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部分
《《工业霸主》》 · 齐橙 · 2026-07-26
万事俱备,大家也没时间再去等待什么黄道吉日。林振华广撒英雄帖,把各方领导一齐请过来,搞了这样一个简单的启动仪式。
车间里,电焊火花像焰火一般飞洒起来,繁忙的生产开始了。
212亡羊补牢
212亡羊补牢
从出访泰国一直到建成化工设备生产基地,将近半年的时间,林振华几乎没有一刻休息。也就是仗着他所继承的这个侦察兵的身体,他才没有累倒。
不过,不是所有的人都累不倒的,在他的身边,已经有了一个前车之鉴。郎冬因为积劳成疾,加上做实验的时候长期接触有毒试剂,终于支撑不住,躺进了医院。林振华闻讯赶到浔阳市第一人民医院时,见到郎冬的夫人鲍忆琴正站在郎冬的病房外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哭着,赵勇群、罗咏梅等几个人在一旁劝着她。
“郎师母,怎么回事?”林振华走上前去问道。
鲍忆琴看到林振华来了,像见着救星一样:“林经理,你来了就好。医生说,我们老郎没多少日子了。”
“怎么会这样”林振华大惊失色。上次他见着郎冬的时候,就发现郎冬的身体有问题,消瘦得很厉害,他那时曾严令郎冬必须马上去医院检查。后来,他一直忙于跑化工设备基地的事情,也没顾上多打听郎冬是不是去检查过身体,哪曾想事情会发展到这么严重的地步。
鲍忆琴哭着说道:“林经理,你可不知道,我们家老郎别的事情都不喜欢,就是一搞起自行车来,就不要命了。他上次回来跟我说,你让他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还说你对他特别关心。可是,他自己不着急,拖了又拖,一直不肯来医院。直到昨天,他一下子就在车间里晕倒了,还是你们丰华来的这几个年轻人把他送过来的。”
“郎经理带着我们几个人在改造喷漆生产线,然后就晕倒了,是我带着国俊和文强把他送过来的。”赵勇群站在一旁补充道。他现在的职务是分管生产的经理助理,林振华安排他给郎冬打下手,跟郎冬学习车间管理的经验。
“你天天跟着郎经理,难道就没发现他身体有问题他这样的身体,怎么还让他继续工作”林振华生气地对赵勇群说道。当然,他也知道自己实在是冤枉赵勇群,郎冬认准了的事情,赵勇群又有什么办法。再说,赵勇群本身并不是一个细腻的人,可真不会考虑那么多的事情。
罗咏梅在一旁说道:“林经理,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还是想想怎么给郎经理治病的事情吧。”
林振华扭头问罗咏梅道:“医生怎么说的?”
罗咏梅答道:“医生说,郎经理的症状主要是中毒。他的血里含重金属的浓度非常高,可能肝、脾和肾脏都已经受损了,以目前医院的医疗条件,可能治不好。”
“医生说,老郎这个情况,可能拖不过多长时间了。”鲍忆琴呜咽着说道。
“鲍大姐,你先别哭,事情没这么糟糕的,等我问一下医生具体情况再说。”林振华连忙安慰道。
这时,一名中年女医生从病房里走了出来,林振华上前拦住她,问道:“医生,现在我们这位病人的情况怎么样?”
医生看看林振华,皱了皱眉头,说道:“病人情况很不好,需要考虑其他的治疗方案。你们单位怎么这样,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领导都不过来,让你们几个小年轻在这里能顶什么用?”
“小年轻怎么就不顶用了,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就行了,我能做主。”林振华有些急了,不过,郎冬的健康还捏在人家手上,林振华倒也不便于太过无礼。
“你能做主?你是领导?”医生有些不满地问道。
“我当然是领导”林振华说道。他在身上摸了一下,摸出自己的工作证来,递到医生的面前,说道:“医生,你看看吧,这是我的工作证,我就是汉华实业公司的经理。”
“汉华公司的经理?你就是林振华?”医生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的神色,因为眼前这个年轻人实在是太年轻了,与她听说过的林振华完全不是一码事。
林振华的名字,现在在浔阳可以说是家喻户晓了。家庭主妇们都知道汉华公司出产的电扇和洗衣机,惦记着上哪去弄张票,能够买到一台出厂价的产品。男人们则纷纷传说着林振华独闯广交会,征服泰国客商的故事,幻想着如果自己魂穿到这个传奇人物身上,该是如何辉煌。眼前这位中年女医生虽然既不是家庭妇女也不是穿越爱好者,但成天耳濡目染,多少也是知道林振华的大名的。
“这年头,冒充林振华好像也没太大意思吧。”林振华嘀咕道,“好了,医生,你现在能不能跟我说下,我们郎经理的情况怎么样了?”
“嗯,那好,你跟我到办公室来吧。”医生的脸上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神情,显然林振华的英名对于她来说,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八卦而已,到不了让她纳头就拜的程度。
林振华交代赵勇群留下继续照顾郎冬,自己带着鲍忆琴和罗咏梅随着医生到了办公室。在路上,他打听出来,医生名叫李惠,是内科的副主任。
在走廊里的时候,李惠对于林振华的态度是不温不火,没有什么特别。但一行人刚走进办公室,李惠便把脸沉了下来,她把手上的一叠巡诊表往自己的办公桌上一掼,黑着脸对林振华说道:“好吧,既然你是汉华公司的经理,那我来问问你,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劳动保护”
林振华没有心理准备,被李惠这一个动作吓了一跳,他支吾了一下,答道:“李医生,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你当然不明白”李惠恼火地训斥道,“没错,你们汉华公司经营很好,挣钱很多,是整个浔阳的骄傲,可能还是咱们整个国家的骄傲。可是,任何经济的发展,都不能建立在无视职工健康的基础上,这是作为一个领导最起码的觉悟你懂不懂这个”
“你……说得很对。”林振华无语了。
“你去看看你们送来的这个病人,血液里能够检查出来的毒素就有十多种,都是长期沉积的。我不知道你们公司是做什么的,怎么能够让一个职工接触这么多的有毒物质,而且从来不到医院检查。你这个领导,眼睛里还有职工的生命安全吗”
“我……”林振华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好,生龙活虎般的郎冬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说自己是没有责任的。
“李医生,你误会了。”鲍忆琴连忙开始解释了,“这事不怨林经理,是我们家老郎自己不要命。其实,三个月前,林经理就跟老郎说过了,不让他进实验室,让他赶紧来医院检查。是老郎自己一拖再拖,才拖成这个样子的。”
“鲍大姐,你别说了,这事的确怨我。”林振华痛心地说道,“我只是提醒了老郎一句,事后没有强制他执行。”
“这种事,应当是由你们工会来管的嘛,你们领导也不可能成天去考虑这种事情。”李惠在一旁提醒道。她从鲍忆琴和林振华的话中,多少能感觉到一些事情的原委,对于林振华的不满也就消散了一些。
“对,这事应当由工会来管。”林振华点点头道,他回过头问罗咏梅道:“咏梅,咱们公司的工会主席是谁?”
林振华这样问,实在是有些不妥。从道理上说,工会主席也是企业里的领导之一了,但林振华居然不知道是谁。不过,事实就是如此,在一个高速增长的企业里,工会什么的,不过就是浮云而已。
听到林振华的询问,罗咏梅脸上现出一丝苦笑,她答道:“林经理,咱们公司就没有成立过工会。咱们过去在丰华的时候,是和厂里的工会一起活动的。到浔阳这两年,搞什么活动,都是原来浔自的工会在操办。”
“我晕,那浔自的工会主席是谁?”林振华扭头问鲍忆琴道,鲍忆琴也是浔自的职工,自然应当是知道的。
“就是老郎自己兼任的。”鲍忆琴答道,郎冬原本是浔自的副厂长,同时也兼任着浔自的工会主席。
“这样不行。”林振华道,他想了想,对罗咏梅交代道:“咏梅,现在交一件事给你。你回去以后,找一下少哲、岑经理、史经理,呃……还有朱厂长,和他们商量一下,把几个公司的工会合并起来,成立一个大工会。工会主席由谁当,请几位领导来决定,但是,你和毕敏先把工会的工作挑起来。首先要解决的,就是职工的劳动保护问题。”
“我和毕敏先挑起来?”罗咏梅指着自己的鼻子,有些不敢相信的样子。
“没错,你们两个都是女孩子。毕敏做事比较细心,你比较有闯劲,正好能够互补。浔自的工会也好,咱们老汉华厂的工会也好,都越来越像个摆设了,成天搞点文艺活动啥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正事。你们几个年轻人先把事情挑起来,照这位李医生说的那样,监督职工的劳动保护情况,遇到像郎经理这样光干活不要命的,工会要采取强制手段,停止他们的工作,扭送医院进行身体检查。”
“什么叫扭送你这个当经理的,怎么说话都不会。”李惠被林振华的用词给逗笑了,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林振华发现,这位大妈级的女医生一旦笑起来,还真是挺和蔼可亲的,她原来不会是儿科大夫出身吧?
“像老郎这种人,不扭送是不行的。”林振华说道。
“不要等出了问题再送医院,要建立起职工定期体检的制度。普通岗位一年检查一次,从事有毒、高温、低温、放射性作业的岗位,半年检查一次。”李惠熟练地介绍道。
“就按李医生说的办。”林振华点头道,“咏梅,你找时间来专门向李医生请教一次,请她给咱们制订一下劳保要求。”
“没问题。”罗咏梅答应道。
“嗯,亡羊补牢,也是应该的。”李惠用赞赏的口气说道。
林振华摇摇头:“李医生,牢肯定要补,但我可不希望亡羊。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郎经理的病,还有没有希望?你放心,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们公司一定会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去办到。”
李惠迟疑了一下,说道:“你们这个病人的情况,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如果能够用专门的设备给他做几次血液透析,再加上其他一些方法,病情应当是可以缓解的。虽然不能把毒素全部排掉,但生命危险应当可以排除。不过,这样的设备,我们第一医院还没有。”
“那哪家医院有呢?省一附院有吗?”林振华问道。
李惠道:“咱们江南省的医院都没有这样的条件,据我了解,有几家部队医院能够做这方面的治疗。不过,整个治疗过程要用到进口设备,还有很多进口药品,费用会比较高,你们单位的劳保医疗不知道能不能报。”
“当然能报”林振华毫不犹豫地说道,“李医生,你不用担心费用的问题,你只需要告诉我,哪家医院的治疗效果比较好。”
李惠想了想,说道:“我过去在部队的时候,接触过上海那边一家部队医院,他们的技术还是不错的。不过,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不是接待地方上的病人。”
“怎么,李医生是军医出身?”林振华问道。
“对啊,我在部队医院工作了20多年呢。”李惠答道。
终于见到传说中的退休老军医了,林振华心里恶恶地想着。不过,他脸上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而是继续说道:“那咱们还真有共同语言,我也是部队退伍的,不过军龄可没你长。对了,李医生,你刚才说上海有家部队医院,是哪家医院?”
李惠摇摇头:“我一时想不起它的代号了,只记得东海舰队的医院,技术水平非常高。”
林振华轻松地笑了起来:“是海军的部队就好办了,我一个电话就能解决问题。这样,我会尽快联系上海的医院,一旦联系好,我就马上给郎经理办转院手续。转院之前需要做哪些工作,麻烦李医生多费点心,多辛苦一下,我改天定有重谢。”
“你不是想向我行贿吧”李惠瞪了林振华一眼,说道:“林经理,你不用想太多。有你这样关心职工的领导,我们作为医务工作者的,辛苦一点没关系的。”
鲍忆琴也站起来,走到林振华面前,感动地说道:“林经理,真是太感谢你了。”
林振华道:“郎师母,你可千万别这样说,老郎这次生病,都是因为我考虑不周。你这两天也抓紧准备一下,一旦那边医院联系好,你就陪老郎一起去上海。家里有什么事情,都交给公司去办就好了。你放心吧,老郎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明年,我还打算请他去法国参加自行车赛呢。”
213天生舞男
213天生舞男
从医院回到公司,林振华第一件事就是先拨通了刘向海的电话,向他了解上海的海军医院的事情。一打听,知道还真有这么一家很牛的医院,它前身是一家教会医院,日本占领期间,把它改造成了日军的海军医院,抗战胜利后又成为国军海军的上海医院,再往后就是由华东军区海军接管,一直至今。刘向海告诉林振华,这家医院就是他们研究院的定点医院,技术水平在国内也是排名很靠前的。
“那太好了。老刘,你马上帮我联系一个床位,内科。”林振华对着电话听筒大声地喊道。这条电话线路实在太不给力了,林振华算是体会了啥叫通讯基本靠吼。
刘向海倒是吓了一跳:“怎么啦,小林,你生病了?”
“不是我,是我的一个职工。”林振华说道。
刘向海纳闷道:“小林,是什么职工,让你这么用心?你要知道,我去给你联系病床,也是要找关系的,不是特别重要的人,恐怕不太合适。”
林振华简单地把郎冬的事情向刘向海说了一遍,刘向海也有些感动了。他当了多年的工人,对于工厂里的这些事情能够感同身受。
“小林,像这么好的干部,你们真的应当珍惜才对啊。你放心吧,我马上让秘书去给你联系,让他们安排最好的医生给你们那位经理会诊。”刘向海大声地允诺道。
“那就多谢了。”林振华道。
“不谢,不谢。”刘向海说道,“明年你再出去一趟,再给我们弄几个订单过来,咱们就扯平了。”
有刘向海帮忙,医院的问题就算是解决了。在医院的时候,林振华也向李惠深入地咨询过,知道郎冬这种情况属于慢性中毒,病来得慢,去得也慢,但目前在国际上已经不算是绝症了,只是国内大多数医院的条件不够好,还治不了。如果能够负担得起费用,找到大医院去治疗,应当是不会危及生命的。有李惠这点保证,林振华的心里轻松了许多。
听到林振华打完电话,站在办公室外面的罗咏梅和毕敏走了进来,站在林振华的办公桌前。
“林经理,你今天在医院说的事情,是真的?”罗咏梅问道。
“什么事情?”林振华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旋即反应过来,说道:“没错,你们两个商量一下,看看怎么把咱们公司的劳动保护搞起来。咱们要大干快上,但一定要杜绝以健康和安全为代价的蛮干。”
“是”罗咏梅学着电影里国军女秘书的作派回答道。
“林经理,咏梅说,是你说的,如果谁违反劳保规定,就要强制他离开岗位,是这样吗?”毕敏怯怯地问道。
“没错,是我说的。”林振华道。
“那,如果是公司领导违反了呢?”
“当然一视同仁。”林振华道,“郎经理不就是公司领导吗?以后,不管是谁,如果干起活来不要命,你们都得采取强制手段予以制止。”
“那太好了。”毕敏大着胆子说道:“林经理,现在就请你下班吧。”
“什么意思?”
毕敏道:“在过去这几个月,全厂最忙的人就是你了,你一天都没休息过,还经常加夜班。现在我和咏梅以工会的名义,强制你离开工作岗位。”
“呃,这个嘛,我例外,我很忙的。”林振华食言而肥。
“不行,你说了的,你说了的。”罗咏梅推着毕敏,嘻嘻哈哈地走上前来,一人拉着林振华的一只手,把他往外拽。罗咏梅的胆子更大一些,平时偶尔也会对林振华有些大不敬的言行。毕敏则完全是被罗咏梅鼓动着,才敢对林振华如此放肆的。
要说起来,林振华虽然是一家资产几千万的公司的经理,但毕竟只有23岁,而且平日里和青工们也是没大没小瞎闹的,所以罗咏梅并不怕他。
“别别,二位姐姐,男女授受不亲,你们这是拉我干啥去。”林振华拼命告饶。
罗咏梅道:“我们早就讨论过了,你这段时间太累了。林小华同志,国家和民族都需要你保持一个健康的身体,所以,今天晚上你不能再工作了,跟我们跳舞去吧。”
她既然已经闹起来,就索性闹得过火一些,把老板的名字都给改了。
“跳舞跳什么舞?”林振华满脸惊讶。
“蹦恰恰啊,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罗咏梅一边说着,一边扭动着身体示范了一下,“我们每星期都组织舞会,现在就剩你没参加过了。你知道吗,现在整个公司,不会跳舞的就剩下你一个。”
“还有我……”毕敏不好意思地承认道。
“那好,今天晚上,就给你们两个扫盲,我们的目标是,消灭舞盲”罗咏梅霸道地说道。
林振华只好屈服了。罗咏梅不知从哪给他弄来了一件尼龙T恤,外加一条开口不那么夸张的喇叭裤,非逼着他换上不可,然后又在他的脸上按上了一个大号的麦克镜,这一来,这个21世纪的技术宅男便彻底彻尾地变成了20世纪80年代中期的时尚青年。
汉华公司的定期舞会是在新建的大饭堂里举办的,林振华等人走进饭堂的时候,里面的年轻人们舞得正酣,大喇叭里放着时下的流行舞曲:
“来得太早/而了解又太少/不必对我说抱歉/我有同样的感觉/爱像青橄榄/那苦涩的滋味/要等分了手/才有余味在心头……”
“同志们,我们欢迎林经理给大家表演一个”音响师曹文强一眼看见了林振华,便大声地喊了起来。
“林经理来一个”
“林经理露一手”
青工们一起开始起哄。平时里总听林振华训他们,现在可算是找着一个逗逗经理的机会了。大家私下里早就议论过,说林振华从来都不参加舞台,在跳舞方面肯定是个菜鸟,什么时候一定要让他在舞场上出出丑。
“大家让一让,给林经理空出场子来。”罗咏梅挥手指挥着,所有的青工心领神会,迅速地向后退去,在饭堂中间留出了一个直径十几米的大圆圈。饭堂顶上的射灯呼呼地转着,把一束束彩光交替地投射到场地中间的林振华身上。
“真要跳?”林振华对着罗咏梅呵呵笑着问道。
罗咏梅一脸坏笑:“这个事,我说了可不算,要听大家的。”说罢,她转身对着众人问道:“大家说,要不要?”
“要”所有的人都扯着嗓子喊道。
“好吧,那我就给大家来一个。”林振华说道,他伸出手,对着曹文强打了一个榧子,喊道:“Music”
“他说什么?”曹文强纳闷地对身边的人问道,别看他一天到晚追求时尚,骨子里其实还只是一个土包子而已。
“不知道,他说的好像是英语。”边上的人答道。
“林经理说的,好像是音乐吧。”青工杨文勇猜测道。他绝对是青工里的另类,两年时间,他从连26个字母都认不全,现在已经生生背下了5000个单词。不过,在发音和听力方面,依然是渣到了家。
“小华,你要放什么音乐?”曹文强问道。
“节奏最快的”林振华答道。
“欧”青工们一齐喝起彩来,这快节奏的舞,可是非常见功力的哦。
曹文强在磁带里翻了翻,找出一盘,塞进音响里,顿时,一阵铿锵的音乐从饭堂四面挂着的大喇叭里倾泻而出:
“成成成吉思汗
有威名有魄力有智慧异常英勇
成成成吉思汗”
伴随着这激昂的音乐,林振华挥动着手臂有节奏地狂舞起来。他的舞蹈动作与青工们熟悉的迪斯科大不相同,看起来似乎更为狂野,也更为自由奔放。舞到高潮之处,林振华突然一个翻身,用手撑着地,头朝下,脚朝上地转起了圆圈。
饭堂里一下子就沸腾起来了,所有的青工全部被震撼得外焦里嫩。谁说人家林经理是菜鸟的,人家玩儿的东西,我们可是连见都没见过呢。要不怎么人家能当经理,我们只能当小兵呢,从来没见林经理跳过舞,可是人家一出手,把咱们统统都给比下去了。
林振华这也是有心和大家一起疯一回了,这种街舞时下虽然在美国已经出现,但在中国,却是90年代后期才开始为人们所熟知的。林振华读本科的时候,也跟着同学们一起玩过几天,不过,以他当时的身体素质,玩这种什么什么全旋之类的动作是根本不可能的。现在,他凭着这副侦察兵的身手来舞上一曲,也算是给自己弥补了一个遗憾了。
林振华一曲舞完,青工们一齐拥上前去,热切地要求着:“林经理,你这是什么舞啊,你可一定要教我们啊”
林振华得意洋洋地说道:“以后可不许说我是舞盲了。等到咱们设备完工,我给大家开一个街舞培训班”
“不行,今天晚上就要教我们”罗咏梅一把拉住林振华,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思。
“林经理在这吗?”公司秘书王均贤从人群中挤过来问道。
“王秘书,今天晚上是跳舞时间,不许谈工作。”罗咏梅扭转头对王均贤说道,“来来来,王秘书,你也来跳一曲。”
“别别,我可不会,别闪了我的腰。”年龄已是奔四的王均贤求饶道,“对了,我是来通知林经理的,省劳动厅打了电话过来,让你明天务必赶到南都去。”
“又要林经理出差啊,烦死了,还让不让林经理休息了?”罗咏梅抱怨道。
王均贤笑道:“这回可不是出差,是好事。林经理当了全省劳动模范,劳动厅通知他,去北京参加国庆观礼呢。”
214劳模
214劳模
以劳模的身份赴京参加国庆天安门观礼,是非常高的荣誉。林振华就算是再忙,也不可能拒绝。幸好化肥设备的生产已经走上了正轨,朱铁军、范世斌等人在组织生产方面的经验远比林振华要丰富得多,再加上还有原来浔自厂的一些干部也被抽调过来帮忙,整个生产过程进行得十分平稳,林振华已经可以抽身出来了。
江南省的劳模代表团一行20多人,由省总工会一位叫冯士全的副主席和劳动厅的两名处长带队。劳模中间有像林振华这样的企业领导,也有普通工人、售货员等。最让林振华瞠目结舌的是,石化机的厂长助理金建波,居然也赫然在列。
“哎呀,振华,你也去北京啊,真巧啊。”金建波见着林振华时,热情异常地和他打着招呼。他们此时正在站在卧铺车厢的过道里,手里都拎着各自的行李。两个人这一搭讪,其他的人就只能侧着身从他们身边挤过去了。
林振华皮笑肉不笑地答道:“呃,是建波啊,呵呵,真的很巧。”
金建波道:“我就说嘛,这省劳模代表团里如果没有你振华,还能代表咱们江南省吗?”
“哪里哪里,还是建波你的魄力大,呵呵。”
“瞧你说的,整个江南省,我最佩服的就是你振华了。对了,佳乐也经常提起你的。”
“呃呃,我和小沈其实也不是很熟……建波,你看,咱们是不是先把行李放下,挡着别人的路了。”
“哦,对对对,振华,你在哪个铺位?”
“15号中铺。”
“我在9号中铺,要不你换到我对面来,咱们好好聊聊?”
“不必了吧,我这个人……爱打呼噜。”
“我不怕,其实我也打呼噜。”
“那咱们就更不能在一个格子里了,同频共振……”
“振华你可真幽默。”
好不容易把热情洋溢的金建波打发走了,林振华手抚着胸口长吁了一口气。他至今也没搞明白金建波为什么会对他这么热情,正如他从来都没搞明白沈佳乐为什么会对他那样亲近一样。
林振华从来都不是一个谦虚的人,对于自己被评为劳模一事,他觉得合情合理,毫无疑义,但他想不通为什么金建波也是劳模,难道就因为他卖掉了石化机的焊机?
趁着没人的时候,林振华拐弯没角地把这个问题向带队的一位叫潘新的处长打听了一下。潘新告诉他,金建波的事迹是:在石化机上马冰箱项目的工作中表现出色,大刀阔斧,仅用半年时间就完成了生产线的建设工作,使濒临亏损的企业重获生机与活力。
大刀阔斧……林振华点点头,看来还真是因为卖焊机有功了。
“潘处长,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请潘处长照顾一下?”林振华讷讷地说道。
潘新说道:“林经理太客气了,我们是为你们这些劳模服务的嘛,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
“到了北京以后,能不能不要把我和金助理安排在一个房间里住?”
“房间是由全总给统一安排的,我们不太了解。”
“我是说,我爱打呼噜,容易和金助理发生同频共振,所以……”
“有这样的事情?那好吧,我到时候帮你们调整一下。”潘新认真地回答道。他是文科出身,听不懂啥叫同频共振,不过,感觉很危险的样子哦。
到北京之后,林振华才知道自己是杞人忧天了。负责组织这次活动的全国总工会把所有的代表团都安排在全总旁边的一个招待所,而且据说是为了促进兄弟省市间的经验交流,所以把所有的省市代表团全部混合编排房间。林振华住的这个房间里,除了他之外,另外三个人都是外省市的。
“俺叫曹树林,山东的,搬运工,没啥文化,这次来是向大家学习的。”一个彪形大汉自我介绍道。
“我是四川的,叫杨远清,售货员。”
“黑龙江的,吴荣祥,伐木工。”
“我……江南省的,啥都干过,现在是个小企业的经理。”林振华和室友们握着手。几个人的手上都有一层老茧,这个共同点让他们迅速地找到了亲近的感觉。
有人掏出烟来散了一圈,然后大家便开始海阔天空地聊了起来。劳模们的话题,自然也是与各自的工作有关的。大家互相之间都隐隐有些炫耀的意思,林振华从他们的叙述中,分明能够听出这些话都是他们曾在各种报告会上讲过多次的,结构合理、逻辑清晰、中心突出、详略得当……
那个曹树林是青岛某工厂的搬运工,参加工作十几年间,搬运过的原料和产品相当于缩略版的太行、王屋二山,江湖人称青年愚公。当然,最让他出彩的,是某一次在缺乏吊装机械的情况下,他创造性地用8个葫芦吊组合起来,吊装起了一个重达多少多少吨的大机件,从而保证了某重点工程的建设任务。
杨远清是某商场的售货员,多年来苦练内功,练就了一秤准、一口清等若干绝活,有四川张秉贵之美誉。话说,北京的张秉贵当时还健在呢。
吴荣祥的事迹则更是震撼了,他在东北某林场干了30多年的伐木工,现在是伐木队长。他带领的伐木队,创造过一个月砍秃一座山头的全国记录,为全球气候变暖做出了卓越的贡献,他也因此而成了劳动模范。吴荣祥在江湖上的名号叫作东北吴刚,林振华想了半天,才想起另一个吴刚好像是把月球给砍秃了,只留下一堆环形的树桩。
“林经理,你也说说你的事迹吧。”吴荣祥说完自己的事迹之后,把目光投向了林振华。
林振华摆摆手道:“吴师傅,你可千万别叫我经理,叫我小林就可以了。其实我那点事情,跟你们各位的丰功伟绩相比,实在是萤火之光了。”
“说说吧,说出来让大家一起学习学习。”杨远清也说道,自从当了劳模,他说话也很有些官场艺术了。
林振华道:“其实我真没做什么,我们公司就是一个做家电生产的企业。我们出的两种家电产品,出口欧美,创造了一些外汇。所以,我们省就把我评为劳模了。”
“江南省,家电出口……你说的不会是汉华公司吧?”杨远清问道,他是商业系统的,对于这些事情远比其他人知道得更多。
“不好意思,我正是汉华公司的。”
“哎呀,原来你竟然是汉华公司的。你们公司的睡莲牌风扇,清荷牌洗衣机,在我们那边可都是抢手货啊。”杨远清肃然起敬,恨不得立马给林振华起一个国产乔布斯的名号了。
“睡莲牌风扇,我也听说过。我爱人一直想买这个牌子都买不着呢。”曹树林插话道。
“这个我倒是可以帮帮忙。”林振华连忙说道,“我们生产的产品,在市场上还有点薄名,你们各位如果需要,我按出厂价给各位弄一两台应当没什么问题。”
“嗯,这是肯定的。”吴荣祥道,“大家能够住一个屋,就是有缘分,以后可以互通有无。我们林场别的没有,搞点木材还是可以的。你们谁如果要打家具什么的,都跟我老吴联系,我给你们搞几方,都是好木料,价钱绝对便宜。”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儿子快要结婚了,我正愁做家具的事情呢。”杨远清首先响应,大概觉得自己这样说不太合适,他又赶紧把林振华扯了进来:“小林也是刚结婚吧,家具做了没有?”
“我还没结婚呢。”林振华道。
“那有对象没有?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我们四川的妹子非常漂亮的,而且特别能干,古人都说过的,少不入川哦。”杨远清还真有点推销员的专业水准,也不知道他们的商店是不是还兼营这样的业务。
“哎,老吴,我倒是觉得你这个建议不错,不过,咱们不能只限于咱们一个房间里的关系。”林振华不动声色地说道,“你看,咱们这次各省来的劳模不少,大家互相都有一些资源,如果能够联系起来,以后咱们走到哪个省,都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对啊”吴荣祥果然被说动心了,“小林,你说怎么弄?我来联系。”
林振华道:“这个其实也简单,咱们弄个通讯录,把大家伙的联系方法都登记下来,然后印刷成册,一人发一本。以后大家互相加强点联系啥的,慢慢地不就都熟悉了吗?”
“我看行。”吴荣祥说道,“这么着,我去找找我认识的几个伙计,大家人多力量大,把各省劳模的联系方法都抄过来。至于印刷嘛……”
“这事我包了。”林振华道,“我好歹也是一个小公司的经理,报销个印刷费啥的,还有点小权力。对了,以后你们几位如果到江南省去玩,在浔阳的食宿,我都能帮你们解决了。”
吴荣祥还真有点劳模的样子,说干就干,立马就跑出去找他认识的人去了。林振华拾掇了一下,对杨远清和曹树林说道:“两位,我得出去一下,我还有个妹妹在北京,我得去看看她去。”
“林经理快去吧。”两个人一起应道。
看着林振华出了门,杨远清呵呵笑着对曹树林说道:“曹师傅,你没看出来吗,咱们这位小林经理,可真是一个人物啊。”
“怎么呢?”曹树林诧异道。
“其实,最想搞到这份名单的人,是林经理自己。他是搞企业的,走南闯北的机会多,多认识点人,对他有好处。可是,以他的身份,又不便于去张罗这件事,要不,让领导看到了,会觉得他有野心。他现在让老吴头去出面,老吴是个大老粗,谁也不会说什么。你看,林经理是不是很精明?”杨远清娓娓道来,把林振华的用意猜出了个七八分。
“我倒觉得,他愿意这样做,对于大家也都有好处。”曹树林道,“我觉得林经理这个人,挺厚道的。南方人里,像他这样厚道的,不多见。”
“呃……呵呵,呵呵。”杨远清尴尬地支吾着,四川好像在地理概念上也是得划为南方的。
215英模报告
215英模报告
林振华来到华青大学南门口的时候,妹妹小芳正站在那里等着他。在小芳的身边,还有两个男生,也都是林振华认识的,分别是马杰和杜向阳。
“林经理。”马杰规规矩矩地喊道。
“林大哥。”这是杜向阳的称呼,林振华也忘了这小伙子是什么时候开始称自己为大哥的。
林芳华则用抱怨的口吻说道:“哥,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你半天了。”
“不是说好六点的吗?”林振华看看手表,“还有半个多小时,我没迟到啊。”
“快走吧,姚老师早就在等着你呢。”林芳华不耐烦地说道,她在这个哥哥面前一向是很蛮横的,林振华拿她也没辙。
华青校园很大,三个人都骑了自行车来。马杰和杜向阳想载林振华,被林芳华给拦住了。她把自己的自行车交给林振华骑着,自己跳到后架上,亲亲热热地搂着哥哥的腰,对马杰和杜向阳扮着鬼脸。
马杰和杜向阳互相交换了一个郁闷的眼神,老老实实地骑着车跟在后面。虽然他们明知道前面这俩人是亲兄妹,可是心里依然翻腾着各种羡慕嫉妒恨。如果那个骑车的男子是自己,该有多好啊。
“小芳,我怎么觉得,你这两个师兄对你有点那啥呀。”林振华一边骑着车一边小声地对妹妹说道。
林芳华不屑地说道:“我早就看出来了,这两个人据说还签了个竞争协定呢,说谁成就最高,就有资格追我。”
“我晕,你就成了他们的奖品了。”林振华笑着说道。
“我才不会呢,我可是机械系的圣女,谁看得上他们呀。”林芳华得意地说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俩小伙子都不错。马杰内秀一点,杜向阳貌似忠厚,其实心里挺有主见的。论能力,都是人尖子。”林振华点评道。
林芳华嘿嘿笑着:“哥,我可知道你的意思。这两个人都在你们汉华公司实习了好几次,给你们干了不少活吧?你可不能拿你亲妹妹去当报酬哦。”
“这不可能,我这个妹妹,千金不换的。”林振华信誓旦旦地说道。
两个人正说着,迎面过来一辆自行车,车上的学生一眼看见林振华,便喊了起来:“林经理,演讲的地方改了,姚老师和金老师让我来通知你直接去大礼堂。”
林振华认识他也是机械系的学生,不过具体叫什么名字就搞不清楚了。机械系的一百多学生,有七八成都到浔阳去实习过,所以都认识林振华。
“为什么去大礼堂啊?”林振华问道。
“我也不知道,是姚老师和金老师说的。”学生答道。
几个人骑着车来到大礼堂前,姚鹤良和机械系的团委书记金亚东一齐迎了上来。林振华对姚鹤良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姚老师”,姚鹤良笑着一边和他握手一边说道:“小林,欢迎你啊,大家都在里面等着你呢。”
林振华看看大礼堂的门,忐忑地说道:“姚老师,不是说只是跟咱们机械系的同学们聊一聊吗,怎么弄到大礼堂来了?”
金亚东上前说道:“林经理,是这样的,我们一开始只借了一个大教室,想让你和咱们系的同学聊一聊。但后来,其他系的同学听说了这件事情,也希望过来旁听。结果一传十,十传百,一下子来了几百人。原来的教室装不下了,这才临时换到大礼堂的。你看,还有学生正赶过来呢。”
“不会吧,我又不是英模报告团。”林振华汗流浃背地说道。
原来,在得到林振华要以劳模的身份来北京参加国庆观礼时,金亚东便找姚鹤良商量,希望能够请林振华给全系的学生做一次报告,讲讲如何积极工作、献身四化。姚鹤良在电话里跟林振华一说,林振华就欣然答应下来了。他与机械系的学生都已经很熟了,而且当了几年经理之后,他对于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话也完全没有心理障碍了。
谁曾想,林振华的事迹在华青的学生中已经颇有一些影响,对他感兴趣的学生非常多。机械系的学生经常能够去浔阳出差,还能够拿到高额的奖学金,这些在华青大学都是被人羡慕得眼红的事情。因为这些事情,学生们听说了林振华的大名,随后又知道了他白手起家,创办起一家资产几千万的大企业的事迹,所有这些在校园里都是具有传奇色彩的。
在那个年代,商业风还刚刚吹拂进校园,懵懂的学子们对于社会上的万元户、企业家都有着一种浓烈的兴趣。林振华的创业史,与时下的那些改革家们相比,丝毫也不逊色。最让人感兴趣的一点,还在于他是第一个与华青大学进行紧密合作的企业家,这在当年可真算是凤毛麟角哦。
“走吧,你能行的。”金亚东拉着林振华,走进了大礼堂。
“同学们,大家静一静,现在,我给大家介绍今天的报告人,他就是江南省汉华实业公司的经理,江南省劳动模范,林振华同志。欢迎他给大家做报告”金亚东一边介绍着,一边把林振华让到发言的位置。
在礼节性的掌声中,林振华向满礼堂的学生们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后走到摆着话筒的位子上坐下来,笑着说道:“同学们,大家晚上好,很高兴今天能有这样一个机会,在咱们这所富有传统的百年老校里和大家见面,交流。”
“这个林振华,从小数学就不好,华青哪有一百年?”林芳华坐在下面听着哥哥瞎忽悠,不由得替他着急。
“我叫林振华,正如刚才金老师介绍的那样,是江南省汉华实业公司的经理。我的学历很低,只有初中毕业,而且毕业证还是通过关系才拿到的。像大家很精通的傅利叶变换、牛顿迭代、勒贝格积分、希尔伯特空间、弗雷德霍姆算子、贝赛尔函数啥的,我统统都没听说过。”
“哗……”场内的学生们疯狂地鼓起掌来了,同时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机械系的学生们自然知道林振华的水平其实是很高的,在机械方面的造诣并不比他们这些华青的本科生差。其他系的学生不了解这些,原来还想象着林振华会是一个浑身铜臭、腹中草包的大老粗,现在听林振华像背绕口令一般地信口说出一串数学概念,大家不由得精神一振,对他的兴趣一下子又多了几分。
林振华小小地显摆了一下之后,便言归正题,开始给学生们讲起汉华公司的创业史。他跟大家讲起了刘向海如何用普通机床开发出仿五轴的加工技术,孙长远如何为争一口气而放出赌命的豪言,讲到青工杨文勇了掌握进口机床而在两年内背下了5000单词,也讲起了郎冬为开发出一款世界一流的自行车而几乎献出了生命。
从头到尾,他一直没有谈及自己的事迹,而是向大家介绍着一个又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和技术员,讲述他们为了振兴中国民族工业而付出的血汗和艰辛。
学生们全都听呆了,一开始,他们还被林振华的幽默言语逗得哈哈大笑,但渐渐地,他们就沉浸在林振华所描绘的大场面之中,心灵受到了深深的震撼。
“林经理,请问,郎经理的病情怎么样了”坐在前排的马杰迫不及待地打断了林振华的话,向他问道。他与郎冬一起工作了一年多,感情非常深。郎冬中毒的消息,他此时还是刚刚听说。
“在我离开南都的时候,郎经理已经到了上海,住进了咱们海军部队的医院。我听陪同他去的同志打电话回来说,医院里的医生表示,郎经理的病是可以治愈的。”林振华回答道。
“那就太好了。”马杰说道。既然已经站起来了,他也就索性转身向着大家,大声地说道:“同学们,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马杰,我就是林经理说的和郎经理一起开发热处理工艺的那个学生,我跟大家补充一下郎经理的事迹吧。”
一名负责服务的学生迅速地把一支麦克风递到了马杰的手里,马杰举着麦克风,把郎冬如何为了照顾他们而独揽各种带毒作业的事情又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讲到激动之处,他不由得流下了泪水,礼堂里的许多学生也纷纷泪湿了眼眶。
“同学们,在和郎经理一起工作的时间里,我感受到了咱们工人师傅身上蕴含着的爱国热情,我也深深感觉到,基层需要我们的知识,而我们的知识,也只有和生产实践相结合,才能够最好地服务于国家。所以,我在此请求……”马杰说到这里,眼睛看着坐在台上的金亚东,递过去一个征询的眼神。
金亚东向马杰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继续讲下去。马杰点点头,鼓起勇气说道:“我请求,毕业之后,把我分配到汉华实业公司工作,我要把我的知识,贡献给这些新时期最可爱的人”
“哗”掌声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的掌声,比前两次都要热烈得多。一些热情的学生开始大声地对主席台上喊道:
“林经理,我请求去你们公司工作,可以吗”
“林经理,我是学精密仪器的,你们是不是需要”
“林经理,我是汽车工程系的,你们有没有生产汽车的计划?”
“……”
林振华事先的确想过要利用这个机会来招揽人才,但他没有想到学生们的热情竟然会如此高涨。被这些青年学生的热情所感染,他只觉得自己的热血也沸腾起来。他站起身来,向着学生们大声地说道:
“同学们,同学们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们汉华公司非常欢迎有志向的同学们加盟各位同学如果有意向,在征得学校的同意之后,可以与我联系,我会给大家提供最好的实验条件,最宽松的科研制度,最好的创业平台”
216招揽人才
216招揽人才
“马杰,你不会是跟我哥串通一气的吧?”报告会结束之后,众人陆陆续续地往外走,林芳华拉着马杰问道。
马杰眼睛瞪得滚圆:“林芳华,你怎么能把我想得这么虚伪?”
“你真的愿意去我哥公司里工作?”林芳华问道。
“当然是真的。”马杰道,“我一听到郎经理病倒的消息,就产生了这个念头。我要把郎经理没有完成的事业给继承下去。”
“可是,我哥公司只是个大集体企业,你知道吗?”
马杰稍微沉了一下,然后表情严肃地说道:“我不在乎,我只知道,它是咱们中国的企业。而且,我相信林经理的魄力,不会比任何一家国营企业的领导差。”
林芳华撇了撇嘴,马杰愿意去汉华公司帮林振华,林芳华心里自然是非常高兴的。不过,当了这几年的圣女,她多少有了些被惯出来的矫情,轻易是不会对一个男生表示赞赏的。
“杜向阳,你呢,你是怎么打算的?”林芳华又把目光对准了杜向阳。
杜向阳支吾了一下,说道:“我的想法和马杰不太一样。我觉得,不管哪种方式,都是为国家做贡献。我们现在最主要的任务还是学习,只有掌握更多的知识,才能更好地为国家做贡献。”
“你是想考研究生?”林芳华敏锐地问道。
“我打算出国留学。”杜向阳老老实实地承认道。
“出国留学,倒也是好事。”林芳华略微有些不满地说道。其实,她也知道自己不应当有什么不满的,马杰愿意去汉华公司,那是属于非常骇世惊俗的想法。杜向阳选择出国,倒反而是更正确的选择。
“向阳,你要出国,那咱们俩的赌约还算不算数?”马杰问道,同时,用眼光瞟了瞟林芳华。
“当然算数。”杜向阳道,“我在国外呆三年,我们四年之后再见分晓。”
“不理你们了。”林芳华不屑地说道。她知道马杰和杜向阳的赌约是怎么回事,也懒得去掺和。她一路小跑地奔到大礼堂的后门边,林振华在那里正被一群热情的学生围着问长问短呢。
刚才在做报告的时候,林振华被学生们的热情弄晕了头,一时兴起,当场做出了一个决定,宣布把原来仅限于机械系的奖学金制度推广到全校,当然,额度稍微比机械系少了一些。同时,他还表示要开放汉华公司的几个实验室,欢迎电子、化工、精仪等相关专业的学生前去实习,待遇与机械系的学生一致。
在报告结束之后,照例有一段回答提问的时间,有些性急的学生便问起了有关汉华公司的待遇、工作条件等事项,林振华当即给大家画了一个巨大的馅饼,答应对于愿意前来加盟的大学生,进公司后马上解决两居室的单元房,按1984年不变价给予500块钱的安家费,甚至还暗示说浔阳山青水秀,养出来的姑娘清秀可人,惹得占全场人数95以上的男生们一个个心痒难耐。
直到走出大礼堂,仍有一群热情的学生围着林振华,叽叽喳喳地向他问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林芳华冲到林振华身边的时候,正好有一个女生拿着一个小本子向林振华递过去,说道:“林经理,听了你做的报告,我太感动了,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没等林振华说什么,林芳华便一把把那个女生手里的本子接了过去,说道:“这很容易,我给你签吧。”
“哎哎,同学,你签算怎么回事啊?”那女生急眼了。
林芳华道:“这算什么,你问问林振华,他小的时候作业都让我帮他做的,我写他的名字,比他自己写得还好看。”
只听得咕咚一声,林振华在学生们心目中的高大形象轰然倒地……
好不容易把这帮粉丝们都打发走了,林振华擦着头上的汗,对身边的姚鹤良和金亚东说道:“姚老师,金老师,我发现,咱们华青的学生真是太热情了。”
金亚东说道:“这主要是林经理的事业很有吸引力啊。我们华青的学生,都是有着远大理想的,都想为国出力呢。”
林振华问道:“金老师,我想打听一下,如果我们公司真的想到华青来招收一些毕业生,政策上是不是允许啊?”
金亚东道:“前几年,国家对毕业生分配管得比较严,都是按计划走的。这两年,国家也开始提倡双向选择,如果毕业生自己有意向,学校可以在计划的基础上给予考虑。你们如果希望要招收一些毕业生,而我们的学生又愿意去,原则上说是可以的。具体的情况,你需要向你们省教委和计委再咨询一下。”
姚鹤良在一旁提醒道:“小林,我记得你跟我说起过,你们汉华实业公司,好像是大集体企业吧,接收大学生可能有点障碍。”
林振华道:“这个问题好解决,我打算和浔阳市政府谈一谈,把浔阳自行车厂拿过来,改造成一个人才服务中心。所有分配进来的大学生,都挂到浔自的名下,那可是正宗的大型国企,不亏待他们的。”
姚鹤良是知道浔自与汉华公司之间的事情的,听到林振华这样说,他呵呵地笑了起来:“小林,你从来都是这样灵活机动。不过,这的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接着,林振华又与金亚东谈了一下关于扩大奖学金规模,以及接纳其他专业学生去实习的事情,金亚东答应过几天去校办帮着联系一下,落实下来之后,再由林振华与学校之间签订有关的协议。
和姚鹤良,林振华没有太多要谈的事情,他们一年总能见几次面,平时电话和书信的联系也很多。姚鹤良现在正应林振华的要求在做一些机床方面的研究工作,林振华当然不会永远只做机床附件,一旦有机会,他肯定是要向机床整机市场进军的。姚鹤良现在就在给林振华准备出击的杀手锏。
与姚鹤良和金亚东告别之后,依然是林芳华、马杰和杜向阳陪着林振华向南门走去,这一回,他们只是推着车,边走边聊。
“马杰,你真的想好要去我们公司工作了?”林振华问道。
“我想好了。”马杰道,“林经理,我不是一个说了不算的人。”
“你还有一年毕业,这一年时间里,你再认真考虑一下吧。”林振华道,“如果你真的打算去,我会给你妥善安排好编制和待遇的。”
“谢谢林经理。”马杰说道。
“向阳,你呢?”林振华又向杜向阳问道。
杜向阳道:“我刚才和林芳华说过了,我想出国留学。”
“公派吗?”
杜向阳摇摇头:“公派没有名额了。我正在申请奖学金,也不知道能不能申请下来。”
林振华道:“这方面我倒是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帮助。我认识几个美国客商,他们和美国的大学也有一些联系的,改天我给他们写几封信问一问,说不定能够起点作用。”
杜向阳大喜:“林大哥,那就太感谢你了。”
林振华道:“出国留学是好事,咱们国家的科技水平还很落后,能够到国外去学习一下,能够接触到更多的知识,对于提高自己的水平很有好处的。”
“我正是这样想的。”杜向阳道。
“对了,向阳,你如果能出去,我想拜托你做一件事。”林振华道。
杜向阳拍着胸脯道:“什么事,林大哥,你就说吧,只要我能办到。”
林振华道:“我想设立一个海外留学基金,大概一年十几万美元的样子。专门用来资助像你这样在海外留学的中国学生,给你们补贴一点生活费,省得你们成天不务正义,去刷盘子挣钱。我想请你来管理这笔基金,把钱用在最需要这些钱的同学身上。”
“这么重要的事情,林大哥你放心交给我做?”杜向阳几乎有点受宠若惊的意思了。一年十几万美元,合四五十万人民币,这样一笔巨款,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怎么能够支配得了?
林振华道:“我会安排其他的人来具体运作,但在涉及到资助对象方面,你们同学之间会更了解一些的。所以,想请你来当这个基金的干事。”
“没问题,如果我能出去,我一定帮林大哥管好这笔钱。”杜向阳答应道。
听到林振华和杜向阳说出国的事情说得如此热闹,马杰隐隐有些落寞的感觉。林振华察觉到了,转过头对马杰说道:“马杰,你有没有想出国的意思?”
马杰摇摇头道:“我一直没有准备,不像向阳那样,准备得很充分了。再说,我答应了林经理去汉华公司,自然不会反悔的。”
林振华道:“去汉华公司和出国并不矛盾。马杰,你放心,等你到公司之后,我一定会给你安排你出国进修的机会。”
“真的”马杰的眼睛里闪出了喜悦的光芒。
聊完这些,林芳华问道:“哥,国庆那天,你真的会在观礼台上看我们游行吗?”
林振华道:“当然,要不我们来北京干什么?对了,你们几个都参加游行吗?”
林芳华道:“对啊,我们有些同学被抽调去参加地图方队了,他们要撑起一面中国地图的。我们几个都是首都大学生方队的,还有北大的、人大的,我们一起组成一个方队。团委说了,中央指示我们,这个方队不用走得那么整齐,要活跃一点,体现出大学生的活力。所以,我们想怎么走都可以,跳着舞走都行。”
林振华蓦然想起一事,笑着说道:“既然是这样,我倒有一个主意,你们附耳过来……”
217小平您好
217小平您好
在随后的几天里,全总为劳模们安排了丰富多彩的活动,他们参观了首钢、四季青乡,登了长城,逛了颐和园,还和什么五一小学、八一中学等地的学生进行了联欢。
很多劳模这辈子连出省都是第一次,更不用说到北京来,自然是觉得大开眼界。林振华两世为人,国内国外也都跑过多少趟了,这样的游览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和大家联络感情的机会而已。
在林振华的鼓动下,吴荣祥果然拉着几个老哥们挨个房间地去搜集劳模们的通讯地址,然后统一汇总到林振华手里。林振华把这些资料整理好,找了一家小印刷厂给印出来,装订成一本本精美的小册子,再由吴荣祥发到各人手中去。
所有拿到了通讯录的劳模们都拍手叫好,连声夸奖吴荣祥为大家办了一件大好事,弄得全总方面负责操办此事的干部灰头土脸的,心里暗暗地给吴荣祥记了一笔小账。不过,吴荣祥可不在乎这个,他本来就只是一个普通工人而已,谁也没法给他穿什么小鞋。如果换成林振华抛头露面来干这种抢人风头的事情,估计以后就会有麻烦了。
林振华在制作通讯录这件事情上没有突出自己的作用,但他心里早已有了盘算。他打算回去之后,就把通讯录交给王均贤,安排他每逢春节元旦、清明十五之类的,就给通讯录上的所有人都群发一个贺卡。贺卡上要印着汉华公司的LOGO,还有厂房、车间等图片。
这种小宣传看似没什么直接的意义,但久而久之,就会起到一个强化印象的作用。这就有点类似于后世的商人们群发拜年短信,谁都觉得收到这样的短信很烦人,但谁也不能否认,它的确能够让你想起许多几乎要遗忘的人。在1984年这个时间点上,林振华相信,不会有第二人有他这样的意识。
这次来参加国庆观礼活动的劳模,层次从领导干部到普通工人都有,但他们无不是在某个领域中有一定影响力的人。能够在这些人的心目中留下一个汉华公司的印象,对于汉华公司未来的发展绝对是很有帮助的。
除了预计中的贺卡联系之外,利用这几天时间,林振华也广交了一批朋友。他经常揣着几包烟上各个房间串门,与人云山雾罩地神侃一通。遇到投缘的,还会约着一起到外面的小饭馆去喝上几杯啤酒,在醉醺醺的状态中互相称兄道弟,结下八拜之交。
林振华不算是劳模里最出名的,也可能不是最有钱的,但他绝对是最舍得花钱的一个,所以给人留下了非常慷慨仗义的印象。劳模里也有其他一些企业家的代表,但这些人只限于找那些自己认为用得上的人去交往,而不会像林振华这样与三教九流都愿意结交。
劳模中那些普通工人的代表都纷纷在私下里议论,说江南省的这个年轻经理,人品实在是非常不错,从不嫌弃别人的身份低微。他们还说,江南省来的另一个年轻干部,在这方面可就逊色得多了。
这个另外的年轻干部,自然就是指金建波了。与林振华一样,金建波在代表团中也表现得非常活跃,但他交往的对象,都是方方面面有点实权的人,像吴荣祥这类普通工人,金建波基本上是直接无视的。
林振华私下里打听过,金建波在与那些实权派交往时,反复地谈论一个话题,那就是有没有可能从对方那里弄到一些外汇指标。林振华知道,石化机目前的冰箱生产看似兴盛,实际上有一个非常致命的瓶颈,那就是进口压缩机所需要的外汇指标限制。石化机从国外进口压缩机,在国内销售电冰箱,只用汇而无法创汇。据说华克勤每次提起石化机时,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林振华手上有大量的外汇指标,不过,他从来不认为自己应当去支援一下身处窘境的金建波。
国庆节终于到来了,劳模们登上了天安门城楼边上的观礼台,观看盛大的阅兵和群众游行活动。
伴随着激昂的军乐,一个个威武的阅兵方队依次从观礼台前经过,刺刀闪闪,战车轰鸣,更有从未向世人展示过的战略导弹方队惊鸿一现,让全世界都为之瞩目。
在阅兵队伍的后面,是身着节日盛装的群众游行队伍。他们举着国旗、中国地图、老一辈领导人的仿铜色半身塑像以及代表各行各业建设成就的模型,载歌载舞一路前行。
1984年的国庆阅兵和群众游行,在新中国历史上堪称最为激动人心的一次。经过五年多的改革开放,国民经济得到了全面的恢复。城乡居民的生活大为改善,城市面貌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每一个普通的中国人,都能够从菜场、商店那满满当当的货架,以及自己兜里鼓鼓的钱包中直观地感觉到国家的兴旺。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是纯真的、由衷的,他们的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无限憧憬。
工人方队走过来了,他们是各界群众方队的排头兵。在工人方队通过天安门时,军乐团奏起了“我们工人有力量”的乐曲。这一下,观礼台上那些工人代表们全都沸腾了,大家一起忘情地大声唱了起来:
“咱们工人有力量
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每天每日工作忙
嘿,每天每日工作忙……”
最激动的莫过于坐在林振华身边的曹树林,他嗓门又大,还五音不全,但却唱得最为起劲。直到工人方队走过去了,曹树林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歌声。他回过头对林振华说道:“小林,你怎么没一起唱啊?”
林振华笑道:“我唱了呀,只是你的声音太大,把我的声音给盖住了。”
曹树林呵呵笑着说:“抱歉啊,我就会唱这一首歌。我们厂那些小年轻唱的那些流行歌曲啥的,我都听不惯。什么玩艺,唱着那歌,能扛得动东西吗?”
林振华道:“老曹,你可别小看那些流行歌曲,人家歌星唱一首歌挣的钱,比你干一年还多呢。”
“那管什么用?唱歌能管得了吃喝吗?一个国家,离了那些歌星一点事也没有,要是离了咱们工人,那就一天也别想过下去。我跟你说,小林,这歌里唱得没错,咱们工人有力量,其他人,靠边站”曹树林唾沫横飞地说道。
“没错,老曹,你说得对。”林振华赞赏地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首都大学生方队兴高采烈地跑过来了。果如林芳华所说的那样,大学生们连蹦带跳,推推挤挤,放射着无限的青春活力。在通过观礼台时,学生队伍乱成了一团,有些人停下脚想看看天安门城楼上的领导,有些人则欢呼着把手中的鲜花、彩带等抛向观礼台上的人们。
“快看,老曹,我妹妹他们过来了。”林振华推推曹树林,说道。
“真的,你妹妹也在游行队伍里?”吴荣祥等人听到林振华的话,也都凑过来,非要让林振华指给他们看看不可。
队伍里的林芳华满脸欢笑,一路跳着不知名的舞蹈,同时不断地用眼睛在观礼台上寻找着哥哥的身影。这时,身边的马杰推了她一把,说道:“林芳华,咱们开始吧?”
“对啊,我差点忘了。”林芳华叫着,“开始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林芳华,杜向阳,一二,开始”马杰数完两个数,变戏法般地从身上宽大的衣服里抽出一条床单做成的条幅。林芳华和杜向阳一人扯着一头,迎着城楼的方向,把条幅拉开了。
观礼台上和天安门城楼上的人们一下子都愣住了,只见那条幅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小平您好”
只是一刹那间,雷鸣般的掌声便响了起来。观礼台上的各界代表们纷纷扭头向着天安门城楼的方向喊了起来:
“小平您好”
“小平您好”
“糟了糟了,咱们的主意,怎么让华青的人给抢了”
在林芳华背后,几名北大的学生忙乱地喊着,他们手里也拿着一条床单,上面写着同样的四个字。可是,这个时候再举出来,还有什么意思呢?
“同学,你们怎么剽窃我们的想法啊”一名北大学生恼火地向马杰等人问道。
林芳华回过头,还以他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便拽着横幅一路小跑地追赶队伍去了。
林振华在条幅下面看到了妹妹的身影,不由得露出了一脸坏笑。这个拉条幅的主意,正是他出给妹妹和马杰、杜向阳的。林振华的主意一说出来,就得到了几个年轻人的喝彩,他们都是激情澎湃,哪里想过会有什么政治后果。这其中,只有林振华知道,这一离经叛道的举动,日后将会成为一段美谈。
在真实的历史上,打出这条横幅的是北大81级生物系的几名学生。华青的学生也许是过于追求严谨,错失了一次良好的机会。在如此盛大的活动中被北大人抢走风头,这是华青人心中永远的痛。这一世,借着一位穿越师弟的提醒,华青人算是把这个遗憾给弥补上了。
“小平您好,说得太好了。”曹树林兴奋地说道,“小林,你说那个打条幅的女孩子就是你妹妹?”
“对啊,就是我妹妹。”
“她太棒了”
吴荣祥倒是有些担忧地说道:“小林,你妹妹太冒失了,这么严肃的场面,她这样做,会不会违反纪律啊?”
林振华笑道:“吴师傅,你放心吧,今天的中国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样子了,对国家领导人当成神圣不可侵犯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218政治错误
218政治错误
“小华哥,小芳姐”
何岚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林振华和林芳华兄妹,不由得欢喜地喊叫起来。她不容分说地拽着林振华的手,把他迎进了家里。对于林芳华,何岚倒没有特别的客气,林芳华在北京读书几年,经常到何家来蹭饭吃,与何岚已经是无话不说的好姐妹了。
此时的何岚,已经是一名15岁的大姑娘了,脸上的稚气早已退尽,代之以几分秀丽与妩媚,身材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不过,湘平妹子那与生俱来的泼辣和热情是怎么都磨没不掉的,她拉着林振华的手无拘无束的样子,让林振华觉得她依然是几年前那个在红山公社的小饭馆里拿长木凳当翘翘板玩的小女孩。
何海峰从书房里走出来,热情地向林振华兄妹招呼着:“小林,小芳,你们来了,快请坐吧,阿姨正在给你们做好吃的呢。”
“小芳姐,我妈炖了一只鸡。”何岚小声地向林芳华说道。
“吃不下”林芳华一脸苦相地说道。
“怎么啦?”何海峰感觉到了林芳华的异样,关切地问道:“怎么,谁欺负你了?”
“还不是这个该死的林振华”林芳华恶狠狠地瞪着哥哥说道,“他给人家出的什么馊主意,快要把人家害死了,还连累了我们的同学。”
说着,她伸出手便欲去掐林振华,林振华苦笑着连忙躲开,一边说道:“行了行了,小芳小姐,这一路,你都掐了我几百遍了。大家看看,我胳膊都让她给掐青了。”
林振华边说边撸起袖子给众人看,上面果然有两处青淤的痕迹。何岚伸手摸了一下,心疼地说道:“哎呀,小芳姐,你怎么下手这么狠啊我去给小华哥拿红花油去。”
林芳华看到哥哥胳膊上的淤痕,也觉得自己似乎是太暴力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向众人解释道:“那不是一下子没控制好嘛,我又不是成心想把他掐青的。再说,这个林振华实在是太可恨了,把他掐青了也是他活该,他都要把我害死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何海峰问道。他看到林振华脸上风清云淡的样子,料想事情也不会太严重。他知道,林振华这个人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在关键问题上的把握还是不错的,林振华不在乎的事情,应当不会是什么大事。
林芳华道:“就是他给人家出的馊主意。我们同学说了,我和马杰、杜向阳最轻的处分也是开除学籍。”
“那最重的呢?”何岚一边给林振华的胳膊上抹着红花油,一边问道。
“最重肯定就要判刑了”林芳华带着哭腔说道。
“这么严重啊?”何海峰有些担心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林振华轻描淡写地说道:“不就是今天上午游行的事情吗,我让小芳他们几个做了个‘小平您好’的条幅,让他们打出来。其实在现场的效果非常好,他们当时也很高兴。可是,回到学校之后,他们同学说他们是犯了政治错误,好家伙,小芳就恨不得把我掐死了。”
“哦,那个条幅是小芳他们打的?”何海峰好奇地说道,“我上午看电视的时候就看到了,岚岚眼尖,说那个学生是小芳,我还不信呢。怎么,那不是游行指挥部安排的吗?”
林振华道:“不是,是他们自发的。”
“什么自发的,是你教唆的好不好”林芳华瞪着林振华道,“害得我们在全国人民面前犯了这么大的政治错误”
“真的?那小华哥真的该掐”何岚也有些担心了。她伸出两个手指,认真地在林振华的胳膊上找了半天,找到一个肉比较厚的地方,也掐了一下。只不过她下手的力度比林芳华要小得多,更像是给林振华挠痒痒一般。
林振华对何海峰道:“老何,其实这件事没什么了不起的,但他们学生里互相吓唬,说这么大的错误,轻辄开除,重辄判刑,把小芳给吓坏了。”
“何叔叔,你说我们这么大的政治错误会怎么处理啊?”林芳华问道。
何海峰沉吟了一会,说道:“这件事,不太好说。就我和我们几个同事的观点来说,我们认为这个条幅非常好。上午看完电视以后,有几个同事给我打电话,还在夸奖说这一次游行的组织者实在是太有头脑了,思想很开放。没想到这居然是你们自发的举动,这就不太好说了。”
“我觉得没什么。”林振华道,“中央提倡消除个人崇拜,领袖也是人,同样可以以名字相称,有什么可忌讳的?那种污损一张领袖画像就是政治错误的事情,在中国永远也不该发生了。”
何海峰想了想,说道:“原则上,的确是如此。我们在单位的时候,谈论中央领导也是直接以名字相称的。不过,这毕竟是一次公开的游行活动,上面会如何定性这一事件,很难说。这样吧,小芳,你别急,我给你打个电话问一问。”
说罢,他站起身走到电话机前,拨通了一个号码:“主任吗?您还忙着呢?那个报告我们又改了一稿,明天我会送给您看。主任,有件私人的事情想向您打听一下,今天上午群众游行的时候,华青大学的几个学生打出了一个‘小平您好’的条幅……对对,您也看到了吧?我刚刚才知道,这个行动不是游行指挥部安排的,而是他们几个人自发的。对对,其中有一个同学,是我的亲戚,我想替她问一下,对这件事情,中央领导有没有什么指示?”
大家都屏住呼吸听着何海峰打电话,他们都知道,何海峰的主任是与中央领导联系非常密切的人,总是能够在第一时间了解到中央领导的意图的。一般情况下,何海峰不会这样去打听有关领导的事情,这一次,为了林芳华,他也算是破例了。
“哦,中央领导知道是自发的行动了?嗯嗯,是这样?对对,我们也是这样看的,嗯,那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谢谢主任。”何海峰对着听筒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轻松了。
“好?”林芳华诧异地望着林振华,不知道何海峰为什么会突然面露喜色,难道,事情有了转机?
林振华胸有成竹,现在听到何海峰这些断断续续的话,心里更是踏实了。他伸手胡撸了一下妹妹的头发,说道:“我早就跟你说了,放心吧,这是一件小事。”
林芳华一向对哥哥的话有几分相信,现在又多了几分希望。看到何海峰放下电话,她着急地问道:“何叔叔,中央领导是怎么说的?”
何海峰呵呵地笑道:“小芳,你放心吧。我们主任说,他刚刚已经见过中央领导了,中央领导也和他谈起了这个条幅的事情。主任说,中央领导对于这件事情的评价,非常高”
“真的”林芳华欢喜地跳了起来,她喜不自禁地在林振华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喊道:“林振华,你真捧”
没等林振华说什么,他的另一边脸颊上也被一个柔软的嘴唇碰了一下,另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喊道:“小华哥,你真捧”
“呃……”林振华扭头看着满脸喜色的何岚,想说点诸如男女授受不亲一类的话,转念一样,人家小姑娘心里没什么想法,自己刻意去点出来,反而不妥当了。于是,他便一边擦着脸一边说道:“喂,你们俩差不多就行了,掐也就罢了,弄我一脸唾沫星子算怎么回事。”
“什么唾沫星子”何岚可不干了,“这是人家的初吻好不好,你还不知足”
“咳咳,小丫头片子,谁教你这些的?”林振华尴尬地说道,他发现何海峰的脸上似乎也满是尴尬之色。姑娘半大不大,懵懵懂懂的,弄出这样一出,还真让当爹的不知道说啥合适。
“何叔叔,我用下您家里的电话可以吗?”林芳华问道,“我要给马杰和杜向阳打个电话,向他们报喜。”
“当然可以。”何海峰说道,“不过,你告诉他们不要声张,中央领导是在内部做的指示,不要轻易外传。当然,他们也不用保密太久,我估计,过几天对于这件事情就会有明确的指示了,我想,现在团中央、教育部可能都在等着消息呢。”
“我知道,我知道。”林芳华连声说道。她扑到电话机前,拨通了一个号码,对着里面说道:“阿姨,麻烦您呼一下316宿舍的杜向阳,叫他接电话,您多说一句,是好消息”
林振华微微点了一下头,从妹妹先给谁打电话,他似乎多少能够猜出一些什么了。
楼管员在值班室按了一下316的对讲开关,对着里面喊道:“316的杜向阳,有电话,是好消息。316的杜向阳……”
杜向阳从宿舍一路小跑地来到值班室接起了电话,林芳华把何海峰说的事情向他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通。杜向阳喜出望外,哈哈狂笑的声音通过电话听筒传过来,震得这边一个屋子都在颤动。
“杜向阳,你马上去把这个消息通知马杰,告诉他不用担心了。什么?他在写遗书?太夸张了吧对了对了,我叔叔说了,这个消息是内部消息,绝对不能外传,知道吗?如果传出去,就真的是政治错误了。”
“不会吧?”林振华看着何海峰,“老何,看你们这些官员造的孽,把人家那些孩子吓成啥样?”
何海峰点点头道:“小林,你说得对,那种污损一张领袖画像就要上纲上线的时代,的确不应当再出现了。”
“这两个孬种,回了学校以后就一直躲在宿舍里不敢出门,连中午饭都是让同学给打回去的,而且到现在还一口都没吃呢。早知道这两个人这么没出息,就不该和他们一起行动了。”林芳华挂断电话的时候,对众人这样说道。她似乎是忘记了自己刚才是什么样的表情,当然,大家也懒得去提醒她了,就让这惊魂初定的姑娘找点心理平衡吧。
打完杜向阳的电话,林芳华又给系团总支打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正是总支书记金亚东。
听到是林芳华的声音,金亚东忙不迭地说道:“林芳华,你是来问条幅的事情吧?我跟你说,你们千万不要有思想包袱,犯了错误,只要改正就好。系里几个领导已经讨论过这件事情了,系里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来保护你们。我正在给校办写报告,承认这件事情是我们总支在安排的时候没有交代清楚,我们只强调了活泼,没有强调严肃,责任主要是我们总支的。你们几个同学只要深刻地反省一下这一次的错误,交一份深刻的检讨,我想,学校的处分不会太重的。你要相信,学校是爱护同学们的。”
“金老师,我打电话是来告诉您一个好消息的。”林芳华笑嘻嘻地说道。
“好消息?什么好消息?”
“金老师,我告诉您,您可千万不能外传。我有一个叔叔,是在中央机关工作的,他已经帮我打听过了,他说,中央领导对于我们的事情,评价非常高”林芳华的话里充满了得意之色。
“什么什么?你叔叔是什么单位的干部,他的消息可靠吗?”
“何叔叔,我们老师问,你的消息可靠吗?”林芳华扭头看着何海峰道。
何海峰从林芳华手里接过听筒,对里面说道:“是小芳的老师吧?你好,我是体改委的何海峰,是企业室的副主任。关于条幅的事情,我已经打听过了,中央领导的看法是,这种自发的行为,反映出了青年学生对于领导同志的爱戴之情,这是值得鼓励的。中央领导还说,年轻人就应当这样朝气蓬勃,敢于打破陈规。你放心吧,领导的指示很快就会传达到你们学校的。”
说完这些,他又把听筒还给林芳华。林芳华接过来一听,里面金亚东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同了,换成了一种轻松甚至于喜悦的语调:“林芳华同学,恭喜你,你为我们华青大学争了光。你们几个人要好好地总结一下你们当时的想法,交一份思想汇报到总支来。对对,在思想上要拔高一点,要从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入手。什么,不会写?你可以这样写嘛,你说你生在一个贫农家庭,从小给地主放牛,哦,对对对,那是雷锋已经写过的……”
“林振华,你害死我了”林芳华放下电话,又扑过来要掐林振华。
“又怎么啦?”林振华这回是真的郁闷了。
“我们金老师说,要让我们给全系同学做报告”
219会议文件
219会议文件
解决了政治错误的问题,林芳华一身轻松,和何岚又打闹起来了。何海峰把林振华叫进自己的书房,和他聊起了工作上的事情。
“老何,最近忙什么呢?我听阿姨说,你已经好几个月没休息过了。”林振华看着何海峰满桌子的书籍和稿纸,好奇地问道。他知道何海峰的东西都是有一定密级的,所以也不会随便去翻阅。
何海峰道:“在写一份非常重要的文件,一份稿子改了有上百遍了。不过,现在差不多接近尾声了。到月底的时候,你们就能够看到了。”
“上会的文件?”林振华猜测道。
“没错,十二届三中全会要审议的一个文件。文件的调子是中央领导亲自确定的,非常大的手笔啊。这个文件如果通过了,那么这一次三中全会的意义,完全可以和上一次三中全会相媲美。”何海峰说道。虽然有纪律的约束,他不能向林振华透露相关内容,但他仍然需要与林振华分享心中的激动之情。
林振华隐隐地记得,在历史上,这一次三中全会将会通过一部有关经济体制改革的纲领性文件,并正式确定“有计划的商品经济”这样的提法。这是中国有史以来第一次正式承认社会主义经济也是商品经济,从而在计划经济的坚冰上撬开了第一道裂缝。
当然,与后来市场经济的提法相比,“有计划的商品经济”实在是太初级了,但在当时,跨出这一步却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正因为跨出了这一步,在这一次会议之后,中国的改革便进入了快行线,许多变化将会令人眼花缭乱。
“你看我这一桌子书。”何海峰苦笑着对林振华说道,“文件中的每一个提法,都要在马恩列斯的原著中找到依据。如果没有依据,那么就麻烦了。”
“轻辄开除,重辄判刑啊。”林振华呵呵笑着说道。
“差不多吧。”何海峰可没有林振华那样轻松。他与林振华不同,林振华有着后世的经验,知道这一切将会如何发展。而何海峰是经历过无数政治风浪的,他脑子里只有路线斗争的残酷记忆。
“改革的步子还是太小了,如果我们每做一件事都要到1870年的著作里去找依据,我们怎么可能追上1984年的时代列车?”林振华说道。
何海峰道:“小林,你不要着急。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大家接受了这么多年经典著作的熏陶,你一下子要把这些经典给抽掉,难免会有人不适应。一旦他们思想上想不通,变成改革的阻力,这不是更耽误时间吗?”
“这就是中国特色吧。”林振华无奈地说道,“就像我们公司和汉华机械厂合作搞化工设备基地,明明就是股份制经营,非要说是联营,什么都不敢明确下来。现在这样做倒是无所谓,将来时间长了,挣的钱多了,肯定会出矛盾的。产权不清,日后必定是一摊子烂账。”
“说起你们那个化工设备基地的事情,我倒要跟你说说。”何海峰道,“这件事情,我们体改委内部也讨论过了,大家觉得,你们这种尝试非常有价值,尤其是利用国际市场盘活国内的装备制造企业,在我们当前非常有现实意义。中央领导的看法,和你还有几分相似之处,他们也认为你们的步子迈得太谨慎了,为什么不能直接一步就搞成股份制企业呢?”
“老何,你说什么?你说中央领导支持我们搞股份制企业?”林振华眼前一亮。
何海峰点点头道:“当初你搞汉华实业公司的时候,搞股份制的时机还不成熟,所以你们当时那样搞,多少还有点瞒天过海的意思。但现在,股份制经营这种方式,已经被认可了。几个月前,北京已经成立了全国第一家股份制企业,天桥百货。我们还去参加了他们的开业典礼呢。”
“国家能够容许的政策尺度,大概有多大?”林振华问道。
何海峰摇摇头:“目前我还不能明确答复你。不过,你回去以后,尽快地思考一下这个问题,拿出一个思路来,报到我这里,我从上面给你了解一下政策尺度。我估计,十二届三中全会以后,中国的改革步伐会大幅度地加快,许多新鲜事物都会出现的。你也知道的,中央的政策永远都是落后于实践的,基层会推着我们往前跑。”
“太好了”林振华以拳击掌,“这回我们可就能够放手地去做了。老何,我可告诉你,国外市场大得很,只要能够给我政策,我肯定能够把这一个化工设备基地发展成世界一流的重型工业基地,让什么伯明翰、底特律之类的都靠边站。”
何海峰点点头:“好个小林,心可真不小。不过,我现在真有点相信你的话了。这一次我比较忙,也没时间陪你了。过一段时间,你再到北京来,我带你去一些部门走一走,什么计委啊、机械委啊,多去认识一些人。要做工业,靠你一个人单打独斗可不行,要把整个国家的基础都利用起来。”
“一言为定。”林振华欣然道。
“吃饭啦”何岚站在书房门口大声地叫道,“来晚了可就没有好吃的了”
第二天,《人民日报》在头版刊登了国庆阅兵和游行的照片,其中一张便是林芳华等人拉着“小平您好”横幅的照片。这一来,林芳华的心彻底地放下了。照片能够登上人民日报,就意味着这件事绝对不是什么错误,她又开始暗暗地感谢哥哥给她出的这个好主意了。
让林芳华感到庆幸的,还有另一件事情,那就是金亚东给她和杜向阳、马杰等人安排的事迹报告会最终并没有开成。据金亚东解释,中央领导的指示是,这件事情不要与任何政治问题挂钩,不要刻意去宣传表彰,于是学校也就尽量地低调处理了。
林振华对于这个结果很是欣慰,他可不希望妹妹因为这件事而获得什么政治资本,从此变成一个政治人物。他对于妹妹的期望,是当一个好技术员,在工作上有所建树,家庭幸福美满。林芳华是一个天性纯真的姑娘,如果把她塞到政坛里去,无异于给小鸟系上金链子。
全总留着劳模们在北京又呆了两三天,分组学习讨论中央领导人在国庆阅兵和群众游行仪式中的讲话精神。这种学习,基本上就是把领导的一颦一笑都上纲上线到了高瞻远瞩的境界,然后让大家把想象力发挥到连领导都不得不仰望的高度上去。
林振华想到何海峰的观点,承认这样的形式主义的确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够改变的,既然你无法改变,那就享受这个过程好了。
好不容易盼到解散的时候了,各省的代表陆陆续续地离开北京。江南省的代表要坐京广线上的火车回南都,林振华向带队的冯士全请了个假,说自己到南京还有一些业务,请求不与大家一起走。
冯士全皱着眉头跟林振华讲了好半天,林振华最终才听出一个意思来,那就是说林振华要和大队分开走也可以,但他如果从南京走,车票就没法报销了。
“冯主席,我去南京也是出差,我的车票是能够在我们公司里报销的,所以,不需要省总工会负责了。”林振华说道。
“哦,如果是这样,那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冯士全如释重负地说道。
唉,一张车票难倒英雄汉啊,林振华摇着头,告别了冯士全,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林振华买的是去南京的车票,车过济南的时候,林振华拎着包提前下了车。他先到售票窗口改签了一下车票,然后转到汽车站,搭乘一辆长途汽车,颠簸几个小时,来到了一座风景秀美的小城。
小城的面貌与林振华记忆中相去甚远,但这并不妨碍他找到了藏在深巷中的一个小院。
“请问,林绍明同志是住在这个院子里吗?”林振华在小院门口向一位住户打听道。
“林绍明?没有这个人啊。”
“没有这个人”林振华心里一惊,“那薛桂秀呢?”
“没有听说过。”对方诧异地摇着头,反问道:“同志,你是不是搞错地方了?”
这不可能的,林振华在心里默默地说道。这是前世的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直到他十几岁的时候,这个院子才拆迁掉。如果一切正常,那么此时他前世的父母应当就住在这里,至于那个真实的林振华,应当就在他**的肚子里,不久就要降生了。
这个世界与他曾经经历过的已经有了一些不同。大的历史并没有改变,但与他林振华相关的那些事情,却已经被改变了。眼前这位住户,也不是林振华所认识的邻居。也许,他的父母和其他那些林振华认识的人现在正生活在其他的某个院落里,不久之后,也会有一个叫作林振华的孩子将要出生。但现在的这个林振华,却是不可能找到他们的,这就是穿越的规则。
这样也好吧,林振华向小院的住户道了个歉,说自己可能是记错了,然后便离开了这座小城,继续他的行程。
从今往后,他仅仅是汉华厂的那个林振华,与这座小城没有任何瓜葛了。
220血浓于水
220血浓于水
林振华去南京,主要是为了看看安雁,了解一下她在南京的生活和业务的情况。南京经销处现在对于汉华公司来说,重要性不大,汉华公司的主要盈利点是在海外市场。林振华关心安雁,纯粹是从朋友交情出发的。
安雁生完孩子以后,在浔阳休养了一段时间,身体一复原,她便要求到南京去接替兰武峰的工作,对此,林振华也十分赞同。
丰华那边,安雁也的确无法回去了,一是与父母的关系闹得很僵,回去了也别扭。二是她未婚而带个孩子,回去了唾沫星子也能淹死她。而如果到一个无人认识她的新的城市去,这个问题就不存在了,她只要说孩子的父亲在外地工作就足以解释,两地分居在那个年代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在兰武峰亡命天涯之后,南京经销处的工作一直是由原来的副经理周卫阳在主持。兰武峰自己做生意不怎么样,但选的人手却非常不错,也算是傻人傻福吧。周卫阳不但业务能力很强,而且为人诚实。在明知兰武峰很难再回来的情况下,周卫阳还是兢兢业业地打理着经销处的业务,一分一厘的小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没有一点借机揩油的意思。
在安雁到南京之前,林振华便交代周卫阳替她去安排住房。周卫阳费了不少力气,又借助了自己在南京的一些关系,给安雁找到了一处位于市中心的独立小院落。
这处院落是解放前某位南京政府高官的私产,解放后由其一个亲戚继承,后来又被没收,改革开放后重新发还给原来的主人。房产的房主早已调到别的城市工作去了,觉得留下这处房产也没什么意思,便开了个一万多块钱的价格打算卖掉。在那时候,一万多块钱可是一笔不小的财产,很少有人能够拿出这样一笔钱来买房子,所以这所房子便一直也没有卖出去。
林振华听周卫阳说起这处房子时,连犹豫一下都没有,便吩咐周卫阳掏钱买下。在他看来,一万多块钱买一个市区的院子实在是便宜得像白拣一样了。
把房子买下之后,林振华又让周卫阳找了几个人去把房子拾掇了一下。装修自然是谈不上的,但有些门窗需要修补,电路也需要检查和改造。周卫阳是个有心人,听说安雁是带着孩子来的,还专门让人在院子里做了小孩子玩的秋千架和小木马,这一举动让林振华对周卫阳不禁又多了几分好感。
安雁带着儿子兰翔来到南京,婆婆兰大妈也随着一起来了。这个院子非常宽敞,院子里种着几棵大树,环境十分优美,安雁和兰大妈都非常喜欢。祖孙三代住在这样一个院子里,日子是十分惬意的。
兰武峰这几年的生意,虽然不及熊立军做得那样好,但也存下了几十万块钱,在当年就已经是超级富翁的标准了。林振华把这些钱分别交给安雁和兰大妈保管,交代她们不必节省,尽管按最高的标准去安排生活。
依着林振华的想法,安雁根本就不需要工作,她只要抱着一个存折,就可以天天带着孩子去逛公园了。南京经销处有周卫阳在盯着,一年还能有十几万的进项,安雁还用做什么工作呢?
谁知,安雁并不是像林振华想的那种人。她到南京之后,先花了几天时间把家安顿下来,然后把孩子交给婆婆管着,自己便一头扎进了经销处,开始向周卫阳学习有关的业务知识,准备继续发展兰武峰的产业。
林振华这一年来工作极忙,也顾不上到南京去看看安雁到底做得如何。他只是从安雁和周卫阳打来的电话中了解到一些情况,知道安雁已经开始全面接手业务了。老实话,林振华对于安雁能够做得如何,心里的确是很不踏实的,安雁与兰武峰同年,今年也才22岁。
尽管林振华自己比他们只大一岁,做的事业比他们还要大得多,但林振华觉得这只是一个特例,毕竟他是穿越人士,两世的经历加起来,应当算是30多岁的人了。
这一次,利用去北京参加劳模会的机会,林振华决定在回程时顺路去看看安雁。
“兰大妈,你好啊。”
林振华第一站先到了安雁的家,一进门,便看见兰大妈正带着一岁多的小黑在院子里玩。小黑刚刚学会走路,跌跌撞撞地跑着,时不时还哇哇地鬼叫几声,然后还莫名其妙地嘎嘎怪笑。兰大妈陪着他跑来跑去,祖孙俩玩得挺开心的。
看到是林振华来了,兰大妈十分欢喜地招呼道:“哎哟,小林来了,快进来吧。小黑,叫叔叔。”
“夫夫,夫夫。”小黑唔唔地喊着,向林振华跑过来。这孩子天生胆大,见了陌生人也不害怕,不知道算不算是兰武峰的遗传。
林振华迎上前去,抱起小黑往天上抛了几下,惹得小黑格格直笑。然后,他放下小黑,让他继续跑着玩,自己则和兰大妈拉开了家常。
“大妈,你这段时间身体好吗?”
“挺好的,我的关节炎上次治疗过以后,现在也没再犯过。”
“在南京生活习惯吗?”
“挺习惯的,这里生活条件比丰华好多了。雁子对我也好,比峰子还贴心呢。”
说起兰武峰,林振华问道:“大妈,我上次在电话里跟雁子说了一下,我在泰国的时候,好像看到峰子了,你知道这事吗?”
“我知道,雁子跟我说起过了。”兰大妈道,“对了,小林,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详细说一下。”
林振华把在泰国街头看到一个貌似兰武峰的人的事说了一遍,把瑞士银行存款的事情也说了,当然,兰武峰身边有一个同行的女人这件事情,他是不会说的,省得引起不必要的纠结。
兰大妈听得很仔细,脸上频频现出欣慰的微笑。等林振华全部说完,她叹了口气,用略带抱怨的口吻说道:“这个峰子,如果真的平安就好了。可是,他既然已经安稳下来了,为什么不给家里寄封信回来呢?”
林振华道:“这件事情,我也分析了一下,觉得峰子可能是怕连累家里人吧。现在有海外关系虽然不算什么,但他毕竟是跑出去的,我觉得他是有些顾虑的。”
“唉,这个峰子,抬腿一走,他倒轻松了,让雁子一个大姑娘家带个孩子,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家里老的小的,真是难为她了。”兰大妈感慨地说道。
林振华问道:“大妈,安雁这一段情绪怎么样?”
“平时情绪还挺好的。有时候上班回来,看着挺累的,可是跟孩子一玩,就啥都忘了。不过,我看她心里还是有事,有时候半夜我还能听到她偷偷地哭呢。”
“是想峰子吗?”林振华猜测道。
“想峰子,估计也想她爸妈吧。”兰大妈说道,“她嘴上说把我当成她亲妈,可是她真正的亲爸妈养了她20多年,她哪能不想?”
林振华道:“我倒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了,还是劝劝她,回去向爸妈陪个礼,一家人哪有揭不开的事情?现在孩子也已经生下来了,她爸妈再不高兴,也得接受现实了。时间长了,这件事就过去了吧。”
兰大妈道:“这事我劝过她很多次了。我说,现在看起来,她爸也只是说得厉害,其实没有去报案。她说,不管她爸有没有报案,这事都是他们惹出来的。他们从一开始就嫌弃峰子是个体户,不让她和峰子好。如果不是这样,也不会闹到现在这个样子。所以,她说,峰子一天不回来,她就一天不认他们。”
“唉,这又是何苦呢。”林振华也唉声叹气了。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事情还真不是别人能够干预得了的。
要说起来,老安两口子在这件事情里也的确有责任,一开始障碍兰武峰和安雁的恋爱,在发现安雁怀孕之后,不顾女儿的感情,把她一顿暴打,非要她和兰武峰断绝关系,这都是导致现在这个悲剧的原因。现在兰武峰还生死未卜,要让22岁的安雁忘记这些去和父母讲和,的确是很难的事情。
“小林,你有没有回丰华的机会?”兰大妈问道。
“当然有。”林振华道,“怎么,您要从丰华捎什么东西过来吗?”
兰大妈摇摇头:“不是,我这里有几张雁子和小黑的照片,你带回去,找机会给安县长他们两口子。这毕竟是他们的女儿和外孙,我也是当大人的,我知道他们肯定会想孩子的。上次雁子生小黑的时候,她妈妈不是还寄了200块钱过来吗?雁子一开始说不要,后来,还是拿那200块钱给小黑买了一把长命锁,现在还给小黑挂着呢。”
“这就叫血浓于水啊。”林振华感叹道。
了解过安雁的现状,林振华告别兰大妈,往经销处的方向走去。周卫阳给买下的这处房子,也是充分考虑到了安雁上班的需要,与经销处的距离不太远,只要步行十几分钟就可以到了。
林振华先到家里来见兰大妈,然后再去经销处找安雁,也是想先从侧面了解一下安雁目前的心理状态如何,这是决定林振华如何与安雁沟通的关键因素。现在看来,安雁的生活状态还不错,林振华也就踏实了。
兰大妈盛情邀请林振华办完事情后到家里来吃晚饭,林振华也愉快地答应了。
221商场女强人
221商场女强人
南京经销处还是在西康路的那座两层小楼里,四周的法国梧桐依然如旧,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当林振华走进经销处的时候,却是眼前豁然一亮,感觉到一种与过去明显的不同。
过去,兰武峰当经销处经理的时候,经销处的业务做得不错,但经销处内部却是乱糟糟的,不像个样子。当时林振华想讨点水喝,结果先是找不着杯子,然后是找不着热水瓶,最后还发现想找个放水杯的空地都很难。
如今的经销处,面貌已经焕然一新。四处窗明几净,各种物品的摆放井井有条,小茶几上放着一套干净的茶具,窗台和墙角放着几盆绿植,墙上挂着漂亮的挂历,还有记录销售情况的各种表格。总之,一切都十分正规,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同志,您找谁?”前台的姑娘看到林振华大大咧咧地走进来,连忙站起身,笑脸相迎,她佩带的胸牌上写着她的名字,邬若涵。林振华没有见过这个姑娘,但他在南京经销处的报表上看过这个名字,知道她是安雁到南京后招聘来的一个员工,安雁对她的评价是:工作认真,对待客户热情,学习能力强。
“我叫林振华,我找安雁,她在吗?”林振华说道。
“安经理在,你和她约过了吗?”邬若涵非常职业化地问道,刚说到这,她突然伸手捂住了嘴,脸胀得通红:“哎呀,你是林经理啊,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去通知安经理。”
邬若涵虽然没有见过林振华,但要说她连大老板是谁都不知道,那也就白干前台这项工作了。南京经销处的股权构成是林振华和兰武峰各占50,主要经销汉华实业公司生产的电风扇和洗衣机产品,属于汉华公司在南京地区的总代,经销处的员工哪能不知道林振华呢。
“不用通报了,我直接去找她吧。”林振华说道。
邬若涵给林振华指点了一下经理室的所在,林振华便自己直接上楼了。
林振华来到安雁的办公室门外,看到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似乎还是在争论着什么。他探头一看,只见安雁和周卫阳围着桌子,正对着桌上的一堆报表指指点点,显然是正在讨论工作的样子。
“笃笃笃。”林振华敲了敲门。
“进来吧。”安雁应道,她抬起头,看到是林振华,不由得惊喜地呼道:“哎呀,是林哥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林经理,你来了。”周卫阳也连忙招呼着。
林振华进了屋,安雁招呼他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变戏法一般地给他沏上了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林振华呵呵笑道:“雁子,我这次来,发现经销处真是大变样了。过去我来的时候,这屋子里乱得都下不了脚,每个屋子里都堆着装电风扇的纸盒子,别说喝茶了,连呼吸一口新鲜空气都是奢望。”
周卫阳连连点头道:“是的,是的,自从安经理来了以后,这经销处可是大变样了。安经理收拾房间真是一把好手。东西一样都没少,可是经她一收拾,就整整齐齐,空间多出来一倍都不止了。”
“看来这单位和家是一个道理,没个女人还真不行,安雁真是一个贤妻良母型的人才啊。”林振华感慨道。
安雁摆着手道:“林哥,你可别这样说,我只是随手收捡了一下而已。过去主要是峰子和大周他们几个都是大男人,不会收拾。”
在说起兰武峰的时候,安雁语气很平和,听不出一点伤感,真像是在谈论一个在外地工作的丈夫一样。兰武峰跑出去也有一年多时间了,时间的确是磨灭痛苦的最好的工具。
“大周?”林振华诧异地看着周卫阳,“这是指你吗?”
周卫阳不好意思地说道:“没错,安经理来了以后,就这样称呼我了。过去兰经理是叫我老周的。”
“你本来就不老嘛,不过你比峰子和我都大。”安雁笑着说道。
大家寒暄完,安雁问林振华道:“林哥,你怎么有空到南京来了,我听说浔阳那边工作挺忙的,我们都不好意思请你过来视察呢。”
林振华把自己去北京参加劳模会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说道:“我从北京回来,正好顺路从南京弯一下,过来看看你们。”
“那就多谢林哥关心了。”安雁道。
“最近业务情况怎么样?”林振华问道。
安雁把最近几个月的销售情况向林振华介绍了一遍,然后说道:“林哥,从眼前来看,销售情况没有太大的变化。咱们公司的风扇和洗衣机外观好、质量也好,加上前期创下了一些牌子,目前顾客还比较认同。不过,我还是觉得有些隐患,刚才我和大周就正在谈这个事情呢。”
“什么隐患?”林振华问道。
周卫阳道:“一个隐患,是目前家电的销售价格在不断下降。去年以来,国家逐步放松了家电的计划价格限制,允许企业根据市场情况对价格进行浮动。有些企业现在已经开始降价,我们担心,最终我们的风扇和洗衣机也不得不随之降价。”
林振华点点头道:“这个趋势已经很明显了,上海老熊他们那边,已经在变相地降价销售了。市场上的供应增加了,价格全线下降应当是很快的事情。”
周卫阳继续说道:“第二个隐患,其实也不能算是隐患了,因为已经出现了。就是公司给我们的出厂价已经调高了好几次,这样也压迫了我们的利润空间。”
林振华道:“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你们也知道的,现在市场上物资供应非常紧张。物资厅原来对我们的物资供应是全额保障的,现在数量也在减少,我们不得不购买一些黑市价的原料来满足生产需要,这些成本肯定要摊到出厂价里去的。”
周卫阳道:“这一点我们知道,而且也完全能够理解。安经理的意思是说,如果出厂价继续提高,而我们给商店的批发价又要降低,最终我们就完全没有利润了。”
安雁道:“林哥,我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现在市面上原材料的价格涨得非常快。虽然国家不允许原材料卖黑市,但各种变相黑市是公开的秘密。我专门找人了解过,目前整个国内市场上原材料都是严重的供不应求,而且行家们估计,10年之内这种情况都不会得到缓解。我担心,未来一段时间,原材料价格还会进一步的上涨,而且有可能是成倍的上涨。”
林振华看着安雁,眼睛里露出了欣赏的神色:“雁子,我真看不出来,你竟然如此有心。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们公司供销科也向我反映过了,不过,他们看得还没有你远呢。”
安雁不好意思地说道:“林哥,我过去是在商业局工作过的,对于这些事情比较敏感。这一年多,我也交了一些南京商业系统里的朋友,有时候和他们聊天的时候也会说起这些事的。”
周卫阳道:“林经理,你可不知道,安经理非常擅长于结交各种关系,现在在我们南京的商业系统里,她可是很知名的女强人哦。”
当着安雁的面,周卫阳没好意思向林振华说得更多。其实,安雁在南京商业系统中真实的名头叫作江南一枝花,也有人管她叫商场玫瑰。她很年轻,长得漂亮,业务又做得很好,这样的一个女人,走到哪里都是极其吸引眼球的。
曾经不止一次地有人向周卫阳私下里打听,问这位安经理是否嫁人了,周卫阳当然一概给予了肯定的回答。饶是如此,把安雁当成茶余饭后谈资的还是大有人在。
听过安雁的分析,林振华说道:“你们分析得非常对,而且你们有种居安思危的意识,这就非常好。汉华实业公司这边,目前也面临着利润不断下降的情况。出口产品那边还有一些国家补贴,国内市场这边,要维持过去的高利润,已经越来越难了。我这次来,也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在这种家电产品竞争不断加剧,原材料价格不断上涨的形势下,你们作为代理商,有什么考虑?”
周卫阳和安雁对了一个眼神,然后说道:“林经理,我的想法是这样的,目前我们经销处主要是代理咱们汉华公司的产品,只有电风扇和洗衣机这两项。虽然说咱们公司的产品销售情况非常不错,但毕竟还是过于单一了。我向安经理提出来,是不是可以多代理一些其他企业的产品,当然,里面不能包括风扇和洗衣机,不能和咱们汉华公司的业务相冲突。我们和很多商店的关系都非常不错,卖两种产品是卖,卖十种产品也是卖。这样一来,虽然每种产品的利润都在下滑,但我们薄利多销,利润还是能够保证的。”
周卫阳的这个想法,对于南京经销处来说,当然是一个好的想法,但当着林振华的面说出来,就有点问题了。这相当于要让南京经销处改换门庭,不再只为汉华公司一家服务了,对于汉华公司来说,多少有些背叛的意思。
不过,周卫阳既然已经向安雁提出过这个想法,也就不怕向林振华再说一遍了。他知道安雁与林振华之间的关系,即使他不向林振华当面说出来,安雁日后肯定也会向林振华说起。与其落一个背后算计的名声,还不如当面说出来。再说,南京经销处有林振华私人的股权在里面,把经销处做好,对于林振华也是有好处的。
“雁子,你的意思呢?”林振华对于周卫阳的话不置可否,而是直接把头转向安雁,征求她的意见。
安雁道:“林哥,我觉得,大周的这个想法,有他的可取之处。”
“嗯,这么说,你也建议这样做?”林振华问道。
安雁摇摇头:“不是的,我刚才和大周争论的就是这件事,我不赞成他的办法。”
“为什么?”林振华倒有些不解了,“雁子,你不会是担心我不同意吧?”
安雁笑着说道:“不会的,我知道林哥很大度的。你说过南京经销处的事情我可以全权处置,当然不会反对我们的想法。”
“那是为什么呢?”林振华问道。
安雁道:“因为,我觉得大周这个想法还是太小气。他跟我说,风扇和洗衣机只做汉华的,其他的,比如电冰箱、电视机之类,再做其他家的。但我倒觉得,风扇和洗衣机也没必要只做汉华一家的,汉华的产品虽然好,但顾客的需求是多样的,人家也许喜欢别的牌子,我们为什么不能卖?”
林振华摇摇头:“雁子,这就是你想得太简单了。你想卖其他的牌子,我不反对。但你同时做两家品牌的同一个产品的代理,未免有些不太合适。两个品牌的同一个产品是相互竞争的,供应商这边会有顾虑,怕你厚此薄彼。商店那边也有想法,他们可以利用这种关系,用你自己代理的这个品牌压那个品牌的价,到时候你怎么办?”
安雁说道:“林哥,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我先跟你说一下我的想法。据我观察,在过去,咱们国家所有的产品都是供应紧张,只要有东西,不愁没人要。那时候是顾客求着商店,商店求着工厂,所以工厂的日子是最好过的。我们作为工厂的代理商,日子也是很好过的。林哥,你觉得是不是这样?”
林振华心念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不过,他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而是微微笑着答道:“雁子,你分析得没错。”
安雁继续说道:“这两年,情况有些变了。市场供应越来越丰富,虽然总体来说还是供不应求,但不平衡的情况和过去相比,已经大不相同。有些产品已经出现了相对的过剩,要通过打折、促销的方法来让顾客接受。我估计,再过几年,整个形势就会完全翻转过来,那个时候,就是商店求着顾客买,工厂求着商店卖。像我们这种做代理商的,就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了。”
“雁子,听你这样一说,你的意思是……”
“我想改行开商店”安雁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
222家电卖场
222家电卖场
安雁此言一出,林振华震惊了。
长期以来,林振华一直觉得安雁就是一个不懂事的女孩子,唯一能够让他觉得可贵的,就是安雁在感情上对兰武峰忠贞不渝。对于她的工作能力,林振华从来都不了解,也没打算去了解。
前一段时间,听说安雁想接手南京经销处的工作,林振华多少有些担心。他认为,安雁要么是闲得慌,想找点事情做,要么就是出于女主人的本性,不放心周卫阳的工作。对于安雁能够在经销处发挥什么作用,林振华一直都存着疑问,甚至还担忧由于安雁的瞎指挥而导致经销处的业务受损。
出于这样的考虑,林振华曾经私下里交代过周卫阳,如果因为安雁瞎指挥或者头脑发热而导致经销处的业务受到了影响,周卫阳有义务及时向林振华报告,以便林振华亲自出面来协调。
在安雁接手工作之后,南京经销处报告过来的消息,一直都非常不错。周卫阳向林振华私下通报的消息也是如此,说安雁工作很积极,也很有成效,目前在南京市场上所发挥的作用,已经超过了周卫阳。
林振华对周卫阳的报告有些不太信任,觉得周卫阳是不是看在安雁孤儿寡母的份上,有意替她遮掩。他这次来,就是要亲眼看看安雁到底干得如何。
经销处的新面貌,让林振华对安雁有了一些信心。最起码,安雁也能做一个非常不错的内部管理者,把经销处的内务完全管起来。现在听到安雁对于市场形势的分析,以及她未来的打算,林振华蓦然发现,眼前这个小姑娘的能量,远比他估计的要大得多。
在1984年的中国,供求矛盾双方转换的迹象已经初露端倪。在此前,市场完全是由卖方主导的,谁手上拥有产品,根本不用发愁销售的问题。但这一两年来,形势正在悄然地改变,卖方市场逐渐向买方市场过渡。林振华站在一个穿越者的角度,当然能够看到,几年后的中国市场,将是消费者主导的市场。但安雁能看出这一点,就完全是出于自己的悟性了。
在买方市场的条件下,谁手里掌握了消费者,谁就能够获得市场上的话语权。在整个销售链条中,渠道的作用不断上升,从而对利润的分配权也不断加大。到市场完全过剩的时代,生产企业只能在整个销售中拿到一个非常低的利润,大量的利润都会留在流通领域之中,在这个时候,如果你手里有一家或者若干家极具人气的商店,那就相当于拥有了一棵摇钱树了。
“雁子,我从前真是小看你了。”林振华呵呵笑着对安雁说道。
安雁从林振华的话里听出了肯定的意味,不由得也欢喜起来:“林哥,这么说,你是支持我的意见了?”
林振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雁子,我先不说支持不支持,我想先听听看,你打算怎么做这家商店。”
安雁道:“我的想法是这样的,经销处目前的业务还可以继续维持下去,一直撑到撑不住为止。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先买下一个店面,开始直接面向顾客进行销售。产品方面,我们不仅限于汉华厂的风扇和洗衣机,而是看顾客欢迎哪种产品以及哪个品牌,我们就找厂家和代理商去进这方面的货。
一开始的时候,我们的规模可以做得小一点,然后慢慢积累经验,逐步扩大。等到有一定名气的时候,我们再换一个更大一点的店面,这样逐渐发展起来,最后成为南京市最大的家电商店。”
“嗯,这个想法挺不错。”林振华赞同道。
“那么林哥是支持我了?”安雁问道。
“也支持,也不支持。”林振华摇摇头,卖着关子道。
“什么意思啊?林哥,你别跟我打哑谜好不好,我很笨的。”安雁问道,脸上现出了小女生的撒娇表情。呆在浔阳的那几个月里,安雁一直都得到了林振华的照顾,使她在心里把林振华当成了自己可以依靠的兄长。
林振华回头望着周卫阳,问道:“卫阳,你的看法呢?”
周卫阳道:“安经理的这个想法,我也有几分支持。但现在的一个问题是,我们的流动资金不足,如果开商店,恐怕有些困难。要开商店,必然会涉及到进货、存货。如果库存太低,顾客想买的东西没有货,我们的信誉就会受到损害。如果库存太高,挤占的资金又太多。现在市场上的机会多得很,把资金浪费在库存里,非常可惜。”
“这就是你反对雁子的计划的原因吗?”林振华问道。
周卫阳讷讷地说道:“我也不是反对,只是在和安经理讨论这个问题而已。老实说,我也觉得安经理的意见是对的,从长远来看,做商店比做代理要强。”
林振华道:“看起来,你们考虑的问题已经非常全面了,我也没什么可补充的。我只有一个建议,那就是,你们不要开商店,你们应当开卖场。”
“卖场?什么叫卖场?”安雁和周卫阳同时问道。
“雁子,你去过农贸菜市场吧?你想想看,农贸菜市场里什么菜都有,可是市场本身需要占用流动资金来建立库存吗?”林振华问道。
安雁沉吟了片刻,脸上现出了笑意:“林哥,我明白了,你是不是说,我们自己不去进货,我们只是提供一个场地让别人来卖货,然后我们从中分钱?这样就根本不需要占用自己的流动资金去建立库存了。”
“正是如此。”林振华道。
“太棒了”周卫阳也喝彩道,“林经理,你这个想法真是太妙了咱们只是提供一个场地,然后让别人来卖电器。这样的话,不管哪个牌子都可以来,顾客的挑选余地也就多了,而且他们只要到这里来,所有的品牌都可以看到,不用东奔西走地去比较。这样大家也就愿意来了。顾客多了,厂家也就更愿意在我们这里卖了。这就叫作……”
“良性循环”安雁替他补充道。
“对了,这就叫良性循环。”周卫阳喜上眉梢,“这个想法如果能够实现,整个南京市的家电销售,都会被我们控制住了。”
安雁倒是很冷静,她反驳道:“林哥,你这个想法固然很好,但我们一开始的时候,还没有名气,那些厂商凭什么把东西摆到我们这里来卖?如果没有厂家来摆货,我们最终还是不得不靠自己去进货来销售,这不又回到商店那个思路了?”
林振华笑着说道:“雁子,这件事如果让别人来做,的确会像你说的那样。因为大卖场这种东西,是个新生事物,厂商一下子还不能接受,他们肯定不会有兴趣。但是,有你林哥在,这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了。”
“是吗?林哥,你有什么办法?”安雁奇怪地问道。
林振华道:“雁子,你知不知道,我们汉华公司的五叶风扇和喷瀑式洗衣机,都是有专利的出口产品。现在全国有十几个省的轻工部门都有我们的专利授权单位,而且在我们的专利约束下,他们还和汉华公司结成了战略合作同盟关系。也就是说,我起码在十几个省的轻工系统是有自己的关系的。”
“你是说,你可以利用这些关系,请他们进驻我们的卖场?”安雁机敏地问道。
林振华道:“正是如此。进驻卖场,对于厂商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只是他们一时还不能理解而已。如果我请他们作为友情赞助,指示他们在南京的代理商、经销处等加入我们的卖场,我想这个面子他们肯定是会给的。除了他们自己的产品之外,我还可以请他们帮忙邀请一下其他的厂商也来参与。咱们国家的家电生产,大部分都分布在这十几个省,搞掂了他们,市面上的家电品牌,基本就能占全了。”
“太好了”安雁说道,“不用所有的品牌,只要能够有一半的品牌进驻我们的卖场,我们就能够超过南京任何一家商店了。现在南京还没有专门的家电商店,咱们如果能够开出第一家来,一定能够有轰动的效果的。”
“好,雁子,咱们说干就干。”林振华道,“你们两位现在就可以开始着手安排这件事。卖场的面积要足够大,位置要比较好,最重要的是交通要方便。我负责给你们去联系客户,每种产品至少保证10个品牌进场。你们要把有关的规定、进场条件等等都考虑周全,省得日后麻烦。”
“放心吧,林经理,安经理做这些可是非常专业的。”周卫阳道。
安雁也不谦虚地说道:“林哥,你就放心吧,这些东西我能写出来。”
“对了,卖场得起个名字。名字要起得响亮,让人便于记忆,这样才能做出品牌来。”林振华提醒道。
周卫阳道:“这名字不是现成的吗,就叫汉华电器吧?”
安雁摇摇头道:“这不合适,汉华本身是做家电的,你一叫汉华,别的厂商肯定就不愿意来了。”
周卫阳挠挠头皮,说道:“这也对,要不,咱们就以地名来命名吧。你看,咱们这里是江苏南京,江苏简称苏,南京简称宁,咱们的电器商店,就叫苏宁电器,怎么样?”
223运动型自行车
223运动型自行车
听到周卫阳的这个建议,林振华好悬没被一口茶水呛死。他使劲地一边咳嗽一边摆手,好不容易把气喘顺了,才哼哼唧唧地说道:“不行不行,这个名字不行。”
“为什么?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响亮啊。”安雁诧异地问道。
“呃……名字是好名字,就是涉嫌侵权了。”林振华尴尬地说道。
安雁和周卫阳也不知道这个名字怎么会侵权了,不过,既然林振华这样说,他们也不会再坚持下去。三个人都不是会起名字的人,讨论了半天,最终商定,暂时把卖场的名字定为建康电器。这个名字有三层含义,一是取南京的古名,二是取健康的谐音,三来则是林振华给它的引申,叫做“建设小康社会”。
对于开卖场这件事情,三个人的意见达到了高度的统一,于是就这样决定下来了,下一步就是由安雁和周卫阳两个人具体去操办。
开卖场这个主意说起来简单,但具体要办下来,涉及到的事情是非常多的。首先,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场地,然后要对场地进行装修和改造,使之适合于成为一个家电卖场。这期间,还有众多的手续要办,周卫阳估计,起码要盖100个以上的红图章,这个卖场才有可能开业。尽管国家的政策早已允许个人办商店,但如此大规模的商店并不多见,南京市的有关部门是否能够批准,还是一个悬念。
办卖场需要有前期的投入,具体数额一时还算不出来,但林振华估计,至少要准备500万元以上的现金。这笔钱安雁是肯定拿不出来的,周卫阳更不可能。林振华手里有几个公司,但真正能够自主动用的钱,仅限于机床公司这边,要凑出500万来也不太容易。不过,林振华对此不是特别担心,几百万块钱总是有办法解决的,实在不行,以他的名气,找银行贷点款也是有可能的。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要去联系各地的家电厂家入驻建康电器卖场,这一点林振华倒是有把握的,像东浙省的袁伟等人,现在与林振华一见面都是兄弟相称的,让他们安排南京的销售商友情支持一下,不是什么难事。
说完公事,周卫阳知趣地退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安雁和林振华。安雁关上门,问道:“林哥,你最近有峰子的消息吗?”
林振华摇摇头:“没有,如果有,我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安雁勉强地笑了笑,说道:“其实我也应该知道的,只是看到林哥就忍不住想问一句。”
林振华道:“我刚才去过你家了,小黑现在很好玩啊。”
说起儿子,安雁的眼睛里便闪出了光芒,她开始津津有味地向林振华讲述着小黑的种种趣事,有许多事情其实并不特别有意思,但安雁还是讲得不厌其烦的。林振华受到安雁情绪的感染,也饶有兴趣地听着,不时还发表一两句简单的评论。
“林哥,你不知道,孩子真的很好玩的。你和杨欣也快结婚吧,快点给小黑生个小dd。”安雁这样建议道。
林振华摇头道:“杨欣现在读着大学,学校里不允许本科生结婚。所以,我们要结婚也得等她毕业以后,那也是两年后的事情了。”
“嗯,你们都是有事业的人,有追求。”安雁说道。
林振华笑着说道:“雁子,我怎么觉得你现在比我们都有事业、有追求啊。这个南京经销处在你手上,可是大变样了。”
安雁道:“我反正闲着也闲着,我想,这里好歹也是峰子创下来的事业,我总不能让它在我手里荒废了吧,以后峰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再说……就算峰子不回来,我也得给小黑留下一份产业的。”
“雁子,你说什么呢,什么叫峰子不回来?”林振华斥道,“我在曼谷看到峰子的事情,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担心我在骗你吗?”
安雁道:“不会的,林哥,我相信你。你就算是要安慰我,也不会用这样的话来骗我。我只是觉得,外面这么乱,峰子也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还有……”
说到这里,她的脸色有些黯然,后面的话便没再说下去了。
“还有什么?”林振华追问道。
安雁抬起头,用清澄的目光看着林振华,说道:“峰子这一出去,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能够回国。万一他在外面碰到一个合适的女人,也许他就不会回来了。”
林振华心里咯噔一下,他躲开安雁的目光,支吾着说道:“不至于吧,峰子不会是这样的人吧。”
安雁道:“这种事情,谁也不敢保证。海誓山盟这种事情,年少无知的时候还能守着,如果再过五年,十年,他在外面寂寞了,谁知道会不会继续守着呢。”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十分地平静,像是在述说别人的事情一样。这种平静让林振华觉得压抑,他几乎想马上把看到兰武峰身边还有一个女人的事情说出来了。
“雁子,你说得对,感情这种事情,是有保质期的。过了保质期,谁也不能保证它还会是新鲜、纯洁。”林振华说道,“雁子,如果峰子真的不回来了,或者他在外面有了其他的女人,你会怎么做?”
“我会等着他。”安雁不假思索地说道,“我会照顾他的母亲,还要养大他的孩子。我上辈子欠了他的,这辈子还他。”
“雁子,你刚才说,海誓山盟这种事情,只有年少无知的时候才会相信。那么轮到你自己身上,为什么就一定要守着呢?”林振华问道。
安雁淡然一笑:“因为我傻。林哥,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是很傻的。”
林振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雁子,感情这种事情,别人说得再多也是枉然。我觉得,如果你愿意守着,那么我会支持你。如果峰子敢变心,我会把他的牙齿打掉。但是,如果你觉得累了,守不住了,想去过一个正常女人的生活,我也会支持你。海誓山盟这种事情,不应当由一个女人来承担的。”
安雁道:“谢谢你,林哥。你放心吧,我不会变心的。我现在每天都把自己弄得很忙,想变心也没时间去变。”
“好吧,雁子,你多保重自己。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就跟我说,我会尽力帮你解决的。”林振华说道。
“谢谢林哥。”安雁说道。
林振华在南京呆了一天,便回浔阳去了,浔阳那边也正忙着呢。
汉华实业的风扇和洗衣机生产,逐渐进入了稳定期,无论在国内市场还是出口市场,都有着一个相对稳定的份额。由于生产成本在不断上升,而外贸部门给予的出口补贴逐渐减少,这两项产品的利润率都在不断下降。林振华对此也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一款轻工产品是不可能长期地保持高利润的,要想挣大钱,必须是不断地向市场推出新品。他的下一个新产品,就是面向时尚一族的运动型自行车。
郎冬到上海治疗了一个阶段之后,身体的中毒症状得到了极大的缓解,但肝脏、胰脏等处的损伤已经是无法恢复了,医生给出的建议是只能静养,不能承担繁重的工作。赵勇群和彭少哲接替了郎冬的角色,在郎冬的指导下,继续组织自行车的攻关。
在大量资金的支持下,运动型自行车的许多关键技术环节都已经得到了突破。林振华把车间里试生产出来的一批自行车送到省自行车训练队去试用,结果得到一致的好评,认为各项性能指标已经接近了进口运动型自行车的标准。
当然,这也仅仅接近了先进水平而已,有些材料上的差距一时还是无法弥合的。国外顶级的自行车能够得到整个西方工业体系的支持,而汉华实业则没有这个条件。诸如特种钢材、钛合金、碳纤维、塑料、橡胶等各种材料上的问题,汉华实业公司不可能以自己的力量去解决。
即便存在着差距,省自行车队还是非常愉快地与汉华实业签下了购买100辆训练用车的合同。毕竟,汉华实业提供的自行车,每辆的价格只需区区500元钱,而进口的训练用车,即使是很普通的一类,每辆的价格都在1000美元以上。
林振华没打算从省自行车队那里挣到多少钱,他只是想要一个这样的广告效果而已。他在提供自行车的同时,还向省队免费赠送了一批印有汉华公司宣传语的训练服,让运动员们在进行公路训练时,义务地给汉华公司当起宣传员。
江南日报的宋莹记者也得到了林振华的授意,在江南日报上发表了长篇通讯,宣传浔阳自行车厂的业务被汉华实业公司整合之后,如何浴火重生,生产出达到世界先进水平的运动型自行车。一时间,各地的销售商又云集浔阳,打听这款自行车何时能够定型生产。
外贸厅更是心中暗喜,他们知道,林振华搞出这款自行车,目标肯定还是瞄准了出口市场。来年的广交会上,江南省又能爆出一个冷门了。
运动型自行车的生产技术,林振华没打算向其他同行授权,因为这个产品本身属于小众产品,市场规模不大,容不下那么多的竞争者。不过,在研发运动型自行车的过程中所形成的新工艺,林振华还是毫不客气地拿出去卖了个好价钱。
浔自在生产自行车方面有充足的经验,只需要对原来的生产线进行适当改造,增加一些先进设备,修改一部分工艺流程,运动型自行车就可以实现量产了。这件事情,有郎冬在全盘把握,林振华根本不用更多操心。
随着自行车的技术研发进入尾声,林振华又启动了一个新的项目,那就是冰箱压缩机的研发工作,负责这项工作的,是范世斌和刚刚从石化机跳槽过来的韦东齐。
冬去春来,一年时间又这样在忙忙碌碌中流走了。
224八卦女干部
224八卦女干部
1985年,初夏的法兰克福。
国际展览中心的大门外,彩旗招展,无数的大型广告牌上印着诸多国际知名大企业的名字:通用、西门子、三菱、东芝……把主办方自己立起来的“1985年国际机械装备展销会”的小牌子给淹没得无影无踪。
由中国外贸部和机械工业委联合组织的中国机电装备展团一行40多人,此时就站在展览中心的大门口,看着这宏大的气势,感慨万千。
“没有一家中国企业的名字啊。”机械工业委派来的一位叫朱晋文的司长用叹息般的口吻说道。
“好歹咱们还是来了嘛,这就叫作零的突破。”外贸部副部长高祖兴呵呵笑着说道,“我们外汇紧张,打不起广告,就不跟着他们瞎掺乎了。”
朱晋文道:“这也不是能不能打得起广告的事情,而是打了广告也没人认识你是谁,咱们中国的装备工业,与世界先进水平,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高祖兴道:“老朱,你怎么又说这话了?既然你都觉得没信心,咱们干脆打道回府,还能给国家节省点外汇呢。”
朱晋文笑道:“高部长,既来之则安之嘛。再说,你们推荐过来的那位小林经理说得对,玩不起高端,咱们还不能跟别人玩低端吗?”
说起小林,高祖兴摇了摇头道:“这个江南省的林振华,的确是个怪胎,他竟然能够想出这么歪的招术来。你还别说,我对这个小林经理,真有几分期望呢。”
原来,法兰克福的国际机械装备展销会已经举办过20多年了,中国从未派出展团去参展。早先是由于东西方之间的意识形态冲突,中国基本上不参加这种在西方国家举办的展会。这几年国家执行改革开放的政策,突破意识形态的局限,开始陆续参与各种国际活动,但如国际机械装备展销会这样高水平的展会,中国方面只是派出采购团参加,从未想过还应该到展会上去展出自己的产品。
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自然是由于中国的装备制造工业与世界先进水平存在着较大的差距,虽然有少数几个领域能够达到或者接近世界先进水平,但这些领域大多是涉及到国防尖端技术的,是不能轻易向外公开的。在民用技术方面,中国要想拿出一些足以与国际一流装备企业竞争的产品,实在是非常困难。
今年,外贸部又收到法兰克福展销会主办方发来的请柬,邀请中国方面前去参观、采购。随着改革开放的推进,中国企业对于国际先进装备的需求与日俱增,已经逐渐成为法兰克福展销会上一个值得关注的买主。外贸部在收到请柬后,照例把这个消息转发给各部委和各省市区,了解各方的采购意愿。
如往年一样,各省和各部委都报过来一些采购清单,有些是直接委托外贸部方面去采购的,有些则提出需要由采购单位派人亲自去洽谈。当然,申请派人去采购的,所有的相关费用都需要由采购单位自己负责,没有一点实力的单位,是不会提出这种要求的。
外贸部负责审核这些申请报告的是一位名叫谢云娟的女干部,她在这个岗位上已经干了十几年时间,经验丰富,业务熟悉。她能够从每一份报告中看出这些采购申请是否合理,其中有哪些申请其实并不必要,只不过是有些地方的干部想借机捞一个出国机会而已。除了审核报告的内容之外,她还热衷于修改这些报告中的语法和错别字,把这当成紧张工作中的一种调济。
“这个江南省是怎么回事,写一个采购申请都写不好,光想着出国买大件了吧?”谢云娟拿着一份挺厚实的申请报告皱着眉头嘀咕道。
“怎么啦,谢姐?”与谢云娟同在一个办公室的处长许立亚随口问道。他知道,这位谢大姐酷爱唠叨,在她开始唠叨的时候,你想不搭她的话都不行。
谢云娟道:“你看看,他们的标题是:《关于组团参加法兰克福国际机械装备展销会开展国产装备销售的申请》。”
“嗯,没什么问题啊。”许立亚答道,这个标题虽然长了一点,但语法上没什么问题。再说,标题要长,这是常识啊。
谢云娟道:“小许,你没听出问题来吧?他们把词用反了,应该是采购,而不是销售。”
“哦,对啊。”许立亚笑了起来,“买和卖弄反了,估计是个临时工写的报告吧。”
谢云娟得到许立亚的附和,心里挺得意。她提笔把报告上的销售二字划掉,改为采购二字,然后自己又念了一遍:“《关于组团参加法兰克福国际机械装备展销会开展国产装备采购的申请》,小许,你看这样改一下,不就……不对,我怎么还是觉得别扭?”
“是有些别扭,谢姐,你再念一遍。”许立亚也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味。
谢云娟又念了一遍:“《关于组团参加法兰克福国际机械装备展销会开展国产装备采购的申请》。”
“报告上面是说,国产装备?”许立亚终于听出问题所在了。
“没错,就是这。”谢云娟也反应过来了,“国产装备采购,国产装备销售?天啊,莫非,他们真的是想去参展销售?”
“你刚才说是江南省的报告?是哪家单位的?”
“江南省汉华重型工业集团公司。”
“汉华”许立亚蹦了起来。长这么大,给他留下印象最深的,就是一家叫作汉华的企业,他明明记得这家企业叫汉华实业公司的,怎么两年时间,它就变成了汉华重型工业集团了?
许立亚离开自己的办公桌,来到谢云娟的桌前,俯下身和谢云娟一起读起了这份申请报告。他们细细一读才明白,标题上的词完全没有用错,这家自称汉华重工的企业,的确是申请以参展商的身份去出席这次展会,打算在展会上销售自己生产的化工装备。
“走农村包围城市的道路,占领国际中低端装备市场……这简直是胡闹”许立亚用手点着报告上的一段话,愤愤然地说道,“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种极左思维。”
“极左思维?”谢云娟好奇地看着许立亚,“这怎么和极左思维挂上钩了?”
“这不就是过去批判洋奴哲学的论调吗?一味地强调什么自力更生,说什么土法上马,小镰刀战胜机械化……”许立亚如数家珍地说道。
“小许,你没事吧?”谢云娟不客气地问道。许立亚虽然是她的处长,但她丝毫也不认为自己应当对许立亚有什么尊重。她在处里是老资格,别说这个年轻处长,就是司长见了她也是客客气气的。
许立亚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有些表现过激了,不知为什么,听到汉华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血压就开始上升,然后脑子就有点不够用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极左……汉华公司的这份报告,似乎和极左离着是有那么一点点距离的。扣错帽子了,早知如此,应当说他们崇洋媚外、好大喜功。
“谢姐,你不觉得这份报告很不靠谱吗?”许立亚开始拉同盟军。
谢云娟没有搭理许立亚,而是一字一句地把报告的摘要读完了。报告后面附着厚厚的一叠技术资料和市场分析资料,谢云娟一时还没有时间去读。仅仅从这些摘要之中,谢云娟能够感觉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她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外贸,对于国际市场是有一些了解的。
“小许,我倒是觉得,这份报告说得有点道理。他们在报告中也说了,他们在去年的时候,曾经从泰国拿回来四套大化肥设备的订单,而且是从日本尼宏重工的嘴里抢过来的。咱们中国的装备工业水平与西方发达国家有差距,但和亚非拉的发展中国家相比,还是有优势的。如果我们能够以更低的价格在中低端与发达国家展开竞争,不见得就没有机会。我倒觉得,写这份报告的人,还真有一些眼光呢。”
“什么眼光,这完全就是林振华的一厢情愿”许立亚脱口而出。
“林振华?”谢云娟奇怪地问道,报告上并没有出现这个名字,这位小许处长是怎么想到这人的?
许立亚有些尴尬,但话已出口,也没法收回来了。他支吾着说道:“这个林振华,就是汉华公司的经理。不过,这个公司原来是叫作汉华实业公司的,是搞轻工业品的,不知道怎么开始涉足装备制造业了。林振华这个人,有些少年得志,非常狂妄,我是曾经接触过的。”
“哦……”谢云娟点点头。她想起林振华是谁了,也知道小许处长的恼火来自于何方了。前年广交会上的事情,在外贸部是早有传言的,像谢云娟这种机关女干部,哪有什么单位上的八卦会不知道的?
“小许,你觉得这份报告怎么处理?”谢云娟装出请示的样子问道。
“司长交代咱们处的工作是汇总采购要求,这份报告不是采购报告,当然是直接退回去。”许立亚轻描淡写地说道。
“不对不对,司长交给我们的工作是汇总参会要求,参展也是参会,咱们怎么能退回去呢?”谢云娟坏坏地反驳道。
“司长是这样说的吗?”许立亚脑子依然转得慢。
“对啊。要不,我们一起再去请示一下司长吧?”谢云娟异常积极地说道,同时笑mimi地看着许立亚的脸色。
谢云娟不认识林振华,更谈不上对林振华有什么好感,同时,她对许立亚也没什么恶意。但是,作为一个八卦女,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让别人纠结,尤其是让那些年轻得志的干部们纠结。既然许立亚对于这件事如此在乎,她不搅搅局,实在是对不起自己这十几年部龄。
“这……”许立亚真的纠结了。林振华的这份报告,如果由谢云娟压下来,那么啥事也没有,他完全可以在装作不知情的情况下恶心一下林振华。但谢云娟这样一说,他如果站出来反对,可就落下一个把柄了。谢云娟绝不是能够守口如瓶的人,万一未来这件事传出来,说他许立亚小肚鸡肠,为了两年前的事情而刁难地方企业,这可是颇为影响仕途的事情哦。
“谢姐,你说得对,那就按规定一并汇总上报吧。”许立亚郁闷地返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谢云娟看到许立亚吃了瘪,心中无比畅快,她把林振华的报告放在一个纸夹子里,站起身来,说道:“小许,既然你也同意了,那我现在就把这份报告给司长送去。”
225解决方案
225解决方案
“组团参加法兰克福装备展?开什么国际玩笑”
机械工业委的司长朱晋文看着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的外贸部官员以及一个年轻得让人心生蔑视的小伙子,忍不住怀疑对方是来消遣自己的。
外贸部方面来联系工作的官员,是一位名叫马羽中的司长,而他身边的年轻人,就是刚刚从江南省风尘仆仆赶过来的林振华。他们两个人是受副部长高祖兴之命,到机械工业委来探讨组团参加法兰克福装备展的事情的。
外贸部方面对于林振华的提案非常认同,加上高祖兴本人对于林振华更是颇有一些好印象,因此林振华的报告迅速得到了批准。不过,高祖兴认为,仅仅由汉华重工一家去参展,未免显得过于孤单了,无法与中国的大国地位相匹配,于是,他吩咐马羽中带上林振华到国家机械工业委去谈一谈,看看能否由机械委牵头组织一个更大的展团。
听到朱晋文的质疑,马羽中说道:“朱司长,咱们中国也是一个装备工业大国吧。以往几届装备展,咱们都是买家,从来也没有当过卖家。你去展馆里看看,除了咱们中国,还有哪个大国缺席的?”
朱晋文道:“马司长,你也是老外贸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没错,猪是跑得很快,可是,猪能上树吗?”
“朱司长,我们在谈参加装备展的事情,这怎么跟猪干上了?”马羽中不满地说道,“这不能因为你姓朱,就成天研究猪吧?”
林振华坐在一旁,差点要笑喷了。他不知道,其实朱晋文和马羽中私交是非常不错的,所以说话才会直来真去,没什么忌讳。
朱晋文道:“怎么,我说猪你就不高兴了?有本事,你戒一年的猪肉试试?马司长,我跟你说,我是话糙理不糙。咱们中国的确是个装备工业大国,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咱们都能造。可是,咱们国家的装备工业技术水平,与西方国家相比,那是有显著差距的,这不是我们随便吹吹牛就能够弥补上的。而法兰克福国际装备展,那是全球最高级别的装备工业展会,咱们拿着小米加步枪,去和人家的飞机大炮相比,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听到朱晋文的话,马羽中给林振华递了一个眼色,示意让他说话。林振华在沙发上微微欠了欠身体,说道:“朱司长,我倒觉得您刚才说的话,有一点不对。”
“哦,哪不对了,你说说看。”朱晋文大度地说道。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何方人士,但既然马羽中把他带来了,自然不能不让人说话。
林振华道:“朱司长,您是搞机械工业的,您应当知道一点,发展装备工业的目的,不是为了炫耀谁的技术更高,而是为了给各个部门提供最实用的装备。简单说吧,现在很多车间里都有行车,但葫芦吊到目前为止也没有退出生产领域,您想想,这是什么原因?”
朱晋文当然听得懂林振华举的这个例子,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往下说。”
林振华继续说道:“我再举个机床的例子吧。没错,咱们的机床技术与德国、日本这些机床强国相比,差距非常大。人家的机床,加工精度可以到IT5,咱们只能到IT8,这个差距是客观存在的。但是,您想一下,在大多数情况下,车床的加工精度需要达到IT5吗?事实上,我们绝大多数时候只需要用IT8的精度就足够了,这些能够加工到IT5的机床,它的能力完全就是浪费的。”
“嗯,这个道理没错。可是,这与你们打算去参加装备展,有什么关系?”朱晋文问道。
“当然有关系。据我所知,日德那些老牌的机床厂,他们一台普通车床的价格是3万至5万美元,而我们一台普通车床的价格,只要1万多人民币。如果一个用户企业只需要做IT8的加工,那么他会花3万美元去买一台日德的机床,还是花不到3000美元买一台我们的机床呢?”
“你这个想法倒是有点意思。”朱晋文微微地笑了起来,他似乎有些听懂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意思了。
林振华受到鼓励,胆子也大了起来,他说道:“朱司长,我的想法是,咱们的技术水平低,现在就想在高端装备方面和发达国家竞争是不现实的,但是,我们可以占领他们所放弃的中低端装备的市场。买一套高端装备的钱,可以用来买五套或者十套低端的装备,对于资金短缺的发展中国家来说,选择这样的中低端装备是非常明智的。”
“你有这方面的成功案例吗?”朱晋文问道。
“当然有。”林振华道,“十天前,我们刚刚送走了一套大化肥成套设备,是出口泰国的,另外三套设备也将在近日交付。这四套设备,就是我们从日本尼宏重工的嘴里抢下来的。”
“大化肥设备?”朱晋文问道,“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振华,是江南省汉华重型工业集团公司的常务副总经理。”
“林振华。”朱晋文笑了起来,作为机械委的官员,江南省那四套大化肥设备的事情,他当然是知道的,捎带着也就听说了林振华这个传奇般的人物。他嘴上没说,心里却在想着:这就难怪了,刚刚自己还说猪不会上树,这话用在林振华身上可就不合适了。就算全世界的猪都在树下趴着,林振华肯定也是在树上做窝的那头,他可是一头特立独行的猪哦。
“你的事情我听说过。”朱晋文点点头道,“在咱们机械行业里,你算是一匹黑马了。对了,我记得你是一个什么实业公司的经理,是生产电风扇的,怎么一转眼又变成什么汉华重工了?”
林振华道:“我们这个汉华重工集团,是刚刚成立的。由汉华机械厂、汉华实业公司、湘平省永禾农机厂和欣欣机电进出口公司联合组建,相当于是一个控股公司。这也是我们江南省贯彻落实《中共中央关于经济体制改革的决定》所做出的重大举措。”
“唔,有点意思。”朱晋文说道,“我来归纳一下你的意思。你是不是认为,我们国家的装备工业虽然与西方发达国家相比还有差距,但我们有价格上的优势,足以吸引发展中国家的客商。所以,我们可以组团到法兰克福去参展,主要针对发展中国家推出我们的产品?”
“基本上是这个意思。”林振华答道。
朱晋文道:“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倒也有道理。但是你想过没有,咱们到展会上去,怎么宣传咱们的产品呢?总不能扯着嗓子吆喝,说我们的产品是低端的,很便宜,大家快来买吧。”
马羽中笑道:“其实这样吆喝也没错,我记得朱司长原来也是卖猪肉出身的吧?”
朱晋文还嘴道:“我是在市场上贩马的。我们贩马的人是不讲究吆喝的,我们讲价都是把手捏在袖子里,不能让别人知道底价的。”
“你当然不吆喝,可你架不住牲口能吆喝啊。”马羽中挑刺道。
林振华听着这一朱一马两个司长斗嘴,也插不上话。等他们吵完了,林振华才说道:“朱司长,我的意思当然不是一味地卖中低端装备。事实上,我们不能直接以中低端设备提供商的形象出现,因为如果这样做的话,一来会让人瞧不起,二来会给人留下一个低端的印象,日后我们再想进军高端,也会受累于此。”
朱晋文道:“没错,我考虑的也是这个问题。如此说来,你是有其他更成熟的想法了?”
林振华道:“我的确有一个想法,不过不太成熟,还要请两个司长多多批评。我认为,我们这次去法兰克福,不要简单地卖装备,我们要卖的是——解决方案。”
“解决方案?”两个司长果然都来了兴趣,林振华用的这个词,对于他们来说是比较新鲜的。
“没错,就是解决方案。”林振华道,“我了解过,对于发展中国家来说,他们不但缺乏装备制造能力,而且还缺乏系统集成的能力。他们不擅长于分析自己的需求,所以很容易受到发达国家厂商的左右,购买了一大批自己并不需要的高端设备。买去之后,还无法整合到一起,无法形成自己的工业生产能力。我们要做的,恰恰与西方国家相反,我们要针对发展中国家的现实情况,为他们量身定做,提供物美价廉的装备。”
“好”朱晋文拍案叫绝,“你这个提法太好了。这就像贩马一样,我们不是光想着卖马给你,而是根据你的需要,推荐你买什么样的马。千里马虽好,可是用来拉车就是浪费了。”
“不会吧,朱司长,你真的贩过马啊?”马羽中郁闷了,这厮怎么口口声声都是贩马呀。
“这样吧,小林经理,你把你的报告留下,我报给我们几个主任都看一下,听听他们的意见。关于你说的解决方案的问题,你这些天也好好地琢磨一下,看看能够给这些发展中国家的客商提供哪些解决方案。”朱晋文说道。
这次谈话之后不久,机械委便向全国机械行业发出了通知,号召具有一定实力的企业报名参加由机械委和外贸部联合组建的中国装备工业展团,参加法兰克福装备展销会。在参展的通知中,还特别用上了林振华提供的这个词汇:解决方案。
就这样,一支由20多家中国机械企业组成的展团,终于第一次出现在了法兰克福装备展销会的会场上。
226非洲版的工业梦想
226非洲版的工业梦想
非洲乌桑国北方省的工业部长哈罗雷带着一群随从走在法兰克福国际展览中心的大展厅里,踌躇满志,他感到,自己建功立业的时候已经到来了。
哈罗雷早年毕业于法国巴黎理工大学,在乌桑国是一位地地道道的海归。他带着工业强国的梦想从法国回到乌桑,却发现自己毫无用武之地。当时的国王只知道奢侈享受,他把卖矿石换来的外汇变成了产自于西方的名车、名表、名牌服装以及大量的武器装备,而全然不顾国内的人均GDP只有不到100美元,人均预期寿命仅仅30岁出头。
在乌桑回国5年之后,政变终于发生了。老国王带着亲随和大量的美元流亡海外,新上台的领导人宣布开始民主改革,建立一个联邦制的新乌桑。哈罗雷的好友纳勒通过竞选当上了北方省的省长,上台伊始便推出了轰轰烈烈的土改计划和工业化计划。
哈罗雷作为整个北方省最懂工业的人,被纳勒任命为工业部长,并且得到了4000万美元的建设资金。这笔钱是整个北方省未来五年财政总收入的三分之一,纳勒把他交给哈罗雷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道:“我的老朋友,北方省的未来,就交给你了。我希望在我的有生之年,能够看到北方省成为非洲的伯明翰。”
“纳勒先生,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努力的。”哈罗雷热血沸腾地承诺道。
要在非洲建设一个伯明翰,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新兴的乌桑共和国在工业方面可谓是一穷二白,甚至于在乌桑国周围几百公里的范围内,都找不出一家能够生产工业母机的工厂。不过,哈罗雷对此并不担心,他知道,在欧洲有第一流的工业装备,他手里有4000万美元,还愁买不来一个现代化吗?
这4000万美元当然不可能都用来购买设备,这一点哈罗雷是心中有数的。要发展工业,还需要道路、厂房、工人宿舍等等,所有这些都是要用钱的。再说,纳勒给他的资金,也并非都是真正的美元,其中大部分都是乌桑国的本币,这是无法拿到国际市场上去购买产品的。
在法国读书期间,哈罗雷就听说过法兰克福国际装备展,知道那是全球顶级的装备展销会。这一次,他得到装备展开幕的消息,便带上自己的几名随从,不远万里地来到了法兰克福。在他的口袋里,装着1000万美元的外汇,这是他用来打造北方省工业现代化的全部资本。
哈罗雷知道这些钱来之不易,所以,在法兰克福期间,他带着随从们住的是最便宜的宾馆,吃的是最简单的饭菜。他不断地向随从们灌输着强国富民的观念,让他们与自己一样,浑身充满着热血。
“哈罗雷部长,那边就是联邦德国ALK集团的展台。”一名叫做卡拉比的随从对哈罗雷说道,卡拉比也是大学毕业,学过几年英语,勉强能够看懂展厅里的展牌。ALK这个名字是哈罗雷告诉他的,他从一进展厅就开始搜索这个词汇。
“太好了,我要找的就是ALK。”哈罗雷兴致勃勃地说道,“你们知道吗,ALK是全球装备产业排名前20位的大企业,尤其是它的机床,在全球是排名前5位的。我在巴黎的时候,曾经有幸参观过ALK公司的机床演示,它的车铣一体机床比我们的手指还要灵活,能够雕刻出一个戴高乐的头像来。”
“是吗?那简直是太神奇了。”卡拉比心驰神往地说道。
几个人挤过人群,来到了ALK的展区前。ALK不愧是国际大企业,一家的展区就占了200多平米的空间,里面摆放着七八台各式机床,还有汽轮机、水轮机、轧钢机等大型设备的模型。十几名工作人员散布在展区的各处,正在向来自全球各地的客商们介绍着自己的产品。
“这个是大型立式车床,这个叫龙门镗床。”哈罗雷如数家珍地向自己的手下介绍着ALK展区陈列的设备,“咱们要发展自己的工业,就必须拥有这些装备。”
“先生,我能帮助你什么吗?”一名ALK公司的职员走了过来,向哈罗雷彬彬有礼地问道。哈罗雷没有注意到,在这名职员职业化的笑容背后,隐藏着一丝冷酷的傲漫之气。
“哦,你好,我叫哈罗雷,是乌桑共和国北方省的工业部长。先生,请问你怎么称呼?”哈罗雷用流利的英语说道,他在法国留学期间,学习还是很刻苦的,能够熟练地使用英语和法语与人交流。
ALK职员答道:“我叫赫迪拉,非常荣幸能够为哈罗雷部长服务。请问,你是对我们的什么设备比较感兴趣?”
“我都感兴趣。”哈罗雷道,“你要知道,我们是一个农业国,我们现在正在进行工业化,我们需要发电设备、金属冶炼设备、机械设备。我想,ALK公司会是我们良好的合作伙伴。”
“我也是这样想的。”赫迪拉冷冷地说道,“那么,请问你想先了解什么装备?”
“发电设备,我们北方省非常缺少电力。”哈罗雷指着一个汽轮机的模型问道,“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这个应当是火电厂用的汽轮机吧?”
“是的,这是一台60万千瓦的主机,它的技术水平是全球领先的,包含了我们ALK集团的300多项专利技术。如果配合我们提供的控制系统,可以实现无人值守。你们看,这张照片就是它的主控机房的样子。”赫迪拉介绍道。
“这实在是太先进了”卡拉比在哈罗雷身边赞叹道。从照片上看,那些电站工作人员完全不像是工人,他们穿着雪白的衬衣,手里端着咖啡,眼前是一排排绿荧荧的监视面板,这简直就是一个科幻的世界啊。
“这一套设备,应当很贵吧?”哈罗雷怯怯地问道。他虽然在巴黎读过书,工业技术学了不少,但从来没有亲自购买过设备,他脑子完全没有设备价格的概念。看着光一个控制机房就如此先进,他暗暗地想,自己兜里这1000万,估计刚够买下这一个电厂的设备吧?
赫迪拉道:“这台汽轮机的单机价格是5.3亿美元,如果你们需要配套的……”
5.3亿美元,还不含配套设备,这得整个北方省的居民不吃不喝挣上五六年时间才能买下。
“呃……我觉得这个可能有些太超前了。”哈罗雷抹着脑门顶上的汗水,说道,“我们北方省总共只有80万人口,我想,有两台2万千瓦的机组应当就足够了。”
“2万千瓦?”赫迪拉耸了耸肩膀,说道,“哈罗雷部长,非常抱歉,这样的机组我们ALK集团在上个世纪就已经不生产了。”
上个世纪……哈罗雷捂着脸,觉得牙齿疼得厉害,他知道赫迪拉说的是真话,上个世纪ALK集团的确不生产2万千瓦的发电机组,因为那时候交流电才刚刚发明出来。如果换成一个其他的人这样调侃他,他估计就要使出非洲的传统武术去和对方决斗了。可是,对方是ALK的职员,在气势上已经足足地压了他一头,他实在鼓不起勇气去向对方抗议。
“那么,请问你们最小功率的机组,是多少千瓦?”哈罗雷忍着气问道。
“10万千瓦,不过,因为是淘汰产品,它的价格并不便宜,需要2.4亿美元。我们保留这个产品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提供给一些有收藏爱好的客商。”
“嗯,好吧,要不我们还是谈谈机床吧。”哈罗雷放弃了购买发电设备的想法,北方省还有一座5000千瓦的小电厂,勉强能够保证政府和少数几家工厂的用电,要不就先凑和着用吧。
“这台数控龙门铣床,使用的是西门子公司的工控系统,价格是280万美元。”赫迪拉指着展区里的设备,大大咧咧地对哈罗雷说道。作为一名销售人员,他不能拒绝向客户介绍产品,但他早已知道,眼前这几个老黑根本就不可能成为他的客户。非洲这种地方,不是盛产狮子和河马的吗?搞什么工业?
“车铣一体加工中心,400万。”
“焊接机器人,加上控制系统,一套是570万。”
“……”
赫迪拉无聊地说道,哈罗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在出发之前,他曾经有过一个基本的设想,想在北方省的首府建立一个小型的工业园区。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机器设备的价格竟然会高到这个程度,光一台铣床就要花掉他手里四分之一的外汇,他能光用四台铣床来建立一个非洲的伯明翰吗?
“对不起,赫迪拉先生,我想,我们可能还需要再看看其他厂家的产品,非常感谢你的介绍。”哈罗雷讷讷地说着,然后带上自己的随从,逃也似地离开了ALK的展台。
“赫迪拉,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专门向这个黑人介绍最贵的设备。我们不是也有5万美元以下的机床吗,我想,这个价位是比较适合于他们的。”一名同事向赫迪拉说道。
赫迪拉轻蔑地笑了一下,说道:“我不认为黑人能够操作机床,我丝毫也不怀疑他们的运动能力,但机床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太高深了。”
“你说得对,机床这种东西,只有追求精确的日耳曼民族才能驾驭。”那位同事深有同感地说道。
227一千万美元能干什么
227一千万美元能干什么
哈罗雷带着随从又转了几家展区,无论是美国制造商还是日本制造商,各家给他开出的价格都远远地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
在日本西乎公司的展区里,负责介绍产品的职员对哈罗雷一行倒是表现得极为殷勤,向他们推荐了一大批最新的装备。有些装备本身听起来不贵,可是,背后的陷井深得堪比东非大裂谷。一台报价5万美元的数控机床,据说必须配上日本原装的稳压电源才能保证稳定工作,而这台稳压电源的价格,是7万美元。
“哈罗雷部长,为什么设备会这么贵?”卡拉比郁闷地问道,“咱们省里的铁矿,一年的出产都不够买一台车床。”
“这就是技术的价值啊。”哈罗雷叹息着说道。
“那咱们怎么办?还继续走下去吗?”卡拉比请示道。
哈罗雷坐在一张供观众休息的椅子上,抬眼望着满场的广告。他只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叶孤舟,在这汪洋大海中无法找到方向。其实,岂止是他哈罗雷本人,就是整个北方省的80万百姓加在一起,在那些国际装备大亨们的眼里,又与草芥有何区别呢?
工业化的道路,为什么会这么艰难啊哈罗雷悲哀地想到。他在巴黎理工大学读书的时候,就曾经想过,非洲大陆要想摆脱贫困,必须发展工业。在学校里,他比任何非洲来的同学都更刻苦,他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够用自己的技术去实现实业救国的梦想。
谁曾想,工业并不是光有一两个技术人员就能够建成的,建成一个工业体系,需要投入大量的资金。而非洲最缺乏的,恰恰就是资金。没有钱,他拿什么来发展工业呢?
哈罗雷不由得想起了纳勒在竞选时候对选民们喊出的激昂口号:给我20年,还你一个奇迹般的北方省
奇迹,奇迹是这么容易造就的吗?
“算了,咱们回去吧。”哈罗雷颓然地说道,“这个地方不适合我们。”
“哈罗雷部长,你看,那边有一个广告牌,非常奇怪。”卡拉比指着前方某处,对哈罗雷说道。
哈罗雷不经意地扭转头,顺着卡拉比的手指看去,只见在诸多红红绿绿的广告牌中,有一条标语似的广告十分抢眼,上面写着这样一句话:
“1000万美元能够做什么——能够诞生一个工业奇迹”
1000万美元,工业奇迹这个数字和这个词汇一下子激起了哈罗雷的兴趣,他腾地一下站起身,向着那个广告牌走近了几步。这一回,他能够看到广告牌下面写着的全部文字了:
“1000万美元,在富人手上,不过是一枚钻石戒指;在繁华都市,不过是一套狭小的公寓。在我们这里,它就是一套完整的工业体系。
欢迎参观中国展台,我们竭诚为发展中国家提供量身定做的工业化解决方案。”
“1000万美元能够建成一套工业体系”哈罗雷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没错,在到法兰克福之前,他也曾经这样幻想过,凭着自己兜里的这1000万,为北方省建成一套工业体系。然而,在走过ALK、通用、西乎等公司的展区之后,他这个幻想已经完全破灭了,他认为,别说是1000万,就算有100个亿,他也不见得能够做成什么。
可是,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富于戏剧性,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幻想又奇迹般地重新出现在他眼前了。
“请问,你们这里写的,是真实的吗?真的只需要1000万吗”哈罗雷如百米冲刺一般地奔到中国展区前,对里面的工作人员大声地问道。
朱晋文此时正猫在展台里,翻看着几本从其他厂商的展台上拿来的宣传册。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傻很天真,居然会被一个嘴上没毛的年轻人忽悠着热血沸腾,跑到法兰克福来丢人现眼了。
这一次,中国展团带来的机床、化肥设备、发电设备、炼钢设备等等,都是在国际上已经淘汰的产品。这些产品以及部分照片、模型等往外一摆,倒是吸引了不少客商的目光。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英国商人站在一台卧式车床前,叫孙女给自己拍了几十张照片,然后意兴遄飞地诉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操作这种机床的趣事,时不时还蹦出来一句“我不见它,已是30多年”之类的话,怀旧之情溢于言表。
朱晋文一开始还有勇气站在外面回答一些问题,到最后就羞得一头扎进展台,不肯出来了。同来的其他一些厂商代表也是如此,大家在国内的时候还颇为自己的产品自豪,到了这里,才知道落后是什么滋味。
鹤立鸡群是一种境界,鸡跑到鹤群里去,那就完全是自虐了。
幸好,机械委有先见之明,在组织这个展团时,没有安排诸如齐重、太重之类的国家队参加,而是找了一批地方级的中型企业。这样做的目的,是让中型企业先来探探路,即使被人瞧不起,丢的也只是这些中型企业的脸。
“丢人啊。”朱晋文对林振华嘀咕道,“你看看,哪有真正的买主来关注咱们的展台?都是拿咱们展台当成博物馆的。咱们的设备,起码比国外厂商落后了20年都不止了。”
“这不是咱们早就知道的事情吗?”林振华说道。
朱晋文道:“可是,你不是说有发展中国家对咱们的设备感兴趣吗?你看看,那些非洲的、南亚的、中东的,不都还是往那些国际大企业的展台去了?”
林振华皱了皱眉头,说道:“朱司长,我觉得吧,是不是因为咱们的广告没打出来,人家根本就不知道咱们在卖什么。”
“打什么广告?就这么几台破床子,广告上怎么写?”朱晋文问道。
“没事,我来写。”林振华说道。他找了一张大广告纸,开始用排笔在上面刷刷地写着。他的英语水平足够高,写出来的东西充满了煽情的意味。
“1000万美元能够做什么——能够诞生一个奇迹”朱晋文看着直摇头,“小林,你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吧?我下放到内蒙的时候,也放过牛的,照你这个吹法,多少牛也得让你吹死啊。”
林振华笑道:“朱司长,你放心,吹牛又不交税,我还嫌吹得不够大呢。”
可不是吗,如果搁在20年后,像这样的广告语,那属于是最最谦虚的了。明明是河北的房子,广告上敢说20分钟直达国贸;有一个养五十条鱼都嫌缺氧的小水池,广告上就敢说是亲水豪宅。林振华不过是写了一个什么奇迹而已,伟人说过,中国人民,什么人间奇迹都敢创造。
其实林振华还构思了另外一条广告:“距离工业现代化有多远——只有区区200米”他准备过两天就和主办方谈一谈,把这条广告刷到大门口去。从大门口走到中国展区,就正好是200米远。
朱晋文也懒得去和林振华磨牙,既然已经被林振华骗出来了,他也就自暴自弃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林振华写完广告,弄了几个图钉给按在展板上,然后就坐在那条广告下面守株待兔。他并没有等太长的时间,仅仅不过10分钟,他就看到一位黑人带着几名随从冲过来了,此人当然就是悲摧的哈罗雷。
“先生,你是对我们的工业化解决方案感兴趣吗?”林振华用英语对哈罗雷问道,他从哈罗雷的脸上读出了一种激动的神情,那是苦大仇深的劳动人民见到亲人解放军的时候才有的神情。
“是的是的,我想了解的是,你们这个方案,是真实的吗?”哈罗雷道。
林振华正色道:“先生,你不能这样怀疑一个中国人的信用。你应当知道,在历史上,中国是唯一没有欺骗过非洲人的国家。”
“呃……”哈罗雷挠挠头皮,觉得林振华说的似乎还真是那么一回事。从大航海时代开始,世界列强轮番地欺负非洲,一开始是用宗教来侵略,接着是用武力,最近又改成了经济侵略。掰着手指头算一算,好像唯一没有侵略过非洲的大国,就是中国了。不过,这和做生意有关系吗?
“当然,当然,我对于中国人一向是有好感的。”哈罗雷说道,“我是乌桑共和国北方省的工业部长,我叫哈罗雷。我对于你们广告上写的这段话很感兴趣,尊敬的先生,你能不能向我介绍一下,你们说的工业体系是怎么回事。”
“当然可以,既然你是工业部长,那我就请我们国家机械工业委的司长来回答你的问题吧,他叫朱晋文,请你稍候一下。”林振华说罢,扭过头对朱晋文喊道:“朱司长,买卖上门了。”
林振华这些天与朱晋文在一起,已经混得很熟了。朱晋文是下放过的干部,与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现在虽然当上了司长,但也没什么架子。加上林振华在专业技术上颇有一些造诣,很得朱晋文的欣赏。现在林振华虽然在称呼上还是一口一个朱司长,但说话的口气已经越来越不敬了。
“小林,什么情况?”朱晋文从展台里面站起来问道。
林振华把哈罗雷的身份向朱晋文介绍了一番,朱晋文连忙伸出手去与哈罗雷握手,同时热情地招呼道:“哈罗雷部长,快请进来坐吧,我可以详细地向你介绍一下我们的工业化方案。”
228五小工业
228五小工业
哈罗雷从朱晋文的热情之中读到了一种久违的真诚,这种真诚是他在这个展厅里第一次感觉到的。
在此前,他走过了那么多个展台,每一个展台里的销售代表都对他露出职业的微笑,但那种微笑是冷冰冰的,甚至于带着几分蔑视。哈罗雷在法国读书的时候,就经常从白人同学的眼睛里接受到这种蔑视,他已经习惯了。现在骤然地从一位黄种人那里得到一种真诚和友好的表示,哈罗雷几乎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哈罗雷部长,你能向我介绍一下你们的需求吗?”朱晋文请哈罗雷一行在展区里坐下,然后温和地对他们说道。
随林振华而来的舒曼手脚麻利地给哈罗雷一行端上了茶水,然后侧身坐在一旁,随时等候着为他们做必要的翻译以及后续的服务工作。朱晋文的英语不错,正常的交流是不需要翻译的,但如果涉及到一些复杂的词汇,则还是需要有舒曼这样的专业人员来提供帮助。
这一次机械委组织全国企业参展,对于各企业派出的参展人数没有严格限定,只要各企业能够负担得起相关费用,那么派出多少人都无妨。其他的企业外汇比较缺乏,加上对于参展的效果存在着一些疑问,因此一般都只是派出一两个人参加。
林振华财大气粗,一口气带来了四个人,除了舒曼之外,还有卫景文、韦东齐和马杰。后面三位都是技术人员,林振华带他们来参加装备展,是想让他们在装备展上开开眼界,同时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采购回去的高新技术装备。
哈罗雷向舒曼道过谢,然后对朱晋文说道:“朱先生,很抱歉,我必须先说一下我们的财政状况。我们乌桑共和国是一个穷国,我们能够用于装备采购的资金是非常紧张的。我所以会到你们的展区来,完全是因为看到了你们所打出的广告。我很想知道,你们说的用1000万美元建成一个工业体系,是不是事实。”
朱晋文看看林振华,然后叹了口气说道:“哈罗雷先生,你也知道,工业体系这个概念是非常宽泛的。如果要包括航天、微电子这些尖端技术,那么别说1000万美元,就是1000亿美元,也完全不够。我们所提供的解决方案,是帮助一个欠发达的国家或者地区建立起满足基本生产需要的工业系统。从这个意义上说,1000万美元是完全能够办到的。”
朱晋文叹气的原因,在于觉得林振华把牛皮吹得太大了,现在把人家忽悠过来,还不知道如何收场才好。
哈罗雷倒并不介意,他心里自然知道1000万美元是不可能建成什么大型项目的。他接着朱晋文的话头问道:“朱先生,你能否详细地告诉我,你们所说的工业系统,包括了哪些工业项目?”
朱晋文点点头:“完全可以。我们所说的工业系统,用我们中国经济部门的语言来说,叫作地方五小工业,也就是小煤矿、小钢铁厂、小机械厂、小化肥厂和小水泥厂。有了这五个小型的工业项目,基本上能够满足一个百万人口的地区基本的生产需要。除此之外,我们还可以帮助你们建设小发电厂、小纺织厂、小印刷厂,小食品厂,这些主要是满足生活需要的。”
哈罗雷默默地念着朱晋文所说的这些项目名称,设想着一个地区日常运转所需要的产品。想了一会,他点了点头,说道:“朱先生,我觉得你说的这些项目,的确是一个地区所最需要的。如果拥有这些企业,那么大多数的日常生产都能够满足了。不过,你一直使用了一个小工业的概念,我想知道,你说的小,具体是多大的规模,我们建成这样的小厂子,能满足正常需求吗?”
朱晋文微微一笑,问道:“哈罗雷先生,我记得你刚才自我介绍说你是乌桑共和国北方省的工业部长,请问,你们北方省大约有多少人口?”
“80万人。”哈罗雷答道。
“那好,我们来算一下。”朱晋文说道,“按我们中国的农业状况,一个居民大约拥有1至2亩耕地。你们的80万人口,大约需要耕种120万亩耕地。在目前的农业生产条件下,一亩耕地大约要使用10公斤的化肥。这样算下来,120万亩耕地,大约需要1200万公斤化肥,也就是1.2万吨。我们所提供的小化肥厂设备,设计生产能力是1万吨,恰好能够保证你们农业生产的全部化肥需要。”
哈罗雷脸上露出了惊异的神色:“朱先生,听你这样一说,我就完全明白了。你的计算完全正确,对于我们北方省来说,只要拥有一家年产1万吨的化肥厂就足够了,我们根本就没有必要去了解10万吨级的设备。”
朱晋文接着说道:“我们再来看机械厂。作为一个80万人口、以农业为主的省份,你们并不需要建立重型工业体系,所以,机械厂的主要任务是生产为农业服务的小型装备,以及满足一些日常机械维修的需要。农业装备简单地说不外乎三机一泵,也就是柴油机、小型拖拉机、电动机和水泵。我们为你们提供的小机械厂装备,恰好能够满足你们独立生产这几种产品的需要。生产这些产品,是用不着高精度机床的,用一般的通用机床加上少量专用夹具和模具,就足够了。”
朱晋文一边说着,一边在纸上给哈罗雷写起了设备清单,包括几台车床、几台铣床,哪种设备承担哪项加工任务等等,甚至于机械厂里的配电设备应当有多大功率,车间需要多大面积等都说得清清楚楚,从头到尾几乎一个磕绊都没有。
哈罗雷听得如醉如痴,对朱晋文佩服得五体投地。作为一位学理工出身的工业部长,哈罗雷完全能够听懂朱晋文所说的一切,也知道他说的是完全正确的。但哈罗雷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个中国的官员对于这种小型工厂的配置会如此精通。
其实,岂止是哈罗雷,林振华在一开始与朱晋文接触的时候,也被他彻底唬住了。林振华跑到机械工业委去卖弄有关解决方案的概念,得到了朱晋文的夸奖。但当具体到一个小国或者一个小地区的工业解决方案应当如何做的时候,林振华就抓瞎了,他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常识。
在这个时候,朱晋文轻轻松松地给林振华出示了一张清单,告诉他,一个百万人口的小地区,需要的工业项目就是这些,简称地方五小。
对于地方五小这个概念,林振华多少知道一些。那是在1970年国家制订第四个五年计划的时候所提出来的一个方案,具体内容是由中央财政拨出80亿元的专项资金,扶持各省区发展小煤矿、小钢铁厂、小化肥厂、小水泥厂和小机械厂等五类工业项目。
地方五小工业最终落实到各县,全国几乎每个县都建立起了上述五个项目,从而形成了相对独立的工业体系,能够自主解决工农业生产中最基本的需要。地方五小工业的建设,成就在于推动了全国的工业化进程,培育起了一大批小型工业企业,这些小型企业中的一部分,成为后来中国工业发展的种子。
地方五小工业的建设,问题也是非常大的。由于一个县的规模很小,因此大多数的五小工业项目都达不到规模经济的要求,出现了后世所说的低水平重复建设的问题。
改革开放以后,国家开始逐渐调整地方五小的政策,将大批规模达不到经济生产要求的小企业实行了关停并转,用若干大型企业来代替这些小型企业的职能。
为了发展地方五小工业的需要,国家还形成了专门为五小工业提供配套的装备生产体系,如汉华机械厂就是其中之一。汉华机械厂在前些年的主要业务,就是生产这种1万吨级的小型化肥设备,而这些年,这种设备在国内已经没有需求了。
与汉华机械厂类似的工业企业还有很多,它们的主打产品都是这类小型企业使用的装备,随着五小工业建设的结束,这些装备在国内也已经找不到市场了。
林振华向朱晋文推荐面向发展中国家的工业解决方案,给了朱晋文一个极大的启发。虽然国内已经没有小型装备的市场,但国外还是有人需要的。有些非洲的小国家,全国的人口数也不过就相当于中国的一个县,给它们一套五小装备,就足够让它们实现初步的工业化。要论搞这种小型装备的配套,欧美发达国家还真没法和中国相比。要知道,像这样的小装备,当年中国的机械工业部门足足搞过几千套。
朱晋文当年曾经下放到内蒙去放马,后来搞“老中青三结合”的时候,他作为懂技术的中青年干部,被结合进了内蒙经委,专门负责五小工业的建设。可以这样说,从项目评估到具体每一台机床的摆放,朱晋文都亲手做过几十遍。现在要把这套成熟的经验拿来传授给非洲兄弟们,对于朱晋文来说,实在是轻车熟路的事情了。
“朱先生,你不需要再详细介绍了,我非常相信你的见识。好吧,现在请你给我们北方省规划一下,看看我们需要建设哪些工业项目,具体的花费是多少。我相信,你给我们提出的方案,一定是非常适合我们的。”哈罗雷诚恳地说道。
229双赢的合作
229双赢的合作
“年产1万吨小化肥设备一套,80万美元。”
“1万锭纺织厂设备一套,70万美元。”
“2万千瓦火电设备一套,150万美元。”
“……”
朱晋文一项一项地向哈罗雷报着价,哈罗雷不停地点着头,把价格往自己的小本子上抄。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被欧美日的大厂商忽悠了一圈之后,哈罗雷觉得中国人报出的设备价格简直便宜得像大白菜一样。照这个价格,他的确只需要花费1000多万美元,就可以建设起一个初步工业化的北方省了。
朱晋文向他描述的工业化前景是非常美妙的。有了化肥厂,全省的粮食产量能够轻而易举地实现翻番,困扰北方省多年的饥饿问题将得到解决。有了水泥厂,道路和住宅的建设都能够加速,北方省的城乡面貌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了机械厂,北方省将能够自己生产柴油机和水泵等农业机械,不再需要花费高额的外汇从国外进口了。
形成这些工业能力,对于发达国家来说,也许是微不足道的,但对于一个贫困落后的非洲国家来说,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工业成就。
不需要20年了,只需要给我5年时间,我就能给选民们一个奇迹般的北方省哈罗雷兴奋得眼睛里都要放出光芒来了。
在哈罗雷高兴的同时,站在周围的各厂代表们也都在强行地压抑着内心的喜悦。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套1万吨级的小化肥设备居然能报出80万美元的天价,这不是把白菜当成猪肉卖了吗?
买的人觉得便宜,卖的人觉得贵,这就是传说中的双赢了。
此次的报价原则,是林振华在出国之前就与朱晋文商量定的,方法也很简单,就是把各种设备在国内的销售价格乘以2,然后把人民币三字换成美元。一套小化肥设备,在国内满打满算也到不了40万人民币,但到了这个展会上,它的价格就是80万美元。
“小林,你说咱们这样报价,合适吗?太黑了吧?”一位企业的销售代表偷偷地对林振华说道。
“黑吗?要不你去跟朱司长说说,你们那套设备降价80。”林振华说道。
“那可不行”销售代表急了,“你们都能这么黑,凭什么我们不行?”
林振华呵呵笑道:“这不叫黑,这叫做合理利润。你没看这位黑大叔脸上乐得都黑里泛红了?”
这一次参加装备展的中国企业,也是搭配得非常合理的。汉华公司的主打产品是化肥设备,其他一些企业则分别生产各种机床、发电机、水泥厂设备等等。总体来说,一个解决方案中间所包含的所有装备,在这个代表团里都能提供。朱晋文与哈罗雷签下的这个订单,最终是要分解到各家企业去完成的,谁都能捞着一块肉吃。
最为难得的是,中国代表团不是简单地提供装备,而且向缺乏工业建设经验的客户提供完整的建设方案。西方厂商的做法是不卖对的,只卖贵的,而中国代表团恰恰相反,所推荐的所有装备都是最经济适用的。
“整个项目总金额,1140万美元,略微超出了一点点。”朱晋文算完之后,用抱歉的口吻对哈罗雷说道,“你看,主要是有些设备是为你们量身定做的。比如这台低热值燃烧炉,主要是考虑到你们当地产的煤炭热值比较低,用普通的锅炉难以产生指定的压力……”
“我明白。朱先生,你完全没必要解释,事实上,你们为我们提供的方案是非常适合我们的,而且充分考虑到了我们的支付能力。”哈罗雷感激地说道,“像你们这样服务周到的供应商,在全世界也是找不到第二家的。”
“呃……其实我们做得也很不够。”朱晋文觉得有些脸红。他给哈罗雷提供的,可都是国内的淘汰技术啊,有些设备甚至于就是各厂的积压产品,放在仓库里好几年,只差被当成废铁卖掉了。现在一张嘴就跟人家要几十甚至上百万美元,人家还千恩万谢,这让朱晋文情何以堪啊。
“朱先生,我想……”哈罗雷支支吾吾地问道,“我想问一下,按照你们的方案,除了这1140万美元的设备之外,我们还要不要支付其他配套设备的费用?”
朱晋文点点头道:“这是肯定的,我们销售的只是设备本身,配套肯定是不含在内的。”
“什么”哈罗雷慌了神,他想起日本西乎公司的伎俩了,一台5万美元的机床,要配上7万美元的稳压器,这不是坑人吗?
“朱先生,你能不能再帮我算一下,我们还要花多少钱来购买配套设备?”哈罗雷问道。
朱晋文皱了皱眉头:“这个可不好说,这取决于你们国内的价格吧?这个配套,主要是土建工程,你们国内建房子是什么价,我可不太清楚。不过,就一个单层厂房,我估计花不了多少钱吧?”
“你是说,这些配套不是要购买你们的产品?”哈罗雷问道。
“当然不是,所有需要购买的产品,都在这个清单里了。只要你们把房子建起来,把电线拉好,装上我们的设备,就可以生产了。”朱晋文说道。
“难道不需要别的什么,比如说,在你们的清单里,有台精密磨床,要不要为它配上一个稳压电源?”哈罗雷启发道。他倒并不是真的想买稳压电源,而是想通过询问这方面的价格,看看中国人在提供配套方面是什么样的态度。
卫景文在旁边听不下去了,直接插话道:“我觉得用不着吧?你们当地也没什么高耗能的工业项目,电网应该是比较稳定的。当然了,如果你们心疼设备,愿意给机床配上稳压电源,也是可以的。至于规格嘛,我觉得有50千伏安的应当足够了。”
“那么,这种50千伏安的稳压电源,需要多少钱呢?”哈罗雷继续问道。
“这个花不了多少钱。”卫景文道,“你实在想要,我利用业余时间给你绕一个吧,不会比市面上卖的差。你出个材料费,也就是200块钱吧。”
林振华在边上捂着肚子直乐,这位卫老师实在是太实诚了,他做技术是把好手,但如果让他去做经营,非得把企业赔得当裤子不可。不过,林振华也没去制止卫景文的话,一个稳压器的确不是什么大钱,就让卫景文用他的真诚感动哈罗雷一回吧。
“朱先生,现在我完全相信了,中国人的确是我们非洲人最可信赖的朋友。”哈罗雷握着朱晋文的手,由衷地说道。
涉及到签合同这方面的事情,朱晋文可不擅长,高祖兴安排了两名外贸部的工作人员负责与哈罗雷进行洽谈,撰写具体的合同文本,还有涉及到运费、保险费、预付款之类的事情,这都是需要专业人员来处理的。
在哈罗雷带着随从们兴高采烈地离开时,林振华对他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哈罗雷部长,请回去告诉非洲兄弟们,中国人来了。西方殖民主义者在非洲海岸架起几台机床就可以奴役一个国家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哈罗雷道:“林先生,你放心吧,我用不着等到回非洲去,我马上就可以去告诉我的朋友们。这一次和我们同机来法兰克福的,还有非洲很多国家的工业部长,他们的情况和我们是一样的,我这就去告诉他们,中国产品才是最适合我们的,中国人才是非洲人最好的朋友。”
哈罗雷的确有着非洲人的憨直,他也不避讳什么,直接就在展区里向自己的黑人兄弟们展开了广告宣传。非洲各国搞工业的这些人大多和哈罗雷一样,是在欧洲留过学的,互相都有一些联系。听到哈罗雷绘声绘色地介绍自己如何用区区1000万美元就买到了全套工业装备,大家都心动了,纷纷从展厅的各处向着中国展区涌去。
“高部长,不行了,我们招架不住了”朱晋文满头大汗地向高祖兴求救。在他的身边,挤满了非洲、西亚、南亚以及太平洋小国的客商,他们有些人是像哈罗雷一样需要全套的工业装备,有些则是需要某个行业的单件装备。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囊中羞涩,西方大公司的装备对于他们来说,是绝对的奢侈品。
高祖兴也没见识过这样的场面,不过,他毕竟是部长,有些泰山崩于前而不惊的心理素质。他迅速地交代手下去租了几间会议室,然后把客商们都带到了会议室里,分门别类地安排人予以接待。
朱晋文有在地方经委工作的经验,自然是负责向客商们介绍全系列的解决方案。有了给哈罗雷讲课的经验,他的讲授更加有条有理了,把他的讲话记录下来,几乎就是一本如何穿越到明朝去建立一个完整工业体系的教科书。听完他的讲解,就不用再看《临高启明》了。
其他厂商的代表们则负责向有专项需求的客户介绍本领域的装备情况。涉及到化工设备方面,自然就是林振华和韦东齐的任务。在这方面,韦东齐的知识远比林振华要丰富得多。
230韦东齐的舞台
230韦东齐的舞台
站在会议室的大黑板前向各国采购商们介绍着化工机械产品的韦东齐有一种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感觉,本来以为此生已经与化工无缘了,谁知,林振华却给了他一个更为宽广的舞台,让他的人生能够再一次绽放出光彩。
韦东齐从石化机跳槽到汉华重工,是下了很大决心的,在这个过程中,谢春艳、范世斌等人也都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韦东齐是50年代的大学生,学的就是石油化工专业。大学毕业之后就分配到了石化机工作,见证了石化机的辉煌与落寞。石化机放弃压力容器转产冰箱的时候,他也在暗地里偷偷地落过泪,但并没有动过要跳槽的心。他已经是奔五的人了,再熬上十几年就要退休,不想再折腾了。
听到汉华机械厂从泰国拿到四套大化肥订单的消息,韦东齐的心里酸溜溜的。10万吨级的大化肥设备,在韦东齐的眼里,勉勉强强算是一个值得去施展一下身手的项目,可惜这个项目不是他的,而是范世斌的,他只有看热闹的份。
韦东齐与范世斌学的是相同的专业,又在同一个系统工作,私交不错,相互之间也比较了解。韦东齐的专业水平比范世斌要高,这在轻化厅系统是公认的,范世斌自己也承认。可是,现在范世斌在轰轰烈烈地玩大项目,他韦东齐只能去设计个冰箱拉手之类的小玩艺,这让韦东齐如何能够接受。
上一次林振华带着范世斌等人去石化机拉走闲置设备的时候,像是不经意一般向韦东齐撂下一句话,说未来要去中东卖炼油设备,这一句话,就把韦东齐心里早已熄灭的火焰又给点燃了。
林振华走后,韦东齐度过了若干个不眠之夜,终于耐不住性子,私下里跑去找范世斌打听,汉华机械厂是否真的有搞炼油设备的意向。范世斌早已得了林振华的密旨,也不更多废话,只是把韦东齐带到浔阳化工设备基地的土建现场去亲身感受。
规划中的容器车间此时还刚刚在挖地基,但韦东齐从那地基的面积和深度就能够看出来了,这座庞大的车间,绝不只是为10万吨化肥设备准备的,林振华的心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老范,你们林经理不会是想重新拣起11万吨乙烯的项目吧?”韦东齐怯怯地问道。
11万吨乙烯,是韦东齐年轻时候的梦想,也是他心中的痛。早在70年代中期,国家在引进三套年产11万至30万吨乙烯设备的同时,开始着手安排乙烯成套设备的国产化。当年血气方刚的韦东齐也被国家计委抽调到了东北,参加国产化攻关。
那真是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攻关小组的工程师、技术员和工人们没日没夜地奋战,向着一个又一个的技术难关突进。然而,材料、设备、工艺等方面的难题多得像一座山一样,而攻关小组能够得到的资金和技术支持却非常有限。乙烯裂解炉的焊接工艺和相关装备,乙烯三机——也就是乙烯压缩机、丙烯压缩机、裂解气压缩机——的制造工艺和材料,都成为他们无法跨越的障碍。
11万吨乙烯攻关最终以失败告终,当国家计委的领导宣布攻关小组解散时,韦东齐与小组里的其他同事们一样,哭得像一群孩子一样。韦东齐至今还记得,有一位名叫贺诚山的老工程师,老泪纵横地拉着他的手,说道:“小韦,我这一辈子是看不到乙烯装置的国产化了,希望你能够完成我们这一代人的未竟事业。等到咱们的国产大型乙烯装备投产的时候,你千万记得在我的坟墓前烧一张庆祝喜报,让我也看一看。”
从11万吨乙烯攻关失败到今天,10年时间一晃而过。尽管在两年前国务院正式把30万吨乙烯设备列入重大成套科技装备攻关的名单,但据韦东齐了解的情况,整个项目的进展并不顺利。国家需要解决的重大装备难题非常多,30万吨乙烯并没有被列为重中之重。而韦东齐自己,更是由于石化机的衰落而与这样的项目越来越远了。
听到韦东齐的询问,范世斌答道:“老韦,林经理跟我说过,他的目标可不是11万吨。11万吨的装备,在国外已经被淘汰了,连30万吨都已经是落后产能了。他的目标是80万吨,甚至100万吨。”
“80万吨”韦东齐的心抨抨地跳了起来,以他所听说过的林振华的作为,他隐隐觉得,这并不是吹牛。林振华有这样的气魄,也有这样的能力。
国产80万吨乙烯,如果能够参与这项工程,哪怕只是在其中担任一名普通工程师,也不枉此生了。好男儿生于天地之间,就是要搞这样的大工业才对得起自己的七尺之躯。他想起了贺诚山对他说的话,贺诚山错过的事情,他韦东齐不能再错过了。也许,再过几年自己就要当爷爷了,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抱着自己的孙子,对他说:看看,那个高得能够插入白云之间的分馏塔,就是你爷爷亲手设计的。
“老范,我想调到你们汉华机械厂来,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你们厂愿意接收吗?”韦东齐怯怯地问道。
“那还用说”范世斌哈哈大笑道,“我们林经理早就说过了,让我想办法把你请过来呢。要搞大型石油设备,离了你老韦还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