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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部分

《工业霸主》》 · 齐橙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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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振华见杨欣依然是一副自责的表情,连忙岔开话题说道:“小欣,其实你干得非常不错了。我怎么听说,研究所里不分男女老少,一律都叫你小嫂子啊?”

杨欣红着脸道:“也不知道是谁先叫的,后来就大家都这样叫了。尤其是那些年轻人,我经常带着一些服务员去帮他们洗衣服、洗床单什么的,他们就口口声声叫我小嫂子。对了,小华,你知道吗,研究所里除了我这个小嫂子,还有一个小姑子呢。”

“小姑子?”林振华愣了一下,“不会是说小芳吧?”

“才不是呢。”杨欣笑着说道,“小姑子说的是岚岚。这一段时间,她每逢星期天或者没课的时候,也会跑到研究所来帮忙。有时候帮着我做后勤的事情,有时候还带着同学过来帮忙翻译资料。现在研究所的人对她也非常熟悉,听她口口声声叫我嫂子,大家就管她叫小姑子了。”

“这小丫头,不好好学习,来凑这个热闹干什么?”林振华无奈地说道。

杨欣道:“小华,你知道吗,你这一次被停职审查,很多人都替你抱不平,还有很多人都想用各自的方法来帮你。岚岚的心理和小芳是一样的,她也觉得如果能够帮你把大乙烯的事情办好,就能够让你的处境变得更好一些。所以,她就经常跑过来了。

她到这里来,除了能够帮忙做一些事情之外,最重要的是还有一个象征意义。因为大家都知道她是何主任的女儿,她在这里帮忙,就说明国家计委是支持这个项目的,这对于鼓舞人心是很有作用的。”

“唉,这就叫做患难见人心啊。”林振华感慨道,“过去还不觉得,经历了这一次的事情,让我看到了很多人的真情。看来,我受这一次挫折也值得了。”

“小华,你真的就打算这样等下去吗?你是不是也该去活动一下,尽快把处分撤掉了?现在很多人都在帮你,你自己却在这里逍遥,这不合适吧?”杨欣规劝道。

林振华道:“小欣,不是我不想撤掉处分,而是时机未到。只要时机一到,我肯定会官复原职的。对了,现在不是谈我要不要撤掉处分的事情,而是这个让我受处分的始作俑者,南部经济导刊,我得想办法收拾收拾它了。”

425收拾南导

425收拾南导

对于导致自己被停职审查的南部经济导刊,林振华一直都把它当成一条咬人的疯狗。人被疯狗咬了,是一件挺恶心的事情,但要说追着疯狗去把它打一顿,却又非常不值得。更何况,这条疯狗是不怕打的,越挨打,它反而会越来劲。

南导的这种劲头,颇有点像明朝时候那些无赖的言官。据野史记载,当年的言官最喜欢用胡说八道的言论去触犯皇帝,一旦皇帝生气了,打了他们的廷杖,他们就会满大街晒那血迹斑斑的屁股,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刚直不阿的好官,以博得一些廉价的喝彩。

南导也是如此,它并不在乎别人去反击它,相反,它时刻都盼着有人去反击。它一向把自己标榜成社会良知的代表,声称自己是为民请命。一旦它受到了反击,就可以在百姓面前大秀悲情,扮演出一家受到压制的媒体的角色。要知道,这样一个角色是最能够吸引受众眼球的。

对于这样一条既不要脸,也不怕打的癞皮狗,林振华还真找不出什么有效的反击手段。所以,在最初被南导恶意报道之后,林振华便选择了沉默,而没有去找南导算账。他知道南导与他其实并没有什么私仇,南导拿他开刀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因为他比较有名气,打击他是最能够博得关注的。

林振华被停职审查,对林振华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整个汉华重工的经营并没有受到明显的影响,他自己的生活也还是照旧。他心里清楚,这个姓资姓社的质疑,在小平发表南巡讲话之后就会烟消云散,所以他并不担心这一次的处分会让他遭受什么损失。

反过来想,坏事往往也是能够孕育出好事来的,通过这一次的事情,他看到了身边哪些人可靠、哪些人是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这对于他未来开展工作也是非常有帮助的。

正因为有这样的心态,林振华对南导的恶意报道采取了一种超然的态度,不把南导当成一个敌人,充其量只是当成一个小丑,一笑了之而已。

然而,林芳华的累倒,终于燃起了林振华对南导的怒火。他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被停职,妹妹是不会这样拼尽全力去工作的。尽管杨欣告诉林振华说林芳华这一次的生病不会留下什么后患,但林振华还是觉得非常对不起妹妹。他从穿越过来的那时候起,就发誓要照顾好这个与自己有血脉联系的妹妹,现在妹妹为了他而累病了,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南导,林振华如何能够放得过它。

“大家说说看,怎么收拾一下南导”在陈天的办公室里,林振华杀气腾腾地对众人说道。

办公室里除了陈天之外,还有杨欣、安雁、熊立军、老刀等人,这些人都是林振华的亲信,相互之间什么话都是可以明着说的。

“咱们到有关部门去告它吧?它那篇报道里的内容,都是捕风捉影的,而且文章里面的评论,也是有意误导读者,这不符合新闻报道的原则嘛。”杨欣说道。这番话其实在几个月前她就已经对林振华说过了,只是林振华并不以为然而已。

安雁赞同道:“我觉得杨欣说得对,报纸怎么能够乱说话呢,明明林哥没有做过的事情,它就用这种莫须有的手法栽到林哥身上了,这不是害人吗?”

陈天嘿嘿笑道:“两位妹妹,你们太天真了。人家写报道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你们没看吗,人家说的是:据知情人透露,林振华可能如何如何。人家可没有说一定是如何。你就算去告他,他也可以说,我们只是转述知情人的话,人家知情人就是这样说的,我们又没有自己瞎编。”

“可是,它这样一说,人家就会联想到林哥是不是真的有这些事情了。”安雁争辩道。

陈天道:“你愿意这样联想,是你的事情啊,关人家媒体什么事?”

“这不是不讲理了吗?”安雁恼道。

陈天道:“雁子,你现在才知道媒体不讲理啊?我跟你说,对付这样的媒体,根本就没法去讲理。我早就跟振华说了,只要他点头,我立马去找我的关系,联系宣传部门,把丫总编给撤了,跟丫讲什么道理?”

林振华摇摇头道:“师出无名,直接这样走关系去撤它的总编,胜之不武。如果找不出他的什么毛病,估计过不了几年,他还是会重新上任,到时候还是一样胡说八道害人。”

陈天笑道:“得了,振华,你也不用说这么好听了。我知道你这个人清高,不愿意动用我的关系网,所以呢,我也只是随口一说,知道你是不会答应的。”

听到陈天这样说,林振华微微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其实陈天说的是实情,林振华的骨子里还是有一些清高的,他不愿意利用上层的关系去解决这种问题,因为这样看起来有些仗势欺人的味道,这已经违背了他的做人原则。

此外,林振华还有一个心态,就是不想和陈天背后的权力阶层搅得太深。玩关系网就像苗人养蛊,表面上看起来能够呼风唤雨,非常神气,但一旦上了这条船,你就永远都无法下来了,需要与你的关系同进同退,完全没有了自由。在陈天的关系网面前,林振华不过是一个小人物而已,这一次人家帮了他的忙,未来他就只能给人家做牛做马,这不是林振华愿意接受的结果。

“找个机会,黑他们一下吧。”老刀建议道,“咱们想想看,设个局,把那个叫罗姝的记者骗进去,然后好好收拾她一顿。”

“你是收拾人上瘾了?”林振华笑道,“我听说,你上次把孙翔云给狠狠地收拾了一通,现在他见了你还像老鼠见了猫似的。”

老刀不屑地说道:“我已经警告过他了,再敢乱说乱动,我直接把他人间蒸发了。”

“可是,南导那个记者,好像是个女的。”杨欣小声地提醒道。

“这是唯一的麻烦。”老刀懊恼地说道,“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想过要把这个记者弄过来收拾一顿,可是她是个女的,打又打不得,至于骂嘛……”

“骂是没用的。”林振华道,“这种人根本就不在乎你骂,他们的脸皮都是特殊材料制成的,42毫米的合金钢,刀枪不入。”

“这就难了。”熊立军手里叼着万宝路香烟,做出一个深思的样子,说道:“行政上解决不了,武力解决也不行,还真有点刀枪不入的意思哦。”

安雁问道:“林哥,你分析一下,南导有没有什么害怕的事情?”

林振华想了想,说道:“我一时还真想不出它害怕什么,莫非它真的像自己标榜的一样,无所畏惧?”

陈天道:“这不可能,任何人都有自己的命门。兵法云,将有五危,必死,可杀也;必生,可虏也;忿速,可侮也;廉洁,可辱也;爱民,可烦也。凡此五者,将之过也,用兵之灾也。我就不信这家南导没有自己想追求的东西。”

“它能追求什么?不就是追求眼球,可以扩大销量吗?”林振华说道。

“它扩大销量是为什么?”陈天问道。

林振华道:“为了广告啊。销量大了,广告也就多了。说到底,南导和我们汉华一样,就是一家企业,也是利润导向的。”

“这不就得了。”陈天得意地说道,“这就是它的命门,你如果能够让它的广告遭受损失,它可不就得向你低头了?得了,大家就琢磨一下,怎么样能够让南导的广告做不下去。”

不得不承认,陈天作为秘密战线上的人员,斗争经验远远比林振华要丰富得多。几句话之间,他就找到了南导的命门。可不是吗,南导的总编唐笛绞尽脑汁要博出位,不就是为了挣眼球以吸引广告吗?如果能够从广告方面给南导以一记重击,南导即使是不垮台,恐怕也要元气大伤,再不敢生事了。

“广告?”安雁眼睛一亮。陈天的桌子上正好就有一份南部经济导刊,这是他们特意从报摊上买来进行研究的。安雁拿过这份报纸,快速地翻了翻,然后兴奋地说道:“你们看,南导上面的广告,有一半是家电类的。这些家电企业和我们都有联系,我们完全可以和这些家电企业联系一下,让他们减少在南导上的广告投放的。”

“什么减少,直接就是停止在南导上投放广告。”熊立军纠正道。

安雁道:“没错,我们和这些家电企业联系一下,让他们不要在南导上做广告了。现在市面上就是家电广告最多了,如果把家电广告撤了,南导不死也得退层皮。”

“不会吧?你们还有这样的本事?”林振华饶有兴趣地问道,他知道安雁和熊立军与家电企业之间的关系甚为密切,但要说直接决定人家的广告投放,那也未免太夸张了。

熊立军呵呵笑道:“振华,你也太小看我和雁子了。我们大熊家电和建康家电这两家卖场,现在控制着整个家电市场的风向。我们想让哪个品牌红火起来,它就能够红火。让谁黄摊,谁就会黄摊。这些家电厂商,巴不得有机会能够拍我们的马屁呢。你等着……”

说到此,熊立军拉开自己的提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大砖头一般的大哥大,想也不想地就拨出一个号码。

“喂,老黑啊,我老熊啊,你在干嘛呢?”电话接通后,熊立军大大喇喇地对对方问道。

电话那头那位叫什么老黑的,正是在南导上投放了一个通栏广告的某家电企业的老总。听到是熊立军打来的电话,老黑用恭敬的口吻应道:“哎呀,是熊总啊,难得难得,你怎么有时间给我打电话啊,有什么事情吗?”

熊立军道:“也没什么事,我只是想问你一件事情,你们公司,是不是在南导上投放了一个通栏广告啊?投了多长时间?”

“南导上的广告?”老黑有些愣,他想不出来这个广告与熊立军有什么关系,不过,既然熊立军问起来了,他自然也是知无不言的:“是啊,我们是投了一个通栏广告,合同是一年的,现在已经发了一个季度了。”

“这样吧,你卖我一个面子,这个广告直接撤了吧。”熊立军说道。

“为什么?”老黑愕然了,“熊总,南导的发行量挺大的,广告效果还是很不错的呀。”

熊立军道:“黑总,实不相瞒,南导得罪了我的兄弟,我得给它一点颜色看看。它最倚仗的,不就是它的广告吗?所以,我想请哥几个帮帮忙,把它的广告给停了。怎么,黑总,有难度吗?”

“没有没有”老黑连忙答道,“你熊总的兄弟,那就是我们大家伙的兄弟。南导得罪了你的兄弟,我们还能在它那投广告吗?这样吧,我马上通知我的销售经理,把在南导上的广告给撤了。还有,我们这里有一家服装公司也在南导上做着广告呢,那家服装公司的老总也是我的朋友,我跟他说一声,让他把广告也撤了,熊总,你看如何?”

广告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说只能在一家媒体上发的,除了央视这种巨无霸媒体之外,其他媒体上的广告效果差异并不那么明显。对老黑来说,撤掉在南导上的广告,可以换成其他媒体的广告,即使效果上有些差异,也总好过于得罪大熊家电。熊立军专门打电话和他商量南导广告的事情,他就算是再傻,也得明白自己该如何做了。

“哈哈,黑总果然是自家哥们。”熊立军哈哈笑道,“你帮了兄弟这个忙,兄弟肯定会记在心上的。下个月我们各家连锁店会联合搞一次促销,到时候我交代一下,把你们的产品放到最明显的位置上去。”

“那就多谢熊总了”老黑喜出望外,连声称谢。

熊立军欣欣然地按断电话,对林振华说道:“好了,搞掂了一家。”

426当头一棒

426当头一棒

“各位老总,各位同仁,大家好,受唐总的委托,我在此向大家汇报一下本报的广告经营情况……”

这是在南部经济导刊的大会议室里,广告经理孙兴面带微笑,踌躇满志地向一屋子的高管和中层干部们炫耀着自己的成绩。

“今年,本报在唐总的英明领导下,积极开拓,锐意进取,销量再度跃居全国社会副刊类报纸的第一名。销量的上升,带来了广告经营的蓬勃发展。今年一至四季度,本报广告总收入达到2200万元,已经稳居全国报纸广告收入的前三名。”

2200万

尽管今年南导广告收入的大幅度上升是大家早就感觉到的,但听孙兴报出这个数字时,所有的参会者们还是忍不住激动起来。广告是什么?广告就是大家的饭碗啊。广告多了,奖金就多了,福利就好了,出差的时候可以住星级酒店了,给老婆买项链的时候就不用再专门盯着最细的那一款了。

在1990年的中国,广告还处于刚刚兴起的时期,据砖家们的估算,全年全国各种媒体的广告收入总额才不过是25个亿,其中报纸广告占了四分之一左右,也就是区区6个多亿。南导作为一家副刊类的报纸,能够一举拿下2200万,差不多占到了报纸广告的30分之一,这实在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啊。

这个成就是怎么得来的?大家都心知肚明。正如孙兴所说的,这完全利益于总编辑唐笛的英明指导。在他的授意下,全社记者、编辑发扬敲寡妇门、挖绝户坟的精神,挥动如椽巨笔,运用春秋笔法,煽了多少阴风,点了多少鬼火,这才打造出了今天的辉煌。

至于那些因为南导的报道而破产的企业、丢掉工作的员工,不过是路边的草芥,哪里能够入得了众人的氦金狗眼?

孙兴得意地看着议论纷纷的众人,停了好一会,才接着说道:“目前,虽然新年尚未来临,但广告部与客户达成的明年的广告意向已经达到324项,合同总金额3200万元。我们广告部有信心,明年完成……”

孙兴说到这里,又刻意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伸出一个保养得很好的巴掌,对着众人说道:“五……”

没等他把“五”后面的单位说出来,他的大哥大突然响了起来。他向坐在自己身边的唐笛递了一个眼神,唐笛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先接电话。这是孙兴拥有的特权,因为他的电话有许多都是业务电话,每一个电话都可能为报社带来数以百万计的广告收入,他在会场上接电话,并不算是违反纪律的行为。

“喂,哪位?哦,是黑总啊……”孙兴从电话的声音中听出了对方的身份,他用手捂着话筒,对众人小声说道:“是全胜家电的黑总,他打算明年在咱们报纸投200万”

向众人炫耀罢,他又赶紧松开手,对着听筒里呵呵地说道:“黑总啊,你怎么在百忙之中有时间指导小弟啊?你可不知道,小弟三天不听黑总的训示,就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啊……”

他这话不说不要紧,一说出来,整个会议室里的人们都觉得寒了一个,真的浑身不自在起来了。拜托啊,你要搞暧昧流也换个场合好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恶心话,是很没有公德的。

“什么?有事麻烦我?”孙兴继续接着电话,“很不好意思?没事没事,黑总跟我就不要见外了,咱们兄弟之间,哪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事情?俗话说得好嘛,咱们虽然没有一同扛过枪、一同下过乡,可起码也是一同嫖过……呵呵,这话就不好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你说什么?撤销明年的广告”

会议室一下子就像被炸开的马蜂窝一般,嗡嗡嗡地响了起来。这个反差实在是太大了,刚才孙兴还在自信满满地跟大家伸出巴掌,要说什么“五魁首”之类,一转眼就是要求撤销广告的电话,这是闹的哪一出啊?

孙兴脑门顶上的汗水也渗出来了,时下正是十二月份,南方的天气虽然不算太冷,可也不到能够让人汗如雨下的程度。孙兴只觉得背心湿漉漉的,握着大哥大的手也在颤抖,他哑着嗓子向对方问道:“黑总,你可别吓唬小弟,小弟的心脏不好,经不起这种玩笑的……什么,你说不是玩笑,是真的?200万全撤?今年最后一期的广告也不做了?喂喂,最后一期的广告已经排好版了,说好广告费先赊着,和明年的广告费一起打过来的……”

“混蛋这一期广告算什么,告诉他,白送给他了”唐笛坐在一旁气急败坏地对孙兴提示道。

“对对,混蛋,这一期广告不算个啥,我们送给你们了……什么什么?对不起,对不起,黑总,我不是骂你,我没说混蛋,我是说元旦,对对,元旦,我们有免费派送的广告……挂了?他他他,他怎么话没说完就挂了?”孙兴举着已经挂断的电话,愣愣地看着众人。他分明看到,唐笛的脸黑得像要下雨一般,没错,难怪自己觉得这么闷热,原来是快要下雷雨了。

“怎么回事?”唐笛沉着脸问道,“全胜家电为什么要撤销广告?”

孙兴一边掏出手绢擦着汗,一边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不太清楚,老黑和我是多年的朋友了,上次到咱们这里来的时候,我还陪他去过……”

“谁问你这个了”唐笛暴怒了。我还不知道你们一起钻小黑屋子的事情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亏你也好意思说出来。

“我是问你,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撤广告”

“说了,不过没说清楚。他是说,咱们的报纸得罪了他的朋友,人家要求他撤掉在咱们报纸上的广告,他说他也是没办法。”孙兴答道。

“得罪了他的朋友?”唐笛眉毛一皱,“是哪期报纸?得罪了什么人?”

“他没说,只是说让咱们好自为之。”

“TMD这个姓黑的不就是一个乡镇企业家出身吗?敢和咱们叫板,信不信明天我就安排人去曝他一下”新闻部主任拍着桌子喊道。

“没错,像这种出尔反尔没有信用的企业,一定要给它曝曝光。”其他几位中层干部也一齐附和起来。

“叮铃”孙兴的大哥大又响了,众人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些不祥的感觉。孙兴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哦,是陈总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们明年的广告图样已经落实了,我让我们最好的美工设计的,过两天就可以给你们寄去……什么?你说什么?不做了”

“喂喂,刘总啊,哎呀,我真打算下个月就去看你呢,你又发福了吧……什么?广告撤了”

“王总……我说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兄弟哪里做得不好你们可以直说嘛,我求求你,这广告千万不能撤啊”

“郭总……你TMD,当初你死乞白赖非要让我给你返点,现在怎么突然就不做了你还讲不讲职业道德啊”

“……”

仿佛是约好了一般,短短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孙兴的大哥大不停地响起来,每响一次,都有多至几百万、少至几十万的广告费从孙兴给大家描述的大饼上脱落下来,遁于无形。孙兴一开始还客客气气的,生怕得罪了客户,到后来就原形毕露,对着电话破口大骂起来了。对方自然也不会把他的愤怒放在心上,南导归根结底只是一家地方报纸,在广告主眼里,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服务商而已,你还敢跟客户炸刺?

“一共损失了多少广告?”等到电话铃声终于不再响起的时候,唐笛用恶狠狠的目光瞪着孙兴问道。

孙兴结结巴巴地答道:“差不多有2300万……这是直接的损失,至于连带的……”

“连带是什么意思?”唐笛问道。

孙兴道:“这些广告主,都是大品牌,他们一旦投放了广告,会带动很多小品牌也跟着投广告,这就是连带作用。反过来,如果他们撤了,那些小品牌也可能会……”

这其实就是一种从众心理,一家报纸不管发行量多大,如果上面只有一些山寨小企业的广告,给人的印象就是比较低端,这样稍微大一点的品牌也就不愿意去投放了。反之,即使是一家小报,如果你能够拿下几家世界500强企业的广告业务,一下子档次就会提升起来了,其他的小品牌自然就会接踵而至。

这一次打电话来撤广告的,都是国内的一些大品牌,这就难怪孙兴要惊惶失措了。

“孙兴,你要给出一个解释,为什么这些广告主会突然之间把广告撤了?”唐笛逼问道,“你说他们的意思是咱们得罪了人,你有没有弄清楚到底得罪了谁?”

孙兴道:“他们没有明说,不过,我的确看出了一些规律。这一次撤广告的,要么是搞家电的厂商,要么是和家电厂商有密切联系的。比如那家正茂服装公司,它的老总和全胜家电的老总是一起创业的铁哥们,我怀疑他撤广告是受全胜家电影响的。”

“家电?”唐笛也琢磨过味来了,作为一个总编,他对于广告主的情况当然是有所了解的。经孙兴这样一提醒,他算是搞清楚问题所在了。

“去查一下,我们得罪了哪个家电的大佬了,对了,先从家电行业协会查起。”唐笛下令道。

427化敌为友

427化敌为友

不愧是搞新闻出身的,唐笛一声令下,新闻部和广告部同时开始往外打电话,不出半天时间就搞清楚了问题所在。原来南导所得罪的对象还真是家电行业的大佬级人物,这个人当年曾经通过向若干家厂商转让五叶风扇专利而搞过一个家电联盟,后来又扶植起了两家家电卖场,现在这两家卖场已经成为国内家电零售业中的两大巨头。这个人的名字,就叫林振华。

“林振华”唐笛只觉得脑袋有点懵。他的记性还是不错的,记得几个月前自己曾经专门授意记者罗姝做过一篇针对林振华的特别报道,这篇报道的名字就叫《姓资还是姓社,林振华现象说明了什么》。

唐笛对于这篇报道的后续影响也非常清楚,他知道林振华因为这篇报道而被停了职。江南省政府还专门给南部经济导刊发了一个函,说明了此事,并表示他们还将对林振华的情况进行进一步的深入调查,同时感谢南部经济导刊对江南省工作的监督。

南导经常能够收到来自于各个单位的这种函,只要它曝光了某个地方或者某个单位的事情,对方就肯定会发来一个函,表明一个态度,这个态度说明对方被南导打怕了,认栽了。收到这样的函,南导一般就可以收手了。

在唐笛心目中,林振华不过是一个牺牲品而已。选择林振华开刀的原因,在于他有名气,打击他更容易引起关注。在林振华被停职后,唐笛就没有再去追踪这件事,他不认为林振华能够对南导构成什么威胁。记者是什么,那是无冕之王谁敢和王较劲?

可是,林振华居然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杀招,直接打在了南导的七寸上。如果说唐笛还有所畏惧的话,他最怕的就是广告的流失。林振华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利用他对建康家电和大熊家电两家大卖场的影响,要求他们向家电厂商施压,中断在南导上的广告。仅仅是一天时间,此前草签的3000多万广告费就流得只剩下800万了,正如孙兴所说的那样,万一余下的那些广告主知道大品牌都已经撤走了,估计他们也会跟着撤走的。

“唐总,我打听过了,是大熊家电和建康家电的老总分别给各家家电厂商打了电话,要求他们撤掉在南导上的广告。这两家家电卖场中间的任何一家,对于家电厂商来说都是有威慑力的,更何况是两家联手。有几家家电厂商的老总和我关系不错,他们私下里跟我说了,除非我们能够摆平这两家家电卖场,否则他们是万万不敢违逆这两家卖场的要求的。”孙兴对唐笛说道。

“真是太猖狂了”唐笛愤怒地说道,“这哪里是什么卖场,分别就是欺行霸市的恶霸嘛。有这样的垄断企业,难怪咱们国家的经济发展不起来。”

孙兴道:“据家电厂商那边反映,建康家电和大熊家电平时对他们还是非常不错的,态度上非常平等。这是他们第一次提出这种过分的要求,所以大家也都不好不答应。您也知道的,对于家电厂商来说,在什么地方做广告都是一样的,他们何苦为了咱们南导而得罪这两家卖场呢?”

“太歹毒了这个林振华实在是太歹毒了”唐笛喃喃地念叨道。

林振华选择家电行业下手,也的确是找了一个最好的切入点。在那个年代里,房地产、汽车、药品、牛奶等后世的广告大户都还没有出现,家电几乎是广告额度最高的行业。一家媒体如果被家电行业集体封杀,那么离关门也就不远了,除非它愿意过那种清汤寡水的苦日子。

唐笛随随便便选了一个林振华作为打击的对象,竟然无意中惹着了家电行业的带头大哥,这实在是出乎唐笛的意料的。如今,梁子已经结下了,人家已经发出了江湖追杀令,难道自己就只能引颈就戮吗?

“唐总,你看咱们是不是挑几家家电厂商敲打敲打,杀鸡儆猴,逼他们就范?”孙兴出着馊主意道。

现在的事情已经不是他这个广告部经理能够左右的了,广告能不能起死回生,取决于整个报社的举动。在过去,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他们都是直接用负面报道来逼迫对方让步,你不拿出几百万广告来,我就一直搞臭你。相反,如果你识趣,马上投放广告,那么臭的也可以再变成香的,黑的也能够变成白的。

唐笛摇了摇头,说道:“这个不太合适。家电厂商本身就是被迫停掉我们的广告的,他们也是被逼无奈。咱们如果再去打击他们,那就更是把财神爷往别人怀里推了。弄不好,不但已经流失掉的这些广告收不回来,现有的广告主也会被吓跑的。”

“那怎么办?”孙兴问道。

“要打,咱们就直接打罪魁祸首,我们拿建康家电和大熊家电来敲打一下,你觉得如何?”唐笛阴恻恻地说道,“眼下就有一个很好的题材,它们假公济私,利用垄断地位,逼迫家电企业停止在某大报投放广告,这还不算黑恶势力吗?”

孙兴道:“这个嘛,我也有点拿不准。唐总,你说这两家家电卖场做得这么大,背后是不是有什么势力啊?万一要得罪了他们背后的势力,恐怕就不是咱们能够扛得住的了。”

“你提醒得对,让我问问看。”唐笛说道。说罢,他默想了片刻,然后拨通了一个南京的长途电话。

“喂,超哥嘛,我是阿笛啊。”唐笛亲亲热热地对电话里说道。

电话那头,赫然就是曾经骚扰过安雁的唐超,他与唐笛是远房的叔伯兄弟。唐超现在已经不再当副区长了,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他在仕途上就止步不前了,如今在区里的政协挂着一个副主席,与当年风光无限的实职副区长根本无法相比。

听到叔伯兄弟的电话,唐超应道:“哎呀,原来是唐大总编啊,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唐笛没有和唐超过多寒暄,而是直接进入主题地问道:“超哥啊,我想跟你打听一件事。那个建康家电卖场,是不是总部就在你那个区啊?”

听到建康家电四个字,唐超下意识地就觉得浑身一颤,当年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他也算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诧异地问道:“是啊,你问这个干什么?”

“超哥,我想问问,它背后有什么背景没有?”唐笛问道。

唐超知道唐笛的做事习惯,便反问道:“怎么,你们又打算曝它的光了?”

“有这个意思吧。”唐笛模棱两可地答道。

唐超呵呵冷笑道:“阿笛,我跟你说,如果是别人有这个想法,我就会劝他尽管去曝,曝得越狠越好,反正倒霉的也不是我。不过,你是我老弟,我不能害你。我告诉你,想动建康家电,先摸摸自己有几个脑袋再说。”

“这么厉害?”唐笛吓了一跳,“超哥,你不会是说它有军方的背景吧?”

“军方?军方算什么?”唐超道,“阿笛,我也不怕你笑话,你哥我倒霉就倒在这家建康家电上了。当年我和它发生了点小冲突,好家伙,你知道它那个美女老板抬出了什么人吗?”

“什么人?”

“两个中纪委的,一个安全部的,还有我们省的一位大佬,那是连省长都不敢惹的主,一下子吃得我死死的。最近,我还听说他们又找了个合伙人,是个缅甸的女华侨,那背景,硬得让你想象不出。”唐超如数家珍地说道。

当年唐超被陈天暴打了一顿,然后又被狠狠地威胁了一番,至今还有心理阴影。能够用自己的心理阴影去吓唬一下平日里眼高过顶的堂弟,让他也尝尝害怕的滋味,这让唐超觉得很有快感。俗话不是说过吗,把一个人的痛苦分给两个人,痛苦就少了一半。至于唐笛是否痛苦,就不是唐超考虑的范围了。

“咝……”唐笛果真被吓着了。唐超列出的这几个来头,每一个都能够让他的南部经济导刊关门大吉。得到这个信息之后,唐笛甚至有几分庆幸,他庆幸的是林振华只利用了建康家电在经济上的影响力,而没有去搬动它背后的政治势力。如果搬出这些政治势力,唐笛损失的恐怕就不仅仅是广告收入了。

“唐总,你的朋友说什么了?”孙兴看着唐笛放下电话之后长时间地默然不语,脸色也变得惨白,不由得小心翼翼地问道。

“说什么说咱们踢着铁板了”唐笛没好气地答道。

铁板的概念,孙兴是了解的,那就是背景很硬的对象。对于这样的对象,南导一向的做法就是敬而远之。他献策道:“那,要不,咱们直接搞林振华吧?”

“还搞再搞咱们就要关门了”唐笛怒道,说罢,他像自言自语般地说道:“真看不出来,这个小小的林振华,居然有这么硬的关系网。也怪了,既然有关系网,他为什么不拿出来用,反而要让人把他的职务被免了呢?不行,现在咱们必须收手,不能再和他僵持下去了。”

孙兴没听懂唐笛在说什么,他问道:“唐总,你是什么意思?”

唐笛道:“孙兴,你马上去打听一下林振华现在在什么地方,看看怎么跟他联系。我要马上和他通电话……不,我要马上见他一面,把事情当面说清楚。”

“万一他不买我们的账怎么办?”孙兴问道。

“买不买账是另一回事,现在已经顾不了广告的事情了,咱们先求自保吧。”唐笛道,“咱们必须做出一些姿态,最好能够挽回影响。对了,咱们先给江南省回一个函,说上一次的报道存在严重的失实,是咱们的一线记者工作玩忽职守所致,我们已经对这名记者作出严肃处理了。”

“这篇报道……好像是罗姝写的吧?”孙兴提醒道,他差一点就说出这篇报道是唐笛授意的了,话到嘴边,赶紧换了内容。

唐笛道:“没错,就是罗姝,你马上去跟新闻部说一声,把罗姝即刻开除。理由嘛,就说她违反新闻工作者的职业道德,发假新闻,搞客里空。”

“这……”孙兴的心里好生不忍。南导这家报社并不大,员工们互相都很熟悉,孙兴知道,罗姝其人虽然经验差一点,但平常工作也算是老实本份的,如果要说写了什么过激的东西,也都是源于唐笛的指派。现在出了事,就把她一脚踢出去,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没办法,这是壮士断腕,我们必须向林振华表明一下态度。”唐笛解释道,“如果我们不处理罗姝,就无法证明我们在着手纠正这件事的影响。你想想看,林振华因为这篇报道而丢了官,我们开除一个职工算什么?”

孙兴道:“唐总,这个林振华真的有这么大的能量吗?我怎么觉得,他的问题还是挺大的,罗姝的报道,也不能说完全就是捕风捉影,汉华重工的所有制,的确是存在问题的。”

唐笛摆摆手道:“孙兴,你真是太迟钝了。你没看中央领导最近的一些谈话吗?尤其是老人家最近在上海授意发的几篇评论。整个政策层面上,看样子是要继续放开了,姓资姓社这个问题,估计不久就会放开。咱们挑林振华发难,实在是找了一个错误的方向,如果再不纠正,咱们就会犯政治错误了。”

“原来是这样?”孙兴恍然大悟。对于南导来说,一件事的正邪,从来都是以形势来判断的。半年前,整个国家的政治形势是倾向于反对自由化,那个时候质疑姓资姓社,是非常合适的。但这半年来,中央的口气开始逐渐转向要深化改革,姓资姓社这个问题,就不那么应景了。难怪唐笛着急要踢掉罗姝,这是一招丢卒保车的策略呢。

“告诉新闻部,马上组织记者到江南省去,重点采访汉华重工的成绩,准备发一组连续报道,名字嘛,就叫作《支撑民族工业的中流砥柱》。”唐笛继续说道。

“那我们广告部,能做点什么呢?”

“广告方面,给汉华重工做一个季度的免费广告,他们想宣传什么,就给他们宣传什么。总之,态度要真诚,咱们要化敌为友。”唐笛说道。

428首长来了

428首长来了

南京,建康家电总部。

由建康家电和大熊家电这两家民营商业企业牵头,国家各部委暗中大力配合而举办起来的中非经济贸易合作论坛,今天正式开幕了。

何海峰、高祖兴等部委官员西服革履,胸前佩带着写有“嘉宾”二字飘带的大红花,笑容可掬地站在商场的大门外,欢迎着来自于非洲几十个国家的贸易部长、工业部长以及商界代表。

按照林振华原来的设想,来参加合作论坛的非洲客人大概为500人左右,但经过各方努力,加上非洲各国的人士对这次别开生面的论坛有着深厚兴趣,最后云集于南京的客商居然达到了1000余人。在这些客商中,除了来自于非洲的之外,还有一些亚洲、拉美的客商也慕名而来,他们同样享受到了主办方提供的免费住宿等招待。

撒哈拉以南非洲,除了南非之外,其他国家的经济发展水平都不高,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国家就没有购买力。像彩电、冰箱一类的消费品,对于这些国家的城市居民来说,还是可以承受的。在传统上,非洲一直是从欧美国家进口家电,后来则改成从日本进口家电。随着日元的不断升值,从日本进口家电的成本也与日俱增,这就使得价格低廉的中国家电拥有了出头的机会。

这一次,安雁和熊立军动员了国内百余家家电厂商参加论坛,何海峰又通过经委和计委的系统,组织了一批搞日用化工、服装、食品等产品的厂商参加。由于厂商数量太多,论坛不得不分成了两个分会场,一个设在南京的建康家电总部,另一个则设在上海的大熊家电总部。

让非洲客人在沪宁两地往返,其实也是有意义的。他们到达南京和上海之后,肯定不会只参观论坛的会场,而是会顺带逛一逛当地的商业街,这样一来,就相当于把论坛的空间又进一步扩大了,有助于增加这一次论坛的收益。

在此前一天,林振华已经安排负责接待的人员对非洲客商们进行过摸底,客商们在了解了中国商品的价格之后,纷纷表示要在这次论坛上签下大额的采购订单。论坛还没有开始,高祖兴已经得到了消息,称这一次论坛的销售合同金额不会少于20亿美元。这个数字对于整个国家的外贸总额来说,虽然占不了一个太大的比例,但它的意义是非常重大的,这意味着中国的轻工业产品开始大举进入非洲市场,这对于打破欧美对中国的贸易制裁是非常有价值的。

“何主任,高部长,你们别在门外站着了,到会场里去坐会吧。”林振华笑呵呵地走上前来,对何海峰和高祖兴说道。

高祖兴也同样乐呵呵地对林振华说道:“没关系,我们就在这里站一会吧,看着这么多国外客商应邀前来,真是让人高兴啊。小林,这一次你又为国家立功了。”

“这一次可不是我的功劳,这些工作主要是安总和熊总做的,我只是一个顾问而已。”林振华谦虚道。

高祖兴道:“小安、小熊他们,当然功劳也很大,你放心,我们外贸部是不会亏待他们的。不过呢,我也知道,这整件事的幕后策划,肯定是你小林。除了你小林,谁能够有这样大的手笔啊?”

何海峰站在一旁说道:“这件事,小林算是首功,小安和小熊的功劳也很大。另外,咱们很多部门在非洲的办事处、工程处,也做了很多工作。等到论坛结束之后,咱们要把这些功臣都找来,开一个表彰大会,到时候,让小林坐前排就是了。”

林振华笑道:“可不敢当,我现在还是戴罪之身呢,你们让我坐前排,不是让我犯错误吗?”

高祖兴一愣:“怎么,小林,你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吗?”

何海峰道:“高部长,你还不了解吗?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当初处理小林的时候,可谓是雷厉风行。现在要撤销对小林的处分,可就不容易了。如果撤销得快了,不就证明领导从前做错了吗?不管怎么说,也得给你拖上个一年半载的吧?”

“这算个什么事啊”高祖兴叹道,“不过,还好,小林不是那种容易被打垮的人,背着一个处分,还是在兢兢业业地工作。何主任,你说说看,这么好的同志,那些报纸居然也能给他安上那么多不安之辞。”

说到报纸,何海峰对林振华问道:“对了,小林,高部长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听说,你们联合给南部经济导刊上了点眼药,把人家的广告给掐了,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林振华笑着把与南导之间的斗争经过介绍了一遍,然后说道:“老何,这事当初没跟你商量,主要是觉得不太好让你这个领导干部介入这种事。我们把对方的广告掐掉之后,对方倒是一下子就软了。他们的总编唐笛专门跑到南京来和我见了一面,向我赔礼道歉,还说从前都是误会什么的。”

唐笛约见林振华的时候,自然不会说自己是害怕林振华背后的关系网,所以林振华至今也不知道唐笛向他让步的真正原因,还以为是自己的广告策略发挥了作用。

“什么误会?这种事能随便误会的吗?”何海峰轻蔑地说道,“我看,他应当是被你们打疼了,过来投降的吧?”

“大致是这个意思吧。”林振华道,“那个唐笛还跟我说,希望和我化敌为友,以后不会再对我做负面报道,而是会多多给我做正面报道。不过,我对这家报纸没有任何兴趣,我当时就告诉他,我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我不需要他们的正面报道,也不需要他们承诺不对我做负面报道。我说了,你们有报道的自由,但是,你们在报道的时候,要考虑一下能不能承受得起后果。”

“说得好”高祖兴道,“这才是小林的脾气嘛。我一直记得那一次广交会上,你连我们外贸部的面子都不给,我当时就特别欣赏你这种硬气。”

林振华道:“高部长,那时候我太年轻气盛,实在是不好意思啊。这一次,南导的一篇报道害得我丢了官,我反过来报复了他们一下,让他们丢了至少2000万的广告收入,也算是扯平了。”

“现在怎么样?那些家电厂商还在南导做广告吗?”何海峰问道。

林振华道:“这事我交给雁子和老熊他们去处理了,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能帮我到这种程度,我已经非常感激了。”

关于家电厂商在南部经济导刊上做广告的事情,后来是采取了一个折衷方案。安雁和熊立军出面,与唐笛之间达成了一个口头协议。唐笛答应对全国的家电厂商给予一个比较大的广告折扣,安雁、熊立军则收回此前对各厂商的要求,不再干涉他们在南导上面投放广告。

经过努力,南导重新挽回了一些广告客户,但由于流失掉的一些,加上被迫让出的折扣,南导损失的广告收入达到1000多万元,相当于剜去了唐笛的一块肥肉,这也足够让他疼上一段时间了。

“你们这样处理还是比较好的。”何海峰点头道,“这种利用垄断地位,胁迫厂商撤出广告的行为,是违反商业规则的。虽然从法律上说,这样做也不算是违法犯罪,但会影响到建康和大熊两家买场的声誉。你们最后能够迫使南导对家电厂商降价,这也算是对配合你们的家电厂商有一个交代了。”

“南导这边给你平反了,那么省里也该收回成命了吧?”高祖兴还在惦记着这件事,他说道,“小林,你如果觉得不好谈,我替你去给江南省打招呼。像你这样有能力、有开拓精神的干部,总是这样靠边站怎么行?这完全是浪费人才嘛。”

“不必了,高部长。”林振华道,“您的好意,我心领了。省里的事情,我还是自己去解决吧。其实,最近省里调查组的同志也找我谈了几次,口气上是有所松动的,估计正如何主任说的,是在找一个能够说得过去的台阶吧。”

何海峰微微一笑,说道:“他们的政治嗅觉实在是太迟钝了。现在还在找台阶,实在有些太晚了。小林,我可以给你透一个消息,你的问题马上就可以解决了。”

“是吗?”林振华笑道,“何主任,你说的‘马上’,是指多长时间?不会又是大半年吧?”

何海峰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说道:“估计,也就是半小时之内吧。”

“半小时”林振华一惊,“老何,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何海峰一指前面,说道:“你看,其实已经不需要半小时了。”

林振华抬眼望去,只见前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像被什么推动了一下似的,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一辆商务旅行车顺着人群中的通道疾驰而来,停在商城的门外,距离林振华等人站的位置不过几十米远。

何海峰一拉林振华,说道:“小林,走,跟我去迎接首长去,首长是专程来视察咱们的中非经贸论坛的,而且,他还亲自点名说要见你呢。”

“首长”林振华一时间呆住了。这时,他看到那辆旅行车的车门已经打开了,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一位身材不高、精神矍铄的老人走了下来。老人抬眼看看眼前的商城,又回过身,看了看被警卫们拦在十几米开外的围观群众,然后微笑着抬起手,向众人挥了挥。

“小平,您好”

围观人群顿时沸腾起来了。

429破冰

429破冰

1991年底,日本东京,尼宏重工总部。

左治义雄和小泉次郎脸色阴沉地站在厂区的门口,他们身上穿着深色的西装,领带扎得一丝不苟,像是在等待什么重要的客人。他们已经站了很长的时间,但相互之间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表现出一个焦急或者无奈的表情。他们的思维似乎已经麻木了,该发泄的情绪早已发泄殆尽,现在已经无话可说了。

他们正在等待的人,是他们的老对手,中国汉华重型工业集团公司董事长林振华。

……

事情的转折要从年初在南京和上海两地举办的那场中非经贸合作论坛说起。

那一天,已经退居二线的小平同志突然来到了论坛的现场,在何海峰、高祖兴以及江南省、江苏省、上海市领导的陪同下,他兴致勃勃地参观了整个论坛的现场,并与一些国外客商进行了简短的交流。

在参观过程中,建康家电商城的富丽堂皇也给老人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是当他了解到商城的董事长安雁仅仅是一位29岁的年轻姑娘时,更是赞赏不已,还专门叫过身边的工作人员,让他们给自己和安雁拍了一张合影。为这事,熊立军嫉妒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在心里一直埋怨林振华为什么不把老人家带到上海的大熊商城去。不过,他也知道,这种事,实在不是林振华能够左右的。

在参观完毕之后,一行人簇拥着老人家来到了建康商城的大会议室,何海峰等官员分别汇报了论坛的组织工作、有可能取得的成就等等。老人家认真地听着汇报,不时插上几句话,询问一些似乎不太起眼的细节。

听完所有的汇报,老人家点了点头,说道:“在西方国家对我们进行制裁的时候,你们能够举办起这样一个成功的经贸论坛,非常了不起,尤其是直接操办此事的同志,非常了不起。祖兴同志,这也是你们外贸部的一个重大成绩啊。”

听到老人家点了自己的名,外贸部副部长高祖兴说道:“小平同志,这个论坛能够办好,与国家计委、江苏省、上海市以及江南省的各位领导的大力协助都是分不开的。在此,我还要特别提出几位同志,他们虽然不是国家干部,但却能够积极为国分忧,这种精神是非常值得提倡的。”

“你说的,是小安和小熊吧?的确,作为两位民营企业家,他们能够放下自己的业务,付出很大的精力来安排这样一次论坛,这种精神是难能可贵的。”老人家说道。

高祖兴道:“没错,我说的正是安雁和熊立军这两位同志,但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位同志也是非常值得表彰的,那就是江南省汉华重工的林振华同志。这次论坛的整体策划,都是林振华同志完成的,安雁和熊立军两位同志,都是林振华的好友,他们能够全力以赴地操办这次论坛,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林振华。”

“哦?这是一个什么缘故呢?”老人家微笑着问道,他脸上的笑意显得十分从容,让人意识到,他对一切都已洞悉,只是需要有人代他说出来而已。

其实,这一次小平同志专程赶来参观中非经贸论坛,有一个目的就是来为林振华的事情定性的。新华社记者徐海皓针对林振华的遭遇而写的内参,他早已看过。何海峰等一些部委领导也曾向中央提出过报告,要求对类似于林振华这样的改革人物给予一个正确的评价。

前不久,作为国家重点工程的江北石化45万吨乙烯改造工程的技术设计取得了圆满成功,国家计委、国务院重大装备办和石油总公司等部门在江北石化举行了隆重的工程开工仪式。这个项目的开工,其政治意义远大于经济意义,它意味着国外对中国的技术封锁已经破产,其他仍然在犹豫着是否要维持对华高技术封锁的国外大企业,因为这件事而开始动摇了。

关于45万吨乙烯改造工程的简报也同样送到了小平同志的手上,在这份简报中,再次提到了林振华的事情,强调林振华是这次大乙烯技术攻关的第一功臣。简报的内容写得一波三折,其中提到,这样一位正在主持国家重大项目攻关的负责人,在攻关最紧张的时候却因为某种原因被撤了职,而他对于自己被撤职一事非但毫无怨言,而且还专门把自己的妻子、妹妹都派到攻关现场,继续支持项目的攻关。

这份简报写得如此直白,自然是出于何海峰的授意,负责起草简报的顾嘉骅心领神会,把该写的内容都写上去了。

有了这样一些铺垫,老人家哪里会不知道林振华是何许人也,他向高祖兴询问这件事情的原委,自然是为了借题发挥,说出一些他想说的思想。

高祖兴在这个场合专门提出林振华,自然也是有所考虑的。他事先已经通过一些关系了解到了老人家的想法,这个时候这样说话,分明就是要和老人家唱一唱双簧了。

话说到这种程度,在座的江南省委书记邬书霖已经坐不住了。这个林振华,实在是墙里开花墙外香,省里对他做出了停职审查的处理,他居然在外面折腾出这么大的两件事,一个45万吨大乙烯,一个中非经贸论坛,搁在平常时候,也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但在当前的国际形势下,却都有着四两拨千斤的作用,想不让中央领导人关注都不可能。

可就是这样一位为国家做出了重大贡献的年轻人,却在省里受到了处分。这个处分对于林振华来说,简直就是打仗时候挂的彩,越是血迹斑斑,越能够证明他的光荣。但对于江南省来说,这可就是一个极大的尴尬了,人家在前方卖命,你在后方捅刀子,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小平同志,我代表江南省委、省政府,做一个自我检讨。在林振华同志的事情上,我们犯了主观武断的错误,在没有搞清楚事情的原委之前,出于保护干部的想法,对林振华同志做出了停职审查的决定。现在看起来,这个决定是非常草率的,非常错误的……”邬书霖讷讷地说道。

“那么,小林同志的情况,现在搞清楚没有?”老人家缓缓地问道。

邬书霖道:“已经搞清楚了。对了,前一段时间,对林振华同志做出不实报道的那份媒体,已经正式向林振华同志表示道歉了。据他们反映,当事的记者是一位临时工,她为了达到哗众取宠的目的,严重违背新闻工作者的职业道德,编造了一些不实的内容。目前,这位记者已经被开除了。”

“那么,林振华现象到底是姓资,还是姓社呢?”老人家尖锐地问道。

邬书霖的头上沁出了汗水,他硬着头皮说道:“我们已经调查过了,汉华重工的前身,是由林振华同志承包的汉华机械厂劳动服务公司,它的性质嘛……属于股份合作制,其中有国有股份,也有林振华同志以及其他一些工人、干部的股份。后来汉华机械厂、浔阳自行车厂和湘平省的永禾农机厂合并进来之后,成立了汉华重工。从股权结构上看,国有股的比重虽然是最高的,但的确没有达到50以上,所以存在一些隐患。我们目前的考虑是……”

老人家打断了邬书霖的话,质问道:“是谁说国有股占到50以上就是社会主义,占到50以下就是资本主义?”

“这个……”邬书霖有些语塞了。这可不是一个能够随便回答的问题,在传统的观念中,公有制占主体,这是社会主义的基本特征。可是,听老人家的这个意思,似乎是对这个观念颇有一些不屑。

其实,邬书霖作为一位封疆大吏,思想观念也是非常开放的,他深知,这种纠结于谁多一点、谁少一点的争论,对于国家、对于社会都没有什么价值,要说有什么价值,就是能够满足一些人追求“最纯最正统”的嗜好。但是,这种话,他能随便说出来吗?

老人家似乎知道邬书霖的想法,他用眼睛看着坐在一个角落里的林振华,说道:“小林同志,你来说说吧,你觉得你们汉华重工,是社会主义的,还是资本主义的。”

在这一屋子的人中,除了服务人员之外,林振华无疑是级别最低的。如果不是工作人员叫他进来,他恐怕也只能像那些省里、部里的处级干部们那样,老老实实地呆在会议室外面等着。在刚才领导们发言的时候,林振华一直是一声不吭,这在他参加会议的历史上,算是比较罕见的。

听到老人家的问话,林振华赶紧装出一副羞涩的样子,说道:“小平同志,我是一个做企业的,我只懂技术,不懂政治,所以,您这个问题,我恐怕回答不上。”

老人家笑道:“小林同志,你就不用谦虚了,你是非常懂政治的,也是非常懂经济的。没关系,有什么想法,大胆地说出来,在座的都是一些老同志了,我们非常需要听一听你们这些年轻同志的想法。”

林振华的推托,当然只是一种姿态而已。听到老人家的鼓励,他挺直了胸膛,说道:“那好,我就斗胆说一点我自己的看法吧。我的观点是,公有制多一点,或者私有制多一点,这不是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本质区别。社会主义的根本特征,在于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生活需要。我的建议是:不要问姓资姓社”

430中国汉华

430中国汉华

不要问姓资姓社!

林振华一言既出,可谓是满座皆惊。

建国42年来,大家一直都在讨论姓资姓社的问题,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拿出一把意识形态的尺子去量一量,看看到底是社会主义的,还是资本主义的。

远的不用说了,就以当时的情况来看,股票市场、房地产市场,在国内都已经开始萌芽了,但大家无不战战兢兢,每向前走一步都要左顾右盼一番,怕的就是被扣上一顶资本主义复辟的帽子。像冯茂乔的那种民营企业,在风波来临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要赶紧把手上的企业捐出去,以免被当成资本家而打倒。

在汉华重工成立的时候,其实林振华拥有的股权已经超过了50%,但不得不采取一个瞒天过海的办法,把自己的一部分股权分给几个哥们掌握,自己只掌握41%的股权,低于轻化厅所拥有的44%的比例。他这样做的原因,不就是为了规避姓资姓社的质疑吗?

可是,这一刻,林振华突然放出了这样一句豪言,声称不要问姓资姓社,这样的话如果放在改革开放之前,简直就是诛心之论,足以让他万劫不覆了。

在座的这些官员,都是从事实际工作的,他们何尝不知道“姓资姓社”这样一个紧箍咒的厉害。在他们的心里,又何尝没有动过这样的心思,想着是否有一天能够不再问姓资姓社的问题。但这种话,他们永远都只是想想而已,充其量在一些非常要好的朋友和同僚之间隐晦地说一说,谁敢当着总设计师的面说出来?

所有的人都在心里暗暗叹息:这个小林,真是太嫩了!不,应当说真是太愣了!刚才高祖兴与小平同志一唱一和,分明是在给你平反的。你这样一句话出来,恐怕要把自己重新推入深渊啊!

旁人都在替林振华捏着一把汗,林振华的心里却是十分坦然。他刚才说的这番话,不过是大学时所背过的“邓论”笔记里的内容而已。他知道,这些话本来就是老人家南巡讲话中的内容,他现在剽窃过来,老人家即使要生气,也只是气他盗版、侵权,在政治上是绝无问题的。

“哈哈,说得非常好!”

正如林振华所预料的那样,老人家的脸上绽出了欣慰的笑容,林振华说的这话,实在是太对他的胃口了。这一段时间以来,他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他这次专程到中非经贸论坛上来接见林振华,就是想利用林振华这个事件,把他的思想说出来。让他觉得惊喜的是,林振华居然抢先把他要说的话说出来了,这样一来,就更可以让他有发挥的空间了。

“同志们,小林同志的话,非常有道理啊!”老人家说道,“我们的改革迈不开步子,从根本上说,就是一些同志的脑子里总是担心资本主义的东西多了,走了资本主义的道路。一种制度,到底是姓资还是姓社,判断的标准,应该主要看是否有利于发展社会主义社会的生产力,是否有利于增强社会主义国家的综合国力,是否有利于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贫穷不是社会主义,保守也不是社会主义。在当前的形势下,我非常赞成小林同志的观点,不要争论姓资姓社的问题,要大胆地去闯,闯出一条新路来!”

“好!”一屋子的领导干部们齐声喝彩,自发地鼓起掌来。这一年多时间里,大家憋得太难受了,老人家的这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让大家看到了努力的方向。

林振华只觉得自己像是做梦一般,老人家说的这些,他是再熟悉不过了,这就是著名的南巡讲话啊。正是这段讲话,确立了中国整个90年代改革开放的基调,使中国经济进入了高速发展的快车道。

可是,在真实的历史上,小平同志的这段谈话,应当是在他视察珠海特区的时候说的,这是一年之后的事情了,莫非,自己的穿越真的改变了历史?

老人家说完这些话之后,把脸转向邬书霖,用商量的口吻说道:“书霖同志,对于汉华重工,我有一个想法,江南省能不能把它当作一块试验田,尝试一下由民营资本控股来经营大型、特大型企业。我在美国、日本看到的那些大企业,都是民营资本掌握的,它们同样可以作为国民经济的支柱,在关键时候,也能够发挥重要的作用。远的不说,这一次中非经贸论坛的成功举办,不也证明在国家遭遇困难的时候,民营企业是完全可以站出来为国分忧的吗?”

我卖糕的……何海峰忍不住扭头去看林振华,他真心地为林振华的运气感到震撼了。何海峰清楚地记得,在10年前,林振华承包汉华机械厂劳动服务公司的时候,正是小平同志批示“不宣传,不限制,不得借故打击”,为林振华撑起了一把政治保护伞。如今,老人家居然亲自张口,指示把汉华重工作为试验田,小平同志亲自关照的试验田,以后还有谁敢妄加指责啊?

邬书霖心中的震撼一点也不比何海峰更少,老人家这样一说,他已经知道自己应当如何做了。他连忙承诺道:“小平同志,您的这个建议非常好,我们回去以后,马上就专门开会讨论这件事。这些年,汉华重工在林振华同志的领导下,取得了令人瞩目的经营成就,这充分说明林振华同志是一位非常有能力的企业家、改革家。对于这样有能力的同志,我们的确是应当给予他更多的自主权,让他能够放开手脚,大胆地去闯。”

有了这样一个开头,后面的讨论就完全放开了,各省市以及各部委的领导干部们纷纷提出了自己工作范围内的各种问题,向老人家请示有关进一步深化改革的思路。老人家频频点头,不断地发表着自己的见解,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大胆去试,不要争论。

到了要离开的时候,老人家意犹未尽,他看看林振华,说道:“小林同志,你的名字对我来说,是如雷贯耳啊。你为国家做了不少事情,你受了不少委屈,我也没什么可以送给你的,这样吧,我为你们汉华题一幅字,你看如何?”

这还能如何?林振华如果不是脑袋被驴踢过,还能对这种天大的好事说不吗?

工作人员们迅速地找来了笔墨纸砚,老人家站在桌前,对着一幅上好的宣纸,对林振华笑着问道:“小林同志,你希望我写点什么呢?”

林振华想了想,说道:“不敢麻烦小平同志太辛苦,我斗胆想请您为我们公司题写一个公司名称吧,就写汉华重工四个字就可以了。”

老人家微微一笑,提起笔来,饱蘸浓墨,在纸上写下了六个大字:中国汉华重工。

几个月后,汉华重工正式改名为中国汉华重型工业集团公司。在去办理工商注册的时候,工商局的办事人员提出来说,企业名称里是不能随便带有“中国”二字的,要求汉华方面修改一下。

负责去办事的彭少哲呵呵一笑,亮出小平题辞的影印件,结果立即就把对方给震住了,注册过程从此毫无障碍。想想看,小平同志都说这是“中国汉华”,浔阳市工商局有再大的胆量,也不敢把它改掉吧?

就在企业更名的同时,汉华重工的所有制结构也进行了重大的调整。江南省政府积极贯彻中央领导指示,将汉华重工作为所有制改革的试点单位。林振华将自己实际控股的鲁中机床厂、汉鲁机床公司、江南省实华电器厂等单位正式并入汉华重工,从而使自己在汉华重工拥有的股份超过了50%,而原来由省轻化厅持有的国有股则由44%下降到了20%。

除了林振华和江南省政府分别持有的股权之外,汉华重工余下的近30%股权分别分配给了集团的高管以及创业时期的一些老职工。

拥有股权最多的,是岑右军兄弟俩、褚红阳、彭少哲和赵勇群,这几位都是林振华最早的合作者,现在也到了让他们分享成果的时候了。这几个人每人都获得了2%的股权。他们有此前其实也都拥有一些汉华重工的股权,但那是属于替林振华持有的股权,目的是掩人耳目。这一回,他们手上的股权就是实实在在归他们所有的,随着公司规模的扩大,这些股权未来的升值空间是不可限量的。

项哲、胡妫、方延武等一批少壮派高管也获得了数额不等的股权,这是林振华模仿西方企业的做法所搞的管理层持股计划。分出去一些股权,换取高管们的忠诚,这对于企业的稳定发展是非常有必要的。这些人或者是管理能力,或者是技术权威,构成了汉华重工的核心运营团队。

谢春艳、朱铁军、郎冬等一批老领导虽然有的已经退休,有的即将退休,但也得到了林振华所赠送的少许股权。对于这些人来说,做梦也没有想过自己还有持股的机会,谢春艳、朱铁军等人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是一脸愕然,本能地表示推辞。不过林振华还是坚持着给他们赠送了股份,以表达自己对他们过去无私支持的谢意。

这些老领导每人所得到的股权比例不高,只相当于整个集团股份的百分之零点几,但按当时集团的资产总额来算,也是价值一两百万了。这些股权都是汉华的原始股,未来汉华如果上市,这些股权的价值恐怕还要再翻上几番。

有了这样一笔资产,这些清贫了一生的老领导们也都一夜之间成为百万富翁了,要给孩子们买套房或者买点电器之类的,都有足够的实力,相信他们的晚年应当会是非常幸福的。

还有一小部分股权,卖给了方方面面的关系户。当然,这些关系户都是出于“支援国家建设”的光荣目的,拿出自己“多年的积蓄”来购买这些原始股的,据说是完全没有一丝想占汉华重工便宜的意思。不过,另外还有消息说,那些没有机会去做这种贡献的人,心里都充满了羡慕嫉妒恨啊。

林振华是委托原来浔阳自行车厂的副厂长史达伦去办此事的,此人比较精于此道。林振华知道,自己纵然有中央领导指示作为保护伞,也还是需要照顾一下各方面的情绪的。拿出一些股份来安抚这些社会关系,非常有必要。

余下的近15%的股份,则是由汉华的职工们持有了。尤其是当年林振华承包劳动服务公司时候就持有了股份的那些青工,这一次都置换到了数目可观的股权。那些当年犹犹豫豫没有入股的人们,则是悔得连肠子都青了。

在组织结构方面,变化也是非常大的,不过最终的结果并未出乎人们的意料。

林振华顺理成章地担任了集团公司的董事长,项哲担任集团总经理。

方延武担任汉华化工设备公司总经理,原来的总经理朱铁军已经退居二线,等着年龄一到就可以办离休手续了。

彭少哲担任汉华家居公司总经理,原来的总经理郎冬由于身体原因,已经处于半休养状态,不过在一段时间内他会继续在岗,为彭少哲出谋划策、保驾护航。

岑右军依然担任汉华机床公司的总经理,现在的汉华机床公司已经不是原来的概念,而是整合了鲁中机床厂在内的一个大型机床公司。原来鲁中机床厂的一干领导们虽然只担任了公司管理层中的副职,但要说起所做的事情来,比过去要大得多了。

江实电已经改名为汉华制冷设备公司,目前的主营产品是电冰箱和冰箱压缩机,但未来将开发家用空调、大型中央空调、冷库设备、船用冷藏设备等产品。肖仁武已经带着一个年轻、漂亮的新婚妻子返回缅甸去了,戴裕彬担任了公司总经理,赵勇群和叶元才分别担任了副总经理。

借着搞大乙烯项目的机会,汉华重工建立了一个工业汽轮机事业部,目前挂在化工设备公司旗下,由张逸华负责。不过,林振华已经打定主意了,未来这个事业部肯定是要转变为独立的公司的,专门生产各种工业汽轮机和燃气轮机。这个市场的前途大得让人眩目,刘向海已经向林振华预先下了订单,要委托汉华制造大型船用主机。张逸华则一心想着自己的老本行,那就是航空发动机。

香山脚下的汉华技术情报研究所现在已经颇具规模,马杰担任了研究所的所长。林振华这样安排的目的,在于让马杰能够常驻北京。马杰与林芳华已经举办了婚礼,成了林振华的妹夫,林振华当然不能让妹妹和妹夫常年两地分居。

在华青大学机械系,林振华斥巨资建立了一个材料研究中心,中心的主任是安子轩,副主任是还在攻读博士学位的林芳华。对于这个安排,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这不仅因为林芳华是林振华的妹妹,而且因为林芳华主持研究的新型减振材料据论证,已经达到了国际一流水平,林芳华本人也因此而跻身于国际一流材料专家的行列了。

除了上述这些安排之外,褚红阳、舒曼、胡妫、杨欣等人也分别担任了集团各个直属职能部门的负责人。

其中最为夸张的是杨欣,在汉华重工组织的“中国化工设备产业联盟”筹备会上,她居然被参会的各企业代表们一致推举为联盟的秘书长,这让顾嘉骅和林振华都惊得掉了一地的眼镜碎片。按林振华预先的设想,这个秘书长的职位无论如何也是应当落在他头上的。谁知,在会场上有人喊出了一句“小嫂子”,结果投票结果就一边倒地倾向于杨欣了。

这样一个结果,其实也并不意外。杨欣在大乙烯技术攻关期间担任了攻关项目组的副组长,她擅长于鼓舞士气、化解矛盾,处理的事务井井有条,赢得了所有参加攻关的技术人员的一致好评。化工设备联盟这种组织,主要的作用就是联络感情,把各家企业的力量凝聚起来。像这样一个组织,正需要一个具有人格魅力的人来担任秘书长一职,杨欣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小平同志在南京中非经贸论坛上的谈话,经中央整理后,迅速地下发到了各级部门,从而在全国掀起了一场学习小平谈话精神的运动。各种陷于沉寂的活动都开始活跃进来,股市开始一路走高,海南、广西北海等地的房地产像雨后春笋一般迸发出来。徘徊了两年之久的中国改革,终于轰轰烈烈地再次起动了。

就在中国经济重新升温回暖的时候,亚洲的另一个大国日本,却迎来了一场空前严重的金融危机。没有人预料到,这次始于1990年初的危机,居然持续了整整一个年代,使曾经高速增长的日本遭遇了“失去的十年”。

431尼宏的黄昏

431尼宏的黄昏

日本金融危机的祸根,是早在1985年广场协议的时候就种下的。

20世纪80年代初期,美国陷入严重的财政危机,赤字居高不下,外贸逆差不断增长,来自于德国、日本的廉价商品极大地冲击着美国自己的产业。在这种情况下,美国政府不得不考虑采取美元贬值的政策,以便增强本国产品的出口竞争力,改变国际收支不平衡的状况。

1985年9月22日,来自于美、日、西德、法、英等五国的财政部长和央行行长齐聚纽约广场饭店,签署了五国政府联合干涉外汇市场、诱导美元对主要货币有秩序贬值的协议,这就是后来人们常说的广场协议。

广场协议对日本经济产生的影响最为显著。在广场协议之前,美元对日元的汇率是1比250,在协议签订之后的三个月内,就下降到了1比200,此后更是一直跌到了1美元兑换120日元的低点。

日元的持续升值,导致国际游资大量流入日本,使日本股市和房地产市场产生了井喷效应。据后世的统计,从1985年至1990年,日本股份平均每年上涨30,地价每年上涨15。与此同时,日本的外贸条件开始恶化,日元的币值高企,导致出口商品价格不断上升,失去了竞争力。

为了应对这种情况,日本企业纷纷在海外建立子公司,把本土的生产转移到劳动力成本低廉的第三世界国家。日本本土的制造业逐渐形成空洞,大量的过剩资金被运用于股票、房地产等虚拟市场,经济的泡沫越搅越大。

1989年,日本政府为了避免经济泡沫继续蔓延,出台了一系列紧缩政策。1990年初,紧缩政策开始显示出影响,股市和地价出现了急速和持续的下滑。银行发行的大部分房地产贷款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不良资产。据推算,到1992年时,银行的不良资产总额达到了20万亿日元的规模,整个经济陷入困顿之中。

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使许多投机商都输得倾家荡产,尼宏重工非常不幸地也成为遭到金融危机严重打击的对象之一。

尼宏重工以生产制造化工设备起家,短短几十年时间,就成为日本国内化工设备领域的重点企业之一,股票市值达到近50亿美元。可就是这样一家颇具实力的企业,在近年来却迷上了虚拟经济,董事长石川明醉心于股票和房地产,把公司的流动资金大量地投向这两个领域,导致企业的技术投入不足,市场竞争力逐年下降。

按理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尼宏重工虽然在技术上缺乏进取,但其多年沉淀下来的品牌和制造能力还是非常强悍的,这足以使其在国际化工设备市场上占据一席之地,一时还不至于崩溃。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林振华和他的汉华重工出现了。汉华重工的存在,似乎专门是为了与尼宏重工作对的。从最早那次汉华机械厂与尼宏重工在冰机主轴上的较量之后,汉华就不断地在蚕食尼宏的传统市场。一开始,汉华搞的是进口替代,抢了尼宏重工在中国国内的项目。随后,林振华又跑到泰国去抢了尼宏已经装进碗里的肥肉。

再接下来,汉华的吃相就越来越难看了。尼宏重工为了保持对汉华的技术优势,投入资金开发了40万吨大化肥技术,谁料想汉华居然也同时拿出了这样的技术。两家的技术差距不大,生产能力也不相伯仲,但汉华的人力资源成本明显低于尼宏重工,这使得汉华相比尼宏重工拥有了无法抵挡的价格优势。

左治义雄带领的尼宏重工营销团队在世界各地疲于奔命,试图维护住尼宏重工的市场。但褚红阳、舒曼等人如影随形,几乎总是与左治义雄同时出现在各家客户的门前,而且只要一出手,必然让左治义雄铩羽而归。汉华重工与尼宏争夺40万吨大化肥设备的订单,也争夺包括制药、高分子化工、精细化工等方面的订单。

最让左治义雄感到崩溃的是,这两年来,汉华重工不但自己出手抢业务,而且还联合起了中国国内的几十家化工设备企业一起抢尼宏的市场。40万吨大化肥这样的核心技术,汉华居然说转让就转让,直接就送给了中国国内的几家石化设备企业。本来左治义雄还寄希望于汉华重工吃不下这么多订单,能够剩下一点残渣给他。现在这样一来,整个市场让中国人吃得连汤都不剩了,哪还有尼宏重工生存的空间。

传统业务被扼杀的同时,金融危机来临了。石川明投入到股市和房市里的十几亿美元完全被套住,连一点翻盘的机会都没有。公司的业务完全停滞了,大批工人面临着被裁员的命运。股东们纷纷抛售手里的股票,尼宏重工的股票市值一日几跌,从近50亿美元跌到区区几亿美元的窘境。

就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刻,一位名叫何飞的中国人出现在尼宏重工的董事长办公室里。他告诉石川明,自己是汉华重工派来的谈判代表,谈判的内容非常简单,那就是要收购已经濒临破产的尼宏重工。

“说说你们的条件吧。”石川明在沉默许久之后,这样对何飞说道。

“汉华重工出资3亿美元,收购尼宏重工所有的有形和无形资产。尼宏重工在九州的两家工厂,将被全部拆除,所有设备由汉华重工运回中国。在福井和鹤冈的工厂将保留,由汉华接管后,恢复生产。

尼宏重工在东京的研究院也将保留,所有工程师和科学家的待遇保持不变,负责承接由汉华重工交付的研究任务。尼宏重工拥有的地产和其他一些资产将被拍卖,所得资金用于偿付目前的银行欠款。”何飞侃侃而谈。

对于尼宏重工这个老对手,汉华已经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加以研究,目前这套收购方案,也是经过林振华、项哲等人慎重考虑,为尼宏量身定做的。

“这样也好吧。”石川明低下了头,“就请何君去和左治君就具体事宜进行交涉吧。”

作为石川明的心腹,左治义雄担负起了与何飞谈判的任务。这并不是左治义雄喜欢的一项工作,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谈判的过程是冗长的,伴随着令人窒息的屈辱感。尼宏重工已经没有了讨价还价的实力,答应汉华的条件,多少还能挽回一些损失,让股东和职工们得到最后的一些补偿。如果不答应汉华的条件,等待尼宏重工的,只能是更悲惨的结局。

还好,谈判终于结束了,双方签订了收购协议,只等汉华重工把款项支付过来,尼宏重工就要改弦易帜了。林振华得到何飞的报告之后,组织起了一支接收代表团,专程从中国飞到日本,前来接管尼宏公司。

“他们来了。”小泉次郎低声地说道。

“他们终于来了。”左治义雄叹息般地说道。与林振华斗了这么多年,自己终于彻底地输掉了。昔日的对手,很快就会成为尼宏重工的新主人,也许会成为他的新老板,也许不会,因为他有可能会成为被辞退的员工中的一个。

不管明天怎么样,至少在这一刻,左治义雄必须做完他的工作,那就是以谦恭的态度,迎接林振华,并且陪同他去与石川明会晤。日本人一向是尊重强者、蔑视弱者的,好吧,你愿意说这叫欺善怕恶也可以,谁让它是日本人祖祖辈辈遗传下来的品质呢?现在林振华是强者,左治义雄纵有再多的不满,也要向他低头、鞠躬,看着林振华把他曾经的骄傲踩在脚下。

两辆大客车顺着公路缓缓地开了过来,左治义雄通知门卫打开电动栅栏门,然后亲自引导着客车开进公司的院子,停在办公楼前。客车的车门打开了,首先跳下车来的,正是林振华。

“林先生,我是尼宏重工的全权谈判代表左治义雄,非常欢迎你来到尼宏重工,办理交接手续。”左治义雄一边向林振华鞠着躬,一边用英语自我介绍道。他知道林振华的英语水平是不错的,用英语进行交流可以不需要翻译。

林振华伸出手来,与左治义雄握了一下,然后微笑着说道:“左治先生,我们是老朋友了。我知道,你是尼宏重工的老人,对于你为尼宏重工做出的贡献,我由衷地表示钦佩。同时,我也非常希望你未来能够继续留在公司里,改组后的尼宏重工非常需要像你这样有经验的营销人员。”

看来,自己不会被辞退,左治义雄在心里默默地念叨道。他不知道自己应当觉得庆幸还是痛苦。时下日本经济疲软,找工作非常困难,如果能够保住在尼宏重工的职位,对于左治义雄自己以及他的家庭来说,都是一件幸事。不过,想到要成为林振华的下属,左治义雄的心里还是有一些苦涩的感觉。

“小泉先生,我们又见面了。”林振华又向小泉次郎走去,同样伸出手与他相握。

“林先生,非常高兴能够再次与你见面。”小泉次郎鞠躬答道,他与林振华已经见过很多次面了,不过每一次见面的感觉都难以让人觉得高兴。

林振华道:“小泉先生,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还是在中国。当时,你的技术水平以及对质量的严格认真精神,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非常希望未来你能够为公司贡献出你的技术,帮助公司重新塑造辉煌。”

听到林振华提起旧事,小泉次郎觉得有些窘迫,他连连鞠着躬说道:“林先生,在中国那次,我对诸君多有得罪,请你原谅。”

林振华笑道:“此言差矣,中国有句古话,叫作不打不相识嘛。对了,小泉先生,这次与我同来的,还有你的老朋友,我来给你引见一下。”

说罢,林振华一把拉过刚刚从车上下来的老钳工孙长远,把他带到小泉次郎面前,然后介绍道:“孙师傅,你过来看看,你还记得他吗?他就是当年和你赌过命的那位日本技工小泉次郎。”

在孙长远看来,日本人的长相都差不多少,加上时隔多年,他也无法想起小泉次郎的长相了。听到林振华的介绍,孙长远拍了拍脑袋,呵呵地笑了起来,对小泉次郎说道:“哦,原来是你啊还真是个老熟人啊。”

早有翻译把孙长远的话译给了小泉次郎,而小泉次郎也认出了眼前的这位中国钳工。他上前一步,对孙长远鞠了一个90度的躬,然后虔诚地说道:“孙先生,过去的事情,我非常抱歉,我一直希望有机会能够向您表达我的歉意。”

孙长远听到翻译译过来的话,笑着答道:“好了,过去的事情就不用再提了,我们林经理说了,以后咱们两家就成了一家了。你们日本人的技术还是很不错的,我们中国搞现代化,也需要你们的技术。希望以后你不要保守秘密,有什么技术都要拿出来,知道吗?”

“那是一定的,以后请孙先生多关照。”小泉次郎乖乖地说道。

这一次让孙长远来日本参加接收尼宏重工,也是林振华的主意。他要让孙长远亲眼看到当年的对手已经成为自己的囊中之物,孙长远有资格去享受这种胜利者的荣誉。孙长远本来对日本人是非常反感的,但此刻他的态度却非常友好,因为他知道,这家工厂已经属于汉华重工了,这是自己的企业,眼前这位小泉次郎,以后就是自己的同事了。

“林先生,我们的石川董事长在他的办公室里等着你呢,你现在是不是现在就可以上去?”左治义雄走到林振华面前,对他说道。

林振华点点头:“好的,我也非常盼望早一点拜见石川董事长,那就请左治先生在前面带路吧。”

其他人都留在原处,由小泉次郎负责接待。左治义雄与何飞一道,陪着林振华走进了公司办公大楼,前往位于大楼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完成一次具有象征意义的交接。

432永远不要做房地产

432永远不要做房地产

尼宏董事长石川明的办公室在办公楼的顶楼,几乎占据了半个楼层。左治义雄带着林振华和何飞进去的时候,石川明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俯瞰着整个厂区。这曾经是他的帝国,但现在,这个帝国已经日暮西山,无法挽回地离他而去了。

“董事长,林振华董事长到了。”左治义雄站在门口轻声地提醒道。

“哦,那就快请他进来吧。”石川明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微笑地说道。只有左治义雄能够看出,石川明的笑容背后隐藏着一种深深的悲凉。

林振华走进了办公室,左治义雄为他和石川明做了相互的介绍。石川明依着日本人的习惯向林振华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林董事长,一路辛苦了。”

林振华连忙还礼,也微微地躬了躬身说道:“石川董事长,非常高兴与你见面。”

“我也一直对林董事长非常仰慕,今天有机会能够见到林董事长,我觉得非常荣幸。”石川明谦恭地说道,“林董事长,何先生,二位快请坐下吧。”

林振华在沙发上坐下,同时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石川明。这是一位60岁出头的日本老人,一米六五左右的个头,长得敦敦实实,剃着小平头,一副传统日本男性的模样。林振华暗中想到,如果把石川明混在一群日本工人中间,他应当是无法分辨出来的。

石川明没有回到自己的老板位上去,而是在另一个沙发上坐下。公司马上就要属于林振华了,石川明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摆出一副主人的架式来。

“林董事长,我一直都知道你的名字,只是没有想到,你竟然是如此年轻。我想,你今年还不到30岁吧?”石川明说道。

林振华道:“我刚刚过了30岁,按中国人的说法,已经算是过了……而立之年了。”

说到“而立之年”的时候,林振华用的是汉语,没想到石川明居然听懂了,他点了点头,说道:“30岁,真是一个好年纪啊。我30岁的时候,我的父亲还在世。那是日本刚刚战败,整个国家一片狼藉的时候。我的父亲开办了这家公司,当时还只有一个小工厂,生产一些小型的化工设备。我当时是一名电焊工,我父亲是一名钳工,我们两个人是整个工厂里技术最好的工人,很多重要的安装工程,都是我父亲带着我一起去做的。”

“原来石川董事长是工人出身。”林振华不由得有些肃然起敬了,他对于这种白手起家的企业家一向是非常敬重的。

石川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之色,他继续深情地回忆道:“那个时候,日本真穷啊。我们在工地上做重体力活,每天的午饭只有一个饭团,里面夹一点点咸鱼和咸菜。有时候,我母亲会在饭团里放一两个梅子,那对于我来说,就是一顿丰盛的午餐了。”

“这种创业的艰辛,我是有所体会的。”林振华答道。

石川明道:“我知道的,我虽然去中国的次数不多,但我也听说了中国人的奋斗精神,这和我们日本在昭和30年至昭和50年之间的情况是非常相似的。”

“他说的是1955年至1975年。”何飞小声地对林振华解释道。

“这段时间,是日本经济起飞的时期吧。”林振华对石川明说道。

“是的,是经济起飞的时期。在那些年代里,整个日本民族都充满了活力,大家永远都不知道累,也不会抱怨生活的艰苦,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美好的希望。我们的产品在海外打败了欧洲人,也打败了美国人。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日本制造的商品。当时我们非常骄傲,我们声称我们可以买下整个美国,我们都相信,日本是不可战胜的。”石川明的脸上因为回忆而洋溢着激扬的神采。

林振华默然无语了,他面前的这个老人,其实已经失败了,但却在回忆着胜利的荣耀。他当年的胜利越是辉煌,则越反衬出他今天的失败是那样悲惨。林振华不知道该对石川明说什么好,作为一名胜利者,他为自己能够击败尼宏重工而欣喜,但如果作为一名旁观者,他深深地为石川明的现状感到悲哀。

果然,石川明在回忆完往事之后,话锋迅速地转回来了。他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可惜啊,所有的这些激情,不知什么时候全都消失了。日本人已经不愿意吃苦了,不但是现在的年轻人不愿意吃苦,甚至连我也开始懒惰了。过去这十年,日本的股票市场和房地产市场是如此的繁荣,任何一个人只要打几个电话,押中几支股票,就能够轻而易举地挣到几千万甚至几亿日元,有谁还愿意吃着饭团在工地上干活呢?”

“但是,一个国家总是需要有人在工地上干活的。”林振华简短地评论道。

“你说得对,你说得非常对。”石川明诚恳地说道,“我父亲退休的时候,他把公司交给了我。我当时问他,我应当如何管理这家公司。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林振华问道。

“永远不要做房地产。”石川明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道。

屋子里的几个人全都惊呆了,尤其是左治义雄,他是在石川明的父亲还当董事长的时候就已经进了公司的,但他也从来不知道老董事长居然对现任的董事长有过这样一个嘱咐。

要说起来,老董事长当年留下这样一句话,实在有点莫名其妙,因为当时尼宏重工根本就没有做房地产的意思,它在化工设备市场上正做得风生水起,有谁会想到去做房地产呢?可是,放到今天来看,老董事长的这番话真是英明得让人唏嘘了,尼宏重工这些年,不就是因为依恋房地产市场和股票市场上的暴利,而使自己一步步走入深渊的吗?

石川明看出了众人的惊愕,他凄然一笑,说道:“当时,我根本没有把我父亲的话当一回事。我觉得他是老糊涂了,尼宏重工怎么可能去做房地产呢?这不是一句废话吗?后来,日本的房地产开始兴旺起来了,我认识的一些朋友,都转行去做了房地产,而且迅速地赚了大钱,比我做一年的化工设备挣的钱都多得多。于是,我便忘记了我父亲的叮嘱,也开始把公司的资金转向了房地产市场。”

“那么,老石川先生呢?他难道没有阻止你吗?”林振华问道。

“他已经去世了。”石川明说道,“在他去世前,他还是坚持那句话,叫我绝对不要去做房地产。但我即使记得他的话,又哪里会相信呢?我觉得他不过是一个思想过时的老人而已,他哪会了解现代社会的商业机会呢?”

林振华说道:“也许,老石川先生是从历史经验中得出这个结论的吧?历史有时候会惊人地相似。”

“是的,年轻人,你能够想到这一点,非常不容易。”石川明像对自己的子侄那样对林振华说道,“年轻人,记住我的教训吧,老人的话有时候听起来像是过时的,但其实永远都不会过时。他们所拥有的经验,是我们这些做晚辈的人永远都无法超越的。”

“谢谢石川董事长的教诲。”林振华诚恳地说道。

在来日本之前,林振华设想过种种与石川明见面的场景,唯独没有想到石川明会如此推心置腹地给他讲自己的故事。老石川留给石川明的那句话,尤其让林振华感慨万千,如果石川明能够遵循父亲的遗嘱,如果整个日本民族能够保持前一代人的奋斗精神,他们也许不会输得这样快的。

80年代之后的中国,正如50年代至70年代的日本那样,大家心里充满着创业的激情,在最恶劣的条件下,做着最艰苦的工作,创造出了一个举世瞩目的增长奇迹。林振华在心中暗暗想到,这样的激情在中国人心里还能够持续多久呢?中国的下一代是否还能够像上一代人那样艰苦奋斗呢?

永远不要做房地产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是十分武断,甚至十分迂腐,但其中蕴涵的思想却是十分深刻的。老石川留下这句话,并不仅仅是希望自己的后人不要去做房地产这个行业,而是指永远不要贪图那些来自于虚拟经济的暴利。虚拟经济就像一个赌场一样,它能够让你一夜暴富,也可以让你一夜破产。一旦迷上了这个行业,那就永远也不可能再回到踏实创业的路子上去了。

“何飞,你帮我记一下,回到公司之后,我要把老石川先生的这句话写下来,贴在我的办公室里。不管未来汉华有多大的规模,不管市场上有什么样的诱惑,我们永远都要守着自己的根,那就是工业”林振华说道。

“明白,林总。”何飞答道。

石川明有一些中文基础,他大致听懂了林振华对何飞的交代,这让他觉得非常欣慰。听林振华说完,他微微笑着说道:“都是一些陈年往事,说出来让林董事长见笑了。如果我的这些经历能够对林董事长有一些启发,那我会觉得非常高兴的。”

林振华道:“石川董事长,您刚才说的这些,是我这次日本之行最大的收获。”

433悲情的石川

433悲情的石川

怀旧的话说完了,石川明回到了正题上。他向林振华详细介绍了尼宏重工的情况,包括技术水平、人力资源情况、客户关系、政府关系等等,这些信息对于林振华接手尼宏重工都是很有用的。林振华拿着本子认真地记录着,不明白的地方还要详细地追问几句。

石川明在这一点上还是有些“费厄泼赖”精神的,虽然企业已经被林振华收购了,但他并没有把林振华当成自己的敌人,而是将其视为一个接替人,似乎自己不是输掉了这个企业,而仅仅是年龄到了要退休了而已。

左治义雄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石川明的话。偶尔遇到石川明说的某件事涉及到他时,他便一低头,应一声“嗨”,十足一个电影里小鬼子的形象。不过林振华和何飞看到此情此景,还是有颇多感慨的,不得不说,日本人的服从精神还是有其可取之处。

石川明介绍完了情况,似乎有些如释重负的样子,又似乎有些怅然若失。他指了指左治义雄,对林振华说道:“林董事长,左治君是我们公司的老员工了,为公司服务了20多年,如果有可能的话,请多关照他。”

林振华转头看看左治义雄,然后对石川明说道:“石川董事长,你放心吧,我与左治先生也是曾经打过许多次交道的,对于左治先生的能力以及敬业精神,我一向是非常欣赏的。”

说到这,他又转向左治义雄,说道:“左治先生,我在此再次向你发出邀请,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希望你仍然能够留在公司里工作,负责公司的海外业务开拓。”

左治义雄道:“林董事长,非常感谢你的关照。不过,贵公司的褚先生和舒女士,都是非常优秀的业务人员,我想,我对于贵公司应当是没什么作用的。”

林振华笑道:“左治先生,红阳和舒曼的确是非常不错的业务人员,但他们对你的能力也是赞赏有加的。过去你们是对手,未来你们就是同事了,你的业务经验也有许多是他们所无法企及的,我还希望你能够多多指导他们呢。”

“愿意效劳。”左治义雄深深地鞠着躬说道。照常理来说,他也许是不应当在石川明面前向林振华表示效忠的,但既然是石川明专门向林振华推荐了他,他自然也就应当表现出一个明确的态度了,否则,便是拂了石川明的好意了。

石川明微笑着点了点头,接着又向林振华推荐了几个他认为非常不错的人,其中也包括了小泉次郎。对于石川明所推荐的人,林振华一概表示了愿意接收,他相信,石川明不会向他推荐不合适的人。汉华重工接收尼宏重工之后,还要维持在日本国内的几家工厂以及最有价值的尼宏研究所,维持管理体系的稳定性是非常重要的。有了石川明推荐的这些人,整个融合工作就会更加容易了。

交代完所有这些事情之后,石川明凄凉地笑了笑,对林振华说道:“林董事长,实不相瞒,我不是没有想过我的尼宏重工会破产倒闭,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挤垮了我的企业,并且收购了我的企业的,竟然会是一家中国公司。”

“这个嘛……”林振华不知如何回答了。

石川明摆摆手,示意林振华不必勉强答话,他继续说道:“其实,把我逼上失败道路的,并不在于你们汉华重工,而是我们日本自己的企业。”

“此话怎讲?”林振华问道。

石川明道:“10多年前,中国刚刚开始搞现代化,那时候,中国非常需要化肥,而日本既是化肥生产的大国,也是化肥设备生产的大国。中国一边从日本进口化肥,一边又从日本进口化肥设备。我们尼宏重工,就曾经为中国建造过十几套化肥设备。”

林振华不知道石川明为什么会说起这件事,不过他还是客气地回答道:“这一点我是知道的,对于尼宏重工为中国现代化做出的贡献,我表示感谢。”

石川明摇摇头道:“不,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要说的,是在当时,有许多日本的化肥企业都向我们抗议,说我们为中国提供了化肥设备,使中国自己能够生产化肥了,就不用再从日本进口化肥了。有一位化肥公司的董事长,他是我的好朋友,还专门跑到我的办公室来和我大吵了一通。”

“这算什么逻辑?”林振华随口说道,不过,在他的心里却非常清楚,日本化肥企业的想法是有道理的。卖化肥是授人以鱼,而卖化肥设备是授人以渔,二者对于中国的效果是不同的。从日本企业的利益来说,当然是卖化肥比卖设备更长远。

石川明继续说道:“当时我也是这样说的,他不能光图自己挣钱,就不让我挣钱。结果,他气乎乎地离开了我的办公室,从此与我绝交了。我至今还记得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你们会后悔的”

“他是什么意思呢?”林振华问道。

石川明道:“我当时也不理解这句话,不过,后来我理解了。”

“你理解了什么?”

石川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似乎是说起了另外一件事:“后来,中国的企业开始自己开发和制造大化肥设备,不过,大化肥设备的制造,需要一些高端的机床和焊机,这些装备,恕我直言,目前中国人还无法制造出来。”

林振华点点头:“确实如此,不过,我相信我们迟早能够把这些设备制造出来的。”

“是的,是的,你说得非常对,我毫不怀疑这一点。”石川明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那样诡异,让林振华一时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的话到底有什么可笑的。

“林董事长,你心里是明白的,如果不是包括我们日本西乎公司等一批机械企业向你们提供了高端的制造设备,你们是很难在短时间内制造出40万吨大化肥设备,并且一举将我们尼宏重工挫败的。我也曾经像那位化肥公司的董事长那样,去央求过西乎公司的董事长,劝他不要向中国出口高技术装备。可惜的是,他的态度正如我当年的态度一样,完全是置之不理的。”石川明说道。

林振华开始有些明白石川明的意思了。当年,尼宏重工向中国出口化肥设备,使中国具备了自主生产化肥的能力,从而导致日本的化肥企业破产。而随后,西乎公司等机械企业又向中国出口了高端机床、焊机等设备,使中国人能够生产出大化肥设备,并最终导致了尼宏重工的破产。从石川明的角度看来,这就属于报应不爽了。

“尼宏重工的失败,一半在于我们自己,另一半则在于西乎公司等企业不顾我们的死活,为你们提供了装备。你们是用我们日本企业生产的设备,打败了另外一些日本企业的。”石川明说道。

林振华沉吟了一会,说道:“我不否认这一点。不过,石川先生,我也可以告诉你,至今整个西方世界,包括日本在内,仍在对中国进行着高技术装备的制cai。我相信,即使有这样的制cai,中国也同样可以崛起,当然,也许时间会长一些。”

“我看不到这么远的事情了。”石川明摇着头说,“我只知道,我们尼宏重工已经失败了,日本的化肥设备产业,被你们咬掉了一个缺口。你们从产业链的底端向上吃,先是吃掉了我们的化肥产业,现在又吃掉了我们的化肥设备制造产业。你们的下一个目标,也许就是西乎公司自己了吧?”

林振华耸了耸肩,不置可否。不过,他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他的心迹,那就是他的确已经把西乎公司这一类工业装备制造企业当成了自己的目标,只是现在时间未到,他还不能把这话说出来。

石川明的脸上露出一缕幸灾乐祸般的光芒,他说道:“我真希望我能够有机会看到西乎公司的董事长向你交出权柄的场景。我相信,这个时间不会太远的。”

林振华无奈地一笑,对于石川明,他实在是无话可说了。在向林振华交代尼宏重工的各项事情时,石川明就像一个宽厚的老人,丝毫不以林振华为敌。而在谈起西乎公司时,石川明却像换了一个人,满脸都是阴恻恻的表情,颇有一些自己下地狱也要拉几个人垫背的意思。在他的心里,林振华并不是他的敌人,而西乎公司这些为中国人提供了装备的企业,才是他真正的敌人。

林振华不愿意就这个问题再讨论下去了,他站起身来,对石川明说道:“石川董事长,我今天过来,就是来和你交流一下的,如果你没有其他的事情,那我就先告辞了。”

石川明笑笑,以示理解林振华的心思。他也站起来,对林振华说道:“好吧,我们今天已经谈了很多了,希望我对你说的这些,能够对你有所帮助。最后我还有一件事……”

说到此,他整了整衣襟,郑重地向林振华鞠了一躬,说道:“林董事长,尼宏重工是我父子两代人的心血,今天,它虽然已经不属于我们石川家族了,但我希望它在未来还能够保持辉煌。所以,拜托了!”

林振华连忙也向石川明还了一礼,不管他的本性中对于日本人有什么样的反感或者敌意,对于一位60来岁的老人,他还是有一些最基本的谦恭的。更何况,在此前听完石川明说的创业史之后,他对这位老人还多了一份尊重,撇开各自的民族不说,石川明毕竟曾经是一位工人,是一位工业前辈。

“你放心吧,石川先生,我会让尼宏重工重新恢复生机的。”林振华承诺道。

石川明道:“我要和你交接的事情,已经交接完了。从现在开始,这间办公室,以及这个公司,就属于你了,你随时可以开始接手工作。不过,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想再占用这个办公室十分钟的时间,处理一些自己的事情,可以吗?”

“当然可以。”林振华说道,“石川先生,您如果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办的话,你尽管使用这个办公室,直到您希望回家去休养为止。至于我,完全可以先在其他地方办公的。”

“不用了,只需要十分钟就可以。”石川明说道。

林振华带着何飞退出了石川明的办公室,左治义雄也跟了出来,三个人站在门外,面面相觑。

“要不,左治先生,你在这里等待石川先生吧,我和何飞先下楼去了。等石川先生离开之后,我再来接收办公室。”林振华对左治义雄说道。

左治义雄道:“不必了,林董事长,你还是稍等一下吧。董事长……对不起,我说的是石川先生,一向是非常守时的。他说需要十分钟时间,肯定只是用十分钟时间。”

“他也许是在收拾自己的个人物品吧?”何飞猜测道。

“不会的,石川先生前两天就已经把个人物品都拿走了。”左治义雄说道。

“那他在干什么?”何飞反问道。

左治义雄摇了摇头,不吭声了,石川明是他过去的老板,他不想去议论老板的是非。林振华是他的新老板,他也不想在新老板面前表现出自己是个多嘴多舌之辈。

何飞见左治义雄不说了,觉得有些无聊,便转回身没话找话地对林振华说道:“林总,我怎么觉得,石川明刚才那番话,挺像是在托孤啊,味道不对。”

“是吗?尼宏重工也算是石川先生的孩子了,你说他是托孤,也说得过去……”林振华不经意地答道,他正待再说点什么,突然脑子里一个念头闪过,不由得惊呼了一声:“不好!”

左治义雄也在这一刹那醒悟过来,他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了,回过身与林振华一起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冲了进去。

一切都已经晚了。

办公室里空空荡荡的,再也看不见石川明的身影。高处的狂风从敞开的落地窗吹进来,吹得窗帘哗哗作响,像是在为这位尼宏重工昔日的主人唱着悲凉的挽歌。

434消化尼宏重工

434消化尼宏重工

石川明死了,如金融危机时代的其他许多日本企业家一样,在落寞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位老人,曾经经历过日本战后最辛苦的年代,在那些年代里,日本几乎是一片废墟,他和他的前辈们一起,吃着干冷的饭团,赤手空拳地建设起了一个足以傲视全球的工业帝国。如今,日本已经是全球经济总量排行第二的大国,生活富裕,城市繁荣,他即使是破产了,也仍然能够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而他,却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对于他们这一代人来说,带着希望去奋斗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在绝望中即便是锦衣玉食的生活,也不足以让他们产生一丝的留恋。

“左治先生,我对于这个事件,非常遗憾。”林振华黯然地对左治义雄说道。

左治义雄的脸上似乎没有什么表情,他低声地说道:“这个结果,对于石川先生来说,也许是最好的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他今天离开家的时候,已经向家人告别过了。”

“石川先生走了之后,他的家人生活会有困难吗?”林振华问道。

“应该是没有的。”

林振华道:“好吧,左治先生,拜托你经常去看望一下石川先生的家人,如果他们的生活有困难,请你跟我说,我会私人的名义,给他们一些帮助的。”

左治义雄向林振华鞠了一躬,说道:“那我就替石川夫人和他的孩子们感谢林董事长了。”

“还有,请你替我问一下石川夫人,我想在东京的原尼宏总部门前塑一座石川先生的半身像,让后来者永远记住这位尼宏重工的创始人,你问她,是否允许。”林振华又说道。

左治义雄有些愕然地看着林振华,他看到的,是一双真诚的眼睛。他低下了头,说道:“感谢林董事长,林董事长的胸襟,让我觉得钦佩。”

林振华产生这个念头,其实也只是一时的冲动。石川明自杀的举动,让他感到了无比的震撼,同时也产生了一些自责。虽然商场上的规则就是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但亲眼看到自己的竞争对手结束生命,对于一个和平年代的人来说,还是觉得十分难以接受的。林振华试图用这样的方法,来消弥自己心中的歉疚之意。

让林振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是,他发现,尼宏重工的职员们在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的表情居然都是漠然的,似乎死去的不是他们曾经的老板,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林振华也曾因此而猜想,是不是石川明对待自己的员工过于苛刻,但询问了一些员工之后,林振华得到了一个相反的答案,众人都说,石川明是一个非常不错的老板。

既然如此,为什么员工们都没有一些悲伤的感觉呢?也许,这个问题只能从日本人的民族性去解释了。

在做完这一番兔死狐悲的亲情秀之后,林振华带着他的接收团队开始了紧张的工作。感情归感情,利益归利益,石川父子所创建的这家大型企业,如今已经改姓林了,林振华必须把这家企业完整地吃掉,连一根骨头都不会剩下。

收购尼宏重工,花费了3亿美元的资金,这笔钱不是汉华重工一家能够拿得出来的,林振华不得不四处化缘筹钱。

第一个化缘的对象,就是化工设备联盟里的各家企业,这些国营大厂手里还是能够挤出一些现金来的。这些钱,一部分算是借给汉华的,另一部分,则属于凑份子,在汉华重工收购了尼宏之后,用从尼宏工厂里拆卸回来的设备偿还。

第二个资金来源就是银行了。汉华重工是总设计师亲自种的试验田,江南省和浔阳市谁敢怠慢?林振华一张嘴,省里和市里就开足马力,联系各家银行为汉华筹款。

国家计委对于汉华重工收购尼宏重工一事也给予了积极的支持,何海峰专门打了一个报告,为林振华申请到了5000万美元的财政扶持资金。这笔钱当然未来还是要还的,不过还款期限和利息方面,都非常优惠。这种中国企业到国外去进行跨国并购的例子,在当时十分罕见,国家也希望拿汉华做一个试点,探索一下这种全新的业务模式。

余下的,就是三三两两的一些友情赞助了。例如冯茂乔,当年差一点把自己的齿轮公司捐献出去,如今政策已经明朗,他也不再担心了。林振华把他的捐献企业申请书还给他的时候,他当即表示,愿意借500万美元给汉华,帮助汉华收购尼宏重工。

安雁和熊立军也助了一臂之力,两家凑了一千多万美元出来,并且扬言不够还可以再凑。开商场的就有这么一点好处,那就是手头经常有一些流动资金。林振华知道他们两家目前正在筹划着扩大连锁店的覆盖面,包括要去非洲开十几家分店,资金正是紧张的时候,便没有更多地向他们借钱。

林林总总的这些钱凑起来,林振华终于凑够了3亿美元,完成了对尼宏重工的收购。要说起来,这也算是一次以蛇吞象的收购活动了。如果不是日本遭遇金融危机,加上尼宏重工的海外市场被汉华等企业挤得支离破碎,恐怕林振华再等上5年也不一定能够吃得下这样一家大企业,要知道,尼宏重工在最辉煌的时候,市值可是接近了50亿的。

公司已经到手了,林振华现在想的,就是赶紧让这家公司产生效益,挣回钱来偿还各处的借款。

按照原定的计划,尼宏重工在九州的两家工厂将被完全拆除,所有的设备将运回中国,重新组装起来,建立起一家新的工厂。尼宏重工失败的一个根本原因,就是生产成本过高,这个问题在日本本土是无法解决的,只有把工厂迁回中国,利用中国的廉价劳动力降低成本,才能让尼宏重工的这些先进生产设备发挥出效用。

在福井和鹤冈,还有另外两家尼宏的工厂,林振华决定把这两家工厂保留下来,继续进行生产。尼宏重工拥有一批非常优秀的工人,有些精密加工的工作,还需要依靠这些工人来完成,林振华一时很难在国内找到足够多同样优秀的工人来取代他们。经过慎重研究,林振华决定,在日本保留两家工厂,把那些低素质的普通工人辞退掉,保留那些技术过硬的高级技工,专门从事一些高端设备的制造。至于在中国能够完成的生产,那就毫不客气地拿回去自己人干了。

保留下这些高级技工的另一个目的,是要获得他们手里的技术和经验。林振华将从汉华技校调来几百名年轻学员,让他们跟着日本师傅学徒,用十年时间,把这些日本高级技工的本领全部学到手。

尼宏重工还有一个要害部门,就是设在东京的尼宏研究院,这里拥有几百名经验丰富、学识渊博的化工设备工程师,还有大量国内所没有的实验设备。韦东齐、贺诚山等人专程从国内赶过来,一走进尼宏研究院的实验车间,他们就全都迈不开步了,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些都是工程人员们梦寐以求的东西啊。一些中国的技术人员到国外去做访问学者时,想借人家的设备做几个实验,还要看着对方的脸色,稍微尖端一点的设备,人家根本连看都不会让你多看一眼。

可是如今,这些东西已经属于自己了,他们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想用多久,就可以用多久。

韦东齐手抚着一台实验设备,毫不掩饰地对着林振华哈哈笑道:“林总,咱们这笔买卖做得太值了,光这个研究院里的设备价值,就不止3亿美元啊”

林振华笑道:“老韦,你还没算这里的无形资产呢。我已经去他们的档案室看过了,里面有尼宏重工这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实验资料,里面有不少好东西啊。”

“这些资料的知识产权,也都是属于我们的吧?”韦东齐问道。

林振华道:“那是当然,在收购协议上明确规定了,收购的内容包括尼宏重工所拥有的全部专利技术,这些专利,起码也值好几个亿呢。”

“太好了”韦东齐兴奋得两眼放光,“尼宏在制药设备、精细化工等领域,都有非常扎实的技术储备,咱们的化工设备公司,过去只有化肥设备和石化设备这两个主打产品,未来我们就可以进军更广的领域了。”

“呵呵,老韦,东西我已经给你弄到手了,什么时候能够把这些设备和技术转化为产品,就看你和方延武的了。技术上的事情,我是一窍不通,我只关心能不能挣钱。”林振华调侃道。

韦东齐诚恳地说道:“林总实在是太谦虚了,在技术方面,林总的造诣也是很让人佩服的。最为难得的是,林总的知识面非常宽泛,不像我们这些人,只懂自己的领域,跨一个领域就不了解了。”

林振华笑道:“我是什么都了解,但什么都不精通啊。不过,这也应了一句笑话了,我既然什么都不会,那就只好当领导了。”

韦东齐拍马屁道:“能够有林总这样具有远见卓识的领导,是我们汉华重工的幸运啊。”

435998工程

435998工程

韦东齐带着一大群技术人员入驻尼宏研究院,开始全面地接手研究院的工作,包括消化吸收尼宏重工原有的技术,以及面对国际市场的新变化,开发设计新的产品。

原来的日本研究人员全部被留下了,工资待遇什么的一点都没减少。相比之下,倒是从中国过来的研究人员们工资水平低得可怜,不过,大家都没有任何怨言,甚至于没有人认真地去想过为什么在同一个研究所工作,日本人的工资高,而中国人的工资低。

被留下来的这些日本研究人员们也都非常老实。他们深知自己的工作机会来之不易,公司已经易手了,新老板要辞退原来的员工也是情有可原的,现在林振华没有辞退他们,他们已经很是庆幸了,哪里还敢有什么意见。当然,也有个别技术员带着几分对中国的偏见,或者脑子里还有些残余的右翼军国主义思想,他们曾试图联络一些同僚向新老板施压,结果大家都像躲瘟神一般地躲着他们,没人愿意和他们同流合污,他们于是也就只好悻悻然地放弃了闹事的想法。

要知道,当前的日本可是处于金融危机之中,要找一个新的工作是非常困难的。更何况,整个化工设备行业在日本都已经属于夕阳行业了,那些侥幸没有破产倒闭的公司也在裁员。尼宏研究院的日本研究人员们都清楚,如果自己真要和新老板闹僵了,估计等待自己的命运就是全家老小流落街头了。

林振华把研究院的事情完全交给韦东齐,让他全权负责,自己则赶往九州的两家工厂,去视察那里的搬迁情况。

“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机床上的丝杠是精密部件,必须用海绵包裹起来,再装进木头箱子里。这种丝杠如果磕了碰了,整台机床的精度就没法保证了。你们知道配一根丝杠要花多少钱吗?”

林振华刚刚走进一个车间,就听到一个小年轻正在对着几名搬运工发飚。那几名搬运工的脸上交织着尴尬和恼火的表情,不过谁也没有跟小年轻顶嘴。为首的一名搬运工陪着笑脸,说道:“小杨师傅,我们这是不了解情况,你跟我们解释了,我们就知道了,以后再搬这些东西的时候,就会注意了。”

“你们既然要挣这份钱,就得负这个责任如果这些精密部件被磕坏了,你们公司是要全额赔偿的就这一个车间里的设备,把你们整个公司卖了都赔不起”小年轻不依不饶地嚷着。

“文军,怎么回事”林振华大踏步地走了过去,对着那名小年轻斥道。

那位年轻人,正是杨文勇的弟弟杨文军。这几年来,杨文军在哥哥的拳脚敦促下,苦学技术,如今已成长成为汉华机床公司数一数二的机床装配技师。据一些老师傅称,杨文军的技术甚至比他哥哥杨文勇还要略胜一筹,主要原因是杨文军的脑子更灵活,不像杨文勇有点一根筋的味道。

不过,也正因为杨文军的脑子灵活,所以老师傅们对于他的人品颇有一些微辞,觉得他做事的目的性太强,对金钱看得很重。林振华由于与岑右军的关系,对杨文勇兄弟俩比较照顾,他也曾专门地提醒过杨文军,让他在做事的同时,也要学学做人。杨文军对于林振华的教诲一向是诺诺连声,不过到底听进去多少,连林振华自己都没信心。

这一次拆解尼宏的工厂,涉及到不少精密设备的搬运。林振华从汉华机床公司调来了一批机床技师,专门负责进行精密设备的拆装,杨文军也是其中之一。从他刚才这个状态,应当是搬运工们在搬运设备的时候不够专业,让他发现问题了。

见到董事长来了,杨文军的态度和缓了许多,他对林振华说道:“林总,是这么回事,这台高精度落地铣床原来是固定在车间的水泥基座上的,我们要搬走,就必须把它拆卸下来。为了避免搬运过程中产生磕碰,我们把一些活动部件也拆开了,准备单独进行运输。他们几位是搬运公司的,我正在告诉他们哪些重要部件要怎么包装呢。”

林振华点点头道:“文军,严格要求是对的,不过,要注意一下你的工作态度。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劳模物流配送公司的曹总,连我都要称他一句大哥的,你怎么能对他这样凶巴巴地说话呢?”

说完,林振华回过头来,对着领头的那名搬运工笑着说道:“曹大哥,你这个当老总的,怎么也亲自来当搬运工了?”

林振华打招呼的这人,正是原来青岛市的劳动模范曹树林。他因所在企业经营困难而下岗之后,林振华帮助他开办了一家搬家公司,取名为“劳模搬家”。几年时间,劳模搬家公司的业务不断扩大,如今已经发展成为一家拥有2000多名职工的大型物流配送公司,业务范围覆盖了整个华东、华北地区。

这一次,林振华要搬迁尼宏的两家工厂,曹树林主动请缨,带着500多名搬运工来到日本,负责物资搬运工作。这样一来,倒的确是帮了林振华的大忙,因为汉华重工虽然职工不少,但要说具备专业搬家经验的人,那是远远不足的。曹树林手下的这些人,长年累月干搬运工作,一举一动都颇有章法。不过,具体到这些精密设备的搬运,他们还是需要有机床方面的专业人士指点才行的。

“林总,好久没见。”曹树林摘下手上的纱手套,与林振华握了握手,说道:“我算个啥老总,我不就是当搬运工出身的吗?”

林振华装出一副不满的样子,说道:“老曹,你再叫我林总,我可就不认你这个大哥了。对了,这位是我们的机床技师杨文军,技术不错,就是年轻,不太懂事,你可别跟他计较啊。”

见自己的老板和对方的老板熟悉到这个程度,杨文军知道自己冒失了。他连忙走上前,对曹树林道歉道:“曹总,对不起啊,我刚才不知道您是劳模物流的老总,也不知道您和我们林总的关系……”

曹树林摆摆手道:“哪里的话,小杨师傅对我们的工作提出严格的要求,是完全应该的。我们本来就是为客户服务的嘛,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了,叫做客户就是上帝。”

“文军,不管对方是老总,还是普通职工,你的态度都要温和一点。大家都是在合作共事的,有什么事情可以商量着来。曹总说客户就是上帝,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上帝了?”林振华语气中略带着一丝严厉地对杨文军说道。

杨文军道:“我明白了,林总,我以后一定注意。”

“呃,好吧,那你们继续吧。”林振华也没法再说什么了,他知道杨文军这个承诺维持不了多久,不过,他也没法说杨文军有什么不对。

“老曹,我就不耽误你们工作了,回头等下班了,我再找你聊。”林振华向曹树林说道,“小杨这边如果有什么话说得不合适,你当大哥的多担待点。”

“小林,你有什么事就去忙吧,这边我们会和小杨师傅好好配合的。”曹树林打着圆场道,“等干完了活,晚上我请你吃饭,你嫂子,还有高鹏、老吴他们,这一次都来了,咱们大家再聚聚。”

“好的。”林振华答应道。

处理完杨文军的事情,林振华顺着车间的过道向前走。过道两边,那些从汉华来的工人纷纷地向他打着招呼,而那些穿着写了“劳模物流”字样蓝色工作服的搬运工们则好奇地看着这位年轻的老总,小声地议论着他的事迹。间或有几名协助拆卸设备的日本工人,望向林振华的眼神就多少有些敌意了,他们或多或少地知道一些汉华重工与尼宏重工之间的恩怨,知道让自己失去饭碗的,就是眼前这个中国董事长。

“林总,你总算来了。”在一台大型五轴联动加工中心旁边,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人呵呵笑着向林振华招呼道,他就是刘向海的手下,海军舰艇研究院推进器所的研究员常清波。

林振华上前和常清波握了握手,寒暄道:“常主任,你什么时候来的?一路辛苦了吧?”

常清波道:“我是前天到的,在这已经呆了两天了。对了,是龙厂长陪着我来的。”

鲁中机床厂的副厂长龙万里从机床背后钻了出来,他脸上沾了几道油污,看起来颇有一些滑稽的样子。他拒绝了林振华向他伸来的手,摆摆手说道:“林总,我就不和你握手了,我手上全是机油。”

林振华笑道:“老龙,我听说最近一段时间你和常主任打得火热啊,有点出双入对的意思,你们别是受了资产阶级思想污染,要搞点什么同性恋之类的事情吧?”

龙万里的脸苦得像是吃了黄连一般:“林总,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拿我们两个半大老头开这种玩笑,太过分了吧?”

林振华乐不可支:“老龙,我说的可都是事实啊,对了,好像还有一个人,是东辽造船厂的杨国涛厂长,他也和你们混在一起的。”

常清波也笑了起来,他说道:“林总要这样说,那就应当再加上一位,是位女同志,叫成阳,也是我们舰艇研究院的,她是搞船体设计的,她爱人是搞鱼雷的。我一个、老龙一个,还有杨厂长,加上小成,现在大家管我们叫四人帮呢。”

“我们现在是在搞一个高速豪华客轮的设计,满载排水量3000吨,采用四具喷水推进器推进,速度40至45节。”龙万里解释道,“成阳同志是船体的总师,常主任负责推进器设计,我是负责提供加工设备,至于杨厂长,自然是总承包商了。”

龙万里说的这事,林振华是知道的。在此前,他与刘向海联合在上海开办了一家喷水推进器公司,专门负责把海军方面开发出来的喷水推进器技术进行产业化。东辽造船厂的厂长杨国涛知道此事后,主动上门要求合作,共同开发一种采用喷水推进的高速豪华客轮。这种客轮能够用于海峡两岸的高速轮渡,在全球都拥有良好的市场前景。对于这样的合作,林振华自然是大力支持的。

常清波说的那位成阳,林振华也曾在上海见过,是一位女工程师,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细一打听,人家可是舰艇研究院里最牛的船体设计师之一,海军好几型舰艇的总体设计图都是出自于她那双纤巧的小手之下。这一次舰艇院派她出来与地方合作设计豪华客轮,其实也是颇有深意的,这种在海峡中使用的高速客轮,稍加改造,就可以变成军用的登陆舰、电子侦测船、医疗船等。在林振华的潜移默化影响之下,现在舰艇院对于“军地两用”这个概念也是玩得十分谙熟了。

大家随口聊了几句豪华客轮的事情之后,林振华回到正题上,他对常清波问道:“常主任,我听刘所长给我打电话,说要派你过来,具体是什么事情?”

常清波看看左右,说道:“林总,我们走过去几步说话吧。”

林振华点点头,和龙万里一起,随着常清波向旁边走了几步,来到一个相对僻静一点的地方。常清波说道:“林总,我先纠正你一个称呼,现刘所长已经不是所长了,他已经被提拔为舰艇院的副院长,兼任998工程的总指挥。我这次到日本来,使命也是与998工程相关的。”

“998工程?这是搞什么?”林振华问道,刚问完,他连忙改口道:“对了,这是你们的军事秘密,我是不是不方便打听?”

常清波道:“对别人,肯定是秘密。但对于你林总,还有龙厂长,这就不是秘密了,我们还要指望你们帮忙呢。”

“那么,998工程到底是做什么的?”林振华问道。

常清波压低了声音说道:“所谓998工程,就是咱们国家的航母工程,10万吨级,完全自主研发、自主建造的核动力航空母舰”

436巴统禁运的机床

436巴统禁运的机床

关于中国航母的事情,过去林振华也曾向刘向海问起过,不过,每一次刘向海都是微微一笑,答一句“早晚会有的”。刘向海与林振华算是患难之交,但在涉及到国家核心机密的问题上,刘向海是不会多说一句的。

作为一位从21世纪穿越回去的年轻人,林振华心里一直都有着一个非常强烈的航母梦。他无数次地对刘向海表示,如果国家要造航母,他愿意倾其所有地提供支持。当然,话归这样说,他也知道,造航母这样的事情,不是他这个级别的人能够左右的,也不是光靠他的支持就能够解决问题的。

航母是一个国家海军实力的象征,同时也是一个国家工业实力的象征。建造航母所涉及到的技术,几乎覆盖了工业的每一个领域。通讯和雷达系统涉及到的是电子工业,舰载机涉及到航空工业,推进和动力系统涉及到核工业和机电工业,船用钢板涉及到冶金工业,更不用提建造过程对船舶制造工业的要求。

举一个例子来说,在航母上有一个至关重要的设备,叫做蒸汽弹射器。它的作用是像弹弓一样把正在起飞的飞机弹射出去,使其能够在很短的距离内加速到起飞速度。就是这样一个设备,即便是到了21世纪的前10年,全世界范围内也只有美国一家能够造出来。归其原因,就在于其工艺要求实在是太过于苛刻了,涉及到的几乎都是工业中的尖端技术。

蒸汽弹射器需要有一个产生和存储蒸汽的大型锅炉,这个锅炉必须能够耐受远高于一般锅炉的高压,对于钢材和焊接技术都有极高要求。弹射轨道的下面是一个活塞汽缸,高压蒸汽在汽缸里推动着活塞高速运行,待起飞的飞机就挂在这个活塞上,被弹射出去。这个活塞汽缸的内壁必须十分光滑,同时还要保证在高温高压条件下连续工作而不会发生磨损,这就涉及到精密加工的工艺问题了。

此外,还有汽缸的密封问题,所使用的密封技术既要能够满足活塞高速运动的要求,又要避免蒸汽外泄,其技术难度高得惊人,据说美国人搞了几十年,至今也还没有一个真正令人满意的方案。

苏联作为一个航母大国,在蒸汽弹射技术上也未能有所突破。所以前苏联的航母一直采用的是滑跃式起飞技术,也就是让飞行甲板向上翘起一个角度,这样一来,飞机冲出甲板时有一个向上的仰角,能够弥补起飞速度不足带来的升力不足的问题。滑跃式起飞的缺陷在于不能满足重型飞机起飞的要求,这使得前苏联的航母与美国相比,略逊色了一筹。

重工业基础如此雄厚的苏联,在建造航母时尚且存在着如此多未能解决的技术难题,更何况于工业底子薄弱的中国呢?

正因为存在着这样多的难度,中国军方虽然一直都在讨论建造航母的问题,但却迟迟未能立项。刘向海所在的舰艇研究院自然是对建造航母最为积极的部门,不过他们能做的,也不过是默默地搜集一些资料,等待着高层的最后决策而已。

时间进入了20世纪的90年代,中美蜜月期的结束,加上苏联的解体,促使中国的高层领导开始认真审视中国面临的国际形势。尽管当时中国执行的是小平同志提出的“韬光养晦、决不出头”的战略,尽量避免介入国际争端,但高层领导心里都清楚,中国不崛起则已,一旦崛起,必然面临着与世界老牌帝国主义国家之间的矛盾,没有强大的国防力量,就难以保护中国的国家利益。

在这种情况下,若干个旨在全面提高国防实力的重大项目悄然地出台了,这些项目涉及到海陆空天各个战场,项目的周期短辄数年,长辄数十年。有些项目能够迅速地形成战斗力,有些项目则需要一点一点地进行积累,等到10年或者20年后才能有所成效。在国防工业方面,十年磨一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代号为998的航母工程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正式启动的,刘向海作为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代海军军工技术人才,被任命为998工程的总指挥。关于对他的这个任命,林振华这还是第一次听到。

“这个老刘,口这么紧,在电话里他可是一点风都没透啊。如果不是你常主任够朋友,告诉我这个消息,恐怕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林振华呵呵笑着对常清波抱怨道。

常清波道:“林总,你这就是误会刘副院长,他不跟你说的原因,是因为你这一段时间都在日本,他不方便在越洋长途里面跟你说这件事情的。我这一次到日本来,他专门叮嘱我,一见你的面,就把这事说给你听。”

“这还差不多。”林振华装出一副受了委屈又得到安慰的样子,其实,他也知道刘向海不在电话里跟他说这事的原因,只是要做一个姿态出来而已。

“常主任,你说你这次来日本的目的是为了998工程,不会就是指来跟我通报刘副院长升官的消息吧?”林振华问道。

常清波道:“林总,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我这次到日本来,当然是有非常重要的工作的,而且,这件事还非得请你这个大老总帮忙不可。”

林振华拍着胸脯道:“常主任,你说吧,只要是为了航母工程的需要,但凡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一定不遗余力。”

林振华这个表态并非虚情假意,航母是国之利器,其重要性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汉华重工可比的。不管怎么说,林振华也算是一个热血愤青了,在这种事情上,他绝对是以国家利益为重的。

常清波指了指自己刚才正在察看的那台五轴加工中心,对林振华说道:“林总,我这次来,是想从你们这里弄几台高精度机床,998工程涉及到很多精密加工的工作,需要这类机床。”

林振华回头看了看,皱了皱眉,说道:“常主任,这事可就有点难度了,你看中的这台机床,日方是禁止我们搬运出境的。这是属于巴统禁运的机床,我们可以在日本本土使用它,但不能把它运回中国。这一点,在当初日本政府审批我们的收购协议时,就有明确规定的。”

臭名昭著的巴统,正式名称叫做“对共产党国家出口管制统筹委员会”,因总部设在美国驻巴黎大使馆而得名“巴统”。这个组织最早是冷战的产物,名义上是服务于东西方的对峙。然而,如今冷战已经结束,西方国家却并没有取消巴统。所谓世界大同的新思维仅仅是戈尔巴乔夫这类文人的一厢情愿而已,西方国家的政客们谁会把它当真呢?

巴统有一个所谓“国际安全清单”,规定了一系列高技术产品是禁止向共产党国家出口的。在尼宏重工的工厂里,有一部分机床就属于巴统禁运清单之列。在汉华重工收购尼宏重工的时候,日本政府提出,这些机床不能列入收购范围,应当单独由政府出资回收。对此,汉华重工坚决予以反对,提出这些机床是尼宏重工核心竞争力的组成部分,如果去掉这些机床,则尼宏重工也就没有收购的价值了。

几经折腾,日本政府最终答应,汉华重工可以收购这部分机床,但这些机床只能留在日本国内使用,不能随着尼宏工厂的其他设备一同运往中国。汉华重工如果需要用这些机床进行加工,只能到日本来完成,这样就避免了这类设备落入中国军方之手。

为了保证汉华重工不会偷偷地把这些设备运走,双方还专门签署了一个定期报告协定,规定日本政府方面的监督人员可以定期地到被汉华收购的尼宏工厂里来检查这些设备是否仍然存在,如果这些设备被偷运出境了,则要追究汉华的法律责任。

关于合同中的这个条款,林振华是非常清楚的,龙万里也知道。所以,当常清波提出想要这些设备的时候,林振华便表现出了为难的意思。

常清波道:“林总,你说的这个情况,龙厂长已经跟我说过了,所以我才专门跑到日本来找你。你应当知道的,这些设备对于国内来说,非常重要。咱们过去一直都想把它们弄到手,但没有哪家机床企业敢卖给我们。现在你们手上就有现成的设备,咱们难道就不能想想办法把它们弄回去吗?”

林振华苦着脸说道:“常主任,你以为我不想把它们弄回去?关键是,我们和日本政府有协议的,他们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检查一次,如果这些设备没了,我们就会进入日本政府的黑名单了。为了这样几台设备,让汉华从此失去海外市场,这个代价有点太大了吧?”

常清波道:“那是自然的,刘副院长也专门交代过我,不能让汉华蒙受信誉上的损失。设备弄不到,我们可以再想办法。汉华是一家有实力的大企业,把信誉搞坏了,损失就太大了。”

“呵呵,看来老刘还有点良心嘛。”林振华乐道,“既然如此,那常主任这趟是不是就白跑了?不过也不一定是白跑,你了解一下这边有什么设备,未来如果有什么要加工的东西,完全可以拿到日本来加工嘛。”

437移花接木

437移花接木

“拿到日本来加工是不可能的。”常清波摇头道,“998工程是高度保密的,其中的一些重要设备,即使在国内的民用单位生产都要先签保密协定,还要由我们的人全程监控,更何况是拿到国外来生产。”

其实,这个道理林振华也是懂的,他挠着头皮说道:“这可就难了,要把这些机床偷偷运出去,倒也有办法,可是架不住日本政府隔几天就来检查一次啊。总之,想把这些机床弄回国去,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常清波道:“我也知道这一点,这不,你刚才来以前,我正在和龙厂长商量呢。龙厂长的意思是说,你们的机床公司可以照着这台机床的样子,仿造一台出来。”

“龙厂长,咱们有这个把握吗?”林振华扭头看着龙万里,对他问道。

龙万里道:“要说仿造机床这种事情,咱们鲁中机床厂也算是有经验的。从前咱们国家从国外买进来先进的机床,就会安排我们这几家大厂子派人去进行测绘,然后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仿造出来。林总,你也知道的,那时候国家的外汇短缺,有些机床只买得起一台,可是国内的需要又不止一台,没办法,就只能是走仿测这条路了。”

林振华哑然失笑了,其实,仿造国外设备这种事情,也不仅仅是机床企业会做,各家机械厂都是如此。从前汉华机械厂有几款主打产品,就是仿造国外的原型产品的。在那些年代里,国内对知识产权也不重视,国外厂商即便是知道国内在仿造他们的产品,也无可奈何。这些年来,中国经济越来越多地融入全球市场,这种明目张胆搞山寨的事情,至少对于大企业来说,就不太合适了。

不过,具体到眼下这件事,又另当别论。如果鲁中机床厂真的能够把尼宏重工拥有的这些高精度加工设备仿造出来,对于打破巴统的封锁无疑是很有好处的。反正仿出来的设备是卖给刘向海他们的,即便是国外的间谍也不会有机会见到这些山寨产品。

“控制芯片部分呢?咱们怎么仿?”林振华想起了另外一个问题。

龙万里道:“这个可能需要请卫老师他们过来研究一下。咱们手里有一些斯皮舍尔公司提供的芯片,虽然和这些机床的控制芯片不是一个型号,但原理是差不多的。我听卫老师说过,只要改造一下外围电路,应当能够模仿出这些芯片的效果。”

“精度能保证吗?”常清波问道。

龙万里摇了摇头:“这个就不好说了。过去我们仿造国外的机床,精度方面往往会打一些折扣。主要是有些精密部件,比如丝杠、轴承之类的,咱们的加工精度还是无法达到国外的先进水平。这样每个部件有一点点误差,累积的误差就非常明显了。”

常清波有些失望:“如果是这样,恐怕对我们的帮助不大。我这次来,看中的还是这些机床的加工精度,如果精度不能保证,那么我们现有的设备也能完成加工任务了。”

几个人正说到此,林振华看到杨文军已经完成了手边的工作,正向他们这个方向走来。林振华随口喊了一声:“文军,过这边来看看。”

听到林振华的招呼,杨文军小跑了两步,来到他们跟前,分别向几个人都打了个招呼,然后问道:“林总,你叫我有事吗?”

林振华道:“文军,你现在也算是咱们机床公司最好的装配钳工了,我想问问你,如果我们照着这台五轴加工中心的样子,把每个零件都仿造出来,你能不能把这台仿造的机床装配到和原装机床同样的精度?”

杨文军看了看那台加工中心,摇了摇头,说道:“难。咱们自己仿造的话,有些精密部件很难做得和原装货一模一样。我在厂里也装过仿造的机床,装配方面的技巧,我自信已经不输于外国人了,但咱们的加工设备不行,材料也不过关,这不是光靠人力就能够弥补的。”

“你看,就是我说的这种情况。”龙万里对林振华说道。其实杨文军说的,和他此前与林振华说的是一码事,当然,杨文军作为一线的装配钳工,在这个问题上是更有发言权的。

林振华叹了口气:“看来我还是太理想主义了,总觉得像文勇和文军兄弟俩这样的技术,能够弥补咱们加工能力方面的缺陷。在这方面,我相信文军的经验,看来咱们要仿出一台一模一样的机床,是不太容易了。”

杨文军看看林振华一脸为难的样子,忍不住问道:“林总,这件事不是过去已经说过了吗,咱们可以把一些精密部件拿到日本来加工,只是多了一些运费而已。为什么现在又打算仿造这些设备了?”

关于这些精密设备不能运出日本的事情,杨文军作为一名负责搬迁工作的一线工人,也是了解了一些的。在此前,公司里从未说起有关要仿造机床的问题,现在突然说起来,而且林振华似乎还挺在乎这个问题,杨文军便觉得其中有一些奥妙了。这也就是杨文军这种心思机敏的人才会想得这么多,如果换成他哥哥杨文勇,恐怕就不会多想一步了。

林振华不便跟杨文军说起军工方面的事情,只是含糊地说道:“情况有了一些变化,我们还是希望能够在国内建立起一套同样的加工设备,这样有些不便拿到国外来加工的东西,也能处理了。”

杨文军看了常清波一眼,然后对林振华说道:“林总,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是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合适不合适说出来。”

林振华道:“你说吧,这里也没有外人。”

杨文军道:“林总,咱们的合同上面,是不是规定了这些设备不能运出日本,只能留在日本国内使用?”

“是啊。”林振华道。

杨文军继续问道:“那么咱们是不是把这些设备留在日本国内使用,日本人怎么能知道呢?咱们现在运这些多设备出去,把这几台设备拆开了,混在其他设备里运出去,日本人也搞不清楚吧?”

林振华道:“咱们和日本政府是有协议的,日本政府隔一段时间就要来检查一下这些设备是否还在。如果设备不在了,他们就会要求我们交代设备的去向。所以,想把这些设备偷运回国,是不现实的。”

杨文军道:“林总,日本人来检查设备是否还在,是怎么个检查法?是光看一看呢,还是要亲自来操作一下这些设备?”

“你是什么意思?你明确地说一下。”林振华只觉得眼前一亮,他似乎是有些明白杨文军的意思了。

杨文军笑道:“林总,我的意思是说,如果咱们非常想把这些设备运回去,其实也非常简单。日本人只是要看看设备在不在而已,他们看的是设备的外观,而不可能把设备拆开来检查。所以,我们只要拿一台设备给他们看就行,至于这台设备是不是原装货,他们哪能搞得清楚?”

“等等,小伙子,你是说,咱们可以仿造一台机床的壳子放在这里,把日本人骗过去?”常清波在一旁插话道。

杨文军道:“不是的,我们肯定是百分之百地仿造它,只不过,我们是把仿造出来的机床送到日本来装上,再把原装的机床运回去。这样一来,日本人看到机床还在,也就无话可说了。就算他们要开机检查,咱们仿造出来的机床和他们的机床功能完全相同,只是精度上有一点点差距而已,他们哪里能够看得出来?”

“可是,机床上有铭牌的啊。”常清波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自己也笑起来了,觉得自己真是迂腐,既然要造假,那么铭牌之类的东西不都一样可以伪造吗?和仿造一台机床相比,伪造一个铭牌实在是太没有技术含量了。

杨文军也微微笑了,他说道:“这件事如果交给我来做,我会连机床上的油泥和划痕都模仿得一模一样,让人一看就是用了好几年的机床,而不是刚刚仿造出来的。”

“文军,这回你的小聪明倒是用在正道上了。”林振华忍不住夸奖道,不过,他这个夸奖,怎么听都有点味道不对,言下之意,好像杨文军过去的小聪明都是用在邪道上的。

杨文军并没有介意林振华话里的褒贬,他说道:“林总,这件事如果要做的话,必须要周密设计。首先,我们得把要弄走的这些设备都集中到一个单独的车间里去,尽量不让闲杂人等接触,尤其是要避开厂子里日本工人的注意。否则,一旦走漏了风声,日本政府要认真来检查,还是能够发现问题的。”

“你说得对。”林振华称赞道。

杨文军继续说道:“第二点,就是我们要决定拆哪些东西回去。有些部件是我们完全能够仿出来的,这些部件就不需要拆了。咱们只要把最核心的传动部分拆走就足够了。拆走的东西越少,被人看出破绽的可能性就越小。”

“对,还有吗?”

“还有,无论是在这边拆卸,还是回国以后重新组装,涉及到的人越少越好。即使是对咱们公司自己的人,也要尽量保密。人多嘴杂,这种事情是很容易传出去的。”

龙万里看了看常清波,叹道:“唉,看来我们真是老了,小杨说的这几点,我们居然都没有想到,差一点就误了大事呢。”

杨文军连忙道:“龙厂长,你可别这么说。你和林总都是做大事情的人,怎么会考虑这些小事,我是个工人,平时也没什么大事可琢[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磨,所以在这些事情上就想得比较多一些了。”

“文军,你说的非常不错。”林振华道,“这样吧,这件事就由你协助龙厂长来办,需要人财物方面的支持,你尽管提出来。”

“林总,你放心吧,我保证把这件事办好”杨文军郑重地说道。

438苏联解体

438苏联解体

杨文军提出来的方案,的确是一个移花接木的好办法。日本政府派来查验设备的人员,也不可能是太专业的人员,所以不太可能发现设备已经被调了包。此外,对于巴统禁运这种事情,日本政府其实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否则此前也不会闹出向苏联出口五轴加工机床的所谓东芝事件了。只要汉华这边把保密工作做好,再加上仿造的机床能够做到形似加神似,相信事情是不会穿帮的。

杨文军在这件事里反应极快,这也让林振华对他有些刮目相看。玩这种调包计,其实换成别人也能想得出来,但要像杨文军这样几乎不假思索就能想到这一点的,恐怕不多。林振华在感慨这个小年轻人的机敏之余,心里暗暗有了两个想法:一是对杨文军的定位,应当不仅限于一个高级技师,而是可以考虑让他承担一些管理或者营销方面的工作;第二则是对杨文军多少应当有一点警惕性,这孩子鬼主眼太多,别让他伤害了公司的利益。

根据杨文军的方案,林振华马上对九州尼宏工厂的搬迁日程表做出了调整。按原来的计划,这两家工厂应当在最短的时间内拆解掉,再运回中国去重新搭建起来。而现在,他必须让这个进程放缓,以便为仿造和替换那些禁运机床提供时间。同时,被替换下来的机床部件,也必须混在其他的设备中间,才能顺利出境。

“林总,这样一来,你们可就要承担不少损失了。”常清波听到林振华的安排,不禁带着歉意地说道。大家都是明白人,一眼就能够看出把这些设备搁置在日本会带来多大的浪费。仿造机床的过程是很漫长的,最起码要半年以上时间,这就意味着其他设备也要推迟半年以上才能投入生产了。

林振华摆摆手:“常主任,咱们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了。其实我们汉华的发展,也得到了你们海军的不少帮助,我们最早的五叶风扇和喷瀑水流洗衣机,不都是你们帮助我们设计的吗?这两个产品一直都是我们出口创汇的主力呢。”

“军民合作嘛,这是应该的。”常清波得意地说道,喷瀑水流洗衣机的设计,是他的研究室完成的,这也是他的得意之作之一。

安排好这些事情,林振华接着又去了位于福井和鹤冈的两家尼宏工厂。

这两家工厂不在搬迁之列,不过,原来的工人还是进行了一些调整,那些素质较差的工人被毫不客气地辞退了。林振华能够做的,也就是在补偿金方面稍微慷慨了一些,让这些日本的下岗工人们在短时间内生活不会过于窘迫,至于他们未来是否能够找到新的工作,那就不是林振华要考虑的问题了。

汉华重工派来了一批管理人员,担任两家工厂的厂长和各要害部门负责人。工厂里原来的日方管理人员则担任了各部门的副职。其中,与汉华有过颇多恩怨的小泉次郎也得到重用,担任了其中一家工厂的副厂长。

在宣布这个任命时,林振华语重心长地告诉小泉次郎说,这是石川董事长临终前的嘱托,希望他不要辜负石川董事长的信任。这碗迷魂汤果然把小泉次郎灌得五迷三道的,在随后发生的几起日本员工与中国老板的劳资冲突事件中,小泉次郎都是坚定地站在厂方一边,担任了一名光荣的日奸,这当然就是后话了。

客观地说,汉华重工收购尼宏重工的过程,在所有的海外并购之中,还算是比较顺利的。由于整个日本正处于金融危机的时期,政府对于有外国企业愿意接手国内濒临破产的企业,还是非常支持的,在许多方面都大开绿灯,减少了汉华重工与政府之间的摩擦。在工人方面,由于担心工厂破产之后失去工作,许多工人也都选择了合作的态度,没有像其他的并购案那样出现工厂强烈抵制的现象。

饶是如此,整个消化尼宏重工的过程,前前后后也花费了大半年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林振华、项哲、方延武等人频繁地穿梭于中国与日本之间,光是机票钱就花了几百万。这些钱相对于收购尼宏重工的投入来说,就算不上什么大钱了,倒是这些高管们精力上的付出,反而比经济上的成本要大得多。

为了让老领导们开开洋荤,林振华还专门把已经退休的谢春艳、朱铁军、陈伟国、梁广平等人组织起来,编了一个顾问团,到日本去视察了一番,这也算是他为老人们谋的一项福利了。

进入92年的夏季,对尼宏重工的重组工作基本告于结束了。福井和鹤冈的工厂已经重新开工,尼宏研究院也拿出了不少全新的设计,使得汉华化工设备公司的产品线一下子延伸到了制药、精细化工等领域,“钱景”无限广阔。

左治义雄与褚红阳、舒曼等人由敌人变成了队友,继续扫荡全球市场。他在化工设备的专业知识以及国际贸易规则方面,都堪称是褚红阳等人的老师。褚红阳的营销团队在得到左治义雄等日本营销人员的加盟之后,营销能力又跃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也就在这段时间里,一个重大的事件发生了。

1991年底,在苏联成立69周年即将来临之际,克里姆林宫顶上绘有镰刀、锤子图案的苏联国旗被降下了,一面红蓝白三色的俄罗斯国旗升上了旗杆。这标志着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完全解体,曾经不可一世的苏联成为了一个历史名词。

苏联的解体对于全球政治、经济和军事格局都产生了严重的影响。长期饱受苏联军事威胁的欧洲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各国政要在喝完庆贺胜利的香槟酒之后,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问题:既然苏联已经没有了,那么欧洲还需要美国的庇护吗?带着这样一个想法,欧洲加速了此前已经展开的一体化进程。两年后,一个旨在与美国在国际舞台上分庭抗礼的欧洲联盟正式成立了。

苏联解体结束了二战之后美苏争霸的格局,解体后继承了前苏联衣钵的俄罗斯无力与美国抗衡,不得不放弃了在全球各地的势力范围。一时间,不少前苏联的仆从国成了没娘的孩子,欧美列强的势力以及本国反对势力纷纷发难,引发了不少政治动荡。

美国是在苏联解体事件中得益最多的。苏联的解体,使世界由两强格局变成了美国的一家独大,美国坐稳了世界老大的地位,开始想收拾谁就能收拾谁,想对谁指手划脚,别人就只能乖乖地听着。这样一种独孤求败的状态,使美国开始了十几年张扬跋扈的时期,把全球各个利益集团都得罪了个遍,同时也积累下了十几万亿美元的巨额外债。如果100年后有人要写今天的世界史,恐怕要把苏联解体算作美国衰退的起点。

苏联解体对中国的影响自然也是不可忽视的。一方面,苏联的崩溃使中国减少了一个潜在的威胁,得以腾出手来搞经济建设。但另一方面,由于苏联的崩溃,中国成为世界上唯一的社会主义大国,原来东西方对峙的主战场由美苏之间,转移到中美之间,中国成为美国最主要的假想敌。

苏联的解体是突如其来的,不但令它的邻国措手不及,即使在苏联国内,也是一片混乱。在真实的历史上,苏联解体之后,俄罗斯的国民经济遭遇了长达10年的衰退,到2000年时,GDP总量只相当于苏联解体前的二分之一。

社会秩序被完全打破了,在毫无监管的条件下,原来的官僚集团摇身一变,成了资本集团,开始疯狂霸占从前的国有资产。从前从摇篮到坟墓无所不管的政府,在一夜间就变成了一个摆设,再也无力承担社会保障和社会福利的职能,许多城市出现了停水、停电、冬季无法保障供暖等恶劣的社会问题。

在乱世之中,最痛苦的自然还是老百姓。许多工厂停工了,社会上充斥着生活无着的失业工人。卢布开始大规模地贬值,物价飞涨了5000多倍在苏联解体后的10年间,俄罗斯的人均预期寿命下降了4岁,由69岁下降到65岁。由于酗酒等问题严重,俄罗斯男性的预期寿命更是下降到了只有60岁,几乎相当于一些贫困国家的水平了。

苏联解体,无疑成为20世纪人类社会最严重的政治灾难。

苏联、东欧国家的剧变,使中国的政界、军界都受到了强烈的震撼,各个政府部门以及学术机构纷纷召开研讨会,讨论苏联解体的启示、教训以及对策。报纸上几乎每天都有砖家们又长又臭的分析文章,或幸灾乐祸,或痛心疾首,或忧心忡忡,总之是让大家又多了一个唧唧歪歪的机会。

林振华对于这些争论是颇为不以为然的,作为一个穿越者,他能够看到的东西,远比砖家们要深刻得多。他现在想得最多的,是如何利用苏联解体之后的这段真空期,从苏联获得一些好处。要知道,他早在六七年前就已经在布局这件事了,现在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439抢救资源

439抢救资源

在真实的历史上,前苏联解体的时候,整个国家曾长时间地陷入无政府状态。在这段时间里,苏联国内无论是有形的固定资产,还是无形的人力资本,都遭到了西方列强的疯狂瓜分。一些先进设备被以废铁的价格变卖,许多科学家则被掮客挖走,投入了西方国家的怀抱。

林振华对于这段历史是有所了解的,所以,早在几年前,他就开始缜密地布局,打算在苏联解体之际,与西方国家争夺这些前苏联的宝贵遗产。

在四年前,林振华在国际倒爷吴杰等人的帮助下,从苏联远东地区获取了不少机器设备,以及大量的技术资料。这些技术资料至今仍然是香山脚下汉华技术情报研究所的镇宅之宝,在若干项重大技术攻关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在此前,林振华的动作还是比较谨慎的,毕竟苏联政权还在,那些资产都是有主的,他如果做得太过分,难免会受到当局的干预。如今,苏联已经不复存在了,新兴的俄罗斯政府正在焦头烂额地处理着政治、军事、外交等方面的诸多棘手问题,根本没有精力去关注具体企业里的资产流失问题。西方国家一个个已经磨刀霍霍地杀向俄罗斯了,中国人再不出手,到时候连汤都剩不下了。

“什么?去俄罗斯抢资源?”

在北京,陈天的办公室里,刘向海目瞪口呆地望着林振华,似乎不敢相信林振华刚刚说出来的话。

林振华摆摆手道:“刘总,你误会了。我说的是抢救资源,不是抢资源。抢资源是犯罪行为,像我这样的有志青年是不可能去做这种事情的。抢救资源就不同了,这是为了保护苏联人民的财产嘛。”

“胡闹,人家的资源,凭什么让你去抢救?”刘向海大摇其头,“你这种行为,就是趁火打劫的行为。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在几年前,你就让我和俄罗斯的军工部门搞好关系,莫非你在那个时候就存了这样的心思?”

陈天在一旁插话道:“刘院长,我倒是赞成振华的意见。你说是趁火打劫也好,说是抢救资源也好,总之,咱们的确该出手了。再不出手,前苏联积累下来的万贯家财,就全部落入西方国家之手了。”

“这怎么可能呢?”刘向海问道,“就算苏联不在了,俄罗斯也还有政府的呀,难道政府就眼睁睁地看着外人前来抢东西?”

陈天道:“刘院长,你不在我们系统工作,所以有些俄罗斯的情况,你可能不太了解。现在俄罗斯的形势已经全部失控了,连战略导弹部队都已经没人管了。为了钱,有些部队甚至敢于把核弹头拿出来到市场上去交易。现在全球的恐怖组织正在奔往俄罗斯,都打算弄到一两枚核弹头呢。”

“不会吧”刘向海大惊失色,“这可是要捅破天的大事啊,你的消息确实吗?”

陈天道:“我们也只是得到了一些风声,不过,美国人已经在和我们联系,要求和我们开展合作,制止在俄罗斯的核武器交易。你也知道的,美国情报部门和我们的联系不多,但这一次他们是真的急眼了,所以才会直接找上门来。”

刘向海道:“这是自然的,核弹头如果流失出去,威胁的是全人类的安全,在这种事情上,意识形态的分歧也是可以搁置的。”

“刘院长说得对。”陈天道,“所以,振华说的是有道理的,前苏联的这些遗产,与其让它们落入西方国家之手,不如由咱们去拿回来。不管怎么说,咱们也是社会主义国家,是最有继承权的嘛。”

“竟然会是这样?”刘向海若有所思地说道,他扭头看着林振华,问道:“小林,你把我叫到北京来,就是为了这事?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的,这件事,你为什么要找我呢?”

“原因有两个。”林振华道,“第一,前苏联最强大的技术,主要集中于军工领域,所以我们这一次要去搞的技术,多半与军工相关,而军工方面,最有发言权的,自然是你刘总了。”

“你个小林,阴阳怪气地叫什么刘总?”刘向海嗔怪道,“你还是叫我老刘吧。”

“嗯,那就叫你老刘吧。”林振华呵呵笑道,他管刘向海叫刘总,本来也是为了逗乐子,“这第二个理由嘛,自然是因为你老刘是留苏出身,在俄罗斯有大量的亲朋故友,而且你的那些亲朋故友,都是各部门的技术骨干。咱们要想挖人才,你来从中牵线是最合适的。”

“你打算把前苏联的科学家弄到中国来?”刘向海问道。

林振华道:“那是当然,21世纪什么最重要?人才前苏联的东西,我什么都不稀罕,但那一大批科学家,可都是无价之宝啊,咱们不把他们弄过来,如果被美国人弄去,对咱们的影响就太大了。”

刘向海点点头道:“你说得对。美国和苏联的军工各有各的长处,如果美国人得到苏联的军工技术,就相当于如虎添翼,未来对我们的威胁就更大了。小林,你不知道,前年的海湾战争,对咱们整个军工系统带来了多大的冲击。咱们和美国之间的技术差距,实在是太可怕了,如果美国人再获得苏联的技术,咱们就真的只能是被动挨打了。”

两年前的海湾战争,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高科技战争。美国军队在战争中所展现出来的高科技实力,着实让全球军事界都大吃一惊。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中国军方开始深切认识到军事技术变革的必要性。

不过,认识归认识,在实际行动方面,中国还是非常迟钝的。出现这种迟钝的原因,在于国力实在不济,高科技都是烧钱的东西,以中国当时的经济实力,要和美国去拼高科技水平,简直就是乞丐与龙王比富了。

“老刘,这么说来,你也赞成我们去俄罗斯挖人的计划了?”林振华问道。

刘向海道:“我现在基本是被你们俩说服了,不过,此事牵涉重大,我还需要向海军装备部汇报一下,说不定,这件事还得三总部联合做出决策才行。”

林振华道:“老刘,我可跟你说,错了这村就没那个店了,你们可别一研究起来就是大半年,大半年时间,足够美国人把苏联人的底子都挖走了。”

刘向海道:“不会的,事有轻重缓急之分,像这样的事情,属于重中之重,我想总部领导不会拖延的。这样吧,小林,小陈,你们把你们的思路大致整理一下,我把这些想法带给张智方部长,请他再向三总部汇报。”

“没问题,我已经写好了一个报告,你带给张部长吧。”林振华说着,把自己写的一份计划书递给了刘向海。刘向海粗略了翻了翻,不禁咂舌叹道:“小林,你的心也太大了,照你这个计划,是想把前苏联的家底一扫而尽啊。不行不行,你这个想法太大了,总部领导是不会同意的。”

也难怪刘向海会觉得害怕,在林振华的这份计划里,建议国家组织一个庞大的猎头团队,前往俄罗斯的所有研究所、高校,网罗所有有价值的科学家和工程师。此外,还建议以民间的方式,到俄罗斯的各家大型工厂,去招聘高级技工。鉴于俄罗斯正在大规模地裁撤前苏联的军队,在这份报告中还提出了择机收购前苏联军队中的重型装备,包括瓦良格号航母、光荣级巡洋舰、台风级核潜艇、逆火战略轰炸机……

“嘿嘿,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嘛。”林振华得意地说道,“老刘,你也得转变一下观念了。苏联解体,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要想再有这样的机会,就只能等着美国解体了。这个时候不狠捞一笔,以后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刘院长,振华的这个计划,也只是一个设想而已。有些东西也不一定能够实现,只是有备无患的意思吧。咱们如果不先把事情考虑周全,到了俄罗斯,恐怕就来不及琢磨了。”陈天在一旁敲着边鼓。林振华的这份报告,是陈天帮着一块捣鼓出来的,他已经往安全部的领导那里送过一份了。

刘向海的激情也被林振华和陈天二人煽乎起来了,他郑重地把这份报告塞进自己的包里,说道:“好吧,那我就陪着你们两个小年轻发一次疯吧。好家伙,直接收购苏联的航母、巡洋舰、核潜艇,如果真能够成功,咱们的实力可就一下子跃上好几个台阶了。小林,我可跟你说,到时候如果真的有机会买这些东西,你们这些企业可得帮忙掏钱。”

“不会吧,老刘,你们堂堂军方,难道连这点小钱都拿不出来?”林振华叫苦道。

“小钱?”刘向海一瞪眼,“这些东西,没有几百个亿恐怕拿不下来吧?咱们一年军费才多少钱?”

“发行国债吧。”林振华建议道,“跟军委提个建议,就叫做抢救苏联资源特别公债,我个人先认购200万。”

陈天微微笑道:“得了,振华,别贫了,你让刘院长赶紧去汇报吧。咱们手上还有事情呢。要去俄罗斯,咱们得琢磨一下,以什么样的名义去,带哪些人去。还有,要不要和俄罗斯的官方打交道。”

“好,你们商量着,我现在就去见张部长。”刘向海说道。

440双引工程

440双引工程

俄罗斯北方重镇彼得格勒,鲨鱼设计院。

这是前苏联最著名的海军舰船设计院之一,整个院子占地约摸1000余亩,里面有十几幢敦厚的苏式大楼以及几十幢小巧的三层小洋楼。大院里的道路横平竖直,两边种着高大的乔木,一根根路灯杆都是用铸铁制成的,透着一种俄罗斯特有的粗犷气质。走在这个院子里,让人时时能够体味到一种威武霸气的感觉。

“苏联……不,应当说是前苏联,几乎所有的大型水面舰艇都是由这里设计的,这个院子里集中了全苏联最优秀的舰艇设计师,还有搞推进器的、搞雷达的、搞武器系统的,可以说是精英荟萃啊。这么说吧,这里随便一个看上去貌不惊人的小老头,可能都是名字列在CIA重点关注名单前几页上的苏联功勋科学家。”

刘向海带着林振华、陈天二人一边顺着道路向前走,一边如数家珍地向两个年轻人介绍着。

“老刘,你当年在苏联学习,就是住在这个院子里吗?”林振华好奇地问道。

刘向海摇摇头道:“我哪有这个资格。不过,我的导师萨维耶夫院士就是住在这里,我经常到他家里来请教问题,所以对这里比较熟悉。当然,我那时候来这里,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前来打牙祭的,我的师母烤的俄式小面包非常好吃,每次我都能够吃掉一小箩筐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刘向海的脸上露出一些温馨的笑意,每个人的心里都存着一些最温暖的回忆,在苏联学习的这段日子,对于刘向海来说,应当算是一段美好的日子吧。

林振华看着刘向海脸上的笑容,不怀好意地问道:“老刘,我怎么觉得你的笑容很暧昧啊?老实承认,当时一同到萨维耶夫老师家里去的,是不是还有一位身材苗条的俄罗斯姑娘?”

“你这个小林,瞎想什么呢?”刘向海斥道,说完,他自己也笑了起来,说道:“要说起来吧,经常到萨维耶夫老师家里吃饭的,也的确有一位漂亮姑娘,叫做柳莎。不过,她是我的苏联同学图奇诺夫的女朋友。当时萨维耶夫老师带了三个得意弟子,我算是一个,图奇诺夫也是一个,还有一位叫谢尔盖。最终,我是一事无成,而图奇诺夫和谢尔盖都是苏联最优秀的航母设计师了。”

“老刘,我相信,你也会是中国最优秀的航母设计师的。”林振华说道。

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天插话道:“咱们这趟来鲨鱼设计院,最重要的目标就是图奇诺夫和谢尔盖这两个人,如果能够把他们两个引进到中国去,咱们的‘双引工程’就算是开门红了。”

“双引工程”的全称是“引进技术、引进人才”,这是当时中央在全面审视了苏联解体后的形势之后所提出来的一项重要工作。双引工程的目标,就是针对苏联解体之后技术和人才大量流失的情况,大量地从俄罗斯引入前苏联时代积累下来的先进技术和优秀人才,为中国的现代化建设服务。

双引工程的思路,来自于国内的许多有识之士,林振华的建议也是其中之一。在综合分析了各种得失利弊之后,中央果断拍板,指示各部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不惜代价地获取前苏联的这些宝贵遗产。作为中央的文件,措辞方面当然不能像林振华那样嚣张,所以才有了“引进”这样一个温柔的说法。

拿到中央给的政策之后,刘向海、陈天、林振华三个人组成了一个“双引”工作组,迫不及待地赶往俄罗斯。以刘向海的身份,本来是不宜随便出国的,但此时也顾不了这些了,因为要从俄罗斯引进海军装备方面的技术和人才,刘向海无疑是最熟悉情况的人选。

当然,刘向海要出国,身边的安全保卫措施是必不可少的。海军方面为刘向海派出了十几名保卫人员,扮作普通商人的样子,跟着林振华等人身边一起来到了彼得格勒。这十几个人在身手方面应当是挺不错的,武力值估计能够爆表,可是伪装能力实在是让人齿冷。且不说他们的脸上永远都是一副要寻衅斗殴的样子,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商人。就说他们的打扮吧,一身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合身的西装,一条颜色与衣服极其不协调的领带,脚下居然蹬着一双解放鞋……

“喂喂,你们就不能换双皮鞋出来吗?”林振华第一次看到这群保卫战士时,就忍不住开始指手划脚了。

“我们没有配发皮鞋。”保卫战士里的小班长柯云根理直气壮地回答道。他那副傻呵呵、愣愣呆呆的样子,让林振华不禁想起了十多年前跟在刘向海身边的小战士王保星。士别三日,王保星如今已是南海舰队某驱护支队的副支队长了,一颗冉冉升起的海军新星。

“你见过穿西装配解放鞋吗?”林振华又好气又好笑地问道。

柯云根答道:“解放鞋方便,如果发生危险,皮鞋跑不快,格斗的时候也不方便。”

林振华对陈天问道:“陈处,你们就是这样培养安全保卫人员的?”

陈天笑道:“他们可不是我们系统里的,他们属于部队的。部队嘛,按这种名堂缺乏经验。对了,你也是部队里的侦察兵出身,你应当懂的。”

“我懂吗?”林振华拼命地想着十几年前自己当兵的样子是什么样,可是脑子里实在想不起来。那是他的前身经历过的事情,他只是继承了少许的记忆,再加上时隔这么多年,细节上早就忘光了。

再去挑剔什么也是枉然了,保卫战士们已经到了俄罗斯,总不能再把他们踢回去换人吧。不过,这一趟他们来鲨鱼设计院,林振华是坚决不同意这些保卫战士跟在身边的,知道的说是刘向海的贴身保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中国特种兵入侵呢,惹出外交纠纷算谁的?

刘向海和陈天也同意林振华的观点。刘向海认为,自己是去自己的老师家里,不会有什么危险,带上保卫战士反而容易引起老师的不悦。陈天则是对俄罗斯的整体安全形势进行了判断之后,觉得没必要这样草木皆兵。要知道,鲨鱼设计院里像刘向海这样水平的科学家不在少数,这些人平时也提着篮子上街买菜,如果真有外国间谍要劫持科学家,恐怕也轮不到去劫持刘向海这种吧?

这个说法,对刘向海似乎有些不敬?陈天在心里暗暗地想着,很聪明地没把这话说出来。

“什么?不带保卫人员?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柯云根听说林振华等人要单独去鲨鱼设计院,把头摇得像雷达天线似的,“我们接到的指示是,要寸步不离刘副院长的身边。”

“我们是去拜访刘副院长的老师,一位70多岁的苏联院士,你们也跟着?”陈天问道。

柯云根道:“我们只在边上站着,你们聊你们的,不用管我们的。”

“谁想管你们了”陈天恼道,“那是人家老科学家的家里,你们一群人杀气腾腾地站在一边,算怎么回事?”

“我们没有杀气腾腾的。”柯云根委屈地说道。

“你现在就是杀气腾腾的。”陈天道,“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就算有点什么事情,我还保护不了刘副院长?”

“还有我呢。”林振华也凑热闹道。

“你们?”柯云根满腹狐疑地盯着陈天和林振华,据他掌握的信息,这二位都是什么什么公司的老总,怎么也敢放出豪言能够保护刘向海了?老总改行当保镖,这不是跄行吗?

说不得,双方只好伸手较量一下了。林振华是侦察兵出身,和柯云根等人算是同一级别的。林振华过去是野战部队的,柯云根等人是机关兵,在这方面林振华有些优势。不过,林振华荒废训练多年,而柯云根等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小年轻,所以要说起来,还是柯云根等人实力强一些。柯云根在和林振华动手的时候,心里多少有些顾忌,生怕伤着领导,这样一来,双方最终是打了一个平手。

待到与陈天过招的时候,柯云根就算是碰着硬点子了。陈天是安全系统的人,加上自幼就跟着大院里的警卫们练武,武功用来欺负几个普通的保卫战士是不在话下的。

在接连被陈天放倒了四五个人之后,柯云根终于服气了,答应不再跟着刘向海去萨维耶夫家里,不过,他们会在鲨鱼设计院的院子外面布控,一旦发现情况不妙,他们还是要出手的。

就这样,走进鲨鱼设计院的时候,刘向海的身边就只有林振华和陈天两个人陪着了,这样倒也好,大家说话可以更随便一些。在保卫战士们面前,刘向海必须端着点副院长的架子,显得矜持一些。而在林振华和陈天面前,他就完全放开了,俨然回到了当年在汉华机械厂当木模工的那种状态。

“前面这幢楼,就是萨维耶夫老师的家,时隔30年了,也不知道他们搬家没有。”刘向海指着前面的一幛小洋楼,对林振华和陈天说道。走到楼前时,他忽然有些惶恐的感觉,这也许就是人们所说的近乡情切吧?

“笃笃笃,笃笃笃。”刘向海敲响了萨维耶夫家的大门。

441萨维耶夫

441萨维耶夫

“请问,这是萨维耶夫老师的家吗?”刘向海用纯正的俄语对着门里问道。

门开了,一位老妇人站在门口,看着外面这三位不速之客,狐疑地问道:“请问你们是什么人?找我丈夫有什么事情吗?”

刘向海仔细地辨认着眼前这位老妇人,好半天,他才从老妇人的眉眼之间认出了昔日师母的模样,他轻声地说道:“萨维耶夫太太,您还认识我吗?我是安德烈。”

安德烈自然就是刘向海在苏联读书时候取的俄语名字了,那个年代里似乎都是时兴这样做的,因为中国人的名字在俄国人看来,既拗口也难记,你如果不起一个俄国名字,老师根本就无法和你沟通。

听到安德烈这个名字,再看到面前这张东方人的脸,萨维耶夫太太像是被电触了一下似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浑浊的眼睛里也闪出了光芒。她凑近一些,甚至微微踮起脚尖,认真地看了看刘向海的脸,然后便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刘向海的胳膊,激动地喊道:“我的上帝啊,安德烈,好孩子,真的是你吗?”

“是我,妈妈,我是安德烈您的孩子回来看您了。”

萨维耶夫太太那一声“好孩子”,一下子触动了刘向海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当年刘向海在苏联求学的时候,刚刚20出头,在萨维耶夫太太的眼里,就像是她的孩子一般。当时他们相互之间也是以“孩子”和“妈妈”互称的,只是时隔多年,刘向海一时不能确信自己是否还能沿习过去的旧称谓。如今,听到萨维耶夫太太称他为“好孩子”,刘向海的泪水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30多年了,中苏两国之间经历了60年代初的大论战,经历了60年代末的兵戎相见,经历了文革,经历了苏联解体,可以说曾经有过的一切都已经改变了,不变的是普通百姓心中那浓浓的亲情。

陈天和林振华两人站在刘向海的身后,看着这异国母子相认的场景,也都不禁唏嘘不已。陈天是懂俄语的,他简单地给林振华做着翻译,让林振华能够了解刘向海与萨维耶夫太太所说的内容。

“这两位先生,也是你的朋友吗?”萨维耶夫太太好不容易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她一边用手绢擦着眼泪,一边对刘向海问道。

刘向海赶紧向萨维耶夫太太介绍了陈天和林振华二人,萨维耶夫太太说道:“孩子们,都快进来吧,到客厅里坐吧。”

三个人随着萨维耶夫太太走进了客厅,萨维耶夫已经闻声从楼上的书房走下来了。刘向海连忙上前向他鞠了一躬,喊道:“萨维耶夫老师,您好,我是安德烈,您还记得我吗?”

“哦,安德烈对了,你的中文名字叫做……刘向海,你怎么会到圣彼得堡来了?”萨维耶夫用蹩脚的中文说着刘向海的中国名字,眼睛里也露出了欣喜的光彩。

刘向海搀着萨维耶夫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他的身边。陈天是个自来熟,萨维耶夫太太只招呼了他一声,他就一屁股在一张沙发上坐下了。林振华在此行中扮演的是一个小跟班的角色,他拉着萨维耶夫太太来到厨房,把随身带来的一大兜礼品一样一样地交给了她。

“这是火腿罐头?哦,还有金枪鱼罐头,这个是……”萨维耶夫太太翻检着林振华带来的这些中国食品,脸上露出欢喜的神色。

“这是肉松,是用猪肉烘出来的。”林振华用英语对萨维耶夫太太说道,他刚才已经问过了,老太太也是搞科研出身,基本的英语会话是没问题的。

“好孩子,谢谢你,这些礼物真是太贵重了。”萨维耶夫太太感激地说道,“你们在中国大概也知道吧,这两年,俄罗斯的物价涨得太可怕了。即使是像我们这样工资水平比较高的家庭,要买这些东西也是非常困难的。有了你们送来的这些食物,等到周末我的孙子们回来的时候,我就有好东西给他们吃了。”

“萨维耶夫太太,这些食物您就留着和萨维耶夫老师一起吃吧。我们这次到俄罗斯来,带了不少食品过来,我过两天再给您送一大箱子过来,保证您能够让孩子们吃个够的。”林振华说道。

林振华他们这趟来,当然不可能随身带着一大堆吃喝的东西。但林振华知道,祁仲谋在圣彼得堡开了好几家超市,里面卖的都是中国的电器、服装和食品,他只要派个保卫战士到那里去,即使是拉一车东西来也无所谓的。

萨维耶夫太太连忙说道:“不用了,孩子,真的不用了。你送给我们的这些东西,已经非常贵重了,我们怎么能够要你们这么多东西?”

林振华笑道:“萨维耶夫太太,这都是刘院长,哦,对了,就是安德烈送给您的东西。他曾经跟我们说过,他在苏联读书的时候,经常到您家里来吃饭,他对您烤的小面包特别有印象。”

“是吗?那太好了。孩子,你们今天一定要留在我家里吃饭,我这就给你们烤小面包去。”萨维耶夫太太说道。

等到林振华再回到客厅里的时候,他看到萨维耶夫和刘向海的脸上各自都有一些泪痕,正在感慨地交流着什么。陈天让林振华在自己身边坐下,然后小声地说道:“刘院长刚刚向萨维耶夫介绍了自己在那些年里的经历,现在正在谈他目前的工作呢。”

“老刘没有泄密吧?”林振华开玩笑地问道,他当然知道刘向海不是那种口无遮拦的人,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刘向海是拎得清的。

陈天道:“刘院长没有说太多,不过,对他的情况,老爷子基本上都了解了。刘院长是海军装备方面的权威,老毛子一直都在搜集他的情报的,老爷子是圈子里的人,再加上老刘又是他的爱徒,所以自然是了解得比较多的。”

“这样也好吧,大家开诚布公,省得绕弯子了。”林振华说道。

刘向海与萨维耶夫的叙旧已经告一段落了,萨维耶夫终于问起了刘向海的来意。刘向海说道:“老师,实不相瞒,我这次到圣彼得堡来,是想招募一些人才的。我们正在做什么,您也基本上清楚了。您也知道,中国在这方面的人才储备非常缺乏,我现在非常需要有俄罗斯的专业人员来协助我。”

“原来你也是来挖墙角的?”萨维耶夫脸色微微一沉,说道。

刘向海反问道:“老师,您是说,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其他人也来挖过墙角吗?”

“当然”萨维耶夫说道,“自从苏联解体,美国人、英国人、日本人,还有不知道哪些国家的人,像苍蝇似地在圣彼得堡转,他们出高薪聘用各个设计院里的科学家到他们那里去服务。鲨鱼设计院也已经有几十位优秀科学家被他们挖走了。我已经是70多岁的人了,居然也有人来和我联系,说愿意以5万美元的年薪让我去国外工作。”

“您答应了吗?”刘向海问道。

“我当然不会答应”萨维耶夫道,“我们这些人的脑子里,装的都是苏联的国防机密,怎么能够随便出国去?更何况是去为国外服务。可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我这样想的。现在政府根本就顾不上我们这些军工设计院,谁想走都可以走,原来出国还需要组织上盖章批准,现在随随便便去办个签证就能够走了。”

“原来是这样。”刘向海敷衍着答道。

萨维耶夫道:“安德烈,你也和他们一样,是来挖我们的设计人才的吗?现在苏联垮了,全世界都在落井下石,难道你也和他们一样吗?”

“这个嘛……”刘向海语塞了,面对着老师的质疑,他一时想不出应当如何应答。在他的心里,对于到俄罗斯来抢人才也是颇有一些歉疚感的,现在被萨维耶夫这样一逼问,他就更开不了口了。

“萨维耶夫院士,我们和西方国家那些人是不一样的。”陈天悠悠然地开口了,他能够听得懂萨维耶夫与刘向海之间用俄语的对话,但他刚才这句话,却是用英语说的,这主要是为了让林振华也能够听懂。他知道,刘向海不是一个会忽悠的人,真正要说服萨维耶夫,估计还得让林振华出手。

“你们有什么不一样的?”萨维耶夫也换成了英语,对陈天问道。

陈天笑道:“我们和西方国家之间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我们中国是社会主义国家,我们和苏联曾经是一个阵营里的,中苏之间虽然有过不愉快的时期,但我们的意识形态从来都是一致的。”

“社会主义?”萨维耶夫一愣,尽管苏联解体至今还不到一年,但社会主义这个词,对于萨维耶夫来说,似乎已经有些陌生感了。他诧异地看着陈天问道:“你是说,你们中国仍然在坚持社会主义吗?”

“是的,萨维耶夫院士。”林振华加入了交谈,他说道:“过去,我们说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而如今,我们要说的是,只有中国才能救社会主义。”

442合则两利

442合则两利

听到林振华这句话,萨维耶夫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地说道:“年轻人,社会主义这个词,在今天的苏联……不,应当说在今天的俄罗斯,已经是一个过时的词汇了。俄罗斯现在已经不再是一个社会主义国家了,我想,中国和俄罗斯,已经不是一个阵营里的盟友了。”

林振华摇摇头道:“不,萨维耶夫院士,我认为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俄罗斯仍然必须把中国当成盟友。的确,俄罗斯放弃了社会主义纲领,开始全面倒向西方。但是,我认为,西方国家是不会接受俄罗斯的投诚的。俄罗斯的领导人们认为只要自己放弃了与西方在意识形态上的冲突,就能够赢得西方的认同,这是一种非常幼稚的想法。”

幼稚这个词,出自于林振华之口,实在是让人汗颜。在这一屋子的人中,年龄最轻的就是他了,萨维耶夫的岁数比他的岁数大出了一倍还有余,他居然在萨维耶夫面前评论俄罗斯的领导人幼稚。

不过,萨维耶夫似乎并没有介意林振华的狂妄,他点点头道:“年轻人,你接着说吧。”

林振华微微一笑,说道:“在苏联解体之前,美国与苏联之间一直处于冷战之中。这种冷战表面上看起来是意识形态之争,但实质上不过是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的权力之争而已。这种矛盾并不会因为俄罗斯放弃社会主义立场而改变,要让美国不再敌视俄罗斯,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俄罗斯成为一个唯美国马首是瞻的弱国。只要俄罗斯还有自己的立场,那么美俄之争就永远都不可能消失。”

刘向海和陈天都有些吃惊地看着林振华,从他们的社会阅历来说,他们认为林振华的话是有一些道理的。山无二虎,天无二日,这是从中国古代流传下来的智慧。国际政治的这些规则,其实在中国历史上早就被人玩过无数次了,俄罗斯人看不出来的问题,换成一个普通的中国人,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当前的国际形势却与林振华的预言有些不同。在苏联解体之后,新上任的俄罗斯总统对西方国家开展了穿梭外交,他每到一处,都受到贵宾般的礼遇,各国的领导人都盛赞俄罗斯作出了正确的选择,并且纷纷承诺将会向俄罗斯提供大额的援助,帮助俄罗斯迅速摆脱经济上的困境,成为一个“正常国家”。

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些现象,中国国内的政治家和学者们才有些疑虑,他们担心西方国家真的会因为俄罗斯放弃了意识形态上的立场而接受了俄罗斯,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中国就真的被完全孤立起来了。

林振华是少有的一些淡定人士之一,他的淡定来自于对后世历史的了解。他知道,俄罗斯在苏联解体之初的确得到了不少西方国家的口头称赞,但当涉及到经济援助等实质性的内容时,所有的西方国家都选择了袖手旁观。在西方国家的眼里,俄罗斯仍然是一个对他们有威胁的庞然大物,让这个庞然大物垮掉,远要比让它崛起更符合西方的利益。

正是因为洞悉了西方国家的这些心思,所以林振华相信,他是能够说服俄罗斯的有识之士接受中国的,中俄之间的盟友关系,并不会因为苏联易帜而改变,相反,还有可能会进一步得到加强。

萨维耶夫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年轻人,你说的不错。可叹啊,我们的总统太过于自负了,他所倚仗的总理又是一个根本不懂事的大男孩。是的,我们的总理虽然年龄比你要大一些,但他在国际政治方面,完全就是一个白痴。现在,他们都在寄希望于西方的援助,为了得到西方的援助,他们不惜大幅度地削减俄罗斯的军事开支,目的就是让西方觉得俄罗斯不再是他们的威胁。”

萨维耶夫说的“大男孩”,是指当时俄罗斯的代总理盖达尔,这位国立莫斯科大学经济系的高才生此时年方35岁,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他先是担任了俄罗斯的第一副总理兼经济部长,后来又兼任了财政部长,最后当上了代总理。

这位仁兄出身于文学世家,能言善辩,然后对治理经济却是毫无经验。他籍以解决危机的办法,全部来自于西方经济理论。为了更好地理解西方经济学的精髓,他曾经专门带着一群砖家跑到美国去向经济学家杰弗里-萨克斯求教。萨克斯向盖达尔出一个馊主意,叫作“休克疗法”,意思就是说把一个人打懵,然后等他醒过来时,就会变成英明神武了。

后世的人对于萨克斯的这个主意一直都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为什么休克也能够成为一种治病的手段。后来,诸多的穿越小说作家盗用了这个创意,写出无数废柴被打懵之后突然大彻大悟的奇人奇事来,这自然就是后话了。

盖达尔没看过穿越小说,但他对萨克斯的理论深信不疑。从美国回来之后,他马上推出了一系列旨在让俄罗斯休克的政策。

1992年初,俄罗斯政府宣布放开90%的消费品价格和80%的生产资料价格,结果在6个月的时间内,消费品价格上涨了65倍,工业品批发价格上涨了14倍,许多企业因为无力消化生产资料价格上涨的因素而被迫停工,市场完全陷入了停滞。

面对着高额的通胀,盖达尔出台了第二项政策,宣布财政、货币双双紧缩,取消税收优惠政策,这样一来,广大居民原先享受的各种福利就不翼而飞了。

接下来,盖达尔又推出一项狠招,他把所有的国有资产全部折成股份,称为私有化证券,每名俄罗斯公民都能够获得一份。由于老百姓根本看不到这种私有化证券的价值,许多人都以一瓶伏特加的代价就把它给卖掉了。一些官僚和权贵大肆低价收购人们手中的私有化证券,结果用极少的成本就占有了大量的国有企业,成为新兴的经济寡头。

一个曾经排名世界第二的大国的前途,一亿多百姓的生计,居然就由着这样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大男孩来左右,这也算是旷古奇谈了。当俄罗斯的经济在这样一些人的治理下整整衰退了50%的时候,他们只会耸耸肩,说一声“sorrY”而已。

历史,真的是可以存档重来一遍的吗?

林振华对盖达尔等人的事情了解得不多,他只是根据自己从后世得来的认识评论道:“这真是一个可笑的想法。在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是依靠实力来说话的。从来没有哪个国家能够在自我削弱实力之后还拥有发言权的。”

“你说得对。”萨维耶夫道,“好吧,年轻人,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那你能不能说说看,你认为俄罗斯应当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