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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民工》》 · 孙惠芬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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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工》

作者:孙惠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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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边的蜻蜓

吕作平蓬乱着头发的脑袋在椅子上越低越深。看到吕作平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泪水在我的眼眶里漫起大雾。

岸边的蜻蜓

吕作平来了,就在我的楼下,可是我还以为他是从庄河打来的电话。

他说,我出事了。

我说,什么?

他说,你下来,我就在你楼下。

吕作平站在我的对面,头发蓬乱,脸色乌青,仿佛刚刚遭到一顿拳击。在邻街酒吧坐下的时候,他撸着头,跟我说,梅花背叛了我。

我端坐着,静静地看着他。我说,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吕作平闷闷地看着我,痛苦在他脸上抽动,仿佛我是梅花的帮凶。他说,你猜那个人是谁?

我哼了一声,我听见我鼻孔里的声音裹着笑意。我说,是谁都很正常。

这时,只见吕作平脖子和下颏逐渐胀起来,一瞬间,就涨红了眼睛。他瞪着我,好像要把别人打他的拳头挥向我。他努力压低声音,说,春天你太恶毒,那个人是老姨夫,老姨夫你听见了吗!

我想我是呆住了,彻底呆住了。我愣愣地看着吕作平,但除了惊讶,作不出任何反应。

梅花是我的表妹,三姨的三女儿,我们习惯叫她梅花三。实际上她并不是一个很现代的女孩?熏我之所以跟吕作平那么说,是因为我对他们一夜之间形成的婚姻不信任。是因为她嫁给吕作平?熏是从我手中夺走的。当时,在歇马山庄,我跟吕作平正以温火持续着我们的恋情。我喜欢含蓄,吕作平又能恰到好处地理解我的含蓄,我们的恋情便旷日持久。当时,吕作平在六十里外的茧场晒茧,我们只能两周约会一次。时间,是晚上;地点,是歇马河边的小树林;人物,当然是我,吕作平,有的时候,还有梅花。我,吕作平,梅花,我们是歇马山庄为数不多的在外面工作的青年。吕作平找我、梅花也找我的时候,我们就三个人一起约会。我喜欢吕作平,更喜欢梅花,这是两种不一样的感情。梅花活泼,好闹,她动辄就把自己藏起来,再突然从某个地方钻出,吓我一跳。当我因为惊吓扑进吕作平怀抱,她在一旁开心大笑。我喜欢含蓄,也希望有时候能突破我的含蓄,梅花常常给我外在的力量。就这样,我和吕作平恋了两年才订下婚期。可是,就在我为逼近的喜日子收拾新房时,梅花却与吕作平私奔了。

那天晚上,布置好的新房给了我温馨的感觉,梅花看出我少有的异样,动员我留下来,让吕作平送她回家。服从了梅花的动员,我留了下来,我陶醉在即将到来的幸福中,我提前放了被,关了灯,在黑暗中等待。谁知,黑暗就真的成了我的等待。吕作平一小时没回来,两小时三小时,当我终于忍不住,要冲出吕作平家的时候,只见吕作平和梅花双双站在我的面前。他们身上沾着草屑,他们的嘴唇肿了一样,红红的,他们的眼睛里,有种动物样的粗野。见到我,吕作平低下头,梅花却无所顾忌地盯着我。梅花说,春天,你知道我们做了什么……我不想这么做,可是没办法,我爱作平。

梅花的话,足以顶替一颗重磅炸弹,让我刹那间血肉横飞。我疯了一样冲出吕家,当天夜里,就开始了黑暗的逃离之旅。我扔掉小镇上的工作,一个人到大连游荡的这些年里,一个问题无时无刻不烘烤我,那就是,什么是事实真相?那天晚上,他们到底怎么就逾越了友情,逾越了我,迅速地烧成一体。

多年之后,当我通过自学,从一个自由撰稿人做到招聘记者,在城里结婚成家,内心的伤疤结成硬痂,能够面对那段往事的时候,我曾试着问过梅花。我说,你总该说说那天晚上。那年,她到大连办事,来到我家,夜里,我们睡在一张床上,相互看着,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她笑了,说,你敢听?我做出不在意的样子,其实心里还是一抖。她于是坐起来,眨巴着她那双不安分的眼睛,说,让他送我,是有意的安排。早先,我从来不知道我爱他,那天,为你布置好新房,有一阵儿,我心里觉得不对劲,很疼,就忽生一念。

我说,可是你怎么敢保证他爱你?

梅花的回答让我十分惊讶:男人,你永远不了解男人,男人不会拒绝爱情,就看你肯不肯下手。

梅花的话,告诉我这样一个事实,失去吕作平,原因在我,我因为玩含蓄玩深沉把爱情玩丢了。可是后来,梅花又说了另一句话。看我有些困顿,她又说,咱俩是表姊妹,一块长大,但你根本不了解我。我这人好感情冲动,没准儿,有一天,又不喜欢吕作平了,这都是可能的。梅花的话,曾让我得到过报复了吕作平的快感,可没多久,就陷入一种悲哀,不是为吕作平,而是为我自己。我为什么就没有冲动的时候?

梅花的话,也就是我要告诉吕作平的话,他早该有这个准备。不过那个人是老姨夫,这太让我意外。我不但没有报复了吕作平的快感,且连悲哀的感受都丧失了,我只有顺水推舟地说,我能帮你什么?

很显然,吕作平没想让我做什么,他只是太压抑,太需要有一个发泄对象。他两手使劲撸着头发,恨不能撸掉头皮的样子。我以为,在他百里迢迢进城找我发泄的内容里,肯定有一段与我有关。比如他向我忏悔当初的轻薄,不该抛弃我,我甚至在瞬间做好了思想准备,决不因为怜悯而接受这样的忏悔。可是我错了,吕作平不但没有忏悔,还一再发狠,想杀人,想去杀了老姨夫。那样子,好像一切都是老姨夫的错,梅花是无辜的。

岸边的蜻蜓(2)

尽管帮不了什么,我还是决定跟吕作平返回一次,我总不能让吕作平去做冲动的事。

吕作平的家早已从歇马山庄搬到县城,这得感谢老姨夫。在我老家那个地方,老姨夫是最早搞个体企业的。当年我和梅花在小镇工作的塑料经编厂,就是他的。后来他把工厂做大,做到县城,不只搬了吕作平的家,还搬了大姨的家、三姨四姨的家、大姨三姨四姨所有结婚在乡下的儿女们的家。我的老姨夫拉网一样,把姥姥那一支翁氏家族的枝枝杈杈从乡下拉出来。在九十年代,简直就是一场农村包围城市的战争,虽没有硝烟,影响却是巨大的。一辆辆卡车满载家居物资离开歇马山庄时,乡下人以为城市的地盘是可以随便强占的,无不为自己的无能黯然神伤。老姨夫的做法,不是一起行动,而是各个击破,一家一家地搬,使那样的搬迁时间持续长达四年之久。在这场战争中,最后受牵连的,是我的父母。父亲对老姨夫持有成见,他不相信一个掌鞋匠最终能成为大家不种五谷杂粮就能生存的依靠。父亲曾独自进城做过考察,考察的结果证明,他的怀疑是正确的。他发现,轰轰烈烈进城的亲人们,实际上根本没有进城,他们只是被搁置在离县城五六里地的山坡上。空空荡荡一块坡地,一个砖砌的四合院,四周零星几间砖瓦房,仿佛是打在山上的一个补丁,十分的孤零。父亲回来后大为光火,在院子里大叫,鲁铁蛋是个什么东西,他以为咱翁家是城里的补丁,他掌鞋掌出病了是不是?!你看吧,没几天他就得把这补丁扯下来,等他想把补丁扯下来,想抓都抓不成布丝绺。可是四年过去,当发现进城的人们并没因为缺吃少穿而返回乡下,反而在清明节回来上坟时坐上了轿车,父亲最终也不得不追赶补丁而去。

我要返回的吕作平的家,是老姨夫亲手帮忙缔造的。我父母的家,姨姨们的家,表兄表弟们的家,都是老姨夫亲手缔造的。它们在县城西北部的燕荡山上,它们围绕着一个叫做黄海塑料制品厂的厂区,众星捧月似的。它们不再是平房,而是五层楼的楼房,它们其实已经变成黄海塑料制品厂的家属楼了。虽孤单,却显赫,它们加到一起,被县里的人们叫做家族企业。

家族,在我的老家,在歇马山庄,一直是个充满温暖感的名词。它看不见摸不着,却隐在人与人之间、村庄与村庄之间,牵一发而动全身。邻里打架的时候,过年拜年的时候,春种秋忙的时候,它便以块儿状的面貌出现,一堆一簇,蘑菇一样。企业,在我的老家,在歇马山庄,却是一个新名词,就像刚开放时人们听说办公司一样,它不温暖,却让人最早跟富裕、跟钱联系在一起。如果有人在屯街上喊,某某某是干企业的,人们眼前的田地立即就大把大把地往外长钱。我是说,将家族和钱弄到一起,能长出什么,山庄人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因为害怕吕作平冲动,在楼下停下时,我劝他和我一道去我家。吕作平摇头,坚决不肯。我理解他,当年他一夜之间甩了我,遭到过父亲劈头盖脸的臭骂,父亲拿一把刨地的镐头在村子里乱转,要不是有人拉,父亲都要打死他。做了梅花女婿,他也从没敢登我家的门。现在,他弄成这样,怎么经得起父亲再骂?可是,我不能单独陪他回家,因为他告诉我,梅花已被他打跑两天了。在车上坐一会儿,我还是逼他下了车。

虽然七八年过去了,见到吕作平?熏父亲的喘息还是顿时粗重,父亲没有骂他,却立即躲到西屋,再也没有出来,仿佛不是梅花使家族蒙羞,而是吕作平。很明显,家里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母亲默默往餐桌上端饭,不说一句话。在大连,听吕作平说起梅花和老姨夫的事,虽很惊讶,但不回到家里,不回到现实的人物关系里,还是不能感到事情的严重。现实的人物关系是,吕作平是我母亲的外甥女婿,而母亲的外甥女儿跟母亲的妹夫有了不正当关系;现实的人物关系是,母亲的妹夫是厂长,是翁氏家族在县里惟一的靠山,父亲在厂里做环卫工,挣他的工钱,亲人们都挣他的工钱。要是把事情搞大,逼走老姨夫,家丑外扬不说,等于断了家族所有人的生路。

当天晚上,把吕作平交给母亲,我一个人来到三姨家。三姨家与我家隔着一个楼,三姨家在厂区上边,我家在厂区下边,标志着进城时间的不同。三姨家一屋子人,三姨,三姨夫,表姐黑桃,表弟怀江、怀海,像是在开会。三姨夫生性胆小,见到我,突然就哭了起来,压抑的声音让人揪心。胆量决定了一个人对事物理解的深度,当年梅花抢走吕作平,三姨夫也是挂着泪花找到父亲的。相比之下,三姨和其他人倒是平静许多。三姨患糖尿病十几年,加号指数从在歇马山庄时的四位升到如今的十几位,已波及到心脏,多年来治病的所有费用,都是老姨夫管。二表姐黑桃性格温顺,在老姨家里当保姆,打发一日三餐和卫生,虽是后来者,可是因为近水楼台,日子也迅速地好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就像数学里的负负得正,这样复杂的背景,反而就抵消了复杂,使她们显得很平静。三姨握着我的手,一再说,梅花会不会出事,俺就怕梅花出事。听三姨这么说,从不发火的三姨夫吼起来,出事才好,就叫她出事——

安慰一会儿三姨,我把黑桃拽到卧室,我问,老姨知不知道?黑桃摇头。黑桃说,家里人都压着作平,坚决不让他告诉老姨。其实,我并不是为梅花来的,而是为了老姨,老姨野泼又没文化,要是让她知道,不是把梅花撕了,就是把老姨夫撕了,弄不好,她会把自己撕了。

岸边的蜻蜓(3)

老姨不知道,我顿时轻松了许多,只要老姨不知道,即使梅花有什么意外,也不会影响到大的格局,我是说,企业还会照常运转,相反,就难说了。当然,这样,有一个人将付出巨大的牺牲,那便是吕作平。让一个男人默默吞下这颗苦果,怎么说都太残酷了,他在老姨夫手下开货车,每一张票据都得经过老姨夫签字,低头不见抬头见;他的房子又在厂区对面,站在四楼,厂容厂貌一望可见,这等于把自己放在火炉上烤,反面正面都是火。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那天晚上,从三姨家回来,家里聚了很多人——大姨家的表哥表弟,四姨家的表弟表妹,还有黑桃女婿,还有另外两个表姐夫。吕作平把自己弄成大家关注的焦点,感受一定很不好。据我知道,在厂子里,他并不是一个重要的受人尊重的角色。在那些表兄表弟中,有给老姨夫开小车的,有当车间主任的,有当调度和采购员的,惟他开大解放,每月有半月混在客货混装船上,往济南烟台送货。就是几天前他从烟台回来的晚上,发现了老姨夫和梅花的事。为了摁住吕作平,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你一句我一句,大意是,你等着,我们哥们儿非找老姨夫算账不可,我们不打他个屁滚尿流才怪。一听,就知道是些哄人的大话,要是把老姨夫打个屁滚尿流,他们上哪儿挣钱去!要是可以把老姨夫打个屁滚尿流,何不让吕作平去打!可是很明显,这话吕作平爱听,到后来,他竟在众人的劝说之下,喝了一碗稀饭。

安抚了吕作平,瞒住了老姨,剩下的,就是梅花的安危了。她会去死吗?答案是否定的,不会。我这么说,家里人都这么说,没有什么具体原因,只是一种直觉。后来我知道,梅花和老姨夫的事,在家族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吕作平不在家的时候,厂里有客人来,老姨夫的车就常在楼下接梅花。让梅花陪客,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是家族企业,找谁,都是家里人,梅花又是这一行外甥女中最聪明最漂亮的一个。关键不在这儿,而是有人发现,梅花陪来陪去,和老姨夫的关系不正常了。梅花和老姨的办公室紧挨着,梅花管出纳,老姨管机件。老姨在家的时候,梅花很少出屋,老姨一走,她就走出来,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欢天喜地的,好像她是耗子老姨是猫。老姨的儿子在大连上学,老姨夫就在大连给老姨买了一幢别墅,隔三岔五,老姨就扔了工作,到城里去住。而这个时候,就是梅花的节日了。身体的活泛,表情的活泛,心情的活泛,挡不住任何人的眼目,用三姨家二表姐的话说,吱吱扭扭的,都快不是她了。

梅花其实是个非常爱面子的人。当年初升高,因为有把握考县重点而最终没考上,毅然下学进了老姨夫的经编厂。读普通高中,怎么说也比在小镇上当临时工有前景,有多少大学生都是从普通高中考上的。梅花的面子里面,现实占了很大的比重。为了现实的面子,她可以不顾长远的面子。然而梅花的性格是,从不为自己的短浅后悔,这也是我最为欣赏的地方。她不念书,一夜之间当了临时工,回家再见到我,从不打听有关学习的事。不但如此,她还描了眉,涂了嘴唇,脱了学生装,一下子把自己打扮成妖艳的女人,在我面前搔首弄姿。那时,我没考上重点高中,继续念普高,她的样子,让我觉得做学生是个多么低级而愚蠢的选择。在她的影响下,我愚蠢了半年,也进了经编厂,可是,我做不了梅花。我羡慕做女人,又怀念做学生,当我在她的鼓动下,涂了嘴唇,又把一条粉红的纱巾系到脖子上,我竟像葬送什么似的大哭了一场。

我是说,梅花会为眼前的面子作出最现实的选择。没准儿,几天之后,你会在自由市场的地摊上发现她,身边放着袜子拖鞋内衣内裤之类,放大嗓门冲人群喊,快来看哪,最优质的袜子最舒服的内裤。让你觉得留在家族企业是件多么低级而愚蠢的事。可是,我错了。我不但错了,还错得愚蠢而低级。我回家第二天,梅花就出现了,梅花不是出现在自由市场,而是燕荡山厂区的大院内。我之所以在厂区前面加一个燕荡山,是说,当我站在母亲的楼上,看到梅花自由自在地向她的办公室走去,我觉得整个山丘都震动了。我相信,在厂里工作的每一个人,都会有如我一样的感受。她的上班,使原来以为平息下来的局势骤然紧张,这不能不牵动每一个人的神经。如果能够敞开胸怀说真话,在家族这些人中,除了大姨,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宁愿梅花出事也不愿她回来。我立即下楼,从两楼之间的过道转过去,进了梅花的办公室。

梅花见我,十分平静,好像我是厂子里的工人。她说回来啦,坐。梅花的办公室很现代,组合写字台,软皮沙发,电脑,连饮水机都是豪华型的,可见出老姨夫工厂现状之一斑。和梅花之间,无需绕圈子,我开门见山,我说,我都知道了,你不该上班。

梅花眨眨眼皮,漫不经心的样子,说,为什么?

我说,吕作平就在楼上,他现在是炸弹。

梅花咧开嘴,笑了一下,说,你高看了他,他不会靠近我,我才是炸弹。

梅花的反应让我意外,她不但不考虑面子、自尊,不考虑给家族名誉带来的损害,还要把自己当成人体炸弹,一股血蓦地涌上我的脑门。我发作起来,我说你不会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事吧,你太无耻了——

岸边的蜻蜓(4)

梅花也许会从我的声音中听出复仇色彩,但对天起誓,我绝对是针对现实。梅花显然被我的话击中了,隐在化妆品下面的眼影显现出来,突出了眼睛的红肿。她睁着红肿的眼睛,四下散漫地看着,不反击,也不回答,木木的奇Qisuu.сom书,仿佛根本不打算与我对垒。她那样子,让我的手真有些发痒,想扇她的耳光。可是我忍住了,我不但忍住了,居然还言不由衷地说了句:你总该说说为什么吧?

这句话,让我对自己产生了怎样的不满只有天知道。这意味着,我在向她传递一种信息,只要说出充分理由,我是可以理解的。这不是我的态度。在老姨夫和梅花这件事上,根本不存在理解,也压根就谈不上理由。

我的话正是梅花渴望听到的,在我决定甩门出去的时候,她平心静气地说了一句话。她说,你问黑桃二姐好啦。

为了表示我的态度,我没有上楼去找黑桃二姐,而是从两楼之间的过道出来,离开厂区,向燕荡山下走去。站在山下,向山上远远望去,东方塑料制品厂的确像一块补丁,是那种针脚密实的补丁,虽颜色肤浅,却亮丽豪华。老姨夫不断地粉刷墙面,由绿色到黄色,最近一次刷成肉粉,这块补丁就有了欧化的味道。它铺张在一片开阔的山坡上,与山后的树林植被,形成了巨大的反差。眼下,在中国,个体企业如雨后春笋,到处冒芽,但我相信,没有哪一个是像老姨夫那样,靠掌鞋起家。老姨夫的故事在报纸上报道过,他常年坐在小镇塑料厂的大墙外掌鞋,常给塑料厂的销售员掌鞋,掌着聊着,懂得一点销售的门路,就弃下钉鞋的锤子,去塑料厂应聘销售员。老姨夫不愧为掌鞋的,知道见缝插针,销着售着,干了不到半年,通了路子,就买了一台机器,自产自销,一点点就发展起来。老姨夫吃了多少苦,报上从没说过,但老姨夫的见缝插针、勇于开拓,却被炒作得沸沸扬扬,传成佳话。可是有一个谜我一直是不解的,老姨夫发迹后,为什么不把厂子插进县城里,而是插到郊区山上?

事情真的像梅花说的那样,她是一颗炸弹,没有任何人去找她的麻烦,吕作平没有,知道底细的表姐表弟都没有。我回家时,看见吕作平一直站在北阳台上,而他的对面,就是老姨的办公室、梅花的办公室、老姨夫的办公室。不但如此,老姨夫正领一帮人在院内转着,比比划划的,没事一样。跟你说吧,那一瞬间,我的悲哀已无以言表,为吕作平,为翁氏家族所有人。

好奇是人的本性,好奇往往叫人丧失原则。不知怎么搞的,午后,我竟拨了黑桃二姐的手机。我们家族里,人人手里都有一个电话号码本,十八岁以上的年轻人,都有一长串的手机号码。我在电话里说,二姐,我想去看你,你在老姨家,还是在自己家?

黑桃支吾一会儿,好像没辨出我是谁,后来她说,哦,在自己家。

就像大家管梅花叫梅花三,黑桃表姐也常被大家叫黑桃二。黑桃之所以叫黑桃,是她的皮肤太黑,葡萄一样的颜色,紫中带黑。一般情况下,皮肤黑的人牙齿好看,因为黑可以衬托牙齿的白。可是黑桃不同,她的牙齿也是黑的,好像皮肤化成了黑色的汁染了牙齿。在歇马山庄,黑桃的没脾气是出了名的。婚后,男人不愿出民工,动辄找人来家赌博,她从没骂过一句,不但不骂,还要汤呀水呀的侍候着。她是家族乡村包围城市战争中最后一个进城的,比我的父亲还晚。当然,她进城晚的原因跟她的性格无关,而跟梅花有关。黑桃家墙外有一排杏树,是她结婚那年梅花帮她栽的。进城后,每隔一两个月的周末,梅花都要回歇马山庄小住。梅花不喜欢城市,这在家族里无人不知,工厂从小镇搬县城那年夏天,从不掉泪的梅花居然哭了。后来老姨动员黑桃进城,梅花坚决不让,她阻拦黑桃的一个重要理由是那一排杏树。她说杏树刚刚结果,不能就这样扔了不管。也确实那杏树上的杏子太可爱了,个儿大皮薄果肉细腻,即使一口气吃上一斤,也不会胀胃。受到梅花阻止,对进城一直蠢蠢欲动的黑桃,在乡下忍了三年,终于在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天,砍了杏树,搬了出来。当梅花知道此事,杏树的脑袋已经落地。所谓慢人有慢福,黑桃一进城,就被老姨要到身边。月薪六百是明的,隐性收入没人算得出,在家族中的地位也日渐提高,母亲说,兄弟姐妹谁见了,都点头哈腰。

黑桃家在我家下面,是五楼。摁了很长时间的门铃,黑桃才开门。因为在三姨家见过面,我们谁也没有客套。我和黑桃一直不亲,原因在我,我就是看不惯她凡事慢悠悠的样子。就好比现在,好容易开了门,又去为我泡茶,折腾了至少有十分钟。等她在我对面坐下来,我的初衷早已模糊得不知去向。

初衷模糊,黑桃的样子在我眼前却十分清晰。我发现,她明显白了,是那种苍白,白里透灰,因为她原来质地是黑。黑桃穿着也明显讲究了,是中式真丝套装,腰条显得细多了,不像原来一夏天就一个老头衫,肉鼓鼓的样子。最明显的,还是头发,栗皮色中夹着棕红,使她整个人看上去有了气质。可是怪了,我看黑桃,她却不看我,有意躲闪我的目光,好像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来她家。然而正是躲闪,使原来模糊的初衷又回到了我的面前。我说,二姐,梅花怎么就能迈出这一步?

岸边的蜻蜓(5)

黑桃先是一愣,看看我,又迅速移开,没说话,只是吁出一口气。

我说,二姐,梅花说你知道,是不是老姨夫主动?

黑桃站起来,走向阳台,还是没有说话,好像默认了我的推断。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在得知老姨夫和梅花这件事之后,我还从来没有想过老姨夫是主动的一方,我一直以为梅花为了钱,往死里缠才导致了眼下的后果。现在,搞企业的,有了几个臭钱,是没几个好东西,可是再不好,也不能搞自个儿外甥女。我似乎突然明白梅花为什么让我问黑桃,她是想让黑桃替她控诉老姨夫。我听到我的喘息粗重起来,我听到我随粗重的喘息骂出一句粗话:这个畜生!我非找他算账!

让我意外的是,听我这么说,黑桃突然哭了,她一边哭一边转身,朝卧室跑去。我跟过去,没有打扰黑桃,眼看着她的眼泪水在腮上暴滚。我不打扰,不是有意,而是气愤已经将我鼓胀得说不出话。我想,一定是黑桃亲历了那个可耻的场面,没准,就在老姨家里。待黑桃平息下来,我也终于能够说话。我说,二姐,我们就是穷得要饭,也不能叫这个畜生这么欺负我们,我们告他去。

这回,黑桃爬起来,傻了一样瞪着我,眼球快鼓出来的样子,好像我才是那个畜生。不,不能,坚决不能。

我说,为什么不能?

黑桃的圆眼一点点变长,一丝柔软的光束探进去,迅即,又爬出来,拖出两行浑浊的泪水。黑桃说,怪我们,怪我们自己。

是不是梅花太贪,为了钱。

不是。

那是什么?总不会是梅花真的爱上老姨夫!

我直直地看着黑桃,我看到她的脸一点点阴下去……

那个下午,当黑桃说出她知道的一切,我的心仿佛遭到石击的槐花,碎成八瓣。黑桃的意思,确实是梅花爱上了老姨夫,爱得几乎走了魂,黑桃的意思,她是促成梅花和老姨夫事件的罪魁祸首,是她害了翁家。

哭过一场,黑桃安静了许多,仿佛是眼泪带她走进了一个安静地带,仿佛是眼泪冲刷了曾经的罪恶。她的讲述是从自己开始的,黑桃说,到老姨家当保姆,俺背后哭过多少回,俺愿意进城,可俺不愿当保姆,谁都知道,老姨脾气不好。那天往老姨家走,俺腿像灌了铅,越走越沉。走到半路,俺又拐了回来,拐到厂里找梅花。第一天,是梅花送俺去老姨家的。可是,你猜怎么样,老姨好像知道俺的想法,不管干活怎么慢,怎么黏,她就是不训,不但不训,还跟俺笑。老姨不训俺,俺心里一直纳闷,觉得奇怪。后来有一天,她跟俺说,黑桃,老姨看哪个外甥都觉得亲,老姨做梦想不到,这辈子,嫁个掌鞋的,还能为大伙作这么大贡献。你明白老姨的意思,她把咱们都看成是她的小鸡,一个个可怜兮兮窝在她翅膀下面,她是老母鸡。做老母鸡,她很知足。她家里其实不一定需要俺,她可以到外面雇保姆,她只是为了让家族里的人都有工作。俺受了感动,再闷,也不好意思提出不干,可是你知道,俺在老姨家干,梅花就成了老姨家的常客。厂里没事时,她动不动就绕到后面,爬上楼来。最初,俺以为她是为俺来的,怕俺闷,她也确实跟俺没话找话,说一些外面的事。说城里女人喜欢穿什么样衣服,跟俺讲什么才是夜总会里的坐台小姐,有时,也问起老姨和老姨夫的关系。俺愿意听她讲外面的事,也愿意对她讲老姨和老姨夫的事。俺一天一天在老姨家,她家里的事就是俺心里所有的事,俺就把俺在老姨家看到的讲给她听。靠着老姨夫,老姨才当成老母鸡,可是老姨不知怎么的,就是看老姨夫不顺眼,天天冲老姨夫发脾气,老姨夫回来稍稍晚一点,就劈头盖脑一顿臭嚼烂骂,骂老姨夫找小姐逛窑子,被婊子迷住了。俺讲这些,都是无意,家务事,清官难断,人家晚上干仗,天一亮,还是两口子,俺根本没往心里去。谁知道,梅花却往心里去了。有一回,俺正讲着,梅花腾一声跳起来,跳到挂着老姨和老姨夫订婚照的墙前,用拳头往老姨的脸上捅,想把她砸烂的样子。那是一张很大的照片,据说是在照相馆重新翻的。梅花捅拳,俺也挺解气的,老姨生在福中不知福,就该教训教训她,她是老母鸡,又不能当面教训,就只有背后这么捅捅。后来,只要俺跟梅花在一块儿,俺们就朝老姨的相片捅拳,就变成了老姨的批判会,你一句我一句,很痛快。可是俺哪里知道俺是在惹祸,惹了大祸梅花来老姨家越来越频了,这不要紧,但她后来再来,不和俺批判老姨了,而是挨个屋翻,从衣柜到厨房,从卫生间到衣帽间,一翻就是半天。俺怕老姨发现,不让她乱动。梅花其实也不是翻,就是看,她有时还要闻味儿。有一天她把老姨夫的衬衣托在手上闻,叫俺看见了,俺的心一下子窝住了,俺想起咱歇马山庄母狗发情时,公狗贴到母狗身后闻味的样子。梅花闻老姨夫衣服的样子,就像乡下公狗闻母狗。说真的,俺这么愚笨的人,要不是想到狗,打死也想不到男女关系上。梅花闻完味,砰一声把柜门关上,扑到床上大叫起来,她叫的是老姨夫的小名,鲁铁蛋——

就是这天,俺隐隐约约感到了什么。俺很着急,有好几回,都想回家跟你三姨讲,可是想了想还是张不开口。那样的事,实在是不好张口。后来,老姨上大连的时候,老姨夫夜里回来,梅花总要跟上来,说来和俺做伴,送俺回家。他们常在一块儿应酬,大家都知道,很正常,可是进门又磨磨蹭蹭不肯马上走,坐在沙发上和老姨夫逗着笑话,你一句我一句一说就是半夜。他们白天在一起上班,晚上一块儿陪客,夜里还这么黏乎,太不正常了。纸终是包不住火,有一天,梅花还是忍不住把什么都泄露给俺。那天老姨老姨夫都上了大连,吕作平也出差不在家,梅花下班就抱着一个纸包来到老姨家。她进门跟俺说,姐,今晚咱俩不走了,都住这儿。你知道,俺给老姨当保姆,还从来没有住过老姨家,俺有些犯难。梅花不管俺,进门就主人似的在老姨的卧室里忙了起来。梅花一层层揭手中的纸包,像揭什么珍贵的宝物,揭到最后一层,吓了俺一跳,你猜她拿来什么,她和老姨夫的婚纱照,有一尺那么大……光是她对老姨夫有什么就够吓人的,老姨夫竟然和她一起照了相,这是天大的祸呀!俺又吃惊又害臊,一下子蒙了,心口扑通扑通跳,两眼直冒金星。

岸边的蜻蜓(6)

梅花拿起照片,上了桌子,把老姨和老姨夫照片拽下来,把她的挂上,俺怎么阻拦都不行。梅花疯了,梅花绝对疯了,老姨夫也疯了。俺大哭不止。那天晚上,俺觉得整个天都塌了下来,俺一再掐自个儿胳膊,俺不知道俺是谁,俺在哪里,和谁在一起。梅花一直没说话,把那双杏眼瞪得牛眼那么大,痴呆呆瞅着墙上的照片……后半夜,见俺哭声不止,梅花也哭了。她边哭边说,姐,没什么大不了的,俺是一厢情愿,俺偷了老姨夫的照片,到电脑公司做的。

俺不哭了,觉得天又擎起来了,觉得只要熬过这个夜晚,天亮了,梅花把照片拿走,俺的心就会亮了。可是你知道,俺的心不但没亮,却更黑了。梅花第二天早上往下取照片时,说了一句吓人的话。她说姐,有了这一夜,我的魂就留在老姨夫家了。梅花走后,在老姨家里,俺不敢抬头,一抬头,就觉得挂照片那个地方有个黑洞,洞里有梅花的脸。到后来,俺觉得老姨家整个就是一个洞,黑幽幽的让人害怕。

那天梅花走,就再也没来,即使老姨不在家,她也没来。可是从那天起,俺的日子就不是日子,心老是提在嗓子眼儿。俺不敢正眼看老姨,不敢正眼看老姨夫,早上上班不敢往厂子看,回娘家大伙聚堆儿时俺笑不出来,俺就觉得会出事儿,俺不是不相信老姨夫,可不知为什么就觉得会出事儿。这不,到底出事了……

那天下午,因为讲述,因为在讲述中一程程回到过去的情景,恐惧再一次回到黑桃的眼睛里,她那惊惧的样子,仿佛一只摇摇欲坠的果子。事实上,梅花和老姨夫的事与黑桃没有半点关系,我宁愿相信,即使没有黑桃在老姨夫家当保姆,即使黑桃不向梅花讲述老姨和老姨夫的矛盾,该发生的也照样发生,那只不过是偶然遇到的外力而已。可是,我想不明白的是,梅花对老姨夫,怎么就有了那么深的感情?梅花居然因老姨夫而丢了魂!

从黑桃家出来,我的眼前一片迷乱,好像黑桃把悬在她头上的黑洞搁在了我的眼前,使黑桃家的楼道口黑幽幽的,使我下楼时深一脚浅一脚。在那黑幽幽的前方,有一张面孔,一直在忽明忽暗地晃动。他是大姨夫。大姨夫在老姨夫厂里做门卫,回来后,我还一直没有见到他。他的面孔之所以出现在我眼前,是因为那天下午,在我临离开黑桃家的时候,黑桃支支吾吾,向我透露了另一个信息。她说,在她最难熬的日子,她曾把梅花和老姨夫的事找大姨夫谈过,可是大姨夫的态度让她非常意外,大姨夫不但没想细听,反而火了,把她好一顿训,说她做事不动脑袋,当保姆就当保姆,管那么多闲事干吗?

在我的印象里,大姨夫对姥姥那个家族里的事从没放弃过责任。如果说姥姥那个家族是一张网,那么大姨夫就是一个掌网人,网绳的任何一次抖动,都在他的把握之中。他重体面,讲家教,眼睛里向来揉不进沙子。在乡下那些年,他像一个大家长,对每一根网绳的风吹草动都能作出迅速反应。当年梅花一夜之间从我手中夺走吕作平,他把三姨三姨夫找回家好一顿训斥,说翁家后人做出这样的事简直是有伤祖宗也有伤风化。有好长时间,他不允许三姨三姨夫登他家的门,好像他家的门面就是祖宗的门面。翁家的祖宗,我的姥爷,其实只是一个买卖人,不识字,但他因为见过世面,在歇马山庄算得上头面人物。姥爷因为见过世面,在一行女婿中对大姨夫格外高看,大姨夫也就因为姥爷的高看,自觉不自觉地成为了翁家的中心。逢年过节,他拜完姥爷,再就不动了,而其他姨夫们,拜了姥爷,还要拜他。后来姥爷去世,老姨夫办厂办得红火,小辈们全在老姨夫厂里打工,家族的中心眼见着向老姨夫这边偏移,大姨夫家门庭渐冷已成为不可逆转的事实,就连少有几次回歇马山庄的我,都听到“王先知落威了”这样的说法。可是事情总有转变,老姨夫把工厂搬到城里时,正赶上大姨夫退休,不知是他感到突然回到家里不适,还是受不了门庭冷落的打击,他主动提出到老姨夫厂里做了门卫。厂长和门卫,有着天壤之别,可大姨夫这门卫,不是一般的门卫,他有文化,教过书,不管多么小的事情,都有文字档案。他张榜公约,建立秩序,给老姨夫新厂立下了良好的风气。重要的是,站在门口,家里人的一切举动,他都会一网打尽。因为他了解情况,老姨夫敬他,厂里大事小情,都跟他商量,他不但再一次成为掌网人,且给人的感觉,就是老姨夫的灵魂,家族的灵魂。逢年过节,老姨夫拜完大姨夫,再就不拜了,而其他人却要大姨夫老姨夫一块儿拜。拜到老姨夫,得到的是赏钱,拜到大姨夫,得到的往往是人生教育。在我的想像里,大姨夫听说了梅花和老姨夫事件,如果不是把梅花骂个狗血淋头,至少也该找老姨夫谈谈,让老姨夫有所警觉。我是说,无论如何,他不该是那样的态度。

和梅花的办公室一样,大姨夫的警卫室装备很现代,豪华饮水机,阔气的办公桌,无绳电话。除了我一早进院的那条两楼之间的细长过道,正门口是惟一的进厂之路,从这惟一的道路进院,大姨夫一下子就看见了我。

事实上,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最应该依靠的,就是大姨夫。他倒不一定能够力挽狂澜,但总会成为大家的精神支柱。可是不知为什么,家里人谁也没有提到他。或许,他是翁家最后的依靠,大家不愿看到他被击倒。毕竟,这件事情太重大。

岸边的蜻蜓(7)

大姨夫已经很是苍老了,前额光秃,白发稀落地贴在两鬓,遭到水冲的草地一样。看见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现出一丝笑意。大姨夫的表情一向是严肃的,即使微笑,也是水泥板上反出的光,有着坚硬的质地。因为心底装着疑惑,我能感到,我的表情有些拘谨。虽然大姨夫很少批评我,可我对他还是有着与生俱来的畏惧。拘谨和畏惧加到一起,可以想到我是怎样的手足无措。我根本找不到一句要说的话,心里的想法仿佛晴天里的雪,一见到大姨夫严肃的面容,立刻化掉。

我站了还不到三分钟,就谎称有事逃出屋子,扬长而去。

下午四点,我接到老姨夫电话。老姨夫说,春天,回来也不打个招呼,今晚我请你吃饭。老姨夫电话里的声音响脆、洪亮,听不出半点异样。相比之下,我的声音倒有些异样,哦噢了半天,好像是我做了见不得老姨夫的事。

这些年来,没少吃老姨夫的饭,当然不是在家,而是在大连。老姨夫看重家族里任何一个在外的人,不光是家族,也包括歇马山庄的,凡是在外,他都重视。每次来大连,只要有时间,他就打电话把大家叫到一起。有我,三姨家的二胖,歇马山庄在市政府秘书处工作的老刘家胜川。他把我们叫到一起,问我们想吃什么,随便点。老姨夫请家里人没有目的,请刘胜川,也没有目的,他只为宠我们。在那样的时候,老姨夫极有风度,一个长者的风度,一个有钱人的风度,一个家乡走出来的优秀企业家的风度——报纸上这么说,说他是优秀企业家。老姨夫个子不高,看上去却很精神。老梳着平头,不是那种一般的平头,而是烫过的那种,一头的卷儿,仿佛钢丝一样,让人想起美国黑人的头发。老姨夫的胡子长得稀疏,却在嘴角处微微上扬,要与头发试比高低的样子,给人永远的春风得意之感。酒桌上,老姨夫一贯话少,不善表白,但给你的信息是健康的,战无不胜的。我最欣赏老姨夫这一点,天大的事,自己扛。还有他那看不出任何功利目的的行为方式。他发达起来,靠的是头脑灵活见缝插针,可是在生活中,你很少见他急功近利。我就亲眼看到巨大的缝子裂在他眼前,他就是不插的事实。刘胜川告诉他,南韩正有一个地热项目在中国找加工厂,老姨夫听了,无动于衷,把我都急出一身汗。过后,他跟我说,万事顺其自然,刘胜川一个秘书,我不能打了他饭碗。后来我知道,看不出功利目的,正是他的目的,他需要在无目的的交往中了解信息。因为事过不久,就听说老姨夫与南韩签订了地热产品加工合同。通过什么路子,我根本不知道。在我看来,老姨夫的身体里,有一个巨大的隐匿的网络,像无线电网络一样,它不但通着世界,还通着世道人心。

与那样的饭局一样,老姨夫看上去散漫,随意。老姨夫约了老姨,还约了黑桃女婿,那个好喝好赌的二姐夫。老姨夫把我们拉到黄海酒店的一个包间,让我们自己点菜。老姨当然首当其冲,老母鸡的劲头十足,几分钟,就点了十几个菜,这个春天爱吃那个春天爱吃,让你觉得满桌子都是春天。老姨把饭桌搅得春意盎然时,老姨夫微微笑着,冲我频频举杯,上扬的胡须和眉毛一起蹙动着,呼应着他诡秘的眼神。老姨夫无目的中的目的,这时也就显露出来了。他希望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事情危急的程度。他知道此事的主动权在吕作平那里,而我又是深入虎穴的人。我的表情向他透露了什么样的信息,我不知道。有老姨和二姐夫在场,我想我准确不到哪儿去,没准相差十万八千里。我是说,我其实看到老姨夫时的感觉很不好,仿佛有一块脏东西挂在了他略略上扬的胡须上,让人不舒服。然而虚伪有时是一种本能,当老姨点的菜端上来,我居然一惊一乍的,分外高兴的样子。吃饭时,我倒从老姨夫对老姨顺声顺气的呵护中得到了信息,那便是,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希望打破家族正常秩序,他在努力修复与老姨的关系,从而增强抵御病毒的能力。

为了配合老姨夫,我不停地跟老姨说话。老姨做了整容术,单眼皮变成双眼皮,从眼眉切开,脸皮上拉,使我的话得以在老姨的脸上顺利进行,铲车似的,步步为营。老姨夫也不时参与进来,挖苦道,你老姨现在十八岁,我都不敢看。就像老姨夫嘴上搀和,心底却想着另一件事一样,我表面和老姨谈她的脸,内心却进入了另外一个维度。在那个维度里,镶嵌着另外一张脸。那张脸不是梅花,不是黑桃,也不是大姨夫,而是一个叫着李丽的女人。这是我一直替老姨夫保守着的秘密。老姨夫在大连请我吃饭的某一次,我曾见过这个体态丰盈、脸型圆润的女子。她三十岁左右,是某商场食品代理商,从吉林山沟里出来闯天下的。她不算漂亮,可眉心,鼻尖,下颏,以至脖子,统统散发着一股丰硕的、饱满的气息,像吸足了水分的叶子,娇嫩欲滴。我一直相信,她和老姨夫,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因为她在见到我时,目光里闪着毫无道理的亲切。

当那张脸在我面前越来越清晰时,老姨的脸愚蠢地重叠进来。我的老姨真是愚蠢透顶也幸福透顶,一面向我诬告老姨夫在外面玩小姐,一面向我展示她的苗条、年轻,似乎她并不亚于小姐。老姨的身材,和一般的富婆确实不同,没有丰足的肉。老姨很瘦,脸、胸、腹,哪哪都是瘪的,可这一点儿也不意味她苗条,反而让人看了想哭,像一具骨架。老姨的脸,经过整理,是没了皱纹,眼角、嘴角、鼻窝,哪哪都绷得很紧,可这一点儿都不意味她年轻,反倒让人感到面目可憎,像戴了面具。

岸边的蜻蜓(8)

刚进城时,老姨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她从不修饰打扮,不烫头不化妆,不戴乳罩,印象最深的是她胸前那对奶子,终日布袋一样坠着,咣里咣当。那时老姨一心沉浸在家族搬迁的事业中,似乎那是她惟一的使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频频出入歇马山庄。据母亲讲,她坐车进村,并不在车上引路,而是老早就下车,站在车头,手向后指着,脚向后退着,屁股朝后撅着,抖抖擞擞,样子不好看,可是好威风。我能想像老姨那样子,一定就和企鹅差不多。我一直以为,拯救家族的光辉形象,会使老姨一辈子都不会在意自己外在的形象。谁知几年之后,回燕荡山拜年,再见老姨,她判若两人,头发变成大波浪盘到头顶,乳罩虚假地撑在衣服里,露着半个鸡胸。嘴唇和脸腮都涂了红色,就像旧时烟花巷里的妓女。老姨的变化让人哭笑不得,但心底里还得承认她的进步,至少,她认识到仪表对人的重要,看到了自己的危机。为此,在大连老姨夫为她买的新家里,我曾开过玩笑,我说老姨,您是不是有了外遇?她哧一声笑了,骂骂咧咧道,操,还外遇,俺早就不稀罕男人,和你老姨夫都十几年不在一个被窝睡了。不和老姨夫一个被窝,不意味着没有外遇,情况可能恰恰相反。但我明白老姨的意思,她是说她早就不稀罕那种事了。在这一类问题上,梅花一向敏感,她说,这世上有一种女人,从来就没打开过身体——打开,你懂吗?我,我当然懂。梅花说,老姨就是这样的女人,一辈子不了解男人,一辈子也不知道自己。老姨被我们定位为这样的女人,再回家看她描眉画眼,穿金戴玉,心底就有一股说不出的难过,不知道她如此打扮,有什么意义。当然有意义,是老姨觉得在老姨夫面前有意义。那天晚上,老姨夫拿我当灯泡,让老姨抖尽了威风。老姨夫说,你老姨还会走模特步呢。老姨听了,腾一声站起,摇头晃脑走了两下,到后来,她竟找服务员调好麦克,放声高歌: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这哪里是唱,是驴叫,叫人想哭。

不管怎么喧闹,都遮掩不了危机;喧闹,只不过是老姨夫用来遮掩内心空虚的一个办法。事实上,那个晚上,在我们闹闹哄哄吃饭时,酒店外面的另一个地方,一场战争正在进行。交战的双方,先是梅花和她的两个弟弟,之后,是梅花和吕作平。

梅花不回家,在红光宾馆租了房间。下班后,吕作平打出租车跟踪梅花,两个弟弟又在后边跟踪吕作平。吕作平跟踪梅花,是怕她跟老姨夫在一起,两个弟弟跟踪吕作平,是怕惹出更大的麻烦。当吕作平跟到楼梯,两个弟弟抢先把吕作平拦住。他们把吕作平拦在门外,自己敲开梅花屋门。梅花看见两个弟弟,吓了一跳,说,不是吕作平吗?怎么是你们?

大弟说,三姐,你就别上班了好不好,人咱丢不起。

梅花看看大弟,没有吱声。

二弟说,你不上班,再向姐夫认个错,姐夫就原谅你了。

这时,梅花哭了,边哭边说,我上不上班老姨夫说了算,不用你们管,我又没错。

事到如今,不但不认错,还有脸提老姨夫,脾气暴躁的大弟突然蹦起来,嗷叫道,你还有没有脸了你,你丢尽了脸了你——听到大弟喊,门外的吕作平嗵一声推开门,冲向梅花……见势不妙,二弟给我打了电话。

当我赶到宾馆,梅花早已不哭了,而是披头散发趴在床上,两只手抓着床单,脸紧贴着被子。两个弟弟一个在沙发上吸烟,一个在走廊里来回走着,而吕作平,则像一条死狗,缩在卫生间的墙角。屋子静静的,谁也没有说话,空气好像凝住了。许久,坐在沙发上的小弟嘟噜一句,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承认,姐夫要求又不高,就是不上班,这算什么。

我在梅花旁边坐下来,思考着小弟的话。我想,不承认也正常,毕竟当着弟弟的面。可是我刚坐下,只见梅花手向外挥过来,大声喊道:滚蛋滚蛋,都快给我滚蛋——

我愣怔片刻,赶紧站起,想,是否滚蛋的也包括我。可是我刚站起,梅花的手一把抓过来:春天你别走。

示意两个弟弟把吕作平推出去,我便从床头转到沙发上。也是的,一个人碰到这样的事情,最需要的是冷静下来,而不是作出什么选择。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逼她选择,显然是不近人情的。见我移到沙发上,梅花向我招招手,要我回到她的身边。回到她身边,梅花再次握住我的手,仿佛生怕我离开。她说,春天,我坚持不住了,我该怎么办?

我没吱声,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梅花说,都是报应。

我还是没有吱声。

梅花说,我上班,我怎么能不上班?

你是说厂子离不开你?我终于忍不住。

梅花说,不,是我离不开厂子。

我脑袋嗡的一声,已经如此严重。

大概觉得我的反应有悖事实,梅花补充说,你不知道,我离开,老姨高兴,我就是不想让老姨高兴。

你,这是什么逻辑,老姨高兴有什么不好?

这句话,好像通着梅花的泪泉,泪水顿时涌出梅花眼角,没一会儿,她就哽咽了。

我不顾梅花反应,按自己的思路往下说,我说,你总得替作平想想,你让他怎么办?听我这么说,梅花蓦地止住哭,朝我侧过脸,抑郁地看着我,说,春天,你还爱着作平是不是?

岸边的蜻蜓(9)

这是哪跟哪呀。一股火一下子顶上我的脑门,我站起来,丢开梅花的手,你真没意思,我得走。

梅花忽地爬起来,气急败坏扑向我,不能走春天,求求你了。

梅花的故事,是从吕作平打开缺口的。她说,她从来就没爱过吕作平。吕作平也没爱过她。她说这句话时,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瞪着我,生怕我不信她。她说,十九岁那年下学去经编厂时,就爱上老姨夫,吕作平不过是随手牵来的替罪羊。她说,那时,她脱了学生装露出胸脯和后背,在暖洋洋的太阳下面上班下班,觉得身上有股热腾腾的气流,觉得心底有股热辣辣的渴望。我也有过那种感觉,那是青春期的躁动。梅花说,其实不念高中,下学工作,与身体里的这种冲动有关,那时她烦死了黄毛滴滴的学生。就在刚工作那年夏天,她的渴望得到满足。老姨夫每天下班,把她装到摩托车前边,载她回家。那情景我见过,梅花美极了,“嗖”的一声从学生队伍里穿过,怀里的衣裳灌满了风。梅花说,有时,我在老姨夫前边,有时,我又在老姨夫后边。但最美的,还是在老姨夫后边,两手搂着他的腰,胸贴在他的背上,风里飘荡着老姨夫的汗味,身体里那种感觉,简直太好了。就这么的,老姨夫走进了我的梦,老姨夫变成杏树,被我栽到黑桃二姐家墙外。那个夏天,我栽杏,不是喜欢杏,而是快乐所致,是快乐得不知干什么好。我栽到黑桃二姐家,不是只有她家有地,而是为了躲开家里人的耳目,我不愿意家里人看见我的快乐。谁知那些杏树后来会让我离不开歇马山庄。

后来,你下学,和你做伴,老姨夫不载我,我心里那个别扭呀。二十岁那年,你和吕作平恋爱,你告诉我你将来要嫁给他,对我触动很大,我在想,我该嫁给谁呢?想来想去,我吓了一跳,我怎么想,眼前都是老姨夫。那时我朦胧懂得,我对老姨夫,有了可怕的恋情。于是我开始强迫自己远离老姨夫。你和吕作平热恋的时候,其实是我最受熬煎的时候,我羡慕你们。你们约会让我努力压下去的东西又蠢蠢欲动,我压抑,我从没有过的压抑。你曾问我那个夺你所爱的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其实很简单,就是我把吕作平当成了老姨夫。他单独送我,给了我幻觉。跟你说,身体是可怕的东西,当我把身体给了他,我觉得我要嫁的,就是这个人了。

吕作平倒真是救了我,他让我在一段时间里忘了老姨夫。他让我远离了一场灾难。可是,当我们结婚,当我让老姨夫把他从茧站弄回来,弄到经编厂,一点点的,老姨夫又变成老姨夫,吕作平又变成吕作平了。老姨夫和吕作平,性格有点像,都话少,可老姨夫话少是有话不说,吕作平是压根儿没话。这也不是关键,关键是老姨夫心里总在想事。老姨夫不断地把外面的东西带回来,给身边人带来希望。不像吕作平,天天一个样,闷葫芦似的。老姨夫是厂长,走南闯北,见识广,让你觉得有靠头,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我,我老拿吕作平和老姨夫比。有段日子,我回家就挑剔吕作平,他动辄一个人喝闷酒,他虽不说,但我知道,他后悔娶了我。厂子搬迁县城,我是打心眼不乐意的,我哭过好几场。在镇上,下班回歇马山庄,心情不顺,还可以到屯街走走,还可以依在黑桃二姐家墙根儿看杏树。可是来到之后才知道,这里的一切也并没有那么坏。说起来,离县城近点还是有好处,星期天,有事没事,骑车到百货公司逛,一逛小半天,什么都忘了。我不喜欢人群,可是人群又可以把自个儿埋起来,让自个儿消失,重要的是把老姨夫埋起来,让他消失。而因为离县城近,老姨夫应酬多了,下班就开车走了,不像在镇上时跟我一道回歇马山庄。刚去那段时间,我真是觉得松快,对老姨夫的东西一点点淡了。谁知,我对老姨夫的东西刚刚淡了,有一天,大姨夫找到我。那天大姨夫非常反常,老脸哭抽抽的,天就要塌下来的样子,跟我说,梅花,能答应我一样事吗?我说什么事?大姨夫说,有客户时,跟你老姨夫去应酬。咱家里人,没有不尊重大姨夫的,可那天我立即就说不行,我不喜欢。这时,你猜大姨夫怎么样,他居然激动得发抖。他说,好孩子,我是担心你老姨夫走下坡路。你二姨夫说得没错,咱一大家子,就是这燕荡山上的一块补丁,弄不好,说撕就撕下来了,到那时,说什么都晚了。

你知道大姨夫的意思吧,他想让我监督老姨夫,不让老姨夫变坏。大姨夫把事情说得那么重,我只好答应,可是,这等于把我往火海里送。我答应陪客不久,作平也被安排跑远程,都是大姨夫的主意。你能想像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时光,在灯红酒绿的餐桌上,抬头是老姨夫的脸,低头是老姨夫的喘息,对老姨夫的感情,怎么能不回来。

这时候,偏偏老姨又出现了。再早,老姨不上班,后来,她也要上班。自始至终,老姨夫一直很喜欢我,让我做厂里出纳,让我兼管材料。老姨要工作,老姨夫就只有让我把材料让给老姨管。老姨上班,就坐在我的隔壁。坐我隔壁,也没什么,老姨对我们翁家劳苦功高,就是把我的工作都要过去,我也说不出什么。问题是,这么些年一直在老姨夫身边,我已经成了他的左膀右臂,有一些事,老姨夫离不开我。有一天县人大领导来厂里视察,老姨夫领着在厂子里转,转到后来,领到我办公室,让我招待。结果,那些人刚走,老姨就跑过来,骂骂咧咧说,把俺当什么人啦,嫌俺拿不出手吗!我常常跟老姨夫应酬,老姨从来没在乎,这件事,她却在乎了。从此,就再也不理我了,对所有人都好,就不对我好。从大连回来,给大姐二姐,给所有姐妹都买东西,就不给我买,好像是我抢了她风头。你是皇后,谁敢抢你风头?也就从那回,老姨打扮起来了,衣裳两套两套买,穿到我面前,还故意摇头摆尾。我也是,偏不服,你不给我买,我自己买。我没你有钱,可我比你年轻。我穿上漂亮衣裳,也有意到她窗外走,走给她看,把她气的呀,脸都差点歪了。再早,咱老姨最宽厚了,看咱姐妹谁穿得好看她都高兴,不知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想想也是,人嘛,都在变,老姨在变,她把自个儿当成了皇后,也就容不下别人了。就连黑桃二姐也在变,老姨宠她,她就不知道自个儿是谁了,不但打扮起来,走起道来吱吱扭扭的,见家里人头不抬眼不睁,还得家里人向她点头哈腰。你没在院里干你不知道,老姨宠谁,谁就有地位。

岸边的蜻蜓(10)

我跟老姨夫干了这么多年,管账从没出过差错,老姨最宠的,该是我才是。一气之下,我就开始了反击。我反击,不是向老姨争宠,而是向老姨夫。老姨夫已经很宠我了,可是我不想要那样的宠,我想从老姨夫的腰包掏钱,我想要他给我买衣服。我的招法很简单,就一句话,我告诉老姨夫我爱他爱了好多年,是他导致我不幸的婚姻。跟你说过,没有哪个男人拒绝爱情,老姨夫也一样。老姨夫貌似拒绝我,听完后火冒三丈,骂我混账。可是第二天,再见到我就不一样了,他板着脸跟我说,你过来一下。但你能听出那声音后面的绵软。我跟过去,他随手甩给我一个信封,是钱。我成功了,这正是我想要的,你知道,我压根儿没想让老姨夫接受我的爱情,只图物质回报。可是,我错了,错就错在,我骨子里,是真的爱老姨夫的,他像棵杏树栽在我青春期的梦里。我得到的物质越多,情感积累越厚,时间一长,自觉不自觉的,就觉得老姨夫是我的了。物质这东西也怪,得到越多,越觉得不够。你懂吗,我觉得整个厂子都是我的,我也有了皇后一样的感觉了,尤其在老姨不在家的时候。老姨不在家,我觉得我就是老姨。那时,我理解了老姨以关心的幌子表现出的霸道,我也变得霸道起来,我不喜欢老姨在家,我留意老姨夫一天中的所有动向,关心老姨夫在外面是不是有人。如果仅仅是这样,没有身体上的要求,也还好,可是谁知后来不是了。

后来,黑桃二姐去给老姨当保姆。黑桃二姐砍了杏树搬进城里让我心酸了好久,那杏树上挂满了我的感情,我的感情在城里见不得天日,我就把它挂在了乡间的杏树上,每隔一段,回去望一望。你知道,我因为爱着老姨夫,从来不上老姨家,可是二姐非逼我去。说起来真是受刺激,进老姨家,觉得浑身哪儿都不自在,当我看到老姨和老姨夫那张照片,嫉妒像针一样扎着我,我心疼得要死。尤其受不了老姨家那股味儿,好像老姨家到处都散发着老姨夫的味儿。奇怪的是,越受不了,我越是要去。那些天我又像最初爱上老姨夫那样,上班丢了魂,脑袋里总想着老姨家,每次从老姨家出来,都涌出强烈的念头——得到老姨夫,完全彻底地得到。我爱了他这么多年,我为他荒废了青春,我因他而以厂为家,我为什么不可以得到他?!我翻做了照片,那其实根本满足不了我,不但满足不了,反而加深了我的想法。在最疯狂的日子里,我一直后悔,以往那么多年了,和老姨夫俩双双出入宴席,单独坐在车上,为什么就没抓住机会?那时只要单独跟老姨夫在一起,心里就满足得不得了,画饼充饥,多愚蠢啊。

于是,只要有客户来,我就极力寻找机会。这时我才知道,看上去是机会,其实根本抓不住,原因不在别人,在我自个儿,分明是我爱老姨夫,可我又希望老姨夫主动。为了让他主动,我跟他说玩笑话,逗弄他,费尽心机,没用,老姨夫总是假装不懂。有一天,我突然火了,我不理老姨夫了,我转移了目标。你对我无动于衷,我为什么要苦守着呢?那是一个哈尔滨客户,小伙子长得很帅,说一口好听的普通话。酒桌上,我不断进攻他,向他飞眼儿。人想变坏就是一瞬间,我一杯杯跟他碰,我感受到我的目光和酒一样,是热辣辣的。我感受到那帅小伙渐渐放弃了老姨夫,一门心思地对着我。一种报复的快感迅速流进血管,就像酒精流进血管,那个舒服呀。可是喝着喝着,老姨夫变了脸,老姨夫说不早了,到此为止吧。帅小伙看出老姨夫的不悦,但出门时还是提出要我陪陪他。这也是不少客户曾经提出的,他们以为老姨夫让我陪客,还有别的用意。每次,老姨夫只一句话就绕开了,老姨夫说,她是我外甥女儿。这次,我没听,我手挽着帅小伙的手,坚持要跟他去。老姨夫终于忍不住,顺手打开他的车门,把我拖进去。我以为,老姨夫只是为了尽长辈的责任,不愿我堕落,可是我错了,他上车后,车开得飞一样快,一直开到县城南边的荒郊野外。在野地边,老姨夫停车,关掉车灯,之后下来,绕到右边打开我这边的车门,拽下我。老姨夫的动作让我没有防备,老姨夫连推带搡,骂我混蛋,可是骂着骂着,突然地,老姨夫不骂了,搡一把将我拖进他的怀里,两手合抱搂住我……

那是我想念了十多年的怀抱啊?穴见插图034页?雪,当我真正拥有他,竟然是这么一个没有准备的夜晚……老姨夫搂着我,一直重复一句话,你怎么就一点都不懂老姨夫的心……

一堆乱丝被一截截吐出来,梅花一点点平静下来,到后来,她竟有了稍微的睡意。梅花平静下来,我却不平静了,仿佛梅花吐出来的一堆乱丝,不经意间,缠到了我的心上。我想像着梅花描述的场面,野外,推搡,搂抱……老姨夫最后那句话,分明说明他也爱着梅花,可是,是这样吗?如果是这样,那个城里做食品生意的女人呢?

那个晚上,最让我震撼的,不是老姨夫在荒郊野外对梅花情感的呼应,不是梅花对老姨夫情感的由来已久,也不是大姨夫提出让梅花陪老姨夫应酬这件事,而是梅花从没爱过吕作平这个事实。应该说,前面那些信息都很要命,可因为有了这个事实,在我这里,其他一切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梅花不爱吕作平,却亲手导演了吕作平的悲剧,也导演了我的悲剧,包括她自己的悲剧。实际上,爱上老姨夫,就注定了梅花的悲剧命运,可是她为什么要我和吕作平陪绑呢?为什么?那场感情灾难给我日后的生活带来了什么,只有天知道。独自来大连闯荡的日子,我像一缕飘在空中的羽毛;无处安身不说,我找不回自信,找不回对男人的兴趣,我把所有男人对我的好意都看成是对我的游戏。二十六岁那年,一个像我一样从外地来大连广告公司打工的小伙子对我表示友好,我根本不爱他,却借机把他给游戏了。从此,我开始了不间断的游戏,我没有爱的愿望,却说自己在爱,当对方表达了爱,我再像吕作平甩我那样把对方甩掉。三十岁,跟老实厚道的丈夫相遇,结婚,竟然没有半点激情。由于憎恨,我从没想起过吕作平,我把他悬挂在心灵外边,让他与自己毫不相干,就像悬挂在枯枝上的干果。然而,那个晚上,听完梅花的话,我看到,干果竟然在干枯的枝头一点点返绿了,仿佛与树根下的大地接通了血脉。我是说,听完梅花讲述之后,吕作平委琐的形象在我眼前一点点活泛开来,到后来,竟让我感到一丝隐隐的心疼。

岸边的蜻蜓(11)

对于情感,梅花向来是敏感的,可以说,梅花是一个情感天才。见我一直没睡,她慢慢转过身,扳过我,黑暗中对我说,春天,我知道你还爱着作平,你不要不承认。起初,我没反应,当终于听清梅花的意思,我激动地坐起来,大声说,不爱,我要爱,都不是人!我的反应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过火,起誓最不能说明问题。接着,我又说,没错,我是因为吕作平才回来的,但不是为爱,是为了不让家族遭受灭顶之灾。

面对我的烦躁,梅花反而特别安静,眼睫毛扑闪扑闪地看着墙壁,好像根本不知道我说了些什么。因为激动,我开了灯,下了床,坐到沙发上。我的心很乱,不知该再说些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就把自己搅了进去。后来,我说,梅花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你就不该上班,我认为那不是你。

梅花转过头,遮在发丝后面的眼球转了转,说,我就是不想输给老姨,她巴不得我走。

我说,和老姨那样的女人比,你也有出息?

我的这句话刺激了梅花,她突然坐起来,瞳孔里爬出两道可怕的光,是我从没在梅花那里见过的,类似哀伤。她把哀伤死死逼到我的眼睛里,之后,哭笑着说,春天,你以为我比老姨强吗?你以为我有什么吗?

我默看着梅花,无言以对。

梅花说,老姨跟了老姨夫半辈子,现在有别墅,有皇后的位置,有宠人的资格。我跟老姨夫不是半辈子,也是十几年,我所有青春的日子都跟老姨夫联系在一起,请看小说网我除了有一个渴望着的身体,还有什么?我不要别墅,不要皇后的位置,不要宠人的资格,我只想要我爱的日子!我的日子是什么,我的日子其实同老姨夫的厂子是分不开的,我比老姨更爱老姨夫你懂不懂?

梅花的哀伤,使我的心着实疼了一下——不只是梅花,任何女人都一样。女人的世界,女人的日子,确实没有多么宽广,她们的情感,就像一眼深井,不是打到哪儿都能出水。哪里出水,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我说,你总得从头开始,总得。

梅花说,那天,老姨夫抱我的第二天,我疯了似的冲到宾馆,去找老姨夫。正是下定了这样的决心,我想和老姨夫好好地住上一夜,好好地,然后,我就永远离开他……可是我,我没得逞。我的不甘,都是因为我没得逞。

我说,你没得逞,也许是吕作平的造化。

梅花说,没什么用,我不想让他活在虚假里,我不向他道歉,就是不愿意他活在虚假里。我说,你不离开厂子,又不向他道歉,这不是逼他疯?

终于绕到核心问题,梅花却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她说,他疯不了,他要能疯,还是个男人!

十一

后来我知道,有关老姨夫和梅花那件丑闻的现场,并不是吕作平向我描述的那样。吕作平的描述是——某日,夜里十点,他从烟台出车回来,车刚开进厂门,发现梅花从楼上下来,急匆匆上了一辆出租车。厂区离县城五六里路,梅花一定是通过电话叫的出租车。吕作平于是扭转车头,跟定梅花,直跟到金海岸大酒店。梅花上了四楼,吕作平也上了四楼,梅花推开四○三房间约两分钟,吕作平也推开四○三房间。吕作平发现,梅花坐在老姨夫怀里。吕作平揪住梅花,直揪下四楼,揪到车上。回家后,关起门来,一顿暴打。

梅花的描述,与吕作平出入很大。烟台出差,十点到家,金海岸大酒店,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吕作平坐在车里,根本没有上楼。十分种,梅花从宾馆出来,才被吕作平堵住。梅花上车,吕作平什么也没问,一直到上楼进家,也没问。梅花其实一直等着他问。见他洗洗涮涮上床,根本没有问的意思,梅花终于忍不住。梅花说,吕作平,你不想知道也得知道,我去见老姨夫了,我爱上了老姨夫,我们发生了不正当关系。吕作平不信,茫然地眨着疲惫的眼睛。梅花说第二遍,第三遍,吕作平还是不信。吕作平说,你怎么了梅花,你是不是被谁气疯了。梅花确实是被气疯了,梅花最强烈的愿望,是让吕作平相信,之后骂她或打她,让她平息一下没有得逞的不甘。可是吕作平的样子让她气得更加发抖,恨不能反过来打他一顿。无奈,梅花最后说,吕作平,你凭什么甘当鳖头,我不爱你我爱老姨夫你听清了吗?!吕作平眼睛里的光,终于被梅花点燃了。梅花看见它熊熊燃烧起来,烧红了他的腮帮,嘴唇,脖子,烘烤着他的胳膊和膝盖。他的胳膊和膝盖慢慢地抖动起来。他爬下床,支撑着火球一样的脑袋,来到梅花面前。可是梅花怎么也没想到,吕作平来到她的面前,不是扑向她,把她撕了,而是突然就熄了火,断了电,之后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头点地一顿乱磕。梅花听到有一个可怕的声音从她脚尖往上爬:梅花,我求你,这不是真的,我求你了。仿佛熄灭在吕作平身上的火燃到了梅花身上,梅花的膝盖也哆嗦起来,梅花大声喊道,吕作平,你怎么能这么鳖,我再告你一次,都是真的——我从来没爱过你,没有——

可是,不管梅花怎么喊,吕作平没听见一样,一直跪在地上,嘴上只重复一句话,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实在受不了,梅花冲出屋子,边冲边喊,叫你不信,明天我让全厂都知道——

梅花不是让吕作平打跑的,是因为吕作平不打,气跑的。梅花之所以盼吕作平打她,原因是她没有得逞,她因为没有得逞而不甘。后来我知道,梅花推开老姨夫所在的四○三房间,一个女人正倚在老姨夫身边,一气之下跑出来的梅花,一个最真实最迫切的念头,就是要让吕作平、让全世界人都相信,她和老姨夫有了那事儿。

岸边的蜻蜓(12)

梅花不是叫吕作平打跑的,是因为吕作平不打,气跑的。这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事实。但是与梅花同居一室的那个长夜过后,我还是相信了梅花的叙述。这并不是说,吕作平是一个不可信赖的人,不是。我是觉得,梅花的不甘更能打动我。她的不甘,她的因为不甘而想向全世界声明虚构事实的心情,更接近女人的真实。当初吕作平在一瞬之间离我而去时,我就萌生过同样的念头,想告诉村里所有人,吕作平是爱我的,我们不但还好着,我还怀了他的孩子。

在感情和名誉上,女人更容易选择感情。女人丢失了感情,也就丢失了名誉。

我相信了梅花,可是吕作平呢,他是梅花描述的那种人吗?他怎么就会变成梅花描述的那种人呢?

撇开吕作平抛弃我这件事不谈,平心而论,他给我的印象还是不错的,至少,他不是个挺不起腰杆的男人。的确,他不像老姨夫那样积极进取,但我宁愿相信,散淡更是一种力量。实际上,吕作平的家境并不好,爷爷父亲都是蚕农,八十年代改革开放,茧场承包,茧又卖不出去,很多人都跑回家种地。可是吕家人就是喜欢蚕农闲散的生活,坚决让吕作平到六十里外的步云山上承包了几亩柞林。谁都知道,柞蚕价越来越低,又连年收成不好,可是吕家人从不为此着急。在村民们为农时忙碌的时候,吕家人慢腾腾走在街上,优哉游哉,他们安静安闲的样子,仿佛天外来客。安闲也不要紧,他们还要用风筝来张扬他们的安闲。印象最深的是,每到春暖河开村民们犁地的时节,吕家人就涌到歇马河岸边,不管男女老少,每人扯一个风筝,仰面朝天久久地看着,一看就是小半天。在村里人忙得天转地也转的日子里,吕家人的做法无异于是对村里人天大的得罪,街上有人见到,老远就喊,天上是不是掉米粒啦?吕家人回答,有啊,老鼻子啦!在村里人眼里,吕家人老少辈都是央子,公子哥的意思。村里人却很少知道,在他们忙得天转地转的日子里,是吕家人,叫日子停了下来。他们把日子安静地定在了天上,他们在那里听到了另一种声音,看到了另一种景象。我与吕作平恋爱,正是从风筝开始的。那时我在刚化开的歇马河洗衣裳,看他仰着细长的脖子,在河套边的堤坝上坐着,我也仰脖朝天上望。我的脖子是不是细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望着望着,就觉得现实的地垄田野都不见了,现实的屯街鸡鸭都不见了,耳边响起的,是悠远的天籁般的声音;望着望着,就觉得眼前出现了美景,全是书本上读到的——奔腾不息的黄河,高耸屹立的天山。你知道多少,那上边就有多少。那时候,我第一次发现,不管你怎么忙,你的身外,都有一个美妙的世界。你要是知道你身边有那样一个世界,你就没有必要不顾性命地忙。这种感觉,我从没有告诉过吕作平,我只是天天下班上河套,不管有衣裳洗没衣裳洗,我只是让他觉得我喜欢他,喜欢看被村人们说成央子的他在那儿放风筝。后来我知道,散淡,不是修炼,是天生,欣赏吕作平的散淡,也是天生。我的欣赏遭到翁家人的反对是可想而知的。第一个出来干预的就是老姨夫。那时候,老姨夫刚刚当上厂长不到一年,有着良好的自我感觉,觉得也可以像大姨夫那样,抖一下网。听说我天天上河套,就在上班时找到我,学着大姨夫的样子,批评说,扯淡,净他妈扯淡,你能像吕家人喝西北风,把脖子饿得那么长?!我不吱声,任他怎么说决不动摇。后来,梅花把吕作平夺了去,老姨夫一下子哑了口,把吕作平叫回家,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一句话也没说,又让他走了。我相信,老姨夫那样的人,永远看不出吕作平的好;或者,吕作平那种好,在老姨夫那样的人眼里,就是最大的不好。因为老姨夫追求的世界,听到的声音,是在地上,不是在天上。还好,老姨夫毕竟是通着外边的人,知道情感是挡不住的,发现挡不住梅花嫁吕作平,也就作罢,可是老姨夫把吕作平调到厂里,从没分过好工作。母亲说,人家表兄弟都去找你老姨求情,这个吕风筝就是不去。母亲骂他,是为了安慰我,为了让我知道家族里没有人看上吕作平,不让我后悔。我却从中看到吕作平的个性,看到他的男人气。有一回,他上山东出车,还没回来,大禹号发生了海难。家里人惦念,乱打电话,我也给他打了电话,那是我们多少年来的第一次通话,他很感动。回大连,约我,请我吃饭。我当时问他,老姨夫待你好吗?他平淡地笑笑,说,你还不知道我,好不好都无所谓。他虽表情淡淡,但我能感到,他那深扎在心底的一股力量。他怎么就丧失了那股力量呢?

十二

我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刚刚打盹,一个奇怪的声音突然响起,是手机的声音。它不在床头,不在沙发上的皮包里,而是在我和梅花睡觉的床上,在我们被窝里。因为在被窝里,声音显得怪怪的,像猫叫,使我朦硏中如临大敌,一下从床上跳起。当我判定不是猫叫而是手机的叫声,梅花已将滑溜溜的尤物捧在掌心。清醒后,才感到,手机叫铃的音乐与猫叫真是差着十万八千里。那是一首深沉优美的曲子——《一剪梅》,它的歌词曾经那样地吸引过我:“真情像草原广阔,层层风雨不能阻隔,总有云开日出时候,万丈阳光照耀你我。”梅花听着音乐,看着显示屏,久久也不打开。凭直觉,我一下子就感到那是老姨夫的电话,梅花一晚上把它搂在被窝,就是等着这样一个电话。她等着这样一个电话,却不接,木木地看着,听着。

岸边的蜻蜓(13)

从我与梅花昨夜见面到现在,这还是老姨夫打来的第一个电话,也是她手机第一次响起。我敢肯定,如果不是有过一夜的倾诉,使梅花心中的潮绪抽丝一样一点点退去,此时此刻,(奇*书*网*.*整*理*提*供)她会激动得打战,会立时热泪盈眶冲老姨夫哭泣。梅花没有,她看上去很平静,好像再也不会理睬老姨夫,好像她内心的情感已经凝固、冻结。然而,我的判断是错误的,至少它经不住时间的考验。后来,见梅花不接电话,老姨夫又把电话打到我的手机上。老姨夫说,我就在门外,你们是不是起来,我进去一下。

梅花脸色立即变了,继而,眼眶里闪出水晶般的泪花。她先是爬起来,慌忙穿衣服,之后指着我,向我示意什么。她的手势有些混乱,像是制止,又像是同意,又像是不知所措。我长时间没接老姨夫的话,我的慌乱一点不亚于梅花,我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不知该让他进来还是不让。正犹豫着,门已被老姨夫敲响,老姨夫已经轻轻推开了屋门。

梅花几乎不能自制,肩膀不住地颤动。她别过身,脸冲着窗外,不看老姨夫,瘦削的侧影像拒绝,更像一种渴望。老姨夫很平静,不躲闪,一副直面现实的样子。他坐到沙发上,让我也坐下。我没有溜开的意思,因为我不愿看到事态向着我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可是我刚刚坐下,梅花说话了。梅花说,春天你出去一下。我看看老姨夫,不知如何是好。老姨夫却冲梅花说,让春天留下,我有话跟你俩讲。这时,只见梅花冲动起来,她扭过脸,浮肿的眼俯视着老姨夫。她吞一口唾沫,压低嗓音道:那么你就出去,我不想见到你,不想!梅花声音很低,但能听出那声音,有些抖。

老姨夫仍然沉静地坐在那里,没动。见老姨夫没动,梅花又跟出一句,她说,好,当着春天的面,也好!当着春天的面,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爱没爱过我?有你一句话,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的态度,就在这一刻,发生了意外的转变。当梅花沙哑的声音擦着墙壁在宾馆的棚顶震动,我的心口钝疼了起来,仿佛梅花的疼就是我的疼。也许,在听黑桃讲到梅花喜欢闻老姨夫身上气味的时候,在听梅花讲到十几岁就爱上了老姨夫,十几年来一直受着煎熬的时候,我的态度就已经悄然地发生了转变。现在当看到梅花仍不肯放弃,想最后要个说法,我对梅花生出了由衷的同情。那一瞬间,我内心最本能的想法是马上离开房间,给梅花和老姨夫一个机会。准确地说,给梅花一个机会。可是,我没成功,老姨夫拖住了我。为了尽快表达自己的想法,控制局面,老姨夫拖我时,话就已经出口了。老姨夫说,梅花你冷静些,老姨夫并没怎么样你,是你自个儿把事儿闹大了!你把事儿闹到不可收拾,究竟想干什么?今儿个春天在这,咱说说清楚,你究竟想干什么,是逼我走,还是要钱?要是要钱,老姨夫给你。说着,老姨夫打开皮包,掏出一沓钱,拍到茶几上。

刚才还在颤抖着的肩膀突然地就不颤抖了,刚才还在闪光的水晶般的泪花突然地就无影无踪了。梅花静静地、呆呆地看着老姨夫,目光空洞而虚无。老姨夫的话,老姨夫的做法,就像一针止血药,一下子就止住了.梅花血管里奔腾的液体,使她站在那里,仿佛一具干瘪的木乃伊。

因为在不经意间改变了态度,此时此刻,我觉得老姨夫的嘴脸有些难看,是既险恶又残酷那种。上扬的胡须呈弯刀样形状,叫人仇视。不知是从老姨夫的举动,想到吕作平对我的抛弃,还是觉得梅花有些可怜,我上前猛地抓起那些钱,将它们扔向棚顶。崭新的钱雪片一样从天棚降落,我甩门扬长而去。

十三

从宾馆出来,一股莫名的火气涌满了我的全身,我的眼前一片浑然,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我不知我要去哪里,在马路边站了好久,才想起叫停一辆出租车。

谁知,回到家里,不待火气平息,我又看见了吕作平。此时的他,真的像只风筝,一只落地的风筝。他圪蹴在屋子的一角,失魂落魄的样子,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暗淡下去,好像已从我目光里看到了不祥。想起梅花描述过的他的可怜相,兜在心里的无名火蓦地升温,我气哼哼瞪他一眼,不再理他。母亲慌张地为我准备早饭,同时也慌张地看着我。我无心吃早饭,我在母亲的屋子里闷着,吕作平也在那里闷着。吕作平闷着,是在等我兜出底牌,就是梅花到底能否妥协,同意不再上班;我闷着,是准备跟他说出梅花爱老姨夫的真相,让吕作平彻底绝望。如果不是老姨夫的做法激怒了我,我也许会口下留情,如果不是把男人都看作一路货色,我也许不会动这么大的肝火。毕竟,梅花没爱过吕作平,他太不幸了。许久,我觉得自己没问题了,转过身,看着吕作平,我说,作平,梅花没爱过你,这是真的。吕作平没有抬头,眼睛一直瞅地。

我说,你得正视现实。

你什么意思?吕作平终于说话,嗓音沙哑。

我说,没什么意思,我就是不想看到你低三下四,那不是你。

……

我说,我知道这不容易,但事实已经如此,你必须有所选择。

吕作平抬起头,目光被灼伤了一般探向我。他说,梅花是不爱我,但她也没爱老姨夫,这是真的。

岸边的蜻蜓(14)

我的心痛了一下,灼伤感立即跳荡过来。我说,梅花和老姨夫是没什么,但跟你说实话,梅花真的爱着老姨夫,这就是你想要的底牌。

这不可能,我不信。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我说,吕作平,跟我掏心窝子,到底是不信,还是不愿离开?到底是不愿离开梅花,还是不愿离开这个厂子?

吕作平先是频频摇头,摇一会儿,不摇了,又低下头。他说,离开这厂子,上哪儿赚钱?

我的心又痛了一下,灼伤感在深入,我说,这不是你,吕作平。

沙哑的声音从地腹深处钻出来,我是谁,你说我是谁?

你是吕风筝家的后人,你向来不看重钱!

听我这么说,吕作平从椅子上站起来,逼近我,脸上带着不确定的恶笑,仿佛我是袭劫他的匪徒。什么风筝,我父亲瘫在床上,我母亲得了类风湿,我是谁,我是吕家的后人,我得挣钱养家!

吕作平眼里有泪,我看到,它们躲在恶笑后边,在很深的地方孕育着,一点点丰满,落下来,但它并没感染我。我平静地说,作平,人是得为责任活,可也得为尊严活,你离开,到外边,不一定就挣不着钱,就负不起责任。

你是说让我出民工?像歇马山庄那些民工?

吕作平语气缓和下来,但低沉得让人憋得慌。他说,我干不了,不是出不起力,是他们根本挣不了几个钱。不怕你笑话,我给老姨夫开货车,光报销食宿费,一年就能多赚四五千。

靠谎报赚钱?

是。

老姨夫不知道?

他那么聪明,肯定知道。他对梅花好。

我惊愕地看着吕作平,我说,你是说你利用他对梅花的好?

……就算是吧。

你是说,你压根儿不指望梅花爱你,只要她能让你赚钱?

什么爱不爱,都什么年月了,只要有钱,外面有的是小姐。

因为惊讶,我的嘴好半天也没能闭上。

见我无话,吕作平反而话多了起来,语气也变得轻松。他说,我还是佩服老姨夫,没有他,梅花她妈早就没影了,她糖尿病这么多年,还这么好。我要是老姨夫,我父亲也不至于瘫痪,他刚发病时并不重。我更佩服老姨,她其实是翁家最高明的人,她未必不知道老姨夫不爱她,可是她不要什么爱,只要钱。为了亲人,感情算什么?尊严,没有亲人的好,尊严又是什么?

我还是无言以对,我感到,我的眼里有了泪,它们最初不是在眼里,而是在心里,它们不知被一种什么样的潮绪激起了,朝上涌,涌到喉口,涌到鼻孔,最后涌到眼窝,以致吕作平在我眼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扑朔迷离,一会儿变成那个堤坝上放风筝的男孩,一会儿变成跪在地上向梅花求情的癞皮狗……最后,当蓬乱着头发的脑袋在我眼前清晰起来,我终于有了话。我说,那你还提什么要求?梅花该上班上班好啦!早知这样,你压根儿就不该上大连找我,压根儿就不该!你悄悄的,不让大家知道不就结了?

吕作平蓬乱着头发的脑袋在椅子上越低越深。吕作平说,我以为梅花真的会像她发狠那样,自己出去说,要知道她不会说,我绝不会让大家都知道,绝不会去找你,我真浑啊!看到吕作平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泪水在我的眼眶里漫起大雾。?穴见插图035页?雪

十四

因为心里太乱,想偷偷离开燕荡山,不辞而别。可是,正要走,老姨风也似的从屋门口灌进来。说老姨像风,是她穿了一件修长的连衣裙,一进门,被风鼓成一个大气球,把一张瘦长的脸衬托得仿佛一枚仙人掌。老姨进门,目光直逼站在屋内的我,老姨说,走,春天,还有作平,回歇马山庄!

如果说老姨的脸像仙人掌,那么,她的声音就是那掌上钻出的刺。那刺扎向我,让我没有防备,让我以为老姨疯了。

见我迟疑,老姨的脸突然阴了,愣什么愣,叫你去你就去,车在下面等着呢。

老姨是太霸道了,凭什么,我就得跟她回歇马山庄?然而,没有人能拒绝老姨,我也一样,不是你怕她,而是她强求你的事情里,总是隐藏着刺激你欲望的东西,就像她把家族人一个个弄到燕荡山,她让你在她的强求里充满憧憬。我是说,老姨的话,大大激起了我的好奇:究竟为什么要回歇马山庄?

下楼后才知道,这一切,都是老姨夫的安排,就像头天晚上,老姨夫请客,老姨点菜一样。因为当我来到厂区大院,老姨夫早已打开前边车门等在那里。

老姨把我和黑桃塞进另一辆轿车,用吕作平换下开车的表弟,就上了老姨夫的车,在前边开路。才一天不见,黑桃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脸灰灰的,没有一点儿血色。她眼帘低垂着,与我对视一瞬又立即移开。在这次家族事件中,她其实比任何人都更紧张,她一方面承受事件带来的危机,一方面又承受着难以启齿的内心煎熬。在我看来,不管老姨夫出于什么目的,回歇马山庄,对黑桃都是件好事,在心里的那个黑洞无时无刻不在朝她敞开时,乡村如果不是一缕照亮黑洞的光线,至少也是她躲避什么的地方,就像害怕暴晒的蚕农总是想念树阴。可是,黑桃上车,眼睛一直瞅着窗外,她两手紧紧攥在一起,像攥着一件什么事,一脸的阴郁。

岸边的蜻蜓(15)

回歇马山庄的路并没有多远,走三十公里国道,途经小镇,再向北拐,走五公里乡道,再向西拐,走三公里村道,就到了。在辽南乡下,有好多这样的路,不只是辽南,是全国。它们是许多人回乡的必由之路,它们由宽到窄,由平坦到不平坦,一直通到乡村。它们就像人身上的血脉,由动脉到静脉,由粗到细,一直通到末梢神经。歇马山庄是大地上的末梢神经,人身上的末梢神经通着手指、脚趾,通向一个个最微小的地方,大地上的末梢神经则通着一片片田垄、无边的野地。进城这些年,一有烦闷,就想到乡间辽阔的田野,可自从母亲搬走,我再也没有回来过。那里,深藏着我的童年和少年,也深藏着我被抛弃的青春与伤痛。

在小镇上,老姨夫遇到熟人,车停了下来。吕作平借机点燃一支烟,也下了车。这时,一路上一直没有说话的黑桃转过身,看着我。黑桃将低垂的目光探向我,是那样急促和慌乱,好像终于抓住什么时机。她松开一直攥着的手,放在我的手上,她说,春天,老姨夫昨晚回家,醉了。

他昨天喝得并不多。

老姨夫醉成烂泥,吐了一地,老姨把他好一顿骂。

听黑桃这么说,昨夜早些时候的镜头在我眼前浮现,那时他们还一唱一和的。

老姨夫后来火了,耍酒疯,把家里的水杯水碗掀了一地,还和老姨动了手。

我有些惊讶,我可是从没听说老姨夫发那么大的火。

老姨夫后来,老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不干了,他要上南方。

他,他怎么能说这些……看来他确实醉了。

多亏这句话才把老姨镇住……俺觉得,那不是酒话,那是老姨夫的心里话。

……

黑桃抽回手,将两只手再次攥到一起,很忧愁的样子。她说,春天,你说,老姨夫要真走了,咱们家可怎么办?

我不禁想起大姨夫曾经向梅花表示过的担心,燕荡山的补丁里,有翁家一大家子人,可不是小事。大姨夫劝梅花去阻挡老姨夫变坏,本是为了使这块补丁更加牢固,可他哪里知道,正是梅花的加入,才使这块补丁风雨飘摇。

尽管也和黑桃一样紧张,我还是把手伸过去,握住黑桃的手,我说不会的二姐,老姨夫不过是耍耍酒疯,不会的。

这时,吕作平打开车门,车再次启动。

歇马山庄的山野一片葱绿,刚刚抽穗的苞米,在微风的吹拂下晃动着脑袋,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庄稼在夏季里当然是得意的,它们有人的侍弄,有大自然的滋润,静静地吸收着来自地下的水分和养分,可以全然不顾身外的一切。它们不顾身外的一切,比如黑桃的心情,我的心情。实际上,因为两天来了解了太多的事情,我已经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

我对黑桃的安慰并没有错,老姨夫下车时,比庄稼还得意,一早在宾馆房间时的险恶嘴脸丝毫不见,也看不出夜里醉过酒。他把车停在屯街人口密集的地方,老远地,就和村人打招呼,跑上前去和村人握手。从不穿西装的老姨夫今天穿了一身西装,脖子上系一条艳红的领带,走起路来,领带在胸前一荡一荡。有老姨夫的兴致,老姨更是得意得不行,吵吵哗哗,高音大嗓,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回来似的。歇伏季节,老人和女人都在街上。老姨夫一边与大家说着话,一边打开车后备箱的盖,也让吕作平打开他那辆车。老姨夫装了满满两车饮料。我、黑桃、吕作平,自然都成了这饮料的搬运工,在我们按老姨夫的旨意,往有老人的人家搬运的过程中,村人们对老姨老姨夫的夸奖,蚊蝇一样满街飞舞。这正是老姨夫想要的,可是,我想,他拉我们回歇马山庄,难道仅仅为了这个?或者,他真的动了离开的念头,回来告别?

不是,当然不是。搬完饮料,老姨夫凑到吕作平跟前。这是两天来我第一次看到他俩走近。老姨夫说,作平,走,去你家看看你爸。吕作平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放松了,转身上车。一直悬在心里的疑问一下子落了地——看吕作平父亲,这才是老姨夫此行的目的。我、黑桃,我们不过是灯泡,就像昨晚我和二姐夫当灯泡陪老姨吃饭一样。老姨夫安抚了老姨,安抚了梅花,还要安抚吕作平。老姨夫此行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安抚吕作平。对老姨夫的多此一举,我不禁有些同情了,他哪里知道,即使他真的弄了梅花,吕作平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吕作平父亲已瘦得皮包骨头,瞳孔掉进井一样的眼眶里,长时间地瞪着我们。他认识他的儿子,认识黑桃,认识我,也认识老姨,惟独不认识老姨夫。任老姨怎么介绍,一门儿扯着嗓子问,谁?谁?你是谁?直到说出老鲁家铁蛋,他才惊呼一声,啊,铁蛋,你是铁蛋啊,你不是发了财吗?你怎么能来看我?

发了财的铁蛋在老人终于认出他是谁时,从西服兜里抽出一沓钱,递给老姨,向老姨使了个眼色,之后,转身离去。又是钱!我愣在那里,我看到老人眼睛里流露出垂涎的目光,那目光一点点从炕头伸出来,伸到那沓钱上,之后慢慢移到吕作平脸上,与吕作平脸上说不出是惊喜还是惊讶的表情连接……我立即转出屋子。

从吕家大院出来,我恨不能脚下有道裂缝,把我吞进去。

岸边的蜻蜓(16)

在街门口,老姨夫把我喊进车里。老姨夫说,春天,你上来!我不想上,我不想挨近他,他一早向梅花拍钱时,就把我得罪了。但是,我还是上了车,因为大街上有很多人,我不想跟他们打招呼。我刚上车,老姨夫就把车飞快地开出了屯街。我不知道老姨夫要去哪里,干什么,但车的速度,让我想起梅花描述的那个夜晚。那个夜晚,就是在这样的速度之后,老姨夫拥抱了梅花。

车上的老姨夫与刚进村时判若两人,与进吕作平家之前判若两人,他不但没有了衣锦还乡的光彩,还呼哧呼哧直喘,喉节在不住地滑动,好像是那沓钱,把他身体里某个部位揭开了,如同揭开了一个蒸锅,他的整个身体都被气体鼓胀着。在歇马河边,老姨夫把车停下来。老姨夫停车,却不下车,只用眼睛看着窗外,静静地坐在那里。

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这里早已不是过去,河水少而又少,不是流淌,而是淤积,河床里到处都是沙冈、泥滩,河岸上的树已被砍光,只剩下稀稀的艾蒿。这里,正是当年吕家人放风筝的地方,它留下了我青春里最美妙的时光。

老姨夫点燃一支烟,拼命吸着,两眼直直盯着河的远处。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长时间不语。又不知过去多久,他转过来。当他转过来,喉节不再滑动了,好像,他鼓胀在身体里的气体在碕望中不知不觉消散了。他说,春天,老姨夫没有做错什么。

我没有收回目光,依然向长满艾蒿的河岸看着。我说,我知道。

停顿了一会儿,老姨夫又说,你知道了就好,家里人把你老姨夫看成什么?畜生。

我没有接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我不语,老姨夫转移了话题,说,不知怎么搞的,这些年,一烦了,就他妈的想回歇马山庄。

我想,人都这样,有了成就感,就想回老家。

老姨夫说,当年要是不出来,一直在乡下,种房前屋后一亩三分地,多好。

我想,人都是出来后才这么想。

老姨夫说,你不知道,老姨夫打小就喜欢泥土。

我想,那你为什么出去掌鞋?

老姨夫朝窗外吐了一口痰,说,要不是你姥爷一直看不上我,觉得你老姨嫁给一个没根没底的我丢了翁家人,我不会出来。我出来掌鞋,办工厂,就是为了女人,为了让女人的家族看得起我……可是,我哪里想到,害就害在女人身上,害就害在家族身上……我这辈子都和女人、家族搅不清,我他妈的这是命!

老姨夫的话,让我想起这些年来他为翁家人创造的一切,可是,因为提到女人,我忍不住说出了我一直要说的话。我说,你能说你没爱过梅花?

听我这么说,老姨夫一下子闷住了,仿佛一个刚刚找到出口的人突然遇到拦路虎。他朝窗外吐一口痰,手用力揉着下巴,许久,说,是,是我不好,我那天不知怎么了,很冲动,我一直后悔,我……都是她……

我说,你其实是爱着梅花的。

老姨夫没再说话,长长吁了口气,把手从下巴上拿下来,紧紧握住方向盘,想握碎什么的样子。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大约有两分钟,老姨夫清了清嗓子,又开始说话。他说,感情,哼,我他妈的最害怕谈感情,你还记得在大连见过那个做食品生意的李田吗?我对她有过感情,可是她骗了我二十万就再也没影了。梅花对我好,我心里有数,她跟了我这么些年,一心一意,她又是我外甥女儿,当然有感情!有感情就有,谁也没不让,我待她好,就行了,她非得逼我……逼我不成,就和吕作平合伙谋害我……不就是为了几个钱吗?吕作平骗我也就够了,吕作平找我签字报白条,也就够了,梅花还要和他合伙!

老姨夫的话让我震惊,他居然这么清楚。最让我震惊的,是他认为梅花骗他。

老姨夫说,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见不得别人向我伸手,咱们家里,你出去了不算,你说哪一个不是在向我伸手?!哪一个不是?

我眼睛看定了河对岸的稻田,难过像微风中的稻浪,在我的心里滚动。老姨夫居然这么看家里人!他这么看老姨,看大姨三姨四姨,看我的父母,都可以,惟独不能这么看梅花,梅花是真心的。

梅花不是那种人。我替梅花辩解。

老姨夫的声音突然大起来,有点像吼,他说,一样!在我眼里,都一样!

老姨夫的嘴唇哆嗦着,鬈发在头上微微颤抖,跟谁打架似的。他说,实话跟你说了吧,我确实爱梅花,我爱她爱到了骨髓!

老姨夫声音急切,响亮,无遮无拦的,就像泄了闸的洪水。他说,再早,她没说出来,我不知道我爱她,后来我知道了,可是又能怎么样?又能怎么样呢?她是好,她不像你老姨,也不像我在外面遇到的所有女人,她在你身前身后转,就像这野地里的风在你身前身后转,她身上永远有一股泥土味,在外面受骗上当拼累了,一想到她就贴心贴肺的好受,和她在一起,就像回到歇马山庄,她都快成我办厂惟一的动力了,惟一……可是她,她却这样对我……

难过再也不是稻浪,而是稻浪上方飞舞的蜻蜓,它们在我的心里扑腾着,挣扎着,使我的胸口迅速膨胀。我把目光从老姨夫握方向盘的手上移开,终于忍不住,推开车门,跳下去。

岸边的蜻蜓(17)

一丝闷热的风从河岸袭来,直扑我的脸、脖子,它们汇合了我胸口的热流,在我的喉口冲撞,它们冲着冲着,一下子就冲出我的喉口、眼角。我想起刚进村时老姨夫的得意,想起每一次进城请我们吃饭时老姨夫的潇洒,我想起梅花夜里幽怨的目光,吕作平一早悸动的眼神,还有黑桃惊恐的表情。还有,还有大姨夫怕撕掉补丁的别有用心……泪水涌出眼角,一瞬间,就变成了雾,类似一早看到吕作平深深低着头时的情景。我用力瞪着眼睛,企图透过迷雾,望到河岸远方的上空。河岸远方的上空,曾经飘动过无数只风筝,它们在蔚蓝的背景下被一根线牵着,一蹿一蹿,扑朔迷离……可是,现在,我的眼前没有风筝,只有蜻蜓,它们仿佛是那些断了线的风筝,它们扑闪着翅膀,在长满艾蒿的河岸上,狂飞乱舞。

一树槐香

一树槐香(1)

黄昏时分,小馆里没有客人,只有二妹子和苍蝇。这个时候的二妹子,往往是手握苍蝇拍儿,坐在那儿静静地看着苍蝇在她眼前飞舞。它们喜欢沾有油腥味的桌面,然而并不在那里长久停留,它们喜欢桌面的惟一标志是不时地飞走,再不时地返回,就像外出干活的民工不时地出走又不时地返回。它们飞走时,是孤独的,有的,向上,飞向了玻璃,飞向了天棚,飞向了天棚上的灯罩;有的,则平飞,从一张桌子飞向另一张桌子,落到另一张桌子的酱油瓶上。只有这时,只有眼见着苍蝇落到酱油瓶上,二妹子才舞一下手中的拍子,也仅仅是舞一下而已。更多的时候,二妹子都只是静静地看。看它们从哪里起飞,又在哪里落下。看它们翅膀的颜色是如何的不同,腿脚又如何的灵活麻利。当然看着看着,总能看到这样的情景,一只苍蝇在半空飞舞时,还是独自,可是当返回圆桌桌面,会突然变成一对。它们变成一对,往往是一只扎在另一只的背上,长时间地舞动着翅膀和腿,发出嗡嗡的声音。仿佛常在她耳边回响的拖拉机的声音。每当这时,二妹子会突然站起,离开凳子,握苍蝇拍的手闪电般地舞了起来,随之,屋子里回荡起比风短促的嗖嗖的声音。

二妹子的苍蝇拍在空中一阵狂轰乱舞时,不是对着某一只苍蝇,而是毫无目标,东一下西一下,使那些刚才还悠闲自得的家伙,不得不顺着小馆珠子门帘的缝隙仓皇逃窜。

这是每天晚上都要重复的局面,二妹子先是静静地看苍蝇飞舞,之后把目光盯到一对苍蝇上,之后在听到一对苍蝇在耳边拖拉机一样嗡叫时,神经病发作般毫不留情地追赶苍蝇,之后,不无沮丧地关门上锁,转到后厨,喊正在玩棋子的外甥睡觉,最后,对着被自己追赶得无处逃窜、从餐厅逃进睡屋里的一只苍蝇发呆。

在二妹子看来,她就是这只被追赶得无处逃窜的苍蝇。只不过追赶她的不是人,而是隐在身后看不见摸不着的命运。只不过那命运的蝇拍在风中划过时,留下的声音并不短促,而是天塌地陷般的一声巨响。当街上有人喊“他嫂子不好啦,他哥翻车被车轧死啦——”她的耳鼓一下子就炸开了,随之,是长时间的、无休无止的耳鸣。

如果只是耳鸣,也许还好办,难办的是,埋了丈夫之后,她的耳朵里回响的全是拖拉机的声音。她的丈夫开拖拉机,常年在老黑山的石矿拉矿石。那声音突突突的,似近又远,似远又近。那声音每在耳边响起,都如一把钩子钩住她的魂,使她动不动就一个人跑到了大街,在那里痴呆呆地朝远处张望。奇怪的是,在屋子里,她明明听到有一辆拖拉机正从远处开过来,可是出了大街,那声音又朝远处去了,越去越远。望不到拖拉机,失魂落魄回转身子,往院子走,身后的屋子一瞬间就长出荒草,使她再也不愿迈近一步。

从海边的婆家回到歇马山庄,只不过是一个失了魂的乡村女人毫无目的的游走,她的世界就两个地方,一个是婆家,一个是娘家。一个在眼前,一个在身后。三年前,她坐着130从歇马山庄嫁到海边,那歇马山庄的家就永远成了她的身后。虽然身后的娘家父母早就不在了,只有哥哥嫂子。可是当眼前的屋子长满荒草,她只有转身,返回身后。对一个乡村女人来说,生活永远都是这样的,院子是大街的后方,屋子是院子的后方,娘家是婆家的后方。然而,二妹子即使做一百次梦,也不会梦到这样的结果:这个在她生活中早就变成后方的地方,会在三年之后的某一个时辰,再次成为她的眼前。她的哥哥在听了她一席诉说之后,一分钟都没停,就说,“那就回来吧,在三岔路口开个小馆,保证天天都能看到拖拉机。”

她的哥哥是歇马山庄村长,他当村长三年来,村上许多吃吃喝喝的钱都花在了镇边的小馆,要是自家有个小馆,实在是再方便不过。

于是,一对被拍死一只,只剩下另一只的苍蝇,在另一个日光分外温暖的正午,拎着一包衣服回来了,回到这个离歇马山庄只有二里路的三岔路口。

在早,在海边的家里,也是忙碌,鸡呀鸭呀猪呀,还有地里的庄稼,可是在早的忙碌全是自己在忙,和外人没有关系。和外人没有关系,你怎么忙都觉得是自在的、踏实的。现在不同了,现在一打开门,你就觉得用不多久肯定会有人来,你要买菜、买肉、买鱼,你要在锅底蓄着炭火,不时地吹一吹,你要打扮得利索一些,头发梳得光一些。关键是,你时时刻刻都要动脑筋算计,赚了几块钱,又赚了几块钱,二妹子最不愿意过算计的日子,算计使她感到紧张,不自在。当然,恰是这紧张和不自在,让二妹子暂时忘掉了拖拉机,忘掉了丈夫。实际上,小馆开业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二妹子都不再留心三岔路口的拖拉机了。可是,有一天的紧张做比较,当夜晚来临,小馆突然寂静下来,身心自在下来,她会像一辆翻在悬崖里的汽车,轱辘不可遏制地在半空旋转,让她有种被悬空的眩晕。

二妹子的身体像车轱辘一样空转的时候,往往自觉不自觉就看到了一张面孔,那面孔在最初的夜晚,并不清晰,仿佛丈夫死后响在耳边的拖拉机,你不看时,觉得他就在眼前,可你一旦细看,又什么都看不见。然而这个夜晚,在我们故事开始的这个夜晚,他的面孔不知怎么就变得清晰起来,血肉模糊得清晰,鼻梁骨深深地塌进去,两腮气球样肿起来,嘴唇上淤着厚厚的血块。那血肉模糊的面孔,就像夜的使者,天一黑,就飘进小馆,跟在苍蝇后边,到处乱飞。当她疯了一样追散苍蝇,躲回自己睡屋,他居然随那飞进来的苍蝇一道,跟了进来。

一树槐香(2)

于是,像掉进悬崖又栽进了水里,二妹子的脸和枕头,包括她的身体,一瞬间就在湿漉漉的水里漂了起来,使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使她误把自己的哭声当成了白天柏油路上拖拉机的声音。突突突的。

后半夜,她一点点平静了下来,仿佛沉到最底,再也无处可沉了,仿佛一条鱼游到江边,再不回头便无路可走了,她游回来,静静地看着天棚,直到天亮。

然而,谁都难以想像,当这样的夜晚宣告结束,当远处地平线上的日光爬过大地,射进小馆的窗玻璃,另一个二妹子居然如初升的太阳一样,湿漉漉地升起在小馆里。

说湿漉漉,是说她一早起来就洗了头,她从不早上洗头,她换上了一件暗蓝色对襟小褂,这是一件新衣裳,一看就知道一次也没有穿过,布纹上的棉丝像刚抽出的麦叶一样毛茸茸的。她在哭肿的眼泡上搽了粉,并在脸腮上搽了一层遮盖霜,尤其她换了一条豆绿色的围裙,它实心实意卡在她的腰间,现出她挺拔的腰身,使她看上去如同一棵堤坝上的新柳。

二妹子从小馆里升起来,这是一个令人喜悦的时刻,当然喜悦的,也只是那个给她打工的外甥,也只是她的哥哥,外人根本不知道。那个外甥其实是她嫂子的外甥,在穷山沟里上不起学,才十六岁就出来找活儿,来到小馆后一直就像只怕猫的耗子,小眼睛滴溜溜地躲着她。而她的村长哥哥,对她苦抽抽的一张脸早就有想法了,买卖不能这么做,和气生财。而这个早上,她一直是笑着的,她笑着叫醒外甥,让他生火烧水,打扫门前的草屑和塑料袋儿,然后,笑着迎来哥哥。她的哥哥每天早上都过来,一个监工的工头一样,这里看看,那里看看;然后,端着瓷钵站到柏油路旁,笑盈盈在那等待卖豆腐的马车和卖猪肉的手扶拖拉机。

在这个湿漉漉的早上,二妹子从小馆里升起来,但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等待在小馆里。她买了该买的青菜、豆腐、肉,封了生好的火,装了暖壶里的水,揭了围裙,到后厨里跟外甥说了句什么,就顺着辟在门口的土道,向西走去。

向西走去,这对二妹子,无论如何意义都是重大的,这条土道通着的西边,是歇马山庄,是她娘家的村子,那里住着她的婚前女友,住着她的嫂子。虽然与小馆只有两里地之遥,虽然站在小馆门口,朝西一望,落雀一样的房屋、草垛就尽收眼底了,可是二妹子自从住进小馆,还一次也没有回去过。那天哥哥把她从海边接回来,直接把她送到小馆,仿佛她与村庄毫无关系。

哥哥的做法,无疑有些霸道了,是对村庄的霸道,也是对嫂子的霸道,同时,更是对二妹子的霸道。依二妹子的想法,她一个结了婚的姑娘又从外面回来,说什么也要到村子里报个到,即使不跟大多数人报到,至少该跟于水荣报个到。于水荣是她婚前的朋友,每一次回来,她都要去看看她。即使没有工夫跟外人报到,跟嫂子报个到实在是常理常情,没有嫂子的支持,哥哥再有本事,接她回来,也是办不到的。

二妹子穿着新崭崭的衣服从东边走来,一下子就吸引了村里人的目光,尤其是女人们的目光。她们纷纷从院子里探出头,葵花向阳似的,随二妹子的款款走来转动着脑袋。村里人盼二妹子盼得已经没有耐心了,有好几次,几个女人找到于水荣,说,“咱去看看吧,毕竟人家死了男人。”这毕竟里边,有着另外一层含义,是说她哥霸道,咱不能跟她哥一样。当然,她们指的霸道里边,也不是指她的哥哥没把二妹子先送回家这件事,而是指占公家的地开饭馆儿,这件事是有民愤的。因为情绪比较复杂,于水荣当时就否定了,“人家是住在小馆里又不是住在家里,万一以为咱是去下馆子呢?”

女人盼着看一眼二妹子,主要是想亲眼看看死了男人的二妹子到底是什么样子。二妹子和男人的故事,在村子女人那里,差不多被嚼烂了,嚼到后来都有些变味了。二妹子和男人的故事,根本算不上什么故事,只不过是男人对她太好了,好到了不被乡下人们理解的地步。比如为了娇贵老婆,他不惜放下男人的架子,又喂猪又蹲灶坑烧火,还亲手洗衣裳;为了娇贵老婆,他放弃祖祖辈辈渔民出海的大事,买个拖拉机在附近的老黑山拉矿石。当然男人对她更重要的好还不是这些,而是不大能说出口的类似身体里边的好。这世界就是这样,越是说不出口的事越是传得快。当然还是二妹子自己先出来说的,说她男人和她结婚都三年了,从没改过一个习惯,只要从大街回来,不管她在哪儿,第一件事肯定是凑到她跟前,猴子一样把手伸到她的胸脯里,要是正赶上在灶坑做饭,他一定让她解开裤带,让他的手在她的下身里呆一会儿。二妹子说,每一回他把手放到她的下身,她都感到子宫在动,那种五月槐树被摇晃起来的动,随着自下而上的动,她觉得槐花一样的香气就水似的流遍了她的全身。

这句话二妹子当于水荣说出来,于水荣一下子就哭了,“天底下的好男人怎么就叫你摊上了,俺那死鬼,一年一年不回来,到了年底,又跟人到火车站扛粮包去了,俺等于守活寡。”

这句话被一个传一个地传出来,女人们眼前突然就涌出一团迷雾,使她们看对方的眼神变得恍惚。子宫,哪一个女人没有子宫,可是她们从来没有闻到过槐花的香气。她们的男人一年一年不在家,她们的男人即使在家,也从来没有大白天的就把手伸到她们那地方。然而沉默一会儿,突然就有人吁出一口气,之后,狠狠地骂道:“贱!”

一树槐香(3)

一个在二妹子看来无比幸福的故事,被女人们口口相传讲着时,无疑就有了故事的宿命,歇马山庄的女人们没一个不认为这是犯贱!女人那地方要多脏有多脏,她的男人怎么就那么恶心?再说啦,两口子好到这地步,不是有点犯贱?!

二妹子的命运让她们不幸言中,这使二妹子的故事很长一段时间无人再讲,好像是她们伤害了二妹子,好像是她们在背地里制造了车祸。她的哥哥占公家的地开小馆,她们本是一肚子意见的,可是当听说二妹子回来了,脸成天不开晴,她们惟一的念头就是到小馆里看一看,安慰安慰她。当然,在这种想法里边,不能不说还夹杂一点别的东西,好奇。

现在,二妹子居然自己回来了,脸上还挂着笑。女人们一个个从院子里走出来,也和二妹子一样挂着笑。不过她们在端详二妹子时,鼻子下意识地一阵阵吸气,因为她们没有忘记二妹子身体里曾经装过槐花的香气。香气自然是吸不到,她们反倒吸到了一股油烟味。二妹子虽然换了一身新衣裳,但还是沾了小馆里的油烟味,这让女人们感到某种可怜和心疼。你想想,她曾经被男人宠到那种程度,如今一个人在油烟里熏烤,不是太可怜!

可怜最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有香气的女人与没有香气的女人之间的距离。二妹子几乎是被大家簇拥着送到嫂子面前的。

二妹子瘦了,确实瘦得让人可怜,下颏尖得恍如一只瓢把,眼窝边尽管抹了一层粉,但因为陷了下去,还是能够看到那一圈乌青,尤其她笑时,脸腮上有两道弯弓一样的褶子,就和嫂子镜子里见到的自己脸上的褶子一样。在见到二妹子最初的一瞬,嫂子心里头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疼,那疼是疼二妹子,又是疼自个儿。她和二妹子之间从来都没有过这种联系,因为她们俩的命实在是太不一样了,一个被男人宠的脏地方都能冒香气,一个,被男人烦得连脸都很少正眼看一下。不正眼看不要紧,哪样伺候不好还要挨骂。一个,从来不用操心,男人死了,又有哥哥宠她,给她开小馆,而另一个,眼看着自己的男人把钱拿给小姑子开小馆,帮着跑前跑后,买锅碗瓢盆收拾卫生,结果小馆落成,坚决不让她靠前。现在,两个命运不一样的女人在嫂子眼里有些一样了,脸上都有了弯弓一样的褶子。这让嫂子眼圈有些放红,她不但眼圈放红,还伸手拉过二妹子的手,说:“都是你哥太霸道了,他不让俺去。”

二妹子说:“俺早就想回来,可是俺心情老是……老是不好。”

二妹子回来看嫂子,不想提到心情,只想说说感谢的话。她不想说心情,不是怕自己伤心,她经历了夜里的沉底,不会再沉了,正因为她感觉到自己不会再沉了,才要回来看看嫂子。她不想提到心情,是一说心情就要说起自个儿男人,而嫂子最不爱听的,就是她跟男人之间如何如何好。有一回她回娘家,话赶话说到她脚上的鞋,嫂子问:“你那鞋边怎么跟城里人似的,白净净。”二妹子说,“还不是他给俺擦的。”结果,话音刚落,嫂子立即转身。那一上午,嫂子没跟她说一句话。可是,二妹子不知道,现在的她和过去的她是不一样的,现在的她男人死了,死了男人就等于塌了天,她的天都塌了她有什么不能说的,她连天都塌了,说什么都只能让人可怜让人心疼。她甚至应该趴在嫂子肩头大哭一场。

那个上午,尽管二妹子没有趴在嫂子肩头大哭一场,但是她们说了很多体己的话,这是她们姑嫂八年来从没有过的。八年前,嫂子也是一个娇气的女子,在歇马山庄小学当代课老师,可是因为她的爹妈在一件衣裳上偏向她,骂了她的姐姐,她的姐姐服毒自杀,她的名声从此就坏了,都说她要尖儿。嫂子是要强的,为了改变自己要尖儿的名声,她不惜从一个富有的人家嫁到儿女一大帮、炕上还有一个瘫婆婆的刘家。这些年来,一边教学,一边屎呀尿呀地伺候婆婆,因为伺候婆婆她经常晚来早走,最后连学都教不成了。她虽人被学校打发回家,她的名声却真的好了。她的名声好了,可是随之,她的手骨节粗大肿胀起来,她的嗓音粗糙沙哑起来,她的身材鸭子一样走起路来�达�达的,使男人除了在黑灯瞎火的时候偶尔搬弄一下,白天根本看都不愿看。三年前,二妹子在家时娇气得不得了,家里的活儿一样也担不起来,下田、做饭、喂猪,全在嫂子身上,给母亲洗点脏衣服也要戴胶皮手套,手脚养得又白又细不说,成天就讲穿衣打扮。谁都以为,她也会和她嫂子一样,只要结了婚,就会变成一个老妈子,就身上的哪儿哪儿都得粗糙起来。可是哪里知道,人家居然遇到了一个打心眼稀罕她的男人,那男人不但没让她把皮肤变粗,还把她的心都养细了,细到能体会自己是一棵槐树。可是命运这东西就是有着这样奇妙的力量,它把两个从一开始就不一样的女人弄到了一样,弄到了现在这样。一个,虽有男人,却从来不看她一眼,从来不知道一棵槐树被摇晃是什么滋味;一个,虽被摇晃过,摇出了一身的香气,可是,那香气只能靠回想。

让命运之手弄得一样不幸的两个女人,在这个上午,居然说着说着,说到一个相当深的地方,说到了二妹子的身体里。这是嫂子一直想问却一直没有勇气问的问题。她过去没有勇气,主要是不想承认自己命不好,现在,有二妹子做伴,她已经不怕承认了,因为她的命和二妹子比,还算好的。二妹子一再说:“嫂子,俺夜里想一想,打心眼羡慕你,有一个完整的家,一个女人有个完整的家,是最大的福分,别的都是白扯。”

一树槐香(4)

二妹子真心地羡慕嫂子,这太难得了,她从来都没有羡慕过嫂子。她们的谈话,如同在嫂子脚前垫了一块结实的石头,让她尽可以大胆往前走。有二妹子的羡慕在那儿引路,嫂子知道,她不管怎么走,在她们的言语中,她的生活都是结实的,不像以往,满怀好意把二妹子迎回来,话儿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就翻到虚空里去,就觉得自个儿简直是个倒霉蛋儿。

嫂子说:“二妹,你说他姑夫活着那会儿,大白天就把手放到你那地方,是真的?”

二妹子愣了一下,随后难为情地笑笑,见嫂子眼光里蓄满了特别的渴望,就抿了一下嘴,说:“是,他就爱那样。”

嫂子说:“他那样你觉得好受?”嫂子的目光依然是特别的渴望。

二妹子说:“当然好受,和做那样事一样好受,俺觉得子宫都在动。”

嫂子说:“你做那样事觉得好受?”

二妹子不假思索:“当然好受,你难道不?”二妹子没想到自己会反问,这让她立即有些紧张。不过,没一会儿,二妹子就看到了嫂子干巴巴的眼睛里,有了羡慕的神情,是在她面前从没流露过的羡慕的神情。不但如此,她还满怀真诚地说:“俺真羡慕你,俺一辈子也没有尝到女人的滋味,你那死鬼哥哥就像推土机,不上身拉倒,一上身就突突突的,从不管俺死活。”

新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二妹子再也不去想男人了,再也不去想自己的命有多么不好了,她尝过做女人的滋味,又是那样好受的滋味,她实在没有什么不知足的!

这是以心换心的结果,也是以不幸换不幸的结果。后来几个晚上,二妹子还和嫂子一起,串了于水荣家、宁木匠家,她们串门的惟一话题还是有关身体,当然都是嫂子挑起的话头,已经快六十岁的宁木匠家的,听了二妹子的讲述,居然眼泪汪汪抓住二妹子的手,说:“俺家那死鬼从来就没摸过俺。”

在经历了风门一次又一次响动之后,小馆门前通向歇马山庄的道不再是道,而是风口,二妹子只要看到它,都能感到温乎乎的风正贴着地面向小馆吹来。女人们只要上镇赶集,都要跟二妹子打声招呼,目光贴心贴肺的亲切。

当然,二妹子不会知道,在她感受着从歇马山庄吹来的暖风的时候,这三岔路口的小馆带给村里女人,是什么样的感受。太阳出来了,是从小馆里升出来的,月亮出来了,也是从小馆里升出来的,因为从歇马山庄的角度看,小馆在她们的东边,和太阳月亮同出一处。而在过去,她们是根本不往东看的,即使看,也不觉得小馆跟她们有什么关系。现在,小馆跟她们有了关系,是那种扯筋连骨的关系,比如一看到小馆,就想到二妹子,一想到二妹子,就想到她的不幸,一想到她的不幸,自然就想到自个儿的不幸。有这不幸连着,小馆自然就像太阳和月亮一样,明晃晃地照耀着她们。太阳和月亮照耀她们,冷与暖你自己体会。于水荣有一天来到小馆,不无感激地跟二妹子说:“真奇怪,俺一望到小馆,就不觉得屈,在早,俺就觉得屈。”

在三岔路口,突突突的拖拉机声不绝于耳,可是二妹子再也不一趟趟往外跑了,不但不跑,且听了像没听到一样,毫无反应。因为有一村子的爱惜,二妹子真正告别了她那缠绵的过去,她那因缠绵而悲苦的过去,二妹子最可喜的变化,是对小馆有了经营意识。一粒种子一旦落入土地,生长是它不能抗拒的选择。二妹子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赶集的女人,到镇边的小馆挨家取经,她的主动是过去无法想像的。二妹子取回的最重要的经,是在一个小锅里又炖菜又烀饼子,菜炖在锅底,饼子贴在锅边,叫“一锅出”。这个经里最精髓的地方,是贴在锅边的饼子有一角是浸在菜里的,沾了鲜味和油香。这个经里另一个精髓的地方,是量大,价格又便宜,适合这一带饭量出奇大的卡车司机。

这个经取到之后,二妹子也像镇边小馆那样,用块木板写到外面。一锅出,价格5元。看到二妹子有了积极的态度,有一天,他的哥哥领来一帮客人,是村干部和镇上的干部。这使二妹子多少有些发慌,急得一身热汗,胸前和后背湿了一片。关键是她把鱼炖煳了,弄出一屋烟火味。

在二妹子心里,比她大五岁的哥哥有着这样的位置,他的眼神是父亲的,不管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他都容忍,默许。五岁那年,二妹子为了给自己缝毽子,把哥哥心爱的狗皮帽子铰了,结果,愤怒的不是哥哥,而是母亲。母亲疯了一样拿着笤帚到处撵。父亲一直偏向女孩,为了不让母亲得逞,瞅母亲不注意时,把她藏到萝卜窖子里,让她在菜窖里呆了两天。在这两天里,哥哥小猫一样躲过母亲的目光,给她送饭。他的笑是母亲的,虽然极少见到,见到也是仅仅从牙缝里流出那么一丁点,火星星一样,可他不笑便罢,一笑,就让你觉得光芒四射,就像百合花的花期,因为它过于短暂、仓促,反而让你久久不忘。当两天过后哥哥牵着她的手从菜窖走出,气得半死的母亲突然咧嘴笑了,那笑,让二妹子每每想起,都像大冷天见了火一样浑身发暖。当然,在二妹子那里,哥哥对她的疼爱超过了父亲也超过了母亲,是父亲母亲谁都不能替代的。在她趴在菜窖子的两天里,她吃每一顿饭,哥哥都在边上吞口水,他的肚子都哗哗响,她问:“哥,这是什么声音?”他说:“不知道,是地下水吧。”出来之后,她才知道,哥哥是故意把自己那份饭端到外面吃才得以蒙混过关的。

一树槐香(5)

因为有地下水在悄悄渗透,在母亲瘫痪之后那些年月,二妹子做好了饭,第一碗总是先盛给哥哥。如今,又有机会给哥哥做饭了,二妹子竟然慌乱得弄出一屋烟火味。

不过,她的哥哥一直平静地坐在那里,偶尔闪出一丝笑,似乎在暗示二妹子没关系。她的哥哥对嫂子从来不会这样,如果做煳饭的是她的嫂子,他会立即瞪眼,然后摔掉筷子,破门而去。这是标准的北方乡下男人的风格,老婆不过是挖进筐里的菜,谁进了他的筐,谁就得罪了他。

不过,二妹子的哥哥,在第一次往小馆领人这天的笑,确实跟以往是不一样的,因为,他看到了他的想法在一步步实现:公款在自家小馆消费。这是他开小馆初衷中最要害的部分。

临走,他签了一张单据之后,跟二妹子说:“好好弄,俺常来。”

接下来的日子,二妹子开始制定菜谱,这是镇边那些小馆都有的,也是开业之后哥哥一再向她提醒过的。熘豆腐、木耳炒肉、“一锅出”、猪肚炒白菜、炸黄花、酱焖鱿鱼,在她再也不觉得自己有多么不幸的日子里,在她仿佛又回到为姑娘的从前的日子里,那菜谱里写进的每一种菜的料,都恍如槐花一样挂在了她的眼前,让她闻出一缕缕从小馆外面,从更辽远的世界飘过来的香气,而不再是身体里的香气。

实际上,在二妹子一心一意琢磨生意上的事情的时候,她早已经忘记了身体为何物。就像她对拖拉机的声音已经毫无反应一样。尽管偶尔的,有村里的女人们赶集时招呼她一嗓子,或嫂子没事到小馆门口站一站,热腾腾的眼神让她还能想起曾经谈起过的话题,但也仅仅是想起而已。关于身体里的体会,早就飞离了她的身体。

实际上,季节也早已飞离了五月,就像一只手早已飞离了二妹子身体一样,三岔路口的槐花被入夏的雨水打落,碎成一地花瓣,苍蝇翅膀似的陷在泥土里。在这个以槐花的碎落开始的夏天里,二妹子之所以能够闻到槐香?熏是因为她看到那落入泥土的花瓣正在一阵阵雨水的浇淋中腐烂、消失,变成了无数只苍蝇。它们在小馆的门口升飞,滑落,撞来撞去,越是到了黄昏时分,越是要在热烘烘的窗外欢聚一堂。

小馆东边,有一条从歇马镇伸过来,直通到岫岩城的柏油路,小馆前边,有一条朝歇马山庄辟过去,通向歇马山庄西边的几个村庄的土路,一天当中,除了那些骑自行车到远处倒腾烟草的生意人偶尔停一下,除了那些永远在途中的大卡车司机或拖拉机手偶尔停一下,这一带的农民,极少有进小馆的。零星的十几个客人,分散在漫长的十几个小时的夏日的白昼,寂静和沉闷,自然成了二妹子小馆驱逐不去的苍蝇。

早先,刚开业时,小馆也寂静,可那时因为二妹子一直对路上的拖拉机留心,那拖拉机又总是来来往往此起彼伏,寂静和沉闷也就被突突突的轰隆声覆盖。而现在,这声音居然被二妹子心中的另一种东西覆盖了,那另一种东西,是一个正常的经营者必不可缺的东西:渴望来客。

在二妹子的小馆正式开业一个多月之后,渴望来客这种心理,使二妹子越来越体会到了寂静和沉闷,因为这坐落在旱地里的小馆,来客实在是太少太少。

应该说,一个正常的经营者对客人的渴望,在二妹子那里是得来不易的,她经历了这样的过程,一程程地沉到悲苦的尽头,然后升起来,气球一样升起来,然后回到现有的生活里,用自己的不幸,找回来自娘家、来自后方的温暖,然后,用娘家人的不幸,比如嫂子、于水荣、宁木匠家的,填平自己的不幸,使她能够真正从身体里告别过去,然后,然后就是现在这样,如一个贪嘴的老鹰,成天睁大了眼睛,抻着脖子站在小馆门口,朝远处的柏油路上张望。一天一天,直到黄昏时分,蚊子和苍蝇们在热烘烘的窗外欢聚一堂。

小敏的到来,就在这样的黄昏时分,好像那聚在门口的苍蝇,正是为了迎接这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一辆大卡车在三岔路口停下来,车门打开后,下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司机,一个是小敏。小敏在跟司机往小馆走时,看不出与这一带乡下女子有什么不同,她的头发甚至有些乱蓬蓬的,包米地才钻出来一样。不同,是进门之后才显出来的,她说一口好听的普通话,她一坐下,就主人似的,要过菜谱点菜,说由她请客。二妹子虽没见过什么世面,大方大气的女人她也并不觉得意外,让她意外的是,她点完菜,就自己进了后厨,向二妹子要过炒勺,说:“姐,来,我来给你爆三样。”弄得二妹子好长时间不知所措。

这是一个热气腾腾的晚上,整个小馆都因为小敏的加入而显得富有生气。她熟练地操作在炉灶上,做了爆三样、肚丝青椒、豆瓣鲫鱼汤、黄瓜拌粉丝,之后端起最后一盘菜大声冲外屋喊,“来啦——”清脆的声音恍如雨天滴在瓦楞上的雨水,一路倾泻而下,震得小馆屋檐下的地面嘣嘣作响。

当然,真正让二妹子觉得热气腾腾的还不是这些,是她热辣辣的眼神,是她火一样烤人的笑脸,在吃饭的时候,她居然说服了一向怕见人的山沟里的外甥,让他和二妹子一道坐在他们中间,这让二妹子有一种回到她原来那个家一样的温暖。听得出,小敏和卡车司机是在路上认识的,她搭了他的车,所以,她要请他吃饭。可是,因为有她热情的牵动,那司机居然也家里人一样和二妹子碰杯。

一树槐香(6)

好久了,自搬到小馆以来,二妹子的外甥从没这么开心过。他告诉小敏他叫王树生,是杨树沟王家屯的王,弄得小敏和司机一阵大笑,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杨树沟的王家屯是什么地方。作为交换,小敏告诉王树生,她叫吕小敏,是黑龙江兆丰县的吕,弄得二妹子和王树生也开怀大笑。

世界上没有不散的筵席,尤其黑龙江兆丰县的吕和辽南王家屯的王的筵席,因为是小馆里少有的欢乐,这筵席散得尤其觉得快。当吕小敏要和二妹子结账时,无论是二妹子还是王树生,目光都瞬时黯淡下来,如同吊在棚上的电灯突然暗了一百度。然而,奇迹,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吕小敏呼啦啦和司机离开小馆,却没有上车。她看司机上了车,随后在下边砰的一声关上车门,而司机,好像早就同吕小敏说好了似的,门一关,轰隆隆就起动了。

虽然留恋晚饭时分小馆的气氛,可是吕小敏没走,二妹子和王树生都愣在了那里。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时,只听吕小敏说:“姐,俺给你当厨师,不,服务员也行,咱可不可以试试?”

就像有人突然给二妹子送来一样礼物,她喜欢,但要还是不要,她需要好好想一想。这个礼物摆在二妹子面前,其实已经由不得她想了,因为朝前望,大卡车已经走远了,往后看,一晚上的快乐仍然像雾气一样弥漫在身后的小馆里。二妹子几乎不假思索,就抓住吕小敏,说:“太好啦,你给俺当厨师!”

如果说娘家人对二妹子的接纳,使她开小馆有了热情,那么吕小敏的到来,更使二妹子对寡居的生活有了热情,这实在是一个重要的收获。那天晚上,睡在一铺炕上,她们一谈谈到后半夜。吕小敏告诉她,她也没有男人,她十九岁就结了婚,生下两个孩子之后,她做生意的男人甩掉她跑了,跑到哪里,不知道,据说是看上了一个倒木材的佳木斯女子。为了养活两个孩子,她不得不把孩子放到乡下娘家,一路南下找工作。

和二妹子一样,这也是一个不幸的女人,公理公道说,一个女人被男人甩了,心里的滋味不会比男人死了好受多少,可是吕小敏的样子,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开心。她一晚上一直重复的一句话是:“姐,想开了,千万别跟自个儿过不去。”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在二妹子看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二妹子有了一个伴儿,有了一个助手。一个不受宠的女人,往往都是那些能干又聪明的女人,她们不知道是因为太能干太聪明了,才不需要男人宠她,还是因为男人不宠她,才变得格外能干和聪明。反正,和二妹子比,吕小敏真是太能干了,手脚麻利不说,待人接物周到细致,滴水不漏。

为了配合二妹子的收获,村长哥哥第二天下午就领来一伙人,说是镇工商所的。她的哥哥是在早上“查岗”时看到吕小敏的,对木已成舟的事实,哥哥不但没有表示反对,反而用惊异的目光看着二妹子,意味深长地说:“行啊,老板娘决策得不错嘛!”

苍蝇在黄昏时分,于小馆门外欢聚一堂的时候,小馆里边的人们,也终于能够像苍蝇一样欢聚一堂了,这是二妹子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的。这些欢聚一堂的人们,与苍蝇们最大的不同是,他们欢聚是有中心的。比如那些工商所的人们,目光紧紧盯着吕小敏,她苍蝇一样在屋子里飞来飞去时,笑也是长了翅膀的,人在后厨,你在饭厅里就能听见。如果她人在你的对面,那么她的笑往往要穿过你的头顶,震荡在整个屋宇,使喝酒的人们恨不能拖住她的笑,不让她的笑溜走,让她的笑跟她的人一起陪着喝酒。到后来,她真的被他们拖住了,灌了她整整一大杯,她一点不恼,也丝毫不见醉意。

人与苍蝇另一个不同则是,苍蝇们欢聚往往要在黄昏时分,要有许多苍蝇,人却不是。不管小馆里有一个客人还是两个客人,不管一天里是上午还是下午,只要有人来,吕小敏无一例外都要弄出欢聚的气氛。比如一个赶马车的车老板,日头底下晒蔫了,进门来一直打不起精神,吕小敏见状,冲对方打一个飞眼儿,之后脆生生地说:“老哥,妹子一看你就知道家里就有一个漂亮老婆。要不怎么看见妹子就抽着脸呢?”对方情不自禁地就笑起来,不但笑起来,还粗声大嗓地说:“嘿,别提俺老婆多漂亮啦,脸上的雀斑比墙上的苍蝇屎还多。”屋子里于是一阵哄堂大笑。

其实,对于二妹子,最重要的收获不是在有客的时候,而是在没客的时候。一没客,吕小敏就在二妹子身上动开脑筋,“姐,你头发丝真好,就是发型老式了。”“姐,你腿这么长,要是穿超短裙,肯定棒。”“姐,你嘴唇这么厚,不用画口红,只描一描唇线,就保你性感。”

二妹子好浪,却一直是孤独的浪,除了她的男人,她很少得到人们的赞扬和批评,为此,她在海边的家里镶了五面镜子,东屋,西屋,堂屋,厦屋,包括街门口的墙壁上。她只要在院子里走动,就随时随地都能看到自己,就可以随时随地地作着自我表扬和自我批评。现在,虽然死了男人让她无心打扮,可是吕小敏的出现,还是让她觉得快活,那种遇到知己的快活?穴见插图088页?雪。

通过几天相处,二妹子隐隐感到,某种气息正在她们中间发生作用,使她们在不断地相互吸引,严格说,是吕小敏吸引二妹子,而不是二妹子吸引吕小敏。她们太像了!都讲究穿戴,在乎外表,都在乎自己的穿戴和外表带给男人的反应,只不过二妹子过去只在乎一个男人的反应。或许,正因为这一点,才使二妹子的性格不如吕小敏那样开朗大方。虽然二妹子不像吕小敏那样开朗大方,但这丝毫不意味她不想那样做。比如,在那个有镇工商所的人来的那个下午,被男人们喊过来喊过去,拖着她让她陪他们喝酒,二妹子内心里其实一直是羡慕的,就像她羡慕嫂子身边有个哥哥一样。

一树槐香(7)

因为吸引,二妹子在不自觉地向吕小敏靠近,这是一种可想而知的局面,她烫了头。后来她才知道,吕小敏刚来那天乱蓬蓬的头发,其实是一种很时髦的发型,每一根头发都是烫过的,烫过了,再一根根拉直。二妹子也买了一条超短裙,在歇马镇的集市上走了好几个来回才买到的。这超短裙的好处在于,它看上去腿露得多,露出了某些重要的部位,其实你在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反而显得个子高,苗条。二妹子也开始画唇线,早先,二妹子一直以为一画就会血淋淋的,其实根本不是,吕小敏在她的唇上唇下各画一条浅浅的线,不但不血淋淋,反倒突出了嘴唇的颜色。

因为有了伴儿,因为被吸引,一段时间以来,二妹子彻底忘了身后的歇马山庄,忘了娘家嫂子。就像进入夏季的人们总难记起是哪一个时辰让她们脱掉了长袖衣裳,露出白花花的胳膊一样。那是一个分外烤人的午后,穿了超短裙和坎袖衫的二妹子突然要回一趟娘家。二妹子想回娘家,并不是想起好长时间没回娘家,而是那一天,一个开轿车的司机拎了一兜蟹子来小馆煮,饭后剩下两只,让二妹子想起嫂子。

关于小馆里新来的女人,关于超短裙和钢丝头,村子里的议论早就像黄昏时分的苍蝇一样纷纷扬扬了。这一点二妹子是应该想到的,可是,她不但没有想到,甚至忽视了至关重要的一点,村里女人们赶集,再也不来小馆了。这至关重要的一点,是她在往家走的路上想起的,因为当她过了山冈,进了歇马山庄屯街,她发现街上的女人们纷纷缩回脖子,正在大街晒草的于水荣,分明是看到了自己,却装没看到,一扭头回了院子。

二妹子无法知道她对于水荣的伤害有多大,她是她的朋友,她的男人为了挣钱供孩子上学几年都没回来过,可是她从外面招人却想不到自己。得知消息那天,于水荣眼里一瞬间涌满了水雾,再也不敢在人群里呆着。自二妹子从海边回来,不管抬头低头,她总能想起二妹子,总能想起她三年前那张脸。那张脸被哗啦啦的包米叶子托在秋天的野地里,因为羞红,就像一个红苹果。那是八月十五刚过,她们刚从婆家过节回来,凑到一块讲各自的秘密,各自第一次跟男人接触的秘密。于水荣的男人就在本村,不好意思讲,就逼二妹子讲,二妹子不讲,两个人就在包米地里厮打起来。其实她们不讲,绝不是不愿意讲,而是她们心里头的秘密太多了,千头万绪,密密麻麻包了一层又一层,不知该从哪里打开。最后,于水荣拽住了二妹子头发,让她疼,她才不得不憋红了脸,说:“他,他摸俺了。”这句话,在二妹子死了男人之后,她什么时候想起,什么时候就止不住眼泪,为此,她在条筐里,一天一天为二妹子攒鹅蛋,因为她看见她的脸再也不是苹果,而像风干的瓜瓤,黄焦焦的。

可是……

当然,伤害最大的还是嫂子,嫂子受伤害,不是因为二妹子招别人而不招她——她是官太太,不可能去当帮工;也不是因为二妹子招人没告诉她——有她霸道的男人在前边挡着,决定什么,自然没她的事儿。嫂子受伤害,主要伤在二妹子的钢丝头和超短裙上,有人把眼睛看到的二妹子向她描述时,她挺直的腰杆一程程就佝偻下来了。自二妹子回来之后,嫂子的感觉从没像那些日子那么好过,二妹子眼气她、羡慕她,她再也不像从前那样自卑了,再也不去在乎男人是否回来晚,不在乎男人是否愿意搭理她了,她甚至走起道来腰杆都觉得比原来直了。二妹子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烫了钢丝头穿了超短裙,这让她想起了二妹子身体里的香气。关键是,她的男人不理她,她的男人晚上不回来,都因为外边的小馆里有二妹子招的那种女人,她早就听别人说过,在歇马镇边的小馆里,到处都有外来的鸡。

二妹子拎着蟹子从屯街上走进院子时,嫂子正在院子里晒衣裳。嫂子没有迎出去,也没说一句“回来啦”,眼睛滚珠似的从二妹子头上滚到脚底。再从脚底滚到头上,然后,转过身,向屋子走去。在迈开第一步的时候,她踢碎了堆积在院子里的一堆干鸡粪。

嫂子眼珠子在自己身上滚动,二妹子觉得很不舒服,好像扒光了她的衣裳。不过,二妹子还是跟在后边进了屋,并温和地说:“嫂,给你和哥送两个飞蟹。”这是二妹子惯有的作风,也是乡村做小姑子的在嫂子面前惯有的作风,忍让。

嫂子没接二妹子的话,在二妹子坐到炕沿时,眼珠再一次从半空移到二妹子身上,仿佛只扒光她的衣裳是不够的,还要撕开她的肉,因为她的目光在扫到二妹子的大腿时,不动了。不动,却不是直视,而是斜视。

嫂子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你知道吗?”

二妹子看着炕沿,没有吱声。

嫂子说:“全村人都盯着小馆你知道吗?”

二妹子还是没有吱声。

嫂子说,嫂子的声音越说越大,“你哥把你弄回来开饭馆是让你看拖拉机你忘了吗?你刚死了男人就这么打扮起来你不怕别人笑话?你让你哥你嫂面子往哪儿搁?”

嫂子的话,一开始,还像藏在深巢里的一只只鸟,呼啦啦地飞出来,带起了一阵冷飕飕的风,到后来,一经说到哥嫂的面子,就不再是鸟了,而是连珠炮,因为她的音调愈发变得尖锐,她所说的事情愈发变得可怕,“开窑子不能开到家门口啊!咱再怎么也不能让别人戳咱脊梁骨呀!”

一树槐香(8)

嫂子的话带给二妹子的反应,一点也不亚于当初听到丈夫翻车的喊声,耳朵在一瞬间就轰鸣开来,画了唇线的嘴唇也筛沙子似的直抖。关键是,嫂子在炮轰她时,说出了一个有鼻子有眼儿的证据:有人亲眼看见吕小敏后半夜从停在道边的卡车车斗里出来。嫂子说到这里,竟哭了,一再说:“开窑子也不能开到家门口!这是让人戳脊梁骨。”

从歇马山庄往回走的路上,二妹子恨不能把自己的头发剃光拽净,恨不能上谁家要条裤子,把超短裙换下来,她觉得身后有无数双眼睛,正箭一样朝她射来。它们射向的,本是她的头,她的腿,她却觉得它们穿过了她的头和腿,直逼她的脊梁和心窝,以致使她走起路来一倾一倾的,被风吹动的稻苗一样。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夜晚啊,二妹子很早就关了小馆的屋门上炕睡觉。因为只有这样,脱下超短裙才显得正常,只有这样,她那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才不显得多么招摇。

不管二妹子怎么掩饰,她的反常吕小敏都是可以看出来的,她离开小馆时一脸的喜气,满面的春风,走出老远了还回过头来冲吕小敏笑,可回来后,不但不笑,脸阴得很沉,几乎就没怎么说话。不过,吕小敏该怎样还怎样,热腾腾地接待了傍晚时分来小馆里的两拨客人,之后长时间地对着镜子,用一只镊子拔出遍布在眉骨上的多余的眉毛,再之后,跟王树生玩棋子,直到九点钟,上炕睡觉。

二妹子早早躺下,却毫无睡意,小馆里一点点声音她都能听到。苍蝇的声音,王树生的声音,电冰箱��啦啦的声音。当然,听得最清晰的,还是吕小敏的声音,她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温吞吞的,并不明亮,但此时,在二妹子听来却宽敞又明亮,就像秋天的早上刚打开窗户时飞进来的蝉鸣。

在二妹子从歇马山庄回来的晚上,吕小敏的声音,充斥在油烟还没散尽的气体里,拥有房子一样的体积,使二妹子感到压迫、压抑。这气体,看上去跟歇马山庄有关,跟嫂子有关,是二妹子从嫂子那里带回来的。其实,从吕小敏刚来那天,那气体就尾随在小馆的屋里屋外了,比如她在和她、卡车司机以及王树生其乐融融地唠嗑的时候,在工商所的人们和她的哥哥争抢着拉吕小敏的手,让她陪他们喝酒的时候,在她灵活的眼神和笑声在小馆里无遮无拦地飞来飞去的时候,那样一股气体就出现了。她的张扬,她的风骚,不仔细看,你根本看不出来,它藏在她的热情里,让你投去羡慕的目光之后,往往要深深地叹气。其实那股气体,就包裹在她的羡慕里,尾随在她的叹息里,只是她根本不知道而已。

现在,二妹子知道了,因为她已经感到压迫了,吕小敏的声音从门缝里溜进来,从往昔的记忆中溜进来,让她感到了压迫。可是那到底是一股什么样的气体呢?她为什么早先不觉得而直到现在才觉得呢?嫂子的话再一次在耳边响起,“你往家弄也不能弄一个鸡呀!开窑子也不能开到家门口呀?!”

虽被一股暧昧不清的气体压迫,二妹子却一直是仰躺着一动不动,直到吕小敏进屋之后。在吕小敏进屋时,二妹子还勉强地同她笑了一下,如同一个熟人在海边相遇。二妹子在海边捡海菜的时候,常常会遇到村子里的熟人。那个在二妹子看来浑浊的、暧昧不清的夜晚,她仿佛一个从海滩摆渡到深海里的船,一瞬间变成了身后海滩的局外人,可以清冷地站在海滩之外,审视着身后海滩上的一切。

二妹子局外人似的审视着吕小敏,自然是大有收获的,这收获,不是吕小敏在那个晚上真的干了嫂子向二妹子描述的那样的事,不是,而是另一种东西,是吕小敏身上的香气。那香气在她躺到她身边时,从她那退下来的乳罩上流出,从她那拥挤的胸脯里流出,刚揭开蒸锅的热气一样,扑鼻而来。这香气让二妹子想起她久违了的槐花的香气。但与那香气明显不同。吕小敏身上的香气有一股刺鼻的瓶装花露水的味道,这味道让二妹子心里发堵,让她觉得从胸口到嗓子眼儿胀乎乎的,好似塞了乱麻。

当然,重要的收获还是在第二天晚上获得的,但是可以肯定地说,如果没有第一天晚上的收获,就不会有第二天晚上的收获,至少二妹子不会有耐心闭着眼睛等到十二点以后。十二点以后,小馆门外响起了轻微的刹车声,随着,吕小敏从床上轻轻爬起来,穿上衣裳,蹑手蹑脚走出去。她轻轻地,开了睡屋的门,又开了小馆的风门。谁在呼唤她出去,她去了哪里,二妹子不知道。她一直躺着,并没有像想像那样跟出去。但确凿的事实是,吕小敏出去了,离开小馆有半小时之久,之后又蹑手蹑脚返回,之后带着一身湿漉漉的香气躺到炕上。在她躺下十几分钟之后,门外响起了车起动的声音。那声音不是大卡车也不是拖拉机,更不是摩托车,而是轿车。因为它启动时,是那么轻微,风掠地面一样。

那个晚上,二妹子一夜没睡,吕小敏的身体仿佛一团火球,烤着她烧着她,让她躺也不是,坐也不是,有好几次,她都想穿上衣裳,到客厅或者到外面去。

那天晚上,如果二妹子真的去了客厅或外面,也许后来的事情不会发生。远离了吕小敏的身体,关于身体的想像总归要少一些。可她一直平躺在吕小敏旁边。她不但闻到了她身上花露水的香味,她还闻到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那味道虽说不清,但让她闻后,愈发心乱,以至于使她整个一个晚上都躁动不安。

一树槐香(9)

正是一个晚上的躁动不安,使歇马山庄女人们期待的事情,或者说嫂子期待的事情,在这个夜晚刚刚过去就发生了。

当时,吕小敏正在镜前耐心地化妆,挂在唇线上和眼线上的妩媚露珠似的,一闪一闪。看着妖艳照人的吕小敏,二妹子说话的音调有些劈叉,一棵树被闷雷劈了杈一样,声音很难听,“吕小敏,你,你走吧。”说罢,拍到桌上五十块钱。

吕小敏没有停止动作,似乎一点都不意外,似乎她这么认真地化妆,就是为了离开这里。吕小敏什么也没说,慢慢地把妆化完,然后,收拾自己的东西。不过,吕小敏的伤感还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她的脸突然灰下来,仿佛有一朵乌云正笼罩在那里。不过,她拎包往外走时,还是笑着往餐桌上放了一个纸条,之后跟二妹子说:“姐,这是我的手机号,什么时候需要我,给我打个电话。”

二妹子也笑了,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笑,仿佛在说:“哼,俺怎么会再需要你!”

吕小敏的背影消失在朝霞的光辉里,当然是王树生眼里的光辉,他怅然若失地站在门前。

打发吕小敏,二妹子最想做的事就是收起超短裙,扎起蓬乱的头发,在镜子前端详一下自己。其实,她一早起来就换了原来的衣裳,把头发也扎起来了,只不过没来得及照镜子而已。她不放心自己是否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这对她好像特别重要。在她照镜子时,她的哥哥来了,她的哥哥像往常那样,没什么目的地在屋子里转,在他转过一圈后,二妹子还是告诉他一早决定的事。她的哥哥愣了一下,之后皱了皱眉,眉心顿时堆出不快,但他什么也没说,又转了出去。

小馆顿时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吕小敏没来时的样子,寂静、冷清。因为有热闹的时光作着比较,一下子清静下来,二妹子还真的有些不能适应,那情形就像坐在一辆速度飞快的卡车上,突然遇到刹车,晃得一溜前倾。外甥王树生问她要不要泡木耳时,二妹子居然愣愣地瞪着他,好长时间回不过神儿来。

寂静的日子,清冷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确实是没有充足的准备,就像吕小敏刚来时她没有充足的准备。然而同是没有准备,过去和现在是不大一样的,过去的没有准备,是二妹子对到来的一切全然不知,并因此让她感到新奇;现在的没有准备,是二妹子对到来的寂静太熟悉了,她因为熟悉这寂静而感到恐惧。在吕小敏走后的那个早上,二妹子不设防地感到一种恐惧,一种往昔的什么又会再现的恐惧。为此,二妹子即使没客来,也绝不坐下,她努力使自己陷入忙乱,比如帮王树生切菜,擦桌子扫地。

实际上,那往昔就在她身边,在餐桌旁,在后厨里,在小馆屋檐下。在餐桌旁,是一跳一跳的身影,在后厨里,是一颤一颤的笑声,在小馆屋檐下,是闪闪发光的笑脸。当然,最最重要的,还是她超短裙下面扭来扭去的大腿,在这猝不及防的寂静里,那条淡灰色的超短裙煽动出一股股热气,使二妹子不时地摆一摆长长的裤腿,释放着那里的燥热。

吕小敏的气息在小馆里驱之不散的时候,二妹子恍如飞动在半空中的苍蝇,一会儿门里一会儿门外,就像她刚来小馆,一听拖拉机声就门里门外来回跑动一样。追随拖拉机的跑动,其目的她是清楚的,是想丈夫。而如今的跑动,除了跑动,她看不到目的,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因为看不到目的,在吕小敏走后的第一个黄昏,二妹子进入了这样一种状态,小馆开业伊始的状态,手握一只苍蝇拍,痴呆呆地坐在凳子上。因为跑动了一天,太累了,坐下来时一摊泥一样,给人下沉感。二妹子痴呆呆看着苍蝇,看着它们飞起又落下。它们中有的,喜欢沾有油腥的桌面,不时地飞走再不时地返回,就像小馆的客人们不时地进来又不时地离开一样。而有的,却一直呆在天棚上,它们在那里,从东北角飞到西南角,再从西南角飞到东北角,它们不管飞到哪里,就是不下来,它们不下来,看上去并不是不屑于与贪恋油腥味的苍蝇为伍,而是因为什么迫不得已的想法,因为它们不时地,总要回过头来往下看。当然还有一部分,既不在桌面,也不在天棚,而只贴在窗户的玻璃上,它们是被外面的光线吸引了,长久匍匐在那里,不回头也不转头。当然,匍匐在玻璃上的苍蝇,大都是一对,是一个趴在另一个的身上,它们发出嗡嗡的声音,激动不安地抖动着翅膀,似乎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控制了它们的身体,使它们不得不贴在玻璃的表面,直升机似的一点点上升,盘旋,盘旋,上升。

看到了这样的情景,二妹子并没像以往惯有的那样,腾地站起来,抖动手中的苍蝇拍,在屋子里一阵狂轰乱舞。二妹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一动不动地看着,直到黑夜降临。

然而,在这个开除了吕小敏的夜晚,在这个一对对苍蝇在玻璃上激动不安地抖动着翅膀的夜晚,随之而来的,却不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而是一张闪闪发光的笑脸,而是吕小敏的身体。

吕小敏的身体浮现在她眼前,是赤裸而光洁的,脱去了超短裙,退掉了乳罩,屋子里顿时散发着瓶装花露水的香气,二妹子甚至看到了她身体被某种东西控制之后的激动不安,如餐厅玻璃上那激动不安的苍蝇。是这时,另一个男人的脸出现了,那个男人,不是黑夜里控制吕小敏身体的那个男人,而是二妹子的丈夫。二妹子是在想像那个控制吕小敏身体的那个男人时,想到了她的丈夫的。而在此刻想到她的丈夫,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被车碾得血肉模糊的人了,而完全是干净的,完整的,不但脸是干净的,完整的,身体也是干净的,完整的,有着某种能够控制女人的力量。

一树槐香(10)

这是二妹子丈夫死后从没有过的情景。

当二妹子看到自己健康的丈夫在向自己走近,充斥整个屋子的瓶装花露水的香气顿时消散了,变成了槐花的香气。因为她看到,她的丈夫正一程程挨近了她,他的手正一点点伸进了她的下面,之后又从她的下面滑向她的全身。于是,一棵树被震天动地地摇晃起来,香气正从嘴唇边,胸脯深处,小腹下边往外流,令她的屋子芳香四溢。

早已告别了身体的二妹子又回到了身体,这是二妹子无论如何都不能想到的局面。曾几何时,她一遍遍向嫂子、向歇马山庄的女人们讲身体里的事,讲得一点感觉都没有了。现在,那感觉又回来了,回到了她的身体,是水一样流动着香气的身体。她其实已经完全彻底地沉浮在深水里了,身下的浪潮一涌一涌,身上的浪潮一颠一颠,那浪潮本是涌在她的后背,颠在她的胸前,却不知怎么就撞进了她的骨缝,渗进了她的肌理,因为当她在深水里沉浮到后半夜,她发现她的下体确有一泓泉水汩汩流淌。

就像某一天,她沉进水底再也无处可沉,最后又湿漉漉地升起在小馆里一样,而今,二妹子再一次湿漉漉地升起在三岔路口的小馆里。只不过从前的沉浮,是心情的沉浮,如今的沉浮,是身体的沉浮;从前的沉浮,其实是沉,如今的沉浮,其实是浮。只不过以前的湿漉漉,是头发的湿漉漉,如今的湿漉漉,是整个人的湿漉漉而已。

经历了一夜水中身体的沉浮,二妹子从里到外,都是湿漉漉散发着气息的样子,她依然穿着那身长袖衣裤,依然扎起烫过的头发,依然不化妆不描唇,只搽一层淡淡的粉底,可是她的脸腮和嘴唇都是潮红的,包括脖子,脖子下的颈窝,包括那又细又小的手。那天早上,二妹子在大道上堵小贩买菜时,两只手轻轻地揉在一起,它们不时地变幻着,一只手从另一只手中湿漉漉地脱颖而出,仿佛它们是一只只让人心疼的鸥鸟。当第一个客人来到小馆,二妹子居然像吕小敏一样,连人带声一起迎了出去,“大哥里边请——”声音的响脆恍如铜铃。尤其重要的是,当被招呼进来的卡车司机摘下遮阳帽,脱了外衣,露出英俊的脸膛和宽厚的肩膀,二妹子的眼睛里,居然生出一汪水一样活泛的光,那光在里面一闪一闪时,她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了,跟吕小敏似的,不由自主就扭扭扎扎了。

这是一个非同凡响的日子,在这样的日子里,二妹子一段时间以来麻木的身体彻底苏醒了,说彻底,是说只要有男人来,她都感到她的身体沐浴在别人的目光里,那别人,其实也不是别人,是她的丈夫,她把所有男人都当成了她的丈夫。她的丈夫看她,是一看就见了底的,是一看,就非得动手动脚让她心动如水、骨缝流香的。说起来,小馆里的来客,没有一个跟她动手动脚,但这一点儿也不影响她的心动如水骨缝流香,因为她一直有着那样的想像,喜欢她身体的男人又回来了。

喜欢她身体的男人,实在不是个了不起的男人,他小个子小身板小眼睛,黑黢黢的脸色,永远像窑洞里才熏出来一样。人瘦,手和脚却大得出奇,站在海边出海的那些男人群里,怎么说他都是最不起眼的一个。他甚至有些懦弱,从不敢大声说话,相对象时,因为他眼神总躲着二妹子,她一直不答应媒人。如果不是因为哥哥娶了嫂子,她留在家里碍事,如果不是因为媒人天天跟着她,她是坚决不会嫁他的。可是,结婚之后二妹子才知道,有一种男人,看上去不像男人,没有男子气,可是关起门来,是真正的男人。说他是真正的男人,是说他迷恋女人的身体就像农民迷恋庄稼地。没有男人不迷恋女人身体,而他的迷恋里边,有一种本能的怜惜,寸土寸金的怜惜,无处不到的怜惜。他看上去手脚毛糙,可他从来就不直奔主题。他的手掌宽大肥盈,手指却瘦削细长,他的手在你身体上抚动时,柔软又细致,让你觉得你是他手下的一块面一汪水,在他的精心弹弄下,你不得不从里到外地细致起来,不得不从头到脚地松软起来蓬勃起来。关键是,因为他的弹弄,你觉得这一天一天跟他重复的事,是世界上最大、最最重要的事,就像农民种地是一年中最最重要的事一样。而你,会因此觉得,自己是一个真正的人,真正的女人。

二妹子一直以为,所有的男人都和她的男人一样,所有的女人也都和她一样,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那些半年半年出海的男人告诉她,他跟他们不一样,他们不可能因为怜惜女人身体而放弃出海,弄个拖拉机突突突地拉石头。后来,那些出海男人的女人告诉她,她跟她们不一样,她们在许多时候,都是她们男人身下的一个物,他们用你时不管三七二十一,而只要用完,再就不理你,就像她的哥哥对她的嫂子。

在这非同凡响的日子里,二妹子还真的见到了她的嫂子,是她亲自登门的。这是小馆开业以来嫂子的第一次登门。就像二妹子上次回家,不知道嫂子窝了一肚子气一样,这做嫂子的也根本不知道,在这样的日子里,二妹子身体里有一汪水在汩汩流动。嫂子走进小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下垂的眼角没来由地抖了又抖,但很快,就稳住了,上面就弯出了一丝笑,是深藏着某种得意的笑。她上前握住了二妹子的手,说,“咱改了就好,改了就是好样的。咱不能让人戳咱脊梁骨。”

一树槐香(11)

嫂子的意思,二妹子迷过路,做过错事儿;嫂子的意思,她迷路了,如今又回来了,她做错了事儿,如今又改正了。是这样吗?二妹子下意识从嫂子手中抽出手,像那天吕小敏走后,愣愣地打量着小馆的寂静一样打量着嫂子。

嫂子自顾�里�唆泥沙俱下,什么寡妇门前是非多,什么绝不能让于水荣来小馆干,到后来,她居然又讲到了脊梁骨,仿佛二妹子小馆,只要开一天,就是耸在歇马山庄眼里的脊梁骨,说得二妹子不得不瞪大了眼睛。

不过,不管二妹子眼睛瞪得多大,嫂子的话都是苍蝇在嗡嗡嘤嘤,二妹子没听进一丝一毫。因为后来,小馆里来了一个客人,那客人是倒卖大葱的葱贩子,他一进门就吵吵饿死了,要二妹子赶紧弄饭。二妹子所有的葱都在他那儿买的,是熟人,她一边做饭一边大声地跟熟人搭话,嫂子不得不找机会溜出门去。

这是二妹子自己都难以想像的事情,只要有客来,她就满心欢喜,要是听到三岔路口有大卡车停下来,或拖拉机自行车什么的停下来,或者,是那些和她有菜肉交易的男人们,她就会觉得他们是奔自己的身体来的,就像她男人活着时每天都直奔她的身体一样。这是一份极其奇妙的体会,她的整个身体都是开放的,向外贲张的,兴高采烈的。为了释放这份开放的、贲张的兴高采烈,她的腰身会不由自主地扭来扭去,像摇晃的槐树一样。有一回,一个脸上有着疤痕的过路司机手被铁板划破,进小馆找她包扎,她的手指触到了对方的手,她的眼前居然闪现了丈夫的手,他的手和丈夫的手那么像,手掌宽大,手指却瘦长,眼前闪现丈夫的手,她的下体不由得一阵痉挛,随后,她感到整个身体都颤动起来,就是这时,在小屋里,她抱住了卡车司机,她把他的手送到她的下体,之后引导他,让他摇晃她。

他显然没有丰足的经验,手在被她送到她的下体的时候,脸忽地涨红,接着,喘不过气来。有一瞬间,他给她的感觉是拒绝,他的身体在往后退,一块贴在树干上的泥巴要离开树干一样往后裂,但仅仅是瞬间,很快,那泥巴接受了某种引力,往前倾去,这时,泥巴和树紧紧箍在了一起,并以排山倒海之势向身后的土炕倒去。

司机什么时间离开小屋,怎样离开小屋,二妹子全然不知,她只是长时间沉浸在身体里,仿佛有一团火球滚过了皮肤,滚过了她的子宫,燃烧了她的骨缝。它滚动的时间,一点也不因其气势的强大而短暂,它在二妹子体内滚动的时间是那么长久,以至当它最后成为一堆黑黢黢的灰烬时,外甥王树生在门外已经等不及,为新来的客人猛敲她的屋门。

新来的客人不是别人,而是于水荣,于水荣真的汇来了一筐鹅蛋,当二妹子整理好衣服,从小屋里出来,于水荣已经坐在客厅的凳子上了。

于水荣见二妹子从屋子里出来,赶紧站起,亮着粗哑的嗓音:“妹子,给你补补身子。看你瘦的。”

如果说以前于水荣攒鹅蛋是为了二妹子,那么现在便是为了于水荣自己了,因为她在这句话后面,还跟了句,“你需要人手跟俺说一声。”

二妹子毫无反应,她看着于水荣的眼神,像不认识她一样。她愣愣的表情,仿佛在说你是谁呢?你来干什么呢?俺为什么要补身子呢?

事实上,当二妹子身体里有了巨大的惊天动地的摇晃,她觉得除了身体,身外的一切都远离了她,与她没有关系,什么嫂子,什么于水荣!那天下午,二妹子跟于水荣在小馆里面对面坐了很久,她们面对面坐着,她们彼此看着,她觉得有很多话要说,却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一句得体的话。

就像一棵野地里的庄稼一点点长出地面,二妹子长出了她的地面,远离了她的土地,这样的变化预示着什么暂且不说,要说的是,在她看来,真正需要补一补的是于水荣而不是她!她是结实的,肥润的,就像吸足了水分的叶子。当和卡车司机有了惊天动地的一场,再站在镜前,不管怎么看,她都觉得自己是结实的,肥盈的,就像野地里一天天壮大鲜艳起来的庄稼。

这是夏季里一个干旱日子延伸出来的又一个干旱的日子,三岔路口的柏油路面上蒸发出浩如烟海的水雾。这样的日子,连苍蝇都没了兴致,一个个停落在小馆门前的下水道边,懒懒地伸展着翅膀。而从南边开过来和从北边开过去的车,也分外的少,即使偶尔开来一辆,也并不停下来,似乎贪恋走动时的风。这个日子,因为太热,二妹子换上了那条脱下很久的超短裙,以及那件纱料的坎袖衫。她换上它们,绝对因为热的缘故,而非某种意义上的反抗,实际上,在经过了身体的苏醒之后,她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她除了等待,就是盼望。等待有客人来,盼望有客人手被钢板划出血。倒是换上这身衣裳时,吕小敏的身影在二妹子眼前闪现了一下,如同云缝里突然闪出日头的光芒。于是她从穿衣镜和墙面的缝隙里抽出一张纸,展开,在心里念了一遍上面的号码,13998677766,不过二妹子没打电话,她念完,合上纸,又坐回小馆门口,远远地打量着路面上蒸腾的水雾。

这是一个相对安静的下午,所谓安静,是说没有人让二妹子热情洋溢,也没有人让二妹子槐香四溢,但是,这绝不意味着二妹子在承受孤独,绝不!因为在这灼热的等待和盼望中,一个奇怪的念头从蒸腾的水雾中升了起来,就像那水雾在柏油路的远处脱离地面升了起来。那念头踩着路边的树,在树枝上一跳一跳,最终跳到二妹子脑门时,让二妹子不由自主地悸动了一下。

一树槐香(12)

受一个念头的驱使,二妹子从小馆门口来到睡屋,之后在装衣裳的箱子里随意翻找,之后,拎着她要得到的东西又坐回了小馆门口。

在这三岔路口相对安静的下午,二妹子在等待和盼望中,一针一线做着针线活,往一条淡粉色的内裤上绣花,她没有绣花针和撑子,只用一般的缝衣服针,只用左手的食指和四指撑着。她绣的是槐花,那槐花开在内裤的裆部,不是一朵,而是无数朵。那槐花开在内裤的裆部,不是一条内裤,而是无数条内裤,因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只要一闲起来,二妹子就开始绣花,似乎这是她用来打发等待和盼望时光的最好办法。

实际上,在二妹子男人活着的时候,她穿的所有内裤都绣了槐花,只是他死后,她一遭烧掉了它们。实际上,在二妹子一针一线绣着的时候,等待和盼望已经不属于她,或者说,因为过于用心,她早已忘了等待和盼望。她一心只想着往内里、往深处打扮自己的身体。在她的身体里,有一个储藏着一汪槐花香气的地方,它日夜默不做声地绽放着,盛开着,它一次又一次地鼓动二妹子的双手,让它为她点缀,为她张扬,为她绽放和盛开。

内裤上的槐花给二妹子带来了什么,只有二妹子自己知道。当把绣有槐花的内裤穿在身上,她觉得她的胯部随意扭动一下,都要散发出热辣辣的气息,就像吕小敏曾经释放在小馆里的热辣辣的气息。是在这时,二妹子才知道,吕小敏初来小馆时洋溢在脸上的火辣辣的热情,原来根源在哪里。也是这时,二妹子才明白,为什么她一来,就让她羡慕,就让她觉得熟悉。

带着一身热辣辣的气息,几天之后,二妹子接待了一批镇上的客人。

那客人自然是哥哥领来的,是镇土地办和税务所的。自吕小敏走后,她的哥哥还是第一次往小馆领客,她的哥哥一进门就把二妹子叫到一边,告诉她要热情些。二妹子听罢,微微一笑,那样子好像她哥哥的担心根本没有必要。

那个晚上,二妹子的表现确实大大超出了哥哥的想像,她不但嬉笑欢声,还一个一个陪大家喝酒,曾经蜡黄的小脸在酒的作用下粉红盈盈。一个叫李丙刚的税务所的所长,一直纠缠二妹子,搂着她的脖子要和她喝交杯酒。因为有哥哥在场,二妹子迟疑着,有些不好意思,后来,做哥哥的看出妹妹的意思,借机上了厕所。这时,当她的哥哥上了厕所,二妹子把一只手搭在李丙刚的肩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眼对着李丙刚的眼。那李丙刚,膀大腰圆,肚子腆在腰带外面,一张国字脸灌了鸡血一样紫红紫红,眼神色迷迷直勾勾的。但二妹子没有丝毫怯意,不但迎了上去,还爬了进去,就像一只蚂蚁看到洞穴,不知不觉就爬了进去。就像她端在手中的酒,一个咕噜,就喝了下去。当她把手中的酒喝了下去,在座的男人一阵热烈鼓掌,然后是震荡屋宇的哄堂大笑。

那天晚上,二妹子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了她死去了的男人,他从她海边那个家的院门口走进来,紧紧地搂住她,他在搂住她时,还是她的男人,小个子小眼睛,黑黑又瘦瘦,可是不一会儿,就变成了李丙刚,他变成李丙刚,看不到脸,只能闻到嘴里热烘烘的酒味,那酒味像猪槽里的剩猪食似的,臭烘烘辣蒿蒿的,刺鼻,以致把二妹子从梦中熏醒。

从梦中醒来,二妹子才知道,原来是自己喝多了,她的胃里,正有一股辣蒿蒿的东西在往上返,她于是赶紧爬起,跌跌撞撞跑出睡屋,跑出小馆,一顿铺天盖地的呕吐。

吐过之后,喝一口水,回到屋子,二妹子再也睡不着了。二妹子看着漆黑的天棚,回忆着那个梦,那个梦中自己的男人,那个梦中的李丙刚。他们似很近,又似很远,他们在你不用心想时,都很近,好像就在眼前,可是你一用心想,他们就走远了,无影无踪了。当他们无影无踪,二妹子看见了另一个人的身影,那个脸上有着疤痕的卡车司机。

实际上,几天来,她在门口一直等待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个卡车司机。他,是她男人死后沾过她身体的惟一的男人,在这间屋子里,在她的积极调动下,他把她当成了一棵槐树,他扯骨带筋地摇晃过她,留给了她刻骨铭心的回忆。事实上,在那个等待的下午,正是他,鼓动了二妹子往身体里打扮,往内裤上绣花,只不过他一时间被她的耐心遮掩了而已。

想起卡车司机,二妹子自然又沉浮到深水里了,是身上一颠一颠,身下一涌一涌的深水,是与卡车司机一道游荡起伏的深水,在那样的深水里沉浮,二妹子又是一夜没睡。

因为等待,二妹子在后来的日子里开始化妆了,都是吕小敏曾经教过的那种,嘴要涂上淡淡的口红,唇边要画上浅浅的唇线,如果把二妹子的身体比作一张白纸,那么里边内裤上的图画画满了,自然要画到身外,就像水满则溢。当然也是无客的时候无事可做的缘故。有一天,二妹子还上镇上染了头发,是深棕色的,上边飘了几缕包米绒一样的浅黄;还买了一条珍珠项链,据说是假的,但戴到脖子上效果很好,一直垂向她的胸前,衬得她整个人都闪闪发光。她买来最满意的东西还是一个提花胸罩,那胸罩是黑红两色,黑的地儿,红的花儿,花儿活灵活现地镶嵌在边缘上,跟她内裤里的花形成了搭配,这使她回小馆换上以后,好长时间不愿套上外衣,使她在穿了外衣的等待中,有意无意的,就朝自己胸口扫一眼。

一树槐香(13)

二妹子的打扮,二妹子毫不掩饰地从身体里往外流淌的渴望,散发了一种什么样的信息,引导着她的命运朝一个什么样的方向去。她不知道。

一个黄昏,一个过路司机吃过饭,要结账时,格外给出五十块钱,随后跟出句:“来吧,上车。”

二妹子当时愣住了,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但很快,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因为她看到,他看她的眼光是轻佻的,急于发泄什么的轻佻。二妹子感到有一个硬东西在心里硌了一下,接着,她把钱递过去,摇摇头,什么也没说转回了后厨。

这个夜晚似乎过得有些不快,那不快不是来自轻佻的目光,而是来自五十块钱。五十块钱,让二妹子想起嫂子的话:“窑子铺开到家门口了。”她不是开窑子铺的,这是一定的,可是想起这样的话,或多或少抑制了二妹子身体里某种正常的渴望,比如她在镜子前看到自己耸得挺高的胸脯时,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这么袒胸露腿的,要干什么?

或许,正是这种迷失,才铸成了后来的事情,就像一个人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山冈上迷了路,随便遇到一个什么人都可以被他领走。后来,快九点钟的时候,小馆里来了一个人,镇税务所的李丙刚。李丙刚好像在外面喝了酒,敲开小馆的门,满嘴的酒气。他一进门就大呼小叫,“二妹子,你李哥来了,二妹子,你李哥来了。”好像他与二妹子有什么约定。

二妹子回应他,“李所长你好呀!”

谁知,二妹子刚刚迎上前,李丙刚就用他汗淋淋的胳膊从后边搂住她,之后把她抵到墙上,小声说:“哥知道,你早就想哥了,哥知道,哥那天就知道。”

二妹子没有动,二妹子不动,不是怕弄出声音惊动了外甥王树生,不是,王树生吃过饭就去了歇马山庄了,屋子里只有二妹子。她是觉得这个男人很好,没有跟她谈钱。不跟她谈钱,这让她对他有些感激。让她在李丙刚肉乎乎的胸脯贴到她的背上时,感到了来自体内不能抗拒的需求,那需求在她体内盛开好多天了,就像那盛开在内裤上和胸罩上的花朵一样。二妹子听任李丙刚抚弄,他的手甲壳虫似的,从她的后背爬进来,毛毛草草就爬向了她的前胸,他的手毛毛草草爬向她的前胸,他的嘴喷出了热烘烘的气流,使她的脖子一阵阵发痒。到后来,当他的手从她的胸脯滑向她的小腹,二妹子突然变被动为主动,就像那天对待那个卡车司机那样。她紧紧钩住男人的脖子,然后将男人往屋子里引。是来到睡屋之后,他才将握在她手中的另一只手,送向她的下体。然后,他把她撂倒到炕上,一件件扯掉了衣服。然而,当她身子被一个石磙子一样的东西压住,她没有感到那种惊天动地的摇晃。本来,她感到自己是一条鱼,被封在厚厚的冰层下面,她已经看到有一个镐头从冰层上刨了下来,冰层却丝毫不为所动,那本是尖硬的镐头不知为什么突然弯曲了,软化了,扭转了方向,使她在隐隐看到了某种希望之后,突然地大失所望。当李丙刚从她的身上下来,她的身体像一条冻僵的鱼一样,直僵僵地横在那里。

二妹子的堕落,就这样从大失所望开始了,从李丙刚开始了。之所以说是从李丙刚开始,而不是从那个卡车司机,是说李丙刚之后,二妹子有一种十分急切的心情,想找到一种区别于李丙刚的男人。她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会把她变成一条僵鱼。于是,在盼不来卡车司机的时候,跟倒卖大葱的张福顺有了一次。当然都是她主动,她陪他喝了酒,喝得醉醺醺的,就跟他上了车。他们因为发生在车上,那来自深处的摇晃并不彻底,但对比李丙刚,还是好了许多,至少,他破冰而入了,他跟她共同沉入了海底世界。

二妹子从没觉得自己是在堕落,这首先因为有一股香气终日在小馆里悬浮,托起了她的身体,让她觉得她的每一个日子都是有奔头的,就像当初在海边的每个日子。有时,与一个人的身体接触,其感觉不如当初和卡车司机的感觉,比如后来又有肉贩子王四,但这丝毫不影响她对身体的盼望,因为恰是这不如,使她的寻找变得急切,变得不可阻挡。

在这样的时候,小馆在二妹子的生活里是这样的,它像一个家,却又不同于原来的家,原来的家是封闭的,是只供自家人进出的,而现在的家,是敞开的,流动的,是可供很多人进进出出的。它同样坐落在土地上,石头墙,石棉瓦的顶,这里整天冒着油烟,热热闹闹,但这一切,不过是提供了二妹子忙碌的前台,在后边,那个屋子,那铺炕,偶尔某个晚上,承载着两个人的身体,是盛开的。而在这一切的背后,还有一个人,她的男人,他不必出现,但他永远存在,他远远地望着她,让她觉得她并不孤单,让她觉得,身体只是身体,与嫁人无关,也与道德无关。

那是一个雨过之后的早上,刚刚打开小馆的窗户,蝉的叫声就从三岔路口的树上荡进来,随后,霞光也铺洒过来。它们先是在远处的树梢上、房顶上闪烁和跳跃,之后一点点的,就洒向了小馆的墙壁、窗口,洒进了小馆的屋子。

这个早上,因为空气清爽,也因为做了一个好梦,二妹子心情格外的好。梦里,她坐在一条小舢板上,在一望无边的大海上飞。海风很大,一阵阵吹过,鼓荡着她的裙子,她好像穿了一条又肥又长的裙子,风在她的裙子里鼓荡时,仿佛一个气球把她托起来,飘飘欲仙,舒服极了。梦里的裙子让她舒服,二妹子一早醒来就在箱子里翻找,她真的有一条又肥又长的裙子,是两年前在海边时用纱料自己缝的,六片儿。一段时间以来对超短裙的喜欢,她早已忘了它。她找出它,上边压了细细密密的褶子,二妹子舀了一碗水,喷雾似的一口一口向裙子喷去,然后把它叠好,坐到屁股底下压一压,然后,就穿了出来。

一树槐香(14)

穿长裙的二妹子,一早在小馆里进进出出,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觉得好像有什么好事就要到来。因为只要她走动,那裙子就呼呼带风。

好事真的就来了,是在上午十点钟时来的,那好事来到小馆,不是什么事,而是一个人。那人来到小馆,就是二妹子的好事。那人不是别人,是她曾经盼望过等待过的卡车司机。

虽然,一些天来,二妹子早就忘了卡车司机,但他的到来,还是让二妹子喜出望外。这自然和一早的好心情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也就是说,他走进了她的好心情里,他才让她喜出望外。她让他坐下,给他倒水,之后到后厨里为他炒菜。她在迎他进来之后,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一直是冷冷的,但那冷冷的目光后面,藏着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因为他的小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她,准确地说,没有离开她的身体。这让二妹子感到身子鼓鼓荡荡的,如做梦在海风里鼓荡一样。

真正鼓荡的感觉,还是在后来。后来,二妹子跟卡车司机上了车。因为是大白天,在小馆里有诸多的不便,他们只有上车。卡车司机在上车的一瞬,看了一眼二妹子,好像在问,上哪儿去?二妹子领悟他的意思,下颏轻轻一扬,车于是就轰隆隆发动了。

二妹子下颏指向的地方,是往岫岩城方向的一座山,叫老黑山。他们只用了二十分钟,就来到老黑山的山口。司机把车停在路边,之后朝山洼里走去。北方六月的山野,一蓬一蓬的绿,人头高的柞树丛里,一些叫不上名的小花在静悄悄地开放,有黄色、蓝色、紫色,柞树肥大的叶子罩在它们上方,形成一团团晃动的阴影。二妹子走在前边,一跳一跳,仿佛一只小鸟,把卡车司机扔下老远。当终于在一个缝隙里与卡车司机会合,一只肥大的裙子一下子就窝藏了两只鸟。

一只肥盈的手掌,不用引领,自动推动了瘦削而细长的手指在身体的山峰上滑动,柔软、细致、寸土不让,一双灼热的嘴唇不甘落后,追随着手指,在手指的所到之处留下潮湿的印记,使二妹子渐渐酥松开来,蓬勃开来,使二妹子身体的芳香一汪水似的从骨缝里流出,流遍了山野,如同那些不知名的花开遍山野。

实际上,树丛里野花的香气是清冽的,恬淡的,有着某种不易察觉的苦味,远不及裙裾下面流出的香气那么浓郁,那么甘甜,那么酣畅淋漓。二妹子在最后那一刻,一直喊着一个人的名字,土根。程土根是她死去的男人,她之所以在这时喊她男人的名字,是她觉得,这是她被摇晃最彻底的一次,她身体的每一条骨缝都打开了,和她男人活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二妹子的呼喊并没使司机气恼,他只是两手扶住地面,擎起身子,眯起眼睛看了看她,好像这对她是很正常的事。倒是卡车司机从她身上爬起来的时候,扔下了一句话,他说:“你怎么能干上这一行?”

二妹子一直平躺在树丛里,看着树叶上方一块天空,她没有接司机的话。二妹子不接话,并不是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而是她一直沉浸在身体的体会里,根本没有留意。

司机说:“你很会做生意。”

二妹子还是平躺着,看着树叶上方的一块天空,愣愣地眨巴着眼睛。

司机说:“谁弄了你,都不会忘了你,所以你第一次不要钱是对的。你很会!”司机说着,把手伸进他的裤兜,掏出一张一百元的票子,扔到二妹子身上。

这时,二妹子转过身,眼睛错过树叶的阴影,移到司机因为充血而红彤彤的脸上,之后,翻掉身上的一百块钱,爬起来,脸仿佛被日光长期照射的柞树叶子,突然有些发紫www奇Qisuu書com网,她气呼呼地说:“你把俺当成什么人啦?”

二妹子的话倒使司机有些发愣,他眯起眼,将二妹子推到远处,仿佛要认真打量一下她。司机说:“你说你是什么人?你是鸡呗,靠卖肉为生的鸡!”

“你!”二妹子提起裙子,一高跳起来,大声喊道,“你混蛋!”二妹子喊完,身子一闪,流星一样闪到了柞树的后边,朝山下走去,扔下司机在那里捡拾扔在地上的一百块钱。

回来时,二妹子一直坚持步行,司机在山路口把车掉过头,等她上车,但她从车旁走过,没有抬头。从小馆到老黑山的山道,看起来很近,似乎过一个岗子就到,可是步行起来,却觉得越走越远。因为累,因为急着小馆里的生意,二妹子每走一步,都要多一层对自己的不满。就像多日以前,因为招收吕小敏,遭到嫂子一顿训斥而对自己不满一样。然而那一次的不满,有一个确定的目标,赶紧脱掉超短裙,做一个和嫂子们一样的女人。而这一次,二妹子没有目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满,似乎既是对自己,又是对司机,她一边觉得自己不该跟司机出来,一边又觉得司机不该说那样的话,毕竟,他跟她一样,身体是快活的。

二妹子一程程走着,一股气在她的胸口一程程串着,就是在二妹子气鼓鼓地迈着大步往小馆走的时候,一辆已经超过了她的卡车突然一个急刹车,在二妹子前边停了下来。当二妹子抬起头,一张带有疤痕的脸从车窗里探了出来。那张脸看着二妹子,毫无表情,但二妹子能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看到,他是在等她上车。二妹子犹豫了一下,但想到离开小馆时间太长了,还是上了车。

一树槐香(15)

二妹子上了车,司机却没有走的意思,他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方,不动。见司机不动,二妹子急了,用手推车门,要下车。司机一下子拽住了二妹子的胳膊,司机说:“你坐着!”

二妹子害怕了,声音突然高起来:“你想干什么?”

司机不慌不忙,慢条斯理:“不想干什么,我就是想问你,你当鸡当了多少年啦?”

二妹子慢慢地回转头,把目光对住司机,呼吸一点点变粗,“这你管不着,多少年你管不着!”二妹子的声音虽由高变低,但能够听出,那低低的声音里,有一个石头一样坚硬的东西。

谁知,二妹子的声音刚刚落地,司机就变了一个人似的,突然狂吼起来,“我非管非管非管,你这个鸡!”

司机吼着,把两只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绞在一起,恨不能使上一股劲把二妹子勒死的样子。但他并没把手伸向二妹子,而是向自己腿上砸去,边砸边说:“你为啥勾引我,为啥?我不是个玩鸡的男人我从没玩过!我还没结过婚!你知道不知道你这个鸡!”

司机发了火,二妹子反而平静下来,她静静地听着司机冲她发火,吼叫,一声不吭。她想:“你错了,我不是鸡。”

见她没有反应,司机声音更大,说:“你是个鸡你知道不知道?!”

二妹子依然很平静,她平静地看着司机映在反光镜里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鸡。”

“那么你是谁?你不是鸡你是谁?”

这时,二妹子再也不能平静了,二妹子用拳头使劲擂车门上的玻璃,说:“放我走你放我走我谁都不是,我就是二妹子。”

司机慢慢把车门打开,看二妹子下车,当二妹子下了车,司机说出了一句话,说出了一句让二妹子十分惊讶的话,他说:“你要不是鸡,现在就跟我走,离开小馆!”

二妹子朝车上望了望,望到了司机毛乎乎的腿,二妹子想,去你娘的吧,跟你走?怎么可能?随后一扭头就离开车,独自走了。

在这个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什么好事的日子里,真正让二妹子惊讶的,还不是卡车司机的话,而是返回小馆以后的情景。当然那情景展示在二妹子眼前,一看就知道绝不是什么好事。在她快走到三岔路口的时候,她看到小馆门前花花绿绿站了几个女人。她们站在那里,比比划划,东张西望,当其中的一个看到二妹子,突然所有的人都转向二妹子,目光锥子一样扎过来。

事实上,二妹子刚走,王树生就上她的嫂子那儿报了信,说他的二姨跟一个卡车司机走了。事实上,二妹子所做的一切,都在外甥王树生的监视之下,都在她嫂子的掌握之中,包括吕小敏的事儿。只不过二妹子的事儿,嫂子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挑破而已。这个机会之所以合适,是说你不必说二妹子一句坏话,二妹子就坏了。不是有意要把二妹子搞坏,而是她真的坏了,只有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真的坏了,她也许才能好。光天化日之下丢了人,自然要惊动全村,你在全村人的目光之下从山道上回来,你干了什么不是一目了然!

干了什么?没干什么!二妹子穿过女人们锥子一样扎过来的目光时,目不斜视腰板挺直的样子似乎有着这样理直气壮的回答。这回答被女人们看在眼里,她们相互交换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眼色,好像在说:看,多么招摇!二妹子看不见身前身后这些眼色,只让长裙在她的长腿上一飘一飘,使她走过的地面掠起一丝风,二妹子感受着来自地面的风,一飘一飘进了小馆。

这时,二妹子才发现,她的嫂子原来并不在门外的人群里,她正在屋子里的凳子上端正地坐着,她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面冲墙壁,好像墙壁上发布着某种宣言,某种与二妹子有关的宣言。

二妹子没有跟嫂子说话,嫂子也没有跟二妹子说话。那个二妹子丢失又归来了的正午,不管是嫂子,还是候在外面的女人们,还是二妹子,谁也没有跟谁说话。二妹子进门不久,嫂子就站起来走了,不肯久留的样子,仿佛有二妹子的小馆,脏得不能再脏,稍留一会儿,都会沾染自身。嫂子甚至在离开小馆时,使劲抖了抖身上的衣裳。

按一般的理解,这无声的训斥,比有声的训斥更厉害,尤其这几个女人加到一起的无声的训斥,尤其嫂子哪怕稍待一会儿都不肯的无声的训斥。这哪里是什么训斥,简直是辱骂!你想想,不跟你说话,不是把你当成了畜生!人怎么可能跟畜生说话!可是,在二妹子那里,她没有半点感觉,或许,正因为嫂子和女人们没有留下训斥的话,才使她在接下来的时光里,一点点想起了卡车司机的话:“你不是鸡,就跟我走。”

应该看到,这句话在当时,在他用一大堆难听的话刺激她时,她根本没怎么在意,即使在回来的路上,她也没有多想。而后来,当小馆里陷入一片难耐的寂静,当她有时间闲下来体会她的身体,她想起了司机的话。她不但想起他的话,还一程程忆起了司机一上午一直是阴森森的表情,忆起司机在一程程不肯放松的追问中痛苦的样子。到后来,黄昏之后的晚上,司机那张刻有疤痕的脸,就月亮一样照耀在小馆的屋檐下了。

那真的是一个月光如银的夜晚,因为就要进入秋天,蚊蝇们越飞越高,湿气渐渐脱离地面,小馆门前的三岔路口,微风吹来,越来越让人凉爽。在这个凉爽的夜晚,二妹子打来一盆水,把四条短裤一起浸到水里,之后就着月光,静静地看着浮动在水里的槐花花瓣。

一树槐香(16)

这些花瓣,就是第一次跟司机有过身体的摇晃之后,才诞生在她的短裤上,诞生在她的等待里的。那时,她以为,她等待的只是他一个人。谁知后来,她跟了好几个男人。她跟了好几个男人,她都觉得是在寻找她的男人程土根。现在,她跟了好几个男人,可是这好几个男人,都因为卡车司机的再一次出现,消失的光阴一样在她眼前消失,最后,只剩下了卡车司机。

在这月光如水的夜晚,二妹子觉得她的男人回来了。他回来了,却不是她的男人,而是一张刻有刀痕的脸的卡车司机。这个夜晚,二妹子无法知道,一个人正在悄悄地替代另一个人,一个人正默不作声地进入她的生活,而不光是身体。因为是这个人,让她每每想起,心口都一阵狂跳,这和早先身体的觉醒很不一样。那时,她想起男人,和心没有关系,只是体下一片潮湿,一片芳香。现在,她想起男人——那个卡车司机,不仅仅身体潮湿又芳香,她还感到了痴心想念一个人的甜蜜、焦灼。这甜蜜和焦灼,是在她结婚前的那个八月十五,跟程土根有过身体的秘密之后,曾经体会过的。

在后来的夜晚,二妹子夜夜沉浸在这种甜蜜和焦灼里,她等待着月亮出来,看着它一点点爬向中天,她的耳边只有一个声音,卡车轰隆隆的声音,她的眼前,只有一个面孔,卡车司机的面孔。

这是一段什么样的日子啊!二妹子觉得和三年前没结婚时没什么两样,心里一层层裹着秘密,希望跟一个人说出来的秘密,这要是三年前,二妹子会毫不犹豫就去找于水荣。实际上,在后来的夜晚,二妹子还真的想到了于水荣,有好几次,黄昏之后,小馆没有客人,二妹子都在镜前打扮一番,然后走出小馆,朝西走去。可是走着走着,不自觉的,她又停下来,回转身,再走回小馆。

如果她有勇气走回歇马山庄,说出她的秘密,她的不幸会避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