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工业霸主》》 · 齐橙 · 2026-07-26
石化机的工人们看到比试已经结束,便纷纷散去了。汉华厂的工人们也赶紧去收拾自己的埋弧焊机,只留下沈佳乐和林振华两个人站在氩弧焊机跟前,互相对着眼。
“姓林的,别以为我看不出你是故意输给我的。”沈佳乐绷着脸说道,她既感谢林振华没有让她在众人面前丢脸,又觉得林振华此举太过于小看人,是对她人品、智商、信仰等等一系列东西的侮辱。
林振华呵呵一乐:“哟,你还能看出来,还有点良心嘛。”
“你这样认输,那你说的赌注怎么办?”
“什么赌注?”
“你说过,如果你输了,就允许我姓你的姓。”沈佳乐对于赌注倒是记得挺清楚,其实她倒并不是想纠缠赌注的事情,只是没话找话说,来掩饰自己的落暮。
“没错啊,我输了,你可以姓我的姓了,你以后改名叫林沈氏吧。”
“……”沈佳乐这才想起了林振华的原话里居然藏着这样的阴谋,她甚至还记起了在林振华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的那种坏坏的表情。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卑鄙啊!”小姑娘跺着脚小声地骂道。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你没听说过?”
“什么意思?”沈佳乐不懂,这不是她这样的文化程度能理解的东西。
“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计较了。你不乐意姓我的姓,我也没意见。不过,以后见到汉华厂的事情,你多多关照就是了。”林振华大度地说道。
“哎,林振华,我很奇怪,你是在哪学的氩弧焊?我知道,你们厂根本就没有氩弧焊机。”沈佳乐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声地问道。
“我说林沈氏,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你学过电焊的。我会的可不止是氩弧焊,如果你愿意拜我为师,什么时候我高兴了,也许还可以教你几样没见过的技术呢。”林振华显摆成功,自然是得意非凡。
“你真是可恶!我记住你了!”沈佳乐恶狠狠地说了一声,气乎乎地转身走了。自己打赌打输了,这个林沈氏的头衔算是跟定自己了,她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再也别让我见到这个讨厌的家伙了。
“小林,你刚才露这一手,可真是太棒了,这丫头算是栽了。”冯旭凑上前来,向林振华表示祝贺。
刚才林振华与沈佳乐打赌,大家都在边上看着的,对于林振华最后的放水,大家稍微惊愕了一下之后,也就都明白过来了。在搞埋弧焊攻关的时候,大家已经知道林振华是会烧电焊的,像这种中途熄弧的错误,他是绝不可能犯的。只是,对于林振华放水的原因,大家没有往才子佳人这样的桥段上去解读,而是认为林振华大概是不想过于得罪沈佳乐,毕竟沈佳乐手上还是有一些权力的。
范世斌则是不断地咂着舌头:“啧啧,小林,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连氩弧焊你都会,咱们全省都没有几个人会这个的。”
“是啊,我连见都没见过,这叫什么来着?”杨春山半是惊奇半是自豪地问着林振华,他觉得自豪的原因在于已经打定主意要让林振华成为自己的女婿了。
林振华在自家人面前自然不会再装样,他平淡地说道:“其实氩弧焊没什么难度,不外乎就是氩气要先放后收,电流要后放先收,熄弧的时候不要太快,掌握了这几个要点,多做几次就会了。这个沈丫头会这项技术,也只是因为石化机有氩弧焊设备,其他企业没有这个设备,自然也就没人会了。”
“那你是怎么会的?”范世斌问道。
“在部队里……”林振华毫不犹豫地搬出万能挡箭牌,有本事,你上部队去查我的案底去?再说了,就算你能查,我也可以说这是军事秘密,除了少数人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你能奈我何?
“好,小林今天给咱们厂子争了一口气,又是一个首功。”朱铁军欣慰地说道。埋弧焊机测试通过,自然是一件大好事,但这毕竟是事先有了充分的准备,也算是有惊无险的事情。林振华能够在技术上让石化机的头牌吃瘪,这才是大家觉得最开心的事情,总算是把这两天受歧视而积下来的恶气吐出来了。
“今天天晚了,咱们先不回丰华了,在石化机再住一晚。晚上咱们也别吃食堂了,我请你们下馆子。”朱铁军兴致勃勃地说。
“是该高兴高兴了,朱厂长,我们这次埋弧焊能够成功,主要是你领导有方,今天晚上,你一定要多喝几杯。”冯旭用谄媚的证据说道。不过大家对此倒都没觉得恶心,朱铁军虽然不懂什么技术,但这些天也是没日没夜地陪着大家攻关,经常弄得一身油迹,冯旭的恭维,也不算是夸大其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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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英语翻译
朱铁军扬言要请大家下馆子,不过,石化机周围并没有什么好馆子,反而是厂子里自己办的招待食堂档次不错,也可以点菜,所以一干人等便在冯旭的引导下,来到了招待食堂。
“想吃什么,随便点。”服务员把菜单拿上来之后,朱铁军对大家说道。
菜单只是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二三十个菜名。那年月,打印、复印、塑封等技术都没有,一个挺不错的招待食堂里的菜单,比后世的农家乐都不如。至于菜的种类,就更加乏善可陈了,不外乎什么溜肉片、炒肉片、红烧肉、小炒鱼之类的,其丰富程度,还不如林振华家的家宴。
“这么多菜?挑花眼了。”杨春山看着菜单嘀咕道。
“就这么点菜,有什么花眼的?”林振华很是不屑,“要不,也别点了,让大师傅按着单子一样上一份就完了。”
大家嘻嘻哈哈地,最终还是点了六个菜,要了三瓶白酒。杨春山等电焊工平时很少有参加公款吃喝的机会,见到满桌子的菜,不由得眼睛放光,像是电焊火花一般。象征性地请朱铁军先动了一下筷子之后,大家便如狼似虎地开吃了。
正在吃着,从食堂外又走进来一群人,一边走一边还在说着什么。作为招待食堂,人来人往本来也是很正常的,但这群人却很不一般,因为在众人的交谈之中,竟然还混着几句外语。
“小华,快看,有外国人。”杨春山的位置正好对着食堂的门,所以第一个看到在那群人中混着一个高鼻子、蓝眼睛的老外,赶紧提醒林振华参观。那年代,外国人可是一种稀罕的动物,走到哪都是会引起众人围观的,以至于当时还有一条文明规定,就是“不要围观外宾”。
汉华厂的一群人都扭头去看老外,林振华虽然对于老外并不感兴趣,但还是跟着大家一起回头。这一回头不要紧,他发现跟在老外身边充当翻译的,竟然是一个熟人:湘平省轻工厅的何海峰。
“老何……”林振华脱口而出,但说到“何”字时,就已经咽回去了一半,他不知道这个时候与何海峰打招呼是否恰当。
何海峰却是一眼就看到了林振华,他对身边的其他人说了一句什么,估计是让他们先去点菜吃饭,然后向汉华厂这一桌走过来,亲热地向林振华打着招呼:“小林,你怎么会在这?”
“我们搞了一台埋弧焊机,送到石化机来做检测。”林振华赶紧站起身,先向何海峰说明了自己到石化机来的情况,随后,又赶紧给众人做着相互的介绍:“何处长,这是我们汉华机械厂的副厂长朱铁军。……朱厂长,这是湘平省轻工厅的何海峰处长。”
“你好。”
“你好。”
何海峰和朱铁军互相问了一句好,又握了握手,寒暄了几句。这俩人一个正处,一个是副处,级别差不多,而且又都是比较随和的人,所以聊了几句之后还颇有些相互欣赏的样子。何海峰当即邀请朱铁军有去潭州出差的时候务必去轻工厅坐一坐,朱铁军则扬言任何时候何海峰去丰华县他都会盛情款待。
和朱铁军客气完之后,何海峰转头对林振华说:“小林,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你。我还想着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之后,抽时间去一趟丰华县看看你呢。”
林振华知道何海峰并不是虚套,连忙说道:“多谢何处长还记得我。对了,你怎么到江南省来了?这外宾是你带来的?”
何海峰叹道:“唉,别提了。你们江南省轻化厅进口了一台美国的数控机床,这位外宾叫福特,是美方来的技术人员,负责进行技术培训的。你们省从师范大学找了一个英语老师来给福特先生做翻译,结果她的英语应付日常生活会话没什么问题,涉及到专业词汇就抓瞎了。你们轻化厅向我们求援,我好歹过去学过一点点专业英语,就被抓过来当差了。说来惭愧,福特先生说的很多词汇,我也翻不出来,天天拿着一本英汉机械大辞典,临时抱佛脚。”
“机械英语的确比较麻烦。”林振华深有感触,“师范大学的老师,估计也就会点什么Long_live_Chairman_Mao吧?”
何海峰眼睛一亮:“小林,你懂英语?”
“呃……”林振华支吾起来,有心藏拙,又不忍心看到何海峰失望的样子。他能想象得出来,何海峰的英语肯定也只是勉强能对付而已,抱着英汉辞典当翻译,实在是很难堪的事情。林振华对于自己的英语水平当然是颇有自信,他曾陪着导师在国内外参加过若干次机械行业的各类学术会议,在会上用英语宣读论文,以及与各国机械专家交流,那都是没有一点障碍的。
“何处长,我在部队的时候,稍微学过一点点英语吧。”林振华含蓄地说道。
“那么,与机械技术相关的英语,你懂吗?”
林振华点点头:“也有所涉猎,不过,管不上精通。”
“太好了!”何海峰大喜,林振华在潭州露的两手,实在是太漂亮了,这让何海峰对于林振华有了一种特别的信心。他想到,林振华既然敢说有所涉猎,那就肯定是心里有把握的。
“走走,和我一起去和福特聊几句。”何海峰拉着林振华说道。他扭头看看朱铁军,想起人家的领导还在场,便又连忙换了商量的口气说道:“朱厂长,我想请小林帮我接待一下外宾,你看合适不合适?这件事情,其实也是你们江南省轻化厅的事情,刚才你也看到了,陪着外宾一起的,还有你们轻化厅的谢春艳处长。”
朱铁军刚才的确见到了在那一群人中有他所认识的谢春艳处长,知道何海峰所言不虚,只是,他对于林振华是否懂英语,还有些不踏实。他看着林振华问道:“小林,你行不行?别耽误了何处长的事情,你可不能开国际玩笑啊。”
林振华点点头:“朱厂长,我在部队稍微学过几天英语,也不知道行不行。要不,我跟何处长去试一试吧。一切不是还有何处长把关吗?”
“没问题的,朱厂长,我对小林有信心,只要他说可以的事情,肯定不会有问题。”何海峰说着,拉着林振华就往自己那一桌走去。
“各位,抱歉,我刚才遇到一个熟人了。”何海峰来到自己桌边,向众人打着招呼,他一指林振华:“这位是自卫还击战的英雄,林振华同志,现在已经退伍了,就在汉华机械厂工作。正好,他还学过一点英语,我想请他过来试试,看看能不能给福特先生当翻译。”
众人都向林振华点了点头,虽然心里犯着嘀咕,但看在何海峰的面子上,也不便于表现出来。林振华看到那位叫福特的美国人身边有一位戴着眼镜、老师打扮的中年妇女,正在向福特翻译着何海峰刚才说的那番话,估计这位中年妇女就是何海峰说的师范大学的英语老师了。
福特听完英语老师的翻译,也向林振华点了点头,用英语说道:“刚才何先生说你可以给我做翻译,是这样吗?”
林振华微微一笑,用流利的英语答道:“是的,福特先生。不过我的英语水平可能不太高,还请你多包涵。”
“不不不,你的英语非常棒!”福特激动得几乎都要蹦起来了,到中国十几天了,每天听着师大老师以及何海峰那极具东方魅力的英语,福特已经快要崩溃了。林振华的英语是标准的美音,甚至于比福特自己的英语发音还要标准,这让福特有了一种见着亲人的感觉。
“他说的英语,对吗?”坐在英语老师身边的另一名中年妇女小声地向英语老师打听道,她是这桌上仅有的两名女性之一,林振华能判断得出来,她应当就是何海峰说的江南省轻化厅来的处长谢春艳。
英语老师点点头:“他说的很对,有一个地方的语法和我们平时上课要求的不一样,但很符合美国人说话的习惯。从发音来看,我觉得他的发音与福特先生的发音最为接近,应当属于比较标准的美式英语。而我们学校里学的,一般都是英式口语,与福特先生交流的时候有一些障碍。”
“汉华机械厂还有这等人才?”谢春艳有些意外,她见林振华与福特已经打完招呼,便伸手示意林振华坐下,让服务员给他添上了一套碗筷。
“你叫林……”谢春艳迟疑地问道,刚才何海峰介绍的时候,她没记住林振华的名字。
“我叫林振华,是汉华机械厂的工人。”林振华恭敬地答道,谢春艳可是省厅的领导,他不敢造次。
“哦,汉华厂我也很熟悉的。”谢春艳道,“你是哪里毕业的?听李老师说,你的英语非常好。”
林振华道:“哪里哪里,李老师过奖了。我只有初中文化,我的英语是在部队里当兵的时候学的。我在部队是侦察兵,所以学的东西比较杂。”
“小林的知识面非常广。”何海峰说道,林振华刚才与福特对了几句话,让何海峰心里彻底踏实了,知道林振华的英语绝对不会让他这个推荐人丢脸的。
“小林在潭州的时候,曾经帮我们解决过两个重大的技术难题。”何海峰接着介绍道,他把林振华在潭州帮助两家瓷厂解决技术问题的过程简单说了一下,在座的都是明白人,一听就知道这个小伙子的确有两下子,能够如此迅速地抓住问题的核心。
“这样的人才,我们过去怎么没有发现?”谢春艳看林振华的眼神有些变了,她这些天与何海峰接触不少,知道何海峰轻易不会乱说话的,既然他在夸奖林振华,可见这个林振华的确有些不同凡响。
坐在谢春艳旁边的一名男子插话道:“林振华同志,你是在部队学的英语,那么你对机械专业的英语是否了解呢?你要知道,如果只是日常会话,我们这边已经有李老师担任翻译了,李老师是师范大学的英语老师,英语水平是非常高的。我们现在的主要问题是有些机械专业的英语词汇找不到合适的人来进行翻译,否则也不会大老远地到湘平省请何处长来帮忙了。”
“小林,他是石化机的技术科长,韦东齐,韦科长。”何海峰在一旁介绍道。
“哦,韦科长,你好。”林振华礼节性地向韦东齐点了一下头,然后说道:“巧了,我在部队的时候,教我们侦察兵英语的,恰好是地方上的一名教授,他就是教机械专业的,所以,机械专业的英语,我多少了解一些。”
师范大学那位李老师一直担任着翻译,林振华与韦东齐的这番对话,她也如实地译了过去。福特听到一半,便连连摆手道:“我希望请这位林先生担任我的翻译,不管他对于机械英语是否熟悉,我相信我和他能够很好地交流的。”
以福特的意思,你懂不懂机械英语也无所谓,只要能够让我不必每天都听那种带着中国江南水乡口音的英语就行了。实在不行,我可以把专业单词说得简单一些,你想办法译过去就是了。
谢春艳听到福特这样说了,也就不再怀疑了,她对林振华说道:“那么好,小林同志,我正式以轻化厅的名义,通知你担任福特先生的翻译,帮助福特先生完成他在中国的设备安装、调试和培训工作。你们厂那边,我会打招呼的,你在石化机这些天,可以按出差处理。”
“谢处长,小林他们的厂长就在那边那一桌,一会你过去亲自跟他说一下吧。”何海峰说道,他想通过这样的举动,让汉华厂的领导认识到林振华的重要性,这也是帮林振华争取一个更好条件的手段。
谢春艳点点头:“哦,好的,一会吃完饭我就过去打个招呼。我看他们来的好像是朱副厂长吧?我和他打过交道的。”
林振华见大家在讨论他的工作安排时,根本就不和他商量什么,直接把他当成了透明体,只觉得好生无奈。不过,那年月就是这样的,你是企业的职工,上级领导要安排你干事,还需要跟你商量什么?不管怎么说,谢春艳刚才还说了他在石化机盘桓期间可以按出差处理,这就意味着每天能够有五毛钱的出差补助,这怎么也算是美差了。
“谢处长,我服从安排。对了,福特先生这次来安装的,是什么设备,我能了解一下吗?”林振华问道。
“是一种新式的铣床,全部用电脑控制的。”韦东齐答道,他并不认为林振华知道啥叫数控机床。
“哦,是数控机床吧。”林振华道,他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一事,便忍不住问道:“韦科长,你刚才说进口的是数字铣床?莫非是斯皮舍尔公司的MK800?”
“没错,正是MK800,你怎么知道的?”韦东齐震惊了,林振华会说英语,这还不足以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但林振华能够仅仅凭着美国、铣床这样两个关键词就判断出铣床的型号是MK800,这是何等的神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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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一句:这种激烈的运动,橙子可不敢多玩,存稿已经不多了……
036MK800
果然是MK800!林振华心中一阵狂喜。韦东齐作为一家省属企业里的技术科长,眼界有限,自然不知道林振华是怎么猜出这台铣床的型号的。林振华却是非常清楚,在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中国利用与日本、美国建交的机会,从西方引进了不少技术装备,包括一些在巴黎统筹委员会限运名单之外的低精度数控机床,型号十分复杂。但是,当年从美国进口的数控铣床却只有一个型号,那就是MK800。这种数控铣床在当时十分流行,世界各国的销售量都有不少。
如果仅仅是这些,林振华还不一定能够记住它。最为关键的是,林振华读研究生时的导师姚鹤良教授在当年曾经花费很长时间研究过这种型号的数控铣床,时隔十几年之后,他还经常自豪地向自己的弟子们吹嘘当年自己的研究成果,林振华想不知道它都不可能。
说话间,大家已经吃完饭了。韦东齐和师大的李老师陪着福特去招待所休息,谢春艳则起身向朱铁军那一桌走去,何海峰也跟在她身边。
“朱厂长,不好意思,刚刚要陪外宾,没有过来向你们敬酒啊。”谢春艳客气地向朱铁军打着招呼。她虽然是厅里的领导,但行事较为低调,对下属企业的领导十分尊重。
朱铁军赶紧领着自己的手下都站起来,向谢春艳打招呼。
谢春艳道:“朱厂长,有件事很不好意思,我刚才没和你商量就先做主了。你们这位小林同志,英语非常不错,我想借他在石化机呆几天,帮着做外国专家的翻译,你看行不行?”
“小林可是我们厂的宝贝啊,不过,既然谢处长亲自点名,我们也只能忍痛割爱了。”朱铁军满心欣慰地说道。自己厂里的人能够得到轻化厅领导的青睐,作为厂长,他的脸上也是很有光的。此外,社会上不少人对于部队的退伍转业军人很有些歧视,认为他们没有专业技术,林振华的表现,也算是为军人争了光。
“小林在你们厂,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谢春艳问道,“想不到,你们汉华厂还藏着一个这样的宝贝,怎么从来也没听你们说起过啊?”
“哦,我是搬……”林振华冒冒失失地说道,不过,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冯旭抢先打断了:
“小林在我们厂,是金工车间的搬……班长,对吧,朱厂长?”冯旭拼命向朱铁军使着眼色。
朱铁军当然听出冯旭的意思,像林振华这样一个人才,居然只是一个搬运工,说出去怎么也是不好听的,朱铁军倒是挺佩服冯旭的机智了。
“没错,小林是金工车间的技工班长。本来我们还打算给他安排一个更重要的岗位的,不过他自己说自己还很年轻,又刚从部队退伍回来,还是多在基础做一些工作为好。”朱铁军半真半假地说道,关于想在基层多做一段的话,的确是林振华的意思。
谢春艳点点头:“不错,不错,年轻人有能力而不骄傲,非常不容易。不过,现在中央提出要尊重人才,放手提拔年轻有为的同志,像小林这样自学成才,一专多能的人才,你们厂应当大胆地予以使用,这一点,轻化厅也是会支持的。”
何海峰站在谢春艳身后,微微笑着向林振华表示着无声的祝贺,有了谢春艳这番话,林振华未来在汉华厂的前途可就有保障了。
朱铁军把话题转了回来,他问谢春艳道:“谢处长,你留小林下来,具体是有什么工作?”
谢春艳把引进国外设备却没人懂得专业英语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朱铁军面带不满地说道:“谢处长,轻化厅太偏心了,什么好东西都留给石化机。像你说的这个什么数控机床,什么时候也能给我们配上一台啊?”
谢春艳露出一个职业的笑脸:“朱厂长,你们的心情我很理解,其实作为轻化厅来说,也是希望全面提高下属各企业的技术水平的。不过,你也知道,我们国家经过十年浩劫,现在家底很薄,外汇非常短缺,所以进口设备的数量十分有限。要知道,这一台数控机床就要13000美金,可不是青菜萝卜,可以人人有份的。石化机毕竟是骨干大厂,轻化厅的想法,也是把好钢用在刀刃上嘛。”
“唉,谢处长,手心手背都是肉,轻化厅也不能每次有好东西都忘记我们吧?”朱铁军拖着长腔说道。
这也是一种向上级伸手要条件的技巧了,虽然明知像数控机床这样的东西是要不到的,但你还是得坚持不懈地表示不满。这样下一次再有什么机会的时候,上级就不得不考虑你的感受了。如果你每次都心情愉快地表示服从上级的安排,那以后也别想有得到好东西的机会。
“不会的,不会的。”谢春艳敷衍道,“以后如果再有什么进口的设备,我们会尽量考虑一下像你们汉华机械厂这样的企业的。”
大家打了一阵哈哈,便握手告别了。朱铁军看着谢春艳等人走远,才回过头来对范世斌问道:“范科长,刚才谢处长说的那个数控机床,是怎么回事?真的很高级吗?”
范世斌把数控机床的原理简单地说了一下,然后感叹道:“唉,我也只是从杂志上看到过,真正的数控机床是什么样子,我还没见过呢。听说现在外国的工厂里,都是这种数控机床,工人只要按电钮就能完成工作,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们啊。”
朱铁军给他打气道:“别抱怨了,咱们国家穷嘛,以后总会改善的。”
林振华站在一旁听着两位领导唉声叹气,不由得呵呵笑道:“朱厂长,范科长,你们是不是真的特别想要一台这样的数控机床啊?”
“废话,好东西谁不想要。”朱铁军说道。
林振华点点头:“那好办,我想办法给厂里弄一台来就是了。”
“你?”范世斌惊讶地问道,旋即,他就恍然大悟似地说道:“小林,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们可以自己造一台数控机床?怎么,你连数控机床的图纸也会画?”
我会,我当然会,林振华在心里说道,前提是你给我一个CAD工作站,还有什么Catia,UG,Pro/E之类的。你总不能让我拿着鸭嘴笔去画数控机床的图纸吧?
不过,这些话只能是在心里想想。对于范世斌的话,林振华摇摇头道:“自己造的难度大了点,咱们没有电脑芯片,还有什么伺服电机之类的,也不是咱们现在能搞出来的。我的意思是说,我想办法让美国人送咱们一台。”
“小林,你这可真是开国际玩笑了。”冯旭笑道。
朱铁军却当了真,他看着林振华问道:“小林,你不是开玩笑吧?莫非你真有什么办法能够从美国手里弄到一台数控机床?”
林振华道:“我现在还不确定。石化机进口的这台机床,叫作MK800,我过去也听说过的。谢处长让我当美国人的翻译,我想办法和他多交流一下,说不定他一高兴,真的赞助咱们一台,也是有可能的。”
“哪有这么容易。”范世斌大摇其头,“你没听谢处长刚才说的吗,这一台数控机床,要一万三千美元呢。现在虽然官方价是一美元换一块七毛钱人民币,黑市上已经换到一比十了,也就是说,这一台数控机床合着黑市价要十三万人民币呢,你能说得他送我们一台?”
朱铁军倒是对林振华更为了解一些,他知道林振华虽然花花肠子多,但说话还是比较靠谱的。虽然他想不透林振华能够如何说服美国人送一台机床给汉华厂,但他总觉得没准林振华真能办到。他看着林振华,说道:“小林,我不知道你打算怎么做,不过,如果你真的能够帮厂里弄到一台数控机床,我会为你记功,到时候,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在厂务会上给你争到。不过,你可千万不能犯错误,那种有损国格的事情,绝对不能做,知道吗?”
“没问题,你们就等我的好消息吧。”林振华说道,他转向杨春山,说道:“杨叔,我明天不能跟你们回去了,麻烦你照顾一下小芳,要不,让杨欣到我家去住几天,陪一下小芳吧。”
杨春山见林振华风光无限,心里比自己出风头还美,听到林振华这样说,他拍着胸脯保证道:“没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朱铁军也对林振华说道:“小林,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有什么困难,让你妹妹跟厂里说。你毕竟是代表我们厂来给轻化厅帮忙的,厂里不会亏待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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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讹诈
第二天,朱铁军一行离开石化机,坐着解放牌卡车返回汉华机械厂去了。林振华在韦东齐的带领下,来到精密加工车间,开始给外国专家福特担任翻译工作。
福特是斯皮舍尔公司在亚洲区的售后服务经理,虽然年龄只有二十五六岁,却已经是公司里的资深工程师了。早些年,他一直都在日本、韩国、台湾、香港等地负责公司产品的安装、调试和技术培训工作,这一次是他第一次到中国大陆来工作。
福特从香港过境进入广东宝安,随即便被请上了一辆大客车,颠簸几个小时到了广州,接着坐火车来到江南省,随后再换汽车到了石化机。在一路上,他所乘坐的车辆都拉着窗帘,而且陪同的中国人非常委婉地建议他不要拉开窗帘观看外面的景色。出于对神秘中国的敬畏,他接受了这个建议,晕晕乎乎地来到了石化机。
进入石化机之后,他获得了在厂区活动的自由,但离开厂区仍然是被劝阻的。他知道,这里的主人不愿意让他看到社会上贫困的一面,对于这一点,一些来过中国的美国新闻记者已经披露过了。事实上,关于红色中国,在美国有许多传闻,比如说有人认为在中国有许多的情报人员,他们会在任何场合监视外国人,同时还会监听外国人的电话。出于对这类事情的担心,福特很自觉地不在电话中谈论任何机密的事情。
福特对于自己受到的限制并没有什么抱怨,他觉得中国人这种要面子的做法是可以理解的。他是那种很率真的美国人,在他的眼里,中国是一片很有人情味的土地,他在石化机的家属区走动的时候,选择性地忽略了工人们生活的简陋,却对人们之间融洽的人际关系十分欣赏,他觉得,这种人与人之间的融洽,是发达的工业国家所缺乏的。他甚至有些觉得不理解,这个国家为什么不保留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园牧歌式生活,非要搞什么现代化呢?
江南省轻化厅对于他这个外宾十分重视,石化机也给他安排了最好的住宿条件和最好的伙食。其中,住宿一项并不能让福特满意,最起码,他希望自己的房间应当是带卫生间和沐浴装置的,但石化机最好的客房也达不到这个要求。伙食方面,则让福特赞不绝口,中国菜本来就比西餐更为精美,而使用的肉类、蔬菜也是不含任何激素和化学肥料的,这让福特的味蕾得到了极大的享受。有时候,福特会认为中国才是真正的发达国家,而美国更像发展中国家,因为中国人天天能够吃这种绿色无公害的蔬菜,美国人却不得不忍受高科技带来的味同嚼蜡的生活。
在石化机的这些天,唯一让福特无法忍受的事情,就是中方派出的翻译人员蹩脚的英语。先前安排的那位女教师,应付点日常会话倒是没有问题,只是英语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总带着些南都方言的味道。为了翻译机械专业的英语,中国人据说是从邻省请来了一位姓何的专家。这位何专家只是在十多年前读大学的时候学过英语,在给福特当翻译时,何专家经常要停下来紧张地翻手上的一本辞典,而福特就不得不停下来等着,那种感觉就像是听一盘不断卡带的音乐一般,让人痛苦不堪。
突然之间,一个姓林的年轻人出现了,他操着一口流利的美国英语,而且谙熟机械专业的冷僻词汇。在他的帮助下,福特的工作效率大为提高,培训效果的提升十分明显。这还不算,福特发现,这位林先生对于MK800这种机型似乎早就接触过,他在机床上的示范有时甚至比福特本人还要熟练。
“林,非常感谢你的工作,有了你的帮助之后,我觉得工作变成一件很愉快的事情了。”在一天的培训完成后,福特用美国人的方式向林振华表示着感谢。中国人说话一般都会比较含蓄,而美国人是非常直白的,甚至于是比较夸张的。比如说,他明明只是想说林振华的翻译做得好,但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就让人觉得林振华简直伟大到极点了。
他们此时正走在石化机的林荫道上,两边来来往往的工人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小声议论。这种情况在每一次福特出现的时候都会发生,只不过过去大家议论的是福特,现在议论的焦点越来越集中于林振华。石化机许多人都知道了,汉华厂有一个很牛的小伙子,能够给美国专家当翻译,水平比从湘平省轻工厅请来的一个处长还高。
林振华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也没有被福特的夸张言语所倾倒,他微笑着回答道:“福特先生,这是我应该做的。”
“林先生,我们这些天的培训效率非常高,我想,再有三天时间,我的工作就可以完成了,到时候,我就可以返回香港去了。”福特说道。
林振华装出惊讶的样子,说道:“是吗?真是太可惜了,福特先生,这些天我光忙着给你做翻译工作,有一些原本想请教你的问题,还没来得及问呢。”
“哦?是什么方面的问题?”
“当然是关于MK800的操作方面的一些问题。”
“操作方法的问题,在培训的时候不都已经说过了吗?你是担任翻译的,难道还有什么不理解的?”福特好奇地问道。
林振华的脸上泛着一种人畜无害的笑意,他拿出一张纸,递给福特,说道:“是这样的,其实我的问题很小,我在使用MK800,按这组参数加工27齿的齿轮的时候,发现各个齿的分布不是均匀的,你能告诉我,我的操作在哪里有错误吗?”
福特一开始还在微笑着,但当他听到林振华说起27个齿的时候,他的笑容就僵住了。他接过林振华递过来的参数看了一眼,不由得声音颤抖地问道:“林先生,你是怎么知道MK800存在这个缺陷的?”
林振华心中暗笑,早在他听说石化机买入的数控机床是MK800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MK800的控制芯片是大名鼎鼎的Z80,这款芯片堪称是工控芯片中的里程碑,有不少数控机床都是使用这款芯片的。然而,斯皮舍尔公司在推出MK800的时候,编程人员所编写的控制程序出现了几处严重的BUG,当参数设定为某几个特殊值的时候,程序会出现错误,导致加工出来的零件尺度出现偏离。特定参数下27齿齿轮的加工就是其中一种出错的情况。
由于这一组参数的组合比较特殊,许多企业并不一定会遇到这样的情况,所以MK800的这个隐性BUG便长期不为人所关注,有些企业即使出现了差错,也往往是归因于操作人员的失误,而很少想到这是机器本身的缺陷。在时隔几年之后,终于有人发现了这个问题,并把问题捅到了机械学报上,一时引起轩然大波。斯皮舍尔公司不得不花费巨资召回一大批MK800,同时在声誉上也遭受了巨大的损失。
作为斯皮舍尔公司内部的工程师,福特自己是知道机器存在缺陷的,因为在某一次偶然的内部测试中,这种错误已经出现过了。斯皮舍尔公司把这件事当成核心机密,禁止知情者向外泄露,同时偷偷地组织人马研究出错的原因,试图在问题曝光之前在内部进行解决,然后再以系统升级的名义,把卖出去的MK800机器上的程序芯片换掉,从而避免一场丑闻。
福特万万没有想到,平日里跟他嘻嘻哈哈的这个年轻人居然掌握了这样隐密的信息,而且以一种这样的方式向他提了出来。他当然不会相信林振华只是无意中发现这个秘密的,那张纸上的参数设定与斯皮舍尔公司内部测试时设定的完全相同,世界上哪有这样凑巧的事情?更何况,从林振华的脸上,他看不到一点求教的意思,更多的,是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
“林先生,你把这件事向谁透露过吗?”福特提心吊胆地问道。
“福特先生,我们是朋友,我怎么可能把这样的事情先向别人说呢?”林振华表现得颇为仗义。
福特松了一口气:“哦,那太好了,这件事,我不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
“不过……”林振华继续说道:“我听说国际机床学会有一份刊物,叫作《数控机床》,如果我写一篇论文讨论一下MK800的设计缺陷问题,并且提供出详实的数据,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感兴趣?”
“不行!你不能这样做!”福特脱口而出,引得周围路过的几名工人侧目以视,不知道这个老外和那个外厂来的年轻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纠纷。福特喊完之后,才发现自己过于冒失了,连忙压低声音说道:“林先生,你应该知道的,如果这样一篇文章在杂志上发表出来,我们公司将会遭受什么样的损失。”
“我想,损失也不算很大吧?”林振华装傻道,“我记得你说过,MK800到现在为止,卖了也不到一千台,也就是1300万美元左右,贵公司全部召回,应当也能承受吧。”
“1300万还不是大事?”福特苦着脸说道,“更何况,这不单是召回MK800的问题,我们公司所有的产品都会受到质疑,公司的品牌损失将会远远超过1300万。”
“那你说怎么办?”林振华一脸天真烂漫的表情。
福特道:“林先生,你能不能把你要写的这篇论文卖给我?然后就装作不知道这件事曾经发生过。价钱方面,你是可以随便开的。”
林振华问道:“怎么,你的意思是说,你们斯皮舍尔公司打算出钱让我封口?”
“这……当然不是这个意思。”福特说道,“不过,我们只是希望你能够给我们一些时间,我们现在正在组织人员修正这个问题,我相信,在此期间,这个问题不会给贵国的工业带来什么损失的。当然,对于让你保持沉默这一点,我们觉得十分歉疚,所以我可以请求公司给你一笔非常丰厚的补偿费,比如说,两千美元。”
两千美元在当年可就是一笔巨款了,黑市上美元已经卖到了1比10的比价,林振华如果拿到这两千美元,一转手就可以在黑市上换回两万元人民币,一下子变成双万元户。福特对于中国工人的收入水平是有所了解的,他相信,这样一笔巨款,一定能够让林振华心动的。
可惜的是,福特遇到的,是一位穿越人士,到了2011年,两千美元对于一个中国白领来说,已经构不成什么诱惑了,更何况,林振华知道,自己掌握的这个秘密,价值远在两千美元之上,如果以两千美元就卖掉了,那不是傻瓜了吗?
“福特先生,我是讲原则的人,收钱封口这种事情,我是绝对不会做的。”林振华大义凛然地说道。
“我知道……可是……”福特语塞了,除了花钱,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林振华沉默。杀人灭口这种事情,福特从来没有干过,也不敢往这个方向去想。在他印象中,中国人都是练过功夫的,在中国杀人灭口……脑子生锈了?
林振华摆摆手:“为了中美人民之间的友谊,同时也出于对贵公司的崇敬,我决定分文不收,暂时不发表我的论文。”
“这太好了!”福特恨不得抱着林振华亲上一口,“林先生,我们不会用钱来污辱你的人格的,不过,为了我们之间的友谊,我可以请公司对你和你的家人提供一定的生活资助。”
“我还没有说完。”林振华打断福特的话,继续说道:“事实上,我不但发现了贵公司的产品中存在着缺陷,而且对于缺陷产生的原因也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得出了一些成果。我为你们的控制系统重新写了一段程序,能够完美地解决迄今为止所发现的问题。我很想知道,贵公司是否有兴趣购买我编写的这段程序?”
“你是说,你找到了程序中的BUG,而且给出了修正的补丁?”福特惊讶地问道,他随即大摇其头道:“这不可能,我们的程序源码从来也没有发布过,你不可能知道代码中存在什么样的问题。”
林振华又拿出一张纸,递给福特道:“福特先生,你不要过于主观了。这是我发现的一处BUG和我设计的补丁,你可以发给你们的软件编程人员看看,如果他们认为我的观点正确,而我设计的补丁也有效,那么我们再来讨论交易的问题,如何?”
福特接过那张纸,迟疑地问道:“林先生,你就这样放心地把你的成果交给我?你不怕我失信吗?”
林振华道:“我知道美国人是最讲信用的,和美国人做生意,我还有什么不放心吗?”
福特欣慰地笑道:“是的,是的,我们当然是讲信用的。”
林振华话锋一转:“当然,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是不会让自己冒风险的。事实上,我在贵公司生产的MK800的控制程序里,一共发现了四处BUG,涉及到四种不同的参数设定。现在我提交给你的,只是其中一处而已。其他三处,我会在我们之间签订合同之后,再提交给你们的。当然,你们也可以拒绝与我合作,我想,国际数控机床杂志的编辑们,对于与我合作还是有一些兴趣的。”
“不不,林先生,这种情况是不会出现的。”虽然是一月份的天气,但福特觉得汗流浃背,眼前这个年轻人,实在是太恐怖了,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讹诈啊。不管怎么说,自己的痛脚被人家捏住了,人家想怎么讹诈都可以,自己只有认栽一条路。
“我会给贵公司三天时间的,我想,测试一个程序补丁,应该花不了这么多时间吧?”林振华说道。
“多谢林先生,我马上就把这些内容传回公司去!在此之前……”
“放心吧,福特先生,我们是朋友,我不会让朋友为难的。”林振华和蔼可亲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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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完毕,12000字,大家给点鼓励?
038越洋电话
告别林振华,福特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回了招待所,他把负责给他做生活翻译的师大李老师拉出来,连哄带骗地向着石化机厂内的邮电局跑去。
邮电局此时正准备下班,福特不管青红皂白,硬是挤到了柜台前,对着正在收拾东西的营业员大喊大叫起来,倒是把营业员给吓了一跳。
“营业员同志,我们这位外宾有紧急的事情,要向美国打国际长途,能不能麻烦你给接通一下?”李老师为难地向营业员解释道。
“外宾有要求?没问题,我马上就办。”
听说是外宾的事情,营业员态度极好,二话不说就放下手里的东西,拿出单子递出来,让福特填写。
其实,善待外宾这件事,与什么自卑心态没什么太大的关系,相反,越是自卑的人,在发迹之后越喜欢装腔作势,真正的贵族对于任何人都是谦和礼让的,尤其是对于远道而来的客人。
中国是一个文明古国,早在几千年前,中国人就习惯于对夷人、番人礼敬有加。在中国国力最强盛的汉唐时期,周边弱小国家到中国来朝觐天子的时候,往往也能得到良好的招待,而且还会被赐予丰厚的赏赐。这种尊重外宾的传统其实反映了一个强势民族的雍容气度,只有那些暴发户才会在乡下穷亲戚面前颐指气使。
当年的越洋长途电话,不是直接拿起拨号盘拨个001就能够接通的,而是需要由长话局进行人工拨号,拨通之后再通知这边的人接听。在邮电局营业员与长话局接线员联系期间,福特像只困兽一般在小小的营业厅里来回转悠着,那种焦急上火的样子,让人怀疑美国是不是有两幢高楼让谁家的飞机给撞塌了。
仿佛过了半个世纪的时间,营业员终于发话了:“福特先生,您的电话接通了,对方同意承担通话费,请您到那个电话间去通话。”
福特奔进电话间,拿起话筒,对着远在大洋彼岸的公司副总经理叙说起来:“彼特,出大事情了,关于27的那件事……对对,你不需要重复,你要知道,我是从中国打电话回来,你明白就好……我是说,我得到了消息,有人打算就27这件事写一篇论文,向数控机床杂志投稿。没错,我没喝醉,我已经看过这篇论文了,我相信,数控机床杂志对于这样的论文是会非常感兴趣的……哦,你先不要着急,我已经把他劝住了,他是我的朋友,非常好的朋友。他答应在三天之内不这样做,不过,他写了一段程序补丁送给我,让我拿回公司去测试一下,如果公司感兴趣的话,他愿意把这段补丁卖给我们。彼特,你马上把技术部的经理从床上叫起来,我要把程序念给那个混蛋听,让他记录下来。没错,技术部的所有的人都是混蛋,他们的编程能力甚至不如一个18岁的中国人……”
这一个电话,整整打了两个小时,幸好是由对方付费的,否则福特在入关时换的那些外汇券根本就付不起电话费。在福特精疲力竭地从电话室里出来的时候,他看到营业员和李老师都在吃惊地望着他。
“呃,只是一个技术问题,我解决不了,所以需要请教一下公司的技术人员。”福特掩饰道,“不好意思,耽误你们下班了,这是一点小意思,请你们务必收下。”
说着,他掏出两张10美元的绿色纸币,分别递到营业员和李老师的手中。两个女人互相对望了一眼,心照不宣地收下了。
美国人真是好有钱啊,一出手就是200块人民币……今天加班,真是赚翻了,营业员心里美滋滋的。
此刻的美国斯皮舍尔公司里,却是乱成了一团,MK800机床存在缺陷这件事情,如果真的曝了光,对于公司来说,几乎就是灭顶之灾。技术部经理拿着电话听筒记录福特口述的程序代码时,就已经知道,这段程序是完全正确的,这说明对方已经吃透了MK800的控制程序,甚至于比整个斯皮舍尔公司所有的程序员理解得都更为透彻。
程序中的BUG,有时候就是一层窗户纸。在捅破之前,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一经捅破,大家便会发现,其实事情十分简单。林振华指出的这个BUG,不外乎就是有一个子程序在参数设定为某一组的时候会发生一个被零除的溢出错误,但如果不是有人指出来,谁也不会发现隐藏得如此深的这个错误的。
在真实的历史上,MK800的程序错误先是在实践环节被发现并且曝光的,但程序具体错在什么地方,谁也查不出来。若干年之后,华青大学的姚鹤良教授借助于高速计算机对数以亿计的参数组合进行了模拟,这才找出了问题所在,并且提出了修正方案。不过,这个时候MK800的公案已经了结,斯皮舍尔公司已经损失几千万美元了。
作为姚鹤良的学生,林振华记得这个案例的许多细节,他虽然无法利用未来的反汇编技术完整还原出MK800中的Z80程序,但几处BUG的补丁他是完全能够写出来的。这几天,他呆在招待所里拼命地回忆本科时候作为业余爱好学过的Z80语法,把几个补丁写了出来,然后就拿着这个杀手锏去向福特发难了。
斯皮舍尔公司的技术部门进行了紧急测试,测试结果表明,从中国发回来的这个补丁十分成功,完美地解决了特殊参数下的缺陷。然而,福特传回来的另一句话让他们胆战心惊,那就是MK800并不只有这一处缺陷,对方要求斯皮舍尔公司在48小时内提出合作方案,否则,他们就只有到杂志上去找缺陷补丁了,届时,来自于全球的索赔要求将会把整个公司淹没。
“不行,我们必须拿到这个中国人手里所有的缺陷补丁,然后主动地为客户升级控制电路版,把丑闻扼杀在摇篮里。”公司董事长威尔森下令道。
副总经理彼特道:“威尔森先生,福特说,那名中国人非常有商业意识,他提出希望我们公司能够出钱购买他手里的程序。”
“给他钱!”威尔森道,“他要多少?我们哪怕出到1000美元也在所不惜。”
“1000美元……”彼特苦着脸道,“据福特的意思,他的胃口远不止是1000美元能够满足的。”
“不会吧?”威尔森道,“我曾经接待过中国的官员,他们出国一天只有十几美元的零用钱,他们根本舍不得使用,都存着用来购买电器产品带回中国去消费。一个中国的工人,能够拿到1000美元已经非常不错了。”
彼特道:“问题在于,这个中国工人并不是普通的中国工人,在没有源码的情况下,他居然能够分析出我们的BUG在什么地方,而且能够写出完美的补丁,一千美元的补偿,我想,他是不会满意的。”
“我们可以让福特多和他谈一谈,我们的底线也可以放宽一点,比如说两千美元。让福特告诉他,这是我们愿意付出的最高价,我想,他是不会放弃获得这么大一笔钱的机会的。”
“好吧,我马上和福特联系。”彼特让步了,他与中国人打交道不多,不知道威尔森的判断是否正确。他们与那片神秘大陆隔绝的时间已经太长了,根本不知道那里是怎么回事。
福特给美国公司留的联系电话是石化机的小招待所,早上五点多钟的时候,小招待所的服务员被电话铃声惊醒了,她接起电话,里面是一串她听不懂的英语,不过,她知道,这一定是找福特先生的电话,因为整个小招待所住的外宾只有这一位。
没等服务员去喊福特,福特已经衣着整齐地从房间里出来了,他一夜没睡,耳朵支楞着一直在等电话。刚才的电话铃声,他隔着墙壁也听见了,连忙跑出来接听。
“彼特,你是说威尔森先生要求把对方手里的补丁全部买下来?太好了,这也是对方的要求。价格方面,公司有什么考虑?……什么!两千美元,你开什么玩笑,技术部那群混蛋已经花了十几万美元,到现在也没有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只花两千美元就想买到这些补丁?”福特几乎要暴走了。
彼特说道:“福特,你不能用美国人的思维来思考这个问题。如果提出这个补丁的是一个美国人,我想我们可以出一百万来购买,是的是的,少于一百万别人也不会卖给我们。但对于中国人,这就完全不同了,中国人的小时工资只有10个美分,两千美元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是的,彼特先生,对于10亿中国人中间的绝大多数人来说,两千美元的确是一个天文数字,但我的这位小朋友本人就是一位天文学家,天文数字对于他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我至今也没搞明白,他是如何破解我们的程序的。……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既然是老板的意思,我就和他谈一谈吧,不过,我相信,这不会有结果的。万一把他激怒了,谁也无法阻止他把结果公之于众的。”
福特放下电话,黑着脸回房间去了,服务员隐隐地听到他嘴里冒出一个词来,叫什么“虚特”。
039狮子张口
福特呆在房间里,好不容易盼到了上班时间,他匆匆忙忙地奔向车间,在车间门口把林振华截了下来:“林,林,我有事和你谈。”
“现在是上班时间,还有培训的工人在等着我们呢。”林振华装出为难的样子。
“不不,没关系,你让他们每个人先铣两根花键轴熟悉一下机床的性能,我们趁这个时间好好谈一谈。”
“好吧,我去安排一下。”
林振华进车间安排了一下,然后走了出来。福特把他拉到一旁的树荫下,小声地说道:“林先生,你给我的程序补丁,我们公司已经测试过了,完全正确。”
“哦,这在我的预料之中。”林振华道。
“我们公司董事长威尔森先生对于林先生的才华非常欣赏,他专门让人打电话给我,要求我向你表示感谢。”
“嗯,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林振华轻描淡写地答道,他听到福特做出这么多的铺垫,知道后面必定还有不便说出来的话。在这件事情上,他可一点也不着急,就等着看美国人如何表演好了。
“林先生,威尔森先生表示,公司愿意出钱购买你手中的余下几个补丁,不过,具体的价钱还需要听听你的意思。”
“我要求不高。我的程序能够为你们挽回经济纠纷以及声誉方面带来的损失,你们就按照这些损失折价的10%付给我费用就可以了。你们挣大头,我挣小头,如何?”
福特只觉得心里一沉:眼前这个小伙子完全不是一个菜鸟啊,他提出的要求中规中矩,任凭拿到什么地方去说,都是占着理的。
“林先生,那么照你的估计,我们公司的损失应当会是多少呢?你说的10%,大概是多少钱。”
“贵公司的MK800目前销售了约1000台,每台的售价,按卖到中国的价格计算,是13000美元,合计1300万美元。如果没有我的补丁,所有这些设备都需要召回,你们的损失应当也是这个数字吧?出于友好的考虑,运费和人工费,我就不算了。”
“可能……没这么多吧。”福特陪着笑脸说道,“其实,我们的销售量也没这么大。此外,所有的机器也不一定都需要召回,所以……”
“据我所知,贵公司还准备推出其他几款数控机床,其中有一款五轴联动的机床,光研制费用就投入了800多万。如果关于MK800存在BUG的消息传出去,你们这些机床还能卖出去吗?你别告诉我说你不知道日本人正在和你们争夺机床市场哦。”
福特完全败了:“林先生,你简直是太可怕了。我们的五轴联动机床现在还在研制之中,你居然连我们投入的研制费用都了如指掌。我想,既然你对斯皮舍尔公司如此了解,应当也知道我们公司现在财政上存在着严重的困难,你如果开价过高的话,我想公司是承受不起的。”
这话说得已经是很直白了,那意思就是说,你开的价的确是合理的,但我们给不起,你看着办吧。可怜的威尔森还以为自己能够威胁到林振华,殊不知,真正需要求饶的,反而是他这个斯皮舍尔公司。
“我不会狮子大张口的,这样吧,我再给你们打一个折扣,你们给我一百万,我不但把几个补丁全部交给你,而且还可以奉送一套控制程序的升级版,把MK800的生产效率提高50%以上。”林振华大大方方地说道。
“实不相瞒吧,林先生,今天早上我们的副总经理给我打电话了,他说老板的意思是只能出2000美元,你要求的一百万,与老板给的数字之间,差距实在是太大了。”福特只好实话实说了,论玩心眼,美国人还真不是中国人的对手。在当年,中美之间的经贸合作中,中国人也有不少吃亏的,但那只是因为对于市场经济缺乏了解而已。换成一个经历过市场经济的林振华,再要输给美国人,实在是说不过去了。
林振华点点头:“你们老板的想法,我能够理解。在他眼里,中国人根本没见过钱,有个两千美元,已经够我个人提前实现四个现代化了,所以他认定我一定会接受,是不是?”
“正是如此。”
“福特先生,那就麻烦你把我的意思转告你们老板吧,我的确很穷,但我见过的钱一点也不比他少。如果他不愿意出钱购买我手里的程序,我可以卖给日本西乎公司。花200万美元买到竞争对手的致命把柄,对于日本人来说,是非常划算的。”
“好吧,我现在就去打长途电话,把你说的话如实转告。”福特沮丧地答道,“车间这边……算了,林,就交给你吧,我现在才知道,你对于MK800的了解,远在我之上。你根本没必要给我当翻译,而是直接给大家当培训教师就可以了。”
林振华笑道:“福特先生,你错了,同样一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与从我嘴里说出来,份量是完全不同的。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其实,在这些天的培训中,你有几处讲得不对的地方,我在翻译的时候都已经替你纠正过了,不过,大家都相信,那是你的原意。”
“林,你太聪明了,我不希望将来与你成为竞争对手。”福特叹道。
林振华一耸肩:“福特先生,我们永远都是朋友。不过,请你相信,30年之内,中国人一定会到美国去和你们展开竞争的,这个世界不能总是一家独大,有竞争才会更美好,不是吗?”
“我过去不相信,可是现在我相信了,也许用不了30年,中国的商品就要把美国人打垮了,到时候,整个美国市场上都会充斥着Made_in_China,就像今天的日本制造一样。”
“你……”林振华欲言又止,他差点想问一句:你不会也是穿越过来的吧?居然知道传说中的“中国制造”?
福特跑到邮电局,邮电局的营业员还是昨天那位妇女,一见福特,她笑得眼睛都眯缝起来了,连忙拿出长话单让他填。福特一边填单子一边感慨:这人和人的境界,真是差得太多了。看这位淳朴的中国女性,我只给了她10美元,她就高兴成这个样子。而那个贪得无厌的林振华,居然一张嘴就是100万美元,我卖糕的,他居然还说自己不会狮子大张口,他那个口简直大得像非洲的河马。
福特的电话打过去时,美国已经东部时间晚上九点多了,不过威尔森董事长还没有回家,他领着董事会的一干人等正在等待来自于中国的电话。大洋两岸就这样隔着万里之遥开起了电话会议,最终,福特成功地说服了在美国的大佬们,让他们知道,中国这个能够写出程序补丁的小伙子,决不是能用区区两千美元搞掂的。
威尔森在征得董事会的同意之后,郑重其事地向福特授权,他可以在50万美元的区间内与林振华谈判,如果超出这个范围,那就只好请林振华自己来与威尔森沟通了。为了调动福特的积极性,威尔森还悬下重赏,在50万的范围内,福特能够减下多少钱,其中的十分之一可以作为福特的奖金。
50万,距离林振华的要求还差出一半,林振华能够接受吗?福特心里打着鼓,出了邮电局,又向车间跑去。这两天,他来来去去都是以小跑的速度,身体倒是锻炼得挺好了。
040合作伙伴
福特使出了浑身解数,终于让林振华降低了价码,把索价的总数控制在了50万美元之内。其实林振华本来也没打算和斯皮舍尔公司弄得太僵,诸如把BUG公之于众或者卖给西乎公司这样的话,只不过是林振华的谈判技巧而已。林振华未来还要在机械圈子里混的,不能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总的价码大致谈定,接下来就是谈付款的细节了。林振华胸有成竹,侃侃而谈,福特拿着一个小本子,逐条地记录着林振华的要求。
“我要20万美元现金,不过,考虑到目前中国的情况,暂时帮我存在瑞士银行。”
“完全可以。”
“我需要2万美元的小商品,请你们的香港事业部代我在香港采购,再通过你们的渠道帮我运进大陆,我在广州接货。具体的明细我会另行通知你们。在2万美元用完之后,如果还要麻烦你们的公司继续替我采购商品,费用我会如数支付。”
“这件事我们非常愿意效劳。”
“我所在的工厂,也就是江南省汉华机械厂,希望能够得到一台MK800机床,我想用我应得费用从贵公司购买一台,然后借用贵公司的名义赠送给我们工厂。在赠送机床的时候,我希望贵公司能够承认汉华机械厂是你们在中国的合作伙伴。”
“赠送机床的事情没有问题,关于合作伙伴这一点,我需要请公司总部确认,不过我相信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我们非常愿意与林先生所在的企业建立合作关系。”
“还有……我希望能够从美国国内得到一些研究用的设备和材料。我想请你们为我采购一批Z80芯片,还有两台IBMPC电脑。”
“Z80芯片毫无问题,但是电脑方面……非常抱歉,林先生,我并不知道IBM公司有PC这么一个电脑型号……”
“呃,PC机就是个人电脑,难道你没听说过吗?”林振华有些尴尬,他也想不起来IBM是什么时候推出PC机的,莫非此时还没有PC机?那么微软呢,著名的DOS是不是也还没有写出来呢?
林振华一时有些心动,也许,抄袭一下DOS系统,再卖给IBM,也是一个良好的挣钱机会吧?林振华清楚地记得,当年盖茨是和IBM签了一个什么协议,约定每台IBM_PC机预装的DOS系统给他付一两个美元的使用费,结果光这一笔就发了家。抄袭DOS?林振华使劲晃了晃脑袋,把这个无厘头的想法从脑子里挤出去了……这是坐在招待所拿支铅笔就能写出来的吗?这需要你精通8088汇编,了解所有的中断,还有天才的编程能力,所有这些,非常抱歉,林振华都没有。林振华需要的,只是一台自己用的电脑而已。
“抱歉,也许是我记错了吧?现在美国国内有什么样的个人用电脑呢?”林振华问。
福特道:“也许是我出国时间太长了,我只知道目前美国国内最流行的个人电脑是苹果公司的APPLEII,你认为这个型号是否合适?”
传说中的APPLEII啊,70年代IT行业的奇迹,比后世的林振华年龄还要大出10岁,林振华只是在网上的怀旧图片中见过她的倩影,真实的APPLEII是什么样子,林振华还真不知道。
“APPLEII也可以吧,你知道这款机器的价格吗?”林振华问道。
“大约是1300美元吧,还有一种高配置的,可能要2000多美元。”
“我需要两台,这笔费用……”
“没有问题,我们公司可以全部承担。”
“那就替我谢谢威尔森先生了,我想,他的善意不会没有回报的。”
“是的,威尔森先生非常希望能够与林先生形成长久的合作。”
“我还需要一些机械、电子方面的专业书,还有,涉及到有限元分析的最新专著,麻烦你们公司的技术人员替我挑选一些。”
“我会让他们持续地为林先生提供最新资料的。”
“好吧……暂时就这些吧,计算机和图书这方面,可能需要贵公司另外破费了。”
“哦,这都是我们作为朋友应该做的。”
……
会谈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结束了,福特细细一算,发现整个费用只花了不到25万美元,比威尔森给他的底线足足节省了一半。威尔森曾经许诺,他能够减下来多少,就可以提取十分之一作为奖金,也就是说,福特仅仅是与林振华谈判一事,就挣到了两万五千美元的提成。
福特知道,自己在这一次的事件中所得到的好处,可远远不止这两万五千美元的提成,他从林振华手上拿到了补丁程序,为公司避免了一场可能到来的灾难,这个贡献是全公司无人能比的。事实上,在上午的电话中,威尔森已经向他暗示,等他完成这项任务之后,有可能被提升为亚洲区的副总经理。
林振华在与福特谈判的时候,一直保持着一种淡淡的微笑,似乎几十万美元的收入对于他只是清风拂面一般。但在离开福特之后,林振华忍不住都想要纵声歌唱了:哥们发了!20万美元的瑞士银行存款,即使在2011年,也是一个普通白领十几年的薪水啊,放到1980年,那几乎就是一座金山了。按美元对人民币1比10的黑市价,这笔钱相当于200万元人民币,足足能够买下半个汉华机械厂。小芳,以后咱们家天天做水煮鱼,一次做两条,一条给人吃,一条拿来喂猫……
“太阳当空照,
花儿对我笑,
小鸟说早早早,
你为什么背着炸药包?
我去炸学校,
老师不知道,
一拉线我就跑,
轰的一声学校炸飞了!”
林振华哼着小曲,在林荫道上欢欢喜喜地走着,突然发现面前站着一名妙龄女子,正用诧异的眼光看着他。
“嗨!沈家丫头,你好吗。”林振华向那妙龄女子挥挥手,来了一个歌星般的问候。他认得,眼前这位姑娘,正是电焊才女沈佳乐。这些天林振华呆在石化机,倒是不时会在路上遇见沈佳乐,不过沈佳乐屡屡都是对他视若不见。今天沈佳乐居然会路上停下来看他,这让林振华很有些意外。趁着心情愉快,林振华决定抓紧时间跟小姑娘逗一逗。
“你能不能换个称呼?丫头丫头的,真难听。”沈佳乐皱着眉头问道,“还有,你刚才唱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为什么要炸学校?”
“呵呵,你知道,我从小就讨厌上学,所以,我最大的理想就是给学校捆上一个炸药包。”林振华信口开河,“我可告诉你,长大以后,我的理想真的实现了。”
“你真的炸了一个学校?”
“没错啊。”林振华道,“自卫还击战的时候,一群越南鬼子盘据在一所学校里,负隅顽抗。我奉命把一个炸药包送上去,就像歌里唱的,一拉线我就跑,轰的一声学校炸飞了!”
“真的假的?”沈佳乐道,以她的纯洁心灵,还真是理解不了林振华的胡言乱语,她若有所思地说道:“读书不好吗?我现在就后悔自己读书太少了。”
“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林振华道,“知识越多越反动呀。”
“这不是四人帮说的吗,你怎么也这样说?”沈佳乐惊异地问道,当她看到林振华脸上那戏谑的笑容时,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你在逗我吧?真讨厌!”
这一声讨厌出口,林振华顿时对沈佳乐有了一种亲近的感觉,这才是一个20岁的女孩子的本来面目嘛,成天绷着个脸,多难受。
“沈丫头,你站在这里,不是专门等我的吧?”林振华笑呵呵地问道。
“我就是等你的。”沈佳乐道。
“等我干什么?”林振华赶紧向四下里张望,甚至还很夸张地半蹲下身,察看着停在旁边的一[奇·书·网]辆卡车底下是否藏了人。
沈佳乐奇怪地问道:“你看什么呢?”
“我在看,你是不是在边上安排了人,准备暴打我一顿。”
“你……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沈佳乐终于爆发了,“林振华,你能不能严肃一点!”
林振华苦着脸道:“沈小姐,我真的很想严肃一点,可是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你为什么要专门等我。我和你唯一的交集就是曾经得罪过你,你说你在这里专门等我,我能不防着点吗?像你这么漂亮的姑娘,身边壮小伙不要太多哦。”
沈佳乐知道林振华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索性直接把他的废话给过滤掉了:“林振华,其实,那天的事情,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瞧不起人。回去以后,我爸爸都骂我了。我今天等在这里,是专门向你道歉的。”
“不敢不敢!”林振华连忙说道,人家郑重其事地道歉,他再不严肃可就说不过去了,“沈姑娘,其实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跟你打赌开玩笑的。不过,大家都是年轻人嘛,开个玩笑也无伤大雅,你别往心里去。”
“嗯,还有一件事,我想麻烦你帮个忙,行吗?”沈佳乐低下头,开始忸怩起来。
林振华不安起来,不会是沈佳乐知道他挣了钱,跑来找他借钱了吧?在后世的时候,林振华也算是阅女无数,那些80后或者90后的女孩子,跟人拥抱接吻开房都是泰然自若的,只有在找人借钱的时候才会表现出一丝忸怩。
“沈师傅,我……我能帮你什么忙啊,我只是一个搬运工而已。”林振华干笑着说,并且立马换了称呼,以示双方存在距离感。拜托,你想借点小钱还可以,如果超过……5000,就免开尊口吧。
沈佳乐苦着脸:“林振华,你换了这么多称呼,乱不乱啊?你就不能叫我的名字吗?”
“乱吗?”林振华愣了一下,细想想,的确是够乱的,丫头、小姐、姑娘、师傅,自己还真不知道怎么称呼沈佳乐为好。
“那个,沈家妹子,我真的不知道叫你什么好,我如果叫你林沈氏……”
“我杀了你!”沈佳乐彻底崩溃了。
041你我友谊真稀奇
林振华与沈佳乐打闹了一阵,好不容易沈佳乐才把自己的事情说清楚了。其实她的事情很简单,就是有一些电焊方面的英文资料看不懂,在厂里一直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来咨询。最近她听说汉华厂留下来的青工林振华英语极好,能够给外国专家当翻译,于是便动了心思,想请林振华来帮她看这些资料。
林振华很爽快地收下了沈佳乐递过来的资料,答应晚上的时候帮她译出来,第二天再给她。沈佳乐脸红红地表示了感谢,并且很含蓄地暗示道,以后如果再有汉华厂的事情,她会当成自己的事情来办的。
告别了沈佳乐,林振华没走几步,居然又遇到一位熟人,那就是何海峰。此君笑咪咪地站在远处看着他,似乎是专门在等他的样子。
“何处长,你不是前些天就回湘平省了吗?怎么,他们又把你请来了?”林振华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对何海峰问道。
何海峰笑道:“是啊,你们的谢处长说福特先生的培训马上就要结束了,问我有没有时间过来参加一下欢送福特先生的会餐。我有待说不来的,可是家里岚岚闹得太厉害,我就不得不来了。”
“岚岚闹什么?”林振华奇怪地问道,他想起那个小脸红扑扑的小姑娘,不由得微笑起来。
何海峰道:“我上次从你们这里回去,跟岚岚说碰上了你,她就非要我再过来一趟,给你捎点礼物过来。我拧不过她,就只好来了。”
林振华连连摆手:“何处长,我可不需要什么礼物,我现在丰衣足食,衣食无忧。这一次埋弧焊攻关成功,厂里估计还要给我发一个大红包呢。可惜钱还没拿到,否则也可以请你一顿了。”
何海峰从拎着的手提包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林振华道:“这就是岚岚送给你的礼物,你也不收?”
林振华接过卡片,仔细一看,不由得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这是一张手绘的贺年卡,上面画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穿着摘掉了领章的军装,傻傻的样子,应当就是林振华的光辉形象了;女的要矮上一头,扎着小辫,脸上还涂了点红色,自然是何岚的自画像了。最恶搞的是,这两个人还牵着手,像是很紧密的样子。在图画的边上,写了一句小诗:笑咪咪,笑咪咪,你我友谊真稀奇。
“汗啊,这是什么诗啊。”林振华道。
“岚岚可想你了。”何海峰说起女儿的时候,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在家里经常提起你,你给她讲的故事,她都记得,给她妈妈讲了好几遍了。”
林振华道:“那好啊,何处长,要不,等她放寒假的时候,你就带她来江南省玩吧。让她和我妹妹住一个房间就是了。我给她做麻辣水煮鱼吃,就是不知道她这个岁数吃不吃辣的。”
“哎呀,她可是一个辣不怕。”何海峰笑着说,“看机会吧,如果有方便的车过来,我就带她去你那玩。”
“何处长,你刚才站这等我,就是为了给岚岚送这张卡片?”林振华问道。
何海峰从提包里又拿出一小包东西来,递到林振华手上道:“这里有一些皮带、钱包、钢笔什么的,都是我们下属单位送的。我爱人让我带过来送给你,你留着自己用也行,当个人情送人也行。”
“这我可不能要。”林振华连忙说道,在物资紧张的年代里,这些小东西也都是值点钱的,林振华觉得不好意思收这些礼品。
“拿着吧,我们在厅里工作,也就这么一点小权力,都是下面的单位送给我们‘试用’的。”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林振华只好收下了。
“我刚才看到你,正想打招呼呢,结果,看到你跟一个漂亮姑娘聊起来了,弄得我还真不敢过来呢。怎么,小林,在石化机呆这几天,有目标了?”何海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
“可不敢乱说。”林振华大窘,“人家可是石化机的金牌电焊工,找我只是让我帮着译点资料。再说,她很漂亮吗?”
“看不出来,你的要求还挺高。”
“没有没有,我只是现在还不敢考虑这个问题罢了。”
何海峰也没有继续追究这个问题,转而问道:“你的工作也快结束了吧?什么时候回厂里去?”
林振华道:“估计明天或者后天吧。”
何海峰道:“你有没有兴趣调到石化机来?我听说,轻化厅的谢处长对你评价很高,石化机的几个领导也对你很感兴趣。如果你想调过来,应当难度不大。”
林振华问道:“可是我为什么要调过来呢?”
“石化机规模更大,待遇也好,而且还在省城,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来呢。”
林振华摇摇头:“我没兴趣,这个厂子规模大,牛人也多,我到这里来没什么好结果。我现在在汉华厂已经有点小名气了,估计犯点错啥的,厂长也会睁只眼闭只眼了,多滋润。”
何海峰哭笑不得:“你这个小林啊,真是和别人不一样。明明本事大得很,却不求上进,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何海峰想拉林振华去赴石化机招待他的宴席,林振华推辞了,他不太想和石化机的领导们有太多的瓜葛。他有自知之明,人家现在用得上他,勉强会给他一个好脸,未来如果福特走了,他们不需要翻译人员了,他一个外厂的搬运工,能被人家放在眼里吗?
在后面的两天里,林振华与福特相安无事,踏踏实实地等待着斯皮舍尔公司的回复。
林振华认真地帮沈佳乐译完了一些电焊方面的英文资料,还根据自己的理解,在一些译文上加了批注。在把译文交给沈佳乐的时候,才女的眼睛里分明有了一些复杂的神色,不过林振华懒得去读懂这些神色。他觉得自己与这个沈才女不会有太多的交集,这一次帮她译资料,也只是出于对她学习态度的欣赏而已,像沈才女这样执着于技术却又不知变通的人,林振华并不是很喜欢。
何海峰在石化机住了一天就走了,临走前林振华去看了他一次,拎给他一兜吃食,有什么棒棒糖、咸金枣、山楂片之类的,也着实花了几块钱。何海峰没有拒绝,直接就收下了,他知道,女儿收到这些礼物应当是会非常高兴的。
两天以后,一封航空快信从广州寄到了石化机,里面装着斯皮舍尔公司与林振华的合同。林振华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大名,然后把几份程序交给了福特。福特将把这些程序发回美国,美国方面测试成功后,即会按合同规定对林振华支付报酬。
林振华倒是不用担心美国方面放他的鸽子,他有合同在手,同时还掌握着MK800机床过去存在缺陷的秘密,美国方面也犯不着为了20多万美元的事情去惹他。
福特完成了在石化机的培训,启程返回广州去了,他将从那里转到宝安,再进入香港。他答应林振华,到香港之后就着手安排林振华交代给他的事情,届时会再与林振华联系。
福特走后,林振华的工作就算是正式结束了。石化机倒也没有亏待林振华,让他去财务科签字领了30块钱,作为这几天工作的劳务费。这个劳务费标准,在石化机也算是破天荒的第一回了,不过,林振华是轻化厅借来的人,石化机此举,也是给轻化厅做人情,所以标准高一些也是有道理的。
领完钱,石化机厂办的小王秘书还很殷勤地帮林振华找到了一辆路过丰华县的送货卡车,让林振华坐上,相当于帮林振华又省了几毛钱的车票钱。不过,林振华在车上给卡车司机递了一包大前门烟以示感谢,把这几毛钱又给花出去了。
042林氏烤面团
“小芳,你在做什么吃的,怎么烧焦了?”
杨欣从车间下班回来,走近林家门口的时候,闻到小厨房里传来一股带着淡淡焦糊味的香气,以为是林芳华正在做饭,便喊了一嗓子。
这些天,林振华被留在石化机工作,杨欣便搬过来给林芳华做伴,天天吃住都在林家,下了班也是直接回林家,差一点让父母觉得这个闺女已经嫁出去了。
“不是小芳,是我回来了。”林振华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对杨欣呵呵笑道。
“小华哥。”杨欣一阵欢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下午三点多就回来了,路过农贸市场的时候,买了点吃的。这些天,我不在家,你们受苦了吧?”
“说什么呢?”杨欣嗔道,“好像你在家干了多少活似的,家务事不都是小芳做的吗?”
林振华道:“小芳会做家务不假,可是想吃好东西,还得我这个超级大厨出场吧?你们这些天肯定没什么油水,等我来慰劳你们。”
林振华一边和杨欣说着话,一边还在厨房里忙活着。杨欣觉得好生奇怪,忍不住凑上前去观看。
只见在厨房的煤球炉子上,架了一个简易的铁架子,铁架子中间支着一个用粗铁丝编成的笼子状的东西,里面放了一个硕大的面团,正在火上烤着。林振华不断地转动着铁笼子,以便让面团的各个方向均匀地受热。由于已经烤了一段时间,面团的表面已经有了一些烤焦的痕迹,杨欣刚刚闻到的焦糊味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小华哥,你在烤面包吗?”杨欣问道,面包这种东西,虽然算是奢侈品,但大家好歹还是见过的。不过,看起来林振华烤的这个面团并不像面包那样松软,更何况,体积也远比面包大得多。
“比面包好吃多了。”林振华故意卖着关子。
“我怎么闻到一股酒味啊?”
“没错啊,我和面的时候,放了小半瓶白酒的。”
“这是为什么呀?”杨欣好奇心大动。
“你们在聊什么呢!”林芳华突然出现在两个人的身后,对着他们大喊一声。
杨欣拍着胸:“哎呀,你吓死我了!干嘛不吱一声啊。”
“吱——!”林芳华响应杨欣的号召,大声地吱了一句,然后喜滋滋地看着林振华:“哥,你还知道回来啊?”
“废话,这是我家,我为什么不回来?”
“听郝师傅说,你在那边看上了一个年轻的女电焊工,人家都改名叫林沈氏了。”林芳华像曝光新闻一般地说道,她说的郝师傅是容器车间的电焊工郝松林,就住在他们家附近。这一次去石化机的几个电焊工里面,就有郝松林,也是亲眼目睹过林振华和沈佳乐打赌的。
“拜托,你什么时候变得像个中年妇女一样八卦了?”林振华头疼难耐。
“小华哥,有没有这事嘛?那个林沈氏,听说长得很漂亮耶?”杨欣也在一旁起哄,郝松林说这事的时候,她也在场,她可比小芳更为关心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与细节。
林振华大摇其头:“你们别听郝师傅瞎说,在他眼里,老母猪都是双眼皮。”
“那在你眼里呢?”杨欣可不让他转移话题。
“呃……事情是这样的,那个女电焊工呢,叫沈佳乐,年龄比我姑还大,腰身像容器车间做的换热器那样又粗又圆,脸上尽是坑坑洼洼的,法兰盘什么样,她的脸就是什么样……”林振华违心地诋毁着沈佳乐,他分明听到,在北边60多公里的地方,传来了一阵激烈的喷嚏声。
“哪有你这样形容人的!”杨欣和林芳华笑得前仰后合,一张长得像法兰盘式的脸也实在是太恶搞了。不过,杨欣打心眼里喜欢林振华的这个比喻,所有试图或者曾经接近林振华的女性,在杨欣眼里都是法兰盘。作为一名铣工,杨欣的任务就是在法兰盘上打眼,打了一个又一个。
“好了好了,你们都回屋去坐着吧,我一会就把饭做好了。”林振华见警报已经解除,便对两个女孩子说道。
林芳华道:“哥,你这是做什么呢?你不会是晚上叫我吃烤面团吧?”
“怎么,你让我吃烤面团还少了吗?”林振华反问道,这话就是揭短了,因为小芳经常会把饭做得像烤面团或者烤米团一样。
“今天得吃好一点嘛。”林芳华道。林振华不在家的这些天,她和杨欣在家吃得实在有些简单,她真的很怀念林振华做的水煮鱼了。
“给个理由先。”林振华说道,他不担心妹妹听不懂港腔,他已经科普过多次了。
“当然有理由。”林芳华道,“第一,你回来了,我和杨欣都非常想你……”
“我可没想……”杨欣脸红红地小声否定道。
“想没想的,你跟我哥说去。”林芳华瞪了杨欣一眼。这几天她们俩住在一起,林芳华早就试探出来了,认定杨欣想和自己的哥哥搞对象。她对此当然是举双手赞成的。现在看到杨欣口是心非的样子,她当然忍不住要鄙视一番。
“第二!”林芳华故意停顿了一下,“林振华同志,你要犒劳我一下,你猜猜看,是为什么?”
“因为你把我的臭袜子都洗了?”
“呸呸呸!”林芳华道,“哪次不是我给你洗的,你还有脸说呢。”
“那就是你今天放学的时候扶老太太过马路了?”林振华继续猜道。
“是扶了,不过扶过去以后,老太太说她家其实就在马路那一边,她本来就不用过马路的。”林芳华笑着说道,这个段子其实是林振华教她的,这几个月来,她从林振华那里学了不少恶搞的段子。
“那我就猜不着了。”
林芳华得意地说道:“告诉你吧,今天我们期末考试的成绩已经公布了,我考了全班第六名!”
“真的?”杨欣又惊又喜,“小芳,你真的考了班上第六啊?”
林芳华上的是县城的一中。高中部八个班,其中有六个班是农村班,两个班是城里班,都是全县的尖子。林芳华初中成绩不怎么样,勉强考上了一中,成绩本来只能在班上垫底的,现在居然考了第六名,实在是出人意料了。如果她能够保持这样的成绩,高考考一个普通本科都有可能的。要知道,汉华机械厂的子弟在县一中一向以成绩垫底而著称,往年高考可是连一个中专都不曾考上过。
林振华面无表情地看看妹妹,似乎不理解她为什么会这样得意:“你是说班上第六,不是年级第六?”
“你有没有搞错,我们班第一名才是年级第六耶!”林芳华怒道,“林振华,你居然一点都不为我高兴?”
“好好好,高兴,高兴。”林振华只好认输,从内心来说,班级第六这种成绩根本就不入林振华的法眼,年级第六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勉强而已。不过,看到林芳华如此高兴,他也不便再打击她了:“去吧,摆好桌子,我们今天晚上大吃一顿。”
“就你那个烤面团,还说大吃一顿?”林芳华很是不满。
林振华没有理她,而是转向杨欣道:“杨欣,回去把你弟弟也喊来,就说有好吃的,来晚了就没了。”
杨欣和小芳都知道林振华惯长于装神弄鬼,既然摆出这副样子,说不定真的在什么地方藏了些好吃的东西。两个人离开厨房,一个回去喊弟弟杨涛一块来吃东西,另一个回屋里去拉好桌子,摆好碗筷。
“来了——”在众人的瞩目之下,林振华用戴了两双纱手套的手抱着那个热气腾腾的大面团走进来了,他在桌上放了一个大盘子,把面团放在盘子上,然后就拼命地甩着手,因为那个面团实在是太烫手了。
“这怎么吃啊?”众人一齐问道。
“且看!”林振华隔着纱手套用力一掰,面团裂成了两半,一股香气从面团中间喷涌出来,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是鸡!”林芳华欢快地大喊一声,只见在面团中间,赫然包着一只皮软肉嫩的大肥鸡,鸡身上汁水淋漓,油光可鉴。
“这就是本人最拿手的林氏叫花鸡,欢迎批评指正!”林振华高声宣布道,“各位请看,传统的叫花鸡,使用的是黄泥包裹,但黄泥不够干净,因此,聪明智慧的林振华发明了使用面团来进行包裹,和面的时候还放进了白酒,有助于去除鸡的腥味。在鸡的外面,本来还应当包一层荷叶,但时下季节不对,找不到新鲜荷叶,所以我使用的是白菜叶,同样可以产生一种清香的味道……喂喂喂,你们别光顾着吃,听我说完好不好!说两句表扬的话也行啊。”
“来,杨涛,这个大腿给你吃,杨欣,咱俩一人一个翅膀,真是太香了。”林芳华可没工夫听林振华显摆,她拿着筷子三下五除二地把鸡给肢解了,然后抱着一只肥硕的鸡翅膀大快朵颐起来。
“怎么你们都有了,我什么都没有?”林振华看着大家,郁闷地说道,林芳华给杨欣、杨涛都夹了一大块鸡,却单单没有给哥哥夹。
杨欣冲林振华嫣然一笑,伸出筷子把余下的一只鸡大腿夹起来,放到林振华碗里:“这不是吗,小芳给你留着呢。谁让你那么多话。”
“呵呵,还是杨欣知道心疼我。”林振华得了鸡大腿,感激地说道。
杨欣嗔道:“胡说什么呢!”说完,她心怀鬼胎地回头看了林芳华一眼,正对上林芳华那满是揶揄的目光,杨欣不禁大窘:“死小芳,你看什么看,有东西吃你还搞怪!”
043双万元户
在那个年代,吃一只鸡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各家各户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会舍得买鸡来吃。林振华是超时代的人,他手里有了钱,自然就变着法的找东西吃。为了做这只叫花鸡,他在回来的路上专门绕到了一个小村子里去,生生用高价把人家养着准备过年再卖的一只大肥鸡给买来了。
林芳华一向看不惯哥哥大手大脚花钱的样子,但哥哥做的美食,又让她无法拒绝。唯一让她放心的是,林振华退伍刚回来时交给她的200块钱,现在还在存折上趴着,没有被动用,林振华买肉、买鱼所花的钱,都是他跟着工人师傅们出去干私活挣来的。在平时,这小兄妹俩一个月有50多块钱的收入,生活还是能过得不错的。
这一顿叫花鸡吃得大家都眉开眼笑,14岁的杨涛自然是最高兴的,他这个岁数,正是吃饭不知饱的时候,虽然平时家里有点好吃的也都尽着他吃了,但肚子里的油水还是十分缺乏,这个时候能够吃一顿鸡,实在是像过年一样快活的事情了。
包在叫花鸡外面的面团都被大家吃完了,这些面团烤得黄黄脆脆的,在鸡汁里泡过之后,十分美味。林振华还做了一大锅米饭,也被大家吃了个底朝天。最终,所有的人都吃得撑着了,坐在小竹椅上,眼睛望着天,直喘粗气。
“哥,这叫花鸡,实在是太好吃了,简直比水煮鱼还要好吃。”林芳华用舌头舔着嘴角上的油,意犹未尽地说道。
“如果还有一只,你能吃下吗?”林振华逗她道。
“在哪呢,在哪呢?”林芳华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眼睛向四下张望着。
林振华暴汗:“不会吧,你还能吃得下?”
“我吃不下了,可是看着也舒服啊。”林芳华说道。
“怎么样,用这个来作为你考中全班第六名的奖励,还过得去吧?”
“勉强可以吧。”林芳华翻着白眼说道。
“吃完鸡,你给我好好学习,争取下学期期中考试上升到全班前三名。”林振华道,“如果你能考到前三名,我请你到馆子里吃大餐,100块钱一桌的大餐。”
林振华说这话是有底气的,等到下学期期中考试的时候,他已经能够从福特那边拿到钱了,届时他就是一个10万元级别的富翁了,一顿大餐算得了什么。
“好啊,杨欣,杨涛,你们都给我做证,到时候小华如果不请我吃大餐,你们都要批判他。”林芳华笑着说道。
“对了,我这次还遇到了湘平省的那个朋友,他送了些东西给我,你们都来挑一挑,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林振华说着,把何海峰送他的那个小包打开了,里面放的果然是一些小件东西:两个女式的小钱包,两支钢笔,两根盘起来的人造革皮带。这些都是湘平省轻工厅下属的企业生产的产品,是以“试用”的名义送给省厅领导的。
“杨欣,你先挑。”林芳华大方地说道。
杨欣瞟了林振华一眼,得到了一个鼓励的眼神,她红着脸伸手拈起一个钱包,说道:“这个钱包好漂亮,我要了。”
“杨涛,该你了。”林芳华又对杨涛说道。
杨涛犹犹豫豫,伸手摸摸钢笔,又摸摸皮带,拿不准想要哪件。
“又没说你只能拿一件。”林振华笑道,他直接拿起一支钢笔和一根皮带,全塞到杨涛手里,“都给你了。”
“谢谢小华哥。”杨涛喜道。人造革的皮带在那时候也算是高档品了,他的同学绝大多数都是用帆布腰带的,拥有一条人造革皮带,在班上绝对是能够招来不少女生的青睐的。
“还有一条皮带,送给杨叔吧。”林振华把另外一根皮带塞到了杨欣的手上。
杨欣推辞道:“不要吧,小华哥,你留着自己用吧?我们拿这么多东西,怎么好意思。”
“杨欣,你拿着吧,反正是一家人。”林芳华阴阳怪气地说道。
“没错,都是一家人嘛。”林振华没心没肺地补充道。
话说到这个程度,杨欣只好收下了,看看天色已晚,她带着杨涛离开了林家。
一出门,杨涛便对杨欣说道:“姐,你是不是在和小华哥搞对象啊。”
“你乱说什么呢!”杨欣在杨涛脑袋上拍了一下,以示惩戒。
杨涛摸摸脑袋,说道:“其实,我觉得小华哥当我姐夫挺好的,他又会做吃的,又能搞东西……”
“给你点吃的,你就把你姐姐卖了!”杨欣嗔怪道,“再敢这样说,以后有好吃的就不叫你了。”
“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杨涛落荒而逃。
在林家,林芳华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对林振华说道:“哥,咱们家天天这么吃,会不会吃穷啊?”
正坐在桌边看书的林振华笑道:“要把咱家吃穷,恐怕不太容易了。小芳,过来。”
“干嘛?”林芳华走过去,问道。
林振华从身上摸出3张大团结,交到林芳华手里,道:“这是石化机发给我的劳务费,都归你了。”
“你才干了几天,就挣了这么多钱啊?”林芳华大喜,“我先去放起来,明天就去银行存起来。”
“站住!”林振华喝住了正准备去藏钱的林芳华,“谁让你存了,我是说,这钱给你当零花钱。你去买件新衣服啊,请男朋友吃吃饭啊,买点化妆品,都行。”
“我哪有男朋友嘛!”林芳华辩解道,“我也不需要新衣服和化妆品,我一个月有三块钱零花钱就足够了。”
林振华道:“说了给你花,你就拿去花,买点一直想买又舍不得买的东西。俗话说,穷养儿子,富养女儿,女孩子家,手里要有点钱才行。咱们父母过世了,我这个长兄就要担起父母的责任,要让你过得舒舒服服的。”
“哥。”林芳华听到林振华说起父母,眼睛里泛起了一点泪花,她把手搭在林振华肩上,说道:“哥,你知道吗,你当兵回来以后,确实变了很多,我很高兴。你总是出去干活挣钱,挣点钱也不容易,我不用花那么多钱的,我们存起来,以后你给我娶嫂子的时候用,好不好?”
林振华抚摸着妹妹放在自己肩上的小手,说道:“小芳,你放心吧,你哥哥不是普通人,给你娶嫂子的钱,还是能挣出来的。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跟任何人都不能说,行不行?”
“我保证。”林芳华郑重地说。
“我这次在石化机给一个老外当翻译,顺便帮老外的公司出了一点小主意,帮他们改进了他们的设备。所以呢,老外的公司决定付给我一笔报酬。这笔报酬是谁都不知道,连朱厂长他们都不知道。”
“真的!”林芳华惊喜地说,“这笔报酬很多吗?”
“当然多,你以为人家老外像咱们厂似的,我帮厂子设计了埋弧焊机,厂里居然到现在也没给我发奖金。人家老外那是市场经济,我给他们创造了多少价值,他们就会按比例给我付报酬的。”林振华给小芳做着心理铺垫。
“那……他们会给多少钱?有没有……”林芳华想了一下,咬咬牙说:“有没有200块啊?”
“比200块还多一点。”
“真的,那有多少?”
“2000。”林振华没敢把实情说出来,20万美元这样一个巨大的数字,绝对会把林芳华吓坏的。不过,他的考虑完全是多余,对于林芳华来说,2000元以上的数字都是一样的,已经超出她的想象空间了。
“2000!”林芳华眼睛都直了,“那,那,那……”她那了半天,也不知道如何形容心中的震憾。
林振华点点头:“没错,2000美元,按黑市价计算,相当于2万人民币。”
“咕咚!”林芳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已经被吓坏了。
“哥,你出了什么样的主意,能挣到这么多钱啊?你不会是当了特务,帮外国人搜集中国的情报吧?”林芳华在震憾之后,开始思考一些现实的问题。
林振华拍了她一掌:“乱想什么呢?我只是一个搬运工而已,我能掌握的知识,还能叫情报吗?再说,中美已经建交了,不是敌人了,还有什么特务?”
林振华这话,属于利用林芳华的无知来反驳她的无知。中美建交并不意味着双方就没有利益冲突,只要有利益冲突,那么间谍、特务就必定是存在的。不过,林芳华想不到这一点,林振华这样一解释,她居然就有几分相信了。
“这么说,咱们家已经是万元户了?”林芳华小心翼翼地求证道。
“我们是双万元户,等拿到了钱,我一万,你一万,我们都是万元户。”
“我不要那么多,你给我……两千就好了。”林芳华给自己打了一个折扣,殊不知,即使是这样一个折扣,也已经比她过去的期望要高出几百倍了。由俭入奢,实在是太容易了。
“这件事要严格保密,知道吗?”林振华叮嘱道。
“我当然知道!”林芳华道,“我胆子比你还小呢,万一说出去,人家小偷还不惦记上咱们家了?”
林振华点点头:“好,你知道道理就好。你在家收拾碗筷吧,我去一趟朱厂长家里,有事要向他汇报。”
044升官的承诺
林振华来到朱铁军家里的时候,朱铁军正坐在屋里一边喝着茶,一边听收音机里的采茶戏《方卿戏姑》,嘴里还哼哼唧唧地跟着唱。听说林振华来了,朱铁军连忙起身相迎,让林振华在藤沙发上坐下,还让夫人给林振华沏了一杯当地的绿茶。
这是林振华第一次到朱铁军家来,他早就听人说起,朱铁军是所有的厂领导中家里布置最简陋的一个。时下,不少家庭都在陆续地添置家具,48条腿的说法不仅适用于要结婚的年轻人,也适用于经济状况较好的已婚家庭。林振华偷眼数了一下朱铁军家里家具的腿数,发现离着48条还差出不少,要凑足48条,只能是把小竹椅之类的统统都算上。
林振华和朱铁军两个人现在坐着的这对藤制沙发,是朱铁军家里最奢侈的一套家具了,中间还有一个一尺宽、二尺长的小茶几,看起来挺新的样子。他不知道,这是朱铁军转业到地方之后添置的唯一的一套家具,家里其他的家具,例如床和柜子等,都是朱铁军从部队带回来的旧家具。
“小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朱铁军问道。
“我下午到的家,刚刚吃完晚饭,就过来向您汇报一下工作了。”
“汇报工作倒不忙,你刚回来,应该早点休息。”朱铁军道,“这些天在石化机,累坏了吧?”
“我倒没什么累的,给外国专家当翻译,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林振华笑着说,“再说,我天天跟着外国专家一起吃饭,伙食好得很呢。”
朱铁军被林振华的情绪感染得也呵呵笑了起来:“你这个小林,还真是挺有意思的。能够给外国专家当翻译,这是多么荣耀的事情,你却好像一点也不在乎。”
林振华道:“这有什么可在乎的,只要中国保持对外开放的政策不变,过几年,我们周围就会有越来越多的老外。那个时候,去给老外当翻译就是一件苦差事,而不是什么荣耀的事情了。我的理想是,以后让老外去学中文,中文不及格的,禁止入境。”
朱铁军道:“你这个想法倒是不错,不过,现在还不现实。我们需要还要进口国外的设备,还是求着人家的。”
林振华道:“说起进口设备,这就是我来找您汇报的主要的事情。朱厂长,您记不记得,我说过要想办法让老外送咱们厂一台数控铣床?”
“当然记得。”朱铁军道,“怎么,你真的办成了?”
“办成了。”林振华轻描淡写地说道,其实他内心是带着显摆的意思的,但表面上要装出满不在乎,越是这样,才能越显出某种王八之气。
“你说的是真的!”朱铁军大喜过望,虽然自林振华说过这事之后,他一直有一些隐隐的期待,但从理性上说,他又觉得这种可能性实在是太小。现在,听林振华说居然真的说服老外赠送了一台机床给汉华厂,这怎么能不让朱铁军惊喜万分。
“福特先生今天离开石化机,估计后天才能回到香港。他答应我,一到香港就发货,到时候会把提货单寄到咱们厂里来,我留的联系人是您的名字。我们可能要到广州去提货。”林振华平静地说道。
“这太好了!”朱铁军激动地说,“我问过老范了,他说数控机床这个东西,实在是太好了,所有的操作都是计算机自动控制,自动完成,抵得上十几个四级工的工作效率。其实效率怎么样还是其次,最关键的是,这是代表着高科技啊,有了它,咱们厂的工人就不是井底之蛙了,也能知道世界上有什么样的新技术了。”
“我也是这样的想法。”
“小林,说说看,你是怎么说服那个福特的。”
“其实,办法很简单。我在那里给福特当翻译,所以对于那台设备也就慢慢熟悉了。他们的设备在设计上有一个小的缺陷,结果让我给发现了。我就给他们提了合理化建议,他们非常感激我,所以就决定给我付一些报酬。我说,你们不必给我付报酬,实在想感谢我,就送给我们厂一台设备吧。于是他们就同意了。”
“一台设备一万多美元,你的合理化建议,能值这么多钱?”朱铁军有些不敢相信。
林振华道:“其实这些钱不算多。他们的机床卖出去一千多台,如果因为缺陷而要返修,一台不说多了,一千块钱的维修费用要出吧?他们现在从每台机床中拿出10美元来给我,加起来就有一万多了,也够买一台设备了。更何况,设备是他们自己生产的,他们卖一万多美元,实际出厂价可能也就是几千美元,对于他们这样大的企业来说,九牛一毛而已。”
“你说得有理。”朱铁军接受了这个解释,但旋即又问道:“小林,按理说,这些钱是你挣的,结果你让他们用送给厂里的机器来补偿,这不相当于你把钱全捐给厂里了吗?”
林振华迟疑了一下,道:“我只是不敢拿这么多钱而已。我让他们把机器赠送给厂里,相当于把大头交给厂里了,我自己还留了一点小头。”
“哦,有多少钱?”朱铁军饶有兴趣地问道,刚问完,立马又改了口,“算了,你也不必告诉我。这些钱都是你的劳动所得,你可以拥有的。”
林振华在这一点上非常佩服朱铁军,这也是他和朱铁军能够在短短的一段时间内就亲近起来的原因。朱铁军这个人,虽然是行伍出身,对于地方上的事情并不熟悉,年龄也相对偏大,但他的思想十分解放,很多领导觉得有悖规则的事情,在朱铁军看来,都是可以接受的。当然,朱铁军也有他的性格缺陷,那就是嫉恶如仇,很难容忍不正之风。
“朱厂长,这台数控机床运回来之后,厂里打算让谁来操作呢?”林振华问道。
朱铁军摇摇头:“这件事厂务会没有讨论过,谁也不知道你真的能够弄到一台数控机床的。怎么,你有什么想法?”
“呃,有点想法,不知道该不该提。”林振华道。
“你不会是想自己开吧?”朱铁军猜测道,不等林振华回答,他便直接给拒绝了:“小林,我不会同意你去开数控机床的。”
“为什么?”林振华很是不解,他倒是从来也没有想过要自己去开数控机床,但朱铁军这样武断地表示拒绝,也让他有些纳闷。
朱铁军道:“小林,我看出来了,你这个人头脑很聪明,而且脑子里还有文化。你去开机床,太屈才了。”
“原来如此。”林振华这才觉得有些欣慰,“朱厂长,你的意思是说,我应该继续当搬运工,然后时不时地客串一下技术科长的角色?”
朱铁军哈哈大笑起来:“恰恰相反,我是让你去当技术科长,你如果愿意,可以不时地客串一下搬运工的角色。”
“技术科长!”饶是林振华神经健壮,这一下也吃惊不小,“怎么,范科长犯错误了?不会是在石化机看中了哪个半老徐娘,犯了生活错误吧?”
林振华想来想去,觉得范世斌要犯错误也只能是犯花案了,作为技术科长,他手上没有财权,想贪污腐败都没有机会。
“你乱说什么。”朱铁军笑着骂道,“让老范听到,还不跟你拼命?他还是当他的技术科长,你到技术科去,当副科长。编制方面有点问题,只能是以工代干,以后有机会再给你转干。”
“朱厂长,这事,你说了算吗?”林振华小心翼翼地问道。
朱铁军道:“这个事,在厂务会上已经议过了。这次埋弧焊的事情,你功劳最大,老范一直向厂务会反映这个情况,为你请功。另外,数控机床这个事情,我在厂务会上也提过,几个厂长和书记都认为,如果你真有这个本事弄到数控机床,完全可以给你破格提拔为技术科副科长。现在既然你说已经办成了,那就等机器一进厂,你就办手续。”
“让我想想……”林振华心里有点乱。当初朱铁军答应他可以转成技工,他是满口拒绝的,因为他觉得当技工不如当搬运工舒服。可是现在有一个到技术科当副科长的机会,他有些犹豫了。他毕竟是一个机械专业的研究生,搞设计是他的专长,如果能够以自己的先知先觉发明出什么逆天的设备,也不枉穿越这一趟了。
“想什么!”朱铁军眼睛一横,“当兵的,讲究扛起枪杆我就走,打起背包就出发,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嗯,好吧。”林振华半推半就地说道,“朱厂长,当这个副科长,有没有什么好处啊?”
朱铁军道:“工资能涨一点吧,不多。你想要什么好处?”
“咱们厂不是在建新宿舍楼吗?当了副科长,我有没有资格分啊?”林振华说道。
新宿舍楼是汉华机械厂第一幢三层的楼房,也是迄今为止唯一在套内拥有厨房、卫生间的住宅,与林振华以及所有工人家庭目前所住的平房相比,上了一个台阶。林芳华曾经很憧憬地和林振华讨论过住楼房是什么感觉,林振华那时候觉得自己的身份肯定分不到楼房,现在看来,楼房离自己,似乎也不是那样遥远了。
林振华这样一问,朱铁军倒是沉默了,他想了一会,说道:“分房这个事情,是归蒋厂长负责,我只有建议权。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如果你能给厂子弄来数控机床,不管你提出什么条件,我都会给你争取。如果你真的想要一套楼房,我可以到厂务会上去说。按照你对厂子做的贡献来说,奖励你一套楼房也不算过份。”
“那就太好了。”林振华欣喜地说道,看来自己帮厂里弄到一套数控机床,真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啊。
林振华最初想帮厂里弄数控机床的时候,只是出于一种显摆能力的心态。他看到朱铁军和范世斌对石化机的数控机床艳羡不已,便产生了这个念头。后来,他正式与福特谈判之前,对于这件事也纠结了许久,毕竟这台机床是从他的分红里扣出来的,相当于十几万块钱人民币,对于他这个月薪37元的搬运工来说,可不是随便能够说给就给的。
林振华最终下决心的原因,在于他认为自己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可能还需要在汉华机械厂这个空间里生活,那么为厂子做一些贡献,对于改善自己的生活空间是大有好处的。有了一台数控机床垫底,他在厂里犯点事估计也不会受批评了,如果向厂里提点要求,应当也能得到满足了。现在看来,这个决定太英明了,如果不给厂里弄数控机床,他有可能分到楼房吗?虽然一套楼房值不了多少钱,但就算你有钱,上哪买去?
朱铁军在答应帮林振华去讨要房子之后,显得有些兴味索然,也许是他觉得这个年轻人这样提条件有些让人失望。在重新酝酿了一下情绪之后,朱铁军说道:“小林,只要你有能力,能够为厂里做贡献,厂里是会尽可能给你提供良好的生活条件的,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关于数控机床,目前全厂只有你一个人会操作,等机床运到之后,你要负责培训出两名操作工来,这个没问题吧?”
林振华连忙点头:“完全没问题,其实我刚才想说的,并不是我自己想当操作工,我只是想推荐一下杨欣。”
“杨欣?”朱铁军道,“她只是一个学徒工啊,行吗?”
林振华道:“我想,数控机床来了之后,我们当然要安排一个熟练工来操作,这个熟练工请厂里考察一下谁比较合适,再行选定。我是建议让杨欣作为第二名操作工,给前面这个操作工当助手。”
朱铁军笑了:“小林,我听说你在和杨欣搞对象,看来是真的了。”
林振华大窘:“朱厂长,这事嘛,有点误传。我和杨欣从小关系比较好,再加上杨叔一家对我兄妹十分照顾,我要报答他们,也只有多照顾一下杨欣,这也算是我的私心吧。不过,我推荐杨欣还有另外一个理由,那就是她是铣工里唯一的年轻人,接受新生事物比较快,数控铣床对于传统的铣床操作既有继承,也有革新,让年轻人去掌握,也有助于厂里建立起第二梯队吧?”
朱铁军点点头:“你这个要求不算太过份,我会考虑的。让杨欣去做操作工也好,最起码,你们俩轧马路的时候也能谈谈工作,别人哪有这个条件。”
寻常人对于搞对象这样的玩笑还是会觉得脸红的,但来自于21世纪的林振华对此却是见惯不怪。他接着朱铁军的话头说:“朱厂长,这可是你说的。我们年轻人想轧马路也找不出几条整齐的来,厂里如果有了钱,是不是应当考虑修一下厂区的道路了?”
045卧铺票
福特说是回到香港就开始发货,但事实上事情并没有这样简单。一家美国公司要向中国大陆企业赠送一台设备,这件事情在当年还是有一定敏感性的。斯皮舍尔公司找了一堆合理的名目,以设备测试的名义,正式向汉华机械厂提出赠送机器的请求。汉华机械厂把这个请求提交给省轻化厅,然后又经过了外事、公安、外贸等若干个部门的审批,最后赠送活动才具有了合法性。
在这个过程中,轻化厅还曾经想过要把设备截留下来,转给瑞平机械厂。朱铁军闻讯大怒,只身一人独闯轻化厅,把提出这个要求的一个处长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设备才如愿地花落汉华厂。这也是朱铁军转业之后第一次对上级机关发飚,据说,事后轻化厅的某名干部有一次偶遇朱铁军原来部队里的一位领导,说起此事时,那领导呵呵一乐,道:谁让你们惹着他了?
在这段交涉的时间里,斯皮舍尔公司也没闲着。公司的技术人员对林振华写的几个补丁程序进行了严格测试,证实程序有效,而且与原有的程序相比,还能够有效地提高机器性能。斯皮舍尔公司马上组织生产,制作出一大批新的控制电路板,发向全球各地的MK800用户,用以替换存在着BUG的那些老电路板。斯皮舍尔公司在这样做的时候,使用的是林振华帮他们想的一个借口,即新的程序能够提高效率,是一种升级行为。由于替换是完全免费的,所以所有的用户都没有提出质疑,斯皮舍尔公司有惊无险地躲过了一场劫难。
这一年的3月初,乍暖还寒时分,一封挂号信寄到了汉华机械厂厂部,里面装着一张广州某货场的提货单,货物品名为“MK800数控铣床一台”。
“小孔,孔海江!”朱铁军大声地唤着厂办公室主任。
“来了来了,朱厂长,你有什么指示?”30来岁、有点小肚子的孔海江从办公室跑到了朱铁军的房间。
“马上去买火车票,我们去广州!”
“都有谁去?”
“我,范世斌,林振华,骆沁生,钟如林……差不多了,就五个人吧。”朱铁军掰着手指头算道。
“钟师傅也去?”孔海江有些奇怪。
“他是搬运班长啊,涉及到搬运的事情,还得他来安排呢。”
“哦,难怪小林也去。”孔海江道,在他印象中,林振华也是搬运工。
“小林可不是当搬运工的。”朱铁军哈哈笑道,“他以后就是技术科的副科长了。对了,小孔,回头你给安排一下,他的办公桌什么的,等我们从广州回来,就要到位。”
孔海江支吾道:“朱厂长,你们去广州,万一在那边涉及到一些接来送往的事情……需不需要带一个人去处理一下?”
朱铁军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骂道:“你TMD,你也想去广州是不是?明着说就是了,搞这么多名堂干什么。”
孔海江尴尬道:“呵呵,广州可是大城市,我一直都想有机会去看看的。”
“好吧,你也去。”朱铁军爽快地说,“大喜事,让你也沾点光。不过,小孔,你可记住了,这一次你是沾了小林的光,以后涉及到他的事情,你多关照一点。”
“没问题,我和小林关系好着呢。”孔海江赶紧应承道。
从朱铁军的办公室出来,孔海江先去财务科开条子借了钱,然后匆匆忙忙地往小车班跑,准备叫个吉普车去火车站买票。刚走出厂部的小楼,迎面正撞上闻讯而来的林振华。
“孔主任,忙啊。”林振华客气地向孔海江打着招呼,办公室主任可是一个权力很大的人,林振华对孔海江一向是敬而远之的。
“哎,小林,啊,不对,该叫你林科长了。”孔海江笑容可掬地说道。虽然林振华即使当了技术副科长也仍是以工代干,与孔海江的地位无法比,但谙熟人情世故的孔海江信奉一条原则,那就是欺老莫欺少。林振华才19岁就能当上技术科的副科长,这以后的发展谁能估计呢,孔海江可不想给林振华留下一个恶劣的印象。
林振华连连摆手:“孔主任可别折煞我了,什么科长不科长的,漫说现在还八字没一撇,就算我家祖坟冒烟,我真的当上了,在你孔主任面前,我不还是原来那个小林吗?当年我参军之前,在厂里惹了不少祸,都是仗着孔主任帮我摆平的。”
孔海江道:“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这样吧,我还是叫你小林,不过呢,你叫我小孔就好了。天天叫孔主任的,让人觉得生份了。”
林振华道:“也罢,不过,叫你小孔我可不敢,我就斗胆称你一句老孔吧。”
“好,就叫老孔,听着舒服。”孔海江作出一副陶醉的样子,好像上辈子就在等着人这样称呼他一般。
“老孔,你匆匆忙忙地,干嘛去?”
“买火车票啊。”孔海江道,“你给厂里开的那台什么机床到了,朱厂长说了,马上去广州提货。他要去,你也去,还有老范,骆主任,钟师傅,还有我也沾着你的光了,朱厂长说,我可以跟着一起去,主要是给你们提供服务。”
“这么急?”林振华愣了一下,然后把孔海江拉到一边,小声问道:“老孔,我有件私事,求你办一下,好不好?”
“没问题啊,只要我能帮上。”孔海江拍着胸脯说。
“我有一个朋友,和我关系非常近的。他一直想去广州办点事,我说好有机会就陪他去的。现在我要去广州出差,我想带他一起走,你看能不能一块给多买一张票?”
孔海江犹豫道:“小林,多买一张票倒是没问题,可是这个不太好报销啊。”
林振华连忙道:“老孔,你误会了,我只是请你帮着买票,他的路费是自己出的。你先帮我把钱垫上,我回头拿了钱就给你。”
“这就没问题了,多买一张票有什么困难。”孔海江一颗心放下了,那年代的火车票也很紧张,孔海江作为汉华厂的办公室主任,当然有买票的渠道,而且多买一张也无所谓。只要不用替林振华出钱,利用自己的关系多买一张票算得了什么?
“这样吧,老孔,如果方便的话,他的票买得离我们远一点,别和咱们厂的人在一起,省得不太好解释。中间隔上几个包箱吧。”林振华道。
“你是说隔几排座位吧?”孔海江纠正道。
“座位?”林振华不解,“难道不是卧铺吗?”
“当然不是。”孔海江道,“咱们这些人,只有朱厂长有资格睡卧铺,咱们只能坐硬座。”
林振华苦着脸道:“不会吧?老孔,到广州可得一天一夜呢,让咱们都坐着?要不,我们不要厂里报销,自己贴上卧铺和硬座的差价,行不行?”
孔海江笑道:“小林,你可不知道,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卧铺票这么紧张,那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咱们厂是正县级,有资格开证明,这也只能给朱厂长买到卧铺票,因为他是县团级干部。咱们这些当兵的,就老老实实坐硬座吧。”
“也好吧。”林振华道,“其实硬座也不错,晚上打打牌就过去了。”
“好,小林你先上去吧,朱厂长还在办公室等你呢。我先去买票,你那个朋友的票,我晚上到你家去给你。”
“多谢多谢。”林振华连声说道。
当天晚上,孔海江把两张火车票送到了林振华的家里。林振华把孔海江打发走之后,骑上自行车出了厂子,径直来到陆家巷兰武峰的家。
“小华来了。”兰大妈一如既往地对林振华热情地招呼道。
“林哥,有事吗?”兰武峰也迎出来问道。
“大妈,跟您商量件事。”林振华只是对兰武峰点了一下头,便转对兰大妈说道。
兰大妈有些意外:“怎么,你找我商量事?”
“是这样的,我有点事,想请峰子去帮我办,可能要出去几天。您看您一个人在家行吗?”
“没问题啊,我一个人有手有脚,有什么不行的。”兰大妈答道,不过,说完之后,她还是关切地问了一句:“小华,你是让峰子去哪啊?”
“广州。”
“广州!”兰大妈一惊,“这么远的地方?哎呀,我可真有点担心。”
兰武峰在一旁不满地说道:“妈,你担心什么,广州再远,能比西双版纳远?我14岁就一个人去了,你担心有什么用?”
“你还说呢,你以为你去西双版纳我不担心啊?”兰大妈白了兰武峰一眼道。
林振华道:“大妈,这个您倒不用担心,我不是让峰子一个人去,我也要去的。”
“哦,你也去啊,那我就放心了。”兰大妈松了一口气。虽然林振华的年龄比兰武峰只大一岁,但他所表现出来的心理年龄要大得多,兰大妈对于林振华处理事情的能力是充分相信的,所以听说是他带着兰武峰出门,也就完全不担心了。
把兰大妈劝进屋里去之后,林振华掏出一张火车票和一卷钱递给兰武峰,说道:“这是火车票,还有30块钱。你留10块钱在身上零用就可以了,剩下的留在家里。到广州之后,我会给你安排的。”
“林哥,你上次说的那件事,办成了?”兰武峰用兴奋的目光看着林振华,问道。
林振华点点头:“办成了,虽然时间拖了两个月,但好歹是成了。峰子,后面就看你的了。”
“放心吧,林哥,你往哪指,我就往哪打。”兰武峰表着忠心道。
046倒爷中的图154
丰华县自然是没有始发到广州的客车,事实上,在丰华停靠的开往广州的直快列车也只有49次这一列,是从上海开往广州的。49次列车每天给丰华火车站留1张卧铺票和10张硬座票,孔海江神通广大,直接就拿到了那张卧铺票和其中的6张硬座。
林振华要求孔海江把兰武峰的那张票买得离汉华厂的人远一点,孔海江实在无法办到,因为49次留给丰华县的票正好是硬座中的同一格。不过,这倒难不住兰武峰,他上车之后,便以怕风、晕车等名义与另外一格里的乘客换了座位,避开了与汉华厂的人坐在一起的尴尬。
朱铁军是能够享受卧铺待遇的,上车后就去了卧铺车厢。余下的几人一坐下来,便摆出了一副扑克,玩开了斗地主。斗地主是四个人玩的,林振华以自己不喜欢玩牌为名,主动放弃了机会,这样范世斌、骆沁生、孔海江和钟如林四个人正好凑成一副牌,玩得不亦乐乎。
林振华在一旁看了一会大家玩牌,便悄悄地离开自己这一格座位,来到兰武峰坐的那里,兰武峰往里挤了挤,给林振华空出一个位子,让他坐下。
“峰子,要不要吃点东西?”林振华问道。那年代坐火车的人都是自带干粮的,出发之前,妹妹小芳给林振华煮了十几个鸡蛋,还煎了年糕,足够他吃上一路了。
兰武峰摇摇头:“不用了,林哥,我妈也给我准备了吃的。”
林振华也不勉强他,只是自己剥了一个鸡蛋吃着。看到对面坐着的一位中年人有些艳羡的样子,林振华忍不住把装鸡蛋的饭盒递上前,问道:“这位师傅,你要不要来个鸡蛋?”
“多谢小兄弟。”中年人一口四川腔,他拿了一个鸡蛋,磕开剥着皮,同时问道:“小兄弟,你和这位兰兄弟是一起的?”
“是的,我们是一起的。”林振华道。
“贵姓啊?”中年人不知是因为吃了林振华的鸡蛋而热情,还是天生喜欢与人搭讪,三两句话就开始刨根问底了。
“免贵姓林,你叫我小林就可以了。”林振华道。
“我姓祁,你叫我老祁就可以了。”
“哦,老祁,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林振华礼节性地问道。
“我没工作。”自称老祁的中年人说道,“我是个自由职业者。”
“噗……”林振华好悬没把嘴里的鸡蛋喷出来,自由职业者,这是多么穿越的一个词啊,要知道,这个时候可是1980年。
“怎么,小林,你不信?”老祁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不信。我跟你说,我这个人,读过大学,当过工人,坐过牢,见过中央首长,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我不敢做的事情。我不喜欢循规蹈矩的,我就喜欢自由职业。”
林振华点点头,幸好他知道那年月还没有传销这样一种神一般的职业,否则他一定会认为老祁就是一个传销员了,实在是太能忽悠了。
“老祁,那你最近在忙什么呢?”
“我最近在研究地理。”老祁道。
“研究出什么了?”
“当然,我有一个重要的成果,正准备向中央领导建议呢。”
“呃,如果不保密的话,我们能不能先听为快啊?”林振华道,他认定了这个老祁必定是个大骗子,不过,自己兜里反正也没多少钱,怕什么骗子呢?坐火车如此难熬的时候,找个骗子聊聊天也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当然可以。”老祁没有想到林振华心里有这么多弯弯绕,听到林振华对他的研究成果感兴趣,他也很兴奋:“我问你,中国有多大的面积?”
“960万平方公里吧。”
“中国的耕地有多少?”
“好像是十分之一左右吧,18亿亩耕地的样子。”
“对啊!”老祁一拍大腿,“你知道我们国家为什么耕地面积少?如果我们国家的耕地面积能够增加一倍,你想会是什么样子?”
林振华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咱们国家西部干旱,像新疆的塔克拉玛干,那是大片的沙漠,不可能耕作的。”
老祁像是遇到知音一般:“小林,我发现你头脑非常清楚,如果我有朝一日发迹了,一定要请你当我的秘书。”
“我不明白。”林振华呵呵笑着说道,“老祁,莫非你有办法把沙漠变成绿州?”
“当然!”老祁道,“经过我研究,我发现新疆干旱的根本原因,就是喜马拉雅山太高,挡住了印度洋上的水汽。如果我们把喜马拉雅山挖开一个大口子,印度洋上的水汽就可以一直吹到新疆,到时候,新疆就像咱们江南一样雨水充沛了。”
“等等!”林振华想起一事,他看着老祁问道:“老祁,你说的这些话,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我冒昧地问一句,你的全名叫什么?”
“我?我叫祁仲谋。”
林振华眼睛一下子就直了:祁仲谋,大神啊!大神中的大神,祁巨神!用大神中的战斗机来形容他都不够了,他简直就是大神中的图154啊!
林振华前世对于商业圈子里的人并不熟悉,但这位祁仲谋的大名,他却是如雷贯耳的。
祁仲谋,男,四川人,生于1944年,早年曾就读于四川省某大学,因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而辍学。后来进工厂当了工人,在浩劫年代里,他居然写了一本叫作《中国未来之路》的书,对浩劫进行全面反思,结果自然是被捕入狱,还被判了死刑,差一点就没命了。
打倒四人帮之后,祁仲谋出狱,并受到中央领导的接见。他拒绝了中央领导重新给他安排工作的好意,执意要自己打出一片天地。
在后来的几十年中,祁仲谋从倒卖小商品起家,逐渐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他最著名的一个操作,就是用几百车皮中国的滞销商品,从濒临破产的前苏联换回了四架图154大型客机。
此人一生行事大胆,惯于别出心裁。他曾经富可敌国,但又几度破产入狱。在林振华穿越的那个年代里,听说此君还在监狱里心情愉快地研究减肥之道呢。
以林振华的眼光来看,此君一生的经历,简直就是一部充满了金手指的穿越小说。可是现在,这个主角就坐在自己面前,衣着简朴,穷得连个鸡蛋都吃不起。
“怎么,林兄弟,你听说过我的名字?”祁仲谋看到林振华目光呆滞的样子,不禁问道。
“不是不是,只是祁兄的大手笔,让我感到震撼了。”林振华连忙摇头,“祁兄,不知你这次去广州,有什么大计划?”
“唉,现在还没找到好的项目。”祁仲谋叹道,“我在重庆开了一家商店,本来想到上海进点货,到那一看,人家管得很严,私人根本就不能批发货物。没办法,只好到广州去碰碰运气。”
“我听说,广州这边比较开放一点,全国有不少个体工商户到广州进货的。”林振华道。
祁仲谋道:“广州我跑过很多回了,这里的很多货也是走私进来的,全都是现金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林振华奇怪地问道:“本来就是如此啊,你还打算怎么弄?”
祁仲谋道:“我货物还没卖出去,哪有钱进货?一次也就能凑个两三百块钱,进不了多少货。这样小打小闹,什么时候能有点成效啊。”
“怎么,祁兄,你对广州很熟吗?”
“还可以吧,来了几次。”
“那你一般住什么地方?”
“二轻局下面有个招待所,我有个朋友在那里,可以给找个便宜的铺。林兄弟如果没有住处,可以跟我一起去,一个晚上一毛五,绝对便宜。”祁仲谋道。
林振华一指兰武峰,道:“不是我住,是我这位兄弟住。我是跟着工厂来出差,有地方住的。如果祁兄方便的话,帮忙给我这位兄弟安排一下。”
“没问题,包我身上。”祁仲谋仗义地说道。
“来来来,祁兄是不是在上海走得比较匆忙,没来得及买吃的,既然遇上了,就是有缘,大家一起吃吧。”林振华把饭盒递到祁仲谋手里,热情地招呼他吃鸡蛋和年糕,兰武峰在一旁看着很是不解,以为这位林哥又是良心大泛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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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情提示:只是借用一位穿越人士的事迹,作为书中的一个人,各位读者大大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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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开洋荤了
车到广州,祁仲谋带着兰武峰下了车,熟门熟路地找到公交车站,赶奔那个二轻招待所去了。临走之前,他已经详细地向林振华讲了招待所的位置以及乘车路线,林振华交代他,办完事之后务必要等他见上一面,祁仲谋爽快地答应了。
汉华厂的一行人都是第一次到广州,站在广州火车站,两眼一摸黑。不过斯皮舍尔公司已经帮忙给安排了一位叫舒曼的姑娘前来接站,还开来了一辆中巴车,直接把一行人带到了秀河宾馆。
“我的妈呀,这么高的楼,怕有好几十层吧?”钟如林一下车就仰起脖子看着秀河宾馆的主楼,啧啧不已。汉华机械厂只有几幢两层的小楼,余下的都是平房。即使是在省城南都市,最高的楼也就是六层左右,钟如林从来也没有见过比六层更高的楼。
“哪有几十层,也就是九层吧……要不就是十层。”孔海江伸出手指头数了数,结果还是没数清楚。
“这个楼算不上多高,广州最高的楼是27层大楼,那是咱们全中国最高的楼。”朱铁军毕竟是见过世面的,虽然没来过广州,但对于“27层大楼”的传说还是十分熟悉的。
所谓27层大楼,是指1966年建成的广州宾馆,主楼27层,高86.51米,位于珠江边的海珠广场,一度是全国的最高建筑,是广州人的骄傲,也是全国人民心目中的一处圣地。不过,到1976年,广州市又建成了更高的白云宾馆,主楼33层,高114.05米,再创全国最高纪录。由于建成还没几年,所以这个33层楼反而不如27层大楼那样著名。
骆沁生是工人出身,见识也不多,他惊讶地问道:“27层楼啊?那得有多少个房间啊。”
朱铁军笑道:“具体有多少房间,我倒是不知道。不过,听说有一年广交会的时候,日本鬼子想跟我们捣乱,说要把27层大楼全部包下来。当时咱们的工作人员不敢做主啊,你想,大楼全让日本人住了,其他外宾怎么办?这个事情上报到周总理那里,周总理指示:同意,让日本人包。”
“真的让日本人包了?”钟如林好奇地问道。
朱铁军道:“周总理说,日本人要包可以,但有个条件,第一个房间免费,第二个房间加1分钱,第三个房间加2分钱,这样一直加下去。日本人一想,这一个房间才加1分钱,无所谓啊。结果,他们自己把楼里的房间算了一遍,算完才发现,他们把裤子都卖了也住不起了。你们想想看,这个楼得有多少个房间?”
“哈哈,周总理真是太有办法了。”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林振华也被众人的情绪感染了,在当年,曾有过无数中国人与外国人斗智的故事,其中都会涉及到一些人们尊敬的国家领导人。有些故事其实只是传说而已,但人们仍然津津乐道,信以为真。不过,大多数的这种故事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中国人很穷,外国人很富,中国人与外国人斗智,更像是阿凡提和地主老财斗智那样,显示的仅仅是穷人的智慧。
“各位,请进吧,房间已经给各位开好。”舒曼向众人说道。
众人随着舒曼进入了秀河宾馆,乘电梯上了六楼。除了朱铁军和林振华之外,其他的人都是紧张兮兮的,毕竟从来也没有到过如此高档的场合。
舒曼手里拿着从服务台领来的钥匙,挨个打开房间门,安排众人住下。斯皮舍尔公司出手极其大方,给每个人都安排了一个房间,这让汉华厂的各位好生觉得浪费。
“小舒,我看到这房间里明明有两张床嘛,可以安排两个人住啊,不用开六间房了。”朱铁军这样对舒曼说道。
“朱厂长,这都是斯皮舍尔公司的福特先生交代好的,房费已经由他们付过了,您不用担心。”舒曼职业性地说道。
朱铁军道:“这也太浪费了。”
林振华笑道:“朱厂长,甭管他们,反正是美国人出钱。他们愿意多出,咱们国家不也可以多挣点外汇吗?”
“唉,既来之,则安之吧。”朱铁军最后说道。
走进房间,各人又大惊小怪了一通,每个房间不但都有卫生间,冷热水,居然还有一台小小的电视机,要知道,电视机在那个年月里可是稀罕物件。
“小华,这一个晚上,要花多少钱啊?”钟如林偷偷地问林振华道。
林振华手一摊:“我也不知道,也许十块八块吧。”
“十块八块!”钟如林直咂舌,“我的妈呀,就这样住一个晚上,我一个礼拜的工资就没有了。”
“放心吧,钟师傅,你没听舒同志说了吗,这钱都是美国人出的,咱们就拿美国人的钱开开眼界,这可是真正的开洋荤哦。”孔海江乐呵呵地说道,他不禁为自己争取到这次出差机会而感到庆幸了,身为办公室主任,他出差的机会不算少,但住这种高档酒店可是平生第一次。
舒曼站在走廊里,随时为分住在各个房间的人提供入住高档酒店的技术指导。作为一个广州人,她对于来自江南省小县城的客人会有什么表现早有心理准备了。这些人中,唯一让舒曼觉得有些惊奇的,自然是林振华,舒曼能够从林振华的言行中感觉到,这个年轻人非但没有被宾馆的高档所吓倒,相反,对于宾馆的条件似乎还有一些鄙夷的神色。
朱铁军惦记着放在货场里的设备,让大家放下行李,简单洗漱一番之后,就直接开始工作了。舒曼带着众人先去了货场,拿提货单提了货,然后便开始联系火车车皮。在经历了堪比过五关斩六将的一番扯皮之后,托运手续总算是办妥了,机床将在两天后装车发运。
“好了,现在咱们只有等着了。”范世斌说道,“到时候,咱们要亲眼看着搬运工人把机床装上车,然后才能回丰华去。”
“有这个必要吗?”林振华问道,“范科长,你不会是想让我和钟师傅负责装车吧?这台机床可不是我们两个人能够搬得动的。”
范世斌道:“小林,你没看过报纸啊,前一段,报纸上在猛批铁路上的野蛮装卸,那些搬运工人,不管什么东西都是直接从车上往下推,包括电视机都有直接推下来摔烂的。咱们这可是精密机床,磕碰一下,我们后悔都来不及了。”
“没错。”朱铁军道,“我们这么多人过来,就是要在装车的时候多几双眼睛盯着。到时候,小孔要多准备几包烟,给搬运工一人发一包,千万别省钱,让这些搬运工多点责任心。”
“没问题,朱厂长,出来之前,蒋厂长已经给我批了经费了。”孔海江伶俐地说道。
“现在没事了,大家有什么安排?”朱铁军看着众人问道。
“朱厂长,你说的那个27层大楼在什么地方,我们能不能去看一眼啊?”钟如林请求道。
“我也想去看看。”骆沁生道,“最好能借个相机,到那楼下照张相,留个纪念。”
“对,我也想照张相。”钟如林也说道。
“舒小姐,你看这些能给安排一下吗?”林振华看着舒曼问道。
舒曼白了林振华一眼,似乎是对小姐这个称呼有些不满。不过,她对于汉华厂一干人等的请求还是给予了满足:“各位,福特先生专门交代过,让我照顾好各位在广州期间的生活。大家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我会给大家想办法解决。现在我先带大家去海珠广场,我们可以看一下27层大楼,我会给大家安排照相。接下来,各位估计还要去买一些东西吧,难得来一次广州,是不是要给爱人和孩子买一些纪念品之类的。最后,我会替斯皮舍尔公司招待大家吃一顿便饭,广州有一些地方特色的菜还是值得品尝一下的。”
林振华笑道:“看来,你真有当导游的潜质。”
“什么叫导游?”舒曼不解。
“就是……”林振华想了一下,还想不出一个好的解释,“反正就是比较熟悉当地情况,负责给旅游者安排行程的人吧。”
“我们做外事工作的,常年都是干这个,习惯了。”舒曼说道。
“舒小姐,我问一下,福特有没有专门交代过我的事情?”林振华把舒曼拉到一边,小声地问道,福特现在不在广州,那年月也不时兴手机,所以林振华根本无法与福特取得联系,他猜想,自己托福特办的事情,福特应当会交代给舒曼的。
舒曼点了点头,看其他人都在欣赏街景,没人注意到他俩,便从小坤包里掏出一个信封,交给林振华,说道:“林同志,这是福特给你的东西,是广州火车站货场的提货单,你只要去提了货,再自己办理手续运走就可以了。我给你安排了一辆吉普车和一名司机,司机今天全天都会陪着你,随便你去办什么事情。”
“那就多谢了。”林振华说道,“请问,你知道二轻招待所怎么走吗?”
舒曼道:“没问题,我们司机也知道,你跟他说就可以了。”
“那好。”林振华来到朱铁军面前,请示道:“朱厂长,现在这边的事已经办完了,舒小姐会安排你们去海珠广场玩,我就不去了。我在这边还有一些私事,想请个假去处理一下,你看可以吗?”
“你去吧,注意安全。”朱铁军道,他不知道林振华说的私事是怎么回事,不过,林振华立下这样大的功劳,这样一点行动的自主权还是可以有的。朱铁军有些怀疑林振华可能是去与福特单独联系去了,他对此也不打算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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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赊销
朱铁军一行在舒曼的陪同下,兴高采烈地参观了27层大楼,在海珠广场摆着僵硬的姿势照了相。照相的时候还有一个小插曲,那就是每个人都轮番拿着朱铁军的人造革手提包作为道具,提在手上,像个出差干部的模样。那个手提包上画着外滩的图案,还写有“上海”二字,让人一看就觉得照片的主人是曾经去过上海,见过世面的人。
逛完海珠广场,舒曼又带着大家去了南方大厦百货商店,一进门,众人就被琳琅满目的商品给震撼了。在半导体收音机柜台,大家第一次看到,他们所熟悉的半导体收音机除了有小方盒的形状之外,还有其他各种花样,甚至还有一台收音机是北京天坛祈年殿的造型,让人看了就觉得爱不释手。
“这是我们广州最大的百货商店,货色有些比北京的王府井百货大楼还要丰富。大家可以随便逛逛,看看给家里人带点什么回去。”舒曼职业化地对众人说道。
“买不起,买不起。”骆沁生看着柜台上商品的价签,连连摇头,“这些东西,看一看就可以了,要买可买不起。”
临了,大家只是买了一些糖果之类的食品,准备带回去对付家里的孩子。孔海江是个模范丈夫,狠狠心给老婆买了一条八块钱的印花围巾,一边掏钱的时候还一边念叨着:“唉,等回去了肯定要被老婆骂了。”
虽然没买什么东西,大家还是兴致勃勃地把整个百货商店逛了个遍,感慨着广州人的富裕,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发了财,将要如何如何之类。
晚上,舒曼给大家安排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并说明这也是斯皮舍尔公司付帐的。大家品尝了真正的广州美食,包括粤式海鲜等等,不过那年月海鲜的价格也不像后世那样高得离谱,六个人加起来才吃了不到80块钱。
在汉华厂的一行人又吃又玩HAPPY无比的时候,林振华已经在司机的引导下,来到了二轻招待所。他在楼下服务台问清了兰武峰和祁仲谋住的房间,便直接上楼了。
还没走到他们住的房间,林振华就听到一阵笑语暄天,走近了一看,只见祁仲谋坐在房间当中,叼着烟,正在对几名同屋的旅客吹牛。祁仲谋囊中羞涩,因此住的是八个人的大房间,兰武峰也和他住在一起。祁仲谋的确是一个营销天才,这才短短半天的时间,他就成功地让整个房间里的其他旅客都围着他转了。
“祁兄,没出去啊?”林振华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招呼道。
祁仲谋扭头一看,见是林振华,连忙站起身来,迎了上去:“哎哟,林老弟来了,快快请。”
他说着,从桌上抓起一包还剩了几支的漯河香烟,向林振华递过去:“林老弟,来一支吧?”说罢,又转回头对着一名旅客陪着笑脸道:“不好意思啊,借你一支烟。”
林振华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盒牡丹,撕开封口,一支一支地把烟抽出来递给屋子里的人:“抽我的吧,各位,初次见面,小弟姓林,以后有事大家多关照。”
能和祁仲谋住在一个房间的,自然都是穷人。看到林振华年纪轻轻,兜里随便一掏就是牡丹烟,众人不禁都产生了崇敬之意,纷纷恭维着,问及林振华的工作单位等事。林振华呵呵笑着:“唉,都是瞎混,在县城里做点小买卖罢了。”
散完烟,又和大家瞎聊了几句,林振华把祁仲谋和兰武峰一起拉出了房间,来到楼下的吉普车前。
在林振华这一通周旋的过程中,兰武峰一直都没有说话,甚至于众人因为他与林振华的关系而向他点头致意的时候,兰武峰也只是漠然地回应一下,没有如林振华那般活络。林振华见状心中暗叹:这个小兄弟当个打手没什么问题,但要让他来操持自己的生意,恐怕会所托非人啊。
“林老弟,这是你弄到的车?”祁仲谋看到吉普车司机对林振华点头,不由惊异地问道。能够在广州搞到一辆供自己支配的吉普车,这个林振华的能量实在是很可怕了。
林振华道:“祁兄,实不相瞒,我本人是个工厂里的工人,不过有几个朋友是做买卖的,他们想帮我一下,给我一些货让我回去卖,挣点零花钱。我这次来广州,有一个目的就是来接这些货。至于这辆车嘛,也是朋友帮忙给借的。”
祁仲谋道:“林老弟真是交际广泛啊。这年头,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你能够有这样一群朋友,那以后肯定能够有大发展的。”
林振华道:“祁兄,你也看到了,我和我这位兄弟,在广州都是两眼一抹黑,啥也不懂。怎么把这些货运回江南省去,我们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所以,我想请祁兄帮我一点忙,指点我这个兄弟去联系一下车皮,还有装车等方面的门道。
祁仲谋迟疑了一下,说道:“林老弟,这事有点为难。要说起来,在广州我也有一些关系,办个车皮之类的,也能找到门道。不过呢,你也知道,这年头,什么事都是要有代价的,如果我不能帮人家做点什么,人家恐怕也不那么好说话的。”
祁仲谋这番话的意思,兰武峰是听不出来的,不过林振华却心知肚明。当年大多数的人都不懂得商场上的事情,但到了后世,这种商业中的规则与潜规则,就已经是很大众化的常识了,即使是林振华这样一个象牙塔里的研究生,也照样懂行。林振华知道,祁仲谋的意思,无非是说这些关系是他花了成本培育起来的,这样平白无故给林振华使用,他肯定是吃亏的。
“祁兄,这样吧,你先跟我去看看我的货,然后我们再商量后面的事情,好不好?”林振华说道。
“没问题。”祁仲谋爽快地说道,作为一个极具商业头脑的人,他是不会放过一切机会的。
三个人上了吉普车,来到铁路货场。林振华向货场的管理员递上提货单,管理员验完之后,把他们带到了一个货堆面前,说道:“这些就是你们的货物。”
“这些都是你的货?”祁仲谋看着那一堆货物,眼睛开始发直了。他看到,这堆货物中,两尺见方的大纸箱子竟然有二三十个之多,以祁仲谋的眼光不难看出,这些箱子里装的绝对是进口的工业品,价值绝对超过了万元。在当年,倒爷们跑广州进货,一般也就是背着一两个大帆布袋,哪有这样整箱整箱往回进货的。
林振华挑出几只箱子,拆开包装,让祁仲谋观看。祁仲谋越看越是心惊,几乎有一种立刻把林振华给掐死,然后抢着这些货物跑路的欲望了。
在一口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数千只电子表,就算按市场上的最低价,每一只卖8块钱,这些表也能卖出三四万块。在另一只箱子里,堆放的是微型电子计算器,也都是带着电子表显示的,市面上这种货物还很少见,如果卖给单位上,20块钱一只的价格是绝对没问题的。
还有一口箱子里的货物就有些让祁仲谋不解了,那是整整一箱墨镜,款式都差不多少。林振华拿出一副墨镜来,拆掉包装,给兰武峰带上。硕大的镜片一下子遮住了兰武峰的半个脸,配上他那酷酷的表情,活脱脱就是一个小马哥了。
“这墨镜倒是挺漂亮的,不过谁会花钱买这东西呀?”祁仲谋摇摇头,“林老弟,我觉得,有这钱还不如多进点电子表呢。”
林振华呵呵一笑:“祁兄,我有内线情报,知道这种眼镜在6月份以后会非常火,到时候你卖20一副,肯定一下子就脱销。”
“我?”祁仲谋一愣,“林老弟,你不会是说想把这些货转给我吧?”
“祁兄如果感兴趣的话,我可以转一部分给你。”林振华道。
“我当然感兴趣!”祁仲谋大喜,眼下电子表和计算器的市场都非常好,这些商品都是从香港入境的,大部分是走私品,要想批发到手,也需要费不少周折。如果林振华愿意转让一部分给他,他当然是求之不得。
“价格方面,我不太了解,祁兄知道吗?”
“黑市上的批发价,电子表是2块钱一只,计算器是5块,至于这种墨镜……还真没人进过货,我不太清楚。”祁仲谋说道。
林振华点点头,在路上他曾向司机打听过,司机说的价钱也和这差不多,看来祁仲谋没有骗他。根据林振华后世读过的祁仲谋传记来看,祁仲谋这个人虽然在经商方面十分精明,但平常非常注重自己的信用,不是那种为了贪图小利而背信弃义的人。
“祁兄如果有兴趣,我可以在这个价格基础上再降2成给你,电子表算1块6,计算器算4块,墨镜也算4块好了。”林振华道。
祁仲谋犹豫道:“林老弟给的这个价钱,的确是很优惠了。不过,计算器和墨镜我恐怕进不了,我手上只剩下200多块钱了,最多也就是能拿下100来块电子表。”
“如果我赊给你呢?祁兄想不想要?”林振华说道。
“什么?赊!”祁仲谋和兰武峰同时惊叫起来。
049风险投资
在那一瞬间,兰武峰简直认为林振华是疯了,同情心泛滥成汪洋大海了。兰武峰当然知道林振华是一个好心人,否则也不会在路上救下他这个为人所不耻的小偷,还尽心尽力地帮助他寻找谋生手段。但林振华在他身上的所作所为,包括送给他几斤白糖,帮他做一个蜂窝煤的模子等,毕竟还在正常人同情心的范围之内。而平白无故表示愿意把商品赊给一个不知根底的祁仲谋,这种行为未免风险太大了吧?
祁仲谋也被林振华的话惊呆了。先前,林振华答应给他的货物降价2成,祁仲谋可以理解为林振华的慷慨,在生意场上,让出2成利润这样的事情也是有的。但直接把商品赊给他,祁仲谋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他和林振华只是萍水相逢而已,林振华凭什么这样相信他呢?
林振华看着两人的表情,心中苦笑,这就是穿越者的寂寞啊。他无法告诉两个人说,我早就知道祁仲谋是个什么人,此人日后身家数十亿,我相信他是不会贪这点小利的。无奈何,他只能硬着头皮对祁仲谋说道:“怎么,祁兄难道是不相信我吗?”
祁仲谋觉得脑子有点乱:我不是不相信你的人品,我只是怀疑你的精神健康而已。
“林老弟说哪里话,你愿意把货物赊给我,我应该感谢才是。不知道林老弟愿意赊给我多少货物?”
“嗯……”林振华脑子还真没有什么概念,“要不,先按一万块钱的货来吧。”
“林哥!”兰武峰再也忍不住了,轻轻喝了一声,制止林振华的冲动。
“呃,要不就少一点吧。”林振华看着祁仲谋满脸惊异的样子,连忙把话往回收了一些,“这样吧,按5000块钱的货计算,你看如何。”
祁仲谋再三确认了自己的脑子没有问题,又赌了赌林振华的脑子也没有问题,这才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林老弟,你真的这么相信我?”
“相信啊,怎么啦?”
“我……”祁仲谋牙一咬,心一横,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了一大堆东西,“林老弟,你来看,这是我的介绍信,这是我办的商店的执照,这是我的户口本……”
“等等,你让我看这些干什么?”林振华糊涂了。
“我是让你相信我啊。”
“我没说我不相信你啊。”
“没错,你是相信我。可是,可是我都不敢相信你为什么会这么相信我。”祁仲谋用了一个语法结构非常复杂的句式表达自己的困惑。
林振华只好装模作样地说道:“祁兄,我和你接触虽然不多,但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我相信,像祁兄这样胸怀远大的人,是不会在这样的小事上失信的。我把这些商品赊给你,其实是赌我自己的眼力。如果我看错了,那损失了钱也是活该。如果我看准了,我希望祁兄日后把我当成自己人就行。我相信,祁兄未来的发展不可限量,到时候没准还要蒙祁兄关照一下我们兄弟呢。”
“没问题,没问题!”祁仲谋道,“我以我的人格保证,我绝对不会失信的。”
“那好,我们腾两个箱子出来,祁兄把你想要的商品选出来吧。总金额就按5000块钱算,你那200多块钱就先留着吧,你回四川去也还要用钱的。”林振华道。
“好好,那我就多谢林老弟了。”
“祁兄,听我一句,那种麦克镜,你最好也拿一些,过两个月肯定能够大卖。”
“麦克镜?”祁仲谋不解地问道,“这种墨镜叫作麦克镜?”
“呃……我在国外的朋友是这样说的。”林振华自知失语,连忙掩饰。
满街麦克镜曾经是神州大地上的一道靓丽风景,电视剧《大西洋底来的人》于1979年在美国播出,1980年5月登上中国中央电视台的荧屏,主人公麦克所戴的墨镜一下子迷倒了时尚男女,并被命名为麦克镜。当然,看不惯这玩艺的老年人则把它叫作蛤蟆镜,因为戴上这种遮住半边的脸的墨镜之后,怎么看怎么像大眼蛤蟆。
当时戴麦克镜还有一个讲究,就是镜子上的标签是绝对舍不得撕掉的,这种进口眼镜上的标签写的都是洋文,如果撕掉了,有谁知道你戴的是进口眼镜呢?至于这标签是否会遮挡视线,就不是时尚男女们考虑的事情了,要风度……就只能牺牲透明度了。
此时还是1980年的3月份,这个电视剧还没在国内上演,所以祁仲谋根本看不到麦克镜的市场机会,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了,祁仲谋仅仅是一个商业天才,他绝不是穿越人士。
看着满满两大箱子货物,祁仲谋幸福得有些眩晕了。5000块钱的货物,运回四川,一出手起码是2万块钱的收入,还完欠林振华的货款,还有15000元余额,他也能当上万元户了。有了这一万多块钱的本钱,他可以放手大干一场,他相信,不出几年,这一万多块钱就能够变成10万,甚至于100万……至于身家过亿,估计自己这辈子是没希望了。
“祁兄,我前面说的车皮的事情,你看……”林振华适时地提醒道。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了!”祁仲谋把胸脯拍得山响,“我陪这位兰兄弟去办,等你们的货发走了,我再办我自己的事。”
“那就拜托祁兄了。”林振华拱了拱手。
祁仲谋找来货场管理员,重新办了寄存手续,把自己的货和林振华的货分开存放,以免出现差错。林振华从自己的货物中挑出了两个大箱子,借了个小推车推着,出了货场。他们的吉普车还在货场外等着他们,林振华把箱子放好,然后众人一齐上了车。
“走吧,咱们先去吃点东西,然后峰子回招待所去,祁兄可能还要帮我做点小事情。”
“没问题,你尽管吩咐。”祁仲谋应道,人家刚赊了5000块钱货给自己,别说做点小事情,就算让他去办点杀人越货的大事,他也在所不辞。
吃饭的时候,趁着祁仲谋去上厕所之机,兰武峰拉着林振华问道:“林哥,你怎么这么相信这个姓祁的?”
“峰子,我实话告诉你吧,我过去当兵的时候,有个战友曾经跟我讲起过祁仲谋这个人。他貌似夸夸其谈,但实际上是个志向很远大的人,他不会贪图这5000块钱的东西的。”林振华找出了一个还算过得去的借口。
“原来是这样。”兰武峰稍稍放了点心,“可是,就算他不会欠我们的钱,你也没必要主动赊东西给他呀?”
林振华道:“峰子,我这叫风险投资,你懂不懂?”
“不懂。”兰武峰老老实实地说,他觉得,在林振华面前自称不懂,不算什么丢脸的事情。
林振华道:“风险投资,就是当你发现一个有发展潜力的项目的时候,就要舍得在这个项目上花钱。这样,未来如果这个项目发展起来了,你就可以挣回十倍、一百倍的钱。”
“如果这个项目失败了呢?”兰武峰问道。
“你问得好呀!”林振华表扬道,“如果失败了,你当然就血本无归了,这就叫风险啊。风险投资,就是明知有风险,还要去投资。高风险才有高收益,懂吗?”
“我明白一点了。”兰武峰道,“林哥,你的意思是说,你看好这个祁仲谋,觉得他以后可能会发大财。你现在帮了他一把,他以后就会十倍,百倍地报答你。可是,如果他不守信用,你这笔钱就算是白扔了,这就是风险,是不是这样?”
“非常正确。你要知道,就因为有风险,所以我这个投资才显得有价值。从祁仲谋来看,我与他萍水相逢,只因为看中他的人品,就赊给他5000块钱。他如果未来发迹了,能不感念我今天对他的信任吗?”
“原来是这样。”兰武峰点点头,“可是,5000块钱,也实在是太多了。如果50块钱的话,我觉得还安全一点。”
林振华呵呵一笑:“峰子,你马上就要变成有钱人了,现在你看钱的眼光要变一变了。咱们这些货物如果全部卖出去,最起码是10万块钱利润。那时候,你还会把5000块钱放在眼里吗?”
“有这么多?”兰武峰惊道。
“那是当然,那种普通的电子表,市场上的价格是8块到10块不等,你算算,我们箱子里有多少块?”
兰武峰默算了一下,眼神变得迷离了。他想了想,问道:“林哥,这么多东西,你都交给我去卖,你放心?”
“呵呵,风险投资嘛。”林振华一语以概之。
“可是,我跟祁仲谋可没法比,林哥,我这个人真的没什么出息的,我觉得我不会做生意。你最好能够找一个会做生意的人来管事,我给他跑腿就行了。”
林振华挠挠头:“没办法,我现在也找不到这样的人。”
“你如果把祁仲谋雇过来呢?”兰武峰建议道。
林振华道:“我一开始还真想过这事,不过马上就放弃了。祁仲谋不是那种甘居人下的人,如果我趁他现在落魄而招募他,以后说不定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我现在这样赊货给他,帮他积累起第一桶金,也许他反而会更感激我。”
“你说的可能是对的吧。”兰武峰道。
两人正说到此,只见祁仲谋满脸堆笑地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瓷瓶:“林老弟,兰老弟,我刚才在柜台看到他们有茅台酒,我买了一瓶回来,咱们好好喝一个。”
050大款朋友
秀河宾馆,汉华厂的几个人已经酒足菜饱回来了。众人逛了大半天,意犹未已,都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所以大家都不急于回房间去看电视,而是挤在朱铁军的房间里闲聊,孔海江发挥了办公室主任的特长,从服务员那里要来了多余的茶杯,给大家都沏上了茶。
“笃笃笃……”有人敲门。
孔海江站起身,过去拉开了房门,只见林振华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
“哟,小林,你上哪去了?”孔海江问道,他看了看林振华手上拎的东西,羡慕地说道,“这都是你买的?这么多?”
“呃,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林振华走进屋来,大家这才发现,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位西服革履的中年男子,那年代,寻常人是绝对不会穿西服的,穿西服的人,不是外宾,就是大款。
“这是我的朋友,四川中意集团的董事长,祁仲谋先生。”林振华郑重其事地向众人介绍道,随后,他又向祁仲谋介绍了汉华厂的各位,祁仲谋颇有总裁风度地向大家微微颔首。林振华心中暗暗好笑,这个祁仲谋真是一个天才,让他客串一把大老板,他居然演得有模有样的。
“祁先生,你好。”朱铁军和祁仲谋握了握手,招呼他坐下。
“小林,你的这位朋友,是大老板吧?”钟如林小声地问着林振华。
祁仲谋听到了钟如林的话,不等林振华回答,他便扭头对钟如林说道:“我不是什么大老板,不好意思,起步太晚,现在我的公司资产还不到300万。”
“300万!”所有的人都惊住了,整个汉华机械厂的资产才400多万,而眼前这个人居然个人名下就有300万,这是何等的大款啊。
朱铁军毕竟是领导,有些领导风范,不像其他人那样把惊奇写在脸上,他平静地问道:“祁先生,你和小林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小林有你这样出色的朋友,我们都还不知道呢。”
祁仲谋微微一笑,道:“呵呵,我认识小林的时候,还没有做现在这个公司。那时候我在单位上做采购员,出差的时候遇到歹徒抢劫,当时小林正好路过,出手相救,打跑了歹徒,救了我的性命。”
“那时候我在部队服役。”林振华向众人解释道,这个故事本来就是他和祁仲谋一起编的,中间的细节自然需要他来补充的。
“那以后,我一直在找小林,想向他说一声谢谢。谁知道,这次出差,在火车上居然碰巧就遇上了小林。”祁仲谋继续说道。
“小林,你今天没和我们一起玩,就是去看祁先生去了?”孔海江问道。
“是的,祁先生非要请我吃饭不可,喝的还是茅台。”林振华半真半假地说道,今天晚上他们喝的的确是茅台,而且也的确是祁仲谋请的客。
“茅台啊!要八块钱一瓶呢。”骆沁生在一旁小声地向钟如林解释道。
祁仲谋接过林振华手里拎的东西,摆到桌上,说道:“今天我过来,主要是小林说他的领导都在这边,我觉得不过来拜访一下,实在是太失理了。因为来得很匆忙,也来不及做什么准备,只有我们公司采购的一点小礼品,送给大家,各位请不要嫌弃。”
说罢,他便开始给大家分发礼品,送给朱铁军的,是一部四喇叭收录机,送给其他人的,则各是一部带短波的高档收音机。这是肯定要区别开的,否则领导的地位就体现不出来了。除了收录机和收音机这样的大件之外,还有一些折叠伞、尼龙袜、钢笔这样的小件礼品,这是人人都有的。
“这太贵重了,我可不能收。”朱铁军望着这部一尺来长、半尺来高的索尼收录机,连连摆手。这样的收录机他是见过的,过去在部队的时候,团部就有一台,现在的汉华机械厂工会也有一台,价格大约是200多块钱,这已经超出一般朋友馈赠的范畴了。
众人都望着祁仲谋,等着他如何表示。其实,每个人都希望朱铁军能够收下这部收录机,他如果收了,大家也就可以收下其他的礼品了。如果朱铁军坚决不收,大家的收音机也就不便收了。
祁仲谋呵呵一笑,说道:“朱厂长,你就不必客气了。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利害关系,我送礼给你,完全就是朋友之交嘛,这不违反政策的。”
林振华也在旁边敲着边鼓:“朱厂长,你就收下吧。祁总是个爽快人,这点钱对于祁总算不上什么的。再说,你如果不收,我们也不便收,是不是?”
其余的人听出了林振华的暗示,也纷纷开始帮腔。朱铁军一看,自己如果不收,估计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了,再考虑到自己与祁仲谋的确没有什么利害关系,收了这个也算不上是受贿,于是也就不再推辞了。不过,朱铁军心里明白,祁仲谋此举,自然是看在林振华的面子上,看来,未来自己的确是要多关照关照林振华了。
祁仲谋完成了帮林振华送礼的任务,假意又和大家客气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他送给大家的这些东西,其实都是林振华让福特从香港采购过来的。林振华知道,自己无权无势,也没有什么背景,只有利用自己的海外关系和已经到手的这些金钱来铺开道路。他让福特给自己准备了各种档次的商品,准备在合适的时候送给合适的人。
这一次,林振华借祁仲谋之手给同来的这些领导和同事送礼,一是为了搞好与这些人的关系,毕竟其中包括了一个副厂长、一个办公室主任、一个技术科长和一个车间主任,这都是实权人物。第二个理由则是为了让大家知道自己有一个大款的朋友,这样未来林振华自己有些高消费的举动,大家也就不会说三道四了。
林振华把祁仲谋送出宾馆,再回到朱铁军房间时,发现大家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
“嗨,大家好!”林振华尴尬地向大家打着招呼。
“小华,你太有本事了,这样有钱的朋友都能认识。”钟如林亲热地说道。
刚才这会工夫,他们几个人都已经仔细验看过祁仲谋送给自己的礼品了,发现都是进口的高档货。每个人都在想象着,回去把那两双进口尼龙袜送给老婆的时候,老婆的眼睛里会有怎样耀眼的光彩……没准,自己还能获得一个久违的热吻吧。
“小林,这个高档收录机,我真的不能收。要不,你拿走吧,反正是你的朋友送的。”朱铁军苦恼地说道。
林振华笑道:“朱厂长,你就收着吧,实不相瞒,我也有一个呢。”
“要不,我把它交给团委,平时你们年轻人搞活动的时候用。我就说是你捐给团委的。”朱铁军继续建议道。
林振华道:“朱厂长,你这样做就没意思了,你是看不起我小林,还是看不起我的朋友?我朋友现在也是一分钟上百块钱进项的人,他能陪我到这里来坐这一个小时,就是因为尊敬我的同事。你这样做,未免把我朋友看成趋炎附势之徒了,生怕他未来有求于你,是不是?”
“这个……”朱铁军语塞了,在这种人际关系的问题上,朱铁军的确不擅长。
“朱厂长,我觉得收祁总的礼物不算是犯错误。”孔海江插话道,“我们和他并没有业务联系,而且他一个300多万资产的企业,也不会有什么不正当的事情要找我们的。对于祁总这样财大气粗的老板来说,一台收录机算得了什么?不就相当于我们平时送支烟的样子吗?”
“没错,没错。”其余几个人都连声附和。
“唉,我真的没有收过别人这么贵重的礼物。”朱铁军颓然地说道,他开始把收录机拿到手上玩弄起来,眼睛里透着喜爱的神色:“小林,你不知道,我女儿前些天也不知道是看到哪个同学家里有录音机,回来就吵着说也想买。结果她跟她妈妈一说,你猜她妈妈说什么?”
“说什么?”众人一齐问道,也许他们并没有这样强烈的好奇心,但领导在说话的时候,大家还是得捧捧场的。
“她妈妈说,你看吧,我和你爸两个人就这一百多块钱的工资,全家五口人要吃饭,你说哪个可以不吃饭吧,省下钱就可以买录音机了。”
“哈哈哈哈。”众人一齐笑了起来,范世斌深有感触地说道:“可不是吗,咱们这些挣死工资的,存点钱买个大件,都是从嘴里省下来的。你说这手表和自行车是平常上班要用的,没办法,只好咬着牙买。这录音机买了有什么用?可是,这帮孩子就喜欢,还说要听什么邓丽君。哎呀,这个邓丽君的歌我听过一次,软绵绵的,根本就听不下去。”
林振华道:“朱厂长,这回你女儿该高兴坏了,肯定要说你这个爸爸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
“我会跟她说的,这是林哥哥的朋友送的,让她感谢你就好了。”朱铁军说道,他已经决定接受这部收录机了。
“朱厂长,现在收录机有了,得买几盘磁带吧,你女儿是不是也喜欢邓丽君啊,要不,明天到街上给她买两盘?”林振华提醒道。
“好,给她买两盘。”朱铁军下决心似地说道,“我少抽几包烟吧,满足一下她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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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又见岚岚
林振华给祁仲谋赊了5000块钱的货,彻底调动了祁仲谋的积极性。他跑前跑后,在第二天就帮兰武峰联系到了车皮,把堆在货场的那二三十箱货物运往丰华县。兰武峰在货物上车之后,自己也上了火车,赶回去接货。
林振华他们是为公家办事,效率反而不如祁仲谋高,他们足足等了三天,才把那台MK800数控机床弄上火车。不过,在这三天时间里,大家都玩得很开心,他们逛了越秀公园,还去看了黄花岗72烈士墓,所有的人都认为这一趟差出得实在是太超值了。
在返回丰华的路上,林振华又向朱铁军请了个假,申请在潭州下车停留一天。朱铁军听说他是去拜访湘平省轻工厅的何海峰处长,便爽快地批了假。朱铁军对那位科班出身的何处长印象不错,再说大家都是一个系统的,林振华去走动走动也有好处。
林振华在潭州下了火车,先在火车站签了票,这意味着他第二天可以用这张票坐同一车次的火车回丰华,当然,座位是没有的,不过林振华并不在乎这个。
签完票,林振华到车站的公用电话亭给何海峰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到了潭州。何海峰有些觉得意外,不过非常高兴,他让林振华在车站等着,说自己马上就来。
说是马上,其实也耽搁了大半个钟头的时间。林振华按何海峰的交代,站在站前广场等着,闲极无聊地望着火车站大楼顶上立着的一支巨大冲天椒,不由得想起了何海峰跟他说过的一段闲话:
当年,潭州建火车站的新楼时,设计者为了迎合当时的政治空气,在楼顶上设计了一支火炬的雕塑。谁知,这支火炬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原来,在火炬雕塑建成之后,有阶级斗争意识敏感的革命群众发现,这支火炬的火焰居然是朝向西方的,这不是赤裸裸的崇洋媚西吗?于是乎,一番口诛笔伐便直奔省设计院而来。
省设计院大惊失色,连忙道歉,并迅速地更改了雕塑,使火焰朝向了东方。刚刚修改完,革命群众又发现了破绽,火焰朝东,意味着西风压倒东风,还有比这更严重的政治错误吗?
于是再改,火焰既不向西,也不向东,而是指向北方。革命群众大怒:北方是北京的所在,你们这是要火烧党中央吗?其心可诛!
在各个方向都无法让革命群众满足的条件下,省设计院的设计师们终于想出一个黑色幽默的方案,那就是让火焰垂直向上。这一回,革命群众终于满意了,潭州人民也满意了,他们说,设计人员肯定是潭州本地人,嗜辣,所以在火车站顶上也设计了一支巨大的朝天椒。
“嘀嘀……”一声吉普车的喇叭声打断了林振华的暇思。林振华回头一看,只见一辆北京吉普停在他身后,车门一开,一个小姑娘笑靥如花地向他飞奔过来。
“林哥哥!”
“岚岚!”
林振华蹲下身,何岚扑到他怀里,给了他一个小萝莉的拥抱。
“来,岚岚,看哥哥给你买的洋娃娃,日本产的。”林振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足有半米长的洋娃娃递给何岚,这也是他特地让福特在香港买来的。林振华这一次在潭州停留,一多半的原因就是为了把这个洋娃娃送给何岚。
“洋娃娃!”何岚一把把洋娃娃抱过去,搂在胸前,又是摸又是亲的。小姑娘没有不喜欢洋娃娃的,这个日本产的洋娃娃比国产的又强出了许多倍,无论是做工还是材质,都透着日本商品特有的精细,没有哪个小姑娘能够抵挡住它的诱惑。
“岚岚,又拿哥哥什么东西了?”何海峰走过来,手抚着何岚的头,问道。
何岚炫耀般地举起洋娃娃,对父亲说道:“爸爸,你看,林哥哥送我的洋娃娃!”
“哟,好漂亮。”何海峰也被吸引住了,他回过头对林振华问道:“小林,这个洋娃娃是进口的吧,很贵吧?”
林振华微微一笑:“只要岚岚喜欢就好。”
“多少钱,我回头给你。”何海峰说道,作为轻工厅的干部,他见过的东西很多,知道像这样一个洋娃娃,起码也要上百块钱。
林振华道:“何处长,我这是送给岚岚的,与你无关哦。”
何海峰道:“你能帮岚岚买这个洋娃娃,我就很感谢你了。再让你出钱就不合适了。你一个月才30多块钱工资,这一个洋娃娃,保守估计,起码是100块钱吧?”
林振华笑道:“老何,如果我说这个娃娃我没有出钱,你信不信?”
“我信。”何海峰道,“你小林本来就是一个擅长于创造奇迹的人。不过,你得说说是什么情况,你不会说这是你用泥巴捏出来的吧?”
“你记得那个美国人福特吗?”
“当然记得。我请你去给他当翻译,结果你做得非常出色,你们省厅那个谢处长,为这事谢了我很多回了,我可是沾你的光哦。”何海峰笑着答道。
“我不但给福特做了翻译,而且还给斯皮舍尔公司提了几条产品改进意见,他们已经全盘接受了。”
“真的?”何海峰惊讶地说道,“小林,想不到你的水平竟然已经达到能够给美国人提产品建议的地步了。”
林振华道:“美国人也是人,咱们没理由比他们差。我给他们提完合理化建议之后,他们觉得非常感激,就问我想要什么。我想了半天,跟他们提了两个要求。”
“什么要求?”
“第一,替我在香港买一个最漂亮的洋娃娃,我要送给我的小妹妹。”
何海峰哈哈笑起来:“原来这个娃娃是美国人送给你的,不过,相对于你的合理化建议来说,这个洋娃娃可就太便宜了。”
林振华点点头道:“对呀,我提完这个要求之后,他们答应得非常爽快。我一想,就知道自己吃亏了,于是就提出了第二个要求。”
“什么要求?”何海峰的好奇心被彻底钓起来了。
“我要求他们向汉华机械厂赠送一台MK800机床。”
何海峰被雷倒了:“你不会说,他们也同样答应了吧?”
“是啊,他们答应了呀。”林振华装作傻乎乎的样子答道:“这不,我刚陪我们朱厂长从广州提货回来,设备已经运回汉华厂。”
“你等会,让我想一下。”何海峰显然适应不了这么惊人的消息,“你是说,你给美国人提了一些产品建议,然后美国人就送了你一台数控机床作为报酬?”
“还有一个洋娃娃。”何岚在旁边插话道,她人小鬼大,大人说什么,她可都听得懂。
“对,还有一个洋娃娃。”何海峰补充道,他对这个女儿是很溺爱的。
林振华道:“没错,科技是第一生产力,你别看我只是动了动嘴皮子,但对于他们的帮助是非常大的。送一台机床,对于他们来说,算不上什么。”
“你没有违反政策吧?”何海峰担心地问道。
“我能违反什么政策,不过在机床和洋娃娃之外,他们又送了我一些小东西,这个应当算不上什么受贿吧?从头到尾,国家只得了好处,没有受一点损失呀。”
何海峰点点头:“小林,你做得非常对。让外商把本来打算给你的报酬,转化成给国家的馈赠,这样你个人即使再收一些小的酬劳,也在合理范围内了。如果是你自己拿了一万多美元的东西,肯定会引起非议的。”
我没拿一万多,我拿了二十多万,林振华在心里得意地反驳道。他从背包里又拿出一个大纸袋,递给何海峰道:“老何,我一直蒙你关照,无以为谢。这里有些小礼品,也都是外商送的,我借花献佛,送给你和阿姨。”
林振华管何海峰叫老何,但管何海峰的夫人就只能叫阿姨了,因为从年龄上算,他与何岚算是一代人。
“我们就不要了。”何海峰连忙推托,“这个洋娃娃就值上百块钱了,既然你说是外商送的,我就不给你钱了。再拿别的东西,就真不合适了。”
林振华硬把东西塞给了何海峰,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几双进口的丝袜,一套日本资生堂的护肤品,这是给阿姨的。给你的是一块卡西欧的多功能电子表,还有一个函数计算器,能算三角函数什么的,我想你用得着。”
“这还不值钱啊?”何海峰苦着脸,“合人民币,这得好几百块钱了,我如果收了,可就是犯错误了。”
“没事,你收着吧,未来如果我有事情要麻烦你,你多关照关照就行了。”林振华说道。
何海峰道:“你如果没事情麻烦我,还无所谓。你如果真有事情要我关照,那我现在收你的礼品,就真是犯错误了。”
林振华道:“你放心吧,老何,我有事求你,肯定也是对国家对人民有好处的事情,绝对不是坏事,我的人品,你还不相信吗?”
“希望你能让我放心吧。”何海峰接过大纸袋,叹着气说,“走吧,小林,你阿姨在家里准备了一桌家庭便宴招待你,你不会拒绝吧?”
“当然不会拒绝!”林振华道,“有好吃的东西,我从来不会拒绝的。”
“我也不会拒绝的。”何岚举起手,表示与林振华保持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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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民间经济学家
林振华在潭州住了一夜,何海峰帮他在招待所开了一个房间,并且抢着付了房费。林振华也没有拒绝,他送给何海峰的东西值几百块钱,这八毛钱的房费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了,让何海峰掏这八毛钱,至少心里会舒服一点。
送给何夫人的小礼品博得了女主人的欢心,这一套资生堂的护肤品,在日本市场上要卖几万日元,即使按牌价折算成人民币,也要好几百块钱了。何家的生活虽然在当年的人家中算是中上水平,但对于这样高档的护肤品,也是只敢远观而不敢奢望的。
不知是因为收了礼品而过意不去,还是对林振华创造的奇迹感兴趣,第二天,何海峰居然在单位告了个事假,专门陪着林振华在潭州城里瞎逛。中午的时候,两个人索性买了点熟食和啤洒,坐在潭江边上边吃边聊。
林振华大略地把MK800的事情向何海峰说了一下,不过涉及到斯皮舍尔公司秘密的事情,他自然是不会泄露的。何海峰也是聪明人,基本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听了个八九成,知道斯皮舍尔公司被林振华捏住了短处,所以才不得不开出大额的封口费。
对于在此过程中个人所获得的好处,林振华也简单地向何海峰说了一番,当然,他把自己所获得的收益总额进行了大幅的折扣,同何海峰透露的金额,也就相当于他向妹妹小芳说的那个额度,2000美元的样子。饶是如此,何海峰也觉得震撼了。
“小林,你的志向的确非常远大,可是,你想过没有,万一政策有些什么变化,你这样积累下来的财富,恐怕就会给你带来麻烦了。”何海峰提醒道。
“老何,我觉得国家的政策是不可能再变回去的。门已经打开了,大家都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没有谁能够再欺骗百姓,说什么资本主义国家路有冻死鬼之类的。事实上,人家普通百姓的生活,比你这个处长还要奢侈得多。”
何海峰点头道:“这一点我非常清楚。去年,我随着省经委的代表团去日本和欧洲参观,感觉非常受刺激啊。人家一个普通工人的家里,都有大彩电、冰箱、空调,很多人家还有汽车。咱们实在是差得太远了。”
“所以,我们国家不可能再回到原来的老路上去,只有坚持开放政策,加大改革力度,才能够实现民富国强。”
“这条路还很长啊,小林,你也许有机会看到结果,我估计是没希望了。”何海峰道。
林振华道:“老何,其实,只要道路选对了,发展起来是非常快的。亚洲四小龙的发展史,也不过只有20年左右。日本在战后也是一片废墟,从50年代开始崛起,现在已经是世界第二号经济强国了,日本人声称自己可以买下整个美国。咱们中国人一点也不比别人差,没有理由会永远落后的。”
“但愿如此吧。”何海峰道,“不过,有时候看到国内企业里的现状,还是让人觉得很悲观的。工人人浮于事,领导思想僵化,一家国营大厂的利润,还不如一个乡镇小厂子。今年我们湘平省有很多企业都面临着政策性亏损,只能靠银行贷款来维持,真是丢人啊。”
林振华道:“如果只是一家国营企业如此,我们可以说是领导的问题。可是大多数的国营企业都如此,那么恐怕就不是领导的问题了。难道国营企业的领导都笨,乡镇企业的领导都聪明吗?”
何海峰道:“当然不是,我研究过这个问题的,其实很多国营企业的领导无论是在生产还是其他方面,都非常有经验。问题的关键,在于国营企业不如乡镇企业灵活。乡镇企业里,可以自主给职工发奖金,干得好就多拿钱。而我们国营企业呢,干多干少一个样。领导也是如此,乡镇企业如果挣了钱,厂长就能拿高额的奖金。我们国企的厂长如果多拿一分钱也算贪污。长此以往,谁愿意干下去?”
“那依着老何你的看法,该怎么做。”
“依我的看法?”何海峰苦笑道,“小林,你不是想让我犯错误吧?”
林振华一摊手:“老何,我可没带录音机,你说了什么,只有我听见,你能犯什么错?”
何海峰道:“也罢,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了,说给你听也是无妨。如果让我来说,我觉得很多小型企业完全可以承包给有能力的厂长,就像现在农村的联产承包责任制一样。企业的利润,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的就是厂长和工人的。只要工人满意,厂长可以多拿钱。现在我们不是提倡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吗?只要你为国家做出了贡献,不管你是什么身份,都应当允许你富起来。”
“老何,你有这样好的想法,为什么不向上级反映呢?”林振华叹道。
何海峰道:“小林,有这种想法的人多了,真正在基层做过工作的人,都明白这点。可是,这种话谁敢乱说?这可是拆社会主义墙脚的事情,我如果说出去,别说公职还有没有,没准连人身自由都得交出去了。”
“是这样……”林振华多少明白了一些。
中国的改革开放,一直是在摸索中前进的。邓公有句话,叫作“摸着石头过河”,意思就是说没有可以参照的经验,只能边试边走。在改革开放30年中,神州大地曾经涌现出许多大腕的经济学家,他们的贡献就是在关键的时候提出了关键的理论。不过,有一位经济学家曾经一语道破天机,他说,改革中涌现出来的所有经济理论,都不是经济学家发明的,而是基层的干部群众在实践中反复试验出来的,经济学家唯一的贡献,只是把这些经验总结出来,公之于众。
何海峰就是这样的一个基层干部,他从来没有读过什么科斯的《企业的性质》,也没有读过什么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但他非常清楚中国的实践,非常清楚国有企业中存在的弊病。他的思考,其实已经隐隐暗合了未来的政策走向,如果在当年有一个什么人发现他,把他的观点归纳总结出来,也许他也会成为中国改革中的所谓先知。
林振华很想建议何海峰把自己的观点写出来,投给党报,或者直送党中央等等。但何海峰的后一番话提醒了他,让他知道,生活不是游戏,第一个声称地球绕着太阳转的人,并没有登上荣耀的颁奖台,而是被绑上了宗教裁判所的火刑柱。何海峰是有家有口的人,位置不错,而且大有前途,让他冒着失去这一切的风险去搞理论创新,实在是太不合时宜了。
“老何,如果我要办一个私营企业,你支持吗?”林振华问道,这是他来潭州的另一个目的,他虽然目前还没考虑好如何创业,但他很想听听何海峰的意见。
何海峰沉默了一会,说道:“小林,你的问题,我不敢回答。”
“为什么?”
“你的思想非常活跃,我怕我的想法过于保守了,会耽误你的决策。”
“老何,没关系,我不是盲从的人。”
“那好,我就说说我的看法吧。”何海峰道,“小林,你很有才华,这次外商赠送数控机床的事情,能够让你在汉华机械厂获得一个空前的地位。我觉得,你应当充分利用这个平台,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汉华机械厂虽然有种种问题,但它毕竟是一个国营中型企业,你如果能够利用好这家企业,发展的速度恐怕会快得多。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不赞成你离开汉华厂去单干。”
“还有吗?”
“还有,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单干也有单干的好处。给国营企业做事,不管做出了什么成绩,个人都很难得到回报。而如果单干,所有的收益都是你自己的。所以,我也拿不准主意。”
林振华道:“我明白了,最后一个问题:老何,如果我有朝一日真要单干,你能不能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帮我一把?”
何海峰笑道:“只要不违反原则,我一定会全力以赴地帮助你。”
“那我就提前谢过了。”
“来,干了这杯啤酒,祝你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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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3妹妹的电饭煲
“哥,你给我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林芳华放学回到家,书包都没放下,便急匆匆地向林振华问道。
头一天,出差去广州的几位领导和师傅就已经回来了,虽然他们保持着极度的低调,但汉华厂里还是传开了,说这次出差的人都得到了礼品,其中厂长得到的是一部收录机,其他人则是一台收音机。至于这个礼品的来源,则是众说纷纭,而且越传越离谱。
一种说法是大家比较相信的,那就是礼品是外商送的。大家都知道,外国人是非常有钱的,据说人家家里都有十几二十部的收录机,用脏了就直接扔到楼下的垃圾堆里去,现在送一部给中国人,又算得了什么?至于接受外商的礼品是否合适,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改革开放以来,在收受外商礼品方面的政策限制松动了许多。虽然有一个金额方面的规定,但到了基层,还有谁会去较真。只要你不出卖国家利益,收点礼品是不算错误的。退一步说,就算你出卖了国家利益,只要不被发现……
另一种说法当然就是林振华编出来的那套,是关于大款朋友和见义勇为的故事。这个故事是从这次出差的人那里陆续传出来的,不过听到这个故事的人,多少有些将信将疑的意思。
孔海江很会做人,他一回来,就主动地跑到林家,通知林芳华说她哥哥中途下车去了潭州,要迟一天才会回来。孔海江还意味深长地暗示道,她哥哥得到的礼品要比大家的都多。于是,林芳华一整天都在盼着哥哥赶紧回来,让她看看到底有什么新鲜玩艺。
林振华没有随身携带那些从香港运来的东西,除了给何海峰一家的礼品之外,他把剩下的东西都交给兰武峰托运回来了。所以,当他在火车站下车之后,先是去了一趟兰武峰家,把自己的一部分东西取回来。
林振华到兰武峰家的时候,兰武峰却不在,兰大妈告诉林振华,峰子从广州回来之后,就迫不及待地跑出去兜售那些小商品去了。他每天早出晚归,不过看起来销售的效果不错,每天带出去一大帆布包,回来的时候包就变成瘪瘪的了。至于挣了多少钱,兰武峰从来也没有跟母亲说过,他说这是林哥的买卖,他只是帮忙而已,不管挣了多少钱,都是林哥的。
兰武峰运回来的商品都堆在家里的里间屋,那间屋本来是兰大妈住的,现在她也只好搬到外屋来住了。不过,兰大妈对此并不抱怨,林振华帮了他们家这么多,她临时腾出一个房间给林振华放东西也是应该的。
林振华和兰大妈聊了几句,又到屋里取了一些自己的东西,然后就回家了。他刚到家坐下没一会,就听到妹妹小芳进屋大喊大叫的声音。
“哥,你带了些什么?哎呀,收录机耶,是不是跟朱霞家里那个是一样的?”林芳华一眼就看见了摆在桌上的一部大收录机,她把书包往床上一扔,一个鱼跃就扑向了那收录机。她说的朱霞,就是朱铁军的女儿,现在也在县中读第一,和林芳华关系还不错。
林振华站在一旁,笑而不语。小芳按了半天,没按出声来,不由得焦急地喊起来:“哥,哥,这个东西怎么开啊。”
“没通电呢,你怎么开?”林振华道。
“那电线呢。”
“在这呢。”林振华举着一条电源线,逗着妹妹。
“讨厌,你快给我!”
“不行!”
“为什么?”
“这部收录机是我自己用的,你想听歌,用你自己的去。”
“什么?……你说我也有一部?”林芳华正待发怒,忽然听出了林振华的话外音,过去半年中,林振华总是这样对她说话,她现在已经形成脑子急转弯的能力了。
“你看这是什么?”林振华从身后拿过一个只有新华字典大小的小玩艺,递给林芳华。
“这是什么?”林芳华接过那个小玩艺,眼睛睁得老大,“难道这也是录音机?天啊,怎么会这么小?做工好精巧啊,像工艺品一样。”
“这是日本索尼公司去年才推出的小型录音机,型号TPSL2,也叫作Walkman,也就是可以别在腰里,一边散步一边听的。目前全中国有几部我不知道,但我敢保证,在整个江南省,你所拥有的,是第一部!”林振华自豪地说道。
“这是给我的?”小芳几乎不敢相信。
“快试试吧。”林振华走上前,把Walkman的卡子卡在妹妹的衣服口袋里,然后插上耳机线,把头戴式耳机戴到了妹妹的头上。他轻轻揿下按键,一阵轻柔甜美的歌声瞬间就笼罩了小芳的身心:
“小城故事多
充满喜和乐
若是你到小城来
收获特别多
看似一幅画
听像一首歌
人生境界真善美这里已包括……”
“哥……”林芳华只觉得一阵眩晕,那是幸福的感觉,她看看哥哥,眼泪忍不住吧嗒吧嗒地滴落下来。
“怎么啦,你怎么啦?”林振华莫名其妙,这小丫头,好端端地听着歌,怎么就哭起来了。
“哥……”林芳华一把抱住了哥哥,把头埋在他的胸前,“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呃,好了好了,送你一部Walkman就把你感动成这样,改天我送你一辆宝马车,你岂不要晕过去?”林振华适应不了这种琼瑶式的柔情,连忙打岔。不过,看到妹妹高兴成这个样子,他还是很欣慰的。一个Walkman在日本的售价33000日元,大约合140美元,与当时人们的收入水平相比,绝对是天价了。千金买得妹妹一句“好哥哥”的称赞,也值了。
“我就是高兴嘛。”林芳华擦掉眼泪,有些忸怩地说道,“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邓丽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