在眼上。街上和田里的议论就一天天多起来:郭长义才垮了,都没个人样了;也该着,谁叫他干缺德事儿。一向善于将别人缺点一刀刀割下来的郭长义的大嫂,听到这些话,一言不发,最后助威似的,也拿起镰刀上山,来到东山岗郭长义家的苞米地。

五那天晚上,从刘大头家回来,鞠广大接连串了三黄叔家,王二木匠家,被自己推扯过的举胜子媳妇家,还在第二天,走动了歇马山庄大部分有老人的人家。鞠广大串门时不管说多少话,最后,都不忘说一句话,金香和郭长义的事俺都知道了。他那急不可待将这样一个消息报告给大家的样子,好像他从中得到了什么好处。

忿恨着,确实比空落着要好,忿恨着,不但能使鞠广大脚踏实地,还能使鞠广大把根须伸进歇马山庄每家每户。鞠广大把那样一个消息报告给大家,一个最最真实的局面是,村里人络绎不绝到鞠广大家来看他了。这确实是对鞠广大的奖赏,因为如此一来,鞠广大再也不感到飘浮和空落了,再也没有一棵树拔离地面的感觉了。其实村里人早就想来看鞠广大了,这中年亡妻的不幸在山庄人看来是最大的不幸,家里没有女人就如同房子没有屋顶,饭锅没有锅底,漏洞百出;家里没有女人就如同在冰窖里睡觉,心里再热,身子都是凉的。给出了漏洞的人添砖送瓦,给没有热气儿的人送温暖,本是山庄人的本分,可是,鞠广大的老婆在临死之前被他的朋友占了,这样的漏洞外人不易补,这样的漏洞往往越补越大。因为你无法知道鞠广大知道不知道,无法知道如何去面对他的知道或不知道。现在不同了,现在鞠广大自己说了出来,鞠广大不但知道,他在说出那样的话时,好像早已不把那件事当回事,好像那漏洞恰是他得见天日的又一个开始。

事实证明,这确实是鞠广大的又一个开始。在主观上,它是可想而知的局面,鞠广大就是要把你在乎的事端到桌面,也就像把窗户纸捅破,让屋里屋外的空气流通起来。而在客观上,它又是一个不可预知的局面,因为你不知道接踵而至的还将会是什么。在人们络绎不绝踏进鞠家门槛的日子里,一个话题,仿佛一块淤进泥里的石头,不知不觉的,就浮出了鞠广大生活的水面。它最初被举胜子媳妇挂在嘴上,根本不是一句什么话,而是长时间的迟疑和闪烁不定的目光,是一脸的扑朔迷离。在鞠广大挨门串户走过之后,第一个来到鞠家的是举胜子媳妇,那是八月初九这天的午后,举胜子媳妇给鞠广大送了一筐鸡蛋。举胜子媳妇自动把鸡蛋拣到鞠家炕上,没有马上离开,迟疑着做出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其实他们之间的话,在鞠广大到她家串门时都已经说完了。那一天,举胜子媳妇说,俺也是知道,不该把那件事告诉你,耳不听心不烦,可都因为当时心疼你,怕你火化了金香心里难过。鞠广大说,不是的,你说得不对,你应该告诉俺,你不告诉谁告诉,俺应该感谢你才是,那天……

……那天俺小心眼儿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他们之间,说开了这些话,就不该还有什么话了,可是举胜子媳妇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支支吾吾的样子,不但让鞠广大感到她有话,且有很重要的话。但是,最终,她还是没有说出来。举胜子媳妇走后,三黄叔来了,三黄叔是八月十一这天下午来的。仿佛和举胜子媳妇串通好了,进了鞠家门,三黄叔拖来一条小板凳,独自坐下来,点燃一支烟,吧嗒吧嗒只管抽,不说话。他们之间的话,早在鞠广大上三黄叔家串门的时候,该说的也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三黄叔说,人这辈子,要说容易也容易,三个饱一个倒;要说不容易还真不容易,什么土鳖事儿都能摊上;但是不管什么事儿,只要想开了,也还是容易,也还是三个饱一个倒。鞠广大说,我鞠广大又倔又犟又要强,可是命不好再犟也没用,要是那命和你犟上了,想不开也得想开。三黄叔在歇马山庄掌管红白喜事四十多年,反反复复迎过新人送过死人,人生的事看得透,一句话就说到了内核。而说话也和吃樱桃一样,嚼到内核,也就没什么滋味了。可是三黄叔坐在小板凳上,雷打不动的样子,好像他在樱桃核里找到了滋味。然而,三黄叔到底是三黄叔,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最后,他还是把那樱桃核里的滋味吐了出来。三黄叔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13)

说,家里没女人不行,等烧了七七,办一个吧。三黄叔只说到这节,并不多说,再点一支烟,抽一会儿就抬屁股走了。三黄叔走后,郭长义的大嫂来了。郭长义的大嫂是在八月十三这天晚上来的,这个女人在鞠广大上她家串门时,用她的三寸不烂之舌,把她如何骂郭长义的话向鞠广大做了详尽的复述,什么朋友妻不可欺,欺了朋友妻,天打五雷劈,什么丢尽了郭家祖宗的脸,郭长义是郭家的孽根。她进门来,也做出一副有重要话要讲的样子,但她没停上一分钟,就开门见山:广大,你是命中注定一生得结两次婚,你得认命!?穴见插图210页?雪认了,就不把它当成什么坏事,收了山,嫂子帮你介绍一个,小河沿村文昌家大闺女,男人去年出了车祸,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人家比你小七八岁。

总能够逢凶化吉左右逢源,这是厉害又讲理的女人的又一个特点,早一天帮鞠广大续上女人,也就早一天把郭长义从祸难中解脱出来。这女人看上去是为了鞠广大,心底里,还是为了郭长义,这其实是一举两得一箭双雕的好事。然而,不管郭长义的大嫂为了谁,随着三个人并非相约、却确实形成了递进关系的对鞠广大由浅入深的引导,最先感到解放的还是鞠广大。当那样一个话题真的犹如石头从淤泥中凸现出来,渐渐有棱有角有形有状,鞠广大感到的,已经远远不是什么话题,而是一个有年龄、有住址、有出身还有身世的一个具体的女人了。

再婚,在城里工地上,听到老婆死了那个消息的当时,曾经有过一闪念,那是不可抗拒的现实。可是从城里回来,给老婆送葬,得知了祸难之中的另一些祸难,他彻底地被忿恨和屈辱湮没了。事实上,即使不被湮没,那时的出现和现在的出现,也还是不一个样的。同是一个念头,在那时出现,不但不会解放鞠广大,反而更加重他的忿恨和屈辱,好端端的两个人,凭什么要再婚!现在不同了,这个念头现在出现,不但解放了鞠广大,且让他真正经历一棵拔离地面的树再次扎进泥土的感受。因为现在,有一个女人,在鞠广大的生活中已经无所不在了。

所谓时间是个好东西,说的正是这样一种情景,时间可以改变一切,包括对同一事物的感受。当秋风在野地里穿行,时光一点点爬行到仲秋的日子里,鞠广大竟一点点忘记了忿恨,忘记了伤害,忘记了祸难,能够自然而然走到老婆坟地,给老婆烧七了。都二十一天了,鞠广大还是第一次给老婆烧七,看到坟地上褪旧的花圈,一段往事竟像花圈上飞动的蜻蜓一样飞在了空中了。其实那个女人是个什么样子,鞠广大并没见过,其实那个女人在他能够走出屯街去给老婆烧七时,已经不是郭长义大嫂说起的小河沿村文昌的闺女了,她一点点变成了一个虚妄的所在。她可以是任何一个女人,又都可以不是。在鞠广大能够走出屯街面对老婆坟地的日子里,那个女人是谁似乎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有了一份焕然一新的心情,他看天天是蓝的,看地地是新的,他看被秋风吹枯的苞米茸子竟像燃烧的火焰一样。

真正将一个女人在生活里具体起来,还是八月十五过后,跟村里人一同进入秋收季节的事。这时节,鞠广大拿着镰刀和箩筐,每天一早吃一口早饭,喂完鸡鸭,就穿过屯街穿过山野沟谷,来到自家地里。这时节,那个具体起来的女人其实已经不是郭长义大嫂曾经提到的女人,而是刘大头的小姨子,外号黑牡丹的女人了。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转变,这个转变刚发生时,不像是转变,而更像被戏耍,被玩弄。那是八月十七早上,鞠广大顶着箩筐,正准备下地掰苞米,拐到西沟小树林的时候,遇到了刘大头的老婆吕光荣。她穿着一身菊花黄紧身小褂,站在鞠广大对面冲他笑。一般官太太都很胖,用膨胀的身体膨胀着自己的光荣和骄傲。吕光荣却很瘦,五十多岁了还杨柳细腰,可是恰恰因为她的瘦,她的杨柳细腰,无与伦比地张扬了她的光荣和骄傲,可谓把它们浓缩在了骨头里。二十年来,除了鞠广大春节上他家拜年,她不得不与他搭腔,平素很少跟鞠广大说话。这个早上,永远有着高高在上的光荣的刘大头老婆,在小树林里出现时,脸上的光荣却像早上日光下的晨露,不知道怎么就蒸腾了,脱落了。她冲着走过来的鞠广大,远远地就眉开眼笑,那样子就像走过来的是乡干部。这令鞠广大很意外也很不自在。然而更意外的事情还在后边,这个女人笑微微地把鞠广大叫住,略迟疑之后,说:广大,俺怎么觉得,咱们能成为亲戚。不自在一瞬间让位给被戏耍的警觉。鞠广大后退一步,目光在吕光荣身上游移起来。这女人继续说,真的,咱们是亲戚,俺妹黑牡丹刚离,你俩挺合适的,赶明你在家等着,俺领她来,你俩见见面。这次,鞠广大没有退步,目光也不游移,而是泊在了吕光荣的脸上,被戏耍的警觉退去了,让位给惊讶之后的木讷,他只有木讷地看着吕光荣。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14)

这个叫着黑牡丹的女人名叫吕光照,是吕光荣的三妹,刘大头的三小姨子,歇马山庄上河口杨广武媳妇,因为长得漂亮皮肤黑,被山庄人叫成黑牡丹。那些年吕家四姐妹是歇马山庄的四朵金花,谁能娶上那是谁家坟地里冒了青烟。谁也没看见杨广武家坟地冒没冒青烟,但杨广武脑子里动辄就能冒出怪念头倒是真的,别人种蒜他栽姜,别人栽姜他种狗宝,当别人也学他种起狗宝,他居然把地扔了,到镇子上开了录像厅,靠着山庄人少有的活泛脑瓜吸引了黑牡丹。谁知结婚不到三年,竟得了精神病。谁也说不清他得病的具体原因,反正一犯病,满街满山撵着打老婆,常常把黑牡丹打成红牡丹,打成早春三月荒野上的老姑花,披头散发。

这样一个女人被介绍出来,鞠广大愣怔一下之后,很快就抛到脑后,因为鞠广大知道自家的坟地冒不出青烟,知道自己的脑袋瓜子长不出稀奇古怪的念头。可是,那个秋后的早上,在鞠广大砍了两垄苞米之后,他发现,有一种物体,如砍倒了庄稼的地垄一样袒露在地表之上。那物体袒露出来,没有体积,不是实物,却比有体积的实物还有力量。它起初只是两个点,后来,它连成了一条线,再后来,就变成了一条线线相连的网了。在那个秋后的早上,当刘大头的女人吕光荣将她的妹妹介绍出来,鞠广大首先看到的不是她的妹妹,而是这个女人跟刘大头的关系,而是这门亲事一旦成功,鞠广大跟刘大头的关系,而是这样一种关系缔结之后美好的前景。

这太让鞠广大始料不及了,太让他不敢相信了。多少年来,不管他年头岁尾拜多少次刘大头,他的骨子里,都是恨他的,瞧不起他的,把他看成小人的;他拜他,只不过是做做样子,利用而已。可是,那个上午,当一张网从地腹深处冉冉升起,他竟然觉得自己一点点悬了起来,飘了起来,就连手里的镰刀也跟着飞了起来。几天以前,他悬过,飘过,可是那悬和飘是头重脚轻的。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飘有根有茎,扎扎实实,是一树的叶子在迎风招展。

一种关系的连接,如何彻底地颠覆了鞠广大啊!第二天吃罢午饭,当刘大头,刘大头老婆吕光荣,三黄叔一同带着黑牡丹从屯街上走来,鞠广大已经一身汗湿两眼泪光了。刘大头还是刘大头,走起路来慢慢腾腾,手背在身后,眼瞄在远处,板儿板儿地横晃,那样子既像这世界全装在他的胸脯里,又像这世界全不在他的胸脯里,他装着的是另外一个世界,很牛气也很霸气。可是此时此刻,刘大头的霸气不但没让鞠广大反感,反倒让他也腰板挺直目光开阔了,因为他已经在努力把目光伸向那个世界了。刘大头老婆还是刘大头老婆,苗条的腰身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眼睛看上去是瞄在了远处,可细一看是瞄着自己,那样子仿佛这世界就她自己。这正是歇马山庄人们讲她骂她的致命之处,你给男人戴了绿帽子,还拿自己当宝贝,还山山水水地显摆自己。可是,当刘大头老婆一扭一扭转进鞠家院子,鞠广大竟觉得有一种异样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气息不在她的奇妙腰身上,也不在她的目光里,而是在她的脚步里,那脚步只是一点点缩短了她与鞠家的距离,只是把一个曾经傲慢的她送到了鞠家院子,然而可不能小瞧这缩短,它使鞠广大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切。

人就是这么奇怪,一种关系的连接,会使反感的不再反感,排斥的变成亲切。事实上,在一支庞大的相亲队伍从屯街转到鞠家时,一种关系还是飘在风中的线丝,根本没有实质性的连接,他还需要三黄叔这个媒人耐心而细致的工作。

黑牡丹确实很黑,连脖子和颈窝都是黑的,她不像鞠广大记忆中那么漂亮,也不像被杨广武全街撵着打时那么狼狈,她眼角布满了树皮皱一样的纹路,眼神有些发呆,看上去比她的姐姐要老十岁。为了这一切,三黄叔充分发挥了自己的作用,讲到她年轻时的聪明,她四姐妹的名气,讲到她那一嫡系亲属的能耐,好像这一切能为黑牡丹减去十岁。当然,三黄叔之所以能成为媒人,是他知道好话得两面说,一个没有能耐的人,怎配得上有能耐的亲戚?三黄叔说,说起来,广大也是一个讲体面的人,就从他给金香办的丧事就看出来了,全村没有一家没请到,这一点大气,在歇马山庄,也不是谁都能办到的。三黄叔的话很有艺术性,知道什么样的话能像钩子一样将两方心中的火苗挑起来。然而在鞠广大看来,三黄叔的话再艺术,也都是废话,因为他已经无须别人再挑了,他心里的火苗已经一蹿一蹿的了,他不但已将风中的线丝握在手中,他还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了热辣辣的亲切,感受到了一份实实在在的亲情。

对鞠广大而言,没有什么比亲情更重要了。自从老婆死后回到歇马山庄,他就没有感到丁点亲情的温暖。埋了老婆的第二天早上,他的儿子扑在他的身上大哭了一场,儿子的眼泪流在他的脖子里是热的,可是心里却感到透骨的悲凉。多年来,除了老婆和儿子,他没有任何亲人。他的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15)

父母早已过世,只有一个姐姐嫁在黑龙江。现在不同了,他有了亲人,他们既不是老婆也不是儿子,而是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他们原本是由一个女人连接的,是因一个女人的连接而由不相干变为相干的。可是,他们一旦连接了,似乎又与女人无关,而只是一个强大的气体,一个由很多人连成的气体,它们从头到脚包围过来。鞠广大在那天下午,身子总是一热一热的,心口也总是一热一热的。尤其当他张罗着给刘大头点烟,刘大头脑袋谦和地一晃,自己叭一声点着火,那一星点燃的火苗简直就烘热了他的整个身心。

六正当鞠广大一天比一天好起来,精神一天比一天抖擞起来的时候,郭长义越来越瘦,精神越来越委顿了。这在外人看来,有点像那句老歌里唱的,我们一天天好起来,敌人一天天烂下去。谁也说不清老歌里唱的,是说好人好起来,坏人烂下去,是一个互不相干的现象,还是说因为有了好人的好,才导致了坏人的烂。对鞠广大和郭长义来说,却是一个人的好导致了另一个人的不好。这不是说好衬托了坏,也不是说郭长义不希望鞠广大好,事实恰恰相反,从最开始,郭长义就希望鞠广大早日从祸难中走出,只有他走出,才有他郭长义的走出。然而,未来永远是不可预知的,当鞠广大真的以报复作为支撑,一点点从祸难中走出,郭长义反而一程程回到了祸难发生的最初时光。那情形就像吊在滑轮两端的水桶,一个上去了,另一个必得下去。而郭长义的下,又不是下到现实深处,比如像送混汤菜那样的现实,而是下到记忆的深处往事的深处,走上一条逆时光而行的道路。现实和记忆的最大差别在于,现实再坏,可以触摸,往事却不可以,往事因为不能触摸,便空有悔和恨了。不过,这都不是关键之处,当郭长义陷入悔恨当中,被悔和恨交替折磨着的时候,他身处的现实不但没有缓解他的悔和恨,且反过来为他的悔和恨推波助澜,顺水推舟。

那个呈现在郭长义身边的现实,当然是鞠广大而不是别人。事实上不管时光走出多远,鞠广大在他的心中都不会走远,不管他多么不想成为他的仇敌,他都已经成了鞠广大的仇敌。而仇敌之间最大的特点是谁也别想忘了谁,只要一方有风吹草动,另一方立马就草木皆兵。那是八月十三这一天的下半晌,郭长义嫁到南唐屯的女儿回来了。他的女儿嫁了海边一个养船的渔民,逢年过节,总要回家送海货。一段时间以来,郭长义既盼女儿回来,又怕女儿回来,盼回来,是想知道女儿并不知道他的丑闻,因为他的女儿性格很倔,一旦知道,会赌气永远不回来;怕她回来,是怕她原本不知道,而回来后从村人嘴里知道了。显然,他的女儿并不知道,她进家来和她的妈妈叽里呱啦讲一通潮汛的事就匆忙走了,这让郭长义有些意外。南唐屯离歇马山庄并不太远,也就两村之隔。这使一直心情低落的郭长义有了一瞬间的好转,是那种本以为自己臭不可闻,却意外地发现没有那么严重的好转。人的可怜就在于,一旦发现自己还没有那么臭,就会突然之间生出幻觉,会觉得自己不但不臭,其实很香。郭长义就是在这样一种幻觉支配下,把一编织袋扁口鱼分给了本家亲属的。郭长义在女儿走后那个黄昏,端着一个盆,在弟媳与嫂子家串动时,脸被霞光映得一闪一闪,眉梢呈出一段时间以来少有的活泛,绝对是那种真正活过来的、没有一丝阴影的男人的样子。可是,当他依距离的远近,最后一个来到大嫂家的时候,脸上的光和眉梢的活泛如稍纵即逝的晚霞,一下子就退掉了。

他的嫂子刚刚从鞠广大家提亲回来。他的嫂子显然是知道得太多了,而郭长义的样子又让她觉得不对劲。他的嫂子先是笑着把郭长义迎进来,之后,关上门,之后,在堂屋里长时间地看着他,看着他端在身前的鱼。好一会儿,他的嫂子说,把鱼送给鞠广大吧,去跟他说说小话儿,他……他的嫂子从来说话没这么费劲,她目光游动着,看上去很不想把后边的话说出来。但等了一会儿,她还是说了,她说:长义,俺还是跟你说了吧,鞠广大挨家臭你,说你和他老婆的事儿,这么下去,就毁了你。

仿佛一把石子打在脸上,郭长义脑瓜一震,一下子就懵了,刚才还得意洋洋的表情一下子僵在那里。他并不是还幻想歇马山庄有人不知道他的事,可是由鞠广大亲口去讲,性质就不同了。是的,鞠广大的名声,鞠广大老婆的名声以及他郭长义的名声,早就不存在了,早就被打得落花流水了。可是,鞠广大不能捡了石子自己打,他自己去讲,就等于自己打自己,等于自己揭了自己伤疤往里塞盐,鞠广大难道疯了吗?

鞠广大疯了!在郭长义离开他的嫂子家时,满脑子塞满了这样的念头。他没听大嫂的劝,拿鱼去给鞠广大下跪说小话儿。他没有那么做,并不是他长这么大没给任何人说过小话,不是,而是已经走远了的惊恐又回来了,使他除了浑身发抖,一无所能。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16)

鞠广大到底想干什么?惊恐又回到了郭长义的心中,然而这一次的惊恐和最初的惊恐明显不一样。最初的惊恐,看上去是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实是知道,那时他一心在家等鞠广大上门打他,至于鞠广大没打,那是另一回事。这一次的惊恐,看上去是知道不会发生什么,事实上是不知道,就像他根本想不到鞠广大会让他挨门挨户送混汤菜一样,他真的不知道他主动上门说那样的话究竟是为了什么,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那天晚上,从大嫂家回来,郭长义的心好像长在了后背上,什么事都做不圆满,炖鱼将鱼煳在锅里,喂猪把猪食盆掉进猪圈里。在所有不可预知的隐患中,最让郭长义害怕的,是老婆这个隐患。他的老婆不知道,是他至今能够生活下去的最后一道防线。当他惊恐得什么都做不好时,郭长义就只有盯住老婆这一个目标了。鱼煳了,他挑最好的盛给她,并剔去鱼刺;吃罢晚饭,他烧一盆热水,一边给老婆擦腿,一边陪老婆看电视,终于把老婆陪睡了,他才轻手轻脚来到外边,拿一捆稻草,坐到墙根的月光下搓绳子。夜晚再明亮,也还是夜晚,光色的朦胧有如雾一样朦胧,这使郭长义内心的惊恐也逐渐地朦胧起来。事实上,惊恐的逐渐消失,还是月夜的宁静带来的,在这样宁静的夜晚里,再慌张的人也会宁静下来。可是当郭长义搓着绳子,一点点宁静下来,恨和悔便雾一样弥漫开来了,那情形好像它们是那惊恐的另一部分。在那凉风习习的中秋节的前夜,因为受到现实事件的推动,悔和恨不但弥漫开来,且往深处走了一步。因为这时节,郭长义想到了以往的中秋,那时,在城里盖楼,每到八月十五前后,都想家想得不行,实在太想了,无法排遣,就拿十块钱买一瓶二锅头,独自躲到楼壳外面喝。那时曾不止一次想过,要是什么时候不再出民工,那该多好!年初老婆腿断了,注定了他出不了民工,虽然也为捞不到挣钱难过,可是终于有理由放松一年,心底里还是高兴的。谁知,这一放松可倒好,竟然把日子放松到这等地步,竟然胆战心惊过活度日……想到这一节,郭长义真的不能不悔得心肝肺都疼了。

如果没有刘大头那句话,他是断然不能走到最后的疯狂的。刘大头的那句话,是怎样刺激了他啊!“到时候,你就知道谁是直的。”他怎么能让刘大头等到时候?应该承认,即使因为这句话,他燃烧了一下午,夜里走进鞠家时,他也没有产生邪念,或者说,那邪念在白天时产生过,走到院子时又消失了,又变成以大伯哥的身份保护柳金香的单纯想法了。进到院子,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告诉柳金香,千万别上了刘大头的当,千万别让刘大头给她报废了。谁知,当他进了屋子,眼睛盯住金香,还不待发问,事态就指向了另一个方向。那另一个方向,诞生在柳金香的眼睛里,是羞怯,是躲闪,是不安,那样的信息一下子就把郭长义击中了。郭长义被那样的信息击中,就不再是郭长义,而是他的朋友鞠广大,是眼前这个女人的男人。郭长义的声音大得惊人,像闷雷,他怎么你了?他到底怎么你了?柳金香被镇住之后,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她一点点往墙角缩,边缩边说,长义哥,是他逼俺,是他!就是这时,那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了,那个可怕的念头鼓胀着郭长义,让他在看准那个方向,朝那个方向去时没有半点迟疑。他朝那个方向去,却没有动作,而是静静地看着柳金香,久久地看着柳金香,一边看着,嘴里一边重复着阴森森的话,他有力量是吗,他当官有力量是吗?突然的,柳金香不退缩了,她不但不退缩了,且反扑过来,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什么,否定什么,柳金香紧紧抱住郭长义,呜呜地哭了起来……

同是悔恨,本质上却有着很大的区别。原来的悔,是悔那天没把刘大头拽出来,现在,他悔自己不该和刘大头较量。原来的恨,是恨刘大头,现在,他恨的是自己,是自己在最后时刻的疯狂。原来的悔恨,他只是悔恨自己没把事情做好,并不是否定自己,现在不同了,现在的悔恨,是悔恨自己压根儿不该那么做,是彻底否定了自己。在那凉爽的八月的夜晚,郭长义手里搓着一根绳子。心里却在搓着另一根绳子,手里的绳子,怎么搓,都搓不上劲儿。心里的绳子,不用搓,就扭一个劲又一个劲,那个劲不管扭多少次,都只扭在一处,那便是,刘大头是刘大头,郭长义是郭长义,为什么要和他较劲?要不是和他较劲,他根本说不出那样的话,他也不可能打柳金香的主意。

就像只有忿恨着,才能使鞠广大脚踏实地一样,当郭长义在悔恨中否定了自己最初的理由,不把刘大头作为仇恨的对象,他也经历了一棵树拔离地面的悬浮与空落。那个晚上以至那个晚上过后的白天,他一直觉得自己像一片刮在风中的树叶,飘飘忽忽,头重脚轻。

事实证明,当鞠广大把根一天天扎进歇马山庄泥土时,郭长义的根一天天从泥土里拔了出来。然而,令郭长义真正拔得彻底、拔得干净,根须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17)

上一棵土粒都不留的,还是几天以后发生的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当然仍然与鞠广大有关。另一件事,其实是发生在鞠广大生活中的事,但它震动的,却是郭长义,是歇马山庄所有的人们。它在发生的当时,歇马山庄就家喻户晓了,它从一个人的嘴唇传到另一个人的嘴唇,从院子里传到街上,从街上传到野地里,用了多长时间,没人知道,反正当天的下半晌,就传到郭长义的耳朵。它在传到郭长义耳朵时,并没有一个完整的面貌,那时,郭长义正从南甸子的地瓜地里回来,刚拐进院门口,就听老婆在院子里骂:人狠毒外表才看不出来,外表装得像人,一肚子狼心狗肺。初听这话,郭长义心里咯噔一声,以为到底有人向他的老婆泄了密。可是正踟躇着,思谋该做何反应,骂声突然变成喊声:郭长义,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么狼心狗肺,老婆出殡没出七七,就又找女人——你知道吗,你的好朋友攀高枝了——郭长义浑身一热,脸腾一声红了,可是很快,他又控制住自己,顺嘴嘟噜一句:别瞎说。

听郭长义这么说,老婆一下子就火了:谁瞎说啦?要不你去问大嫂,她亲眼看见的,三黄叔前头领着,刘大头两口儿跟在后边,黑牡丹跟在最后。听说鞠广大埋老婆第二天就去找刘大头,你说这个鞠广大是不是个东西?还把他当成朋友!呸!

郭长义没有接话,人却在猪圈边愣住了,抱在手里的地瓜蔓哗一声掉到脚背上。

其实郭长义老婆在那泥里水里的一通谩骂里,已经将事情的全貌端出来了,但是,郭长义不信。他不信,并非因为那话出自老婆之口,他的老婆不讲理、爱骂人,但她惟一点是好的,从不编瞎话;也不是因为他了解鞠广大和刘大头不是一路人就成不了亲戚,婚姻往往最没有一定之规,就像你一早出门说不准会碰见谁。他不信,更不是了解刘大头攀高枝的本性,根本不会把鞠广大放在眼里,恰恰相反,跟那个被疯男人折腾多年的女人相比,鞠广大是要多高就有多高的高枝了。郭长义不信,是不信天下会有如此残酷的事情,便宜全让刘大头一个人占了,他刘大头暗地里毁了鞠广大的老婆,面上还要做鞠广大的连襟,这怎么可能?关键是,如果真是这样,他郭长义可就输得惨了。

因为不信,晚饭之后,郭长义来到三黄叔家。在歇马山庄,三黄叔是个怪人,在他眼里,没有好人也没有坏人,什么刘大头,郭长义,都一样。你要说刘大头攀高枝,他就说,攀高枝有什么不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要说郭长义好,像老子,把脸面看得比钱重,他就会说,那是没逼到,逼到了,脸面算什么?村里人背后说,这老三黄,真是个老好子,和稀泥。但因为他会让各方面都舒服,遇到家里有事,比如婆媳分家,邻里打架,婚丧嫁娶,都颠儿颠儿地去找他。三黄叔最怪的一点是,他看上去冷静极了,对什么事都没有感情,都看得很透,可一旦你有什么事,他又热情得像一盆火。在他那里,没有好人坏人,却有好事坏事;在他眼里,无论好事坏事,只要有事,只要让他忙着,就是他最大的快乐。因为态度上的冷静而行为上的热情,他介入歇马山庄家家户户的麻烦,从未引出丁点麻烦。凭着这一点,他深得村里人的拥戴,成了歇马山庄和刘大头一样,不必出民工就可养家的男人。也凭着这一点,他一连多年和刘大头相安无事。但多年来郭长义对他并不买账,认为他做人太圆滑,太狡猾,太没立场。可是出事之后,他被迫到三黄叔家送汤送菜,三黄叔的一席话,让他彻底改变了对他的看法。他说:长义,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想把黑的变成白的,那白的势必就成了黑的;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黑就黑了,只要心不黑,风吹雨淋,白的还能露出来。三黄叔的话让他看到,这世界上,有一种立场,不在左边,不在右边,而是在上边,就像清冷的星星悬在天上一样。关键是,三黄叔旁观和清冷的立场里边,有着星星一样闪亮的希望。

如果说是想从三黄叔那里打探消息,不如说是来寻找三黄叔立场里边的光亮。郭长义走进三黄叔家时,他正在炕上独自喝酒。老伴见到郭长义,直往炕上推。三黄叔没动,只是把自己的酒杯推过来。三黄叔边推边说:都知道啦,知道了好,知道了咱就喝酒。那口气,好像刘大头和鞠广大连襟,对郭长义是巨大的好事。三黄叔一句话,就把事实砸到了桌面上,郭长义往炕上委的身体,不免有些发颤了。他死死地盯住三黄叔,那样子好像一个落水的人盯住水面上的一棵稻草。 三黄叔说:船到江心自然直。喝!

郭长义颤巍巍端起酒杯,一仰脖倒了进去。

七好日子过起来简直像飞。在一般人眼里,男人女人的好日子,是从结婚之后才开始的。在鞠广大那里却不是,它从一行四人到他家看家的当天就开始了。因为那一天,刘大头夫妇和黑牡丹走后,三黄叔留了下来。三黄叔说,准备准备,过了七七四十九天,阴历九月十八,就把事儿办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18)

了。有了这句话,鞠家生活的变化也就开始了,炕需要重盘,行李需要重整,棚需要重裱,家具需要重打,院墙需要重垒,关键是这一应活路,不等鞠广大想,不用鞠广大干,第二天,马上就有人来替他想替他干了,包括山上的地瓜,田里的水稻和豆子。刘大头调回了在外面干活的两个远房亲戚负责瓦匠活儿,找来老牛山前屯的王裱匠负责裱棚,让黑牡丹的两个姐姐一个妹妹负责买花布做行李, 鞠家院子进进出出出出进进人来人往,恍如一个施工工地。在这繁忙里,鞠广大一点不忙,他只这里站站那里看看,客人一样,还姐夫长妹夫短地被一声声叫着。这真是鞠广大做梦也不敢想的局面,临办事的前一天,他的大姨姐姐从镇上为他买了一套西服,前襟扯后襟拽地让他试。看着这个曾让自己记恨了二十年的女人,鞠广大的眼窝一下子就湿润了。

亲情,到底是什么东西,如何就一下子化掉了二十年的恩怨啊!

好日子是从除旧换新这一刻开始的,好日子更是从一帮亲戚无中生有这一刻开始的,无中生有,多么意想不到啊。重要的不光是“有”,而是“生”,如同种子落到地里生根发芽,是“生”,使鞠广大跟“有”有了血缘的联系,就像孕妇和婴儿之间的联系,那是血肉相连的感觉。可是又是谁促成了生呢,难道只是黑牡丹吗,难道只是三黄叔吗,要是他鞠广大没死老婆,有一千个黑牡丹一万个三黄叔又有什么用呢?在这一天天除旧换新的日子里,鞠广大对命运之神在冥冥之中的操纵都近乎有些感激了。

结婚这天,好日子真是登峰造极,是鞠广大这一辈子都没有过的好日子。刘大头为鞠广大雇了四辆轿车,还雇了录像,一切礼数完全和年轻人结婚一样。歇马山庄大街上聚满了看光景的人。曾几何时,这里也聚满了人,那是打发一个亡灵入土,而时光过去四十九天,这里在迎接一个新人进家。乡亲们的感慨也是鞠广大的感慨,鞠广大的感慨却并不全是乡亲们的感慨。乡亲们的感慨偏重于过去,是看着眼前想过去,想鞠广大和柳金香不富裕却很平和的日子,想柳金香和郭长义的后来。而鞠广大的感慨偏重于今天,是经过对比之后的今天,是身前身后全是自己亲人的今天。送葬那天,院子里也挤满了帮忙的人,他也被广大广大地叫来叫去,可是那一天除了儿子,他没有一个亲人。今天,儿子不在身边,帮忙的人里边,有一大半都是亲人,四辆轿车里拉着的更是亲人,是亲人的亲人,这让他禁不住一阵阵吁着长气,将感慨浸透到了喘息里。

黑牡丹打扮起来不是一般的漂亮,她画了嘴唇,描了眉毛,烫了头,穿一身紫红色金丝绒旗袍,真的就像一朵花,一朵曾经蔫巴了又被水泡开了的花。不过,她的漂亮在这一天里并没吸引鞠广大,或者说,她的漂亮鞠广大已经看到了。但她是一棵长在百年老树上的花,与她相连的是关系密切的树干,千丝万缕的枝杈,它们挡住了她,使她变得影影绰绰,不那么清楚。

清楚的当然是结在树干和枝杈上的另一些人,是刘大头,是刘大头从县税务局回来的儿子,是他在乡当农委主任的女婿,是他在水库库区当巡逻员的弟弟,是乡党委书记以及乡政府领导一班人。他们中,有的,鞠广大见过,有的,不曾见过,可是他们在人群里一出现,鞠广大就能准确无误地将他们识别出来。识别出来,他便上前迎接他们,与他们握手,把他们送到重要座位。因为要面对一个摄像机,要面对所有看光景的人,鞠广大在做这一切时,俨俨然就是一个演员了。

鞠广大重新找回了演员的感觉,这对他并没有什么不好,因为这个感觉和祸难最初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在祸难最初,他演戏,是为了掩饰老婆被人占了这一事实,他的观众,是所有村里人;现在,他演戏,是为了张扬有了众多重要亲戚这一事实,他的观众,除了看光景的村里人,除了摄像机,还有一个要多重要有多重要的人物——郭长义!

事实证明,一段时间以来,为除旧换新忙忙碌碌,在无中生有的亲情中进进出出,鞠广大心里,从没忘记过郭长义,有时,他在他的心里,有时,他又从他的心里跳出来,跳到他的对面。他在院子里时,他就在他家的墙外边,当他走出院子,来到大街,他又退在街外的野地里。郭长义无论在哪儿,在鞠广大的感觉里,眼睛都始终盯着自己。有那么几天,郭长义真的就在他家门口对着的野地里挖菜窖子,而恰是那几天,鞠广大一身的威风满脸的喜气,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种难以说清难以抑制的快意。

这样说不清的快意,到了结婚那天,达到了极致,这快意,首先因为郭长义没来,没来的意味,当然是不必言说的。但它在最初,并不是那么清晰。客人们喝完了酒,一个个离席。客人们纷纷同鞠广大握手告别,久久不放。送到乡农委主任的时候,他紧紧握着鞠广大的手,喷着满嘴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19)

酒气说,广大,咱们成了亲戚,郭长义那小子,就走着瞧吧。心中的快意,被一句话从头灌到了脚后跟儿。鞠广大看着乡农委主任,腰板越挺越直。快意在达到极致之后,说不清的东西终于能够说清了,它是被乡农委主任说清的——和刘大头连襟,是对郭长义最有力的报复。

这是一个怎样的下午啊!如果说好日子到结婚这天达到了极致,这个极致就是农委主任说完那句话之后的时光。鞠广大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回到院子里,就再也站不住了,就一下子坐在了三黄叔坐了一上午的木椅上。人在快乐时应该是精神抖擞的,是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儿的,可是鞠广大反而委靡下来,瘫软下来,反而痴呆呆地两眼发直。他喝了太多的酒。

被一个巨大的报复的快感袭击着的鞠广大,在新婚之日的下半晌,烂醉如泥。他眼看着帮忙的人们在院子里帮他干活,脑子里却一片混沌一片空白。他的脸一直仰着,眼直直地瞪着大家,表情极其空洞,那空又不是真正的空,是满了之后的空,饱胀之后的空。因为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红的血丝,嘴里一口口吐着酒气。后来,他的眼球瞪着瞪着就不动了,眼皮也有些僵硬。见他困顿,三黄叔差人扶他进屋,可是他一直往外拽,不甘心告别这快乐和热闹似的,不肯进屋。但他没有拗过大家,他还是被提前扶着进了新房。

鞠广大从沉醉中醒来,已经是夜里十一点。这时节,帮忙的人们早已离去,热闹和忙碌已经被沉寂和沉静替代,屋子里,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鞠广大睁开眼睛,四下环顾,好像有些不适应,好像自己在做梦。他的眼前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全是红的,红的窗帘,红的被褥,红的柜子,就连灯光也是通红通红。他脑子里一点点浮出了白天里的热闹场面,多日来忙忙碌碌的自己。可是那样的热闹和忙碌浮现出来,他不知道到底哪一个是梦,是白天还是现在。后来,他爬起来,他在东张西望中看到炕头被子里躺着的女人。看到女人,他突然清醒过来,清醒了眼前的现实:这是他的新婚之夜,这个女人是自己刚娶回来的女人。鞠广大一下子慌了起来,腾的一声跳下地,他慌乱的样子,好像他对这一切毫无准备。

跟一个陌生女人在一起,正是一段时间以来忙碌的目的,正是一天来热闹奔着的结果。可是当忙碌退去,热闹退去,女人像海上的礁石一样水落石出,鞠广大竟惶悚得不知如何是好。

鞠广大朝女人看着,她在被子里睡得很沉,因为她的脸上仍然戴着白天时的妆,有点不像真人,不过喘息声还是能够听见的,是真人的喘息,睡得十分香甜的喘息。鞠广大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推开门,经堂屋来到院子。院子里一派狼藉,喜事之后的狼藉,他穿过狼藉解了一泡尿,之后,回到屋里,站到炕前。他点燃一支烟,一边吸着,一边极力寻找着白天的快意。可是,他忆起了白天乃至一段时间以来的所有景象,他甚至忆起了乡农委主任那句话,就是找不到快意。那快意好像白天的阳光,一经被夜晚吞噬,便再难找到,关键是,鞠广大身边多了一个女人,他不知该如何对待眼前的女人。

吸完两支烟,鞠广大上了炕,但他没有去动炕头的女人,他从炕梢拿来一床被子,将枕头移出来,躺了下来。他已经大半年没有沾过女人了,那样的暖意,在工地干活时天天都想,即使老婆死后,他也在睡梦中想过。可是眼下,鞠广大没有半点那样的念想,她的喘息,她的睡相,都让他感到陌生。在这新婚的夜晚,鞠广大想起了前妻金香,金香不管多累,从没有先睡的时候,当然是因为他睡了黑牡丹才睡了,可是换了金香,肯定会等到他醒或把他叫醒,毕竟,这是他们的新婚之夜。

快意,忙碌热闹中的快意,真的就如被夜晚吞噬的日光一样消逝在眼前的现实里,随之而来的,是面对一个女人的陌生。前妻柳金香如何镜子一样站在鞠广大对面,让他在自觉不自觉中有了参照,照出黑牡丹的陌生,这一点鞠广大并不清楚。那个晚上,他内心里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天快一点亮,也许天一亮,一切都会好起来。

天终于亮了,天是因为鞠广大的盼望才亮的。鞠广大在第一束光线照进窗玻璃时,霍一声爬起来。然而,当鞠广大在院子里干了一早上的活儿,终于等到屋子里的女人起来,彼此间的陌生,如同日出之后天地之间的距离,更加地大了起来。

其实鞠广大刚刚起来不久,黑牡丹的外甥,刘大头的侄子们就来到院子里帮助收拾残局了,有亲人帮着收拾残局,应该高兴才对,可是因为炕上的女主人一直没有起来,鞠广大内心特别焦急。有女主人和没女主人,总归是不同的。有了女主人,用混汤菜打点人情的事,就不该是男人管的。有了女主人,一早生火做饭的事,就不该是男人的事。都七点多钟了,女人还没起来,鞠广大只好把送混汤菜的事交给外甥,进门揭锅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20)

生火做饭。七点二十,女人终于起来了。女人起来,洗了脸,梳了头,上了厕所,之后,就在炕上慢慢地叠被子,一直叠到饭收拾到桌子上。

新人进门,都有一个熟悉的过程,黑牡丹又不同别的新人,结婚之前,没怎么登门,他们结得太急切了。开始几天,鞠广大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一日三餐,只要到点,就总是拿草,生火。为了让她了解家里油盐酱醋的位置,鞠广大每用什么,都顺嘴喊一声,油在碗柜下的坛子里,大米在厦门西南角的缸里。可是,黑牡丹哼哈答应着,看都不看一眼。第二天,第三天,鞠广大只要说下去,她就答应下去,她每天能干的惟一活路就是烧火。只要鞠广大生火,她就蹲到灶坑,两眼瞅着锅底,仿佛她嫁到鞠家只为了烧火。她烧火,看上去很投入,目光里映着火光,一跳一跳,实际上早走了神儿,因为她只知加草,从不把握火候,鞠广大不发话,就一个劲地烧。不做饭也不要紧,最让鞠广大不能忍受的是,吃罢饭,撤了桌,她马上打开电视,什么锅碗瓢盆收没收拾,什么猪鸡鸭喂没喂,问都不问,衣裳倒是换得挺频,每天都穿得新锃锃,一天一套衣服,家里家外走着,扭着腰,像个演员。当然,最让鞠广大受不了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她的无话,她的冷。要是鞠广大不和她说话,她绝不主动说话,可要是她的姐姐来了,又嘁嘁喳喳说个没完。晚上,鞠广大为了消除陌生,试着慢慢把腿伸到她的被窝,可一旦碰到她,她会嗷的一声,立即压住被角。

鞠广大的生活,终于落到了现实的水面,是那种波澜不惊的水面,是那种即使有亲情,有热闹,也不会一波一浪的水面。其实内心里,还是要一波一浪的,但这一波一浪,再也不是因为亲情的簇拥和热闹涌起的快意,再也不是对另一个人报复的快意,而是因为一个女人的木讷、对日子的不闻不问,对一日三餐和鸡鸭鹅狗全无兴趣而生成的压抑、憋闷。事实证明,正是这压抑和憋闷的一波一浪,冲淡了由亲情唤起的快意,使女人在日子中的重要在鞠广大那里一日日显露出来。

男主外女主内,这是乡下生活不成法则的法则,也是乡下生活最有滋味的地方。那些男人出了民工的女人们,没一个不在做好饭之后,盼着自己男人从外面回来;在外面做民工的男人,没有哪一个日子不在梦想,到了晌午晚上,一进家门,堂屋里就冒着热腾腾的蒸汽。鞠广大虽没有出民工,却没有获得这样的滋味,鞠广大没有获得这样的滋味,却获得了另外一种滋味。

那样的滋味,还是从亲情上获得的。那是他们结婚半月之后的日子,那是国庆节。乡下人讲究仲秋,不讲究国庆,认为国庆是公家人的节。别人不讲究,刘大头却要讲究,刘大头虽住乡下,可他上边对着的是乡政府,是公家人。刘大头讲究,给村政府放了三天假。公家都七天,由七天减到三天,也算体现一点城乡差别。刘大头讲究,不光要在村政府升国旗,自家也要挂旗杆升国旗,这是歇马山庄尽人皆知的事情。每年国庆,五星红旗都要在刘大头家院子门口迎风招展,已经二十多年如一日了。但鞠广大头一年做刘大头连襟,不晓得他也应该跟着讲究,关键是,他的女人素常日子的饭都不愿做,还讲究个屁!可是就是这一天,刘大头女人上鞠广大家来了。刘大头女人已经是鞠广大的大姨姐了,来鞠家串门,一般情况下,她都是东看看西看看,先看畜类,最后才和妹妹说话。可是国庆节这天,她进门直奔鞠广大。当时鞠广大正在院墙边垛草,一个人站在草垛上,一叉一叉往上挑。正挑着,只听一个声音飘过来:广大,今儿个什么日子,还垛草?

鞠广大愣住,什么日子?

过节就得像过节的样,咱不挂国旗,总得做点好吃的,你不能还和早先一样,什么都不讲究。

提到早先,一股火一下子就顶上了鞠广大脑门,但鞠广大还是忍住,听着,没有吱声。

大姨姐又说:牡丹受了那么多年委屈,不能让她再受委屈,嫁你,就以为你是知冷知热的人。

鞠广大已经忍无可忍了,他从草垛跳下来,看着大姨姐,一字一板地说,你是说,你还是瞧不起俺鞠广大是吗?你是说,俺鞠广大就因为是没根没底的人,请看小说网与你家连了亲,就得替杨疯子还债,就得找个女人来家供着是吗?

这些话,鞠广大已经在心里想了很久了,要不是她亲自登门,他都想上门找她说出来了。可是,这天下午,这样的话蹿到他的嗓眼里,终是没有说出,因为她的大姨姐说完话,就转身走了。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鞠广大自然是深深知道的,他知道,却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委屈、难过,寒冷,都是又都不是。如同哑巴吃黄连,他的心在那一瞬不是疼,而是冷。鞠广大下了草垛,再没上去,他目送大姨姐走远,转身推开门进了屋。鞠广大进屋,并不是听大姨姐的话,为国庆做什么好吃的,而是指着炕沿边的黑牡丹,抻着脖子,厉声吼道:我鞠广大瞎了眼——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21)

显然,黑牡丹被疯男人吓出毛病了,见鞠广大朝自己瞪眼,嗷的一声蹿出屋子,撒腿就跑。鞠广大根本想不到女人会跑,当看到女人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一瞬间就僵在那里。

八多日来的疑问终于得到印证,鞠广大挨门挨户串门,揭自己伤疤,原来是为了和刘大头连襟。这个结果实在出乎郭长义的意料。在祸难之后这段时光,鞠广大有一连串出乎意料的惊人之举,这些举动,在郭长义这里,正应了“文革”时期的一句口号,向他踏上一只脚又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鞠广大和刘大头连襟,确实让郭长义有一种不得翻身之感。这打击在外人看来,或许是刘大头帮鞠广大报复了他,帮鞠广大踏上了一只脚;可在郭长义看来,正好相反,是鞠广大帮刘大头报复了他,是帮刘大头踏上了一只脚。这样微妙的转换,可是致命的转换,这意味着,郭长义彻底输在了权力面前,输在了刘大头面前,刘大头最初关于力量的誓言,不但在柳金香身上得到印证,且又在她的男人鞠广大身上得到进一步印证,这让郭长义心底涌出一股难以平息的忿忿不平。

最初得到消息,郭长义确有一种被拔离地面的飘浮感,他被自己打倒了,又被自己拔出了地面,可是没多久,郭长义又从空中落回到地面。将郭长义从空中救到地面的,不是别人,正是刘大头。那一天郭长义准备上孤山走一趟,他在孤山有个朋友,曾经在一个工地干过活,后来一只手被刨子刨掉了,就再也没有出去过。其实孤山的朋友是不是朋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住在孤山。孤山离歇马山庄少说也有一百公里,郭长义选择孤山完全因为它的远,他就是想骑车往远处走一走,他就是不想呆在歇马山庄。几天来,鞠广大和刘大头连襟的消息飘扬得简直就像二月风暴,只要开门,沙土就鱼贯而入。可是当一早忙完家里家外,把老婆中午吃的饭温到锅里,把猪中午的食拌好送到圈里,骑车刚刚上街,就与刘大头撞个对面,真可谓冤家路窄了!刘大头看见郭长义,像春天一样,不是回避,而是迎面走来。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大老远就喊:长义上哪儿啊?别忘了九月十八过来吃喜酒啊,我替广大请你了。

我替广大!这是什么意思,这明显是在告诉他,广大怎么样,不照样也是我的!

愤怒在心里涌出来,是长的还是方的,是硬的还是软的,郭长义一概不知。他只知道,它顶着他,使他在骑出屯街,来到水库大坝时,一个急转弯又折了回来。郭长义折了回来,就已经不是刚才的郭长义,而回到了原来,回到了春天。郭长义被愤怒充斥着,一猛劲就蹬上东山岗自家院子。他进了自家院子,扔下自行车,从厦屋找到铁锨,扛在肩上,就朝前街自家菜地走去。那菜地就在鞠广大家门口,一些天来,他因为不愿看到刘大头在鞠家院子走来走去,一直推迟着挖菜窖的活路。现在,愤怒又回到了郭长义体内,使他再也不怕见谁了,他就是要见刘大头,就是要让他看看,他郭长义是不会被他踩倒的。

一段时间以来,被惊惧不安袭击,被悔和恨折磨,郭长义很少愤怒,即使在某个时刻忆起春天里与刘大头的对立,忆起屯街上对他生出的恨意,或因恨他而对自己生出恨意,都因一直笼罩在祸难的阴影里,恨没有成为主调。它因为不是主调,而一直没有发展成愤怒。现在,因为刘大头的挑衅,愤怒竟然被彻底解放出来,变成了主调。愤怒被解放出来,这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啊!它使郭长义面对鞠广大除旧迎新的喜庆毫无不舒服的感觉了,它使他挖起菜窖来竟然浑身是劲,每一锨下去都踩到极致,每一锨扬起都满天开花。好像他铲下的,是刘大头,扬起来的,是被愤怒鼓胀着的自己。

那是又一个秋凉宜人的日子,郭长义因为身上有股子饱满的情绪,而觉得秋凉是那么宜人,吸进的每一口气,都沁在了他的肺腑里。他把菜窖挖好,菜窖好,扛着铁锨,跨过地垄,径直朝村部走去。多年来,因为常年在外,郭长义还是很少来村部,尽管也知道,这个掌管国家权力的一级组织,通着外边,通着国家的血管,可因为有刘大头这样的人掌权,他从没正眼看过。郭长义来到村部,凭直觉径直奔向刘大头办公室。

事实上郭长义的做法有些冒险了,刘大头上班,很多时候是在歇马山庄八个小队的屯街上转,并不一定就在村部。可是他被一股气儿鼓胀着,顾不上想那么多。果然,村部里没有人,村部里不但没有刘大头的身影,好像有意嘲弄郭长义似的,没有任何人的身影,所有的门都上了锁,这令郭长义有些意外。郭长义在村部的房前屋后转着,长时间不知所措。原本,他被一股气顶着,是要来揪住刘大头发泄发泄,他憋得太久了,他太想发泄发泄了,可是他想不到扑了个空,扑了个空!郭长义转着,一路的兴奋和激动因为受到堵截而使他的脸涨得像猪肝,他仰着一张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22)

猪肝色的脸,一圈圈转着,最后,当不得不离开村部,拐回村西前边的小道,他猛地朝路旁的一棵小树扑去。

他扑向它,先是朝它挥拳,而后便用脚胡乱踢着,踢着踢着,他大叫起来:“刘大头,你给我听着,你没赢,你早就输了,你虽占了柳金香的身子,可你没占成柳金香的心,她的心是我的,我的——”这样的话,在愤怒刚被解放出来时,郭长义并没想到它,即使在向村部奔去的路上,他也没有想到它。可以肯定地说,如果按预期的打算,顺理成章遇到刘大头,狠狠地报复一次,他绝不会想到这样的话。然而,事情往往不由你打算,现在,他不假思索地吐出了那样的话,那样的话一经郭长义吐出来,自己把自己吓着了,他的眼睛蓦地一亮,仿佛他吐出的不是话,而是一个魔鬼,一瞬间,他吓出一身冷汗。

……在粗暴地占有了柳金香的那个夜晚,身体里的感受是怎样的排山倒海,郭长义已经忘了,他只记得当时心里的那个念头:刘大头报废了柳金香,他要进一步报废,他要让柳金香真正感受到他的力量,要让柳金香坚决退掉刘大头派的义务工。可是当他做完了那样的事,从柳金香身子上爬起来,看着眼前赤条条的女人,他竟突然地慌了起来,就像一个不想闯祸的孩子在不知不觉中闯了祸一样。他慌了起来,一步步往后退着,眼睛里闪着骇人的光。在退到门槛边的时候,他伸出两只手,狠狠地扇起了自己的耳光。就是这时,发现郭长义扇起自己的耳光,柳金香忽地从炕上爬起来,胡乱地穿了衣服,再次朝郭长义扑去,她边扑边说:别这样长义哥,你是好心,你是为俺好,你和刘大头不一样,俺不怪你……

你没占成她的心,她的心是我的!这是一句什么样的话啊!这样一句话,述说的是一种事实,是在柳金香心里,刘大头没有郭长义有位置的事实,这事实其实早就存在了,只不过一段时间以来,它被惊恐和悔恨遮蔽了,一直藏于地下而已。现在,它拱出地面了,它通过郭长义的嘴拱出地面,是愤怒的结果,更是出于一种本能,如同当初占有柳金香那个瞬间。然而,这样一句话,一经拱出来,便不再是一句话,而是一股力量,一股促使郭长义在刘大头面前站稳站直的力量。

在鞠广大忘掉柳金香,一心陶醉在亲情的无中生有的日子里,一个早已埋到地下的女人的声音在郭长义的生活中破土而出了。这一天,任举胜子媳妇怎么来叫,郭长义都坚持不去参加鞠广大的婚礼,他不去,绝不是因为他还恨着刘大头,而恰恰相反,完全因为他已经没有了愤怒。他不去,是他想静静的,没有打扰的和那样一句话呆在一起。在那个日子里,郭长义最愿意的去处,是那座曾经指给刘大头看,上面长了一派参天大树的老牛山。他选择这座山,跟树无关,跟山有关,跟山的高和离歇马山庄的远有关,就像曾经想上孤山看朋友跟朋友无关只跟遥远有关一样。因为只有远,才使他有机会远离身边的现实,而回到心里的现实当中。郭长义心里的现实,自然跟想上孤山时不一样,那时他的现实是刘大头和鞠广大连襟让他看到自己的惨败,而现在的现实是一个女人的一句话让他看到他的胜利。看到了胜利,这是郭长义心里现实中最最重要的现实,是那现实中最最闪光的地方。在那句话冥冥之中从地腹深处解放出来的日子里,郭长义无论在家里还是在街上,无论在人前还是在背后,都有一种喜滋滋的胜利者的快感。当然了,咀嚼胜利快感的最佳地方不是家也不是街上,不是人前也不是人后,而是既能看见家又能看见街,既在人前又在背后的老牛山上。这里开阔,这里能够一目了然那些帮鞠广大忙活婚事的人们,这里安静,这里能够听到一个女人在嘤嘤哭泣中的喃喃细语:你和刘大头不一样,俺不怪你。关键是,这里因为寂静,郭长义觉得柳金香的话语会被整个歇马山庄人听到。

胜利者的快感,在鞠广大结婚这天晚上,达到了极致。那一天从老牛山回来,郭长义炒了一盘鸡蛋,一盘花生米,烫了一壶酒,饭桌上自斟自饮。郭长义一边喝酒,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老婆一些有关鞠广大婚礼上的事。虽看不惯鞠广大老婆刚死就找女人,但腿脚能动了,总归坐不住,需要到热闹场合散散心。其实他的老婆在那天晚上表现得相当反常,一双小眼睛长时间地斜睨着他,好像要在他身上验证着什么。可是郭长义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只是一遍遍逼老婆讲述白天的情景。老婆的讲述,自然是连嚼带骂,什么鞠广大那个丧良心的杂水满脸带笑,什么黑牡丹那个妖里妖气的杂水黑脸擦得就像驴粪蛋挂了霜,什么刘大头陪乡上来的杂水光“马尿”就喝了好几箱。老婆句句带着杂水二字的骂,自然有着丰富内涵,是连带着郭长义一块儿的,可是郭长义什么也听不出来,他只是得意地听着,在他耳朵里,老婆的骂根本不是骂,而是在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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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刘大头和鞠广大的快意。他耳朵里听的,是刘大头和鞠广大的快意,心里装的,却是自己的快意。其实喝到后来,听到后来,郭长义心里已经什么也装不进了,已经很满了,已经满得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而喝酒了,快意,已经变成了满嘴酒气一腔废话了,他的一腔废话就一个字:好,好,好……

那天晚上,郭长义并没喝太多的酒,仅一小杯,但他醉得一塌糊涂,怎么上的炕脱的衣完全不知道。后半夜,他从沉醉中醒了过来,他醒来,一开始,还迷迷糊糊,还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后来,他看清了挂在窗上的月光,看清了月光下老婆煞白的脸,看清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屋子,就这么的,一点点的,他想起了夜晚里的酒,想起了刘大头,想起了鞠广大的新婚,想起了那句在他看来足以能够打败刘大头的话……然而,这个晚上,当那句话再度想起,便不再是一句话,而是一个幽灵,一个女人的幽灵,她好像就停在门外,专门等待郭长义从睡梦中醒来,好跟着月光一起泼洒进来。她泼洒进来,郭长义却再也找不到胜利的快感了,那胜利的快感恍如一场梦,全被搁在了夜的那一边,他能感到的,是与一个女人无限的温存和缠绵,是一个身体与另一个身体的如胶似漆,柔情似水。

也许,她是被鞠广大放出来的,鞠广大和黑牡丹结了婚,就把柳金香放了出来;也许,自从那样一句话破土而出,她就已经跟在郭长义身边了,只是他那时被突如其来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使他忽视了她身体的存在,或者说,虚无的胜利掩盖了她的身体。反正,在鞠广大的新婚之夜,在胜利感消失之后,柳金香的身体显露出来了,她跟月光一起洒进来,是那样凉滑、柔软,她的手抚摸着他的脸,脖子,胸脯,一寸一寸,她的手轻极了,如同春天里的柳絮;她的腿绕在了他的腿上,没有多少重量,却叫你喘不过气息;她哈出的气在你身上流动时,滚热滚热,叫你的心往嗓子眼里欢跳,他一遍遍调整着姿势,抚慰着柳金香的身体;当曙光透过窗扉射进来,郭长义已经大汗淋漓。

天亮了,日光又一次从东边升起来。日光升起来,却并没有送回昨日以及几天来悬于心头的快意,反而照见了郭长义的清癯、消瘦。一夜之间,郭长义竟然瘦得不成样子,眼窝发黑,脸色泛黄。郭长义其实早就瘦了,但没有瘦得如此厉害,村里人大街上遇到,大老远就喊,妈呀长义,你怎么啦?怎瘦成这样?郭长义瘦成什么样子,他自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在鞠广大与另一个女人结婚的那个晚上,他开始想一个人了,想柳金香。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局面,但它确实发生了,郭长义想柳金香,想她的身体,想她的气息,想她的温柔。每天晚上,只要夜幕降临,她就穿着枣红色小褂向郭家院子款款走来,她走来,先是站在院子门口,瞪着黑幽幽的眼睛,看着她喂猪喂鸡。她的目光总是跟着他,躲着他的老婆,她一见到他的老婆就忽地消失,等他老婆进屋,再出来。她最热烈的时候,还是在他的老婆睡着之后,那时,她一点不像原来那样含蓄,变得十分野泼,完全就是一个风流女人的样子……因为想金香,郭长义不喜欢白天而喜欢夜晚,因为只有夜晚,他才得以与她亲近。但后来,柳金香彻底没了顾忌,大白天里,也要与他亲近,她的身体在白天里,已经不是身体,没有重量,但她压在他的心上,让他时不时地就叹一口气。就这样,一个又一个夜晚,一个又一个白天,到后来,郭长义竟像鬼神附体一样,无论走到哪里,都痴呆呆的。

终于,国庆节到了,时光再慢,也还是时光,总要向前流着,庄稼人不讲究国庆,郭长义却是天天数日日盼。郭长义盼,并不是讲究,而是选中这个日子做一件大事。这件大事,当然是日思夜盼的结果。国庆的前一天,郭长义骑车到小镇去了一趟,买回鼓鼓囊囊一包东西,是一摞印好了冥钱的黄裱纸和几炷香。这些东西村里金水小买店就有,但他还是去了镇上。在歇马山庄,祭祀亡灵的鬼节一般是指农历十月一,郭长义这么早就买回香纸,老婆狐疑地看着郭长义,怒斥道:干民工干的把鬼节都忘了,不是阴历吗?郭长义却说,多少年没在家呆了,俺给祖宗过两回节。

是在黄昏时分,郭长义才携着冥纸走出家门的。郭长义走出家门,直奔郭家坟地。郭家坟地在东锣锅腰的前坡,被一片紫槐林环抱着。郭长义找到坟茔,分别点了香,烧了纸,但他没在坟地久留,也没有跪拜,他在坟地站了一会儿,就拿着香纸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郭长义要去的,其实是柳金香坟地,选择阳历十月一,正是为了避开鬼节这个日子跟鞠广大撞在一起。柳金香的坟地在东锣锅腰的后坡,需翻过一道山岗。日头已经逼近西山,野地里腾起了一团薄薄的雾气,是有些凛然之气的雾气,晚霞在天空中烧着了一朵云,使整个山岗显得很亮。郭长义大步流星,没一会儿就来到目的地。来到柳金香坟地后,郭长义先是伫立了一会儿,直直地盯着坟头上的泥土,好像他能透过泥土看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24)

见躺在里面的人。后来,他慢慢地转到坟前,蹲下来,打开冥纸,划着火柴。郭长义在做这一切时,很冷静也很麻利,当纸和香徐徐点燃,他跪了下来,他两手举地,磕了三个头,然后清了清嗓子,想说话。可是,就在他清了一下嗓子,要说话的时候,突然地哽住了,一股莫名的溪流抵入了他的胸腔、喉口,使他一时哑了口,说不出话来。不但如此,当眼前的香纸燃起了红红的火苗,当郭长义从一串串的火苗中看到柳金香的眼睛,他竟膝盖一软,一下子扑倒在坟头。

郭长义扑倒在坟头,放声大哭起来。长这么大,郭长义从未哭过;一段时间以来,他惊恐、沮丧,悔恨、难过,也一直没有掉过眼泪;几天前,他拿定来坟地看金香的主意,是准备了一席话的,并没准备哭。可是,哭向来无需准备,哭说来就汹涌澎湃地来了。郭长义趴在坟头,两手握住坟头的泥土,他的嗓音很宽,有如凉风掠过地面,他的嗓音开始是粗放的连贯的,可是一点点的,细了下来,颤抖起来。不知过去多久,大约一刻钟左右,哭声渐渐弱去,仿佛滔滔洪水渗入地下。当哭声终于渗入地下,郭长义开始说话了,他说:金香,我郭长义对不起你,我郭长义不是人,对不起你,天地作证,从今天起,我正式娶你做我的女人,做我的女人……

九鞠广大把黑牡丹吓跑的当天下晌,吕氏家族的所有亲戚都来到鞠家,刘大头夫妇,他们在外的儿子,姑娘,乡农委主任女婿,还有刘大头的二连襟,二连襟的儿子、姑娘。最先发言的,是刘大头二连襟在外的儿子,这小子蓄个平头,据说在搞什么股票,说起话来振振有词。他说,三姨夫,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开放,不能永远过老套日子,不都在讲与时俱进嘛,大姨夫家的大哥都没回来,人家一家三口坐飞机旅游去了,咱乡下人不旅游,改善改善总是应该的吧。早先,你鞠家没和吕家连亲,不讲究,谁也管不着。其实不是管,这是在乎你,挂着你。我大姨是挂着我三姨,你别拿好心当了不是!乡农委主任第二个发言,他虽属下一辈儿,但因为年龄大,口气里明显带有批评:广大,岳父岳母看上你,是觉得你本分,老实,怎么才不到二十天,就动了手,她遭了半辈子罪,你又不是不知道,做男人得像男人,得负起责任。第三个发言的是黑牡丹的二姐,正经的大姨姐,言辞当然要尖锐了,她说:待好我妹妹,还有你亏吃吗?你鞠家早先是什么样子,现在是什么样子,你自个不比比看吗?结婚收拾家都没用你花钱,你心里难道没有数吗!牡丹不是不会做饭过日子,她吃苦吃得太多,她应该享点福了。来的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发了言,就刘大头夫妇没有说话。他们不说话却比说话还有力量,有威力,是那种操纵局面的威力,是那种不用说话就可以操纵局面的威力。鞠广大也没有说话,自始至终,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他自然操纵不了局面,他不知道大家还会说些什么,但从大家已说出的话中,他悟出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上了刘大头的当,黑牡丹已经不是一个正常的女人了。这是他最最害怕的局面,他因为证实了这样的局面,而一时间无话可说。亲戚们并不想让他说什么话,只在后来离开鞠家时,提出一致的要求,要鞠广大跟过去把黑牡丹领回来。说起来这不是什么要求,而是一个台阶,是鞠广大铺给吕家亲族的一个台阶,也是吕家亲族铺给鞠广大的一个台阶。鞠广大站在门槛边,迟疑了好半天,脸都紫了,直看着一帮人的背影转出了院子,才上了门闩,关了门口的门,朝街西走去。

黄昏时分,鞠广大把黑牡丹接了回来。他们回来,自然不是步行,而是坐着一辆轿车,是刘大头从乡政府调来的一辆轿车。街上聚满了看光景的人,大家一边看,一边耳语,一个说,鞠广大才倒了霉。另一个说,有钱难买愿意,谁叫他愿意。鞠广大下车进家,就开始拿草生火,动作的麻利,好像痛下决心要将黑牡丹侍候到底。黑牡丹进门,连火也不烧了,只拿一条抹布在炕沿上蹭,对锅灶上的事不闻不问,好像守定一个信念,坚决要鞠广大侍候到底。

做好饭,鞠广大没有马上盛上桌子,他擦了擦手,急匆匆来到偏厦,在里边找起了东西。偏厦搁放的东西,早在除旧换新时就变了顺序,挪了位置,但他就是不甘心,拿着手电筒,一遍一遍翻,一会儿把东西挪上边,一会儿又把东西挪下边,终于,还是没有翻到。这时,鞠广大明白,他要找的东西已经被吕家帮忙的人扔掉了,他们是想彻底断了他跟从前的联系。这一来,鞠广大便有些不服气,更有了劲头,立即关了厦门,走出院子,去了金水小卖店。

鞠广大要找的东西不是别的,是金香死后没烧完的香和纸,其实要想烧,没有烧不完的,无非是一把火。都因为他对金香有恨,便没有烧净。

鞠广大在金水小卖店拿了香和纸,毫不迟疑就奔了锣锅腰后坡。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25)

山野静极了,晚霞在深秋的天空红红地烧着,山野已经有了一丝寒冷之气,在这乍寒还暖的深秋的黄昏,鞠广大因为步子迈得过于急切,没有感到半点冷意。来看老婆金香,是结婚第二天就有的想法,可是那时他一直压着它,不让它冒头。现在,他再也压不住了,他在吕家一屋人对簿公堂似的审他的时候,就压不住了。在那样的时候,他内心里最强烈的想法就是去告诉金香,一个好女人,强过一百个好亲戚,没有一个好女人,什么什么都是狗屁。

鞠广大很快就爬上了锣锅腰坡顶,看到了坟地,可是,当鞠广大爬上坡顶,目光无遮无拦地探向了金香坟地,抱在胸前的香和纸哗的一声落到地面。

金香的坟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正厮打着滚在一起,他们当中,男的正攥着女人的头发,女的正攥着男的衣领,他们一边厮打,一边滚动,他们除了动作,没有一句语言。他们好像双方都丧失了力气,抑或生怕语言分散了力气,都想把力气攒到手上,抑或不想让村里人听到,反正吭哧吭哧厮打的声音是旷野里惟一的声音。然而,他们滚着滚着,打着打着,突然地,不动了,他们好像不约而同看见了鞠广大,突然地停了下来。?穴见插图211页?雪当两个人停下动作,看清了鞠广大的面孔,他们仿佛在野地里看见虎狼一样,蓦地从地上爬起来。他们爬起来,四只眼警觉地瞅着鞠广大,不动。后来,女的似想起什么,立即挪动脚步,站到男人身边,挡住男人,朝鞠广大喊,杂种——你也是个杂种——你们没有一个好东西——自始至终,鞠广大都没有动一下脚步,他只是木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看着两个人后边的坟地,看着坟地后边被晚霞烧红的半边天际。后来,当他的目光被坟地后边烧红的晚霞凝住,他看到,妻子金香正在晚霞里向他招手。

民 工

民 工(1)

鞠福生来不及去看郭长义的表情,猛地就是一拳打在对方胸脯上,可是,对方的胸部红了,紫了,却没有一点反应。

那个不幸的消息灌到工地时,吃午饭的哨子刚刚响起。鞠广大在脚手架上,抹完最后一条砖缝,就听工地那边一声尖叫:“鞠广大,恁老婆死了——”老婆死了,这是扎人心窝子的坏消息,可是在这个工地上,任何消息的到来,都仿佛刚刚建起的楼壳,赤裸裸没有丝毫掩饰:王均胜,恁外甥来啦;李金有,恁媳妇生啦。前些时一个叫刘长生的民工,儿子坐天禹号客轮遇难,民工们就一传十、十传百地在工地上喊:刘长生,恁儿子沉到海底淹死啦——这世界上的坏消息,蚊虫一样到处乱撞,撞到谁家,谁家就塌了天。现在,鞠广大家塌了天,鞠广大却没有半点准备。听到喊声,他身子抖了一下,之后顺脚手架往下看。民工们蚂蚁一样往楼壳外移动,手里端着饭钵饭盒。他们听到喊声,打了个停,也仰起脸,但没一会儿,就又往食堂涌去。鞠广大从脚手架往下下时,只听喊声又一次响起,但这次,喊的不是鞠广大,而是鞠福生,“鞠福生,恁妈死啦——”鞠福生是鞠广大的儿子,也在这个工地当民工。跟儿子同在一个工地,是鞠广大最怕人知道的事儿,半年来,为了保密,他们不住一个工棚,不在一起吃饭,即使在工地上相遇,也不认识似的,绝不说话。偏偏,那声呼喊响彻了整个工地。鞠广大的脸顿时涨成猪肝,手在脚手架上一阵阵乱抖。如果前一声喊是一根针,它扎进鞠广大后背的同时,也扎进了鞠广大的心,那么后一声喊,便是一把带钩的刀子,它在鞠广大心窝上旋转了一下,将心扭成了血淋淋一团。因为它在向工地公布鞠广大和他的儿子都是民工的同时,印证了一个致命的事实,那便是,鞠广大的老婆真的死了,这怎么可能呢?

不可能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鞠广大颤颤巍巍从脚手架上下来的时候,欧亮还站在流动的人群里东张西望。因为没有看见鞠广大,刀鞘脸呈出焦急。鞠广大虽踉踉跄跄,但步子迈得很大,他希望欧亮尽快发现他,闭上他那张臭嘴。可是,欧亮的目光偏偏越过了鞠广大,朝另一个方向看去,并毫不犹豫地又张开了嘴巴,“鞠广大——恁——”声音刚刚在空气中滚开,一只拳头就砸向了欧亮后背,“奶奶的,闭上你的臭嘴。”欧亮没有防备,原地旋转一周半,之后一个趔趄坐到地上。当他终于反应过来,朝力量的始发处看去,鞠广大布满血丝的眼睛已恶狠狠地穿过他的眉骨。

“谁老婆死了?”

“恁,恁老婆!”

“奶奶的,恁老婆才死了。”

“你……你这人,俺才刚接的电话。”

鞠广大拳击欧亮,本是不想让他再喊,可一不留意,狠狠地咒出欧亮的老婆死了,有那么一瞬,鞠广大真的认为欧亮喊错了名报错了信儿。他的老婆才只有四十三岁,他的老婆从未得过病,半年前离家时(奇*书*网*.*整*理*提*供),为他包酸菜馅饺子,蒸高粱米年糕,把屋子搅得热气腾腾,她怎么能死了?鞠广大逼视着欧亮,眼睛里有一丝骇人的光芒,好像欧亮如果不改口,不说是自己老婆死了,他鞠广大会把他剁成肉酱。可是很快,鞠广大眼睛里的光芒消失成一缕轻烟,随之而来的,是雾一样的迷蒙。欧亮的眼神、表情,都在向他证明,确实是他鞠广大的老婆死了而不是别人,在以往的日子里,作为工长,作为工头妹夫的欧亮,在民工中穿行,脸上罩的永远是傲慢、牛气,而现在,他看鞠广大的目光里,竟藏着同情和可怜,好像在说,你他妈的真是个倒霉蛋!

鞠广大呆呆地站在那里,干裂的嘴唇翕动两下,树桩一样一动不动了。

一午饭,多么重要的午饭,却吃不成了。如果说民工们熬日头出大力奔的是年底的工钱,那么支撑他们向这个远大理想奔去的,便是每一天的每一顿饭了。虽然米饭常常夹生,虽然大白菜大酸菜清汤寡水,但胃需要它们。民工们的胃灌满它们,身子就会像充足了气的气球一样轻盈起来,搬多重的石头,递多快的砖,都不会呼哧呼哧大喘气。鞠福生是抢饭的好手,只要哨响,无论在几楼干活,他总能第一个溜到最前边,和他一块儿名列前茅的,还有吉林来的李三和浙江来的宋奎。他们疯抢站一排的样子,好像他们会因为先吃而多吃多占,事实上这根本没有可能。

工地上严格规定,每顿饭每人只盛饭一次,而只要他们盛过一次饭,那掌勺的胖子便牢记在心。有一回,吉林来的李三吃完一轮,将饭盒刮净,再去站队,大老远的,掌勺的胖子就喊过来,哪个小子不想要工钱就再来一勺!吓得李三撒腿就跑。可是不管怎样,他们就是要抢,他们年轻,他们胃功能好,他们容易饿,他们更愿意在抢中制造一些乐趣。他们在很多的时候是跟水泥沙子厮混,跟钢筋砖头厮混,碰到哪里都是硬的,而食堂里抢着站队,后背贴着胸膛,肉身贴着肉身,他们会感到一种暄腾腾的温暖,那温暖在他们背井离乡的生活中很少有过。那温暖常

民 工(2)

让鞠福生想起母亲多年之前的拥抱,那温暖由一种气息生死,在饭菜还没有流到他的胃之前,就让他轻盈起来。他们提前进入了他们一年当中快乐的时刻,或者,因为这种温暖的铺垫,使他们进餐的快乐有一个质的飞跃,一个可喜的高度。怎么说呢,反正,吃饭和抢着吃饭,在年轻民工的生活中,在鞠福生的生活中,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好事,是一件他们不想体会又不得不体会的好事。鞠福生就是在这样深深体会温暖,并由温暖渐而进入快乐的时刻,被一个人从队伍中拽出来的。

鞠福生被一个人从吃饭的队伍中拽了出来,继而,鞠福生看到,他的父亲穿过人群,朝食堂外边走去。鞠福生愣了一下,之后,放下一直将饭盒举在头上的手,一声不响跟在后边。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那暖烘烘的轻盈的感觉在离他远去,弥漫在鼻子外边香喷喷的饭味被一股黏腻腻的风替代。有一刻,鞠福生停下来,朝后边的打饭口望了望,想返身回到队伍中。他想不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能等吃了饭再说?

父与子在脚手架下走近的时候,只听鞠广大沙哑着声音说:还抢什么饭,你妈死了!抢饭和妈死了,没有必然联系,可是妈死了,确实不能抢饭,这是必然的。妈怎么能死了?鞠福生显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眼睛直直盯着父亲,但父亲没有重复刚才的话,只接着说:赶紧收拾东西,赶下晌火车。

鞠福生一时间愣在那里。妈死了,理性告诉他,这是天塌下来的祸事,可是感情上,鞠福生却找不到悲伤的感觉。在那样的时刻,鞠福生非常想找到悲伤的感觉,想哭,可是,他找不到。他除了感到饿还是饿,只有饿在他的感觉里是真实的,是不可抗拒的。他的眼前,一直晃动着李三和宋奎的身影。

随父亲一道,鞠福生也朝三号楼的楼壳子走去。这是他们居住的地方,才搬进不足半个月。楼壳没有起来之前,他们住在建筑区外边的工棚里,是几辆旧客车的车体。因为车体太薄,经不住日晒,棚子里热得晚上无法睡觉,加上臭脚汗脚招来蚊虫,工棚简直就是厕所一样的气味。在那厕所一样的工棚里,鞠福生度过了长这么大以来最最痛苦的日子——那是所有当民工的人都要经历的第一次——第一次住工棚,第一次与臭鞋烂袜沤在一起。鞠福生永远不会忘记他的第一次,翻过来,是浓浓的汗臭,覆过去,是浓浓的臭汗。有一回,刚一翻身,身边民工的一声响屁正好冲他放出,他于是哇的一声,胃肠开始翻江倒海。那天晚上,要不是兜里没钱,要不是想到父亲会发火,他很可能就登上了回乡的火车。他没走,他咬了咬牙,度过了最初的日子。后来工地施工紧张,每天要干十几个小时的活儿,由疲累生成的困乏便拯救了他的夜晚,臭气冲天的工棚成了鼾声淋漓的温柔乡。有时起夜,也闻到臭味,但来不及体会就混沌过去。搬到楼里那天,工地上下一片欢腾,鞠福生和几个小青年抻着嗓子吼了半夜,他们都是十八九岁,都是第一次出来当民工,亦都是第一次住进自己盖的楼里,虽只是一个空壳,但那里宽敞,通风透气好,他们篡改了江涛主唱的《愚公移山》的歌词,他们唱“盖楼难啊,住楼更难,可是后来人,为你感叹——”他们本是为自己的解放而吼,可当吼出这样一句歌词,鞠福生真的体会到自己住在自己劳动成果里的快乐。可是,就是那天晚上,他挨了父亲的耳光。黑灯瞎火,他并没看清打他的是谁,但他知道那一定是父亲。父亲打了他,却没说一句话,转身就走。摸着呼呼发热的脸腮,鞠福生憋足了劲,猛地又亮了一嗓,“可是后来人,为你感叹——”声音把楼道震得颤了起来,但声音没有引回愤怒的父亲——父亲管他,却绝不希望别人知道他是他的父亲!

因为民工们转移了战场,工地上分外寂静,日光从天空洒下来,掉进脚手架的方格,使鞠广大穿在楼道里的身影有些迷离。自鞠广大清醒是自己遭遇不幸而不是其他什么人,便决定做两件事:第一,找儿子;第二,取回工具。鞠广大再次攀上脚手架,鞠广大明显感到身子发软,腿发飘,以致攀到楼顶时,眼睛突然一黑,天旋地转起来。鞠广大握紧铁架,闭上眼睛,许久不敢抬头。当眼前闪烁的金星贼一样溜走,鞠广大才抬起头来,睁开眼睛,他看到了那只平平的泥板和乖乖的瓦刀。它们躺在那里,静静的仿佛已经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实上,主人清楚了,它们自然就清楚了,它们跟了鞠广大十几年了,它们相互磨光了平面,磨尖了利刃,一对兄妹一样跟随他走南闯北。可是,当鞠广大把它们拿到手中,一个念头在心头忽地一闪,老婆死了,要它们还有什么用吗?

不管鞠广大愿不愿意他的儿子像他,或者,他像他的儿子,此时此刻,有一个感受,他和他的儿子是一样的,那就是,哭不出来,找不到悲伤的感觉。鞠广大取回工具,将它们卷进行李,鞠广大一遍遍想,老婆死了,老婆从此闭上眼了,看不到他鞠广大也看不到儿子了,更看不到冬

民 工(3)

天挣回家的票子了,每年到了冬天,他把票子扔到炕上,老婆都欢喜得不行,趴到炕上一扑把钱揽在怀里,她那揽的样子,好像那钱是一些鸥鸟,一不小心就会飞走……可是,意识里的事一直就在意识里,它们坚硬地穿过他的脑袋和心,让他只看到赤裸裸的事实而看不到感情。有的时候,鞠广大还是能够看到自己感情的,比如刚搬到楼里那晚,儿子伙同那些愣头青们狂吼“盖楼难啊,住楼更难,可是后来人,为你感叹——”他就哭了。他不知道那是一首什么歌,也从没有听到过,可那歌词他听懂了,那歌词嵌在那样的曲调里,被他们一遍遍重复时,仿佛有一汪水漫到了他的心窝和胸腔,使他一瞬间满口满眼都是雾,身体在水的世界里沉浮,各个部位都苏醒了,都有了潮湿的、滋润开来的感觉,后来,渐渐地,他被水灌满,淹没,就沉到了水底,就支撑不住,就想放声大哭。鞠广大清楚儿子们狂吼是因为高兴,可是他受不了这高兴,儿子们的高兴让他陷入了一种感情——一种说不清楚是悲还是喜的感情,一种平常的他难以见到的感情。他不想看到自己的感情,于是他摸黑走近儿子,实施了做父亲的暴力。感情,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该来时不来,不该来时,又汹涌澎湃地乱来。此时此刻,鞠广大被感情这怪物给镇住了。

鞠福生和父亲住在一个楼壳子里,却不在一个屋。所谓床,就是用木板搭起的通铺,通铺上再放上草垫子。因为是夏秋之交,天气暖和,民工们极少铺褥子。有的从家出来,压根儿就没带什么褥子,光光一个肉身滚来滚去,反而省事。鞠福生因为第一次出来,母亲给他做了簇新的被褥,可到工地没几天大家混熟了,夜里就被从褥子上揪起,“就你身子金贵,快滚下来!”早已同民工打成一片的鞠福生,看着空落落脏兮兮的床铺,不知道父亲指的收拾东西是什么意思。行李回来还要用的,而作为小工,一把铁锨一双手就是他的全部工具,还有什么可收拾的呢。

鞠福生在通铺前站了一会儿,之后,将行李放开,重新卷紧,往墙上推了推,正推时,只听里边传来一声闷骂:还不打行李!你以为走了还能回来?! 鞠福生愣住了,难道妈死了,民工也……这时,一个影像突然浮现在鞠福生眼前,那是刘长生,三个月前他儿子死了,他回家办丧事,十天后回工地,工头坚决不用,说这是工地的规矩,走了就走了,别想再回来,要不大家进进出出工地就乱了套。话听起来有理,其实是借机克扣民工工钱。儿子死了,又断了活路,断了前几个月的工钱,刘长生在工地上哭闹了两天。那两天,工地上一片寂静,只有搅拌机的隆隆声而没有说话声,以至刘长生走后的好多天,工地上都毫无生气,仿佛遭了一场严霜。想起这个事实,鞠福生不禁打了一个冷战,真的感到了一种萧瑟的冷意。如果说妈死了是飞来的横祸,那么回不了工地,便是这横祸上的严霜,因为他和父亲已经在这里干了六个月,六个月的工白出了,这是多大的损失啊!

不到十分钟,鞠广大和鞠福生就把行李卷儿捆好了。鞠福生往行李里裹饭盒时,饥饿已经丢到九霄云外,因为他在恨一个人。恨使他的胃充盈起来。倒是鞠广大打完行李,听到肚子在叽呱乱叫。父与子打好行李,背起来,一个站在里屋,一个站在外屋。儿子在等父亲先走,儿子想以对父亲的服从,来表达对父亲的体谅。半年来,他一直与父亲对立、别扭,不看他不听他,独往独来。可是,鞠福生却又听到一声闷骂:“还不快走!”

厮守了六个月的工地就要撤出了,鞠广大在走出楼壳子的时候,下意识地停了下来,朝后边看了看。撤出工地,是每一个民工从住进工地开始,就升腾在内心的一个梦想。他们不喜欢工地,又不得不住进工地,于是苦熬苦干几个月,再撤出工地便成了他们燃烧在心底的一团火,它在每一个歇息下来的时候,在每一个偶尔寂静的时刻,烤着民工们的额头、眉梢,在民工们的视觉里闪亮——那离开工地的时刻,永远是有着斑斓色彩的。日光灿烂无比,跳跃在民工们的背上,而裹着他们背上行李的塑料布,则放着耀眼的光芒。他们相互盯着对方鼓鼓的行李,会意地抿着嘴,不说话。他们的沉默像他们的行李一样,裹挟着一沓锃锃新嘎嘎响的票子,裹挟着他们与老婆曾经欢聚的温度,囊中的票子和心中的温度使他们之间突然地就拘谨起来,有些假模假式不好意思,他们又因为突然地收起粗鲁假模假式而感到好笑……事实证明,鞠广大做民工十几年,从没有在哪一次离开工地时实现过这个梦想。工地是每年都要离开的,工钱却从来没有按期付给,等待工钱,把他们从劳动者变成了乞丐。他们圪蹴在空荡荡的楼壳子里,煮着简单的饭食,整天瞪大眼睛搜寻工头的身影。他们严阵以待的样子,仿佛是一些蓄机挑衅的闹事者。

他们确实磨刀霍霍,声言要是搜到工头,不把脑袋活活扭掉都不是爹娘养的。他们终于耗到年底,等来工头,却不想,只需全年工钱的三分之

民 工(4)

二就把他们打发了。他们之所以容易打发,正是在见到钱时,想起了养他们的爹妈。于是,他们先是为这么容易就被打发了感到沮丧,然后就为怎么向在家盼了一年的爹妈老婆交待花费脑筋,日光在那样的日子里从来就没有清爽明媚过……失望是每一年都要经历的,可毕竟三分之二的工钱也是在家种地难以挣到的,希望就从来没有被束之高阁,它们近在眼前,它们钢筋擎起大厦一样擎着他们的日子,然而,当了十几年民工的鞠广大,做梦也不曾想到,有朝一日,他连三分之二工钱都拿不回家,他会半途而废,他会在那个奔向希望的途中就离开工地。

从工地上转回身,鞠广大的眼睛有些湿润了。他终于看到自己的感情。鞠广大看到了自己的感情,却不是因为老婆死了。是老婆死了才使他撤离工地,但此时此刻,击中他心中那个柔软部位的,分明是堆砌的砖瓦石块,是高耸入云的脚手架,是一日日都在变样的楼体,分明是与那个坚硬物体的一步步远离。鞠广大在一步步远离三号楼时,一股悲恸之情一下子涌遍了他的全身。

工区共十四栋楼,三号楼在工区的最里边,从三号楼到工区门口,需绕三个“工”字形的弯,鞠福生早已不在鞠广大视线里了,倒是有一大帮民工迎面而来——他们是三号楼的民工和鞠广大的小工。他们知道鞠广大的老婆死了,他们当时着急吃饭。现在,吃饭的事已经解决了,他们胃里有了底气,他们有了充足的力量和精力同情他们的同行。他们兵分两路,在靠近鞠广大时停了下来。没有任何人说话,只有呆呆的目光和粗粗的鼻息。鞠广大抬了抬眼皮,悲恸使他眼窝里的潮湿就要脱落,于是他赶紧将目光掠过大家,径直向前方看去。鞠广大没有停步,鞠广大不想长时间泡在大家同情的目光里,鞠广大尤其不想泡在大家吃饱了饭之后射来的同情目光里。可是,就在他希望有一个空荡荡的前方搭救他时,他的眼前出现了黑压压的人群。他们个顶个儿手提空饭盒,仰着那张因吃饱了饭而涨红的脸,他们接受了谁的命令似的,早早地站在前边的道路上,堵住了鞠广大的去路。鞠广大彻底蒙了,他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他们呆呆的样子使他眼角的潮湿瞬间不翼而飞,一股恨意不知不觉顶上了他的心窝,妈的,你们吃饱了饭!你们又没有死老婆!团团围拢的民工们想不到鞠广大会不看他们,更想不到会无视他们的存在往人缝里挤。人群不得不开始涌动,给鞠广大让出一条缝隙。鞠广大走进这条缝隙时,只听有人说:“干了六个月,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你得要钱!”

鞠广大终于明白大家堵他的意思。可是,这意思没有走进他的心窝,他也没有被这意思打动。老婆死了,他哪里有时间在这里等要工钱,他眼下最要紧的是快一点离开工地,去赶下晌的火车。工地上依然很静,民工们悄悄错动着身子,回望着鞠广大陀螺一样的后背,那后背在杂乱而阔大的背景上一蹿一蹿,先是一块石板,之后变成了一块砖,再之后,在工区的尽头,消失了。

是在走近702路车站时,鞠广大才萌生回去要钱的念头的。那时他看到了正准备零钱投币的人们。他的手于是伸进兜里,去摸兜里的钱。他要摸出和儿子坐公交车的钱,还要摸出和儿子坐火车的钱,是这一摸,一股力量从身体的某个部位摸了出来,冲他的心脏击去,让他心口发疼。刚才,他还好好的,他拒绝了民工们的好意,一点也没为钱所动,然而现在,一个由数字织成的网经他一摸,在他血管里张开了——六个月,六个月的工钱!除去吃饭,一个大工少说也有两千五百块,再加上儿子,三千块钱白白丢进水里。这且不说,他还要搭进往返路程的车票,他还搭进了半年的饭钱,他等于整整半年只有支出没有收入。巨大的心绞痛丝丝隐退的时候,变成一缕无形的旋风,使鞠广大暂时忘了回家奔丧这一主题,蓦地折身返回工地。鞠广大忘了走出已久的儿子,忘了工地曾经的规定,在返回工地短短的路途中,他的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干活不给钱,没有这个道理!

可是,当鞠广大推开十二号楼工长办公室,一个场面让他惊呆了,他的儿子正在抻着脖子大叫:给钱给钱,凭什么不给钱?站在儿子对面的,是三号楼工长欧亮。他冷冷地看着脖筋暴突、行李在后背直颤的鞠福生,那淡然的样子好像早已经把话说尽了,再也不想说什么了。鞠广大能够想到他都说了什么,比如“没用,我又不是工头,不是老板”。他的儿子找他嚷原本就是一个错误,他只不过是工头的一条狗,就像三号楼的民工都是他的一条狗一样。可是,在工地上,他是他们父子认识的、跟他们父子有关系的惟一一个头头,他为他们记工、下账,他监督着他们的干活质量、衣食住行,民工有时来不及上厕所,在楼道里解手被他发现,罚不罚款都由他说了算,他凭什么只管罚款不管给钱,凭什么?

民 工(5)

鞠广大呆立片刻之后,立即大叫起来:你凭什么剥削俺们凭什么——然而,鞠广大的叫声只在心里,他的声音在他喉口蹿动了一下又被他咽了回去,因为从欧亮的目光中,他再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可怜,看到了他和他儿子、他儿子和他,多么像的一对!在回程路中升腾的力气突然地溃散开来,鞠广大目光黯淡,他慢慢转过身,吞下口中唾沫推开屋门。他在推开办公室屋门时,终于喊出一声。然而,他喊的不是欧亮,而是鞠福生,他说:“鞠福生你给我滚!”

二工地上没有一丝风,空气仿佛在照射时洒了一层胶,黏腻无比。鞠广大的裤裆和大腿之间黏糊糊的,后背上的衣衫很快湿成一片。鞠广大迈着沉重的步子,每一步都重重踩在自己影子里,他的鞋帮翻翘着,恍如两只燕子的翅膀,在挪动中一跳一跳。鞠广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自己的脚步。影子和鞋在一起,影子和脚步在一起,影子和地上的沙石在一起,影子在沙石上的滚动犹如一只球在工地上滚动。这时,当鞠广大发现自己仿佛一只滚动在工地上的球,眼睛突然瞪大:他就是一只滚动在沙石上的球,工头踢他,工长踢他,儿子踢他,日子和季节踢他,灾难和祸事也要踢他,一只球马上就要滚出工地,这就是他鞠广大的命运!

工地在两只肥脚趿拉趿拉的移动中一点点退出视线。在工区门口,鞠广大突然停了下来。见父亲停下,鞠福生心里有些慌乱,他不知道父亲想干什么,是改变了主意,欲回去要钱,还是有什么东西落在工地,还是想在光天化日之下揍他一顿。鞠福生一边走着,一边抬眼去看父亲,他已做好充分准备,若打他,绝不躲闪,任他打个够,妈都死了,被打一下又算什么。可是父亲停下来,一直没有回头,好像他的脚下有磁石将他吸住。这时,鞠福生突然明白,父亲是不愿意自己跟在他的后边。于是,他三步并成两步越过父亲,走到父亲前边。?穴见插图262页?雪其实,不想让儿子重蹈自己覆辙,是鞠广大多年以前的愿望。那时候他刚刚结婚,那也是一个夏天,他在野地里放牛薅草,薅着薅着就困乏得受不住,跳进一眼枯井睡了起来。谁知,井里边太安静太舒适,他一睡就是大半天,牛在外边吃了村长刘大头家的庄稼他丝毫不知。当他从白日梦中醒来,往外边爬,刘大头的女人已趴在井口,冲他破口大骂,“躲,叫你躲他三辈四辈也躲不出地垄,想偷懒,你没那个命,有本事你生个儿子在外我看看!”在歇马山庄,为牲口偷吃庄稼吵架是常事,可是偏偏鞠广大的爷爷是村里有名的懒鬼,一年到头只要把种子下进地里就再也不管,一天到晚趿一双破鞋,手拿一只竹板,走门串户讲书说古混饭吃,而他的爷爷又没读一年书,讲的书说的古都是道听途说的瞎话,说的遍数多了,村人不爱听,就一见人影老早关门,成了人见人躲的灾星。到了鞠广大的父亲,没拿竹板混饭,却也不是个肯下力的好庄稼人,干集体那阵儿,动辄就以身体不好的理由请假旷工,他的身体也确实不好,可是他从来没有像乡下人那样坚持过,一年下来挣的工分口粮都拿不回家。到了鞠广大,他对前辈好逸恶劳的恶习深恶痛绝,决心一定从自身做起改变门风,他的努力在二十一岁那年初见成效,在乡养殖场干瓦匠活儿时,一个好多小青年都眼红、从吉林来做饭的漂亮女子相中了他,一缕红光飘起在自家门口已是实实在在,祖上的事也就覆盖在伤疤下的嫩肉似的,再也看不见摸不着……刘大头女人揭了他的伤疤,又在伤疤上泼了污水,鞠广大牙根咬得吱吱响。恰好,鞠广大在那一年生了儿子,恰好,儿子满周岁抓周那天,在簸箕里爬来爬去爬了半天,眼看就要伸手抓住一块石头时,突然转向一支笔。这突如其来的一转别提鞠广大有多高兴,他抱起儿子在头上扔一高又一高。就是这个时候——儿子往天上蹿去的时候,鞠广大看到,一个念头正往他的心上砸来:认穷,也要把儿子供出去!儿子一天天大了,上学、读书,儿子确实像他希望的那样,知道用功,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走进家门,都会看到他在西屋看书的身影。为了让儿子学好,无论时令多紧活路多忙,他从不支使儿子干活。可是,初中毕业,他的儿子竟以三十四分的差距没考上高中。鞠广大要供儿子上大学,儿子却连一个高中都没考上。就像赌博的人越输越想赌,鞠广大不得不为他的宣言付出代价,把多年做民工的积累全部拿出,送儿子上自费高中。这个决定让他很悲壮也很英雄,村里人见他时眼睛全竖了起来,好像他鞠广大头上长出了犄角。抻断腰筋供完三年高中,高考发榜那天,他现从盖州的一个建筑工地赶回来,在家里候着。表针的每一次走动,在他心上都重若千斤,表针的每一次走动,都让他看到刘大头女人的预言粉成碎末。终于,儿子回来了,儿子轻手轻脚回来了,儿子一进家门,小脸就黄了,一身鬼魅附体之气。

民 工(6)

看到儿子的样子,鞠广大扑到炕上长时间说不出话。如果刘大头女人不说那样的话,如果生的是闺女而不是儿子,如果儿子抓周时抓的是石头而不是钢笔,如果儿子学不进去也不装模作样,他都不会误入歧途。偏偏儿子欺骗了他,偏偏儿子欺骗了他又将这欺骗散布在村子里,儿子一步一步将他引向了骗局的极致……

冷静下来,鞠广大认真想想也能明白,怨恨儿子是没有道理的,山庄人世世代代种地,你怎么就那么侥幸?说白了,他也不是怨恨儿子,他只是悔,他不愿意与儿子挨近,只是不愿意让自己看到自己的悔,世界上千种万种滋味都好忍受,惟有悔不好忍受,悔是过河后发现自己拆了自己返回的桥,悔是一个死刑犯幻想重走一遍人生,悔就是一个口渴的人想念一滴被自己泼出去的水。鞠广大真的不想面对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现实。毕竟,为打出水来他付出了太多的脸面和力气。

因为是正午时光,702路的车很稀少,很长时间,也没过来一辆车。鞠广大和鞠福生一左一右站在那里。在工地上,他们可以各干各的,在路上,他们可以一前一后,可是现在,他们必须站在一起——他们的亲人死了,他们要回家奔丧。站牌下的父与子,从前面看,一老一小,一秃头一分头,从后边看,便是一个模子造出的两个人。他们的背上都掮着行李卷,他们的行李统被塑料布罩上一层土黄;他们的衣角打着卷,卷叶虫似的围在他们腰间;他们的裤腿溅满了泥浆,斑斓的泥点仿佛刺绣一样扎眼;他们最最一样的,还是身上散发的气味,是那种土腥中的酸,那种土腥中的臭。土腥是他们身上的主味,酸臭是那种主味中的附加,他们身上复合的、与这个城市极不相符的气味使站台上的人都躲着他们,这更加突出了他们的关系、他们的亲密、他们的臭是一窝烂,是一块。

702路车站离工地不远,但要经过一个长长的斜坡,这个斜坡,是工地与车站的距离,同时也是金盛家园民工们与车站的距离,民工们只要下了斜坡,来到702路车站,也就来到了真正的城市。这里有理发店、饭店、烧烤店;有卖杂志卖影碟的门头,冲洗照片的门头和擦皮鞋的门头,还有服装专卖店、水果店、超市、药房。这里终日有各色的车各色的人穿行、走动,是真正意义上的川流不息。这里其实只是城市的一个街道,一个边角,离繁华地带很远,可是在鞠广大和鞠福生这些民工眼里,已经是城市的中心,城市的全部了。一些年轻的民工,常常在吃午饭的时候,端着饭盒,从坡上走下来,远远地看着那热闹,一些嘴唇抹得猪血样红的青年女子,叽叽嘎嘎从服装店串到烧烤店,再出来,唇上的红不见了,脸尖倒红得灿烂;一些头发比上衣还长的青年女子,从卖杂志的门头串到理发店,再出来,一头黑发顿时变成了马鬃红或马尾黄了。一些衣服只在肚脐上的青年女子,在道旁正转着,突然地就进了一家擦鞋店,让那些穿着马褂的小伙子对着她们的肚脐眼擦皮鞋。他们因为年轻,眼里串动的,就大都是年轻女子,他们因为站在街道的一边,便只能看到对面。他们看着那城里的热闹,便仿佛自己也热闹了一回,其实他们与那热闹永远隔着一层皮,如同隔岸观火。他们怎么也猜想不出,一些穿戴漂亮的女孩在烧烤店里大口吃肉是什么德性,猜不出把黑头发染成黄头发是怎样一个过程。倒是一些有资历、已经成为大工的民工,他们因为工资高,偶尔下下小馆,扔十块八块血汗钱解解馋。但绝不要以为,他们走进了热闹也就真的热闹起来,他们走进去往往比在工地里还要孤单,因为那时,那些大手大脚花钱的青年就在他们对面,他们自得其乐,旁若无人,他们无拘无束地喝着乐着,完全不理屋子里的其他人。对比他们,想到自己的劳累,想到家里的日子、家里的老婆孩子,不由得就走了神,就变得沮丧、不开心。从小馆出来,走回工地,神情放松下来,再回头看,会觉得那个世界离自己更加遥远。

事实上,在每一个城市的每一个建筑工地附近,大约都有这样一个街道,它们作为城市的一角展现在民工们的生活中,它们与民工没有太多实质的联系,它们却是民工生活中真正的城市。往年,在其他工地干活,鞠广大一月半月,确实从工地走出过,来到城市的人群中,孤单单地下过小馆,喂喂肚子里的馋虫。可是,在这个工地上,他从未出来一次。水泥灌浆的时候,活累人乏,晚上下班,他从坡上走下来,刚走到街口,发现儿子端一只空饭盒蹲在那里,儿子张着嘴巴痴看着烧烤店的样子,让他肚子里的馋虫一下子就断了气儿。鞠广大肚子里的馋虫是被一口涎水淹死的,死得干净、彻底,半年来,鞠广大就没往街道再挪一步。

由于半年来一直没有走出工地,人流里等车的鞠广大很是有些不适应,他从兜里摸出两张纸币后,已经是大汗淋漓了。他不敢把行李放下,因

民 工(7)

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车会蛇一样嗖的一声钻出来。他在城里打工十几年,他最知道城里车的无情,它们说不来归不来,说来嗖的一声就来了,而只要一来,人就没命地往上挤。鞠广大最怕挤车,他一挤车膝盖就发抖,心里就有一股无名火蹿到头顶。就恨不能将所有挤车人踩到脚底。

有一年靠到年根儿,他们终于要来点儿钱急着回家,在一个叫青泥洼桥的车站等车,他们把行李坐在身下耐心等待,可车来后,等他们站起背好行李,车前已经挤满了人。那些人一个挨着一个,不留一点缝隙,把他们几个民工愣是排挤在外。等下一辆车来,他们不敢坐着等了,他们站着,他们背着行李,像整装待发的士兵一样,也一个贴着一个,不留一点缝隙,可是下一辆车来到之后,那些轻装上阵的城市人,顺着车体,一下子就钻到他们前边。他们泥鳅一样从民工们身边穿过去,冲乱了民工队伍,还直朝民工翻白眼儿:也不看着点,看把身子蹭的!分明是他们蹭了民工,却赖民工蹭了他们,鞠广大一下子就火了,妈的还反了!他使出浑身力气,左冲右突向车上拼命,他不管是穿着浅装的娇小姐,还是腿脚不好使的胖太太,一律不管。因为用力太重、太冲,车下挤车的人被他撞倒一片。他撞倒了别人,终于上了车,可是刚刚上车,就被司机和车上乘客揪住,三拳两脚将他打翻在地。他们打倒他,不给还手机会,又把他的行李从窗口扔了出去。行李,是命根子,一年的血汗钱都在里边,本是没有丝毫力气的鞠广大,见行李被扔出,狂吼了一声:啊——他本是要大骂一句,可是为了能够顺利地从车上爬出去,他忍了。因为忍了,他膝盖一直不停地抖;因为忍了,从此以后,他就再也不敢看挤车的场面。

不管鞠广大敢不敢看,车在该来时还是来了。虽然等得太久,但鞠广大没有向前迈步,颤抖的膝盖告诉他,别急,千万别急,急反而吃不了热馒头。显然鞠福生不了解父亲的经验和经验里的疼,车还没停,就冲到了车门跟前,朝父亲喊:“俺给了车票。”还好,因为是正午,等车的人并不算多,因为是夏天,等车的人怕弄脏了身子,并不靠近鞠福生,他们很谦让,他们谦让的样子好像鞠福生是贵宾。正午和夏天使鞠福生有了好的运气,正午和夏天使儿子的经验区别了老子的经验,使儿子在坐车的经验里,没有了疼。可是上车之后,情形便有些不一样了,鞠福生上了车,背着行李径直朝前走。有经验的民工,只要一踏上车厢,就把行李顺到膝下,在膝前一步一步往前挪动,因为行李在后不长眼睛,总有碰到别人的危险。车厢里立即有人发话:把行李放下。鞠福生知道这声音是冲自己来的,可是就在他要把行李放下时,他看到车尾部有一个空座。他太累太饿了,他从自己的累和饿里,了解到父亲也太累太饿了,他要为父亲占个座,他于是不管不顾向后座冲去。刺—— 一个女人的上衣被鞠福生蹭住,一个尖锐而细致的嗓音蓦地裂帛一样爆发出来:抢命啊你!也太不讲究了,看给我蹭的?鞠福生知道惹了祸,慢慢回转头,这一转头却不要紧,已经从女人肩上蹭过去的行李又蹭了回来,撕开的布帛转而变成一只瓶掉在地上,碎片扎耳的声音令鞠福生心脏猛地一跳:你这臭民工,干什么你,你什么玩意儿。鞠福生傻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甚至再也不敢转身,只能树桩一样侧愣在那儿。

在脾气这一点上,鞠福生还是与老子有所不同,鞠福生只要认错,还是能忍的,他在忍时,膝盖一点也不发抖。可是鞠广大膝盖抖了,他听见两只膝盖打颤的声音,听见了牙齿互相磨砺的声音,他把脚抬起来,踩住膝下的行李,狠狠往里揉,直到一只脚砰一声掉进塑料布里。

不管怎样,忍还是一剂稳定时局的良药,瓷瓶在一次性碎掉之后,因为没有像鞠广大的行李那样被揉到脚下,汽车里一点点变得寂静无声了。

鞠广大站在汽车前门和后门之间的过道上,手紧紧握住扶手,生怕一不小心倾到前边或仰到后边,并且腰身挺直,尽量保持一条直线。鞠福生一直侧愣在那儿,不敢动,好像一动就会有什么东西爆炸。这个样子很可怜也很尴尬,他身后一个穿T恤的老人拽了拽他,示意让他勇敢地走到后边的座位上,但他没动。为了减轻自己可怜和尴尬的程度,他把眼睛探到窗外,他痴迷地向窗外看着,做出被什么景色迷住的样子。其实窗外没有什么景色,全是他妈的一幢幢楼房,高的矮的长的短的,凹进去凸出来的,他不知道这些挤石子儿一样挤在一起的楼房有什么好,让那里边走出来的人那么得意洋洋不可一世。有一回,工地上水泥养生,停工一天,他和吉林的李三顺702车站往前走,他们也是他妈的贱,越过烧烤店、饭店、理发店,打量一个个大人物似的,每走到一家门头门口,都停下来,往后退两步,上上下下端量那些楼房的形状,念着牌

民 工(8)

匾上的字,看着进进出出一些人,走到一家工商银行门口的时候,他们被一个自动取款机吸引住了。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名堂,用手去摁键子,结果刚按上去,奇Qisuu.сom书就被两个便衣警察揪住。警察揪住他们二话不说就强行搜身。他们以为是遇到了小偷,耐心等待着搜,可是搜着搜着,鞠福生明白了,这是父亲说的,专门跟踪民工检查暂居证的片儿警。父亲为了省钱,没给办暂住证,他被带到一个修下水道的工地干活三天……想起那段往事,鞠福生重重咽了口唾沫,眼睛里散发着淡淡的水光。鞠福生表情是平静的,无所谓的,然而此时,心底却有一股咬牙切齿的东西生长出来,像他饥饿的胃一样哗哗作响。

二十分钟比半年还长,二十分钟犹如一个人的一辈子,漫长的二十分钟过去之后,汽车在火车站门口停下。鞠福生先于鞠广大从车上跳下来,他冲着广场狠狠地吼了一嗓子——混蛋——!火车站广场太大又太嘈杂,鞠福生的声音刚刚出口,就变成一股氢气,一缕烟,一丝云,很快地就升腾了,蒸发了,使他感到自己仅仅是吁了一口长气。

一种挖心揪肝的疼,是在走到火车站售票口的时候,才又一次渗入鞠广大的心窝子。那时节,鞠广大正欲将手伸进衣兜摸钱,摸钱这一举动的重复,使他想起了欧亮,想起了半年的工钱。本来,那心疼,是在他从702路车站返回工地时就隐隐涌出的,可是后来,他被父与子走进同一条胡同的事实激怒了,也被欧亮的态度激怒了,心疼反而退了回去,回到了一片阴霾无边的云雾里。现在,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他一伸手就拨开了云雾,就见到了那隐隐的疼——他和儿子白干了半年,半年的汗水啊!鞠广大摸出钱,那是在上衣兜里揣了半年的伍拾元的票子。他突然想,如果当初领儿子一块下了小馆,花掉这张票子,他是不是就不会遭遇回家奔丧的厄运?

三一个52号,一个53号,父与子的车票序号紧挨一起。鞠广大刚上车时,不知是有些不甘,还是有些不自然,他在座位旁的过道里站着,迟迟地不入座。后来,车开动,鞠福生离开了车厢,鞠广大才慢慢坐下来。开往歇马山庄的火车就是要比市内的汽车通人性,火车不管多大的行李都可以带进去,就是撞了谁也没多大关系,尽管它比市内的汽车又长又快,装的人又多,但它一点也不因此身价倍增。跟市内的汽车比较,火车更能同乡下人亲近,它不管你是民工还是二道贩子,不管是串亲戚的还是看病的,只要买了票,便一视同仁。在鞠广大眼里,如果把市内的汽车比作一辈子没生育的“孤独棒”,那么火车就是那个儿女成群的老妈子,它宽容、仁慈、任劳任怨,一点也不像孤寡女人那么任性、各色。从这个车站开往歇马山庄的火车,还从来没有满员的时候,无论什么时间,是年初,还是岁尾,你都可以像城里人一样,板板正正坐下来。在这个开往乡下的火车上,在这样由乡村人组成的群体里,即使有一个半个城里人,他们也会变得跟乡下人一样随和、平常、平等待人。

鞠广大终于可以像城里人一样,板板正正坐下来了。由于干了一上午的活儿,又没有吃午饭,他的腿乏力极了。一旦坐下来,就感到有无数条虫子从脚后跟往膝盖上爬,爬得让他一阵阵发酸、发痒。从早五点到下午两点,有八九个小时汤水没进,但胃里反而不响也不叫了。胃就是这样,饿过了头儿,就不再觉得饿,饥饿也是一道山峰,爬到顶尖,便走下坡路。但想到儿子,想到那张票子遭到的厄运,鞠广大还是把买票剩下的五块钱掏出来,握在手心,等着车上卖东西的过来。

鞠福生离开座位,不是上厕所也不是上过道里吸烟,他一上午没进食,没屎也没尿,他也不会吸烟,他离开座位,是眼眶盛不住涌出的泪水。

不知为什么,当火车汽笛“呜”一声响起,车轮在铁轨上哐当哐当滚动,一股咸涩的溪流一下子就冲到喉口、眼角,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看着火车从一些交叉的铁轨中开出来,看着一些高楼在眼前移动着远去,他真的就柔情满怀泪水涟涟了。他确实不是因为想到母亲死了才哭,那个噩耗来到他的生活里一直就没有唤起他的眼泪,可是现在,当一腔泪水被一种告别或出发的情景引出,母亲渐渐地从他心中柔软的部位浮现了出来。母亲的脸庞很黑、很瘦,但十分清晰,母亲的眼睛很小、很深,但里面透着暖意。母亲的目光从儿子的胸膛里升出来,直抵儿子的目光里,直抵儿子目光的对面。母亲就站在儿子对面,母亲似乎看到了儿子的饥饿,儿子汽车上遭受的辱骂,儿子工地办公室里与欧亮的对峙,母亲还看到了儿子因为没有暂居证在城里逛街,被抓去修下水道的情景。母亲什么都看到了,母亲心疼得不行,然而母亲帮不上他,儿子已经大了,母亲已经帮不上了。再说,儿子也不需要母亲帮了,母亲一把屎一把尿把儿子养大,儿子其实只要母亲活着,等儿子挣了钱去孝敬……

民 工(9)

……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挂满了鞠福生的脸腮,到后来,鞠福生靠着车厢的肩膀,竟有些哆嗦了。

随着火车的逐渐加速,身边的城市也渐渐镜头一样被推到远处,刚才还是喧嚣、嘈杂的城市一旦被推远,成为背景,就变得安详起来,宁静起来。鞠广大痴痴地望着窗外,他一点也听不到城市的声音了,听不到工地的声音了。城市,和做民工的鞠广大也许毫无关系,工地就不同,工地上搅拌机的声音、吊车的声音、筛沙机和推土机的声音,与他日夜厮守,是他生活中的惟一也是全部。现在,工地上所有声音都被距离裹住了,淹没了,就像每次离家,站在歇马山庄东崖口往后看,房屋、村庄、树木、人,都被裹住了淹没了一样。歇马山庄,你离开了,却与它有着牵挂和联系,而工地,只要你离开,那里的一切就不再与你有什么联系。鞠广大已做了十八年的民工,他常年在外,他不到年根儿绝不离开工地,他为什么要离开工地,夏天里就回家呢?

这时,鞠广大突然愣住,就像一个得了遗忘症的人突然恢复记忆之后愣住了一样。他呆在那里,目光仿佛被风吹落的槐花,旋转出星星点点的白。老婆死了,也就是说,从今往后再坐上火车往家奔的时候,奔的不是老婆,而是一座空房,是这样吗?中午以来,他找儿子,打行李,找欧亮要钱,上火车,他被一层层结果推动着,迷失了导致结果的原因。现在,鞠广大不经意间,找到了这可怕的原因,不经意间看到了这可怕的原因将会导致的更可怕的后果。槐花在空中旋转几圈之后,立时凝住,凝成两块冰,冻在鞠广大黯淡无光的瞳孔里,接着,冰化开了,漫成满眼的水雾;再接着,一颗浑浊的水滴,溅在鞠广大干裂的腮上。

化开坚冰的,是顺锅盖上边冒出来的蒸汽,是锅盖下面一跳一跳的火苗,柴火越旺,蒸汽就蒸发得越多,蒸汽越多,火苗里跳动的那张小脸就越好看。那是老婆柳金香的小脸儿,瘦瘦的,尖尖的,杏核一样,那张小脸儿一到男人要走,就成天地没进一汪蒸汽里,燕豆包,蒸糯米糕,蒸菜包子,锅里一箅子一箅子食物是蒸的内容,但它们在没出锅之前不得不变成一种形式,因为这个时候,它们是什么样子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蒸本身。只要蒸着,老婆的腰身就蛇一样活络;只要蒸着,老婆蒸汽中眨动的睫毛就越有狐气。老婆就喜欢蒸汽,蒸汽越多越不开门,蒸汽什么时候把屋子充填得看不见人影,她就往他的身上贴,往他的肉上蹭。他们结婚近二十年了,孩子都十八岁了,可是他们就是不能大白天里亲热,他们一亲热就觉得满世界的眼睛都能看到。于是,制造蒸汽,成了鞠广大每一次离家必不可少的内容。蒸汽能够挡住世界的眼睛,蒸汽又能使他们的肌肤格外润滑,更重要的是,蒸汽能使他们身上的热气久久也不消散。他们亲热了,再分开,分开了再亲热,分开的理由是锅底需要添柴,亲热的理由是身子被火烤烫。鞠广大的老婆在那样的时候,犹如专门在夜晚里开放的芙蓉,每一片叶子都是舒展的,肥颖的,滴着露珠的;在那样的时候,她还分外缠绵,爬满墙壁的藤一样,从前胸爬到后背,从后背爬到耳边,咬住男人的耳朵一遍又一遍说着乡下女人很少说的情话,什么爱呀死呀。鞠广大最听不得死这样的字眼,她一出口他就用眼睛剜她,或用手指掐她。老婆深知男人剜她掐她的用意,可是却故作不知,故意曲解,身子突然地僵成一根木头,不动,接着,一串泪珠就落雨一样婆娑起来。老婆哭了,一边哭一边怨道,真是个没良心的东西,一走大半年不回来,家里的日子都留给我一个人,该走了,还这么不留想头……老婆越说越怨,说到后来,蜷缩成一个肉团在炕上滚。这时,鞠广大便一个开怀,将老婆抱起来,亲她的脸,舔她的泪,揉她的胸。鞠广大明知被曲解,却绝不解释,或者说,鞠广大就是要被曲解,就是要看老婆的小性子,就是要把肉球一样的老婆捧到手心。这往往是他们分别前最最惊心动魄的时刻——只有女人的哭,才会像雨一样,浇透两个人的身心,他们在那一时刻,好像已经不在现实的地面,他们升腾了,升华了,他们感到,即使分离大半年,各自孤苦地度日,也算不了什么了……

清晰、真切、真实地看到自己的感情,鞠广大有些难为情,又有些安慰,他其实对老婆是充满感情的,刚得到不幸消息那阵,他一直哭不出来,找不到心中柔软的那个地方,他都有些怀疑自己了。现在好了,他找到了,他哭出来了。他不但哭出来了,还看到他的手、他的膝盖在不住地抖,他还感到他的心脏在丝丝作痛。

父与子感情都得到了抒发,他们的喘息便不像刚才那样重了,脸色也不像刚才那样紫了。鞠福生回到座位时,一直没敢抬头,他怕父亲看到他的眼睛,他用双手捧着脑袋,身手相依地看着脚下,一动不动。

民 工(10)

其实,鞠福生从来没想成为父亲的影子。小学四年级那年,家里来了两个陌生人,是妈妈的舅舅和他的儿子,妈妈的舅舅是一个脸色黧黑干干巴巴的老头,他的儿子却是白白净净的大学生。他的儿子夏天考上了上海复旦大学,父亲心里美得装不住,就在寒假里带他到亲戚家抖威风。

鞠福生永远不能忘记那个冬天的下午,大学生笑眯眯地坐在鞠家的炕沿上,举手投足有招有式,他的平头是湿湿的,刚洗过一尘不染的样子,但上边只有亮度而没有水汽,他坐在那里,把鞠家的整个屋子都照亮了。他照亮了他父亲的眼睛,也照亮了鞠福生父母的眼睛,他父亲的目光里喷射着欢喜、自得,鞠福生父母的目光里却灌满了眼气。那一年,那个大学生走后,鞠福生暗暗立志,绝不做父母那样的农民,自己也要变成一缕光,在照亮自家的同时也照亮别人家。于是,那年寒假过后,在许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大学生了,一招一式都有了样子,他每天打一盆水放在墙头,将头拱进去。尽管他的头发每每落汤鸡似的,总也没像那个大学生那样油光锃亮,但毕竟不是每个乡下孩子都能有这良好的卫生习惯,父亲看在眼里,便在歇马山庄大肆宣传,“怎么看,儿子福生就是一个大学生的坯子。”于是,村里人见他都喊大学生,于是,鞠福生便早早笼罩在虚构的梦境之中。父亲的宣传和笼罩是急切了一些,儿子在这种宣传和笼罩中压力是大了一些,可是确实,不是谁想成才就能成才,他鞠福生不是那块料,再努力都白搭。在县城念重点那几年,他常常眼睛看着书本,心里却装着书本以外的事情,比如上海复旦大学到底有多大,拉斯维加斯瀑布离赌城到底有多远,西班牙斗牛士斗牛之前,要不要服兴奋剂。他还常常在上晚自习的时候,一个人跑到县城火车站,坐在那里看火车向远处爬去,火车的铁轨带去了他无边无际的想像:体育场上狂欢的球迷,酒吧里胡喊乱跳的人们……他所想的一切,都跟歇马山庄无关,可是这一切所想,这外面世界发生的事情,不但没有成为他学习的动力,反而鬼使神差地毁掉了他的前程,让他不可逆转地成了父亲的影子。后来他知道,有一个词,说的正是他这种情形,好高骛远。好高骛远的人,必定要从梦想的天空坠到现实的土地。

高考落榜那天,他以为父亲能打他,骂他,可是父亲没打也没骂,父亲一进门就扑到炕上。父亲已经扑到炕上了,他不能再扑,便一个人到外边走了一夜。他穿过树林、小河、草丛,恨不能再穿过月亮,他的心憋闷得厉害,好像有一团棉花在那堵着,他一遍遍仰着头,冲夜空吐气。

就在他接连吐了一个多小时闷气的时候,一个人从后边扑过来,将他紧紧搂住。鞠福生分明感到是被一个人搂住,是有一个胸怀搂住了他,是有一些体温传进了他冰凉的背,可是突然的,一记耳光,猛地扇在他的脸上,让他脸腮忽地一热,眼前蓦地大亮。他看到了,那是父亲,父亲打了他一记耳光就转身离去,父亲的体温一闪即逝,父亲的体温便变成了他心里的疼。当心里的疼和脸上的疼都随夜风而去时,鞠福生清醒了眼下的路——即使和父亲一样,必须做民工,也绝不和父亲去一个工地。为了躲避父亲,开春之后,在歇马山庄民工大队伍都开向鞍山那天,鞠福生一个人偷偷顺后山小路来到火车站,搭上开往滨城的火车。可是,就是把鞠福生打昏一次浇醒再打一次,他也想像不到,同是那一天,他的父亲,为了躲避他,也搭上了这辆火车。当他们经招工广告的指引,先后来到位于滨城城南的金盛家园,两个人竟仿佛在荒野上发现又一个自己似的,全傻在那里。

说起来,父与子这么亲近地挨着,近年来,在鞠福生的生活中,还是很少有过。鞠福生刚坐下那阵,父亲的身子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他闻到了父亲身上汗酸混杂的气味,这让鞠福生心里有种难以说清的复杂的感觉。那感觉如同高考落榜那晚父亲抱他又打他一样,让他温暖,又让他陌生。其实,这种感觉,在后来的日子里还有一次,那是没有暂居证逛街,被抓去修下水道那次。在炎热的日光下,他大头朝下趴着,用手去扒粪便里的机关,扒通之后,他坐起来,大口喘气,这时,鞠福生发现,父亲就站在他的对面。父亲显然不知道他能突然坐起,目光里毫无遮拦地袒露着怜惜和心疼。当他们目光相对,父亲立时收回怜爱,愤怒起来,父亲上前抓住他的脖领,来回推搡,之后,扔下一个暂居证,转身走掉了。那一时刻,他的心复杂极了,爱、恨、亲切、陌生,不一而足。父亲走后,他一直追忆着父亲的目光,就像他多年来一直追忆那个晚上父亲将他搂到怀里的感觉一样。追忆使他陶醉,追忆又使他感到不真实,他常常忆着忆着,就产生了怀疑,那样的事情发生过吗?那样的目光当真有过吗?

现在,他闻到了父亲身上的气味,父亲的气味可以照亮他的追忆,父亲的气味可以使追忆不再是追忆,而是近在眼前的现实,父亲的气味一下

民 工(11)

子就洞穿了一条道路,让他顺路前行,感到温暖而又陌生。

火车由向西一点点转向北了,火车只要向北,就是告别了城市,告别了郊区,告别了开发区和旅游度假区,驶入一片田野当中。鞠广大的眼睛里满满当当全是绿,绿的苞米绿的大豆绿的野草和蔬菜。在外边当民工,很少见到这大片的绿,春天出来时还没有播种,冬天回来又遍野荒凉,工地上的大半年,除了砖瓦石块就是水泥钢筋,偶尔在路边见到绿树和草坪,都要长时间看着它们,用目光抚摸它们。它们让民工想家,它们又抚慰着民工的想家。有一年夏天,要在一个小区的绿地上建一个凉亭,鞠广大来到后,工具一扔就躺倒到草地上,把旁边人吓得呜哇乱叫,以为他得了脑溢血之类。当鞠广大像牲口啃草一样用嘴贴住地面往下啃草时,旁边两个小工一下子就泪眼婆娑了。

看着窗外的田野,鞠广大不安起来,他特别想捅捅儿子,叫他也往外看,多么好的景色!这是他这一程中第一次萌生主动和儿子交流的愿望,也是半年多来第一次萌生的愿望。他转过头,看了看儿子。儿子依然低着头,灰蒙蒙的头发东一撮西一撮,受虐待的草似的;儿子的脖子也铁黑铁黑,像从烟道才钻出来,身上的圆领尼龙衫几乎和脖子一个颜色。儿子的颈窝很深,脖筋一条一条突在外边。这时,看见儿子脖子上绷紧的青筋,一种异样的东西突然袭上鞠广大的心头。这东西其实一直就在他心窝的某个部位,这东西在儿子落榜那晚,显露了最真实的模样——满街满野也找不到儿子的影子,他吓得浑身的骨头架都快散了,后来在草丛里发现他,抱住他是最本能的反应。那晚之后,在许多时候,比如儿子在烈日下干活,或者大声吼歌,或者伙同一帮小青年一起抢饭,他都有意不去看他,不去发现他、挖掘他,他其实藏得一点都不深,他无需挖掘,只是他躲避障碍物一样绕着他。有时,鞠广大甚至很难说清,不愿意儿子成为自己的影子,是不是这种东西在暗中作怪?

鞠广大看着儿子,不设防地被心里那个潜藏的东西逮住了,那个东西细弱、柔软,但它逮住了他,它千丝万缕,有如大树的根须一样,在他的体内延伸、抖动,让他隐隐作痛……那个东西让鞠广大一下子敏感起来。鞠广大慢慢抬起头,朝车厢后边看去,朝正把着食品车打瞌睡的乘务员喊:过来——因为五块钱已在手中握了一段路程,它在乘务员手中展开来时,散发着丝丝水汽。鞠广大指着盒饭,说,“来一盒。”鞠广大坐这趟车走过几十回,还从没买过盒饭。以往就自己,怎么说都好对付,以往上车前胃里总还有点东西。乘务员把一个挤压得有些扁了的饭盒送到鞠广大面前。鞠广大看了看,推给儿子,说,“吃饭。”听见父亲说话,鞠福生抬起头,他的眼睛已经肿得厉害,像脱核的葡萄皮。他没有直视父亲,他只是把饭盒又推了回去,用低哑的声音说,“你吃。”鞠广大看看饭盒,有些急,把饭盒又推过去,“叫你吃你就吃。”鞠福生吞了口口水,神经质地眨了眨眼睛,摇摇头。父亲没吃,他哪里肯吃呢。这一次,鞠广大不是急,而是恼了,鞠广大恼的不是鞠福生,而是自己,儿子再不懂事,也不至于眼看父亲挨饿自己吃,他凭什么就只买一盒?事态是在一瞬间就呈现出它险恶的面貌的,鞠广大把饭盒捏到手中,想都没想,猛地就朝窗外扔去,由速度生成的风将饭盒嗖一声吹走,随之,米饭饭粒天女散花似的飘向远天。

车厢周围的人被眼前这两个人搞蒙了,不知道他们治的是哪一股气,人们与其说是不解这一对父子,莫不如说是心疼那一盒饭,一个穿着花褂的女人“啧啧啧”咂着嘴,那是五块钱啊,多少人因为不舍得花五块钱而将饥饿坚持到天黑!然而,这时的鞠广大和鞠福生,相反安定下来,平稳下来,鞠福生的眼睛再也不眨巴了。鞠广大长吁一口气之后,将目光再一次转到窗外。许多时候,好事做得不合时机不如不做,反而把事情搞坏。现在,鞠广大识时务地将饭盒扔了出去,心口反倒舒畅了。

四火车到达歇马山庄,已经是下午七点十分。夏日天长,日头还在西天上吊着,一团火似的。小站上下车的人稀稀寥寥,加到一起,也就七八个人的样子。歇马山庄,其实是一个村,一个过去的生产大队,下边有五六个庄子,散落在七沟八谷中间,一如中国乡村所有村庄那样,在凹凸中散聚着一些人家。鞠广大家住在歇马山庄西部,叫下河口,离车站隔着两里地的路。下车之后,鞠广大感到腿一阵发轻发飘,好像不是长在自己身上。这是每一次坐火车下车时都要经历的情景。民工们习惯了站,冷不丁坐下来,又是那么长时间不动,肢体就难免分开家来。但同是分家,进城和回乡又不一样。从乡下坐车到了城里,一下子走上柏油路,腿脚发飘发轻,人有一种往上弹的感觉,好像路不喜欢你,总是被路

民 工(12)

弹回来,向上升;而从城里回乡下,一下子走上乡下土路,腿脚发轻发飘,人却有种往下坠的感觉,好像路为了欢迎你,紧紧抓住你的腿,叫你一陷一陷往下掉,越走越不知深浅。这其实是柏油路的平坦和泥土路的坑洼造成的落差。鞠福生第一次感受这样的落差,心情有些紧张,没走几步,额上就渗出虚汗。

田野的感觉简直好极了,庄稼生长的气息灌在风里,香香的,浓浓的,软软的,每走一步,都有被搂抱的感觉。鞠广大和鞠福生走在沟谷边的小道上,十分的陶醉,庄稼的叶子不时地抚擦着他们的胳膊,蚊虫们不时地碰撞着他们的脸庞。乡村的亲切往往就由田野拉开帷幕,即使是冬天,地里没有庄稼和蚊虫,那庄稼的枯秸,冻结在地垄上黑黑的洞穴,也会不时地晃进你的眼睛,向你报告着冬闲的消息。走在一处被苞米叶重围的窄窄的小道上,父与子几乎忘记了发生在他们生活中的不幸,迷失了他们回家来的初衷,他们想,他们走在这里为哪样,他们难道是在外的人衣锦还乡?

在外,在乡下人眼里,一直是那些在城里有正式工作,有官位有公职、为国家做事的乡下人的子孙,他们往往要住着公家分给的房子,上每天八小时的班,得病可以休假,休假还有工资,他们是从乡下走出去的最有运气的那些人。他们不一定优秀,但他们有运气,是祖上积了德,他们在一个庄子里也就三个两个。逢年过节,他们大包小卷从火车上走下来,被人们一波一波围着,看着,议论着:啧啧,看人家脸皮儿白的,真眼气人。近些年,开放搞活,人们出去容易,在外的人也出现了“假冒伪劣”,已不再像从前那样纯粹,他们是二道贩子,是商人,更多的还是民工。他们住着工棚,每天要干十四到十六小时的活儿,他们不敢有病,有病也不舍得花钱治疗,逢年过节,他们也回家,也大包小卷,但那只是行李和脏衣服。他们就因为一年当中有大半年不在家,就混上了“在外”的身份。他们下车后,也被人们一波一波围着,看着,议论着:啧啧,比在家时又黑又瘦了,怎么搞的?家里的人知道他们在外面吃苦,却永远也想像不出他们到底吃了多少苦。他们因为想像不出,语气里就很是轻描淡写。民工们其实最希望他们轻描淡写,他们不管吃了多少苦,都恨不能被家里人认为是作威作福的大老爷,出门有轿车,迈步下饭馆。他们讲他们的老板如何如何有钱,光一块手表就是好几万——建筑工地的甲方老板,他们是见过几回,可都是远远地从车上下来,在工地站一站,他们根本看不见他的手表;他们讲工头如何仁慈,在外边下馆子吃不了,常常打包回来甩给大伙——工头是打过包,可拿回来全给了工长,因为工长不是他的外甥就是他的舅哥。他们尽挑好的讲、大的讲,他们从小处着眼,从大处着手,他们像写书人编故事一样,动用想像,注重细节的力量,他们最最忌讳实事求是,他们把身边人讲晕了讲蒙了,眼睛里全露出羡慕的绿光,他们就真的以为自己就是世界上最最让人羡慕的人了。因此,你若问乡下孩子考不上大学,干什么,他们会一拍胸脯,理直气壮地回答:当民工。因为很少有民工将外面的艰苦带回来,当民工在外就成了一茬茬新生男人的向往,而新生男人一旦当了民工,了解了那世界的苦处,了解了苦也得干,就也像老民工一样,只默默承受绝不传播乡下。

在静静的田野上穿行,鞠福生多想告诉庄稼,金盛家园是一个豪华小区,那里有十四栋楼,那大楼是他们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他多想告诉庄稼,702路车通着全城,父亲给他办了暂居证的当天晚上,他花六枚硬币沿线坐了三个来回,美美地看了一顿城里的风光。他还想告诉庄稼,城里人真好,最愿意你去参观他们,你进了他们的门,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就是动手摸一摸他们也不会抓你。当然,他最想告诉庄稼的,还是他的暂居证,暂居证相当于什么,相当于城市人的户口,你只要有了它,就可以像城里人那样在大街上大摇大摆地逛了。

是在登上歇马山庄东崖口,看到下河口几十户人家的时候,鞠家父子才又一次清晰自己遭到的厄运的。他们一眼就看到了悬挂在自家门口的纸钱,看到了霞光中围在自家门口动荡不安的人群。这时,鞠广大的腿不再发飘,而是发僵、发沉,走起路绊来绊去。鞠福生大脑好像钻进了蚊虫,嗡嗡地鸣叫起来。

发现岗梁上如期走下两个人,聚在鞠广大家门口的人群开始移动。他们先是顺路往外走,有迎出来的意思,然而走出一段,刚离开鞠家院墙,又不动了,原地停住。当鞠广大和鞠福生下了岗梁走上平地,只听一声尖锐的哭声从人群中飘出来,接着,无数声尖锐的不尖锐的哭声紧随其后。他们仿佛接受了谁的命令,那么整齐,那么声势浩大,浩大的哭声从鞠家门口一寸一寸滚过平地,一时间竟使父与子呆在那里。

民 工(13)

在歇马山庄,不管谁家死人,村里的女人们都要赶来哭丧,这是一个礼节一个仪式,也是女人抒发自己的一个机会。尤其,鞠广大是民工,鞠广大的老婆是民工的老婆,在下河口的几十户人家中,就有三十多个女人的男人是民工,她们像鞠广大的老婆一样,大半年忙在家里,累在地里,孤苦伶仃地熬在夜里。她们不舍得吃不舍得穿,她们把一点点好东西都留到男人回来,她们那么苦命,而鞠广大的老婆,等来等去,自己又命丧黄泉,不更是苦命!苦命人怜惜苦命人,苦命人照镜子一样照见了苦命人,她们的哭愈发动情。

尽管早知道有这一幕,但鞠广大还是不知如何是好,鞠福生更是。当他们被哭声淹没,他们反而与己无关似的冷静起来,好像他们走错了家门,火车上曾经涌起的感情海潮一样消失了,他们内心的海潮不经意间流到了身外——女人们拥有他们,一头一头往他们身上撞,就像海潮撞击礁石。她们撞击一下,声浪升高一下,撞击一下,哭的内容便要加深一层。她们边哭边说,“鞠广大你可回来啦,你怎么才回来啊——”后来就变成,“你这没良心的,你一走就好几个月,一走就不管女人了——”她们再先还喊着鞠广大的名字,哭着哭着就省略了,鞠广大就变成她们家里的男人了。鞠广大一旦变成她们家里的男人,她们的哭就更加野泼更加放纵,她们抓鞠广大的手就没有分寸地加重。但是,她们不管怎样野泼怎样放纵,心里还是有数的,她们知道鞠广大不是她们的男人,她们知道鞠广大是柳金香的男人,而柳金香已经死了,已经看不到她的男人和儿子了。海潮在鞠广大鞠福生身边撞击一会儿,有一个瞬间,突然地就调转了方向。她们调转了方向,又一起向鞠家门口涌去,向躺在门口的柳金香涌去。她们涌到灵堂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她们孩子似的,争抢着向死了的柳金香报告消息:你个苦命鬼,鞠广大回来啦——鞠福生回来啦——可回来啦——哭声是什么时候停止的?海潮是什么时候宁息的?鞠广大毫无所知。他只知道,他被村里专管丧事的三黄叔扶着,安安静静地坐在老婆身边。

老婆直直地躺在那里,身子早已僵硬。三黄叔打开盖在上边的白布,一张蜡黄的小脸露了出来。鞠广大没有伸手去摸,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老婆。她除了比原来瘦了,模样一点也没有变,尖尖的下颏儿,弯弯的眉毛,略微翘起的鼻尖,都和原来一样。三黄叔害怕鞠广大受不了打击往老婆身上扑,揭布单让他看时,提前挡在他的前边,并一遍一遍说,人死了不能复活,可得想开。一般情况下都是这样,人死了亲人从外边赶回来,见了面,便碰头撒野往上扑,好像也要跟着一块儿去死。鞠广大想扑,可是不知为什么他扑不了,他做不了那样的动作,鞠广大不但没扑,还一开始就很安静。他安静地看着老婆的样子就像老婆在睡觉,用不多久就会醒来。鞠福生也很安静,但鞠福生的安静似乎和父亲不同,父亲的安静是不真实的,梦幻般的,是像睡梦那样可以醒来的。而鞠福生的安静,却是来自于恐惧,是被某种惊骇的力量慑住了,就像害怕打仗的人突然听到一声枪响。他一直躲在父亲后边,不敢真正面对母亲。

父与子与亲人见面的没有反应,反而形成一种力量,慑住了周围的人们。看,傻了,这爷儿俩傻啦,傻得都不会哭啦。院子里静极了,谁家的狗远远地叫了两声,成为此时院子里惟一的声音。这时,三黄叔说话了,三黄叔永远知道在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三黄叔说:昨个头晌还好好的,还有人看见她在园子里摘秋芸豆,谁知下晌三点半钟,吉运家的就呼呼带喘跑来找俺,说广大家的不行了,等俺跑过去,摁她的脉,都走挺远了。三黄叔的声音低沉、粗粝,是被车轱辘挤压了那种,但很清晰。三黄叔要诉说的事实,有许多都不是他眼看见的,但他没将这个权利转让别人。他说,春天你刚走,她就上了一股火,乡上下来宣传退耕还林,说城里的粮仓都满了,种粮不值钱,叫把所有山坡上的地垄都毁了,改栽银杏树。咱山庄人抗上,顶着就不栽,可是不行,乡里下来工作组,都分了任务数,每户五十棵。大伙忙活十几天,花钱买了苗,都栽上了,谁知自从栽上树,天就没下一滴雨,恁家的地在岗梁最尖上,枯得比谁家的都快,金香急得不行,天天往上挑水,有时一挑挑到半夜。

可是该死的银杏树就是不领情,一死就死了一多半,那阵俺在前街看到金香,锁子骨都翘出来了,听举胜家的说,自从树苗死了,金香就掉了魂一样,天天念叨头疼,头疼,叫她去治,她坚决不去。金香这女人太要强,她就这么把自个儿熬枯了,熬成一棵死树了……

鞠广大从一个梦幻的状态醒来,鞠广大醒了。他听清了三黄叔的话,他已经从三黄叔的描述中弄清了老婆的死因——一股火。许多病,就是从一股火上得的,癌症、高血压、糖尿病、脑溢血。关键是,他的老婆没有给他治疗的时间,治一治,肯定会好,治一治,就是不好,也还让人

民 工(14)

有个准备。男人在外面做民工的女人,极少有哪一个肯自个儿花钱治病。有一年,老婆子宫里长了东西,老流血,他年底回来,发现老婆瘦得不成样子,问怎么了,她说得了癌症了,领她上医院去查,是长了囊肿。手术醒后,她握着鞠广大的手,泪眼汪汪说,女人的病,就是要男人在家才治,女人不会自个儿金贵自个儿,只有男人金贵……这时,鞠广大看到了一双企盼的目光,那是老婆的目光,那目光没一会儿,就星星一样布满了山庄的天空。

山庄的天真的黑了,山庄的天真的布满了星星,是那种又大又亮的星星。山庄的天是被三黄叔讲黑的,山庄的天是为柳金香的死才黑的。天黑下来,院子里的灯却亮了。鞠广大的院子原来没有灯,是三黄叔指挥大伙给安上的。灯光下,鞠广大深深地抽搐了一下,他觉得一股暖流正如黑夜一样从天边漫上来,泛滥上来。鞠广大一时间有些欣喜,它们早该到来的,它们在他刚上东崖口时就该到来的,它们只有到来,才对得起老婆,才对得起三黄叔,对得起哭天嚎地的女人们。关键是,他的老婆死了,他太应该大哭一场了。可是,鞠广大终于没有哭出来,鞠广大胸中的暖流在走到胸腔时,水淤进沙漠似的,突然地就被分解了,当人群里再次爆出浩大的哭声,他只有抻着脖子干嚎两嗓子。

五院子里一直在忙。一些人在为亡灵搭棚子,不能让亡灵在露天里过夜。亡灵已经在露天里过了一夜了。那时主人没回来,不知道该借谁家的檩子——檩子是山庄里父母们为儿女结婚盖房备下的,借给亡灵先用,是要主人来求情才行。三黄叔早已把对象找好,专等鞠广大过个话。举胜子家的一再点头,说广大哥求俺是看得起俺,用就用吧。一些人在为亡灵做寿衣——寿衣本是昨天就该做好穿上的,可是主人不回来,大伙不知该给亡灵买什么样的布料,谁也不知鞠广大兜里到底有多少钱,万一没有钱,也要破费一把呢。其实三黄叔早把两种布料拿回家,专等鞠广大抬手一指。鞠广大一眼就区分了棉布和缎子的质地,当然是缎子才配老婆的腰身。一些人在为亡灵赶做十二个盘子八个碗的供品——供给亡灵的酒菜,必须等亡灵亲人回来,因为只有亲人亲自伺候,亡灵才能收到。鞠福生是这一仪式的主角,他跪在灵前,被女人指点着,一样样操作。忙在家外的,多是因家里有特殊情况不能出民工的男人们,比如母亲有病或老婆有病;忙在屋里的,多是四十左右没有孩丫累身的女人们。然而不管男人女人,他们常年在家,他们的日子孤单得不能再孤单,他们早盼着有点什么事让他们聚一聚,虽然天知道,他们一点也不希望死人,但死了人,终归有了理由,死了人,终归需要帮忙的。有一阵,鞠广大被哥长哥短地叫着,竟有些说不出的感动,鞠家宅院什么时候这么热闹过?他鞠广大什么时候这么重要过?人一落难,就赚来了人们的同情,人们在同情人的时候,一点都不怜惜感情,这一点鞠广大再清楚不过。可是,在那个鞠家宅院非同以往热闹的时候,鞠广大怎么也无法排除一个念头的纠缠。这个念头的生出跟哥长哥短地叫他的女人有关,是女人们对他的亲热,使这个念头一股气儿一样,在他的胃里吞下去又顶上来。夜九点整,鞠广大把三黄叔从灵棚边拽过来——进了家门以来,一直都是三黄叔拽鞠广大,鞠广大还是第一次主动拽三黄叔。鞠广大拽出三黄叔,鞠广大异常冷静,他眉骨端正郑重其事,好像一件与他命运倏忽相关的事情就要发生。

“三黄叔,我决定了。”鞠广大嘴唇干涩。

“什么决定了?”

“大操大办!”干涩的嘴唇发出了最强音。

“能行?”

“行!”鞠广大额头冒汗了,但说话的语气斩钉截铁。

三黄叔主持红白喜事四十多年,最是希望大操大办了,三黄叔一旦进入角色,花钱的事就忘了替主人着想,“好,就知道你广大不是小气人,怎么说还是在外嘛。”

九点三十分,鞠家的院子里又涌来一批帮忙的人,她们全是年轻女人,她们穿着短透的衣衫,从睡梦中刚醒来的样子,动作起来飘飘忽忽。她们不是被三黄叔叫醒的,三黄叔只是将大操大办的消息告诉正忙着的她们的婆婆,于是,一道无声命令就在门缝与门缝之间传开了。

说出那个在心头纠缠已久的念头,鞠广大心里已有了几分轻松。他在院子里找到在他肩上背了大半天的行李,将它带到后屋的里间。进家几个小时,鞠广大还是第一次走进他的屋子。这间屋子,他和老婆在这里一同生活了二十多年,在做民工这十几年里,只要夜晚歇息下来,家里的柜子、钟表、炕席,就走进他狗窝一样零乱的工棚。它们像夏日的柿子一样饱满,金秋的苹果一样鲜艳,它们摇摇晃晃摇动在他记忆的枝头,让他念着,馋着,却怎么都难以够到。现在,他走进了屋子,靠近了枝头,看到了现实的柜子、钟表、炕席,它们却再也不是夏日的柿子秋天

民 工(15)

的苹果,而是秋霜后一地的荒凉和荒芜。还要在这荒芜的地盘上舞动出点热闹热络的,是下河口的另外一些女人们。鞠广大拖着行李,穿过女人们,穿过正屋,推门进了里屋。因为一直没有吃饭,鞠广大关上屋门时,已经气喘吁吁。歇息片刻,他打开灯,顺行李踩破的洞口往里摸。

被子里很热,像烧着了一样。他摸了一层又一层,因为卷得紧,费了吃奶的力气,才摸到一只布袋。他打开卷筒一样的布袋,两张硬硬的票子碰到了他的指尖。他抽出来,亮到灯下看着,两张票子一对夫妻似的,贴着身,背靠背。这是鞠广大走时老婆给的零花钱,总共是三百五。老婆给的还多,他没要。这些钱也只是为防万一,如果不发生万一,他是坚决不会花掉的。如果不发生万一,他就用这钱给老婆买一件羽绒服。

民工们年底从外面回来,都把羽绒服当成送给老婆的礼物。可是到底发生了万一,他的儿子撞了警察,他为儿子补办了暂居证;他的老婆死了,又买了回家的路费;他的老婆死了,他要大操大办。二百块钱,办不了几桌,这个万一是需要拿出几年的积攒来对付的。这就叫祸不单行,你死了人你还要花钱。可是谁要你大操大办了吗?怎么都是埋人,对付对付把人埋了还有谁会不让吗?这么问来,鞠广大捏票子的手哆嗦了,抵住行李的膝盖也哆嗦了,刚才因释放了一个念头而通顺了的胸口顿时又顶上一股气儿,那情形就像两只此起彼伏的气球,一只压下去,另一只又蹿上来。鞠广大在与胸口那只气球的纠缠中,几经努力,最终还是打开了那只装满了他和老婆几年来所有血汗的老柜,取出仅有的五千块钱。

想好好地打发亡灵,仅仅有钱是不够的。从屋里出来,向三黄叔交钱的时候,三黄叔拽住鞠广大,把他引到门口黑影里。三黄叔神经兮兮凑近鞠广大耳边,口臭都飘过来了,话还没出口。鞠广大有些着急,又有些害怕,鞠广大担心又有什么万一。还好,口臭没有带出什么跟钱有关的事情。三黄叔说,得去拜拜村长刘大头,没看见他都没登门,准是上边又紧了,又要火化,怎么也不能让金香这么年轻的身子化成一股灰。

绊绊磕磕来到刘大头家门口,刘大头家已经关灯,五间屋子漆黑一片。鞠广大硬着头皮,在他的木板门上狠敲了两下。如果不是为了老婆,他说什么也不会半夜来敲刘大头的家门。刘大头的老婆曾经揭过他的伤疤,刘大头的老婆让他一个没有任何根底的庄稼人走进了妄想的歧途。应该承认,刘大头家就是鞠广大的伤疤。可是几年来,他从没断了走进他的伤疤里。每年开春,出民工之前,他都要拎两瓶二锅头两瓶罐头过来串串,山庄人喜欢正月串,他就是要躲过正月,他不愿让庄里人看见,他的伤疤多深多疼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走进他的伤疤里,还要满脸赔笑,还要装出无所谓的样子给刘大头点烟。他说村长,一年到头不在家,家里就全靠你照看了。其实大伙都到村长家串,都说让村长照看,村长就是长七十二双眼睛也照看不过来。可是你必须说,你说了,他可能不照看,但没说,可要真的照看你了。刚出民工那年,鞠广大不知道有这礼数,没去串,春上稻田放水,就愣是找种种理由不给开通通向鞠家那个水渠的闸。他要照看你,会在一夜之间出台无数政策,被他照看了,你长一千张嘴也说不出理。然而,你绝不要以为你笑了,你给村长点了烟,村长就领了情。刘大头这样的人,绝就绝在他的冷淡和生分里,他的眼睛,会一直瞅着电视,他的表情告诉你,他没看到你的笑,也没在乎你的烟,更没在乎你的酒。从他家走出,你恨不能扇自己耳光——凭什么这么贱你!可是扇一千次,到头来,你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去。在鞠广大看来,这世界上,没有天生的贱人,却有天生的老爷,他能在不动声色间就抖尽了威风,他能明目张胆往你伤口撒盐,还叫你笑。

今夜,为了老婆,鞠广大再一次走进自己的伤疤里。许是因为死了老婆的缘故,这一次刘大头与以往不同,他腆着肥胖的肚子下来开门时,冲鞠广大咧了咧嘴,他的老婆则拥着一个布单直给鞠广大让座。深夜里的来访他好像早有精神准备,不待鞠广大开口,刘大头就直奔主题:“是太年轻了,火化叫人心疼。可是俺没法子,上边一直就这么规定。”鞠广大没带烟,就只好哼出一声笑。鞠广大苦笑一下,眉宇间挤满了殷勤,“就知道这事给你添难,还得求你照看照看,俺金香也太苦命。”刘大头手搓着腋窝的灰卷,眼睛盯住一只乱飞的蚊子,慢条斯理道:“你这是让俺犯错误,广大!”鞠广大无语,只有蚊虫在他与刘大头之间叫着。许久,刘大头老婆说,“就帮帮吧,看广大多可怜,花那么多钱供孩子没供成,老婆又爬起来走了,多可怜。”伤疤上又一把盐撒下来,但鞠广大还是感激地看了看被单里的女人。又是好久,刘大头说,“中,你也不容易,留了尸骨,总归要暖暖心,明天俺上乡上打点打点,看能不能睁一眼闭一眼过关。”鞠广大赶紧点头,“谢谢村长,打点俺出

民 工(16)

钱,得多少?”刘大头眼珠转了半天,“先出一千吧,俺担个人情。”

从刘大头屋子出来,从刘大头家的院子出来,鞠广大猛地一脚朝空中踢去,一只鞋子穿过夜空,流星似的落到远方的黑暗里,惊起全村的狗叫。

六午夜时分,三黄叔为鞠家一日里的繁忙画上了句号,拉下了帷幕。三黄叔朝大家喊:都回去睡吧,明早早点过来。三黄叔将帷幕暂时拉下了,自己却不得离开,掌管丧事的人,至少两天两夜不能睡觉。他需要陪伴主人度过难眠之夜,他需要指点迷津一样指点主人什么时候该做哪样,他懂得阴间的事情,他能沟通阴阳两界,他正因如此才获得整个山庄人的尊重,才即使不出民工,也可拥有能够打发日常支出的点滴收入。

院子里一片冥昧之气,纸香燃烧的烟雾一团一团升在半空。还在灯光下的时候,恍如柳絮一样,一簇一簇,当越过了灯光,便变成看不见摸不着的巨大黑暗了。院子里忙乱时,烟雾被人流搅动,不觉得多么浓重,人们离开,空气凝滞下来,烟雾就愈加地浓了、重了。宁静壮大了烟雾的气势,宁静凸现了冥昧的气势,有那么个瞬间,鞠福生感到浑身发冷,汗毛一阵阵战栗。

整个一晚,鞠福生都跪在母亲的灵前,给母亲烧香、烧纸、上酒、喂饭。做这一切,他好像置身在另一个世界,那世界跟童年生活紧密相连。

五六岁的时候,他和屯子里的伙伴们,常玩这样的游戏,将一些萝卜片当肉装在碎掉的半边碗里,用草秸当筷子往泥堆上夹。那泥堆可能是粪堆也可能是个土包,他们把它当成坟堆,边夹边说老祖宗你吃吧你吃了好保佑俺平安。他们不知道老祖宗是谁,反正大人们都这么说。然而,与童年不同的是,童年容易进入一种想像,在童年的想像里,那些萝卜片子经他们一夹就变成了一缕烟飞到祖宗的嘴里。而现在,鞠福生无法进入想像,那些大肉、木耳、粉条,怎么也无法变成一缕烟,它们太实在了,太真实了,它们油汪汪、肥光光、香喷喷,它们的香味是致命的,它们的香味一下子就钻进了鞠福生的肺腑,使他整个一晚都在与馋欲搏斗。

鞠福生的馋欲是由饥饿凿开的。馋欲一旦被饥饿凿开,便洪水猛兽般势不可挡。鞠福生先是感到胃里有只巨大的虫子在翻腾,一股股食水不停地冲上来。后来,给母亲夹肉的筷子就不灵敏了,就由往前伸变成往后缩了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如果说跪一晚上是一种刑罚,那么,面对喷香的大肉忍饥挨饿,对鞠福生便是比跪残酷一百倍的折磨。他一遍遍借烧纸的机会睨着在灯影里忙活的人们。他们就在他的身边,离他只有几步之遥,他们每个人都好像长了无数双眼睛,前后左右都能看到他。有一阵,鞠福生很狂躁,想打人的愿望比想吃东西的愿望还强烈。他想身边如果有一支枪,他会毫不犹豫地将身边的人打倒在地,他打倒他们,然后骑在他们背上大吃一顿。鞠福生已经好长时间不怎么注意眼前的供桌了,而是长时间地侧目大家。一个正在打桩的男人发现他东张西望,上前问他,是不是找三黄爷?他在心里狠狠骂道:去你妈的三黄爷,还三黄孙呢!后来,大约十二点左右,鞠福生的情绪得到缓解,因为棚子快搭完,忙活的人们离他越来越远,他只要动作快一点,完全有可能大功告成。于是他再次俯下身子,瞅准一块肥肉,等待时机的如期而至。时机终于来了,三黄爷发了话,三黄爷一句话就将人们从屋子里院子里轰了出去。这是鞠福生想都不敢想的大好时机,鞠福生在心里对三黄爷千恩万谢感激涕零。院子里寂静下来,灵棚四周再也没有人走动,鞠福生操起筷子,在心里大喊一声,妈,就原谅儿子一回,儿子太饿了。可是谁知,正在这时,鞠广大从外边回来了,鞠广大一进院子,直奔老婆灵堂,扑通一声跪到老婆灵前,有气无力地对老婆说:金香,你别害怕,村长去打点乡里了,俺砸锅卖铁,也不能叫你火化,你放心好啦。

鞠福生伸出的胳膊顿时僵在那里,一块黄淋淋的大肉骨碌碌掉到地上。

当宁静像黑暗一样无边地笼罩到鞠家宅院,鞠福生胃里的那只馋虫已经死了。父亲跪下后,再没有起来。父亲要和他一起守灵。鞠福生胃里那只馋虫死掉,便再也打不起精神,困倦仿佛灯前的小咬钻进他的神经,使他没多久浑身就软成一摊烂泥。

鞠广大累极了,乏极了,自从进院,他被三黄叔支来使去快成了一根转轴,红事白事都是一样,累的就是最亲近的人。这世界人与人越是亲近,越是欠着感情债,从正面看,似乎是水涨船高,可是倒过来看,就知道老天爷有多么计较,把什么都给你抵消了,你获得了最多的感情,你就得付出最大的代价。然而,在这个晚上,鞠广大一点都不知道,还有更大的代价在等着他。

鞠广大跪累之后,坐了下来。他把脚盘在腿上,到底是平辈人,不怕老婆怪他。他的一双脚板是赤裸的,从刘大头家出来向天空踢掉一只鞋子

民 工(17)

,一双鞋的命运也就昭然若揭了。一双脚板,其实是他走进伤疤的一次写照,就像儿子是他失败的一个写照一样。不过,此时此刻,鞠广大没有有意躲避儿子,如同虱子多了不怕咬,疼多了也就不怕疼一样,他从刘大头家回来再看鞠福生,反倒没了什么感觉。他盘腿坐在那儿,打开一沓沓邻居送来的冥纸,擦火点燃。他从进门还没来得及给老婆烧纸,他太应该给老婆烧烧纸了,纸就是钱,干了半年民工,太该挣点钱给老婆花了。

事情就是在这一时刻发生的。这一时刻,鞠广大看到了掉在地上的肥肉。其实,自从饥饿在他胃里爬过那道山岭,他就一直没有见到它,这一块掉在地上的肥肉,让鞠广大清清楚楚看到了饥饿的身影。也许,是发现它掉到地上,太可惜了,半年多来,他还没有吃过这么一块又饱又满的肉呢;也许,是它的样子太诱人了,肥的一面,黄焦焦地透着酱油的颜色,瘦的一面,则是一层黑油油的红,鞠广大没有丝毫犹豫,就从地上捡了起来,弹弹上边的泥土,一个顺劲,就扔进嘴里。

鞠福生一个晚上都想着这块肉,却因怕别人看见没能吃上,而鞠广大根本不怕别人看见,一块肉吃到嘴里时,近在咫尺的儿子和坐在灵棚那头的三黄叔却谁也没有看见。大肉在鞠广大嘴里瞬间融化,化成沁人肺腑的热流,化成了巨大无比的美味。这美味着实太巨大了,鞠广大浑身通了电一般,酥酥的,美味顺着喉管一点点走入食道、肠胃、腹部,然而就在这时,就在美味走进鞠广大腹部时,一只手突然抓住鞠广大腹中的肠子,那只手抓住肠子不是抖,而是扭,转盘一样的疼顿时爬满了鞠广大的神经。鞠广大嗷的一声,两手赶紧捂住肚子。因为猝不及防,他的声音吓坏了身边的人。鞠福生立时从迷瞪中醒来,瞪大眼睛,三黄叔从灵棚旁跑过来,两人一起扶住鞠广大,不迭声地叫道:怎么啦,广大?

怎么啦,爸?鞠福生的声音有些发直,是劈了叉那种。鞠广大顾不上回答,只顾一个劲地在地上滚。他先是觉得肠子被人抓起,扭了个劲,不久,就觉得被人撒了汽油点了火,那种疼是揪心的疼,是活活被烧灼的疼,那种疼没有气的蒸腾没有水的拨离,是彻头彻尾的干疼。三黄叔和鞠福生见此情景,彻底惊呆了,三黄叔震惊片刻,立即认定是亡灵在作怪,他曾遇到过这种情况,大都是媳妇虐待婆婆,婆婆死后就叫媳妇肚子疼。鞠广大怎么会虐待老婆呢。认定是亡灵作怪,三黄叔赶紧站起,走到灵堂边,语气温和地说:金香,看在多年夫妻面子上,你不能折磨广大,广大哪里舍得你走啊。

同样内容的话重复三遍,只见鞠广大滚动的身子停歇下来,球一样缩成一团的身子舒展开来。仿佛经历了一场暴乱,灵棚前一片狼藉,冥纸烧成的烟灰被鞠广大滚得四处飘散,惊飞的鸟似的。见鞠广大不再滚了,三黄叔说,是金香不愿走,不舍离开你,没事儿,这回好啦,俺跟她说好啦。

鞠广大在儿子的搀扶下从地上爬起,劫后余生似的看着灵棚,看着灵棚前的供桌,看着曾经躺着一块大肉的地面,霜打树叶似的低下了头。

是在父亲坐起来之后,鞠福生才发现那块肉不见踪影的。最初,他不敢相信是父亲吃掉了它,他跪下来凑近供桌,借给母亲上香的机会四下偷偷寻找,当他怎么找也没能找到,他知道没错,一切都是真的,父亲偷吃了那块猪肉让母亲见了怪。这个事实被认定后,一种说不清楚是悲悯还是辛酸的情绪夜风一样袭击过来,鞠福生几乎不敢再看父亲。

夜静极了,一点声音都没有,蚊虫好像也疲倦了,它们停在灯泡边的木柱上,不再到处乱撞;夜籁好像受到刚才的惊吓,躲到远处;因为是凌晨两点,爱管闲事的狗也不再叫了,倒是风不知疲倦,不知困,一阵阵从后背吹来,从宅院四周的墙头吹来。八月的夜风,应该是清凉中带一丝潮气的,应该是携了苞米的清香又裹了艾蒿的苦味的,八月的夜风在歇马山庄,从来都是最柔和最酥软最神秘的,你不知道它从山南边来还是从海北边来,你不知道它从天空中来还是从地腹深处来,它想来,不请自到,它看上去是那么小心翼翼,它溜在庄稼的缝隙里,窜在院墙的根角里,它躲避着灾难也抚慰着灾难,它清点着时辰又推动着时辰,它追赶光明时稍纵即逝,它煽动黑暗时却从容不迫,这就是八月的夜风,这是八月的夜风吗?这是在鞠家宅院轻轻掠过的八月的夜风吗?

这一点,在外边做了十几年民工的鞠广大已经无法感知,在外边读了三年高中又做了半年民工的鞠福生也已模糊不清,清楚的,只有一辈子也没离开歇马山庄的三黄叔,他做管事儿的四十年,守过四十年的灵,四十年来,在八月的日子里死去的不下三十人,他太清楚这夜风的风骨和形状了。

后半夜,鞠福生反而觉得比前半夜好过。因为深知了偷吃供品的恶果,鞠福生敢于直面供桌上任何一盘菜和肉了,因为深知偷吃供品的恶果,

民 工(18)

鞠福生直面真实的菜和肉时能够进入一种想像了。它们好像再也不是那种可以直接吃掉的食物,那些食物正变成一缕烟雾在夜空飞舞,继而飞到母亲嘴里。母亲不饿,www奇Qisuu書com网因为母亲在不停地吃。母亲一再不停地说你吃吧福生,你吃,于是鞠福生就把食物送到自己嘴里。鞠福生其实只把食物夹到另一只碗里,那碗已差不多被他夹满了,但他觉得是夹进自己嘴里,他不住地吞着口水,每一吞都那么有滋有味。他在吞咽的过程中似乎很快乐,是那种做学生时才有的快乐。那时他夜晚蹲火车站,就这么无边无际地遐想着,他跟在遐想的后边满世界飞翔……天快亮时,鞠福生竟有了一丝满意和知足,他点燃一沓纸,静静地朝火光看着,脸上溢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