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部分
《《工业霸主》》 · 齐橙 · 2026-07-26
林振华一边带着汉华团队的人们跟着鼓掌,一边向书记表示着感谢。郁平走上前来,接着给林振华介绍后面的其他官员,官员们有些性格外向,热情如火,有些生性内敛,言语含蓄,但无论是哪位官员,在与林振华的短暂寒暄中,都流露出了一个相同的愿望:来荆西投资吧!
与官员们见过面之后,下一个环节就是少先队员上前献花,林振华等人少不得要搂着孩子们的肩膀摆几个pose,让当地的记者和宣传部的干事们拍照。那些孩子们递过来的花束倒是十分新鲜,据他们说,这都是老师们带着他们在周围的山上采来的,带着一股山野的清香。
欢迎仪式结束后,林振华等人和荆西市的官员们分别登车,前往荆西市政府的内部食堂参加欢迎晚宴。市政府是一个诺大的院子,但其中的建筑都已十分陈旧,岳建华向林振华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办公室所在地,那也不过就是一座建于70年代末的2层小楼,看起来和过去汉华机械厂在丰华厂区的办公楼差不了多少。
市政府的内部食堂也同样十分简陋,和一所中学的大礼堂没什么区别。林振华等人走进去时,发现食堂里已经摆开了六张大圆桌,每张桌上都摆着十几个硕大的盘子,盛着各式的山珍野味。
“岳市长,这是不是太排场了?”林振华有些不安地说道。
岳建华道:“不排场,不排场,你们远道而来,我们摆一顿便宴算什么排场呢?”
“岳市长,我知道荆西的财政也不宽裕,这样一桌子酒菜,恐怕花费不少吧?”
岳建华笑道:“林总,你这就不知道了,荆西穷是穷,但要论吃点山珍野味,还是非常方便的。你来看,这是野猪肉,这是麂子肉,这个是山里野生的松茸,还有这个,这在别的地方可是吃不着的,这是娃娃鱼……”
“娃娃鱼!”林振华好悬没跳起来,“岳市长,这好像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吧?”
岳建华假装压低声音道:“没事,动保站的站长就在那边站着呢,这是市政府的食堂,我就不信他敢给我们开罚单。我告诉你吧,娃娃鱼这个东西,在别的地方是珍稀保护动物,在我们这里就不算,山里的那些山民,也是经常会抓娃娃鱼来吃的。我们也不是经常吃这个东西,实在是要欢迎你们,又拿不出什么有份量的东西,这不,专门让办公室的同志进山去弄了几条来。下不为例吧。”
岳建华说到这个程度,林振华也没法说什么了。他知道在大山里的百姓都是靠山吃山的,什么二级保护动物之类,对于他们来说也就是肉质是否细腻而已。他指了指这一桌子菜,说道:“岳市长,就你这一桌子菜,如果放到沿海大城市去,没有5000块钱恐怕打不住吧,像这种野生的松茸,如果出口日本的话,一公斤的价格要好几百块钱呢。”
岳建华叹了口气,说道:“林总,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我们就是守着宝库受穷啊。你知道吗,我们山里的有些人家,全家的财产加起来,值不了100块钱,可是他们天天用这些价值几百块钱一公斤的山蘑菇、松茸什么的当菜吃。”
“市里为什么不能组织人去采购这些山里的特产,然后统一拿到山外去卖呢?”胡妫插话道。
“市里也搞过一些这样的收购活动,可是因为我们这里没有加工的条件,直接运出去吧,路上容易腐烂,而且卖价也不高。我们出山的道路,你们也是看到的,往返一趟,路费都不得了,最终落到农民手里,就剩不下几个钱了。”郁平替岳建华回答道。
胡妫点点头,对林振华说道:“林总,我倒觉得,我们可以帮助荆西建立一个山特产加工厂,提高这些山特产的附加值,这样加工之后再运到大城市里去销售,价格就容易卖起来了。至于技术方面嘛,咱们化工设备公司完全能够解决,烘干、防腐、制罐这些,技术都是现成的。”
“真的?”听到胡妫的话,郁平的眼睛闪闪发亮。
林振华微微一笑,说道:“这倒是不难,我们收购的尼宏重工就有制造食品加工设备的技术,而且完全是日本标准哦。用他们的设备加工出来的产品,可以直接输往日本的。”
“太好了!这可把我们山里的那些贫困农民给救活了!”郁平欣喜地说道。
“大家快入席吧,边吃边聊!”岳建华大声地吆喝着,他深信,林振华等人一定是可以给他们带来福音的。
575通房丫头
575通房丫头
“林总,你觉得荆西市的投资环境怎么样?”
“地利不行,人和方面嘛……实在是让人无语了,老胡,你有这个感觉吗?”
“当然有,当地官员的热情,简直让我觉得无法接受了。”
“穷怕了。”
“说来也奇怪了,在别的地方,官员们表面上看起来一团和气,暗地里都有些互相排挤的。怎么在荆西这个地方,我觉得所有的官员都挺团结的?”
“这也不奇怪,这个地方太穷了,所以在发展地方经济这个问题上,大家的态度是完全一致的。只有把经济发展起来,大家要争点什么、斗点什么,也才有了基础啊。”
“从这点上说,投资的人文环境,倒是挺不错的。”
“人文环境,也不仅限于官员吧?老百姓这边,是不是也欢迎我们来投资呢?”
“这个就不好说了,不过,你没看当地这么穷吗,我们来投资,让他们当地的经济能够发展,我想,老百姓应当是会支持的吧?”
“算了,先不乱猜测了,明天市政府不是要带我们去考察吗,到时候看看就知道了。”
“晚安,林总。”
“晚安。”
林振华和胡妫在招待所的院子里转了一圈,交换了一下当天的心得,然后就各自回各自的房间休息去了。林振华和胡妫作为汉华的领导,享受的都是住套房的待遇,虽然这招待所的套房设施也已经十分陈旧,但毕竟代表着一种规格。汉华考察团的其他成员住的是两人一间的标准间,他们今天在山路上坐了一天的车,都已疲惫不堪,早就进入了梦乡。
林振华来到自己的房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来到客厅里。他正想脱外衣的时候,突然觉得背后有人碰了他一下,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什么人!”林振华一边喝问道,一边向前蹿出一步,然后才回头观望。他这副身体在20多年前是当过侦察兵的,如今虽然年龄已经偏大,但身手还算敏捷。
“对不起,对不起。”是一个姑娘的声音。
林振华定睛一看,只是屋子中央站着一个大约不到20岁的漂亮女孩子,穿着居家服装,面有惊恐的神色。看来,林振华刚才这一嗓子,也把她给吓着了。
“你是谁,怎么会在我房间里?”林振华问道。
“我……我是服务员,我刚才只是想帮你脱外套。”姑娘怯生生地答道。
“服务员?”林振华满腹狐疑地问道,“服务员怎么会呆在客人的房间里?”
姑娘的脸在灯下显得有点红,她低着头说道:“嗯……因为这是套间,我是专门为你服务的。”
“我现在不需要服务,你可以回去了。”林振华摆摆手道。
“领导,我不影响你的,我晚上就睡在客厅里,你可以放心休息,如果有什么需要,你随时喊我就可以了。”姑娘低眉顺眼地说道。
林振华叹了口气,走进了里屋,他找出岳建华的秘书胡培全给他的名片,拨通了胡培全的手机:“胡秘书,不好意思,这么晚,没有耽误你休息吧?”
“没有没有!”胡培全在电话里热情地说道,“怎么,林总,你有什么指示吗?”
林振华道:“没什么……我只是想问一件事,我现在住在市政府的小招待所,我这房间里怎么会有个服务员啊?这是你们这里的制度吗?”
胡培全的语气明显地尴尬起来,他支支吾吾地说道:“这个事情,我不太清楚,我想,可能是招待所的规定吧。没关系的,林总,招待所的保卫制度非常严格,能够进入招待所的肯定都是可靠的人。”
我靠!林振华放下电话的那一刹那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真是哭笑不得,这里好歹也是政府招待所好不好,没听说过还给配通房丫头的。要说起来,荆西这个地方青山绿水,养出来的姑娘的确挺养眼的,让她帮着暖暖床,必然是春光无限。可林振华毕竟是有原则的人,哪能接受这样的服务。
好说歹说的,林振华终于把那位通房丫头给劝出去了,他随后又给胡妫拨了一个内线电话,一打听,才知道胡妫那边也有同样的服务。当然,胡妫也是正人君子,颇有些坐怀不乱的意志,也把屋里提供全陪服务的姑娘给赶出去了。
第二天,郁平带着几名各委办局的官员一大早就来到了招待所,在请林振华一行吃过早饭之后,分乘几辆车开始前往下属的市辖县,考察投资环境。郁平照旧与林振华坐在同一辆车上,车一上路,林振华就板起脸开始质问头天晚上的事情了:
“郁市长,招待所在我和胡妫的房间里安排服务员的事情,你知道吗?”
“我知道,这件事他们已经跟我说了,林总,你听我解释……”郁平说道,他早上听说两个姑娘都被赶出来了,就知道自己的事情是办砸了。
林振华打断郁平的话,说道:“郁市长,这件事不用解释,你觉得我和老胡是那种会找三陪的人吗?你这是侮辱我们的人品。”
“林总,你误会了,她们不是三陪小姐,她们都是我们从周围农村挑选出来的,绝对没有做过那方面的事情的。”郁平道。
“那就更不行了!”林振华怒了,“你们这不是逼良为娼吗?郁市长,我真想不到,你们荆西市政府怎么能够这样做事,你们难道就不需要对这些女孩子负责吗?”
郁平低下头,说道:“林总,你要怪就怪我吧,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们荆西这个地方,经济落后,你们千里迢迢来这里投资,我们什么回报都给不了你们。我看你和胡总都还年轻,想着你们也许对这个还有点兴趣,我们也就是这方面还能拿得出手了。”
“郁市长,你好歹也是党的干部好不好?怎么能干这种拉皮条的事情?”林振华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郁平此举,显然是为了讨好他们,林振华也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可是,郁平干的这事,实在是太不成体统了。
郁平诚恳地说道:“林总,你别生气,你要体谅我们的心情。我们真是穷怕了,看到你们能够过来,我们是又高兴,又担心。高兴是,终于能够看到希望了。担心的是,万一你们看到投资环境不好,转身就走,我们又要失望了。所以,我们书记说了,只要是你们投资商提出来的条件,不管是什么,我们都要一律满足,要让你们在这里吃好、玩好,心情愉快。
说真的,像你们汉华重工这样大名气的企业,只要你们能够在荆西投资,哪怕只投一分钱,对于我们荆西未来招商引资都能起到莫大的作用。只要能够把你们留下,我们什么都可以做。”
林振华知道郁平说的是实话,作为一名边远山区的地方干部,郁平的个人素质并没有多高,他的眼界,他的趣味,也就仅限于此了,所以他才会想出给林振华和胡妫安排女色的恶俗招术。林振华也没法怎么斥责他,只能平静地说道:“郁市长,你真的不需要这样想的,我们既然来了,自然就会全心全意地替荆西人民着想。另外,不管怎么样,你也不能让两个良家女孩子去干这种事情吧?一个地区的发展,不能建筑在牺牲一代女孩子青春的基础上啊。”
“她们是自愿的。”郁平说道,“市府办公室的同志把她们挑选出来之后,我找她们谈过。她们都说,如果能够让家乡富裕起来,她们愿意做这些事情。”
“老郁,替我感谢她们,不对,应当是替荆西的220万百姓感谢她们。”林振华轻声地说道,“老郁,让她们回去吧,以后不要让她们做这些事情了。她们还年轻,以后还要嫁人,别误了她们的前程。另外,未来如果我们在荆西投资建厂,在同等条件下,安排她们进厂工作吧。”
“那是肯定的,林总,这一点你就放心吧?”郁平答道。
“这前面是什么地方了?”说完两个女孩子的事情,林振华岔开了话题,指着窗外一片开阔地问道。
“哦,这是雁岭县的开发区,你看到那边那些房子没有,那是上个月雁岭县招商局的刚刚招来的一家中美合资企业,是个化工厂,生产洗衣粉的,投资800万美元,产品全部外销。这可是我们整个荆西地区迄今为止招来的最大的企业啊……不对不对,我是说,除了你们汉华重工之外。”说起那家企业,郁平满脸的乌云都散开了,看起来十分欣喜的样子。
“我们可以去看看吗?”林振华问道。
“当然可以。”郁平道,“我们安排的日程里就有这样一项,你们去参观一下,正好和他们的投资方交流一下。你看,那边工地上聚了不少人,是不是他们专门安排过来欢迎你们的?真是的,不是跟他们说了不用搞太多人吗……不对,那些人……莫非是出什么事情了?”
随着车队逐渐接近那边正在建设的化工厂,众人都可以看出现场的气氛异常了。在那里聚集着的人们似乎在叫嚷着什么,还有十几名穿着公安制服的警察在跑前跑后。在人群旁边,停着两辆警车,车顶上的警灯在不断地转动着,闪着令人心惊的白光。
576一个人的战斗
576一个人的战斗
“郁市长,工地上出事了,咱们还过去吗?”
一名工作人员跑到林振华和郁平坐着的车前,向郁平汇报道。
“林总,你看……”郁平不敢独专,他扭过头向林振华征求着意见。
林振华对那名工作人员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工作人员看了郁平一眼,郁平道:“没事,是什么事情你就直说吧,对林总,咱们没什么需要隐瞒的。”
工作人员点点头,对林振华说道:“林总,是这样的,今天早上,有一个不明身份的女人突然跑到雁岭化工厂的工地上来,要求停止施工,说这个化工厂不能建在这里。施工人员不理睬她,她就拦着出入工地的道路,要施工方把县里的领导找来。”
“然后呢?”郁平问道。
“然后,就打起来了。”工作人员道。
“打起来了?”林振华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说她只是一个女人吗?她能和施工队这么多男人打起来?”
“呃……大家其实也不敢打她,怕出事。不过,因为她拦着不让施工,周围有一些看热门的人就拿土块砸她,她可能受了点轻伤。然后,警察就来了。你们看,那不是警察把她带出来了吗?”
说话间,只见两名女警夹着一位二十五六岁上下的女人从人群中挤出来了,周围还有几名男警察在维持着秩序。在他们的身后,有一群百姓模样的人骂骂咧咧的,还有人手里拿着土块,看那意思,如果不是有警察在场,那些人的土块就要砸到女人身上去了。
林振华和郁平早已下了车,看到此情此景,林振华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郁平看到林振华的表情,知道他心里有不满之处,连忙向那些警察跑过去,大声地喝斥道:“你们是哪个分局的,为什么野蛮执法?”
领头的一名警察认出了郁平,连忙站住敬礼,同时解释道:“郁市长,我们不是野蛮执法,我们是把这位谢女士解救出来。有很多人在拿土块砸她,如果我们没有及时赶到的话,甚至有可能会发生一些危险。”
这时候,林振华也跟着走过来了,为了在林振华面前留一个好的印象,郁平向夹着那位谢女士的两名女警说道:“放开她吧,不要夹着她了。”
“郁市长,不能放,一放开她又跑回去了。”一名女警抱怨道。
“同志,我是荆西市副市长郁平,你有什么要求可以跟我说,不要采取过激的手段。现在我请警察同志放开你,你能不能保持克制,不要再做出不合适的事情?”郁平对那位女士和颜悦色地说道。在平常,遇到这种事情他可能根本就不会干涉,更不用说如此客气地和对方谈判。实在是现在林振华就站在他身边,他必须要让林振华看到荆西市政府是如何亲民的。
谢女士眼睛里露出一丝不屑的光芒,她恨恨地说道:“我和你们官员没什么可说的,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这家化工厂必须停止建设,不能让它危害荆西人民。”
听到她拒绝与郁平谈判,两名女警便不敢放开她了,双方僵持在那里。林振华走上前去,对那名女士说道:“是谢女士吧?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江南省汉华重型工业集团公司的董事长林振华,我也是来荆西投资的。你能不能给我一个面子,把你反对建这家化工厂的理由说清楚。如果你的理由站得住脚的话,我也许可以替你做一些工作的。”
“汉华重工?”谢女士点点头道:“我在美国听说过你们这家企业,你们资助过不少中国留学生。好吧,你们两位请放开我吧,我把情况向这位林董事长说一说。”
两名女警放开了谢女士,她果然没有再跑回去阻拦施工,而是站在原处,先抬起手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又扯了扯自己的衣服,让自己看起来显得不那么狼狈。
林振华看她拾掇完毕,才问道:“谢女士,你现在可以说说了,你为什么阻挠这家企业的建设?对了,能冒昧地问一下你的姓名和身份吗?”
谢女士看着林振华,说道:“我叫谢明诚,明诚弘毅的明诚,你可能不知道,这是老武大的校训,因为我的父母都是老武大毕业的,所以给我起了这样一个名字。我就是荆西本地人,大学也是在武大读的,后来到美国留学,然后回国,目前无业。我和几个同样留学回来的朋友准备成立一个ngo,也就是非政府组织的意思,主要是致力于环保事业。”
“原来如此。”林振华点点头道。他抬眼看了看周围围观的人群,对谢明诚道:“小谢,这里不是说话的场所,要不我们换一个地方谈吧,正好郁市长也在,我们一起谈谈环保的事情,看看你说的事情是否有道理,你觉得如何?”
谢明诚面有不悦之色,问道:“林董事长,你这是在使调虎离山之计吗?我说过了,这家工厂不停工,我是不会离开的。”
林振华笑道:“小谢,一家工厂不是一天建起来的,你现在跟我们走,如果我们谈不拢,你明天还可以来抗议,甚至可以带更多的人来,是不是这样?你或许有很多道理,但你觉得在这样一个场合下,你能够说得清楚吗?”
谢明诚毕竟只是一个20来岁的女孩子,性格上挺坚韧,但阅历尚浅。听林振华这样一说,她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我就跟你们走一趟吧。我希望林董事长能够有一份开放的心态,毕竟,在我们海外留学生口中,你是一个非常高大的形象。”
“那是谬传,其实哥只是一个传说……”林振华笑呵呵地说道。
郁平自然也乐意一个事件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他马上让人着手安排,在雁岭县的县政府找了一个会议室,把谢明诚带到了那里。两名县医生的医生也迅速赶到了,替谢明诚处理了一下身上被土块擦伤的地方。
“好吧,现在林总,还有我,还有雁岭县的领导同志都在这里,小谢同志,你有什么意见,就在这里提出来吧。”郁平端坐在主持人的位置上,对谢明诚说道。
谢明诚倒不怯场,面对着一屋子,她侃侃而谈道:“各位领导,我想大家都知道环境污染带来的危害。西方国家在最初发展的200年中造成的污染,在事后花费了数以万亿计的资金也未能完全清除。我们国家现在正处于高速工业化的过程之中,各地因为工业过度发展而带来的污染十分严重,已经引起了国家的重视。”
“小谢,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你看,我们今天在座的,也有雁岭县环保局的同志嘛。”郁平指了指坐在一侧桌角的一名官员说道。
“我认识他。”谢明诚瞥了那名官员一眼,说道,“他是雁岭环保局的副局长汤定方吧?为了雁岭化工厂的事情,我找过他很多次。”
汤定方道:“对啊,谢女士,有关雁岭化工厂的问题,我们环保局已经给过你正式的答复了,这家化工厂的环保措施是非常齐全的,投资方承诺,绝对不会有任何超标的废气、废水排放出来,这些材料你也看过了吧?”
谢明诚道:“环保措施有什么用?任何措施都有照顾不到的地方,荆西是一个山青水绿的地方,环境优美,你们在这里建工厂,本身就是破坏当地的环境,侵害当地人民的福利。”
“你是说,一切工厂都是破坏当地的环境?”林振华敏锐地发现了谢明诚用词上的差异。
“当然是!”谢明诚道,“只要是工业,就会对环境造成污染,只是污染的程度不同而已。荆西这个地方,根本就不应当发展工业,发展工业完全是为了满足地方官员追求gdp的需要。”
林振华哑然失笑了,看来,眼前这位妹子还是位非常极端的环保主义者,不但反对化工厂,而且是反对一切形式的工厂,在她看来,只有原生态的,才是最美好的。但这样的理想,与当地百姓的理想真的是一致的吗?
“小谢,我听说你刚才遭到围攻了,你知道围攻你的是什么人?”林振华问道。
“当然是厂方的人,我耽误他们赚钱了,所以他们会恨我。”谢明诚道。
林振华摇摇头,说道:“你错了,向你砸土块的,并不是厂方的人,而是周边的老百姓,也就是你口口声声要维护他们利益的老百姓。”
“不是的!他们肯定是厂方的人伪装的。”谢明诚道,“哪个老百姓不想自己的生活环境干净的?他们又不是官员,怎么会为了gdp而支持建设这样的项目?”
“你听谁说百姓就不需要gdp?”林振华忍不住斥道,“我告诉你吧,我刚才已经了解过了,向你砸土块的,就是周围的百姓。他们中间的一些人,在厂子建成后可以进厂工作,领取的工资比他们现在种田的收入要多5倍以上。他们中间的另一些人,筹划着把房子租给未来工厂里的工人,一个能够得到上千元的收入。你阻拦工厂建设,不让他们挣钱,他们能不恨你吗?”
“这些人怎么这么鼠目寸光啊!”谢明诚委屈地喊叫起来。
577旅游业的幻觉
577旅游业的幻觉
像谢明诚这样抱着一个美好而单纯的想法的人,林振华见过不少。随着中国经济一天天繁荣起来,各种各样“反对gdp崇拜”的观点不断见诸报端。有人认为,追求gdp的本质,就是官员追求政绩,也有人认为,gdp其实就是一些数字符号,对于百姓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前一世的林振华对于这样的观点也是半信半疑,他是一个机械专业的学生,对于经济了解不深,也说不出这种观点的正误。但当他有幸穿越回几十年前,把中国的发展之路重新又走了一遍之后,他开始形成了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看法,那就是:gdp绝对不是万能的,但没有gdp是万万不能的。
gdp的全称叫做“国内生产总值”,是指一个国家在一个指定年度内所有新增价值之和,是所有劳动和资本在一年中创造的价值。按照收入法口径计算,gdp等于劳动者报酬、营业盈利、生产税净额与折旧四者的加和,分别代表着劳动者、资本家、政府的收入以及所有固定资产的补偿。
一个国家百姓的消费、企业的投资等等,都必然来自于gdp。gdp不能代表一切幸福,但如果你要追求幸福,你就不能没有gdp。正如谢明诚说的,荆西市政府招商引资的目的,就是为了提高当地的gdp,但这并不是什么罪过。当地的gdp高了,就意味着百姓的收入增加了,财政税收增加了。财政有钱了,才有可能进行教育、医疗、扶贫等各方面的投入,没有gdp,所有的社会福利都不过是画在纸上的馅饼而已。
“小谢,你既然说你是荆西本地人,你认为荆西的百姓生活贫困吗?”林振华问道。他已经明白了谢明诚的意思,知道她也是出于一片赤诚之心,所以倒也不便于简单地处理此事了,他希望自己能够让谢明诚心服口服。
“当然贫困!”谢明诚道,她也是冰雪聪明的人,一听林振华的话,就知道林振华想引导她的思想,便主动出击道:“可是,荆西贫困的原因并不在于荆西的百姓懒惰,而在于……他们这些政府官员不作为。”
说到这,谢明诚用手在会议室里虚划了一个圈,把郁平等地方官员全部都装进去了。她其实只是小时候在荆西生活,如今她的父母都已经调到省城去工作了,她自己更是从海外留学归来,对荆西的地方官没有什么怯意。
郁平有些恼了,不过有林振华在旁边,他也不便暴跳如雷,他对谢明诚说道:“小谢同志,你说这种话是要负责任的。我们如果不作为,怎么会把雁岭化工厂引进进来?你知道雁岭的同志们为了吸引这家企业花了多大的精力?还有,我们岳市长亲自到金陵去,请来了林董事长一行,让他们到荆西来投资建企业,这难道也是不作为吗?”
“你们就是思维简单!”谢明诚直言不讳道,“好吧,我姑且承认你们是想改变荆西的面貌,想让荆西人民富裕起来。可是你们选择的方法是错误的。别的地方靠发展工业富裕起来了,所以你们也想吸引工业项目到荆西来。可是,你们替荆西的生态环境考虑过吗?荆西这样美的一个地方,马上就要被你们变成浓烟蔽日、无法生存的地方了。”
“呃……小谢,说话不要太夸张吧?”林振华笑道,“我们浔阳的工厂比荆西多100倍也不止了,也没见我们那里无法生存的,你看我长得很像火星人吗?”
“扑哧……”谢明诚被林振华逗笑了,她虽然是一个环保斗士,但也不过就是二十来岁的年龄,哪有那么深的城府。她笑过之后,迅速地板起脸,说道:“我是觉得,荆西完全没有必要走发达地区那种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可以发展一些无烟产业嘛。”
“你能举个例子吗?”林振华道。
“比如说,旅游业啊!”谢明诚显然是有备而来,“荆西山高水美,数得上号的景点就有几百处,为什么不能大力发展旅游业呢?”
“我们发展了旅游业啊。”郁平不忿地说道,“我们开发了好几条旅游线路,还在省电视台做过旅游广告,谁说我们没有发展旅游业了?”
“这远远不够!”谢明诚道,“你看人家美国的黄石公园,那是举世闻名的旅游区。我去看过,它那里的风景绝对不如我们荆西好,为什么我们不能把荆西建设成一个黄石公园那样的世界级旅游景区呢?”
一直没有吭声的胡妫突然插话道:“小谢同学,我也是留美回来的,黄石公园我也去看过,你说的想法的确没错。不过,我想问你一点,据你估计,荆西如果加大旅游开发的力度,一年能够接待多少游客?”
“多少……”谢明诚有些语塞了,她脑子里的确没有这样的数量概念,她支吾着说道,“我想,最起码,一年不会少于10万人吧?”
“10万人,嗯,好吧,我给你算一下,每个人在这里旅游的消费,不外乎是住宿和餐饮两项,住宿费一天算50元,吃饭算50元。他们在这里玩3天,临走再买一点纪念品,算100元吧,人均消费是400元,对不对?”胡妫掰着手指头给谢明诚算道。
“嗯,差不多吧。”谢明诚道,她也和朋友在国内旅游过,知道胡妫的算法大致没错,甚至还稍稍算高了一些。
胡妫道:“这样算下来,10万人的旅游总消费是4000万元,分摊到荆西220万人口身上,每人从旅游业中得到的收入不超过20元,这还是毛收入,是没有扣除成本的。你认为,这样的一个收入,能够让荆西百姓脱贫吗?”
“这……”谢明诚目瞪口呆,她是一个环保主义者,在算经济账方面,哪是胡妫的对手。胡妫这一番计算,天衣无缝,让她根本无法辩驳。
“可是,如果我们这里的名气大了,也许一年就不是10万人了,可能是100万人呢?”谢明诚道。
“那就是全市人均收入增加200元,这很多吗?”胡妫简捷地反问道。
“那如果是1000万人呢?”谢明诚和胡妫骠上劲了。
胡妫微微一笑:如果是1000万人进山,每天就是3万人,这还不算荆西到冬季大雪封山带来的障碍。进山的道路能够承受得起吗?荆西的住宿设施足够吗?”
“可以加宽道路啊……”谢明诚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果然,郁平好不容易得到了反击的机会,他冷笑道:“小谢同学,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加宽进山的道路,你知道要多少投资吗?随随便便算下来,没有10个亿根本就看不出效果。荆西一年的财政才不到2个亿,你让我们上哪去给你弄钱去?”
“呵呵,小谢,你现在知道了吧,没有gdp是万万不能的。”林振华呵呵笑着说道。
“别忙。”胡妫从对谢明诚的反驳中找到了快感,他很不礼貌地打断了郁平和林振华的话,继续对谢明诚说道:“小谢,也许你会觉得,谈钱太庸俗了,那我们就来谈环保吧。如果照你说的,荆西一年接待1000万游客,按每名游客在山里逗留3天计算,平均每天山里要容纳10万名游客的吃住。
这10万人是主要集中于少数一些旅游景区的,你想没想过,他们的活动,会给当地的植被和动物带来多大的危害。他们所造成的生活垃圾,会给当地带来多大的生态压力?”
“可是……”谢明诚有些溃不成军了,这也难怪,郁平这样的地方官水平不足为惧,但像林振华、胡妫这些人,都是既有专业知识,又有丰富的经营经验,他们所思考的问题,远比谢明诚这样刚出校园的理想主义者要成熟得多。
“那么,胡总,你认为黄石公园也是失败的吗?它怎么没有出现像你说的这种情况?”谢明诚问道。
胡妫道:“小谢,你忽略了许多问题。首先,到黄石公园的游客都是欧美游客,他们的人均消费是中国游客的几十倍,所以黄石公园只需要接待我们刚才所算的游客人数的几十分之一就可以实现盈利了。其次,黄石公园所在的怀俄明州总共才不过50万人,而荆西地区有220万人,各自的负担完全不同。第三,怀俄明州本身也不是靠旅游来维持经济的,它有采矿业,还有炼油等产业,恰恰是这些产业为它提供了充足的财力,使其根本不需要指望黄石公园来刺激地方经济发展。”
林振华道:“小谢,你在西方接受了环保观念,想把它推广到中国来,这一点是值得肯定的。但刚才胡总说的这些,你要认真体会一下。国情不同,有些东西是不能简单照搬的。西方国家不在乎gdp,是因为他们的gdp已经很高了,完全有资格不在乎。咱们中国现在虽然稍稍富裕了一点,但和西方国家相比,那还是穷光蛋。一个穷光蛋和人家百万富翁比潇洒,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谢明诚无言以对,好半天才有叹息般的声音说道:“按你们的说法,荆西除了被你们弄来的这些工厂污染掉之外,就没有别的出路了?”
578化工厂的破绽
578化工厂的破绽
一个国家的产业结构演进,是有规律可循的。先是从农业社会演进到工业社会,工业充分发展之后,才会进入第三产业主导的经济模式。国家在十二五期间大谈发展第三产业,什么文化创意产业,什么旅游业之类,那是因为国家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百姓手里有钱了,几十块钱一场的电影也能看得起了。如果没有此前积累下来的经济实力,凭空搞什么第三产业是根本不现实的。
当然了,也不能说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国家都是走这样的道路。我们的某个南亚邻国就能够跨过制造业充分发展的阶段,大谈什么软件业兴国以及金融业兴国。结果,一边是牛哄哄的所谓软件业大国,另一边是年轻一代的文盲率高达30%。当然了,也有砖家们解释说,那是因为人家国家的文化就是从容淡漠,人家就不乐意识字,人家管这叫做返朴归真,你不服?
砖家的脑子啊,都是在恒河里泡过三天三夜以上的,这些神一般的理论,使用人类的智慧根本就无法理解。
谢明诚不是那种脑袋进水的砖家,她不过是实践经验有所欠缺而已。听过胡妫有理有据的分析,她的信念开始松动了,但多年形成的本能,还是让她对于在荆西发展工业心存疑虑。
林振华道:“小谢,其实你的话,也给了我们很多启发。……郁市长,我觉得咱们荆西市政府也应当认真地思考一下小谢提出来的问题,在发展经济的同时,千万不可忽略环境保护。”
他的后一句话是对着郁平说的,他现在是荆西最尊贵的客人,脑袋上顶着一个“一句顶一万句”的巨大光环,郁平哪敢反驳他的话,只能顺着他的话头说道:“林总说得非常对,小谢同学给我们上了非常有教育意义的一课,的确,我们既要发展经济,又要保证环境不受污染。”
“既然如此,那么你们为什么还要让雁岭化工厂继续建设下去呢?”谢明诚算是逮着理了,终于把话头引回了自己的初衷。
“这家化工厂的环评是过关的。”雁岭环保局的副局长汤定方说道,“我们这里有它所提交的所有环评资料,投资方承诺,在生产期间,绝对不向环境排放超标的废水、废气。”
“这一点能够做到吗?”林振华扭头向胡妫问道。他没有向汤定方发问,而是选择让胡妫来回答,是想从技术上评估一下投资方的承诺是否可信,有些投资者为了获得投资机会,往往会做出各种不切实际的承诺,等到项目投产之后,则宁可接受罚款,也不愿意履行承诺。
胡妫是搞工业工程的,擅长于对各种技术做出经济上的评估,而这种评估又往往可以用于对企业行为的预测。企业是追求利润最大化的主体,如果治污的成本低于罚款的支出,那么企业就会愿意治污。反之,如果治污的投入超过了罚款,那么企业就会选择接受罚款而肆意排放。
胡妫的眉毛皱成了一个疙瘩,他用手指轻轻地敲打着面前的桌子,沉吟了许久,才说道:“刚才听郁市长说,这家企业是生产洗衣粉的,而且产品全部外销回美国。作为一家生产洗衣粉的企业,要确保废水、废气得到全面治理,倒也不难,这方面的技术目前已经非常成熟,成本也不高,所以,雁岭化工厂做出这个承诺,倒也是可信的。”
“你看看,小谢同志,你不相信我的话,你总相信胡总的话吧?”汤定方得意地对谢明诚说道,他从刚才的对话中已经看出来了,胡妫具有说服谢明诚的能力,谢明诚对胡妫的话已经不敢质疑了。
谢明诚回敬了汤定方一个白眼,说道:“汤局长,你先别把话说满,胡总还有话没说完呢。”
果然,胡妫在说完上述的分析之后,眉毛皱得更厉害了,他迟疑着说道:“我只是有一点不明白,这家企业为什么要把一家生产洗衣粉的厂子,建到荆西这个地方来?”
“这个说起来就话长了。”雁岭县长秦家伦感慨万千地说道,“胡总,你不知道,为了吸引这家企业到我们雁岭来投资,我们招商局的同志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啊。那个投资商叫封承志,也是从美国回来的,想在国内建这样一家中美合资的企业,生产新型洗衣粉。听说,国内很多地市都在找他,最后,他被我们招商局的同志感动了,毅然决定把厂子建在我们这里。”
“这位封先生的精神,和林总、胡总是一样的,都值得我们荆西人民感谢啊。”郁平说道。
“这位封承志,很有钱吗?”胡妫问道。
“不算很有钱,他的生活非常俭朴,听说是自己在美国创业挣到了第一笔钱的。”秦家伦说道。
“怎么,老胡,你觉得这中间有问题?”林振华听出胡妫心存疑虑,便问道。
胡妫摇摇头道:“我可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洗衣粉不属于高附加值的产品,对劳动力的需求也不大,相反,其产品单位重量的价值偏低,所以对运输条件的要求非常高。像这样的产品,无论如何也不应当布局在交通条件极为不便的区域,这个封承志把洗衣粉厂建在荆西,摆明了是只能亏损的。”
“如果他的产品就在当地销售呢?这样运输成本就低了。”林振华反问道。
“不是的,封先生说了,他的产品全部外销到美国去。”秦家伦替胡妫回答道。
“这就是破绽了。”胡妫道,“首先是洗衣粉从荆西运到山外就非常困难,其次是到了山外还要运输几百公里才能到达长江港口,这是非常不合理的产业布局。”
林振华有点听明白了,联系到此前胡妫问的问题,他说道:“这样一说,的确有不合理之处。封承志并不是一个非常有钱的企业家,他是刚刚创业的人,这个时候不可能因为受到荆西领导同志们的感动而选择亏本的经营方式。如果是我们汉华这样的大企业这样做,还勉强能够理解,封承志这样做,完全不合理。”
作为一位地级市的副市长,郁平只是知识水平欠缺一点,智商方面好歹也还过得去,他听胡妫和林振华这样一说,也觉得有些不对头了。在此前,他看到的仅仅是雁岭化工厂能够带来投资和就业机会,未来投产之后还有财政税收,万万没有像胡妫他们那样站在企业的角度去分析这桩投资的合理性。如今林振华和胡妫这样一剖析,他也跟着疑惑起来了。
“老秦,你问过封先生了吗,他建的的确是洗衣粉厂吗?”郁平对秦家伦问道。
“这个我肯定是问过的,他说他生产的就是洗衣粉,还说是什么新型的洗衣粉,有美国专利的。不过,具体技术方面,我就不懂了。”秦家伦答道。
汤定方道:“这个问题不大吧,不管他生产的是洗衣粉,还是别的什么产品,只要他能够履行不排污的承诺,那就都是一样的。各位领导如果不放心的话,等他的企业投产后,我老汤就在他厂门口搭一个棚子,天天盯着。只要他排放超标,我马上就封他的门,你们看如何?”
“我看可以。”郁平道,“林总、胡总,对了,还有小谢同志,如果你们觉得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出台一个政策,只要这家企业的排放不达标,我们就封门,让它停产。它即使愿意交罚款,我们也不接受。不管交多少钱,我们也不能容许它污染我们荆西的环境,你们说是不是?”
郁平的话说到这个程度,谢明诚也无话可说了。前面胡妫已经教育过她了,要让荆西百姓富裕起来,必须依靠发展工业,其他的所谓无烟产业、绿色产业之类,在今天的中国都为时过早,根本不顶事。既然要发展工业,那么少许的污染肯定是不可避免的,如果政府真的有这样大的气魄,承诺但凡排放超标就一定封门,谢明诚也就找不到什么反对的理由了。
“汤局长,我看你好像带着雁岭化工厂的环评资料吧?能给我看看吗?”胡妫向汤定方说道。
汤定方知道今天的会是与雁岭化工厂有关的,所以专门带上了有关雁岭化工厂的相关资料。听到胡妫的话,他连忙把一个大档案袋顺着桌面推了过去,说道:“这就是雁岭化工厂向我们环保局提交的全部资料,里面有他们的生产线图纸,还有污水和废气处理设备的图纸,这些我们都是审查过的。”
胡妫也不客气,直接接过档案袋打开来,掏出里面的图纸,摊在桌上。林振华和胡妫是坐在一起的,此时也站起身与胡妫一同察看图纸。汉华重工的一大产业就是化工设备制造,从早期搞化肥设备,发展到今天已经包罗万象,覆盖几乎所有的化工设备类型了,林振华和胡妫作为技术型的官员,对于设备图纸自然是门儿清。
两个人对着图纸一打眼,便异口同声地说道:“封承志在撒谎,这哪是什么洗衣粉的生产线啊!”
579民族罪人
579民族罪人
“什么,这不是洗衣粉的生产线?”郁平也有些懵了,他隐隐地感到,这件事或许有什么龌龊的背景,否则,封承志为什么要把一条别的生产线说成是洗衣粉的生产线呢?
秦家伦反应慢一点,他分辨道:“封先生说了,他这种洗衣粉是新产品,和传统的洗衣粉不一样的,所以,这个生产线不一样,也有可能吧?”
林振华摇摇头道:“秦县长,可能是隔行如隔山吧,我们化工设备行业的有些东西,你可能了解不深。严格地说,洗衣粉的生产属于过程性生产,这一套设备不能叫做生产线,而应当叫做生产装置。与生产装置相对应的,就是生产的工艺过程。不同类型的产品,生产过程是完全不同的,生产装置也完全不同。
我们汉华重工也生产洗衣粉的生产装置,所以对全球各种类型的洗衣粉装置都有研究。这些装置万变不离其宗,基本的工艺流程是不会有太大区别的。
洗衣粉的分子式很简单,合成过程也不复杂,最简单的时候,一个手工作坊就可以生产了。所谓新型洗衣粉,也不过就是在其中增加一些添加剂,不可能改变洗衣粉的基本工艺过程。但这张图纸看起来却非常复杂,其中涉及到的反应过程众多,而且许多反应装置都有高压、耐腐蚀等要求,用这样的过程来生产洗衣粉,恐怕企业老板要赔得卖裤子了。”
“啊?”秦家伦无语了,他哪懂得这么多的弯弯绕绕,从来没有听说过当县长还要先学两年精细化工的。
“那么,林总,你能看出这是生产什么东西的装置吗?”谢明诚眼睛闪闪亮地向林振华问道,她预感到自己的抗争或许有了一些意外的收效。
林振华摇摇头道:“我不太了解这些,看我们胡总能不能看出一点端倪来吧。”
胡妫依然保持着皱眉头的表情,这时,随同他们前来的另一名叫作吕慎的汉华工程师也凑了过来,和胡妫一起琢磨这张图纸。两个人越琢磨,脸色越难看,到最后几乎是阴沉得像要下雨了。
“老胡,什么情况?”林振华问道。
胡妫对吕慎问道:“吕工,你有什么看法?”
吕慎道:“我觉得,这好像有点像某种甲氧羰基衍生物的合成过程。胡总,你应当知道我的意思。”
“没错,我也想到了那个。”胡妫黑着脸说道。
“老胡,什么这个那个的?”林振华道。
胡妫轻轻吁了口气,用尽量平静的口吻说道:“我现在还不敢确信,但我怀疑,这是一套乐科合成装置。”
“乐科!你确信?”林振华失声道。
“我还不能确定,不过,以我和吕工的经验来看,差不了多少。”胡妫说道。林振华知道,胡妫一向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他说差不了多少的事情,基本上就是确信无疑了。在外行人眼里,化工装置千差万别,神秘莫测,但在胡妫、吕慎这样的内行看来,各种装置都是有规律可循的,稍微分析一下,就能够将其化合过程猜出个大概。
“乐科是什么东西?”郁平不解地看着林振华问道。
林振华的脸色也变了,他解释道:“乐科是一种杀虫剂原粉的名字,英文缩写是lker,是有剧毒的,可以毒杀接触到它的一切生物。在实际使用时,乐科要和其他的原料相混合,再稀释1万倍,然后才能用于农业生产。由于它的毒性极大,发达国家已经严禁其在国内生产,而是将其转移到发展中国家去生产。”
“那这个封承志怎么说他的厂子绝对没有污染?”汤定方急眼了,他是环保局长,出了这样大的纰漏,他可是要担责任的。
林振华道:“从这个生产过程的设计来看,他的确可以做到对当地环境无污染。如果生产装置不出问题的话,其实这家杀虫剂厂造成的污染甚至不敌一家普通的塑料厂。”
“可是,如果它的装置出问题,那么整个荆西就会像印度的博帕尔市那样,遭遇灭顶之灾。”胡妫用阴冷的口气说道。
博帕尔市!
众人都觉得后背一阵凉,像是寒冬腊月掉进了冰窟一般。
1969年,美国联合碳化物公司在印度中央邦博帕尔市北郊建立了联合碳化物(印度)公司,这个不起眼的名字所掩盖的事实是,这家工厂所生产的是滴灭威、西维因等杀虫剂,其原料是一种叫做异氰酸甲脂的剧毒气体。
美国人深知这种剧毒气体的危险性,出于人权至上的考虑,他们禁止在美国本土建立这样的工厂,而是把工厂迁到了遥远的印度。虽然在美国的建国纲领中有“人人生而平等”的说法,但这个说法并不适用于印度百姓。美国人喜欢说人权高于主权,但在他们的实际行动中,别国百姓的生命是永远都无法与美国百姓的生命等价的。博帕尔市的事情,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虽然为了证明这一点,付出了无法估量的代价。
1984年12月3日凌晨,联合碳化物(印度)公司储存液态异氰酸甲脂的钢罐发生意外爆炸,40吨毒气弥漫出来,迅速地笼罩了整个博帕尔市。人们在睡梦中被毒气的刺激惊醒,他们惶恐地奔出家门,试图逃命,许多人没跑出多远就已中毒身亡。
在事件发生后短短3天的时间里,仅印度官方公布的死亡人数就已经达到了3500人,印度医学研究委员会事后发布的独立报告更显示出这个数字应当是在8000至1万人之间。在随后的多年中,先后共有2.5万人死于毒气直接带来的后遗症,55万人死于与中毒相关的疾病,还有20万人永久残废。
值得指出的是,在时隔25年之后,这一次惨案的相关当事人才受到了法律的制裁,除1名责任人已经自然死亡之外,另外7名责任人以“玩忽职守罪”被判入狱,其中刑期最长的是:两年!
美国联合碳化物公司在5年后向印度政府支付了4.7亿美元的赔偿金,按死亡人数计算,平均每名印度死难者的生命价值是1.88万美元。
在这个世界上,得有多傻的人,才会相信美国人吹嘘的普世价值啊!
“胡总,你能肯定这套装置是用来生产乐科的吗?还有,乐科如果发生泄漏,它的影响真的会像博帕尔市那样严重吗?”郁平汗流浃背地问着胡妫,他是本地干部出身,妻儿老小还有无数的亲友都在当地,如果真的出现这样的惨剧,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自己的。
“郁市长,这个封承志现在人在哪里?”林振华问道。
“他在荆西呢。”秦家伦道,“他昨天还在雁岭,和我们谈加快建设进度的事情。今天是到市里去了,好像还有什么手续要办。”
“扣人吧!”林振华道,“郁市长,不管雁岭化工厂是不是真的是一家乐科杀虫剂的生产企业,光是他这样藏头藏尾的举动,已经涉嫌欺诈了,必须先把这个人扣押起来,然后请专家对这套生产装置进行分析,如果能够证明这套装置的确是乐科的生产装置,那么封承志就是罪大恶极了,判他十几年也不为过。”
“什么十几年,应当直接枪毙。这种人,简直就是民族罪人!”谢明诚的脸涨得通红,这件事的结果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也让她出离了愤怒。这种美国人不允许在本土布局的危险企业,居然有人鬼迷心窍地引进到中国来,把这种人叫做民族罪人都是轻的。
“扣人……这合适吗?”郁平犹豫地问道,“林总,你不知道,我们对于投资商都是像祖宗一样供着的,侍候不周到都会受到领导的批评,哪里敢凭空扣人啊?万一我们哪个地方搞错了,把人扣错了,得罪了投资商……个人受处分也就罢了,万一投资商一怒之下走掉了,我们怎么向人民交代啊?”
谢明诚不屑地瞥了郁平一眼,在她看来,郁平的话,倒过来说可能更容易让人相信,得罪了投资商,当地经济发展不起来倒也罢了,他这顶副市长的帽子保不住,可就太冤了。
林振华道:“不行,这件事关系重大,可能不是你们荆西市能够扛得起的。郁市长,我建议把这事先向岳市长和王书记汇报一下,如果他们同意的话,我建议立即上报国家安全部门,这可是一桩涉及到国家安全的大案子。”
郁平也知道自己扛不起来,他连忙闪出屋去,拿出手机向岳建华和姓王的书记汇报。当然,在汇报的时候,他还是刻意强调了自己在这件事中发挥的重要作用,正是因为他郁平带有认真求证的心态,这才会请汉华的专家们协助鉴定,从而避免了一场可能发生的重大事件。
王书记和岳建华听到郁平的汇报,也是吓出了一身汗。他们求投资心切,但同时也知道有些钱是不能挣的。由于事情还没有查实,他们也不便于像林振华建议的那样直接扣押封承志,不过,要想把人留下,他们还是有足够的办法的,只要放一个风,说出山的道路发生了坍塌,一时不能通过,封承志也就只能呆在荆西等着了。
580财迷心窍
580财迷心窍
“好了,说说吧,这是怎么回事?”陈天把一叠卷宗轻轻拍在桌上,对坐在审讯椅上的封承志说道。
正如林振华说的那样,这个案子的性质之严重,已经不是荆西市能够自己处理的了。荆西发现了这样的事情,如果不向上级的有关部门报告,万一未来封承志跑到其他地方去建成了这样一家化工厂,再如果化工厂出了事,酿成惨剧,那么最终追究责任,还是要查到荆西市头上的。
在征得荆西市领导的同意之后,林振华让胡妫把图纸拍摄下来,又专程去了一趟正在建设的雁岭化工厂工地,把车间的布局也拍了下来,然后把资料通过邮件发给了陈天。时下已经是2000年了,即使是荆西这样偏远贫困的地区,也已经通上了互联网,在街上甚至还能够看到不少网吧了。
陈天拿到资料之后,一刻也没耽搁,马上联系了几名化工专家前来鉴定。这些人是专门研究这类装置的,一眼就看出了这明显就是一套乐科的生产装置。按照装置的生产能力计算,如果遇到各种天灾**导致泄漏,至少能够造成当地数千人的死伤。
“扣人!”陈天从京城直接向荆西发出了指令,当地公安部门都没机会上手,安全部门的人直接就把封承志堵在了宾馆的房间里。
陈天也迅速地赶到了,他从京城坐飞机来到楚天省的省城,然后带了个秘书,开着一辆大切诺基就进了山。所谓外地司机开不了荆西的山路,那也是针对不同的人,陈天自己亲自开着车一路狂飚进山,也没见有什么风险。
陈天一到,就让人安排提审封承志。封承志见到这种阵势,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也就不再做无谓的抵赖,直接承认这就是一套乐科的生产装置。
“你知道乐科在美国是禁止生产的吗?”陈天问道。
“我知道。”封承志道。
陈天道:“那你为什么把它引进到中国来?”
封承志答道:“咱们国家还没有这样的限制政策。”
陈天道:“的确是没有,但它可能造成的风险,你知道吗?”
封承志点点头,说道:“我当然知道它的风险,所以我对这套装置进行了若干改进,提高其安全系数。我可以保证,在正常使用的情况下,它发生事故的概率为零。”
陈天知道封承志说的是实话,这一点在京城的时候,那些老专家们也已经指出过了,认为这套装置的安全性还是非常高的,虽然不敢说安全性为百分之百,但达到小数点后面好几个9还是做得到的。不过,人命关天的事情,是不能算得这样乐观的。
“你是说正常使用的情况,那你知道印度博帕尔市农药厂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吗?”陈天问道。
封承志道:“我知道,是因为工人操作失误,导致水进入了压力容器,然后与里面储存的氰化物发生反应,导致了爆炸。”
“你现在这套装置,能够避免类似的失误吗?”陈天问道。
封承志缓缓地摇了摇头,说道:“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来提高其安全性,但没有人能够保证不出现人为的失误。人为失误的原因是多种多样的,从理论上无法预知人的行为。”
“你知道这一点就好。”陈天说道,“你知道你做的事情是什么性质吗?你把几十万人民的生命安全,建立在你的装置不出故障的基础上,而你自己也承认,你根本无法预知各种人为的失误。要知道,除了这个工厂里可能发生的失误之外,地震、泥石流、暴风,都有可能会让你的装置发生泄漏。还有一些犯罪分子的人为破坏,也有可能带来严重的后果。是谁允许你把这样一颗巨型定时炸弹埋在一个城市旁边的?”
“我……”封承志无话可说,只能低下了头。
封承志是一名化工专业背景的留学生,看到自己的一些朋友下海创业,搞得风生水起的时候,他也动了心,想要做一些什么事业。他在美国的时候,曾经帮企业做过一些项目,有一些积蓄,他就想用这些积蓄起家,来实现自己的宏伟志向。
以封承志的专业水平,如果愿意踏踏实实地一点点积累,倒也是能够成就一番事业的。其实,他最早想做的产业,是真正的洗衣粉,而且他也的确拥有了一种新型洗衣粉的专利,可以将其投入生产。但是,在经过成本收益分析之后,封承志发现这个产品挣钱太慢了,一年辛苦做下来,不过是百八十万的利润,远远不能满足他的成就**。
在这个时候,他注意到了乐科这样一种产品。这种杀虫剂在美国有很大的市场,但其原粉生产却是被禁止的。如果有人能够在美国境外生产出乐科的原粉,再运回美国去稀释成杀虫剂,就能够一本万利,一夜暴富。
封承志当然也了解乐科原粉的毒性,知道这种生产厂一旦出事,会带来多大的危害。他花了很大的精力对工艺过程进行改进,又费尽心机地设计了污水和废气处理装置,直到他自己觉得万元一失的时候,才开始在国内寻找建厂的地点。
“你怎么会想到把厂子建到荆西来呢?”陈天问道。
“这里人口密度小,万一……”封承志说道。
“**!”躲在玻璃幕墙后面旁听训斥的郁平勃然大怒,依封承志的意思,他也担心厂子会发生事故,因此才选择了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来建厂。也就是说,万一厂子真的出事了,放在荆西死的人会少一些,而如果放在东部沿海地区,死的人就更多一些。
站在郁平身边的林振华也无语了,不得不说,封承志的这个想法,还真是挺“人道”的。他怕把厂子放在发达地区会危及到太多人的生命安全,所以就非常仁慈地把厂址选在了荆西。正如胡妫此前所计算过的那样,因为把厂子放在荆西这种交通不便的地方,封承志能够从厂子里得到的利润是会打折扣的。
为了少危害一点百姓,宁可让自己的利润受损,对于这样的人,林振华只能像郁平那样发自内心地赞扬一声:**!
“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在生产方面,可以瞒过地方政府,但你的产品打算怎么出口呢?”陈天问道。
“我打算买一些真正的洗衣粉,把乐科的原粉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然后以洗衣粉的名义报关出口。我观察过出口洗衣粉检测的流程,觉得应当是能够混过去的。”封承志说道。
“高啊。”陈天叹道,“真是高智商犯罪。只可惜破绽太多了。正所谓,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同志,我知道我错了,我愿意接受应得的处罚。请问,我会被拘留吗?”封承志开始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忏悔了。在此前,他一直是财迷心窍,虽然知道此事不妥,却无法抗拒由此而来的巨大利润。如今,希望已成泡影,他开始回过味来了,这才想到自己打算干的事情,居然是如此地伤天害理,估计高额的罚款是躲不开了,没准还会被拘留几天呢?
陈天呵呵一笑,说道:“小子,你肯定不会被拘留的,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已经治不了你的罪了,你触犯的是刑法。”
“啊!”封承志只觉得两腿发软,“你是说,我会被判刑?”
“放心吧,充其量是个无期,如果你有立功表现,没准15年就出来了。”陈天脸上笑得非常灿烂,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封承志完全地瘫软了。
“陈局长,你真是太棒了!像封承志这种丧心病狂的人,就得重判!”在陈天走出审讯室,来到林振华等人中间里,谢明诚对着陈天满怀崇拜地说道。
陈天苦笑道:“小谢,我那只是吓唬他的,像他这种情况,还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恐怕要判他的刑,也很难判得太重。我不是法官,我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会判几年。”
“法律太仁慈了!”谢明诚恨恨地说道,“依我的看法,办这种危害百姓生命安全的企业,就应当按谋财害命来论处,一律枪毙最好了。”
“我也同意这样。”陈天笑道,“小谢不错嘛,帮我们破了这么大的一个案子,替荆西百姓消除了一个这么大的隐患,功勋卓著啊。”
谢明诚的脸红扑扑的,她也知道这件事情的意义,虽然她只是无意之中发现了这个大隐患,但最大的功臣可不就是她吗?她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撅着嘴装出委屈的样子说道:“我才不要什么功勋呢,只要雁岭的老百姓不拿土块砸我,我就知足了。”
“不会的,不会的。”郁平走上前来,对谢明诚说道,“小谢,我代表荆西市政府,正式向你道歉,同时也向你表示感谢。雁岭县委和-县政府为了这件事,专门做了一块匾,要送给你的,你看……”
说话间,早有两名当地的工作人员把一块蒙着红布的匾扛了过来。郁平亲自上前揭开红布,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环保先锋。
“这么大的匾,我哪拿得动啊?再说了,我挂到什么地方去啊?”谢明诚假意抱怨着,脸上早已乐开了花。
581环保先锋
581环保先锋
雁岭县政府也不知道是无意还是存心,居然给谢明诚制作了这么大的一块匾,这分明就是不想让谢明诚拿走吧?不过谢明诚也有她的办法,她直接把匾交给了林振华,请他放到汉华开来的越野车的后备箱里,等下山的时候一并拉走。谢明诚已经说过,她打算未来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建一个旨在促进环保的ngo,这块匾正好可以挂在她的办公室里了。
陈天在对封承志进行了几轮审讯之后,确信他的行为是一个孤立的事件,并没有涉及到什么国际政治阴谋或者有组织犯罪之类。不过即便如此,封承志这件事的性质也是够恶劣的,陈天在回京的时候,直接把他带走了,至于日后如何法办,林振华等人就不再关心了。
雁岭化工厂这件事情引起的连锁反应也很大,在荆西市和国家安全部门联名把这件事汇报给中央之后,国家迅速地出台了一系列关于化工类工业项目的管理规定,列出了一套严禁在中国大陆生产、储存和运输的有毒化工品名录,同时规定了各类允许建设的化工项目的选址要求、环评要求等等。
各省市区按照国家新颁布的标准在辖区范围内对已投产以及已开工的项目进行排查时,又发现了好几个涉及剧毒化工原料的项目,并且及时地予以叫停,消除了不少重大的安全隐患。谢明诚得到这个消息后,欣喜若狂,感到自己的付出得到了始料不及的回报。
“林总,这太不公平了。”漫步在荆西的林荫道上,谢明诚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对林振华说道。
“什么不公平?”林振华笑呵呵地问道,虽然只相处了几天时间,但谢明诚的热情、泼辣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在谢明诚的身上,林振华能够看到一些何岚的影子,当然,那是10年前的何岚了。
谢明诚道:“我和我的朋友们到处奔走呼吁,要求各地政府注重环保,结果还不如你一个电话产生的效果大。你看你只打了一个电话,就叫来了陈局长,雁岭化工厂马上就停建了。随后,国家又迅速出台了有关规定,在全国范围内彻查化工建设项目。这人和人相比,差距真是太大了。”
林振华问道:“那么你觉得,我们之间的差别是怎么形成的?”
“那还能是怎么形成的,你是大企业集团的老总,你有话语权呗。”谢明诚道。
“你只说对了一半。”林振华道。
“怎么呢?”谢明诚问道。
林振华道:“的确,我和陈天局长的关系比较熟,包括在国家计委等单位都有一些熟悉的朋友,能够有一个比较顺畅的沟通渠道,这是我能够办成一些事的原因。但另一方面的原因,则在于我能够尊重实践,依靠扎扎实实的知识去办事,而不是像你一样,光有热情,而没有专业知识。你想想看,雁岭化工厂这件事情,如果不是老胡看出问题不对劲,大家一味地按照一个洗衣粉厂的标准来思考问题,那么这件事到现在也解决不了呢。”
“嗯,好吧,我承认我没有社会经验,而且也没有专业知识。”说到这个问题,谢明诚就蔫了,她不得不承认林振华和胡妫比她强出太多了。尤其是胡妫,仅仅凭着一些成本效益分析,就能够发现雁岭化工厂存在问题,这种本事谢明诚自讨自己无论如何是比不过的。
“小谢,你还年轻,你们有做事的热情是很好的,不过,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要学会站在对方的角度上去思考问题。环保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但如果你不能站在对方的角度去思考,人家就不可能接受你们的意见,最后,你们就只能依靠堵路、示威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来达到你们的诉求,这样的代价不是太大了吗?”林振华说道。
谢明诚抬眼看着林振华,脸上似笑非笑,林振华被她盯得有点发毛,不禁问道:“你看着我干什么?”
“我发现你很喜欢说教哦。”谢明诚说道。
“呃……”林振华有些窘了,喜欢说教的人,最怕的就是被别人当面指出这一点。林振华细细想了一下,觉得自己似乎的确有些说教味太浓了。
“小谢,我是觉得吧,你和你的朋友们能够投身于环保事业,这是一件好事,值得提倡。正因为我觉得你们做的是好事,所以有些欠缺的地方,我就想向你们指出来,以便帮助你们做得更好。如果换成其他人,我还没兴趣去指点他们呢。”林振华讷讷地为自己辩白着。
“我知道啦……”谢明诚拖着长腔说道。
“嗯,还有一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不知道你是否有兴趣。”林振华说道。
“林总有什么指示,就请直说吧。”谢明诚用调侃的口吻说道。
“是这样的。”林振华道,“你不是说你在美国留学的时候,研究的是环境保护和企业内部劳动保护等问题吗?”
“确切地说,我研究的是全面的企业社会责任问题,既涉及到企业外部的环境保护,也涉及到企业内部与员工工作环境相关的保护,还有员工福利、社会公益、促进社区发展等等。这些理念,目前即使像你们汉华重工这么大的企业集团,也还没有接受。”说起自己的专业时,谢明诚终于找回了自信。
“应该说,是没有完全接受。”林振华笑着纠正道,“其实,我们集团从建立之初,就非常注重环保,还有劳动保护等等。至于社会公益之类的事情,我们也做得很多,你看,我这次到荆西来,就是来帮助荆西脱贫的,这不算社会公益吗?”
谢明诚道:“林总,你这就外行了。企业社会责任是有很多门道的,不是你们自己拍拍脑袋就能明白的。比如说吧,你们说你们注重环保,你们通过了iso14000的认证吗?”
“不是iso9000吗?”林振华愣头愣脑地问道。
“那是两码事。”谢明诚道,“iso14000是一套环境管理的认证体系,它要求企业对产品设计、生产、使用、报废和回收全过程中影响环境的因素加以控制,涉及到企业的环境方针、目标和指标、环境管理方案、机构和职责等等十几个方面,所有这些,你们敢说你们集团能做到吗?”
看着谢明诚得意洋洋的样子,林振华丝毫没有一点生气或者沮丧的意思,他笑着问道:“如此说来,你是懂得这些的?”
“那是当然。”谢明诚道,“不光这些呢,还有欧盟的生态管理和审核法案,简称叫emas;英国的bs7750环境管理体系,还有保护员工福利的sa8000……所有这些东西,我都研究过。在美国的时候,我还跟我的导师去给好几家企业做过相应的指导呢。”
“呵呵,太好了,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林振华笑着说道,“小谢,你不知道,我们一直都想找一个懂行的人,来帮我们做这方面的工作呢。”
“真的?”谢明诚有点不敢相信,“不会吧,我回国以后,找过不少大企业去跟他们讲这个,他们连听都没听过,更谈不上有什么兴趣了。你们汉华集团真的打算做这方面的工作?”
“我们汉华的观念,永远都是走在前列的。”林振华自豪地说道。
这一点倒不是林振华吹牛了,汉华的观念在国内的大型企业中,的确是十分领先的。汉华的高管中间,有好几位海归,包括总经理项哲在内。由于林振华的鼓励,这些喝过洋墨水的海归高管能够在汉华推行许多国外的先进管理理念,当然,这也是在与中国的国情充分结合的基础上的。
汉华的观念超前,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有林振华这样一个超级的作弊器。就以谢明诚说的iso14000、sa8000等概念来说,在2000年时候,国内企业还普遍都不太重视,但到了2005年之后,西方国家在外贸中被中国制造打得落花流水,无奈何便祭出了这些社会责任武器,一时间,中国的企业就都傻眼了。
比如说,一家中国企业把衬衣卖到欧洲去,欧洲国家不看你质量如何、价格是否低廉,而是先问你企业里有没有虐待员工的情况,你的工人是不是能够享受双休。如果不能达到这些要求,那么欧洲国家就会以这件衬衣来自于“血汗工厂”为由,拒绝进口。这些巧立名目的贸易壁垒,在国际上还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名字,叫做“绿色壁垒”。
早在几年前,西方国家刚刚兴起这些社会责任标准的时候,项哲等人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只不过当时中国产品对西方市场的冲击还没有那么严重,西方国家巴不得中国商品更物美价廉一些,根本懒得装出那副悲天悯人的嘴脸,所以汉华暂时没有把这项工作提上日程。
这一次,林振华在荆西偶遇了谢明诚,在闲聊的时候,得知她在国外专修的就是这些环境认证标准、员工福利认证标准等等,便起了要请谢明诚替汉华做这方面认证的念头。他在电话中把这个想法向项哲说了一下,项哲也非常赞成,觉得应当未雨绸缪,赶紧建立起一套符合国际标准的内部体系,以应对国外可能进行的刁难。中国刚刚和美国完成了入世谈判,明年就要加入wto了,这些国际上的游戏规则,中国企业也该学一学了。
除了应付外国人的想法之外,林振华和项哲对于环保、员工保护等方面的态度也是非常积极的,他们也的确希望汉华能够在这方面做得更规范、更有效一些。
“小谢,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们想聘请你担任我们集团的社会责任总监,先说明一下,这是没有编制的,我们可以向你提供100万元作为酬金,请你指导我们建立起一套符合国际规范的社会责任体系,你看如何?”林振华问道。
谢明诚喜形于色,“林总,你说的是真的?”
“君无戏言……好吧,我虽然不是君,也同样没有戏言。”林振华道。
“太好了!林总,我真是爱死你了!”谢明诚拉着林振华的手臂,高兴地摇晃着。
“呃……”林振华这回更窘了,他拉回自己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说道:“小谢,那啥,注意点影响,男女授受不亲。”
“哈哈哈哈,还男女授受不亲呢。林总,你有没有搞错,你是个大叔了好不好?”谢明诚笑着弯下腰去。
“大叔怎么啦?”林振华觉得自尊心受到伤害了,自己好像才39岁吧,怎么就成了大叔了?谢明诚的岁数他此前是问过的,好像是25岁吧,相差也不到一代人嘛。
谢明诚正色道:“作为大叔,你就应当有大叔的觉悟。知道吗,你现在对女孩子已经没有吸引力了,所以,你不用担心什么授受不亲的问题哦。”
“其实我原来对女孩子也没有吸引力的。”林振华悻悻然地回答道。他突然发现,自己可能真的已经成为大叔了,公司里一些20来岁的女孩子见到他的时候,眼神里敬重的成分已经远远多于爱慕或者羞涩的成分了,这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呢?
想到此,他又不由得想起了何岚,一转眼,他已经有六七年时间没有见到何岚了,也不知道这个女孩子如今生活得怎么样。听何海峰说起的意思,似乎何岚一直都还是单身,这应当是被他耽误了的结果吧。唉,如果自己在20年前就是一个对女孩子毫无杀伤力的大叔,该有多好呢?
“你不知道,林大叔。”谢明诚颇有一些人来疯的性格,一转眼就和林振华没大没小了,“我到国外去学社会责任方面的知识,我爸妈可不理解了。我回来以后,想在国内推广这方面的理念,结果没人问津。我正灰心丧气呢,想不到天上掉下你们这么大的一个客户。”
“这么说,是我一直在找你,你也一直在找我,结果在荆西这么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林振华说不下去了,后面的话儿童不宜。
“你是不是想说擦出了什么什么的火花呀?”谢明诚咯咯地笑着,抡起小拳头对着林振华一通好砸。
好吧,这是侄女在向大叔撒娇,绝对的!林振华眼观鼻、鼻观心,心如止水……
582考察
582考察
封承志的事情,只是汉华考察荆西的过程中所发生的一个插曲。如今,这个插曲已经结束,汉华的考察还得继续下去。
雁岭化工厂显然已经不能按原来的设计建设下去了,封承志被判了刑,这家尚未完成的化工厂也被没收,成了荆西市的财产。林振华从浔阳调来了两位化工设备方面的工程师,对化工厂进行了一番研究之后,发现可以依托原来已经完成的厂房、管道等,将其改造成一家精细化工厂,生产合成洗涤剂产品,市场则选择为荆西市以及邻近的几个市。
尽管由于交通方面的原因,产品的利润会比较微薄,但由于前期的建设费用节省下来了,不存在回收投资的压力,总体来说,这家企业还是能够运营下去的。荆西市相当于从封承志手里白拣了一家企业,真可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林振华一行在郁平的陪同下,走遍了荆西市下属的各县,考察各个县的资源情况、地理情况、人文环境等等,还和当地官员、企业主,甚至于老农民座谈,听取他们对于当地发展经济的建议。
从荆西市的本意来说,请汉华到荆西来投资,主要是为了借汉华的牌子,吸引其他的投资客。汉华能够投多少资本、建什么样的项目,其实问题都不大。但林振华是一个做事实诚的人,既然答应了岳建华的请求,来到荆西,他就真的把荆西的发展当成了自己的事情,全力以赴地替荆西分析着优势与劣势、挑战与机遇。
在走访中,林振华发现,荆西并非像自己此前设想的那样不堪,应当这样说,其实每一个地方都有自己的优势产业,人们缺乏的只是发现而已。
荆西的其中一个优势产业就是各种山区的特产。荆西的密林中盛产各种野生的食用菌,这些菌类只要稍加包装,一斤卖上几百块钱也不成问题。在一些高山顶上,有野生的高山茶,这些茶不但口感甚佳,而且富含硒等各种微量元素,据说对身体健康是非常有好处的。这里还出产许多种珍贵的中药材,什么党参、当归、黄芪之类,由于土质和气候方面与众不同,即使是农户人工种植出来的,也比其他地方的同类药材品质要好得多。
“这些药材你们都是怎么销售的?”在参观腾山县药材收购站的时候,林振华指着那些药材对工作人员问道。
“我们从农民手里收购上来以后,晾干,打包,然后每个月省药材公司会派车来拉走。”工作人员答道。
“他们拉走的时候支付的价格是多少?”林振华又问道。
“党参是20块钱一公斤,威灵仙是5块,白芨25,钩藤3块,天麻贵一点,80块钱一公斤……”工作人员一样一样地指点着周围的药材,向林振华介绍道。
“简直就是白菜价啊。”林振华啧啧连声,他不懂中医和中药,但他记得杨欣曾经有一次在超市里买过一些袋装的药材回来炖鸡,据说是有什么补血益气之类的功效。那些药材都是小小一袋,里面也不过就是一些党参、枸杞之类,就得好几块钱。林振华琢磨着,这一公斤党参起码也能分出50袋吧,价格轻轻松松就翻上几番了。
“郁市长,咱们是不是可以建一个中药饮片加工厂,把咱们荆西出产的这些优质中药材,加工成各种滋补汤料、八宝茶之类的,像什么十全大补汤啊,什么补肾固元汤啊,一包也不用卖得太贵,5块钱就足够了,你算算看,这一下就能挣多少钱了?”林振华说道。
收购站的工作人员倒是懂点药理的,一听林振华的话,便不停地点头道:“林总说的这个,我也知道。其实我们当地就有这样的习惯,民间有不少炖肉、炖鸡的药方。用我们这里出产的药材来炖肉,不但大补,而且味道也非常好,是我们这里的特色哩。”
林振华道:“对啊,你们就可以打这种地方特色牌啊,找几个有文化的老先生,帮着起些有文化味道的名字,我包你们能够一炮打响。”
“只是……”收购站的工作人员迟疑道,“林总,你说这一包汤料卖5块钱,实在是太贵了。我们当地老百姓都是在集贸市场上买这些药材的,炖一锅汤的药材,连1块钱都用不了。卖5块钱,哪有人买哦?”
林振华哈哈大笑起来,说道:“这就是一个思想观念的问题了。荆西现在经济发展水平不高,加上这些药材都是当地出产的,不值钱,所以卖1块钱你也觉得贵。可是你想想看,到了那些北上广那些大城市,小孩子随便吃顿麦当劳都要花十几块钱,这5块钱又美味又养生的汤料,大家会觉得贵吗?”
“是啊!”郁平一拍大腿,说道,“林总,你这样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每到逢年过节的时候,省里都要让我们荆西准备一些品质好的中药材之类,他们要拿到京城去送给各个部委的领导。我还一直觉得奇怪呢,这一份中药材也不过就是几十块钱的东西,送到部委里去,人家能看得上眼吗?听你这样一说,这是物以稀为贵啊。”
林振华道:“郁市长,你们是身处宝库而不自知啊。现在大城市里的人们吃喝都不缺了,最关心的就是健康。你们这大山里没有污染,出产的各种东西都可以冠上‘绿色’二字,加上这些中药材什么的,本身就有滋补健身的功效,往大城市里一送,那可不是非常抢手的东西啊。”
“哎呀,观念啊,观念啊!”郁平连声说道,“林总,我们这些地方官员,在大山里窝的时间太长了,就是缺乏你们那样的观念。看来,岳市长把你们请来,是无比正确的。你们不但能够给我们带来投资,最重要的,是还能给我们带来新的观念啊。要不,我们还真是把人参当成白菜卖呢。”
“这样吧,郁市长,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们汉华可以和你们合资来做这件事情。”林振华道,“要开发这些特色产品,需要建一个厂子,上全套的加工设备,包括烘干、切片、包装等等。另外,产品的销售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前期需要投入广告,还有如何进入大城市的超市,也不是随便一句话就能够办到的,而我们汉华在这方面是有一些优势的。”
郁平连连点头道:“林总有这个意思,那我们真是求之不得啊。我们荆西经济不发达,走到大城市去,那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也搞不清楚。有汉华帮我们开拓市场,那我们可就省心多了。”
郁平这样说是有道理的,其实荆西过去也曾经搞过一些特色农产品之类的,想拿到大城市去卖个高价。谁知这酒香也怕巷子深,大城市里的那些超市根本就不知道荆西是个什么地方,一张嘴就是要多少多少进场费。即便是交钱进了场,也摆不到好位置上,再加上产品包装、宣传方面做得不够到位,最后弄得血本无归,大家再也提不起兴趣来琢磨这些事了。
如今,林振华主动提出可以帮助他们建厂子搞加工,还要利用汉华的关系帮他们铺渠道,那荆西可不就是坐在家里等着数钱吗?至于说两家合伙,到时候还要分钱之类的,郁平心里妥妥的,知道林振华死活也不会看上荆西这几个钱的。
林振华在和郁平交流的时候,胡妫就在一旁快速地进行着成本收益分析。一套加工特色产品的机械,一两百万就能够拿下。汉华本身就是搞机械的,这套装备自己就能生产,按成本价计算,连100万都用不了。至于广告、铺货之类,以汉华的影响力,其实也花不了什么钱。至于收益方面,正如郁平想的那样,胡妫直接就无视了。林总说了,这趟来荆西,就算是尽一份社会义务吧,想挣钱,还是到国际市场去挣更有成就感。
除了特色农副产品之外,荆西还有一项优势产业,就是民间的手工艺,这个事情说来话长。
荆西山高水深,自古以来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在几千年的历史中,不知道有多少次中原发生战乱的时候,难民们避难躲进了这处大山之中。那些动辄屠城灭族的蛮夷、流寇基本上不会跑到这种鸟不生蛋的穷山沟里来,结果,这里就成了许多中国民间手工艺的庇护所。
和农副产品一样,荆西的民间手工艺品也是养在深闺无人问,明明都是可以拿到国际市场上去大把大把挣外汇,同时弘扬一下民族文化的宝贝,在这里却混了个只能在街边摆摊叫卖的境地。当地出产的一种手工缝制的靴子,据喝过洋墨水的胡妫鉴定说,不会比西班牙或者意大利的手工靴子品质差,要知道,那些鞋底上写着几个洋文的手工靴子,可是动辄就要好几千美元的哦。
“老板,你要看中了,给25吧……”缝靴匠人见林振华拿着靴子上下翻看,咬了咬牙,报了一个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开口的高价。
583荆西变故
583荆西变故
“非常感谢林总和胡总的大力支持,你们汉华重工,真是我们荆西人民的亲人啊。”
在荆西市政府举办的答谢宴会上,郁平代表市政府向林振华和胡妫等人致着祝酒辞。
照常理来说,像这样的场合,市里的书记和市长都是应当出席的,尤其是市长岳建华,林振华是看着他的面子才来荆西投资的,如今投资的事情已经结束,他更没有缺席的道理。谁知,临到宴会开始前,郁平匆匆忙忙跑来向林振华致歉,说市里出了紧急的事情,领导们都要去处理,所以只能由他作为代表来主持答谢宴会了。
林振华不是挑礼的人,市里招待的规格如何,他本来也不在乎。至于市里出了什么样的急事,既然郁平不明着说出来,林振华自然也不便打听,就这样,宾主互相致辞之后,宴席就开始了。
在对荆西市进行全面的考察之后,林振华代表汉华重工与荆西市签订了一系列的合作协议,其中包括提供资金和技术改造雁岭化工厂、与荆西市合作开发山区土特产品、合资开发荆西地方工艺品等等,这些都是基于荆西市原有的资源条件而进行的开发。除此之外,汉华还表示将在荆西市投资建设两家机械厂,生产一些加工工时多、体积小的机械产品,这样的产品可以充分利用荆西劳动力价格低廉的优势,同时又不依赖于交通条件,正适合在荆西这样的地方布局。
听说林振华到荆西来投资,化工设备联盟和机床产业联盟的那些成员企业也都坐不住了,他们有的跑来投资建个小厂子,有的则捐助一两座希望小学之类的,总之,多少都表示了一个意思。
经过20年的改革开放,中国的国力已经得到了全面的提升,一个非常明显的表现,就是形成了一大批有实力的企业。拿出一两百万的资金来帮助一个贫困地区,对于这些企业来说,也就是九牛一毛的事情。但所有这些资金汇集到一处,那就是一笔非常可观的开发资金,足够让荆西市的面貌焕然一新了。
这些企业能够这样做,当然很大程度上也是看着林振华的面子了,这一点荆西市政府也是心知肚明的。在他们的心目中,早把林振华看成了荆西市的福星。
为了让这些投资尽快落地,形成生产力,荆西市加快了工业区土地开发的力度。岳建华亲自挂帅,立下军令状,承诺多少天之内完成拆迁,多少天之内实现三通一平,确保没有一项外来投资因为土地等原因而出现耽搁。贫困地区好不容易拉到一些投资,那种患得患失的心态,是可想而知的。
这个过程当然不是在一两天时间内完成的,林振华在荆西已是几进几出,前前后后差不多两三个月时间了。如今,汉华与荆西市政府的所有合作协议已经签字,几家工厂有的已经开工建设,其余的也列入了日程,不久就能破土动工。至此,汉华重工对荆西市的扶贫开发援助行动,算是告一段落了。今天过后,林振华就不会再来荆西,当然,岳建华说了,欢迎林振华以后带着家人到这里来消暑纳凉,这就是另一码事了。
“郁市长,投资的事情,我们已经尽力了。这些投资能否产生效益,就拜托荆西市的领导们了。我希望,荆西市的领导能够一如既往地支持我们这些投资商,为我们投资的企业保驾护航,创造各方面的便利。”林振华端着酒杯对郁平说道。
郁平看起来情绪不高,不过在林振华面前,他还是强装出笑脸,答道:“林总就放心吧,你们能够到荆西来投资,就是对我们工作最大的支持,我们哪怕承受再大的压力,也一定会保护好投资商利益的。”
林振华道:“郁市长,荆西市的干部对于发展经济的热情,我们是有目共睹的,不过在具体的方法和一些观念方面,荆西市的干部与东部发达地区的干部相比,还有一些欠缺。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建议荆西市可以定期地组织一些干部到东部地区去学习、进修,把发达地区的观念带回来。”
“林总的这个建议实在是太好了,我回头一定向王书记和岳市长做汇报。”郁平说道。
“那好,就让我们为荆西市的未来干杯吧!”林振华高举起酒杯说道。
“干杯!”郁平也大声喊道。
满屋子的荆西官员们一起举起酒杯,大声喊道:“干杯!”
酒过三巡,依照以往的惯例,前来出席宴会的那些委办局官员们就该单独上来向汉华的人敬酒了,随后汉华方面会进行回敬,然后再是一些由双方挑出来的“酒精考验”的高手们进行单挑,整个宴席无论如何也会持续3个小时以上。
可是,今天这个酒宴,从一开始就笼着一层淡淡的阴云,林振华注意到,不但书记和市长没来,各个委办局的正职也大多没有出现,只是派来了一些副职,有点纯粹为了凑够人头的意思。在众人一起喝过前三杯酒之后,官员们面面相觑,似乎都没有上前敬酒的意思,场面一时竟然有些冷落下来。
林振华心中一凛,联想到郁平在开宴之前说的情况,他隐隐觉得,荆西市可能是出了什么比较严重的事情了,如果不是为了陪他这个最重要的投资商,恐怕郁平现在也不会有闲呆在酒桌上的。
“郁市长,你看大家是不是都有非常重要的工作要做啊,既然如此,要不咱们就到这吧?”林振华主动地对郁平说道,
“那怎么能行?还没喝好呢!”郁平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站起身来,指着几名官员喊道:“刘主任、老赵、老钱,你们都在那发什么呆啊,还不过来向林总敬酒?”
“免了免了!”林振华连忙摆手,制止住了那几位官员的行动,他对郁平说道:“郁市长,咱们也都不是外人了。看今天这个情况,我也知道咱们荆西市肯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不过,我作为一个外人,也就不便打听了。既然大家都有事情,我想,咱们就这样结束吧?”
“唉,你看这事!”郁平悻悻然地说道,“说好了摆酒答谢汉华的领导的,这酒也没喝几口,菜也没怎么动,如果这样结束了,让我怎么向王书记和岳市长交代啊。”
“就说是我身体欠佳,咱们这顿酒就先寄下吧。”林振华说道。
“好吧,等我们这个事过去,我和岳市长专程到浔阳去请林总喝酒,林总到时候可不能推迟哦!”郁平说道,这句话就意味着他已经接受了林振华的提议了。其实林振华也能看出来,郁平人在酒桌上,心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众人又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便散席了。郁平陪着林振华一起向外走,一边走一边还在向他道着歉:“林总,真对不起,唉,实在是……”
“郁市长,你不用说了,我知道,如果不是有特别麻烦的事情,最起码岳市长是肯定会来出席这个宴会的。既然他没有过来,那就说明事情比较棘手了。我知道政府的工作千头万絮,你们就不必为了这些客套而浪费精力了。”林振华说道。
“多谢林总的理解。”郁平说道。
林振华客气道:“郁市长,你不必陪我们了,快去忙你们的事情吧。如果有什么地方需要我们汉华帮忙的,郁市长尽管开口。我在中央一些部门也还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如果需要我们帮忙协调的话,我想我们是可以办到的。”
郁平迟疑了一下,叹了口气,说道:“唉,这个事情吧……其实我一开始就跟岳市长说,是不是可以请林总出面帮忙协调一下的。可是岳市长坚决不同意,他说你们已经帮了荆西很大的忙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绝对不能再麻烦你们。”
“哦?”林振华听出了郁平的潜台词,便问道:“郁市长,如果这件事不是特别保密的话,能不能向我透露一二,说不定我还真能帮上一点小忙呢。”
郁平道:“其实,这件事也保密不起来了,过不了几天,就会传得到处都是了。实不相瞒,是我们市里的工作出了一点小问题,本来都已经处理好了,谁知让一家报纸给捅了出来,而且指名道姓批评我们岳市长。这家报纸的影响很大,省里的领导也看到了,指示我们市里必须严肃处理。我来参加宴会之前,市委一直都在开会讨论这件事,市里的主要干部都参加了。据说,如果弄不好的话,岳市长可能会被……”
“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呢?”林振华大惊失色,“到底是出了什么样的事情,严重不严重?是哪家报纸给捅出来的,还有挽回的余地没有?”
郁平道:“事情是因为工业区建设而起的,市里要求,必须在两个月内完成所有的拆迁工作。结果,在拆迁的过程中,出现了一户钉子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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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4钉子户
584钉子户
其实,整个故事是非常普通的,在世纪之交的中国,类似于这样的故事,实在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
为了招商引资,发展经济,荆西市和国内其他城市一样,在市郊开辟了一块“经济技术开发区”,作为投资商投资建厂的所在。由于林振华的大力协助,荆西市一下子吸引到了几十家企业前来投资,荆西市欣喜若狂,加快了开发区拆迁和“三通一平”的速度,力求给投资商以最好的印象。
拆迁是城市永恒的主题,也是城市管理者永远都觉得头疼的事情。为了克服拆迁中可能遇到的阻力,市政府决定,全市公务员全部行动起来,每个委办局承包若干拆迁户,务必要在指定时间内让他们从原来的住处搬走,以免影响后续的开发。
与其他城市相比,荆西市的拆迁工作算是比较顺利的。一则是因为荆西的经济落后,百姓相对较为淳朴,更容易服从;二则同样是因为当地的经济落后,大家都盼望着有企业前来投资,以改变荆西的面貌。由于这两个原因,荆西市在开展拆迁工作时遇到的阻力不多,大多数的百姓都非常通情达理,拿到自己的补偿款后,就心情愉快地搬走了。
到最后,整个指定的拆迁区域里就剩下了一户人家,因为对拆迁补偿不满意,便死活不同意搬走,当上了钉子户。市里派出了几拨人马前去谈判,从国际形势讲到国内形势,再从国内形势讲到荆西市的远大图景,然而,不管谈判者说得天花乱坠,对方就是咬住一点:补偿款达不到他们提出来的要求,他们就坚决不走。
“他们要多少补偿款?”林振华插话问道。
“12万。”郁平道。
“呃……”林振华无语了,“市里原来打算给的是多少?”
“9万。”
“就差3万块钱!”林振华眼睛瞪得溜圆,“我说……你们也不至于差这3万块钱吧?”
郁平叹道:“哪是差这3万块钱的问题,其实我们那些天为了做他们的工作,前前后后花费的人力物力,也不止3万块钱了。”
“那还不如把这些人力物力折成钱,直接给他们算了。”林振华想当然地说道。
郁平道:“林总,你不做地方工作,可能不清楚。搞拆迁最忌讳的就是无原则地满足钉子户的要求。这一次他说要12万,你给他满足了。下一次别人就敢要15万,要100万,因为都知道你愿意息事宁人。还有,别家都是拿了9万,如果给了他12万,那么那些已经搬走的人家就不干了,人家积极配合我们政府的工作,反而还吃亏了,这让我们以后的工作怎么做?”
林振华点点头,他承认,郁平说的是对的,政府可以花100万的成本去劝说这家钉子户搬走,但却不能在补偿款上有丝毫的退让,否则以后就别想再干活了。别说地方政府做事要这样,林振华自己在企业里做事也是如此。
“那么,为什么别人拿9万就走了,他家非要拿12万呢?”林振华好奇地问道。
郁平又叹气了:“就因为我们的拆迁干部说错了一句话。”
“说错了什么话?”
“我们负责拆迁的那位干部,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最早到这户人家去丈量面积的时候,看到他家的猪窝搭得很漂亮,就开了一句玩笑,说你这个猪窝真气派,如果贴上瓷砖,也能补3万块钱了。结果,这户人家当了真,拆迁干部前脚走,他们后脚就给猪窝贴上了瓷砖,然后就要求把猪窝算到拆迁面积里去,把补偿款从9万增加到12万。”郁平说道。
“居然有这样的事情?”林振华暴汗,“这不就是一句玩笑话的事情吗,说开了不就行了?”
郁平摇着头道:“我们说了,拿着拆迁文件去给对方看了无数遍,可是一点作用也没有。后来,那位多嘴的拆迁干部亲自跑到那户人家家里去,进门就自己打了自己两个耳光,说自己是乱说话的。可是还是没用,人家说了,你们当官的无心说出来的话,才是真话,现在说的话,都是为了骗我们老百姓而编出来的假话。”
“这就叫假做真时真亦假啊。”林振华感叹道。
郁平道:“这还不是全部呢。那户人家也不完全是一根筋的,我们又动员了他的亲戚朋友一起去做工作,向他解释说关于猪窝能够补偿的事情,只是拆迁干部开的一个玩笑而已。到最后,他们看我们的态度这么坚决,也有几分松动了,提出要我们赔偿他贴瓷砖的费用。”
“这个费用可以赔啊。”林振华道,“实在不行,就扣那个多嘴多舌的拆迁干部的工资来赔吧,反正也没多少钱,而且这个赔偿也算是合理的。”
“是啊,我们也是这样说的。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记者,说我们政府应当有公信力,既然说出来的话,就要兑现。那户人家一看有人支持,底气又足了,马上又反悔了,说没有12万就是不搬走。”郁平道。
林振华道:“这是哪来的记者啊,怎么满嘴胡说呢?拆迁干部随口说的一句话,怎么就涉及到政府的公信力了?照他的这个逻辑,政府官员连开玩笑的权利都没有了?”
“唉,有什么办法呢?在记者面前,我们政府就是弱势群体啊。”郁平郁闷地说道。
“哪家报社的记者啊?”林振华问道。
“是非常著名的一家报纸,叫南部经济导刊。”郁平道。
“我靠!”林振华跳了起来,“我说呢!”
“怎么,林总也了解这家报纸?”郁平问道。
“我岂止是了解啊!”林振华道。
林振华没有忘记,10年前,正是这家报纸登出一篇“拷问”他的文章,让他被停职处理了一年多时间,直到总设计师亲自给他平反,这才结束了一桩公案。
当然,南导那次得罪林振华,最终也落着好。因为这件事,安雁和熊立军联手替林振华报仇,利用两家家电卖场在业内的影响力,让各家家电厂商撤掉了在南部经济导刊上的广告,给南导一记沉重的打击,迫使其总编唐笛跑来向林振华道歉。
在那之后,南部经济导刊倒是没有再找过汉华的麻烦,林振华鄙视唐笛的作派,也没有再和他打过交道。南导先是老实了一段时间,规规矩矩地做些花边新闻,吸引人气。近几年,随着整个社会思潮日渐活跃,唐笛又嗅出了一些机会,重新让报纸的定位变得锋芒毕露起来。南导的记者又像过去那样,满处寻找社会矛盾,再用极端化的观点加以包装,可谓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荆西市作为一个山区贫困市,在观念方面本来就落后于发达地区许多,更缺乏与记者打交道的经验,遇到南导这种专门从鸡蛋里挑骨头的媒体,也的确是毫无还手之力的。
“后来呢?”林振华继续问道。
郁平道:“后来谈判就没法进行下去了。眼看离市政府定下的拆迁截止日期越来越近了,岳市长就亲自到那户人家去做工作。为了保护岳市长的安全,公安部门派了几名警察随着他一起去,结果,那户人家的老婆以为岳市长是带人来强拆的,就拿了一块砖,说警察敢强拆,她就拿砖砸自己的脑袋,要自残。结果也不知道是谁说错了什么话,她就真的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砖,把自己的脑门拍出血来了。”
“得……”林振华无奈地说道,“这可就彻底说不清了。”
郁平道:“可不就是说不清了吗?岳市长马上通知市医院派救护车来抢救,然后又答应由市里负担所有的医药费。拆迁办也没办法了,私下和那户人家签了个协议,明面上仍然是付9万块钱的补偿款,实际上再从市商业局的门面房里给他们家拨出一间,收一个象征性的租金,就算是把另外3万块钱给补上了。
那户人家闹到这个地步,也闹疲了,再加上周围的居民也骂他们家贪得无厌,他们就接受了市里的条件,终于搬走了。”
“这倒也算是一个圆满的结局了。”林振华说道。
郁平苦笑道:“本来是一个圆满的结局。谁知道,那个南导的记者回去以后,就写了一篇长篇报道,说我们荆西市为了搞政绩工程,强拆民房,还说我们给公务员派任务,搞株连。最后,他把那个自己拍砖的女人的事情也写上去了,写得好煽情哦……”
林振华道:“我猜猜看,他应该会这样写吧:是什么,让一个柔弱的女子毅然地用头颅去碰撞坚硬的青砖,是什么样的一种绝望让她选择了绝路。她只是为了保护自己最后的一块家园而已,她只是想让她的孩子能够无忧无虑地成长。这个社会是怎么啦,我不禁陷入了沉思……”
“太对了!”郁平喊道,“就是这样写的,一点都没有错。林总,你也经常看南导这份报纸吗?”
林振华道:“当年他们攻击我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套,是非曲直,全取决于他们的好恶。算了,不说他们了,这件事直接牵连的就是岳市长吧?他现在怎么样了?”
“根据省里的指示,他现在停职了,在家里写检讨呢。”郁平说道。
“我去看看他。”林振华道。
585事了拂衣去
585事了拂衣去
荆西的城市发展水平低,地皮不贵,所以像岳建华这种级别的市领导,住的就是一个小四合院。林振华在市长秘书胡培全的引导下来到岳建华家里时,岳建华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一张竹椅上,面前放着一个小茶几,上面有绍兴产的小紫砂壶,还有几个小杯子,正自斟自饮地喝着茶。过去几个月里,他还真没有过这样悠闲的时候。
“哎呀,林总光临我这个寒舍,真让我那个什么……”岳建华一边热情地站起来和林振华握手致意,一边想拽一两句文绉绉的辞,无奈本身文化水平不高,一时还真想不起具体的说法了。
“是蓬荜生辉。”胡培全在一旁小声地替领导补充着。
“对对,是蓬荜生辉!哈哈哈。”岳建华笑着说道。
林振华道:“在荆西前前后后呆了两三个月时间了,一直说要到岳市长家里来拜访,一直也没有合适的时间,今天总算是得到一个机会了。岳市长不会怪我冒昧吧?”
“有什么冒昧的,我这里随便,随便!”岳建华说道。
宾主寒暄了几句之后,胡培全帮林振华搬来一张小竹椅,请林振华坐下。岳建华也坐回自己的位子,指了指小茶几上的茶具,对林振华问道:“怎么样,林总,要不要喝点我们荆西的高山茶?”
“客随主便。”林振华道,“不过,荆西的高山茶味道的确不错,想必岳市长这里的茶,又更是极品了。”
岳建华提起茶壶,给林振华斟了一杯茶。他看到胡培全站在一旁守候着,便摆了摆手,说道:“小胡,你回去吧,我和林总随便聊聊天,就没你什么事了。”
“好的。”胡培全知道岳建华和林振华之间有一些比较私密的话题要说,他在场也不太合适,便悄然地退出了小院。不过,他倒没有如岳建华说的那样回家去,而是呆在小院外的小轿车里等着,随时准备听候岳建华的召唤。
林振华端起杯子,呷了一口茶,赞道:“味道的确不错,连我这个不会喝茶的人,都能品出点不同的滋味来了。”
岳建华说道:“我也没什么太多的爱好,这个烟、酒、茶三样,我是戒不掉了。在这荆西当一任市长,别的好处没捞着什么,这好茶倒是喝了不少,也值了。”
说到此,他的声音略微有些低沉。林振华听出了其中的落寞之意,便试探着问道:“怎么,岳市长,这次的事情挺麻烦吗?”
听到林振华直言不讳地问起自己的事情,岳建华脸上那装出来的轻松消失了,他端着自己的茶杯一边慢慢地品着,一边说道:“这件事嘛,说麻烦也麻烦,说不麻烦也不麻烦。总而言之,市里做的事情,让报纸抓住了把柄,现在省里觉得有点下不来台,所以我们荆西市总得有所表示的。”
“具体怎么表示,会涉及到你吗?”林振华问道。
岳建华道:“总得有人出来承担责任吧,我考虑来考虑去,觉得还是我引咎辞职是最合适的。”
“引咎辞职!”林振华一惊,“不会吧,岳市长,这事能闹得这么大?”
岳建华道:“这也是省里最希望看到的结果。现在各地的拆迁工作受到的非议都非常多,省里也需要抓一个典型来向舆论做出交代。我本来就是一个被边缘化的人,让我牺牲,对于省里来说,是损失最小的。我也想通了,我马上就要退休的人了,再赖在这个位置上也没什么意思,不如主动提出来引咎辞职,这样还可以为荆西在省里争取到一个不错的印象。”
林振华有些无语了,他沉默了一会,说道:“岳市长,看来这件事还真是让你说中了。我记得在金陵的时候,你就对我说过,搞经济的事情,搞好了,你没有成绩,万一搞砸了,你反而会晚节不保。现在,全应验了。”
岳建华点点头道:“没错,我早就想到这一点了。荆西要发展经济,必然要克服方方面面的困难,任何一点事情没有做好,都有可能会给我在政治上留下污点。要想洁身自好,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不做事,不做事的人,是绝对不会犯错误的。”
林振华微微一笑:“是啊,站在旁边指手划脚的那些记者们,是绝对不会犯错的。”
“那些记者?”岳建华鄙夷地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评论下去,而是依旧说着自己的事情:“其实我也不在乎什么污点不污点了,我本来就是一个工人出身,能够当上一个市长,我已经很知足了。既然当了市长,就得办一点实事,我要让荆西人在10年以后还能说起来,说我老岳在任的时候,干了一点点成绩。为了这句话,我沾上一些污点,也值得了。”
对于官场上的这些事情,林振华没有什么发言权,他专程来看岳建华,也不过是出于一个朋友的义务而已,想帮忙也帮不上什么。他关切地问道:“岳市长,如果你引咎辞职了,你的待遇之类的,会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不会的。”岳建华道,“省里已经暗示过了,如果我辞职,等这个风头过去,省里可以给我安排一个相应级别的位置,我退休的待遇不会受到影响。这样一来,我也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下来就下来吧,给其他人腾出位置也好,让他们年轻的同志上来,会更有闯劲的。”
“待遇不变就好。”林振华应道。
话虽这样说,但林振华也知道,岳建华引咎辞职,再由省里给安排一个其他的职位,损失还是非常大的。以一个市长的身份退休,与以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单位的领导身份退休,其间在实惠上的差距是非常明显的。应当说,岳建华在这件事情上,是做出了很大的牺牲。
林振华又想到,这件事情其实全是因自己而起,如果汉华没有来投资,荆西市就不会这样着急地要完成开发区的征地拆迁,岳建华没准就能平平安安地完成他的任职,光荣退休了。
岳建华完全能够不去管这件事情,把两年的时间混过去,保全自己的利益。然而,他却选择了另外的一条路,那就是大刀阔斧地招商引资,推进城市改造,结果把自己折进去了。
看到岳建华,林振华不禁想起了老厂长朱铁军,老爷子也有点这样的劲头,明明有很多事情他是可以不去管的,这丝毫不会影响到他享受到的福利和待遇,但老爷子偏偏要去管,哪怕为此而得罪了省厅的领导,也在所不惜。
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这样的人,他们不擅长说什么豪言壮语,也从未想过要当什么伟大的人物,但他们能够兢兢业业地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但求对得起自己的职位,对得起自己所拿的工资。岳建华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做了一个市长应当做的事情,至于如今的结果,只能说是他的宿命吧。
“林总,……唉,算了,我还是称呼你小林吧。”岳建华说道,“小林啊,不管我当不当市长,我都希望你们汉华重工能够一如既往地帮助我们荆西。你这些天也看到了,我们荆西实在是太穷了,太需要大家的帮助了。”
林振华郑重地点点头道:“岳市长,你不必担心,我们汉华承诺的投资,一分钱也不会少的。未来,我还打算在荆西开一个汉华技校的分校,为荆西培养高级技工人才。另外,我们还会安排我们的海外销售部,为荆西的土特产品和工艺品在海外寻找销路,我对此非常有信心。”
岳建华用欣慰的语气说道:“这样就太好了,小林,荆西的发展,就全拜托你们这些能人了。”
林振华走出岳建华家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天上繁星点点,城市一片静谧,周围的山上吹来凉爽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林振华忍不住站在高处,细细地打量着这座城市,心里泛起一种异样的情绪。他突然之间非常理解岳建华的心情了,能够为这样美好的一座城市做一些事情,也算是不虚此生了。
“林总,你在看什么呢?”胡培全凑上前来问道,他是一直在这等着,准备送林振华回宾馆的。
林振华道:“胡秘书,你看荆西的夜是多么美啊,美得就像一位沉睡中的姑娘一样。”
胡培全笑道:“林总的话真有诗意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林总是搞艺术的呢。”
林振华道:“其实,搞工业和搞艺术,在本质上是一致的。我们现在所做的事情,就是把荆西这位天生丽质的姑娘从睡梦中唤醒,然后给她梳洗打扮,穿上漂亮的衣服,戴上漂亮的首饰,让她的美貌震惊世界。”
胡培全道:“林总,你说得太好了,我想这一天应当很快就会到来的。”
林振华想起一事,对胡培全说道:“胡秘书,拜托你帮我办一件事。我会以私人的名义,向荆西市捐献100万元,建立一个奖学金,奖励整个荆西市范围内勤奋读书的孩子们。至于名称嘛,就以老市长的名字,叫做建华奖学金吧。”
586洪予安的敲打
离开荆西之后,林振华选择了乘江轮返回浔阳。.金陵长江大桥的搬迁已经结束,长江航道的疏竣工作正在大张旗鼓地展开。一路上,林振华不时可以看到岸边有热火朝天的建设工地,写着“某某开发区”的字样,长达公里,深入中国南方腹地的长江工业带的崛起已经指日可待了。
现代工业的发展,离不开水运的支持。历数全球各大工业带,无不是依托着便利的水路运输而发展起来的。中国改革开放以来,最早发展起来的都是沿海地区,这并不是偶然的。
中国最早发展的产业大多属于劳动密集型产业,其中尤其以“大进大出”的出口加工贸易最为典型。加工企业从海外运进原材料,利用中国的廉价劳动力进行加工后,再把成品输往国际市场。在这个过程中,如果没有成本低廉的海路运输作为支撑,光是运输成本一项,就足以把劳动力的优势给完全冲抵掉了。
随着中国制造日益风靡全球,中国沿海的城市逐渐出现了产业饱和的现象,长三角、珠三角、萧甬、浙南等地工业企业云集,不仅工业用地逐渐告罄,而且由于工业人口大量集聚,还对区域的生态形成了巨大的压力。诸如太湖蓝藻之类生态危机,本质上就是由于当地人口的数量超过了环境能够承载的极限,从而出现了生态崩溃的迹象。
在这种情况下,新增的产业向内地转移就成为必然的趋势,而交通运输问题,则成为产业向内地转移的重要瓶颈。金陵长江大桥的拆除,以及长江航道的疏竣,使公里的长江中下游航道能够实现江海联运,万吨海轮可以直接上溯到荆楚地区,这就相当于把长江中下游五省的沿江地区都变成了沿海地区,相当于美国五大湖区的区位状况了。
长江沿线各省的政府都看到了这一点不约而同地把沿江工业带的建设列为全省发展的重中之重。在短短几个月时间内,各省沿着长江新建的开发区、高新区多达数十个,什么硅谷、光谷、超导谷、纳米谷之类煽情的名称让人觉得眼花缭乱,各地招商局的官员们更是满世界乱飞掀起了一轮新的招商引资热潮。
“这一条长江,可真不够大家折腾的啊。.”林振华站在江轮的船舷上,望着江岸上像树林一般密密麻麻的塔吊,感慨万千。
陪着林振华一同在荆西考察的胡妫说道:“林总,不得不说,你的远见真是其他人所无法企及的。早在20年前,你就把汉华的大本营从地处内地的丰华迁到了浔阳而且一口气圈下了1万亩土地。你知道吗,现在浔阳市的官员一说起这1万亩土地来,简直都有痛不欲生的感觉了。”
“哈哈,当初他们把地卖给我的时候,可是把我当成傻瓜的哦。”林振华得意地笑了起来。
当年,林振华建议当时的市长洪予安在市郊的长江岸边建立经济技术开发区,浔阳市的官员对于开发区的前景并不看好。林振华提出要圈1万亩地时,浔阳的官员们都有一种甩包袱的感觉几乎是以卖白菜的价格,把这些地给了汉华。
十几年过去,如今经济技术开发区的范围比过去扩大了好几倍地价则从原来的几千块钱一亩,猛增到了几十万一亩。当年汉华拿下这1万亩地,才花了区区几千万,如果现在要拿这些地的话,就得到几十个亿了,你说浔阳的官员们能不把肠子都悔青吗?
话又说回来,如果当年没有汉华在这里建厂,那么寸土寸金的浔南工业带也不可能这么早形成,浔阳市用廉价的土地把汉华留下来,其实也不能算是赔本的事情。
江轮顺江而下第二天到达了浔阳。林振华刚下船,就接到集团办公室给他来的电话,让他赶到市政府去,省长正在那等着他呢。
现任江南省省长的,正是当年的浔阳市长洪予安,他能够得到升迁与浔阳的经济成就不无关系,换言之,也是与汉华的发展不无关系的。洪予安对此心知肚明,知道林振华是他仕途中的贵人,所以,无论在他任浔阳市长期间,还是已经当上省长之后,对汉华一直都照顾有加,而且时不时会请林振华到他那里去坐一坐、聊一聊。
这一次,洪予安是专程来浔阳视察开发区建设工作的,与以往一样,一到浔阳,他就让秘书联系汉华重工,请林振华去市政府面谈。
“林总,你可真是贵人难请啊。前天我就让秘书和你们集团办公室联系了,你们办公室说你昨天就能够回来结果,到昨天又临时通知我,说你今天才能回来。我可是专门在浔阳多呆了一天,等着你的哦。”林振华来到市政府小会议室的时候,洪予安用夸张的口吻对他说道。
在一旁作陪的浔阳官员们投向林振华的眼神里充满了各种羡慕和嫉妒,要知道,省长对他们说话的时候,可从来也没有这样亲近的态度哦。
“抱歉抱歉,让洪省长久等了。”林振华连连向洪予安作揖,“我原本是说昨天回来的,结果荆西那边有一点小事需要收尾,就耽搁了一天。
我们办公室也真是的,省长召见我这样大的事情,他们居然也不通知我,我回去就把办公室主任撤了。”
“拉倒吧,我听说你们办公室主任毕敏是跟你一道起家的,你对她比对你夫人还信任,你还舍得撤她?”洪予安揭发道。
堂堂省长,居然在大庭广众下和林振华开这种带点暧昧色彩的玩笑,这可真够让人吃惊的。众人一愕之下,便一起哈哈大笑起来,给省长凑趣,虽然这事其实并没什么特别可笑之处。
林振华一边笑着一边告饶道:“洪省长,我知道我错了,你就原谅我吧。这话要是让杨欣听见了,我回去可就得跪键盘了。”
嘻嘻哈哈的玩笑开过,众人各自落座,林振华问道:“洪省长,这次你把我召来,有什么具体的指示吗?”
洪予安道:“指示可不敢有,我只是听说你最近几个月一直都在楚天省,怎么,集团在那边有项目吗?”
“这个嘛……”林振华窘了,打死他也不会相信,洪予安会不知道他去荆西的事情。洪予安如此明知故问,显然是对他去荆西扶贫一事有些看法了,只是不便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所以采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而已。
“洪省长,是这样的,楚天省荆西市的市长找到我······”林振华简单地把在金陵遇到岳建华的事情向洪予安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我们集团一贯重视承担社会义务,我们集团领导层在了解到荆西地区的贫困状况之后,都非常同情,认为我们集团应当为荆西人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所以我就过去了。对了,洪省长,你是没到荆西去看,那里实在是太贫困了,和山外相比,简直差了一个世纪啊。”
洪予安点点头道:“承担社会义务是企业应当做的,在这一点上,你们汉华堪称咱们江南省企业的楷模。不过,你说荆西贫困,咱们江南省也有贫困县啊,你们是不是也应当关注一下家门口的扶贫工作呢?”
林振华笑道:“洪省长,我们汉华每年都会对省里的贫困县市给予帮助的,光是给贫困县市留出来的招工名额,一年就有几千个。另外,咱们江南省在洪省长的英明领导下,经济欣欣向荣,像荆西那样贫困的地区,已经完全消灭了,我们想去扶贫都找不到对象啊。”
林振华后面的这句话,可就是彻头彻尾的马屁了。江南省这些年的经济发展不错,即使是贫困县市,也仅仅是挂一个贫困的帽子而已,实际上百姓的生活水平并不低,比荆西要强出不少,这是事实。但江南省的经济发展,一方面是由于江南省地处珠三角和长三角之间,可以受到两个三角洲地带经济发展的辐射,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浔南工业带的形成,带动了全省经济的发展。如果要论贡献的话,林振华做出的贡献,没准比洪予安更多呢。
不过,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听到林振华这句话,洪予安也忍不住笑起来了,自然不好再去追究林振华到楚天省去扶贫的责任。事实上,他事先已经让人了解过了,知道汉华在荆西只建了几个小厂子,投资不算太多,这些钱洪予安也没看在眼里。此次他敲打林振华,只是提醒他不要把肥水引到外人田里去而已。
“小林啊,我这趟到浔阳来,可是专程来找你这位大董事长出主意的。你支持兄弟省市的扶贫工作,这是应该的。不过,是不是也应当拿出一部分精力,关心一下咱们江南省自己的发展呢?目前,长江中游各省都在大力地搞招商引资,咱们江南省在这方面,有些落后了。我这个当省长的,可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啊。”洪予安说道。
587腾笼换鸟
587腾笼换鸟
林振华呵呵笑道:“洪省长,咱们江南省在招商引资方面,一向是长江中游各省做得最好的,怎么在你眼里,反而是落后了呢?你这不会是爱之深、痛之切吧?”
洪予安道:“小林,你这段时间可能一直在荆西,没有关注外面的事情。自从长江大桥拆除以后,沿长江一线的开发可是如火如荼啊。咱们过去的确算是做得比较好的,但这两三个月以来,咱们的招商成绩反而不如兄弟省份了,这事可不能掉以轻心啊。”
“有这样的事情?”林振华诧异道,“洪省长,我离开荆西之后,是特意坐船沿长江返回浔阳的。一路上,我倒的确看到兄弟省份在大力建设开发区。不过,咱们浔阳的区位条件也不差,而且发展得更早,基础比兄弟省份那些新建的开发区要好得多,为什么反而在招商上缺乏竞争力呢?”
“林董事长,你有所不知。”现任的浔阳市长姚念贵插话道,“咱们整个浔南工业带的硬件条件,在长江中游各省建立的开发区中间,是首屈一指的。咱们浔阳港有四个集装箱码头,四个散货码头,浔阳机场的规模在全国来评,也就仅次于北上广这些大城市。可是,问题也就出在这了。因为咱们这里开发得早,地价、劳动力价格等等各方面的价格都比那些新建的开发区要高得多,这样一来,可就是把那些投资者给吓跑了。”
“原来如此。”林振华恍然大悟,其实,这一点是他早就应当想到的。
在真实的历史中,直到21世纪的前10年,江南省的经济在长江中游各省仍然是垫底的。号称“三江之口、七省通衢”的浔阳,其良好的区位条件根本没有得到充分的发挥,一直处于默默无闻的状态。
然而,在这个虚构的故事中,由于林振华这样一个穿越客搅动了大局,浔阳俨然已经成为长江中游的一颗明珠。仅浔阳一地,年产值在10亿以上的大企业就有几十家,其中还包括汉华重工这样全国闻名的巨无霸,至于中小型企业,更是数不胜数。整个浔阳港一年的货物吞吐量高达3000多万吨,集装箱20余万标箱,这还是在长江运力受限的情况下所达到的。如今长江航道已经疏通,未来的发展更是不可限量。
经济的发展必然带来土地、劳动力价格的上升,汉华的人力资源部曾经做过调查,发现浔阳的劳动力价格,几乎与几个沿海开放城市差不多。以往,为了降低劳动力价格,汉华经常到江南省南部的一些山区市县去招收工人,但如今,连从山区来的工人的工资水平也已经无法再降低了,这就是进入了所谓发展的瓶颈期吧。
“地价高,劳动力成本高,这都是好事啊,说明咱们已经是发达省份了。”林振华笑着对洪予安说道。
洪予安大摇其头:“小林,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国家评价各省工作的好坏,不光要看你的绝对水平,还要看你的相对水平。的确,江南省的人均收入目前已经排在全国的前五名了,但我们的发展速度已经快要垫底了。大家都说江南省是发达省份,可是你一年才增长5%,人家增长20%,你让我这个省长的脸往哪放啊?”
“呃……”林振华真心被洪予安给噎着了,这一刻,他开始怀念谢明诚,真该把谢明诚找来,给洪予安讲一课如何拒绝gdp崇拜的课。在荆西这样经济落后的地方,谈什么破除gdp崇拜,完全是痴人说梦。但对于江南省这种经济已经发展到一定水平的省份,其实真的没必要再去追求更高的速度了。
不过,林振华也只是在脑子里这样想一下而已,他知道,中国依然是一个穷国,所以从最高层的头脑中就有大干快上的意图,这就决定了经济增长在未来若干年内,仍然是评价地方官政绩的重要指标。洪予安对江南省的发展速度不满,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林振华说道:“洪省长,刚才姚市长已经说明了原因,以浔阳市为例,我们发展得比其他地方要早,所以工业用地已经严重不足了。不过,在这我要特别感谢一下姚市长,虽然整个浔阳市的工业用地非常紧张,但我们汉华每次申请要土地,姚市长都是一路绿灯的,从不为难。”
“那是当然。”姚念贵笑着说道,“谁不知道你林董事长是我们浔阳的一杆旗帜啊,而且你们汉华每一次申请用地,都是为我们浔阳带进一个新的产业,你看,汽轮机,芯片,这都是人家想找都找不来的产业,我们还舍得往外推吗?”
洪予安也说道:“没错,我在这里当市长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这个规矩,但凡是汉华要用地,不管多紧张都要保障。我到省里去之后,也多次向念贵同志提起过这一条的。”
“是的,是的,洪省长每次到浔阳来视察的工作的时候,都要重申这一条。”姚念贵连忙附和道。
林振华知道这两位官员所言不虚,汉华目前在省里的确享受着vip的待遇,无论是用地还是用工,或者涉及到其他需要政府配合的地方,省市两级政府从来没有掉过链子。
“多谢洪省长,多谢姚市长。”林振华说道,“我接着说吧。由于咱们发展得早,所以工业用地已经饱和了,这个时候再想招商引资,必然会遇到姚市长所说的那些情况。我的看法是,我们不可能无限地扩大本地的产业规模,当旧的产业发展到一定程度,已经无法容纳新产业进入的时候,我们就需要采取腾笼换鸟的政策了。”
“腾笼换鸟?”洪予安道,“小林,你详细说说,这是什么意思?”
林振华道:“我们江南省的工业开发区,主要就是浔南工业带。但目前这个地带集聚的工业企业已经非常多了,不单是工业用地不足,环境的承载能力也已经接近极限。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要接受新的产业,就必须把旧的产业推出去。这就像是我们有一个鸟笼子,如果要养一只新的鸟,就要把原来的鸟放走,把笼子腾空才行。”
“你是说,让我们把旧的产业推走?”姚念贵吃惊地问道,“这些企业,可都是我们辛辛苦苦招来的,其中也有你林总的贡献哦。怎么能够随随便便就推出去呢?”
洪予安倒是被林振华的说法打动了,他喃喃地念叨着:“腾笼换鸟……这倒是一个新提法。小林,你说说看,你觉得我们应当把哪些鸟腾出去,又应当换成什么新的鸟呢?”
林振华道:“咱们浔南工业带早期的发展,走的是出口加工贸易的路子。在整个浔南工业带,纯粹劳动密集型的简单加工、装配型企业,占了80%以上,产业覆盖了服装、电器、玩具、家具等十几个门类。这些出口加工型企业的利润率很低,完全是以规模取胜。它们能够维持盈利的原因,在于他们所使用的土地都是十几年前划拨的,当时的地价很低,所以他们的用地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现在,他们所占的这些土地都已经升值了,一亩地价值几十万元。他们占用着几十万一亩的土地,生产着每件只能挣几分钱的产品,这不是浪费吗?你想想看,如果你把这些土地收回来,出租给那些利润率更高的企业,岂不是效率更高?”
“洪省长,你看林总这个想法……”姚念贵扭头看着洪予安,征询着洪予安的意见。这已经不是浔阳市一个城市的政策选择,而是涉及到整个江南省发展的总体思路。
洪予安道:“小林说的这个做法,我在一些沿海地区考察的时候,也看到了。只不过他们没有这样系统地梳理过这个思路而已。我倒觉得,小林的想法是对的,既然我们的工业用地是有限的,为什么不能把这些土地优先分配给那些效益更好的企业呢?”
“可是,咱们怎么能够把这些企业挤出去呢?”姚念贵又问道,“这些企业也都是咱们的纳税大户,这么多年来,为浔阳的发展也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咱们说一句不要了,就把人家推出去,这也不太合适吧?”
林振华笑道:“其实,这也是有办法的,咱们可以制订一个单位面积土地收益标准,按企业所占用土地面积与所交纳地方税收的比例来计算。凡是单位面积所交纳的税收低于标准值的,政府有权征收土地闲置税。这些企业的利润率太低,付不起这样的税收,自然也就走了。”
“林总又给我们出难题了。”姚念贵苦笑道,“这征收什么税,哪是我们地方政府能够决定的,土地闲置税,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念贵同志,小林说的,只是一个思路,具体如何做,你们可以开动脑筋,多想办法嘛。”洪予安不满地说道。
“是的,是的,洪省长,我明白了。”姚念贵连忙答应。其实,他刚才也只是随口吐槽一句而已,林振华提出的这个想法,还是非常有创意的。至于用什么样的方法把那些占着地而又交不出多少税收的企业弄走,政府从来都是不缺乏手段的。
588先进制造业
.5先进制造业
腾笼换鸟这个政策,在后世的沿海地区是非常流行的,原因正如浔阳目前所面临的情况一样,那就是发展空间不足,低效率的老企业占据着宝贵的资源,新兴产业无法进入。为了促进当地的产业升级,各地纷纷出台区别化的产业发展政策,对欲淘汰的产业施加各种障碍,对打算发展的产业则给予各种优惠。这样一来,落后产业无法经营下去,就只能乖乖地离开,把笼子腾出来了。
“林总,那这些被淘汰掉的企业,你让人家哪发展去?”姚念贵还是有点于心不忍地对林振华问道。
林振华用手指了指西边,说道:“向西去,湘鄂豫,川陕贵,这些内陆省份都在翘首企盼东部的制造业内迁呢。他们那里劳动力众多,工业用地的余量也很大,正适合这些企业的发展。咱们看不的鸟儿,到了人家那里,可都被看成是金凤凰呢。”
洪予安笑着对姚念贵说道:“念贵,你在党校的时候,不是结交了一大批内地省份的市长吗?正好,你可以找个机会去和他们联系一下,把目前浔阳的一些劳动密集型产业,介绍到他们那里去。这样一来,你腾出了地方,内地城市获得了产业,迁移出去的企业也有了去处,这不是三全其美的好事吗?”
“哈哈,这样的好事,我肯定要去做的。”姚念贵笑道,“到时候,我就跟他们说,喝一杯酒,就给他们介绍一家企业,不怕他们不喝出胃出血来。”
“黑啊!”林振华向姚念贵竖起一个大拇指,夸奖道,“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们这些商人才黑,想不到姚市长作为政府官员,居然也这么黑。”
他知道,姚念贵说的,自然是玩笑话。但如果姚念贵真要这样做的话,内地的那些市长们,是绝对无法拒绝这种赌约的。就像荆西的岳建华一样,为了地方的招商引资,官员们绝对有赴汤蹈火的精神。你当然可以说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个人的政绩,但其产生的结果,却是地方经济获得了长足的发展,最终百姓是能够从经济发展中获得好处的。
“那么,如果我们把这些简单加工业迁到内地去了,咱们浔阳应当发展什么样的产业呢?你有什么考虑没有?”洪予安不愧是当省长的,考虑的问题更为长远。林振华提出要腾笼换鸟,洪予安马就开始琢磨这次新鸟的特征了。
对于这个问题,林振华是有成竹在胸的,他直截了当地回答道:“当然是先进制造业。咱们浔南工业带,应当发展成为全国乃至全世界的先进制造业中心。”
“先进制造业?”洪予安在嘴里念叨着这个词,对林振华问道:“这个名字听起来倒是挺有意思,小林,你能不能,这个先进制造业,具体包括哪些?”
林振华笑道:“洪省长,其实呢,这个先进制造业也就是一个名字,主要是为了和传统制造业相区别。一定要说它的定义,可以这样来说,是指在制造业中大量采用电子信息、计算机、自动化、新材料等方面的高新技术成果,实现优质、高效、低耗、清洁生产的制造业的总称。类别呢,大致包括了大型成套装备、电子、生物制药、新材料、新能源等等,总之,和我们目前浔阳随处可见的那些传统产业是大相径庭的。”
“好!”洪予安拍手道,“小林,你这个想法,和省政研室的一些同志提出来的想法恰是不谋而合。老实说,我这次到浔阳来,也是想考察一下这个思路是不是可行,可是看到那些红红火火的企业,我就有些于心不忍了。现在看来,我们还是太小农意识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们如果不执行这个腾笼换鸟的政策,等到兄弟省市开始搞这个先进制造业了,咱们就只有看着人家赚大钱的份了。”
“其实,咱们要发展先进制造业,也不一定非要把那些传统产业赶走?”姚念贵支支吾吾地说道,“我们可以另外开辟一个产业园区,专门容纳林总说的这个先进制造业。那些传统产业,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是我们重要的税源呢。”
洪予安道:“念贵,你的思想该了。别的不说,现在规划的工业用地指标都已经用完了,你打算到哪新开辟产业园区啊?”
姚念贵道:“我们可以向中央打报告嘛。当然了,我是说请省里向中央打一个报告,另外批一两万亩地,应当还是有希望的。”
“不可。”林振华摆摆手道,“姚市长,中央会不会另外给我们批地,我不太了解。不过,浔阳的产业规模已经不能再扩大了。产业规模进一步扩大,就意味着人口的进一步集聚,交通、环保等等都会成为困难。先进制造业的发展,需要有高端人才,如果环境过于恶劣,高端人才是留不住的。我们浔阳既要发展,又要保持青山绿水,城市宜居。至少我个人就不愿意生活在一个嘈杂的大都市里。”
“哈哈,小林这是向你发最后通牒了。”洪予安笑着对姚念贵说道,“你听出他的潜台词没有?如果你把浔阳弄成了一个乌烟瘴气的工业城市,他可就要走人了。”
“不会的,不会的。”姚念贵连声说道,“我明白了,这就是林总说的腾笼换鸟的意思。笼子只有一个,放太多的鸟,最后大家都活不成了。好,我马就交代几个主管委办局着手安排此事,劝说传统制造业逐步内迁。不过,林总,我把这些纳税大户迁走了,你可要负责帮我找到新的税源。”
林振华装出郁闷的样子说道:“姚市长,你这可就是不识好人心了。我好心好意给咱们浔阳规划未来的发展方向,结果还被你讹了。我本身就是企业,怎么能代替政府做这种招商引资的事情呢?”
“林总,小林,林老弟!”姚念贵一口气换了三个称呼,“念在老哥我这么多年没有亏待过你们汉华重工,你就帮帮老哥不行吗?我们当然也会去招商引资,但你在国内制造业的影响力,那有谁能比得了啊?你如果能够替我们吆喝一声,可胜过我们招商局的同志们跑断腿了。”
“小林,这可到了考验你的时候了,你能够一口气到毫不相干的荆西市去呆几个月,帮人家发展经济,这临到自己家的事情,你可不能坐视不管哦。不管怎么说,浔阳可是你的娘家,当年……”洪予安开始打算痛说家史了。
“罢了罢了,我投降,我认栽。”林振华高高举起双手说道,“我知道我欠浔阳的,谁让我当年起家的时候,求咱们浔阳政府帮过忙呢。这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我听姚市长的话就是了。”
“这还差不多。”洪予安笑道,其实他心里也明白,这一番嘴皮仗,不过是双方套近乎的一种表示而已。在涉及到浔阳乃至整个江南省发展的问题,林振华从来都是非常热心的,他既然提出在浔阳发展先进制造业的建议,在具体招商引资方面,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我先说一个。”林振华正色道,“洪省长,姚市长,我打算给咱们浔阳引进一家汽车制造厂,第一期年产轿车30万辆,你们看如何?”
“汽车!”洪予安和姚念贵同时惊呼起来,“和哪家合资的?”
“呃……”林振华挠着头皮,苦笑道:“二位领导,为什么一定要合资呢,我们就不能搞自主品牌吗?”
“自主品牌?”姚念贵皱着眉头道,“林总,不瞒你说,我们也动过搞汽车的念头,也去兄弟省市考察过。现在搞汽车,大家都是找一家国际知名品牌搞合资,既能够使用别人的技术,又能够借用人家的牌子,消费者也更认进口品牌的。现在搞自主品牌的汽车,倒也有几家,可是都卖不出价钱啊。”
林振华道:“姚市长,你有所不知。其一,现在造汽车已经不算什么高科技了,东浙省的豪情汽车,就是由工人用榔头一下一下敲打出来的,人家不也市了吗?我们没必要一定要用国外的技术。其二,我们汉华重工近年来已经开始涉足汽车装备生产,我们集团下属的浑北锻压机械厂所制造的汽车冲压生产线,现在已经打进了国际市场。连外国人造车都用我们的设备,我们还需要去找外国人来帮忙吗?”
姚念贵道:“嗯,听你这样一说,倒也的确是这么回事。不过,这个国人对于国产车的观念,恐怕一时还是改不了?”
林振华笑道:“姚市长,你有没有注意过最近一段时间中央领导人的讲话,他们反复地提出自主创新的概念,这其实就是一个信号。我估计,过不了几年,国家一定会推出更大力度的保护国有品牌的政策,比如说,规定政府用车中间,必须有50%是自主品牌,你想想看,这将意味着什么?”
“你确信?”姚念贵瞪大了眼睛看着林振华,眼神中已经满是崇拜之色了。
589造车
589造车
林振华判断有朝一日国家会把自有品牌轿车列入政府采购目录,并规定采购比例,这是来自于他在后世的记忆,当然也加进了对当前发展趋势的判断。而在姚念贵的眼里,却深信林振华是掌握了某些内部信息,只是用一种比较艺术的方式泄露出来而已。
无论是姚念贵,还是洪予安,都知道林振华在中央部委有一大群朋友,人脉关系之广,远在他们这些地方官员之上,所以他们经常要找林振华聊聊天,从他嘴里探听一下未来的政策走向,并将其作为制定本地政策的依据。在过去十几年中,洪予安就是这样做的,而且受益匪浅,浔阳能够有今天的发展成就,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屡屡比其他地区先行一步,这当然是得益于林振华的远见。
听到林振华的判断,姚念贵有了信心,他看着洪予安说道:“洪省长,我觉得,林总的这个说法还是很有道理的,现在政府部门采购公车已经要求必须是在国内生产的,未来完全有可能进一步发展到要求是自有品牌。目前国内的自有品牌轿车很少,咱们如果能够搞出一个自有品牌来,那可又抢到一步先机了。”
“我觉得有道理。”洪予安点头赞同道,“不过,小林,你能保证咱们造出来的自有品牌轿车,性能不比国外品牌差吗?如果造出来的只是低档车,恐怕竞争力也不会太强的。”
林振华笃定地说道:“毫无问题。咱们自己造的车,和国际顶级车没法比,但达到国际中等水平,替代桑塔那、捷达和富康这老三样,应当是没问题的。”
“这就足够了。”洪予安道,“中等水平的轿车是市场最大的,如果我们要打政府采购的主意,定位也应当是在这个档次上。对了,你说的这家汽车公司,是什么地方的?他们已经拿到牌照了吗?”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此时正是中国进入汽车社会的前夜,全国各地都掀起了轰轰烈烈的造车运动,大大小小的汽车厂冒出了好几十家,各个地方的政府都清楚,汽车是未来10年至20年中最挣钱、也最能够带动地方经济的产业,所以纷纷进军这个领域。除了地方政府主导的投资之外,国内一些大型民营企业也看中了汽车市场这块蛋糕,磨刀霍霍地想从上面切下一块来。
由于各地的汽车厂蜂拥而起,国家不得不采取了严格的限制政策。所有想上市销售的汽车,都必须拥有国家计委颁发的“准生证”,否则就是黑户,是上不了户口的。江南省其实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有造车的想法了,但打给国家计委的报告一直拖了好几年也没有批复下来,所以迟迟无法上马。
现在听林振华说要引进一家汽车厂,洪予安自然要了解一下有关牌照的问题了。
林振华说道:“洪省长,这家汽车厂目前还不存在呢,我的考虑是,由我们汉华和省里共同来申请牌照,然后两家共同出资兴建,你看如何?”
“你能够拿到牌照?”洪予安问道。
林振华微微一笑,说道:“事在人为吧。”
“那就没问题了!省里可以和你们汉华共同来搞。”洪予安二话不说就拍板了。
洪予安知道,林振华不是一个莽撞的人,他能够说出“事在人为”这句话,就说明他是有足够把握的。关于汽车牌照的事情,省里向国家计委打报告已经好几年,国家计委的态度也一直是摇摆于批与不批之间。这种事情,如果有个关系比较硬的人推动一下,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而林振华,显然就属于这种关系比较硬的人。
“整个项目的投资大概要多少?你们汉华能够拿出多少?”了解过有关牌照的事情,洪予安接下来关心的就是投资问题了。
林振华道:“我们打算兴建的这家汽车厂,冲压、焊接、喷漆等各道工序的设备,都由我们汉华下属的企业提供,所以总投资会比较节省。我们初步测算,一期投资大概是15亿左右,我们汉华集团准备出5亿,其余的嘛……
“省里可以给你筹2个亿,念贵同志,你们市里是不是也出一部分呢?”洪予安当即表态,同时又把目光投向了姚念贵。
姚念贵拍着胸脯道:“我们市里也可以配套2个亿,此外,在土地方面,也可以按最优惠的价格划拨。”
洪予安和姚念贵都知道,林振华要求省市两级政府出钱,与其说是谋求支持,还不如说是给省里和市里一个赚钱的机会,因为在时下,搞汽车几乎是包赚不赔的生意。有这样的好事,他们哪能不赶紧表态。
“嗯,这样就落实了9个亿了,余下6个亿,我再去找人凑一凑吧。”林振华说道。
洪予安笑道:“以你林大董事长的关系网,又是这么好的项目,凑6个亿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对了,我一直觉得你们汉华的经营重点是装备制造业,怎么也耐不住寂寞,跑到汽车市场上来分一杯羹了?”
林振华道:“我们的重点是在装备制造业,这一点始终也不会改变。不过,装备制造业的投资大,回收期长,所以我们也需要一些短平快的挣钱项目啊。”
林振华还有一件事没有说出来,那就是这个汽车项目是他的小舅子杨涛一手推动的。杨涛当年考大学上的是交大的汽车工程系,毕业后到一家国营大型汽车厂当技术员。前几年,他联合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同事,跳槽出来自己搞了一个汽车设计工作室,扎扎实实地开发了几款不错的车型。
林振华在杨涛前期的研发中给予了大力的支持,待到他们拿出合格的车型之后,汉华集团总部对这个项目进行了充分的评估,一致认为可以上马。林振华随后又与在国家计委当副司长的黄冈联系了一下,询问有关汽车牌照的事情。黄冈暗示道,计委方面已经有意批复江南省提出的申请了,汉华可以借此机会与江南省合作建厂。这一次,即使洪予安不专门召见林振华,林振华也会到南都去找他的,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谈这个汽车厂的事情。
正如林振华说的那样,汉华的主业是搞机床、化工设备等工业装备,但如果遇到有挣钱的好机会,林振华也是绝对不会放过的。国内的汽车需求将会在几年后出现井喷,这一点林振华心知肚明,当然不会错失这个良机。
汽车的事情暂时就只能聊到这里了,林振华和洪予安商定,下一步汉华将会和省计委成立一个联合工作组,先把汽车生产牌照拿下,然后开始筹建汽车厂。至于汽车的品牌名称,林振华非常大方地表示,可以按照江南省的名称,叫做“江南牌”,这个名字叫出来还是非常响亮的。洪予安闻听此言,自然是龙颜大悦,因为这是往他这个省长脸上贴金的大好事。
“你刚才说汽车只是其中一个项目,那么,还有什么其他的项目吗?”洪予安兴奋之余,意犹未已地对林振华问道。
林振华道:“的确,汽车只是一个项目而已。一个汽车项目,如果放到其他城市去,足够支撑起整个城市的产业了,不过放在咱们浔阳市,还是不够份量啊。所以,我们还应当有更大的胃口,要拿下更多的项目才行。”
“你说说看。”洪予安道。
林振华走到墙上挂着的浔阳地图前,指着地图说道:“我的建议是,把现在的浔阳经济开发区进行重组。南边是汽车产业园;西南侧是电子产业园,依托正在建设的汉华微电子技术公司,成立200家以上的设计公司,形成一个集成电路设计园区;正西侧靠近山区的地方,划为生物制药产业园区;北边,以我们汉华重工为龙头,建立先进装备制造业园区,包括大型成套设备生产、数控机床、燃气轮机、新型材料等等。”
“有气魄!”洪予安拍案叫好,“这才像一个现代化工业城市的样子嘛,哪像现在,到处都是小手工作坊,一没技术,二没品牌,怎么看都没有一点精气神。”
洪予安这就属于典型的得了便宜又卖乖了。他似乎忘记了,这些被他称为“小手工作坊”的出口加工型企业,恰恰是他当年当市长的时候发展起来的,当时他可是为这一大批企业而感到自豪的。如今,浔阳的工业发展到了一个新的水平,他开始瞧不上这些中小型企业了,满脑子里想的,都是林振华所描述的“先进制造业”。
“南边,西边,北边……”姚念贵的目光跟着林振华的手指头在地图上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开发区东边的一大片土地上,那里紧临着全国最大的淡水湖云梦湖,是整个工业区里区位条件最好的一块,可是林振华却偏偏把它放过去了。姚念贵看着林振华,诧异地问道:“林总,你还没说,东边的这一片土地,有什么好的项目啊?”
“最重要的事情,当然是最后说的。”林振华呵呵笑着说道,“这片地嘛,我的意见是,预留给南都机械厂,相信我,不会有[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的。”
590大飞机
590大飞机
这次会谈,林振华给洪予安和姚念贵带来的惊奇已经够多了,但当他说出南都机械厂这个名字的时候,两位官员还是再次被震惊了。
南都机械厂这家企业的名字听起来普普通通,毫不起眼,但它实际上是江南省最著名的一家装备制造企业。这家厂子建于50年代,是全国三大战斗机生产厂之一,其生产的强击机一度是海军航空兵的主要装备。近十几年来,由于国家战略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国防订货锐减,南都机械厂逐渐显现出了颓势,现在的主打产品只有一款教练机以及一些航空配件,只够勉强维持一万多工人的工资,已经不复有往日的辉煌了。
洪予安作为省长,曾经不止一次地去考察过南都机械厂,了解厂子的经营状况。他知道,南都机械厂的技术实力是非常雄厚的,目前遭遇的困难,主要在于军品需求减少,而这个问题,是省里无法解决的。厂里也曾琢磨过利用军工技术搞一些民品开发,但尝试了几个民品之后,发现隔行如隔山,实在是无法适应市场的需要。
如今,从林振华的嘴里居然听到了南都机械厂的名字,而且听林振华的意思,似乎是对这家企业充满了信心,这怎么能不让洪予安感到吃惊。
“小林,你是什么意思?”洪予安问道。
林振华道:“在先进制造业中,规模最大、利润最高的一个产业,就是航空制造业。目前,我国已经是全球最大的民用飞机市场之一。而我们使用的大型客机,全部来自于波音和空客两家,我相信,国家对于这种现状绝对是不会容忍的。”
洪予安道:“你是说,我们国家有可能会搞自己的大型客机?”
林振华道:“我们集团的情报部门研究过这个问题,他们从三个方面论证,认为国家必定会在10年内启动大型客机项目。
首先,大型客机是一个一年上千亿美元的大市场,我国目前虽然一年用于进口飞机的支出仅20多亿美元,但未来几年内,完全有可能会增长到上百亿美元,这么大的一个市场,国家不可能不重视。”
“嗯,言之有理。”洪予安道。
林振华继续说道:“其次,大型客机的研发,能够带动新材料、新工艺、大型机床等若干个领域的科技发展。大型客机的制造,也能够带动起一个非常庞大的产业链条。中国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工业国,就不可能放弃大飞机这个产业。”
姚念贵道:“这个我知道,我在西雅图参观过波音飞机的总部,那里简直就是一座飞机城啊,有无数依托波音公司而发展起来的企业,这就是你所说的产业链吧?”
“还有第三。”林振华举起三个手指道,“大型客机可以改造为预警机、空中加油机、大型军用运输机等等,这对于我们国家的国防安全也是具有重要意义的。基于这三个理由,再结合我国经济实力、工业积累等方面的因素,我们认为,国家在10年之内,必定会开始着手启动大型客机项目。”
“小林,你们汉华的眼睛可真是够毒的。”洪予安感慨道,“大概两年前的时候,我就听说你们和南都机械厂在搞合作,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系啊?”
林振华笑道:“洪省长有所不知,我们汉华谋划这件事,可比两年前要早得多了。早在80年代末的时候,我们就收编了当年搞运十飞机的科研团队。我们汉华汽轮机公司的总工张逸华,就是搞航空发动机出身的,他现在正在搞的燃气轮机项目,和航空发动机也有很深的渊缘。
你刚才说的我们和南都机械厂的合作,是我们两家在联合进行大涵道比涡扇发动机的预研,这个项目就是由张逸华总工牵头的,目前已经取得了一些成果,而且得到了航空总公司的认可。未来国家要上马大飞机的话,发动机项目肯定是会落到我们身上的。”
“你这么一说,我似乎有点明白了,国家如果要搞大飞机的话,放到南都机械厂倒的确是最合适的。”洪予安把林振华前前后后的话联系起来一琢磨,还真琢磨出点味道来了。
国内有点规模的飞机制造厂有四五家,南都机械厂也是其中的一家。在所有这些飞机制造厂中,南都机械厂是唯一一家濒临大江大河的,这就使得南都机械厂拥有了其他厂子所不具备的一个优越条件,那就是水路运输的便利性。
大型客机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拥有许多大型的部件,诸如机身、机翼、发动机等等,这些部件往往是由不同的协作厂分别生产,最后再运到总装厂进行总装。要运输这些大型部件,最好的手段就是水运,因为水运基本上不受部件的尺寸影响,而无论公路运输还是铁路运输,对于部件的尺寸都是有严格限制的。
南都机械厂目前的厂址是在南都,距离黄金水道还有一段路程。林振华提出,把南都机械厂迁到云梦湖畔,这样大型货轮就可以直接依靠企业的自备码头,把各地生产的部件运送过来。凭借这样一个地理优势,如果省里再多提供一些其他的支持,不愁国家不把大飞机项目放到浔阳来。
当然,林振华有这样的信心,还取决于浔阳现有的工业基础。继1.5万吨大型自由锻机建成之后,两年前,汉华又一鼓作气,建成了国内首座8万吨模锻机,这也是全球最大的模锻机。为了保证强度,大飞机的许多结构件都是需要在大型模锻机上锻压成型的,有了汉华公司的这台大型模锻机,相当于给大飞机落户浔阳又增加了一个重要的砝码。
此外,张逸华领导的团队过去几年一直都在攻克燃气轮机的难关,突破了许多关键性技术。据张逸华称,这些技术同样可以用于大型航空发动机的研制。林振华没打算让汉华参与飞机整机的制造,但如果能够拿下航空发动机,那可是利润极其丰厚的啊。
“这真是太好了!如果咱们国家的大型客机生产基地能够落在浔阳,那浔阳可就是举世瞩目了。”洪予安乐得嘴都合不上了,“小林,你觉得这件事,能有多大的把握?”
林振华笑道:“这件事的把握性大小,可就是取决于咱们江南省的决心了。现在国家估计是正在筹划这件事,咱们江南省应当积极地向国家提出申请,并且把一些工作做到实处。比如南都机械厂方面,可以主动地更新设备,创造条件,这样让国家看到我们的决心和积极性,考虑布局的时候,自然就会倾向于我们了。”
“好!”洪予安坚定地说道,“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等我回南都后,会马上安排省政府成立一个大型客机项目工作组,专门负责向国家各部委开始公关活动。小林,你们汉华在这件事情上,可要和省里保持高度的一致,听说你们和科工委方面的关系非常密切,到时候一定要去吹吹风,让科工委多关注关注咱们江南省。”
“那是一定的。”林振华爽快地回答道。
洪予安此前因为浔阳招商引资效果而不好而带来的郁闷终于烟消云散了,林振华给他勾勒出来的蓝图,让他看到了浔阳发展的新思路。单纯依靠数量扩张的发展模式已经走到了尽头,浔阳未来的发展必须来自于质的改变。汽车、电子、成套设备,甚至于大飞机,这才是一个现代化的工业带所应当拥有的产业。
洪予安也清楚,要做到所有这一切,无论是江南省还是浔阳市,要付出的努力都必然是非常巨大的,最起码的一点,要把大量目前还在上缴税收的落后企业淘汰出去,就需要有壮士断腕的勇气。此外,如果淘汰掉落后产业之后,新兴产业一时无法到位,地方财政将会受到严重的影响,这也是不得不考虑的事情。
不过,洪予安毕竟是一个思想开放的官员,他也深知富贵险中求的道理。如果按照林振华的建议,江南省实现了产业升级,那么他作为一省之长,将会获得一份令人艳羡的政绩。反之,如果升级失败,江南省的经济受到影响,则他有仕途也就会变得黯淡无光了。在保守与奋进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念贵同志,你们浔阳市政府要抓紧时间,根据振华同志提出来的设想,制订浔阳市未来10年的发展规划,并且尽快加以落实。”洪予安对着姚念贵说道,“你们要把这一次的产业调整,当成浔阳市的二次创业来对待。不要舍不得砸烂家里的坛坛罐罐,所有不符合浔阳市发展方向的传统型、污染型企业,要全部搬迁出去。打扫干净屋子,准备欢迎新的企业入住。”
“请洪省长放心,我们浔阳市有决心、有能力完成第二次创业,使浔阳市跻身于现代化城市的行列。”姚念贵尽力地站直身体,大声地向洪予安表着决心。虽然他那硕大的肚子稍微有些影响形象,但那份决心听起来还是颇为真实的。
591重大技术装备
591重大技术装备
“我为浔阳市所提出的发展思路,大致就是如此……”
面对着一张浔阳地图,林振华介绍完了自己此前几天在浔阳市政府向洪予安和姚念贵所提出的建议,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坐在汉华重工集团总部的会议室里,这是他的主场,坐在一旁的,都是他的属下,是集团以及各大分公司的高管们。
董事长讲完,就该轮到总经理发言了。项哲轻轻咳嗽了一声,接过林振华的话头,对众人说道:“林总刚才介绍的是浔阳的发展思路,其实和咱们汉华重工的发展思路是高度相关的。浔阳下一步的发展,是要进行产业升级,正如林总转述洪省长的话,叫做二次创业。咱们汉华重工,也面临着二次创业的问题,要从一家国内大型企业,发展成为一家跨国的大型企业。”
“老项,咱们早就是跨国企业了吧?”化工设备公司的总经理方延武笑着说道,“我们化工设备公司的工地,已经覆盖到了全球70多个国家,这还不算跨国企业?”
“都是亚非拉国家吧?”项哲笑着反驳道,虽说是集团办公会议,但会场上的气氛一向是非常轻松的,这是林振华一直提倡的议事风格。
方延武道:“老项,这个可不能怪我们,现在化工设备市场本来就集中于亚非拉国家,欧美那些发达国家的化工行业是处于收缩状态的,你不见alk也是拼命在打海外市场吗?”
“可是我们的技术水平呢?”项哲道,“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是主打中低端市场,高端市场的占有率只有alk的一个零头。”
方延武道:“饭要一口一口地吃嘛,咱们毕竟还拿到了中低端市场,比过去可强得多了。”
项哲点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毕竟作为一个后起国家,咱们能够在国际市场上拿到订单,就已经很容易了。不过,前两天我和振华讨论过了,咱们需要在巩固现有成果的基础上,再向前跃进一步,到高端成套设备市场上去和国际巨头们斗一斗了。”
“这一点浑锻压做得不错。”林振华指了指坐在自己对面的甄子飞,说道:“子飞在这方面功不可没,从一开始选择的方向就很好,设计上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再加上成本优势,一下子就把西乎公司给挤出局了。现在全球汽车冲压生产线的市场方面,我们是三分天下有其一。”
汉华最早收购浑北锻压机械厂,是出于响应国家关于振兴老工业基地的号召,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为了帮时任国家计委副主任的何海峰的忙。当时汉华在浑北市收购的企业有10家之多,花费的资金不多,但收编进来的企业总计有3万多职工,甚至超过了当时汉华集团本身的人数。
为了避免新进入的企业拖垮了整个集团,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这些企业的业务与集团原先的业务都是分离的,甚至名字也保留了原来的样子,没有统一换成“汉华”的字号。经过六七年的恢复的发展,如今这10家企业已经全部扭亏为盈,产品实现了升级换代,再不是过去那种奄奄一息的样子了。其中像生产汽车冲压生产线的浑锻压、生产焊接机器人的浑北电焊器材厂,产品都已经打入了国际市场,成为汉华旗下的骨干企业。
到了这个时候,林振华也就懒得再去更改这些企业的名称了,只是在其前面冠上了汉华集团的帽子。比如浑锻压如今的全名叫作中国汉华重型工业集团公司浑北锻压机械厂,其简称仍然是浑锻压。
听到林振华夸奖自己,甄子飞连忙谦虚道:“这个可不是我们浑锻压一家的成绩,而是咱们整个汉华集团共同努力的结果。其中,岑总那边的机床公司给我们的帮助是最大的。”
“我承认小甄他们做得不错,我们化工设备公司这边也有几个新产品正在搞,如果搞成了……”方延武一边向甄子飞点着头,一边嘟囔着替自己辩护起来。
“老方,我知道你们那几个产品。”林振华摆摆手,没有让方延武继续说下去,他拿出一份文件,说道:“各位,我手里有一份国家计委正在编制的《重大技术装备自主创新指导目录》,里面涉及到了一些国家有意重点发展的重大技术装备的类别,我给大家念一念吧。
这些装备包括:清洁高效发电设备,超高压和特高压输变电成套设备,大型石油和石化装备,大型煤化工成套设备,大型高精度冶金成套设备,大型煤炭和大型露天矿设备,轨道交通装备,大型环保和资源综合利用设备,大型施工机械,新型纺织机械,新型和大马力农业装备,电子及光伏制造装备,大型民用飞机,高技术船舶和海洋工程装备,成形加工装备,高档印刷机械。”
在林振华念这个目录的时候,集团办公室主任毕敏拿着一叠材料站起身来,给每位参会人员都发了一份,这份材料就是林振华所念目录的细节,上面不但列出了各种装备的详细名称,甚至于装备需要达到的技术要求都写得明明白白的。
“好了,主要的就是这些,大家手里的材料上也都有,现在大家说说看,对于这个目录,有什么想法?”林振华最后这样说道。
众人如饥似渴地翻阅着这份材料,一个个眼睛里都发出了异样的光彩。高温气冷核反应堆、百万千瓦水电设备、400毫米上的厚板冷轧机、直径10米以上的大型盾构机……这些代表着装备工业最高水平的技术,原来只能存在于大家所阅读的海外资料中,现在终于出现在国家计委编制的产品目录上了。
“太好了!计委可算是干了一件人事了!”甄子飞率先拍着桌子喊道。
“你这是夸计委吗?”林振华郁闷地问道。
甄子飞哈哈笑道:“林总可别去向计委告状哦。我的意思是说,这份目录实在是霸气,这才像是一个工业大国应当搞的东西嘛。如果这张目录上的东西能够拿下来,咱们可就真的能够称为一个工业强国了。”
“岂止是一个工业强国的问题。”浑北电焊器材厂的总工封况道,“目前世界上能够把这份目录上的东西造全的国家,只有一个半。”
“你说的美国和俄罗斯吧?”项哲问道,“俄罗斯的确只能算半个了,有很多项目他们虽然能做,但技术还停留在前苏联的年代里,完全没有竞争力了。”
胡妫道:“美国有不少项目也放弃了,比如轨道交通方面,目前做得比较好的是日本、加拿大、法国、德国这几家,美国在这方面已经落后了。还有造船,美国造船业目前主要是造海军订货在维持,民用船舶现在主要是中日韩在搞。”
“那是人家不想做。”甄子飞说道,“人家在技术方面还是处于领先地位的,只是觉得利润太低,不乐意做了。咱们想做还不会呢,这就是差距。”
胡妫道:“小甄,你可别妄自菲薄,美国现在的确是能干而不想干,再拖上十年、二十年,恐怕他们想干也干不了啦。技术这东西是必须来自于实践的,20年不造船,我就不信他们能够知道什么是造船业的最新技术。”
“这个说法我倒是赞成。”甄子飞嘻嘻笑着说道,和胡妫这些人相比,他算是小字辈了,所以被批判了也无所谓。他挥着手上的材料对林振华说道:“林总,我们浑锻压申请搞这上面列出来的大型轧钢设备,我知道这可是高利润的产品,一套轧机上亿美元呢。”
甄子飞这一开头,大家都意识到自己的角色了,国家大事可以放一放,还是先考虑一下本企业能够从这份单子里拿到什么好处吧。参会的这些高管们,谁的手下都是上万职工,也算是一方诸侯了,大家的心思都在经营自己的小王国上面。
“110万吨乙烯,肯定是我们的,这个谁也抢不走。”方延武自信地说道,“现在全国的石化设备行业都是以我们为龙头的,没人能和我们争这个项目。”
岑右军道:“高档纺织机械、高档印刷机械,咱们机床公司都可以考虑参与,这些都涉及到数控技术,咱们在这方面的积累是谁都比不过的。”
张逸华也兴致勃勃地说道:“我倒是对核电这块有点兴趣,高压气冷堆的发展方向是只使用一套循环系统,直接用经过核岛加热之后的高温高压氦气作为工质,通过氦气轮机把热能转化为机械能。我们有搞燃气轮机的经验,转到这个方面来应当是比较容易的。我觉得这方面主要有这样几个技术难题……”
“还有……”
“我们……”
大家争先恐后地举起手来,要求发言。项哲笑眯眯地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说道:“呵呵,好了,大家先不着急,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今天这个会,主要是统一大家的思想,现在大家理解刚才我所说的二次创业的意思了吧?”
大家都沉默下来了,家居产品公司的总经理彭少哲迟疑着说道:“理解倒是理解了,不过,项总,集团不会打算把传统项目都砍掉吧?”
592最重要的是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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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2最重要的是人才
彭少哲的问题,也是大家所关心的。在此前,林振华说了他给浔阳市出的主意,那就是把传统企业都迁走,腾出地方来吸引先进制造业。如今事情轮到汉华头上了,莫非集团的意思也是把传统的业务放弃,全部转到新业务上来?
“当然不会把传统业务丢掉。”林振华一句话就打消了众人的疑虑,“咱们是做企业的,只要能够挣钱,而且没有什么负面效果的东西,咱们就要坚持做下去。”
“做归做,但是业务重心一定要转移。”项哲接过林振华的话头,“亚非拉市场所需要的中低端装备产品,仍然是咱们集团的现金牛产品,这是需要继续保留的。林总刚才所提出来的目标,是要发展我们未来的明星产品,这两者并不矛盾。”
所谓现金牛和明星,都是企业管理中用得很普遍的所谓“波士顿矩阵”里的概念,这个工具是由美国波士顿咨询公司的创始人布鲁斯-亨德在1970年提出的,其基本思想是把企业的产品按市场占有率和增长率两个指标进行区分。
高增长率、高市场占有率的产品,称为明星产品,它能够帮助企业在未来较长的时间内获得良好的收益。低增长率、高市场占有率的产品,称为现金牛产品,它的增长潜力已经不大,但却能够为企业提供丰厚的现金收入。尤其重要的是,由于增长潜力小,所以现金牛产品不再需要追加投入,企业可以把资金集中到明星产品上去。
至于市场占有率低,很难获得回报的项目,则称为问题项目和瘦狗项目,这是企业要考虑淘汰或者放弃的项目。
自从项哲等海归进入管理层之后,这些海外的管理概念也就逐渐在汉华推广开了,现在汉华集团的高管们讨论问题的时候,也非常习惯于用点什么swot分析、波特五力模型之类的词汇,不得不说,这些理论工具对于分析问题还是有一些作用的。
林振华道:“我这一趟去荆西,顺便也认真地研究了一下中西部的社会和经济发展情况。像荆西这种交通不便的地区,我们就不说了,中西部还有许多地方,交通条件总体来说还是可以的,同时,还有大量的剩余劳动力可供使用。随着我们国家经济的发展,中西部的城乡建设水平正在不断提高,原来因为内地落后而前往东部务工的人员,未来可能会陆续地返回中西部,从而导致东部出现用工荒。
咱们的传统业务主要还是劳动密集型产业,对于外来务工人员的依赖较强。如果出现用工荒,我们的用工成本就会大幅度提高,从而降低我们产品的市场竞争力。我建议浔阳市加快进行产业升级,就是基于这样的认识。咱们汉华重工也要有这样的意识,要逐渐地把一部分利润率较低、劳动密集型的产品转移到中西部去,做到未雨绸缪。”
“明白了。”高管们都是来自于经营一线的,对于企业的成本构成了如指掌。林振华所说的情况,他们或多或少都有所体会,只是因为平时工作太忙,没有过多去思考而已。林振华这样一说,大家也就明白了,纷纷在心里盘算着本公司的哪些业务需要进行迁移,又有哪些业务是需要继续加大投入来加以发展的。
项哲道:“我和林总商量过了,过一段时间,我们会安排几个考察组到中西部去选点,初步计划在中西部地区建立三到四个生产基地,大家回头把需要转移的产业汇总一下,本着贴近原材料供应地、贴近产品市场以及贴近劳动力来源地的原因,分别转移到各个生产基地区。现在的厂区,则主要用于生产各类新产品。”
“振华,这样一来,我们的生产又分散了,管理成本可就加大了。”机床公司的岑右军担忧地说道,“我们原来分为浔阳和鲁中两个生产基地,协调起来已经是比较麻烦了,现在如果再把一部分业务转移到内地去,未来我这个总经理就只能是当空中飞人,每天在几个城市之间飞来飞去了。”
“老岑,你就知足吧,你好歹还是在国内飞,我现在可是天天绕着地球飞哦。”方延武笑着说道。化工设备公司的业务遍及全球各地,方延武经常要去巡视各个工地的情况,与项目业主洽谈有关事宜,所以出国的机会特别多,一年怎么也得绕着地球转上七八圈的。
岑右军道:“我们在南美也有生产基地的,只是大家照顾我腿不利索,所以遇到这种需要出国的事情,都是几个副总分别去的。像王海胜、龙万里他们几个,也差不多是常年在外了。”
“你们谁有我惨?”坐在一个角落里的海外销售部总经理褚红阳苦着脸说道,“你们都是计算一年有多少天在国外,我和舒曼是反过来的,只能计算一年有多少天在国内。振华,总部是不是该考虑一下,什么时候能够把我和舒曼调回国内来。眼看孩子该上高中了,我和舒曼不在身边,孩子让爷爷奶奶都惯得不成样子了,再没人管,以后他可就要像我一样,成一个半文盲了。”
“哈哈,红阳,我看你这个半文盲混得也不错嘛,现在能说好几国外语了吧?”在制冷设备公司当副总的赵勇群调侃道。他们几个都是和林振华一起创业的老人,虽然没上过大学,但如今也都能在各个岗位上独挡一面。
褚红阳摇着头说道:“光会说外语有什么用,有时候和客户谈判的时候,人家说一些技术指标,我只能是半懂不懂。左治义雄在这方面就比我强多了,人家是正牌大学毕业,随便说点啥都懂。我和舒曼说了,无论如何也得让孩子考个名牌大学,替我圆圆这个大学梦。”
“红阳的话说得很好啊。”林振华接过褚红阳的话头说道,“有一名俗话说得好啊,21世纪了,什么最重要?人才!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才啊。”
“你这不是俗话吧?”项哲笑道,“不过这句话倒是没说错,咱们汉华重工目前最缺的,的确是人才。这就是我们今天这个会的第二个议题了,引进人才。在这方面,大家有什么想法吗?”
相比国内的其他企业来说,汉华的人才队伍建设算是搞得不错的了。早在多数国内企业还不重视人才的时候,林振华就引进了诸如项哲、胡妫、方延武等一大群海归,以及马杰、刘兆华等国内名校的毕业生。在后来的十几年中,汉华在引进和培养人才方面也是毫不含糊,公司里海归和高学历人才的比重,在国内企业中绝对是首屈一指的。
但即便是如此,众人还是感觉人才不够用,市场开拓、产品研发、内部管理,这都是需要使用人才的地方。刚毕业的大学生还需要磨砺,一时很难挑起大梁,老牌的人才数量有限,恨不得一个人填好几个窟窿。如今,林振华又提出了要进行二次创业,几乎各家分公司都要进行产业升级。这样一来,传统产业需要单独分出来,派专人进行管理,新产品需要进行研发,还要进行市场推广,这人才的压力可就大得无与伦比了。
“还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是继续进人吧。”制冷设备公司的总经理戴裕彬说道,“我们公司去年进了40多个大学生和研究生,其中还有8个是海归,不过,他们要发挥作用,至少也得三年以后了。我们的业务扩张太快了,现在各个部门都缺人啊。”
岑右军道:“现在进人也不容易了。国内新毕业的大学生倒是越来越多,海归也越来越多,但质量方面,可远不如项总他们那一批人了。”
项哲摆摆手笑道:“老岑过奖了。我们那个时候,主要是人数少,一年出国留学的也就是几百人,所以看起来相对水平要高一些。现在一年出国留学的有上万人,其中良莠不齐也是正常的。从总量上说,我觉得现在的人才比我们那个时候还是要多得多的。”
“关键是,现在需要人才的单位,也比过去多得多了。”方延武道,“水平差的,谁都不想要。水平高的,大家都抢。咱们汉华对人才引进所给出的条件算是不错的了,但也不能保障所有的人才都愿意到我们这里来。我们前一段时间搞煤化工产品,想找几个有煤化工研究经验的人才,结果死活也找不到。”
“老方,这就是你的眼界问题了。这么大一个世界,你居然就找不出合用的人才?”林振华笑道。
方延武摇着头说:“我还真找不到,林总,你有所不知,我们公司的人力资源部每逢人才招聘会必定参加,一年光是花在招聘会上的钱就有上百万。我可以这样说,只要是在国内冒过头的人才,我们肯定都记录在案了。关键是,有些人才不是我们想挖就能够挖来的,人家也有自己的单位。咱们毕竟都是化工设备联盟的企业,过于明目张胆地到别人单位去挖墙角,也不利于团结吧?”
“你为什么强调是在国内冒过头的呢?”林振华抓住方延武的话追问道。
“因为……”方延武一愣,“我总不能到国外去招人吧?”
林振华反问道:“为什么不能?”
“国外?”
在座的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亮,他们敏感地意识到,林振华这句话,并非无的放矢,这应当是反映了集团总部的一种倾向性。对啊,既然国内人才短缺,为什么不能到国外去找找呢?
林振华道:“大家都应当知道,近年来,欧美国家正在经历一个逐步的去工业化的过程,工业占整个国民经济的比重不断下降,服务业的比重不断上升。在这样一个产业演化的过程中,必然会有大量的工业人才会被淘汰出来。这些人有可能会改行去做服务业,比如转到金融业、咨询业等方面,但他们的专长却是工业。如果我们能够给他们创造一个继续在工业领域就业的机会,我想他们中间的一部分人是会感兴趣的。”
“振华,你不会是想让他们到中国来工作吧?”赵勇群问道。
“为什么不能呢?”林振华还是用了一个反问的语气。
“……他们能来吗?”赵勇群迟疑地说道。
“我觉得他们能来。”岑右军道,“我们机床公司有不少俄罗斯的专家,还有技工,他们都在中国呆得挺好的,都说不想回去呢。”
张逸华也说道:“小岑说得有理,像和我一起工作的那位乌克兰专家布列斯,已经把他的全家都带到中国来了。他们在海边买了房子,天天到海滩上去晒太阳,日子过得很惬意呢。”
胡妫道:“30年河东,30年河西,如今中国的生活环境,和西方国家相比,差距也已经不大了。咱们浔阳依山傍水,空气好,风景也好,这些年市里搞基础建设搞得不错,市容比很多美国城市都要美观得多,我想西方专家到这里来工作应当也是没问题的。”
“你们这样一说,我倒也想起来了。”赵勇群道,“上次泰戈公司过来了几个美国专家,和我们一起研究大型中央空调的技术,临走的时候,他们也说对南都的印象非常好呢,有两个人还说想留下来工作。”
“你怎么没把他们留下来?”林振华笑着说道。
赵勇群拍拍脑袋,说道:“忽略了,忽略了。其他那两个美国专家都是搞了多年制冷设备的,技术上没说的。哎呀,我怎么就没想着把他们留下来呢?”
“现在想起来也来得及啊。”项哲笑道,“回去以后,你就给他们发个电子邮件,问问他们是否还有来中国工作的意向。”
“行!”赵勇群拼命地点着头说道。
项哲转过头对众人说道:“明年三月,是一年一度的法兰克福工业装备展,咱们还是和往年一样,会派出一个代表团去参展。不过,林总提出来了,今年这个展会,咱们除了去推销产品之外,还要去招募人才。大家准备一下,列一个人才需求清单出来,咱们到法兰克福挖人去。”
593重游法兰克福
593
重游法兰克福
2001年3月,德国法兰克福
林振华和机械委的李默梓、星北重机的顾嘉骅等人站在国际展览中心的大门外,看着广场上五颜六色的广告牌,心里充满了感慨。
林振华指着广场对几位同行者说道:“我第一次到这里来参展,是1985年,当时带队的是外贸部的高祖兴副部长,还有机械委的朱晋文司长。我们整个展团才40多人,展台就在一个角落里。当时我们就站在这个位置上,看着满广场的广告牌,全部是西方列强的,没有一家中国企业。那份失落感,至今想起来还纠结万分啊。”
“1985年,到现在16年了,这一眼看过去,中国字可不少了。”顾嘉骅呵呵笑着说道。
的确,从这个位置看过去,现在已经能够看到十几处中国企业的广告了,其中最醒目的,莫过于汉华重工集团的大广告牌。用来展示汉华企业形象的画面,是一片蓝天下,一名女焊工站在高高的钢架上,手里拿着电焊面罩,笑容里透着自信和谦和。这位女焊工自然就是汉华的王牌沈佳乐,她现在已经成为整个汉华集团的形象代言人了。
星北重机也在广场上租了一个广告位,不过由于顾嘉骅舍不得花钱,广告牌的位置比较偏,面积也比较小,只能算是聊胜于无。顾嘉骅毕竟是体制内出来的人,在花钱方面没有林振华那样大手大脚。
林振华道:“你们看现在这么多中国企业的广告,这可是一年一年逐渐积累起来的。我们头一次参展,舍不得打广告,还是我用笔写了一个牌子,挂在展台外面,算是最大的广告吧。”
“我听朱司长说起过。”李默梓笑道,“好像是说,1000万美元能够建成一个工业体系,是这样吧?”
林振华也笑了起来:“当时我写这个广告,朱司长和高部长可都是不满意的,说我吹牛,不诚信。”
“这就是观念的变化啊。”顾嘉骅说道,“当年我们对市场经济不了解,什么公关宣传啊,炒作啊,都不了解。哪像现在,黑的都敢吹成白的,我觉得这样也不合适,国家是不是也该规范规范了?”
“呃……顾总,这个就扯远了吧?广告的事情不归咱们管,咱们还是一心一意卖产品吧。走吧走吧,咱们该到展位上去了。”李默梓呵呵笑着,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与林振华、顾嘉骅等人一齐走向中国展厅。
自从1985年机械委组团参加法兰克福装备展爆出冷门之后,国家对参加境外展销会的热情就逐渐高涨起来了。从那之后的十几年中,机械委每年都要组织国内装备企业到法兰克福来参展,参展的企业数也逐年增加。一开始,所有中国企业是共用一个展区,后来,随着参展企业的规模不断扩大,参展的产品也不断增加,如汉华重工等大型企业就开始独立租借展位,从国家的大展区中分离出来。再往后,分离出来的中国企业越来越多,逐渐形成规模,展会主办方索性单独划出一个展厅,命名为中国展厅。
林振华刚回到汉华的展区,展团的总监何飞便带着几个人迎了上来。林振华定睛一看,不由得笑容满面,向着走在最前面的一人伸出了双手,用英语喊道:“哈罗雷,我的老朋友,我们又见面了。”
来人正是非洲乌桑共和国的工业部长哈罗雷,他与林振华的首次会面也是在法兰克福展会上,他是那一年中国展团的第一个客户。在此后的十几年间,哈罗雷与汉华一直都有业务往来,林振华还私下资助过哈罗雷的老板、时任乌桑国北方省省长的纳勒竞选乌桑国总统。现在纳勒已经如愿以偿地当上了总统,而且获得了连任,哈罗雷也就因此而鸡犬升天,由北方省的工业部长摇身一变,成了整个乌桑共和国的工业部长。
哈罗雷同样笑容满面地走上前,和林振华拥抱了一下,说道:“林先生,见到你真高兴,纳勒总统专门委托我代他向你问好,欢迎你有机会再到我们乌桑国去访问。”
“也请哈罗雷先生代我向纳勒总统问好,请他如果到中国访问的话,一定去我们浔阳做客。”林振华也礼节性地发出了邀请。不过,他只能说是让纳勒顺道去浔阳看看,人家毕竟是一国总统,去趟中国就算是一个外交事件了,这不是林振华能够决定的。
两人寒暄完,哈罗雷侧过身体,指着自己身后的两位黑人对林振华说道:“林先生,我今天过来,是专门带两位朋友来请你们帮忙的。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戈马共和国国家银行的副行长穆比拉先生,这位是工业部的副部长努扎马先生,他们这次是来为他们赤道省第二火电厂进行设备招标的。他们两位都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我建议他们首先考虑选择中国企业作为设备的供应商。”
穆比拉和努扎马两个人连忙走上前来,与林振华握手致意。林振华听说有业务,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吩咐何飞准备洽淡室,又让人去请来了星北重机的总工程师邵逢伟。汉华重工自己并不生产大型火电设备,来参展的企业中,只有星北重机是提供此方面设备的。
宾主落座之后,林振华给大家互相做了介绍,随后便是穆比拉开始介绍他们此次招标的详情。
戈马共和国是地处非洲中部的一个国家,国土面积150万平方公里,人口6000多万,在非洲算是一个大国了。自1960年建国以来,国内政局持续动荡,经济长期得不到发展,成为联合国公布的最不发达国家之一。1997年,戈马共和国的新总统上任之后,下了很大的力气稳定国内形势,同时提出了发展经济的三年计划。到去年,第一个三年计划圆满完成,国内经济得到了较大的发展,新总统随即提出了第二个三年计划,准备在国内建设一批新的工业项目。
戈马共和国的发展成就受到了联合国等国际组织的赞赏,世界银行答应为戈马共和国提供低息贷款,用于支持戈马共和国第二个三年计划中的若干个项目。此次穆比拉和努扎马到法兰克福装备展来招标的赤道省第二火电厂项目,就是世行贷款支持的项目之一。
世界银行成立于1945年,成立的初衷在于为受到战争摧残的欧洲提供重建资金,恢复全球经济。随着欧洲经济的复苏,世界银行的服务对象逐渐转向了第三世界国家,着重为欠发达国家提供项目资金支持,帮助它们发展本国经济。
世行贷款的利率非常低,贷款条件也不苛刻,因此受到广大资金短缺的第三世界国家的欢迎。然而,世行贷款也不是好拿的,为了避免借款国滥用这些低息贷款,世行规定了一套十分严格的程序,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要求利用贷款所建设的项目必须进行国际招标,要做到货比三家,以免出现贷款使用中的低效以及腐败。
穆比拉介绍完项目情况之后,努扎马接过话头,说道:“我们戈马共和国一直都和贵国有比较多的技术往来,我们有两家化肥厂和一家制药厂是由贵国的企业承建的,还有两家机械厂使用的主要设备也是来自于贵国,所以,对于贵国产品的质量和服务,我们一直都是非常满意的。”
“谢谢努扎马先生的肯定。”林振华淡淡地一笑,回应道。他知道,努扎马用这样的话开头,并非好事,因为这种称赞之后,必然是传说中的“但是”了,他不知道努扎马打算说什么样的“但是”。
“但是……”努扎马不出所料地蹦出了“但是”两字,他说道:“贵国产品的主要优势在于价格低廉,在技术水平方面,和西方国家还有相当的差距。我们的赤道省第二火电厂项目,作为一个世行资助的项目,在设备的技术水平方面是有一定要求的,所以……”
说到这的时候,努扎马拖了一个长腔,不再说下去了,那潜台词自然就是:你懂的。
哈罗雷有些脸上挂不住了,他对努扎马说道:“努扎马部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在这之前不是已经说好了吗,要给中国企业一个竞标的机会。中国企业的产品技术虽然比西方国家稍微差一点,但他们的产品价格是非常低廉的,对于你们戈马共和国来说,能够节省一些经费难道不是很重要的吗?”
努扎马耸了耸肩,说道:“哈罗雷,非常抱歉,我说过了,这毕竟是一个世行项目,所以在技术方面的要求是很高的。世行提供的资金是充足的,我们戈马共和国也只是目前经济比较落后,未来我们的经济会发展起来的,我们不希望建设一家技术方面……呃,不够现代化的电厂。”
“那么,努扎马先生认为什么样的技术才算是现代化的呢?”林振华笑得非常灿烂,似乎努扎马刚才的话并没有冒犯他。他知道,中国产品的确一直给人以一种低端和廉价的印象,受过西方教育的努扎马肯定也是这样看的,现在到了改变中国产品形象的时候了。
594世行规则
594
世行规则
被一个非洲国家的工业部长指责技术不够先进,这件事实在是够让人戳火的,不过林振华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中国产品能够走出国门已经不易,在早些年,为了进入国际市场,中国产品一直都是走低价、低端的路线,要改变外国人眼里中国产品的低端形象,绝非一日之功。.
“努扎马,我想,你至少应当把你所希望达到的技术要求提出来吧,你怎么就确定中国企业无法达到这些技术要求呢?”哈罗雷也在一旁敲着边鼓,作为林振华的朋友,他是一心想促成这笔交易的。
努扎马道:“我们希望这家电厂能够成为戈马共和国的一家标杆电厂,不但在经济性上达到最优,而且在碳排放方面也要符合国际一流水平,这也是世行向我们提出来的要求。我们经过初步了解之后,认为只有alk提供的方案能够达到我们的技术要求。”
“这就奇怪了。”星北重机的邵逢伟说道,“你们没有了解过中国企业的产品,怎么就能够得出这样的结论呢?”
邵逢伟这话里已经有点火药味了,搞技术的人,说话从来不擅长于绕弯,看到努扎马一副牛哄哄的样子,邵逢伟就忍不住想揍人。
“alk的产品是全球独一无二的,所以我们没有必要了解其他的产品。”努扎马对于邵逢伟话里的怨气毫无知觉,他依然用一种矜持的口吻说道,“不过,没有关系,既然你们是哈罗雷的朋友,我也是哈罗雷的朋友,我可以考虑从你们这里采购一些电厂的辅助设备,你们有什么可以向我们介绍的吗?”
“我们对提供辅助设备没什么兴趣。”林振华发话了,“我们这次来法兰克福,是来展示我们的电厂主机产品的,如果努扎马先生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向你介绍一下。如果你只是来找辅助设备的,那就请回吧。”
“我对中国的电厂主机没有兴趣。”努扎马说着就站起身来,微微点了一下头,说道,“非常抱歉,我和穆拉比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忙,就先告辞了。”
“林先生,你看这事……”哈罗雷尴尬了,他把努扎马和穆拉比拉到中国展厅来,本来是想给林振华他们创造一个机会的,谁知这双方都互相不买账。努扎马一心只相信西方设备,到这里来只是碍于哈罗雷的面子而已。而一向讲究和气生财的林振华居然也一反常态,和努扎马呛起来了,这算个什么事呢?
“穆拉比先生,请稍等一下,我只问你一句话。”林振华稳稳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对被努扎马拉着站起身来的穆拉比说道。“刚才听你说,你们国家银行是世行贷款的借款方,所以你是借款方的真正代表。我想了解一下,努扎马先生刚才的态度,是否也是你的态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