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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完美主义》》 · 红河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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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主义》

作者:红河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完美主义01

这绝对是尉少君有生以来最尴尬的瞬间。

周末回家,原本是打算舒舒服服地度过两天,没想到刚吃过晚饭就被妹妹央求著到超市来一趟。要购买的物品是女性护理用品,俗称:卫生棉。

其实一开始尉少君是拒绝了──当然要拒绝!再怎麽说这也太荒谬了,他尉少君可是不折不扣的男,怎麽拉得下脸去买这种玩意。

然而结果是,看著妹妹躺在床上一副痛得要死要活的样子,让身为兄长的尉少君有点同情心泛滥出来。而在场的另一位女士──许歆,妹妹的「好朋友」,又是个分不清东南西北的超级路痴。无奈之下,尉少君只好担当领路人,将许歆带到了这个离家最近的超市里来。

好不容易找到了女性护理用品专柜,许歆忽然说内急,跑去了洗手间,将尉少君一个人晾在了这里。

看著满满一面柜子的货品,尉少君感到眼花缭乱。怎麽会有这麽多牌子?什麽叫丝薄,什麽又叫……

正在满脑子问号的时候,眼角瞥到一个黑影从身边晃过来。已经晕头转向的尉少君想也不想地将对方的胳膊一拽,拖了过来。

「许歆,你倒是给点主意好吧?」尉少君无力地叹了口气,「到底该买哪种比较好?你教教我。」

只要确定了目标,就直接拿了去付钱然後走人,尉少君是这麽想的。但是在大约两秒锺的安静之後,从他的身边传来了这样一句话。

「没用过,不清楚。」声音很轻但是相当有质感,与许歆那微带沙哑的声线截然不同。

尉少君错愕地转过头,对上的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有著一张非常白皙的脸,看得出来年纪很轻,甚至还有些稚嫩,但是五官立体分明,显得有一种出其不意的凛然之感。尤其是那双细细长长的眼角,当尉少君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下意识就觉得那是就像刀锋一般的曲线,冰冷而锐利。

也的确有那麽一刹那,尉少君隐约捕捉到这双眼睛里射出来一道凶光,尽管在下一秒就湮於无形。

最後,毫无疑问的是,这个人不是女生。因为他上有喉结,下则必有小鸟。

尉少君十七年的人生中最尴尬的时刻就此来临。

等到彻底懵掉的脑袋回过神来,他以最快的速度松开了捏在对方胳膊上的手,随即对方就转身迅速走开了。

目送著那个身影从视野范围中完全消失,尉少君这才松了一口气,接著又想起来,他刚才忘了向对方道歉。

虽然对方并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意思,但是作为一个男生,突然被抓住问那种事情,肯定会觉得很莫名其妙。

「这下糗大了……」尉少君嘀咕著挠了挠头。

刚刚那人的长相不大像是东方人,但也并不是全然西方。其脸部观感,大的部分相当深刻,而小的部分又很细致。这种特色,应该是中西合并的品种,混血儿吧。

很好。他丢脸不说,居然还丢到海外去了。

正郁闷著,忽然感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过头,看见许歆双手插兜站在身後,对他昂了昂下巴:「干什麽一脸吃到苍蝇的表情?也被围观了?」

「没那麽糟,但也不会比较好。」

尉少君苦笑了声,又发觉不对劲,「什麽叫『也』?」

「哦,就是『也』。」许歆耸耸肩,斜起嘴角朝脸颊上吹了口气,将几缕耷拉在那里的留海给吹开来。不知不觉,头发又到了该要修理的长度,许歆对此流露出一脸不耐烦。

「又被当作男生了?」尉少君完全能够想象出刚才在女洗手间里,许歆被一群女生指指点点议论著性别的场景,因为这种情景即便在大街上偶尔也会发生。

「所以我就说,干脆去男厕得了,免得麻烦。」

听见许歆满不在意地这样说,尉少君当即交叉双手,打出一个「Stop」的手势。

「够了够了。你怎麽又来了?你不怕眼睛里长针眼吗?」

「有什麽关系?我对男人的那根东西又不感兴趣。」

「这不是你有没有兴趣的问题。至少也要考虑一下别人的心情吧。」

「别人?又不认识,有什麽好考虑的。你也没什麽可介意的吧?反正那次我就看过了。」

「我说过不要再提『那次』了吧?」

「你还在介意啊?那天我就道过歉了不是吗?大不了以後我要进男厕之前先跟你打个招呼,这样行了吧。」

「够了。不要再提进男厕的事。每次一提我就想跟你绝交。」

「你跟我绝交无所谓,少怡不跟我绝交就OK了。」

「啊……」尉少君长叹一声,「你们两个女人,真是我的灾难。」

「呼呼呼~」许歆不负责任地坏笑著。

看著这样的许歆,尉少君打从心底里觉得,忘了给许歆装一只「小鸟」,真是上天的大失误。

完美主义02

周日,尉少君回到宿舍,发现对面的床铺上了新的被褥。

几个月前,睡在那张床上的同学因病住院,那时候班上还组织了去医院探病,祝愿该同学早日康复。可惜不久後,那个同学还是因病情加重而转移到国外的医院去了,学校这边也退了学。之後那张床就一直空著。

有人要入住这间宿舍的事,之前并没有人告诉过尉少君。所以他觉得有点突然。意外是在所难免,但也不会介意。

一个人在宿舍里住了几个月,虽然不至於寂寞,不过偶尔晚上睡不著的时候,还是会希望能有个人聊聊天。

就不知道这位新室友是个怎样的人,好不好相处?既然被分到这间宿舍,那就意味著对方将会成为他的同班同学吧。

第二天上午的课业结束後,尉少君果然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说起了那个新生的事。新生是转校来的,因为从小是在国外长大,突然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在生活上可能会有许多不了解的地方,因此就需要尉少君多多照顾。

身为班长的尉少君,在这种事情上自然是义不容辞。何况对方是将要与他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人,他也希望未来的日子里两个人能相处愉快,否则这一年就有得受了。

「不过,为什麽要挑在这种时候转学过来呢?这一学年明明就快结束了。」听说了关於转学生的事情後,齐树这样感叹,「专程赶上了期末考,这家夥还真是很倒霉耶。」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麽怕考试。」刚从老师办公室回来的尉少君在课桌边坐下,随後摊开老师给的资料大概看了看,「毕,行。毕行……」

「是『行』吗?」在上方探头探脑偷窥尉少君手里资料的齐树发表异议,「确定是出行的『行』,不是银行的『行』吗?」

「是前者吧,老师是这麽念的。」

「哦,可是我觉得後面那种更好听。」

「你的品味有待提高。」尉少君戏谑了这个从小就是邻居的死党一句,忽然皱起眉,「这一栏,没有弄错吧……十四岁?」

「什麽?」

听见尉少君那不敢置信的语气,齐树凑过去盯著资料上的生日栏仔细看了看,也瞪大了眼睛,「真的喔。这样一算的话,这家夥才只有十四岁。呜哇,他是神童吗?这种年纪就跑来上高二,跳了几级啊?」

「我不知道。」

「老师没有跟你讲吗?」

「没提这方面的事。」

「唔……感觉会有点麻烦的样子呢。」

「也还好吧。」

尉少君将资料收起来放进包里,准备放学之後带回宿舍,「只是个小孩子,再麻烦又能麻烦到哪里去。」

「这可难说。」齐树扁扁嘴角,「一般来讲,脑袋太好的人性格上都会有点问题。」

「你电影看太多了。」

「嘿嘿,总之你要多操劳啦,尉大班长,可别一不小心摊上一个问题儿童罗。」

「哼,我好怕啊。」尉少君托著下巴叹了口气。

其实真要说起来,他的身边已经满是问题人士,根本无所谓多一个或少一个。然而有关这个转学生……怎麽说呢?转学生本人倒不一定有什麽问题,但是以他这种情况,很容易会被人归为异类,更糟的是遭到大家的排挤。

人总是会对那些与众不同的特殊事物抱有排斥心理。如果那个转学生的性格开朗些倒还好说,愉快的相处能够抹灭一切隔阂;但万一他真的是个孤僻怪异的问题儿童……尉少君已经可以预见自己焦头烂额的未来。

※※※※

转校生的事在校内传得沸沸扬扬的三天後,话题中的主角终於露面。

那是在下午的第一堂课开始前几分锺,任课老师将人带进了教室。那一会儿教室里格外安静,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地打量著那位传说中的「神童」。

其实单从外表来看,这个「神童」与一般人并没有什麽不同。没有显得异常精明,也不是一副书呆子相,只是一脸漠然,两只灰蓝色的眼睛里空空冷冷,仿佛什麽都装不进去……有点木讷倒是真的。

不过在女生的眼里,这种木讷就成了「酷」的代名词──谁让这家夥是个小帅哥。虽然只有十四岁,外表看上去却跟一般的高中生差不多,甚至……是智商的缘故吗?他的眼神比起这些大哥哥们来,竟然显得更加从容而内敛。

「这家夥真的只有十四岁吗?」坐在尉少君邻桌的齐树小声说。

尉少君无法回答,他还在怀疑自己的眼睛。

难以置信世上居然有这麽巧的事──这个混血儿转校生,分明就是前两天他在超市里遇见过的那个,陪他一起经历了他人生中最尴尬时刻的人!

当转校生以老师安排的座位为目标而往这边走过来的时候,尉少君下意识地举高书本,挡住了脸。

很快他又意识到这样的行为很傻,也很多余,於是重新调整心态,以正常的视角向坐在右後方的新同学看去。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忘记了还是压根就没记住过这张脸,总之毕行并没有对尉少君的视线报以丝毫反应,只草草地扫了一眼,然後就低下头瞪著书桌上刚刚拿出来的课本。

正式开始上课了,尉少君也没有余暇再去注意课程以外的事。至於往後要怎样跟这个新同学兼新室友沟通相处,就留待以後边走边看了。

完美主义03

一转眼,毕行入学已经有两个礼拜,却完全没有融入到这个校园里的感觉。虽然说人刚进入一个陌生的环境,一开始难免都会有些格格不入。但是毕行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融入不了这个环境,倒不如说,他是压根就不想融入。

在班上,和毕行说过话的人总共还不超过五个,并且这几个全部都是女生。而在这几个女生中,与他对话超过十句的人则是一个都没有。

身为班长的尉少君也有过要找毕行沟通一下的想法,可是一直没有机会。好几次他打算等放了学将人抓住好好谈谈,结果却是一转眼就找不到人了。每天都是这样,毕行几乎是与下课铃声一起消失。

虽然说起来尉少君与他两个是室友,但是毕行平时就基本不回宿舍,就算回来也是在半夜,而清晨又早早就起床出门,导致两人根本无法打上照面。尉少君也是根据床褥上留下的痕迹,才判断出室友有回来睡过。

尉少君对此相当无奈。

明明有著一副讨喜的外貌,却从不主动与人交流,甚至不怎麽正眼看人,那样的态度使得毕行的性格十分不讨喜。

班上的同学已经明显地孤立了毕行。即便是那些对毕行有好感的女生,碍於周围的气场,也由於毕行自身的缘故,越来越不敢去找毕行讲话。

就这样一天天下来,明明毕行人就坐在这个教室里,却像是呆在另一个星球上,让人觉得陌生而又遥远。

再这样下去,他就真的要成了一个问题少年啊……无论是站在班长还是室友的立场,尉少君都不希望事情变成这样。所以这天放学後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尾随著毕行往校外走,想看看毕行常常不在校园都是干什麽去了。

这样做或许有些触犯他人隐私的嫌疑,尉少君也明白这一点,但是没有办法。他不想等到事情变得更麻烦之後再来收拾。

往校外走的路上,毕行走得很快,而尉少君又不能跟太紧以免被发现,不一会儿两人间的距离就越拉越远。

再远的话就要跟丢了,尉少君正要加快速度,突然被人从後面拍了一下。

回头,看到齐树一手抱著篮球和其它几个同学一起,对他咧著嘴笑:「难得啊,你要出去吗?今天可不是周末。」

「有点事。先走了。」不能在这里耽搁时间,尉少君说完就转身跑出了校门。

四下看了看,已经找不到毕行的身影。尉少君试著往右边去找,就在街边的拐角处,他找到了毕行,正在与一个三十来岁模样的女人谈话,旁边停著一辆大红色的高级跑车。

那个女人……

「咦?你不是有事吗?」伴随著这句问话,尉少君再次被人拍了一下後背。一回头,还是齐树和那几个同学。这几人都是校篮球队的,而齐树就是队长。

「怎麽还在这里?不是迷路了吧。」齐树这样说著,将手里的篮球顶在食指上打起转来。

「怎麽可能。」

尉少君犹豫了一下,总不能说自己是跟著毕行来的,於是转开了话题,「你们又是为什麽到这边来?」

「我们是要到X中去,约了人在那边的篮球场打一次小比赛。」齐树说完,忽然注意到街对面不远处的人和车,不禁一愣,「那个人……是毕行吧?他在那边干什麽?那个女的是谁?」

「我不知道。」他也很想知道。

「哦……」齐树垂下眼帘,蓦地用力一咂嘴,很受不了什麽似的,「要命,那个传闻不会是真的吧。」

尉少君疑惑地挑起眉:「什麽传闻?」

「该怎麽说呢?」齐树抓抓头,「老实说我不喜欢讲这些,感觉很八卦。可是如果那是真的,就让人太不舒服了。」

「到底是什麽?」

「唉,我也是听其它班上的人讲的啦,说是毕行其实是被女人包养的……那个,叫什麽……吃软饭的?」

「哈?」尉少君大为不悦,「这太荒谬了。毕行才十四岁,怎麽可能?」

「我也觉得这很荒唐啊,所以都是听听就算了。但是你看那个女的,她的著装打扮还有年纪,不就是一般来说的富婆吗?而且她也不像是毕行的妈妈吧?几次三番跑到学校来把毕行带走……啊,你看看,她又把毕行塞到车里去了。」

「什麽?」

尉少君当即转过头,果然,毕行已经坐进了跑车的副座。而女人就站在车门旁边。

车门一度被从里面推开,女人随即就将其合紧,接著她又弯下腰,对毕行说了些什麽。而後毕行就没有再推开车门,女人随後也上了车,将车开走了。

这一段场景,给人的感觉确实……有些怪异。那两个人的相处方式,不像母子,更不像是朋友。但如果因此就将两人判定为那种关系,也未免还是有些草率。

「真要命啊。」齐树一脸苦恼地按著额头,「那小子想怎麽样都无所谓,可是一想到接下来的一年里你都要跟那种人同住一个房间,还真是让人担心。」

「不要笑死我。我什麽时候沦落到要你来操心了?」

尉少君故作轻松,虽然心情是莫名的沈重,「也不要轻易把毕行归类为哪种人。我们并没有真正了解他。也许一切都只是个误会。」

「无风不起浪,不是吗?」

「还敢说你不八卦。明明就在学别人那样捕风捉影。」

「哇,这样说我?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不理你了。」齐树对尉少君扮个鬼脸,一挥手,率著另外几人走开了。

尉少君望著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叹气。

身边总是围绕一群问题人士的自己,到底是什麽破体质啊?

完美主义04

人的想象力,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本来如果没有听见齐树说的那些事,可能尉少君还不会想太多。但是既然已经听见了,就没有办法装作没有听过,有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往那些方面去想。

经常夜不归宿的毕行,有著一张出众的脸蛋。虽然只有十四岁,个子却和十六七岁的人一般高大了,那麽能力方面也……

尉少君相当讨厌这样无聊的联想,然而每天晚上看著对面那张空空的床,有些思绪就怎麽也停不住。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天夜里,尉少君极度崩溃地梦见了毕行在亲吻女人的脚尖……真是太要命了!

早晨尉少君在满腹郁闷中醒来,睁开眼却惊讶地看到,对面那张床上的被褥是隆起的。

有人躺在上面。

伸头看了看,床前的地上是一双男鞋。真是难得,今天居然能看到睡著的毕行。

尉少君揉著头发起了床,到卫生间洗漱完毕出来,发现毕行还没有起床。再睡下去就赶不及上课了,尉少君走过去拍了拍被子的隆起部位。

「毕行。」

叫了一声,没得到响应,索性加重力度多拍几下,「毕行,该起床了。毕行!」

床上的人依然没有半点动静。

睡到这麽死,实在是有些不对劲。尉少君轻轻掀开被褥,将毕行的脑袋露出来,这才发现毕行的脸色苍白,眉头也紧皱著,显得很不舒服的样子。

病了?探手摸了一下毕行的额头,果然有点发烫。

尉少君找出常备的温度计,然後将侧躺著的毕行翻转过来,将温度计塞进了人口中。几分锺之後拿出来一看,确定了毕行是在发烧无疑。

这种季节,怎麽会好端端的发烧?尉少君四下看了看,发现床脚的衣架上挂著毕行的衣物,还是湿的。

昨晚睡著之前就开始下大雨了,尉少君是知道的,但是怎麽也想不到毕行会淋雨跑回来。

发烧这种事可大可小,尉少君找来了校医。检查过後,校医留下了几副药剂,另外还给毕行挂上了点滴。点滴用的药水有两瓶,这一瓶挂完了就得换一瓶,而正在昏睡中的毕行自然不可能知道给自己换药水。

原本校医是打算留下来看护,不过尉少君想了想,还是决定请一个上午的假,由他自己来看护毕行。

作为室友,如果连这种小忙都帮不上,也未免太失职了。

校医离开後,尉少君先去向班主任请了假,而後买了两份早餐回到宿舍。虽然不确定毕行什麽时候能醒,不过还是有备无患。

两小时後,一瓶药水滴完了,尉少君换上了一瓶药水。之後看看毕行的脸色,比起先前似乎要稍微好看了些,但是因为盖了两床棉被的缘故(其中一床是尉少君从自己床上转移过来的),脸上热出了一层层汗水。

让发烧的人身上湿著也不太好,尉少君便找来一条干的毛巾,以尽量小的动作帮毕行擦了身。

整个过程中,毕行一直昏睡著,连眼帘都没有颤一下。他睡得很稳很稳,然而尉少君心里却很不稳很不稳。

在给毕行擦身子的时候,他看到了,毕行的胸前和背後,分布著一些细长的伤痕。

很明显的,是抓痕,指甲造成的那种……

尉少君回到自己的床上,望著对面床上的人,表情复杂阴沈。

毕行,果然真的是那种人吗?虽然尉少君并没有看不起人的意思,但心里还是相当不舒服。

才十四岁,就变成这样。这小子……太灾难了。

时间很快到了中午,两瓶药水也都滴完了,毕行还没有要醒转的迹象,尉少君开始有点急了。

是不是要送到医院去比较好?

忽然,宿舍的门被推开,尉少怡从门口跳了进来,许歆紧随其後。

「你们?怎麽来了?」尉少君诧异地站了起来。

「来看老哥你罗。」

尉少怡嘻嘻一笑,走到尉少君面前,将拎在手里的便当提起来晃了晃,「昨天我回了家一趟,晚上子希做了满满一桌菜,剩了好多。那麽多好菜浪费掉就太可惜了,所以我就打了几份便当,当然也少不了你的那份啦。嘿嘿,感谢我吧。」

「哦,谢了啊。」尉少君接过便当盒放到桌上,「你们两个呢,已经吃过了?」

「还没有,打算跟你一起吃呢。对了老哥,你还好吧?刚才到你班上找你,他们说你不舒服,请了假。你生病了?」

「不是我。是我的室友。」

「哦……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混血神童?」

「这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说法别让我听见第二次。」

「啧,你的承受能力也太差了。」尉少怡不以为然地一撇嘴角,转身,走到毕行床前,弯下腰仔细打量著睡在床上的人。

因为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所以这还是尉少怡第一次看到毕行本人。而有关毕行的事,她倒是从一些无关的人那里听到过不少。

混血儿,长相好,头脑也好,外加那些乌七八糟的小八卦,毕行的名声连外校也传到了。

完美主义05

「呼呼,果然像传说中那样,是个美人呢。」

尉少怡以一副快要流口水似的语气赞著,「睫毛真长喔,像洋娃娃。鼻子也很直,而且超挺的,到底是有西方人的血统。呼呼,我喜欢这种颜色淡淡的薄嘴唇,咬下去口感一定好得没话说。嗯,就不知道眼睛怎麽样?听说是蓝色?」

「是蓝的,带点灰色。」

「哦,不错的颜色呢。可惜头发是红的。我还是比较喜欢金色。听说他是从挪威来的吧,那为什麽不是金发呢?难道说金色加黑色等於红?」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不是遗传学家。」

「唔,我可以脱他的衣服吗?想拍几张美人照……」

「开玩笑!」尉少君赶紧上前将尉少怡从毕行的床前拉开,推到自己的床前,将人摁著坐了下去。

「他是病人,你适可而止一点。」这样说著,尉少君退後到毕行床前,坐了下去。

不防范一些不行,尉少君深知自己的妹妹有多乱来。如果放著不管,她真的会将毕行给剥得干干净净,拿摄像手机拍一堆所谓的「艺术写真」出来。

为什麽尉少君对此会这麽清楚?因为他自己就曾经是受害者。虽然那些「艺术」早就已经被他给毁尸灭迹就是了。

「看你紧张的。我又不会吃了他。」尉少怡眨眨眼,「我可是未来的大摄影师喔,把所有美的事物用相机记录下来是我的天职。」

「等你真的成了大摄影师再说吧。」

「哼,是你说的。等到了那时候,你要自觉的脱光光给我拍上三天三夜喔,美人哥哥。」

「你……」

尉少君不可理喻地瞪了妹妹一眼,转而看向站在旁边的许歆,摇头,「此人已疯。」

「别把歆少跟你相提并论。」尉少怡将许歆拉过来在身边坐下,「你这种不了解摄影的神圣的人,我的歆少才不会跟你同一阵线。」

「啊,那真是太好了。」尉少君巴不得身边的问题人士少一个。尽管作为朋友他并不讨厌许歆,不过许歆有时候也的确是太「问题」了。

「哼,你也就是嘴巴硬。不跟你罗嗦了。歆少,我们吃饭。」

尉少君看著对面两人坐在自己床上你一口我一口的吃东西,觉得没什麽胃口,因为呕都快呕饱了。

「我说你们两个……吃饭就吃饭,不要喂来喂去,又不是小孩子在玩家家酒。」

「你管我们。」尉少怡鼻子一纵,蓦地凑过去,用舌尖将一粒刚刚粘在许歆嘴角的饭粒卷了下来,在嘴里嚼了嚼,「唔,碰过歆少美丽肌肤的饭,真是香啊。」

「别再说了。」尉少君捂住肚子,「我真的想吐了。」

「想吐你捂肚子?是想泻才对吧。」平常许歆的话其实很少,不过一开口就给人当头一棒倒是常有的事。

尉少君哭笑不得:「居然能在吃饭的时候面无改色地讲这种话,许歆,你已无敌了。」

「所以说,你输了。」尉少怡得意洋洋,「不服的话,你也去找个人来呕呕我们罗。那不,现成就有一个嘛,病美人喔。」

「别再开这种玩……」

「唔……」床上出其不意地传来这一声呻吟。

尉少君愣了一下,随即倾下身去,屏息观察著毕行的情况。几秒锺之後,毕行终於张开了眼睛,只是视线并没有焦距,还不能说他已经恢复了意识。

他就这样瞪著眼睛,像是发了好一阵子的呆,才再次发出声音:「好……渴……」

听到他这样说,尉少君赶紧弄来一杯温水喂他喝了几口,然後询问:「还要吗?」

「不……」

「那你要不要吃点东西?饿不饿?」

「不要……」毕行摇头,视线这才缓缓在尉少君脸上聚焦,但也只有短短两秒锺,而後就又闭上了眼睛。

在他阖上眼的同时,问了这样一句:「你是谁……」

「我是?」虽然很明白这会儿毕行还处於头脑不清醒的状态,但是居然连自己是谁都不晓得|Qī-shu-ωang|,这个事实多少还是让尉少君有点受打击。

「我是你的同学,和你一起上过几周的课。另外也是你的室友。」

「名字……?」

「尉少君。」

「嗯……」之後毕行就没有再讲话,很快又陷入了沈睡。

既然醒转过,那麽就应该没有大碍,下午尉少君便去上课了。等到放学後回到宿舍,毕行的床上已经空空如也。

尉少君站在床前面如冰霜。

拖著这种身体也要跑出去,那小子……他不想救自己,谁也救不了他。

完美主义06

随著时间过去,期末考一天天临近。不过在那之前先来临的,是端午节。

今年的端午节恰逢周五,学校里很多人包括那些平常不爱回家的,放学後也都兴冲冲地往家里赶。

尉少君也没有例外,他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里帮忙整理了东西,出来时,已经放学了有一刻锺。要回家的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在平常,这麽空旷这麽安静的校园是很少见的。

尉少君从六楼往下俯瞰,正欣赏风景,注意力忽然被前庭那边的一辆车以及车旁的两个人吸引过去。

眉头不禁微微皱了起来,冷眼瞪著那边看了数秒锺,转身走开了。

下了楼,直接往校外走,途中必然经过前庭。在经过花坛的时候,尉少君停住了脚,远远望著那边的两人一车。

因为有些距离,听不清那两个人在谈些什麽,只是从气氛来看,似乎并不是太友好。

那个女人一直喋喋不休,显得比较急迫的样子。而毕行基本不开口,也没有表情,就像在班上的时候一样,一副「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的游离状态。

尉少君在原地看著,思来想去,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终於还是阔步走了过去。

「毕行。」

喊了这一声後,尉少君拍拍毕行的肩膀,微笑,「你等很久了吧?抱歉。老师那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可以走了。」

「……」毕行挑起左眉,不知所云地看著突然讲出那种话的尉少君。

他一开口可能就会戳破刚才的谎言,於是尉少君紧接著又说了:「别告诉我你忘记了?不是说好了要去我家的吗?这还是你第一次去我家呢,正巧赶上过节,我们快走吧,再迟就赶不上晚上的大餐了。」说完将毕行胳膊一拽,就要将人拖走。

「等等。」

站在毕行正前方的女人伸手拦住了两人,以琢磨的眼神上下打量著中途冒出的尉少君,「这位同学,你是……」

尉少君脸上依然是无懈可击的微笑,彬彬有礼地说:「我是毕行的同班同学。阿姨。」

女人显得怔了一下的样子,旋即恢复正常,也微笑:「哦,是吗?你刚才说,你和小行约好了去你家过节?」

「是的,上午就约好了。」

「那小行,刚才你怎麽不告诉我?」

「他忘了吧。」尉少君手上用劲,将毕行的手腕扣得更紧。如果毕行想说没有那回事,那麽他将拽著毕行就跑。

「是吗?」

女人沈吟了一会儿,缓缓点头,「既然这样,也好。其实我在酒店里准备了宴会,不过我也知道小行不喜欢那种场合,只是再怎麽说,节日总不能让小行孤单一个人。既然和同学有约,那就没有关系了。那麽小行就交给你了,同学。」

「嗯?哦……」

没想到这个女人会这麽爽快就放了毕行,尉少君实在是相当意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好,我知道。」

「谢谢。」女人异常客气,转而又看向毕行,笑了笑,「小行,到同学家要注意礼节,你知道的吧?玩得开心点。改天我再来看你。」说完坐进车里,在驾驶座上朝这边挥了挥手,驱车离开了。

直到那辆红得刺眼的跑车完全看不见了,尉少君才松开了手。转身,想对毕行讲些什麽,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讲些什麽。

正在整理语言,毕行却掠过他身边径自往前走。

「等一下。」

尉少君几步追上去,不假思索地又一次拽著了毕行的手臂,将人扳转过来面向自己,「你要去哪儿?」

毕行抬起眼帘直视著尉少君,然而视线却始终有一种不萦绕於任何人身上的虚无。

「请不要管我。」毕行这样回答,语气冷淡,但却用上了一个「请」字。感觉有些突兀。

一直以来尉少君总共也没有听见毕行讲过几句话,只觉得他相当孤僻,总是那样呆呆的,也不明白那些女生为什麽会觉得这很酷。难道没教养、不理人就叫做「酷」了吗?

但是这一时间尉少君才忽然意识到,毕行或许其实有著相当不错的教养,只是单纯不喜欢与人交往而已。

但既然不喜欢与人交往,为什麽又要勉强自己去做那种事?还是说,他的教养也是在那边被训练出来的吗?

尉少君胸口烧起一把无名火。

完美主义07

「你不要这样糟蹋自己好不好?」

他厉色说,「今天是节日,就应该和亲人一起度过。虽然你是在国外长大,但既然你会到这里来念书,那麽你在这里一定也是有亲人的吧?你就和亲人一起过节又会怎样?至少今天,哪怕就一个晚上,你不能乖乖地和亲人呆在一起吗?」

「亲人……?」毕行茫然似地低喃。

「亲人,也许他没有高级跑车,也没办法给你豪华的宴会,但他能给你其它很多很多,用什麽都买不到的。」

毕行沈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我在这里唯一的亲人,刚才已经被你用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送走了。现在你又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要我去把她给追回来吗?你这个人。」

「呃?」

尉少君感到太阳穴一阵颤动,「什麽?你说刚才那个人,是你的……?」

「小姨。」

「……」尉少君很想去撞墙。

口口声声说什麽要毕行和亲人一起过节的人是他,结果,刚才硬生生将毕行和亲人「拆散」的人根本也就是他。简直是自打嘴巴。

「抱歉,我不知道……」

尉少君擦了擦汗,从口袋里摸出行动电话,「那这样吧,你再打个电话请她回来,她应该不会介……」

毕行别过脸去:「我不想跟她在一起。」

「为什麽?」

「不为什麽。」

「她是你在这里唯一的亲人啊。今天是节日,你就跟她一起度过不好吗?」

「如果我会觉得好,刚才就否定你的谎话了。」

「……」

尉少君不禁一哂。的确毕行这样讲也没错,但是,「那你打算怎样过节?一个人吗?」

「对不起。这好像和你没有关系。」

「不要一边用客气的态度一边又拒人於千里之外。」

尉少君也不知道自己是那根筋搭错线了,或者是所谓的逆反心理吗?对这种不知好歹的臭小子,怎麽会越来越较真起来,甚至还提出这样的要求,「总之你就说,你有没有安排,没有的话就跟我回家。」

「跟你回家?」

毕行的表情一滞,「为什麽我要去你家?我又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

尉少君胸口刚刚熄灭的火苗再度燃起,他用双手扣住毕行的肩膀,字字清晰地,「你给我看看清楚,我,和你,在一间教室里,一起上过几周的课。另外我还是你的室友,那天你生病时在你身边的人也是我。」

「你……」毕行的瞳孔瞬间放大几倍,「你是少君?」

「什麽『少君』?我跟你很熟吗?」

尉少君想也不想地驳回去,随即又意识到这火发过头了,连忙降温,「要叫也是叫我『哥』,小鬼,知道我比你大几岁吗?」

「……」毕行默不作声。

「倒是怎样?」尉少君并不饶人,「你不说话,我就认为你是默许了,去我家?」

「不……」

毕行动了动唇,像是好不容易才挤出的声音,却是细如蚊呐,「我可以不去吗?」

「啊?我发现你这人真是很有意思。如果我说不可以,那麽你是不是就会乖乖跟我走了?」

「……」

「还是不说话?」尉少君居高临下地望著面前的人。到今天他才发现,在同龄人中鹤立鸡群的毕行,比起在同龄人中同样鹤立鸡群的自己,还是要矮了大约六七公分左右。

「我就当这是默认了。那麽我说,不可以。」说完,尉少君拖著毕行走出了校门。正巧一辆出租车经过,尉少君将之拦下来,将毕行塞进了车里,自己也坐进去,就此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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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莫名想到一个问题……

大家现在看文都是用的新版专栏吧?有没有还在用旧版专栏的?有没有?有没有?

有的话就吱一声,我要采访=v=

完美主义08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下来了。尉少君拿钥匙进了门,起先毕行还站在门口不愿迈脚,最後被尉少君硬是拖了进去。

「少君,是你吗?」厨房那边传来这样一声问话。

「是的喔。」接话的人并不是尉少君,而是与许歆一起坐在客厅沙发里的尉少怡。她笑眯眯地望著先後进门的两个人,一脸别有寓意的深奥表情。

尉少君领著毕行走到那边,简单介绍:「这是我的双胞胎妹妹,尉少怡;旁边这个是少怡的好朋友,许歆。」顿了顿,附上一句,「是女的,别弄错了。」

「哈罗。」尉少怡站起来,大大方方地打招呼,「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了,之前我就见过你一次。你叫我少怡就OK。PS,我很喜欢你的脸哦,小帅哥。」

对於尉少怡那夸张的热情,毕行并没有显得局促,但也不显得愉快,面无表情地微微点头:「你好。」

尉少怡也不介意毕行的冷淡,耸肩笑说:「呼呼,果真如外面传言的那样,是个冰块脸呢。不过,你其实没有面瘫症吧?以後给我做模特儿的时候,多少要笑一点点喔。」

「又在做你的春秋大梦了。」尉少君按住妹妹的额头,将人塞回了沙发里。转身看回毕行,「带你见见我的家人吧。」

领著人往厨房那边走,恰逢一个人从厨房往外走,险些撞上。

「啊,子希。」尉少君这样称呼那个穿黑T恤的男人。男人有一张俊美白净的脸,虽然那上挑的眼角和略长的卷发令他看上去有种桀骜不驯的叛逆感,实际上年纪已经超过三十五岁了。

「少君啊,你後面的是?」方子希意外地打量跟在尉少君身後的少年。

「他是我的同班同学兼室友,毕行。毕行,这是子希。你不用在意他的年龄,叫他子希就OK了。」

毕行老样子面无表情,点头:「你好。」

「你好。」方子希友好地笑了笑,回头朝厨房里喊了声,「乐恩,少君带同学回来了。」

「同学?」

伴随著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一个穿著白衬衫的高大男人出现在厨房门口,看到尉少君身後的少年,很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又很开心似地笑起来。

「哦?真稀奇啊,少君,这还是你头一次带同学到家里来。事先怎麽也不说一声?」尉乐恩摸摸尉少君的头顶,就像摸一只小宠物。虽然其实尉少君的个子并不小,但是站在身高一百八十五公分又很健实的尉乐恩面前,还是显得小了一大截。

「临时决定的啦。」

尉少君甩甩头,摆脱了头顶上那只大手,然後将毕行从身後扯到身边来,「这是毕行。毕行,这是我父亲。别看他这副样子,其实已经四十岁了,你要叫他『大叔』『大伯』『大爷』都没问题。」

「你好。」毕行犹豫了一下,「叔叔。」

「好了好了,别这麽见外。」尉乐恩还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摆了摆手,「你们去客厅那边等著吧,晚饭很快就好了。少君,别忘了给客人倒茶水,点心冰箱里还有一些。」

「知道啦。」

「点心就由我拿过去吧。」方子希插话进来,「原本我就是要从冰箱里取点东西,顺便。」

「OK,那就谢了。」

尉少君领著毕行回到客厅坐下,许歆和尉少怡则坐在对面的沙发里,一个不时对尉少君露出坏笑,一个盯著毕行虎视眈眈。

尉少君被这样的气氛弄得很不愉快,也担心毕行会不会觉得别扭。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毕行非但没有如坐针毡,反而气定神闲。这种「敌不动,我不动」的感觉,真可谓是……气场强大。

忽然,大门开了。

「孩儿们,娘回来了!」人未见声先到。紧随其後,一位身材高挑、衣著入时的气质女性走了进来。跟在她後面进门的,是一个显得小家碧玉的美女。

「老妈?」尉少君和尉少怡愕然地对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

「你不是明天才回国吗?」尉少君走上前去,对曲真知这样问了一句,又绕到她身後,伸手去接何萱手上的行李,「萱姨,行李给我吧。」

「谢谢。」何萱的声音就如同她的外表一般温柔,也永远显得有些怯生生似的。

「今天是节日嘛,说什麽也要赶过来。呼呼,惊喜吧?不要太感动喔。」这样说著,曲真知抱过尉少君的脑袋在他脑门上「啵」地狠狠亲了一下,接著走向尉少怡,也亲了一下。

「节日快乐,我的小宝贝们。」曲真知以那异常爽朗的语气,让这原本很肉麻的话语也变得不那麽肉麻了。随後视线滑开,先是看见了刚从沙发中站起身的许歆,「哦,歆少也在啊,节日快乐。」在最後,她终於发现到一脸茫然站在原处的陌生少年。

「咦?这位是……」

「毕行,我的同学。」已经将行李放到合适地方的尉少君回到了毕行身边,「那是我母亲,旁边的是萱姨。」

「毕行是麽?初次见面,节日快乐。」曲真知大步上前,在毕行脸上摸来摸去,「哦哦,真是一张讨人喜欢的脸蛋啊。是混血儿吧?即便在混血儿当中,这样标致的也不多见呢。」

喜欢一切养眼的事物,这一点,说不定尉少怡就是遗传自母亲。

而站在毕行身边的尉少君,明显感觉到毕行身上由於曲真知的触摸而散发出不安的气,连忙将母亲拽到一边去。

「好了老妈,你刚飞回来一定累了吧?」尉少君无奈地,「先去洗个澡怎麽样?等洗好就差不多可以吃晚饭了。」

「嗯,这个建议不错。那麽毕行,一会儿饭桌上见罗。」说完就向浴室走去,几步之後停下来看向何萱,「你从行李里找一套衣服出来,送到浴室给我。另外你自己也拿一套衣服,我想要你帮我按摩,衣服会弄湿。」

「好的。」何萱走去了先前尉少君放行李的地方。

尉少君头疼地看著这一幕。

很好,问题人士悉数聚齐。这个节日一定精彩绝伦。

完美主义09

尉家的餐桌旁,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麽热闹。

八个人围著一张长桌,四个小的坐这边,四个大的坐那边。如果外人看见了,多数会感到羡慕,这样看似美满的一个家庭。

「哦?是真的吗?完全看不出来啊。」曲真知那爽朗的声音响彻客厅,「毕行,你真的真的只有十四岁?」

毕行默默点头。尉少君坐在旁边一脸无力。

「呼呼,那麽我该说你真不愧是吃牛肉长大的罗?十四岁就能长到这麽高大。」曲真知托腮望著毕行,「那你说说看,你的生日是哪一天?我对星座有点研究。」

「你那点蹩脚的研究就别拿出来现了吧。」尉乐恩按住额头。

「说我蹩脚?哈哈,我不就是算了一次你和子希星相不合吗,你记恨到现在喔?」

「妈……」尉少君脸色微微一白。

曲真知没有注意,又催了毕行一遍:「说吧,你的生日。」

「六月二十六。」毕行说。

「六月二十六,唔,是巨蟹座。巨蟹……呃?等一下。六月二十六,不就是今天?」

「咦──?」桌边除了毕行以外的其它人同时发出这样的声音。

「今天是你的生日?」尉少君意外地瞪向坐在身边的毕行。後者的眼神似乎还游离在状况之外,「嗯?是吗?」

「就是啊。」曲真知拍手大笑,「居然会这麽巧,真是太有趣了。啊,对了对了,正好!」她拍拍身旁何萱的肩膀,「之前在机场我们不是买了块蛋糕吗?刚才忘了拿出来,你去拿一下。」

何萱去拿行李中的蛋糕时,尉少怡提出疑问:「老妈,你买蛋糕干什麽?」

「节日蛋糕嘛,这还用问?」

「今天是端午节,哪有端午吃蛋糕的……」

「哈哈,被拆穿了。」话虽这麽说,曲真知脸上并没有丝毫赧色,「其实是何萱觉得那蛋糕做得很精致,而且她也喜欢吃甜的,我就买了。」

「哦,然後你就把蛋糕拿来做顺水人情?」

「有什麽关系,不是正好麽?」

很快,一只漂亮的大蛋糕放上了餐桌。因为不是作为生日蛋糕来买的,当时也就没有想到要蛋糕店老板送一包生日蜡烛。

「没有蜡烛不要紧,有生日歌就OK了。」这样说完,曲真知就带头唱了一句「Happybirthdaytoyou」。

其它人则到後来才想到要接上去,默契不是太佳,一首生日歌唱了三遍才唱完整。完後,曲真知又带头鼓掌,「祝你生日快乐,毕行,今天你才真正满十四岁哦。呼呼,年轻真好。」

「生日快乐。」尉乐恩切了一块蛋糕放进毕行面前的碟子里,「蛋糕的第一口给你,小寿星。」

「生日快乐。」其它人也纷纷鼓掌。

「谢谢。」得到这麽多人的祝福,毕行却还是面无表情,没有丝毫的欣喜反应,不知道是不是还没有适应这样突如其来的状况。

但是,当尉少君微微凑近对他送上一句「生日快乐」的时候,他猛然扭头,向尉少君狠狠瞪了一眼。然後别过脸去不再看人。

尉少君脸上的笑僵了足有五秒。

被瞪了?为什麽,只有自己……这个臭小子!

完美主义10

晚餐结束之後不久,曲真知就与何萱一起离开了,而後许歆也回家了。这时候已经接近夜里十点。尉乐恩挽留毕行留下来过夜。之前曲真知走前也曾经这样建议,那时候毕行没有表态。而现在,他也没有拒绝。

虽然说第二天没有课,但作为学生,还是要保持早睡早起的习惯比较好。考虑到此,尉乐恩不要尉少君帮忙干活,让他带毕行上楼,早些洗澡睡觉。

尉家的别墅里有几间客房,但从来没人睡,床上也没有床具。尉少君懒得到柜子里找床具,就让毕行睡自己房间了,反正床够大。

两人先後洗完澡上了床,安安静静地躺了一阵子,还没有睡意。

「冷吗?」尉少君听见毕行在那边翻身,「要不要把空调温度调高一些?」

「不用。」毕行顿了几秒,忽然问,「你的父亲,和子希是一对吧?」

「呃?」

刚才还不觉得冷的尉少君,霎时感到脚底袭上一股寒意,「你怎麽……」

「还有你的母亲,和那个萱姨,她们两个没有在这里住,是有自己的房子吗?」

「你……」惊愕过後,尉少君觉得有些疲惫。

其实早在将毕行带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这个秘密会被拆穿的觉悟。然而直到刚才为止,他仍然有意无意地想要掩盖这事实。现在想想实在很傻。

「你是怎麽知道的?」他问,侧过头去注视著毕行。後者平躺著,凭借窗外月光能够看到,他的眼睛是睁开的,视线直直地钉在天花板上。

「看著看著,就知道了。」毕行淡淡地说,尽管发现的是那样一件不平淡的事实。

「你母亲刚回来的时候,直到吃晚饭之前,都没有去向你父亲打招呼。她的衣服需要到行李里去拿。她离开的时候,是同时向你的父亲和子希两人道别。」

「是吗?被你这麽一说,的确是很明显。」

尉少君微掀唇角,「不过你的眼光也真是敏锐,每一个小细节都没有漏过。当然另一方面,也是我自己太习以为常了吧。」

「这种事,已经很久了吗?」

「这还用说?从我出生开始。」

尉少君也翻过身来平躺,将手背枕在额上,「呐,你想听吗?你想听,我就说给你听。不过你得向我保证,保守秘密。」

毕行静默了片刻,低声问:「为什麽愿意说给我听?我跟你还不熟。」

「还不是因为你摆明了很有兴趣?」

「我有吗?」

「废话。你要是没有兴趣,还把事情点破来干什麽?装作什麽都不知道不就好了。」

「嗯,似乎是这样。」

「好啦,臭小子。」尉少君翻了个白眼,「明明精得要死,就不要没事装呆。」

「装呆?说我?」

「哈,又装呆。」

「我没有。」

「没有装?那你就是真呆了。呆子。」

「……」

毕行半晌没有回话,尉少君怕他是被惹生气了,赶紧把那呆不呆的问题就此打住。

「好了,说回正题。其实也没有很多可说的……那几个人,大学时候就认识了。萱姨例外,她是我妈家那边佣人的女儿,从小就跟我妈一起长大。爸爸和子希大学时就在一起,出来工作之後因为一些矛盾而分开了,正好那时候我妈找来,说家里逼她结婚,但她又不想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就要我爸跟她结婚。那时爸爸刚和子希分手,正处於低潮,加上也有来自家里的压力,所以没怎麽考虑就答应了。结婚之前两个人就协议好了,只是形式婚姻。过了几年,两边家里又催促著要小孩,妈妈也有点想,於是用人工授精的方式怀了孕,生下了我和少怡。在那之後没有多久,爸爸和子希复合了,住进了这幢房子。至於妈妈,一开始就和萱姨住在别处,只有当一些特殊情况的时候才会过来。」

往事的陈述到此为止了。

室内陷入安静,直到毕行出声:「你们兄妹一直跟父亲住?」

「小时候有跟母亲住过,但是因为她常常要跑国外,萱姨作为她的住手也要跟随,这样子我和少怡就没有人照顾。又不方便雇佣保姆,怕人口风不严,最後只好把我们交给父亲。不过其实他也挺忙的,底下有几千员工要管。还好子希比较闲,是做设计的,在家里做就可以了。所以严格来说的话,子希更像是我和少怡的父亲。」

「是吗?」

「是啊,看不出来吧?子希只是样子叛逆,看上去有点坏坏的,但人其实很好,也很细心,而且还烧得一手好菜。」

「有关这些事情,你是什麽时候知道的?」

「什麽时候……很早以前就知道,已经记不清是什麽时候了。父母从来不生活在一起,稍微长大些就会发觉到不对劲。那两人一度计划离婚,所以在那之前告诉了我们真相,虽然结果也还是没有离婚。」

「刚知道这些事的你,是什麽心情?」

「……你比我想象中还能追根究底。」

尉少君呻吟一声,将五指插进了发丝,「能有什麽心情?你代入一下就知道了,反正你这麽聪明。其实也无所谓,到了今天,已经没有什麽不能适应。」

毕行再一次沈默,像是要在这安静中让什麽沈淀,过了一会儿才问:「适应了,就能幸福吗?」

「幸福?有时候吧,不过辛苦的时候更多。那些家夥一个比一个任性。不过──」尉少君叹了口气,「就算是这样一群问题多多的人,说到底,wωw奇Qìsuu書còm网也就是我的家人。」

「家人……」

「嗯?怎麽样,要说说你的家里吗?」

毕行静了数秒,转身背对著人:「我困了。」

「咦?哪有这麽快!」

「呼……」

「你这小子。」

尉少君一个挺身坐起来,意欲扑过去掐毕行的脖子,但是下一秒却又放弃了这主张。

「算了。今天你寿星,你最大,你说什麽就是什麽了。」尉少君揉著头发倒回床上,「做个好梦。」

「……」

完美主义11

期末考在两周前已经结束。美妙的假期终於来临。虽说如此,在这炎热的夏季,往外跑就是受罪,又怎麽美妙?

尉少君也是属於极度怕热的人,又不像尉少怡那麽爱玩,所以通常都窝在家里吹冷气,看书,听音乐。有时候被齐树邀约了,就去体育馆打打篮球。场馆内冷气很强,玩完之後可以去泳池洗澡,得益於此,尉少君才不会拒绝。

这天上午曲真知开车过来,说是难得休假,想接两个小孩去她那边吃饭。不巧的是,一大早尉少怡就和许歆相约出门去了,於是尉少君一个人跟著曲真知去了她那里。

何萱的厨艺丝毫不逊於方子希。中午尉少君美餐了一顿,下午和两个女人看看电影聊聊天,时间一转眼就过去。

大约十七点左右,曲真知接到电话,公司里临时有事要她过去处理。曲真知是个典型的工作狂,一听到有公事,立即拿起车钥匙往公司赶。不过在那之前,她要先绕道送尉少君回父亲那边。

回程路上,车子经过一排即将拆迁的平房,尉少君不意间在那之中的院子里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立即让曲真知停了车。仔细一看,果然是那小子没有错。

「那你晚上怎麽回去呢?」曲真知对坚持下车的尉少君这样问。

「的士。」

「那手伸过来,给你钱。」

「不用了,我身上有。」

「好吧。」曲真知的视线绕过尉少君身侧,落在了不远处那个背影上,她笑笑,「可惜今天我有事,下次吧,你把毕行叫上一起去我那边。」

「行。那再见了,小心开车。」

曲真知的车子驶走後,尉少君转身走向那座院子,在栅栏门前停住,大喊一声:「毕行!」

被喊到的人回过头来,看见尉少君,像是呆怔了几秒,才迟疑地:「少君?」

「叫我『哥』,没大没小。过来,开门让我进去。」

毕行过去刚将门打开,尉少君就一把按住了毕行的头顶,推著他往里面走:「你这小子,怎麽会在这种地方?别告诉我你住在这里。」

「不是。」

毕行从尉少君的手掌底下跑开,但随即又被尉少君给抓了回去,「你往哪儿跑?难道在干什麽见不得人的事?哼哼……快给班长大人老实交代。」

「没有什麽见不得人的事。」

「那就说啊。」

「我是,来看他们。」

「他们?」

顺著毕行视线的方向,尉少君看到,前方的房子里有十几个小孩子,年纪从三岁到十岁都有。他们坐在地上,专注地剪著什麽东西。

经过毕行的解释,尉少君了解到,这些小孩子都是孤儿,是被住在这里的两位老人捡回来收养的。

「你经常来这里?」尉少君问。

「嗯。」

「这里这麽偏,你住在这附近吗?过来一趟要花多久?」

「骑车一个小时左右。」

「那你的住处离这儿很远哪。又是怎麽发现这个地方的?」

「骑车去郊外,差点撞到从院子跑出去的一个小孩。」

「之後呢,你就了解了这里的情况,於是经常过来?」

「嗯。」

「哦……你喜欢小孩子?」

「不喜欢。」

「不喜欢?那你干嘛老往这儿跑?」

「不知道。」

「……又开始装呆了。」

尉少君揉揉太阳穴,叹气,「喜欢就承认好了。喜欢小孩子也不是什麽需要害羞的事。」

「……」毕行没有接话,微垂著眼帘,视线落在脚下。

在那张线条优美的侧脸上没有表情,尉少君无从得知毕行现在是什麽心情,总之一定不是害羞。

相处了这麽些天,他还从没有看过毕行脸红的样子,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当这个小子害羞的时候,真不知道会用什麽样的表达方式。

话说回来,这呆子晓得「害羞」两个字怎样写吗?

「对了,那些小孩子在干什麽?那麽专心。」尉少君又问。

「剪纸。」毕行抬起了眼帘。

当他将视线投在那个屋子里的时候,有那麽一瞬间,尉少君几乎以为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是温柔。但是下一瞬,他眼中溢出的微光却让尉少君确定了那是悲伤无疑。

尉少君的心跳没来由地乱了一拍,呼吸也似乎停顿了数秒。

无法解释这种反应是从何而来,尉少君急急接话:「哦,剪什麽纸?」

「彩纸,晚上这里有个小晚会。」

「晚会?」

「嗯,有几个小孩子过生日。」

「几个同时?」

「其实不是,只是在同一天被捡回来。」

「这样……那你呢?不用去帮忙?」

「我在这儿就行了。」

「在这儿发呆?」

「不是。在弄那棵树。」

毕行伸手指向位於院子那边的一颗柏树,大概一人高,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挂了些彩灯和彩纸之类。

尉少君走过去,围著那棵树绕了几圈,还是有点摸不著头脑:「这算什麽?圣诞树?早了点吧。」

「生日树。」

「生日树?闻所未闻。有什麽特别意义?」

「没有。」

「那就干脆就等到圣诞节再弄不好吗?」

「小储不一定能活到那个时候。」

「什……」尉少君讶异地转身面向毕行,「你说什麽?小储又是?」

「今天过『生日』的一个小孩。他有病。」

「什麽病?」

「和那个人一样的病。」毕行微微眯起眼,为了掩饰什麽般地。

「那个人?」哪个人?

「一发病就会痛,一痛起来就没办法睡觉。」

毕行没有顺应尉少君的疑问,犹自低诉著,「有时候我会抱著他,因为不能让他用指甲抓自己,也不能把他绑住否则可能会咬舌,最後只能让他抓我。」

「是……这样。」尉少君终於知道了毕行身上那些抓痕的起因,原来就是……

还曾经以为是女人弄的,有过这种想法的自己真是太不应该。

完美主义12

「那样做,你不是会很痛吗?」尉少君怜惜地问,不自觉伸出手去,抚了抚毕行耳後。

沈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毕行没有留意他这一举动:「不会比他更痛。」

「病得这麽重……为什麽不去医院?」

「这种病很难根治。而且,没有钱。」

「没有钱?」尉少君露出疑惑的眼神。

看毕行的表现,应该并不是不想要帮助那个小储。但是,明明有著一个开高级跑车的阿姨……

毕行读懂了尉少君说不出口的质疑,缓缓摇头:「她是因为我才得到那些,但那些并不是我的。」

尉少君摸摸鼻梁:「呃,我不是很明白……」

就在这时,照顾小孩子们的老人走过来,叫毕行进屋吃晚饭,也邀上了尉少君一道。

晚饭结束後,就是一场超小型的晚会。每个孩子表演了一个节目,送给今天的三位小寿星。毕行也有表演,是吹口琴,吹了一首挪威民谣。小孩子都很喜欢,为他连连鼓掌。

至於临时加入的尉少君,也逃不过,被孩子们要求一定要表演个节目。尉少君在这方面没有什麽专长,最後只得从生日蛋糕上拿一个樱桃下来,表演用舌头给樱桃枝打结。

这一幕连毕行都看得目瞪口呆:「你的舌头真厉害。」

「这是天份。」

尉少君毫不谦虚,而後却又赧然地抓抓头,「这种东西也只能在你们这些小孩子面前表演。以前在少怡和许歆面前做过一次,差点被那两个人糗死。」

「为什麽?」

「没什麽没什麽。」

那种事尉少君才不好意思讲,转开了话题,「对了,这里不是快要拆迁了吗?这些小孩子怎麽办?」

「不知道。」毕行对此也无能为力。

这里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儿院,没有政府拨款。而两位老人已经退休,收入微薄,勉强只能维持生计。虽说会得到一笔拆迁费,但是要再去哪儿找一个这麽合适的环境给孩子们窝身,相当艰难。

尉少君想了想:「找房子这种事,对我爸来说应该很简单。拜托他的话,钱方面虽说不一定能全免,但至少可以把价格压到最低。」

「拜托你父亲?这样好吗?」

「有什麽不好的?我这也是在帮他积阴德。」

毕行缄默了半刻,终於很轻很轻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什麽?什麽?」尉少君把耳朵凑过去,坏笑,「我听不见喔。大声一点?」

毕行将脸向别处。尉少君正要再凑过去,毕行却忽然站起来,说了句:「去看树。」走出了屋子。小孩子们尾随而去。

尉少君悻悻地站起来:「什麽嘛?死小鬼,一点也不坦率。」这麽抱怨著,也离开了屋内。

一群小孩子围成一圈,绕著那颗漂亮的生日树跳舞。跳累了停下来之後,毕行将今天的三个小寿星叫到跟前。他从树底下捡起事先准备好的剪纸,先後戴在三个小孩的脑袋上。

其中一只是公主冠。「芬芬是公主。」

另一只是尖顶帽。「小雨是魔法师。」

还有一只是骑士帽。「小储是骑士。」毕行说,虽然脸上依旧没有表情,给出的却一定是能让这些小孩一夜好梦的甜蜜咒语。

「是你的骑士吗?」名为小储的瘦弱男孩眨巴著眼睛这麽问。

「骑士应该守护公主才对。」

「可是我想做你的骑士啊。」

「那你就兼职做我的骑士好了。」

「哦哦,我是骑士!」男孩欢呼著跑去其它小夥伴面前炫耀,「我是行哥哥的骑士!」

「我也想做你的公主。」芬芬怯生生地扯了扯毕行的裤脚。

「公主的配对是王子。」

「可我就是想做你的公主。」

「好吧,在你找到你的王子之前。」

「嗯!」於是芬芬也心满意足地跑去炫耀了。

最後剩下的小雨,在她未开口之前,毕行主动说了:「你是我的魔法师。」

刚才还泪眼汪汪的小女孩瞬间眉开眼笑,跑开了。此刻不炫耀更待何时。

尉少君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场景,越看,越觉得自己对毕行太不了解。

一直以来,以为毕行是个只活在自我世界中的臭屁小鬼,冷漠,孤僻,封闭。「拒绝」就是他的存在方式。但是事实却并不是这样。

他没有拒绝付出,生日那天也没有拒绝来自别人的好意。他的世界并不封闭。

他会去倾听他人,虽然从不曾将自己吐露给他人;他也很会照顾人,虽然从不曾在他人面前示出需要被照顾的软弱面;他明明也会主动靠近别人,在日常生活中却是那麽的难以靠近……

「拒绝」两个字改掉吧。他,也许只是倔强。

是怎样的十四年,塑造出一只这样的灵魂。

当尉少君还在思索著这些的时候,毕行弯下腰,从地上拾起最後一只的剪纸,转手递给身边的尉少君:「给你。」

「我也有?」尉少君讶异地指了指自己鼻梁。

「刚才的谢礼。」虽然手将东西举在尉少君面前,毕行的眼睛却直视著正前方,并没有看对方一眼。

「哇,你真是知恩图报。」尉少君调侃著,接过东西拉开一看,发现这是一顶王冠。

这一定是世上最简陋的王冠。但尉少君还是一脸满足的笑,将之慎重地戴上头顶。

想了想,他打趣:「这麽说来的话,我算不算是你的国王呢?」

这句话出口的同时,毕行猛然扭过头来,狠狠瞪了尉少君一眼,仿佛用尽了全身所有的气力,尉少君几乎因为那一瞪而打了个寒颤。

莫名其妙地望著毕行随後走开的背影,尉少君满腹郁闷。

搞什麽嘛,这臭小子。

完美主义13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当同学们还沈浸在假期余韵中的时候,新的学期已经悄然来临。

开学第一天,尉少君回到久违的宿舍,意外发现毕行来得比他还早。

「哟,好久不见!」尉少君将行囊往地上一扔,走过去就给了毕行一个满满的拥抱。松开之後,又被毕行瞪了狠狠一眼。

满腔热情被浇了一通冷水,尉少君悻悻然地摸摸鼻梁,没话找话地说:「小子,好像长高了。」

毕行没搭理他,转身走到书桌前端起水杯喝水。

「喂喂,一个多月没见了,你就这种态度对我?」

尉少君真的不乐意了,瞪著毕行的後背大发牢骚,「亏我还那麽记挂你。真是没心没肺。」

「你……记挂我?」毕行微微扭过头,并没有看向尉少君,只是将视线由下方流向尉少君的脚下。

听他的语气并不是完全对自己无动於衷,於是尉少君也就大度地原谅了他刚才的无礼,点点头说:「不光是我,我家里人也不止一次要我再带你去玩。可惜我没有你的电话……你为什麽不配一只手机?」

「不需要那种东西。」毕行收回视线直视前方。从这个角度,可以将窗外的梧桐树,甚至树上的鸟儿都一览无遗。

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映上毕行的脸,光影斑驳,令得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孔像是有了些微模糊的表情。

「怎麽会不需要?联系起来会比较方便不是吗?」尉少君走到与毕行并肩的位置,盯著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突然在他肩上用力一拍。

「差点忘了,你啊,你这个人到底是怎麽回事?前些日子在街上你遇见我妈,怎麽一副不认识她的样子,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害她一直跟我诉苦说自己有多受伤,听得我耳朵都快长茧了。」

「你母亲?」毕行对这件事显得相当愕然,「我遇见她?」

「这种事你怎麽问我?」

尉少君被弄得极度慕名,「反正我妈说当时她坐在车里等红灯,你就从她面前过斑马线。她在车里对你一直招手,你也往她那边看了,但完全没理睬,就直接走过去了。」

「是吗?」

毕行垂低了眼睫,脸上隐约爬过一道阴影,「很抱歉。」

尉少君摆摆手:「道歉的话不必跟我讲。受到打击的人不是我。」

「……」毕行沈默少顷,忽然问,「今天你回家吗?」

「回啊。今天是先把一些东西拿过来,晚上还要回去拿一部分。怎麽了?」

「我想跟你一起过去,可以吗?」

「诶?啊……倒不是不可以,不过你是为什麽突然……你在找什麽?」尉少君对於毕行忽然打开抽屉的行为深感不解,等到他看见毕行从中取出的物品的时候,则完全是一头雾水了。

「你拿相机干什麽?」

「给你家人拍些照片,介意吗?」毕行低垂著头,要不是他手上的动作是在检查相机电池,尉少君简直要以为他是在害羞,所以故意低著头不让人看见他的表情。

「呃,我倒是不介意,他们也应该不会介意。不过我很好奇,你这样做的用意是?」

「打个电话给你母亲。」毕行答非所问,「请她晚上也去那边,我想向她当面道歉。」

「哦,好。但你到底是为什……」

「肚子痛。」

「啊?」

「洗手间。Byebye。」

「咦咦?」讶然瞪著毕行从面前逃也似的跑开,尉少君已经彻底不知道该做什麽表情才好。

然後,到了傍晚,尉少君领著毕行回到家,曲真知和何萱都已到了。

毕行果然向曲真知道歉。虽然曲真知早已不介意那天的事,不过被这麽诚恳地道歉了,她还是感到相当愉快,也倍加喜爱这个尽管面瘫但教养够好的少年。还说,如果不是毕行有自己的父母,她真想将毕行给领养过来。

毕行因为那样的话而头一次露出了笑容,虽然很浅很淡,虽然只是苦笑。

吃完晚饭之後,毕行给在场的人一个个拍了照片。但是到最後轮到尉少君的时候,毕行就说没电了,将相机收了起来。

从那之後直到上了返校巴士的时间里,尉少君不时会向毕行投去一记怨怼的眼神,直到眼睛发酸了,他才终止了这孩子气的行为。

而後他感到一股倦意。夜晚的巴士上人很少,很安静。风从窗外吹进来,并不凉爽,但很温柔。

不知不觉,尉少君就睡著了,摇摇晃晃著,脑袋也就不知不觉地下滑到了毕行肩上。

这个枕头有点硬……睡迷糊了的尉少君这样想著,又不愿睁开眼,於是委屈自己在这个硬枕头上将就,一直将就到下车。

当天夜里,毕行因为肩膀的酸痛而失眠了的这件事,尉少君也是多年以後才得知。

完美主义14

时节渐渐入秋,天气也在一天天的凉下来。

孤儿那边的事情,学期刚开始不久就解决了。那里的小孩子们从郊区搬进了市区里的一间大房子,新址距离学校比之前近了许多。

这样一来,毕行就不用再像从前那样,花掉几个小时在路途上,弄到半夜才回宿舍,更甚者没办法回来。就这样,他留在宿舍里的时间比之前明显多了。而有时候,尉少君也会陪他一起去看看那里的小孩子,带些小礼物过去。

而如果不去,晚上也没其它事的时候,两人就会将两张椅子搬到一起,并肩坐著,两只脚架在窗前的杂物桌上,一边看书一边听音乐。随身听上的耳塞,你一只我一只。

但是这天晚上毕行显得有些烦躁,没心情看书,也没心情听音乐。将下午收到的信揉成团扔进抽屉,而後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包烟,抽出一只含在嘴里,点燃。

看到这一幕的尉少君一下子跳了起来。

「臭小子!」尉少君跑过去,夺过毕行嘴上的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将之踩灭。

「你怎麽抽起烟来了?好的不学!你还没成年知不知道?」

毕行垂眼望著地上被踩扁的那只烟,脸上没有不悦,也没有惭愧,没有任何表情。

「我很早就会抽烟了。」他喃喃地,讲出这句不知是何用意的话。

尉少君横眉竖目:「这麽说以前你都是背著我偷偷抽的罗?」

「没有,很久没有了。我没有烟瘾。」

「那正好,以後都别再抽了。」

「为什麽?」

「这还用问?抽烟对身体不好。这点常识你都没有吗?」

「你关心我的身体?」

「废话,我当然关心你。」

「关心我……」毕行微微掀了一下唇角,却微妙地不像是在笑,「你真傻。」

「傻的人是你好不好?这麽不懂爱惜自己的身体,真是被你活活气死。」

尉少君被毕行那怪异的言行弄得越发焦躁,猛地一跺脚,大步朝毕行的书桌那边走去。

「不行!我要全面检查。」

粗鲁地拉开一层层抽屉,只查出了一包烟,尉少君毫不犹豫地拿起旁边的水杯将之湿透,然後扔进了垃圾桶。

「下次别再让我发现你抽烟,不然我真的会揍你。」这麽警告著,尉少君将抽屉一层层推回去。

推到最下面一层的时候,忽然注意到里面有一本装裱精美的笔记薄。

还站在原地因为想著什麽而出神的毕行,猛然发现尉少君拿起了那本笔记簿,当即回过神来,上前就去抢夺。

他抓住了笔记簿的上部,而尉少君则捏著笔记簿的下部不放,形成僵局。

「干什麽这麽敏感?」尉少君挑高了眉梢,「是日记?」

「不是。」毕行生硬地说,从来没有表情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几丝紧张。

就冲著这一点,尉少君就越发不想对这本能引起毕行如此大反应的笔记簿放手了。

「那你为什麽这麽紧张?」

「你不要管。」

毕行猛地一使力,终於成功将笔记簿夺了过来。却不慎一个手滑,笔记簿摔落在地,华丽摊开。

「这是……」

尉少君瞪大了双眼,将笔记簿拾起来,往前翻了两张,又往後翻了两张,一时间找不到任何语言。

笔记簿里,贴著一张张照片。而照片上的人,尉少君再熟悉不过。

这些分明都是那天毕行到他家里拍的那些照片!最夸张的是,照片的上方,居然还用签字笔标注著每个人的身份。

像这样:尉乐恩──少君的父亲;曲真知──少君的母亲;方子希──少君父亲的恋人;何萱──少君母亲的恋人;尉少怡──少君的妹妹。一个不落。

「这……这到底是什麽啊?」尉少君不可理喻地向毕行看去。

毕行没有回应那逼视而来的视线,微蹙著眉头别过了脸。

「你说啊,为什麽要弄这种东西?」

尉少君走到毕行跟前,不给他任何退避余地,「你快告诉我。这东西到底是什麽?干什麽用的?」

毕行的眉头越蹙越紧,简直像要扭曲成一团。即便不开心也始终只是面无表情的毕行,此时此刻,[奇+书+网]显然是不开心到了极点。

所以他口中发出的话语,也带著无法掩饰的愠意:「一直没有告诉你,我有一种病。」

「病?」

尉少君的瞳孔猛然缩紧,同时缩紧的还有险些以为要停止跳动的心房,「什麽病?」

「脸盲症。」

「什麽?脸盲?什麽意思?」

「我总是记不住人们的相貌,除非我跟那个人很熟很熟,或者是我非常非常刻意去记。否则,即便那个人站在我面前,我也会认不出来。」

「你……」

尉少君感到一阵错愕,同时却慕名地松了一口气。然後慢慢地,他有所领悟。

「所以那时候,你看到我妈却不理睬?还有更早以前,你好几次说不认识我,也是因为这样?」

「是。」

「那麽这本笔记簿……你是为了记住我家人的长相,所以?」

毕行默然点头。明明有著过人的智商,却在记人长相这麽基本的事情上无能,这个在他看来一级丢人的秘密,想来他是宁死也不想被尉少君知道的。

「原来如此。」

尉少君不了解毕行的这种想法,倒是对那从没有听过的新奇病症颇有些在意,「脸盲,脸盲……」他嘀咕著,将笔记簿还给了毕行,接著转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手提电脑,不知道忙起什麽来。

毕行默默合起笔记簿,将之塞进抽屉,而後走到床边趴了下去,脸孔深深埋进枕头里,仿佛想让自己窒息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听见尉少君的声音:「毕行,睡著了吗?我刚刚上网查了一下。原来有脸盲症这种病的人不是只有你。不过有的人特别严重,照镜子的时候会连自己也认不出来。你不会也是这样吧?」

毕行缓缓将脸从枕头里移出来,以一副无言的眼神望著对方:「没有那麽严重。」

「那还好。没有就好。」尉少君这麽说著,像是放了心,便去洗手间刷牙洗脸,准备上床睡觉了。

毕行翻身坐起来,等到尉少君从洗手间出来了,忍不住问:「你要睡了?」

「是啊。」尉少君走到自己床前,一边脱裤子一边说,「已经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

「这样就睡了?」

「不然还要怎样?去操场上裸奔?」

「你不嘲笑我?」

「嘲笑你?为什麽?」

「那本笔记簿……」

「笔记簿怎麽了?」

已经脱好了衣服躺到床上的尉少君,过了几秒锺才反应过来,笑著搓搓额头。

「哦,那个啊。其实,你肯这麽花心思记住我的家人,这说明你很重视他们,我应该感动才对。看你平时冷冷淡淡的,没想到这麽有心。我越来越喜欢你了喔。」

听著这番话的毕行,此前一直没有表情,直到听见最後一句,他忽然站起来瞪了尉少君一眼,令後者完全措手不及。

「哇,你怎麽又……」

尉少君缩缩脖子,瞪著那个往洗手间走去的背影,受不了地小声咕哝著,「这样也生气?我又没别的意思。虽然我父母都是那种样子,并不代表我也是那样啊奇Qīsuū.сom书。你一直不问,我还以为你都了解呢。那种基因又不带遗传的,真是。」

除了前面两句,再往後的话,因为毕行已经进了洗手间,所以半个字也没有听见。

完美主义15

早晨,刚刚爬起床的尉少君睡衣惺忪地走进洗手间,就看见毕行直挺挺地站在大镜子前面,一脸茫然无措。

「你怎麽了?」尉少君懒懒地问了声,打了个呵欠。

毕行缓缓抬起手,指著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嗫嚅般地说:「那个人,是我,没有错吧?」

一听,尉少君当即彻底清醒过来。他扣住毕行的肩膀,将人翻转过来面向著自己。

「毕行?你不要吓唬我。你不是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吧?」

毕行目光闪烁著四处游移:「我……不确定。」

「这……怎麽会这样?你的病情难道突然加重了?」

尉少君紧紧皱起眉,蓦地将脸孔凑近,「那你看看我呢,你认得我吗?我这张脸,只看这张脸,你认得出我是谁吗?」

「你是……」

毕行目不转睛地盯著尉少君的脸,注视了足有半分锺,终於,点头,「我认得。」

「真的认得?我是谁?」

「你是大白痴。」

「啊?」

尉少君的嘴巴一下子张成O型,不明所以地瞪著毕行傻傻发愣。当捕捉到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狡黠,他终於恍然大悟。

「你这臭小子!敢耍我?」尉少君磨著牙,扬手就朝毕行屁股上狠狠打了一巴掌,「你不想活了是吧?看我把你的屁股打开花!」

他再次扬起手,扬得老高。这一巴掌下去,绝对比刚才那一下还要疼。

但是毕行毫不闪躲,就这样站在原地不动,迎视著一脸怒容的尉少君,那样的目光看上去甚至有些凛然。

并不是畏惧这样的目光,但尉少君这一巴掌却就是怎麽也打不下去。双方僵持了数秒。

「唉。」叹了那口气的同时尉少君已经让步。他无可奈何地揉揉毕行的头发,将人从跟前稍微推开了些,「下次别再开这种玩笑了。我真的被你吓坏了,知道吗?」

毕行缓缓点头。这一次的确是他有错,但是他并不打算道歉。

他走回到尉少君的近前,抬手,指尖从人的眉梢滑到眼角,掠过脸颊,在唇上一扫而过。

「放心,少君。」他说,声音轻柔,眼神却是与之毫不相应的坚定,「你的脸我早已经记住了。哪怕我忘了自己长什麽模样,也一定不会忘记你的脸。」

「……」

不知道是受那如丝一般的轻柔声音所蛊惑,还是被那盘石般坚定的眼神给震慑住,尉少君一时间竟然动弹不得,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直到毕行离开了这里,他才猛然回过神,怒吼:「到底要我说多少次?叫我『哥』!」

完美主义16

有一个非官方的节假日,叫做「光棍节」。顾名思义,这一天是所有单身汉们的节日,虽说也不是什麽值得庆祝的日子。

以现在的高中生来说,已经有男/女朋友是很正常的现象,虽说也不是什麽值得提倡的事情。

而尉少君,对此既不提倡也不反对,不过因为至今仍未遇上能促使他愿意迈入恋爱大关的人,所以还是宝贵的单身汉一枚。

学校里面,有的同学会在外面喝酒玩闹,以告慰又一年的单身生涯。这种事尉少君从来不愿去扎堆,就留在寝室里,看看书,听听音乐,照样逍遥自在得很。

下午放学後毕行又去了小孩子那边,所以现在的寝室里只有尉少君一个人。

不知道是不是受今天的「气场」所影响,一向不在乎一个人的尉少君,忽然觉得一个人好像真的有点无聊。

「臭小子怎麽还不回来?」将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扔,尉少君伸著懒腰站起来,考虑要不要去那边接毕行回来。

但是转念一想,毕行一不是小孩子,二不是女生,干什麽玩「温情接送」那一套?无聊。比一个人还无聊。

无聊到了顶点的尉少君干脆去洗手间冲澡,冲了大约半小时後出来,却发现毕行已经回来了。

「还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呢。」尉少君有意蹭了这样一句,一边用毛巾擦著头发,一边往床前走去。

「嗯,有点晚了。」毕行面无表情地点一下头,还是一贯的「云淡风清」,虽然这在尉少君看来就是呆,惊天动地的呆。

为什麽?为什麽这麽呆的傻小子考试居然科科满分?没有天理啊!

尉少君无声叹口气,在床沿坐了下去:「十点了吧?」

「嗯。」

「晚饭是在那边吃的?」

「嗯。」

「吃的什麽?」

「饭。」

「……我真的很想捶你知不知道?」

「嗯?为什麽?」

「天哪。」尉少君绝望地垂下双手,上翻的眼睛瞪著那个一脸无辜加茫然的人。

「唉,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是装呆还是真呆。」咕哝了这样一句,尉少君扯掉挂在脑袋上的毛巾,随手搭在了床头柜上。

念头一转,他说:「对了,过几天有一场模拟考,你多少看一下书,不要每天往外跑。」

「嗯。」

「……」尉少君托住了额角。

又来了。每次与这小子的对话,很容易就会突然卡壳,对不下去。

虽然尉少君自觉还算健谈,无奈毕行实在是惜字如金。

「今天在那边过得开心吗?」

尉少君开始没话找话,不然两个人干瞪眼未免太奇怪了,「小孩子都还好吧?」

「还好。」

「小储的身体呢?」

「暂时没有状况。」

「那就好。等模拟考完了,我跟你一起过去看看他们。」

「嗯。」

「……」

第二度的卡壳之後,尉少君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今天是什麽日子你知道吗?」

「今天?」毕行放下手中的水杯,想了想,「11月11日,光棍节。」

「哦?原来你也知道。还以为你两耳不闻窗外事呢。」

尉少君啧啧嘴,「挑在这种日子出生,我还真是走运哪──被少怡那死丫头奚落说我注定是一条光棍命。」

毕行微微睁大了双眼:「今天是你的生日?」

「之前我没讲过吗?」尉少君挠头,「呃,好像是没有。呼呼,今天我就满十八岁罗,虽然完全没有这样的气氛和感觉。」

毕行将视线滑至尉少君脚下,轻声问:「你的家人,不给你过生日?」

「公司里事情太多,实在抽不开身。之前倒是有打过电话来说生日快乐,还说等周末我回家的时候帮我补过。」

「……」

「其实无所谓啦。也不是小孩子了,对生日蛋糕或者礼物什麽的,已经不那麽期盼。」

「……」

毕行沈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将水杯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转身就向门外走。

「这麽晚了你去哪儿?喂!」尉少君在身後喊道,但是话音还没落,毕行人已经消失在门外。

「毕行!」尉少君追到门口,而这时的走廊上已经找不著毕行的人影了。

「到底搞什麽呢?古古怪怪……」完全摸不著头脑的尉少君,只得回到宿舍。

对於一句话都不留就跑掉的毕行,尉少君觉得莫名其妙之余,也颇有点不高兴。

相处几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绝对不短。平常对毕行,他自认为已经像对待亲弟弟一样好。而毕行呢,也不是不领情,虽说从不叫他一声「哥」,但在整个校园里,他已经是公认的唯一能够与毕行好好交谈的人了。

就拿脸盲症这件事情来说,知道了这事之後,尉少君终於明白了毕行为什麽总是不肯正眼看人。因为反正看了也记不住,他干脆就看都不看。

知道毕行这样的原因是因为他将那些人都当作无关紧要的人,尉少君劝说过几次,让毕行别这样,毕竟大家是同学,还有半年多的时间要相处。最低限度,老师的脸总该记住吧?否则的话,在校园里和老师正面碰上了,却一脸不认识的样子就这麽走过去,就未免太不尊师重道了。

毕行听了尉少君这样说之後,果真下了功夫,记住了几个任课老师的脸。虽然同学还是大部分没记。

不管怎样,毕行肯听他的劝告,这样子,算是比较特别了吧?

然而即便是对他,毕行也从不谈及自己的事。无论是家人还是别的什麽,毕行一直守口如瓶。

尉少君也不愿触犯他人的隐私,所以就压抑著好奇。虽说他也并不是太介意毕行怀揣著一大堆秘密,但偶尔还是会觉得有点挫败……不,是相当挫败。

只是,於人相处一向随缘的尉少君,为什麽就是独独对那小子的事这麽看不开,这一点他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觉。

完美主义17

憋著一股闷气,尉少君将自己摔在床上,四肢大开,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瞪著天花板。

就这样发了一阵子的愣,直到听见有人开门进来的动静。

从眼角往下一瞟,看见毕行,手里拎著两只方便袋,脸色有些苍白。他先前出门的时候急得连外套都没来得及套。十一月的夜晚,可不是穿一件T恤就能应付的。

第一眼看到这样的毕行,积在尉少君腹部的那一团闷气,「刷」地就散了。他一个挺身跳下床,大步往毕行走去。

「冻坏了吧你?笨小子,这麽晚出去也不知道加外套。」尉少君抓住毕行裸露在外的胳膊,发现很冰凉,赶紧给他使劲搓了搓。

「赶快过来坐下,我给你倒杯热水。你手上拿著什麽?先放……」话语因为毕行突然反握过来的手而戛然而止。

另一只手将那两只方便袋递到尉少君面前,毕行直视著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生日快乐。」

「啊?」尉少君愕然地将视线下移,才发现在那方便袋里,分别装著一块包装精美的蛋糕,和一瓶红酒。

尉少君不禁呆住,过了几秒才回过神来,想也不想地就扬起手朝毕行背上用力一拍。

「这家夥……我还以为多大的事!搞了半天,就为了买这些,你刚才活像赶投胎似的往外冲?你也太……」

为了掩饰情绪波动而讲出的这些话,在面前人那看似呆讷却又坦荡的注视之下,终於还是逐渐消音。

「咳哼……」尉少君清清嗓子,抓头,「总之,谢谢你了。」

「嗯。」被道了谢的毕行,反而瞪了尉少君一眼,虽然这一瞪其实没用上多大力气。

然後他转身走到桌子那边,将桌上的杂物往旁边推开,整理出一大块空位:「蛋糕拿过来吧。」

「哦。」

尉少君先将蛋糕拿出来,在拿红酒的时候,他皱起了眉,「蛋糕就算了,为什麽要买酒?你还没到喝酒的年纪。」

生长在那样的家庭里,尉少君从小受的管教虽不能说有多严格,却也相当有板有眼,也因此他常常会拿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尤其是对这个还在生长发育期的小鬼,更加不能放松警惕。

「难得。」毕行如此回应。

「不是这个问题。你就不该喝酒。何况明天还要上课。」

「已经买了。」毕行缓缓别过脸来,直直望著尉少君。後者没来由地耳根一阵发热,为了掩饰而干咳一声:「哼嗯,那就先说好了,你只能喝半杯。最多一杯。」

「嗯。」显然毕行也不是因为贪酒才买的红酒,无所谓地答应了。

然後,坐在桌前,蛋糕放好,蜡烛插好。生日歌就不必了,已经收到了「生日快乐」。

尉少君深吸一口气,准备吹蜡烛,却被毕行拦住。

「许愿。」

「许愿?」尉少君抬起眼认真思考了一阵子,摇头,「我没有愿要许。」对於现在的生活没有不满的地方,而未来是则要靠自己一步步规划并实现,所以尉少君不觉得许愿这种事有什麽必要。

「一般都要许愿。」毕行只是这样惯性地觉得。

「虽然说是这样,可我真的没有……」

尉少君为难地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那这样吧,我把这个机会让给你。你来许愿,怎麽样?」

「我来?」即使是毕行,也不由得因为这稀奇的提议而错愕地微微睁大了眼。

「就你来吧。」尉少君主意已定,「现在就许,随便许什麽愿,跟我无关的也行。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嗯……」

虽然觉得不太对劲,但好像也没什麽理由非要推托,毕行也就应了,「嗯。」

闭上眼睛,毕行许愿的脸异常庄重,就像是要将尉少君的那份也一并加在里面,用上了两人份的虔诚。

尉少君在旁边看著这样的毕行,一开始只是觉得有趣,因为很少看见毕行这麽认真的样子。其实就连在这样的近距离下看著毕行,也是尉少君以前很少做的事。

又不是要找虫子,没事靠那麽近看人干什麽?

不过近看之下,尉少君却是头一次发现,毕行的五官竟然是这麽标致伶俐,毫无瑕疵可挑剔。就像那天少怡说的,长而翘的浓密睫毛,挺直的鼻梁,薄而有型的嘴唇,色泽淡淡的,看上去相当可口的样子……

「!」

一刹那如遭电击的尉少君,头晕目眩地闭上了眼睛。手紧紧按上额头,觉得欲哭无泪。

搞什麽啊?刚刚那突然加速的心跳,莫名急促的呼吸,还有……

不要开玩笑了,这小子才只有十四岁……这不是重点!关键是──

是,这小子是长得很好看没有错,但是没有睁眼瞎会将他误认为女生。自己也从来没有过将他当作女生来看待的想法,但也就是因为这样才更加不能理解,为什麽自己在那瞬间竟然会有一股冲动想要吻下去,对这样一个从头到脚不折不扣都是男生的男生……

老爸老妈,那种基因是不带遗传的吧?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是像大多数人一样的,所以一定是不会遗传吧?不会的喔?

完美主义18

睁开眼睛的毕行就看见尉少君一副在烦恼著什麽的表情,这样的表情在尉少君脸上还是相当少见的,不免有些疑惑:「少君?」

「嗯?啊,哦哦……许完愿了?」

心慌意乱的尉少君没有去纠正毕行刚刚的叫法,急急地催促道,「吹蜡烛,吹吧。」

「嗯。」

一口气吹熄了所有蜡烛之後,毕行才想起有点不对,「应该你吹。」

「一样,一样啦。我开始切蛋糕了,碟子准备好。」

「嗯。」

虽然先前满口说著严禁多喝酒,但到後来,尉少君却几乎将那整瓶红酒一手包办。所谓的借酒浇愁,大概就是这麽一回事。

无论如何都不能够对自己刚才的冲动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尉少君便放弃了为自己找解释。吃饱,喝足,然後倒下去睡大觉。明天一早起来,一切必定都会恢复正常。

光棍节的可怕气场,到明天就结束了。

一醉解千愁,尉少君是成功了,也将另一个没醉的人给辛苦到了。

清理掉一桌的残物之後,毕行将彻底醉趴的尉少君搬上床,脱鞋,脱衣服,这一系列过程就花了将近一刻锺。

尉少君说是醉了,却醉得好不安稳,嘴里一直叽哩咕噜著不知道在说些什麽。在毕行帮他脱裤子的时候,他的脚还乱踹了几下,好在踹中的不是毕行的脸,更不是下半身。

「少君。」毕行将手掌覆上尉少君的额头,後者脸红红的,看上去很好玩,另外似乎还很热。

「你热不热?」

「嗯,嗯嗯……」尉少君拼命点头,虽说脑袋里已经是一团浆糊,倒也不是什麽都不知道。

「那我把你的T恤脱掉了。」说完,毕行跨上了床,半跪在尉少君的身体上方,两只手捏住他的上衣下摆,往上徐徐撩起,撩起。

「少君。」这个名字不是以呼唤的方式喊出,音量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毕行终止了给尉少君脱衣服的动作,俯下身去,一手在尉少君脸上反反复复抚摸著,爱不释手般地。

「唔……」觉得在脸上徘徊的那个东西很凉快,尉少君一把将之抓住,压在正发热的脸颊上捂了一会儿,然後转移,将其贴在自己左边胸膛,心跳的那个位置。

因为酒精作用而快速跳动的心脏,如果能这样稍稍减速下来就好了。但是这一主张,却使得另外一个人的心跳快了起来。

「你……真是。」毕行像是在说「真拿你没办法」似的,叹了口气。

身体压得更低,嘴唇已经接近到只差毫厘就能碰触到对方的唇的距离。不过在那之前,毕行先移动了手掌,掌心轻轻划过对方胸前一点,然後用中指玩弄起那个来。

尉少君因为这样的刺激而倒吸一口气,就在他张口的同时,上方的唇覆了下去。

舌尖挺入,席卷口腔内每一个角落,将红酒的香气,蛋糕的甜味,全都再度回味了一遍。

嘴里,很凉……尉少君恍恍惚惚中这样想,喉咙却不知道为什麽会热起来,仿佛从深处延伸而出的火焰,让人感到既愉悦又难受。

眼睛稍稍拉开了一条缝隙,对於此时呈现在眼前的那张脸,尉少君并没有觉得吃惊。

是在做梦吗?因为先前曾经有过那样的冲动,於是就──?

虽说这种说法还算合理,但是目前的情形,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哈啊……」从被释放的口中溢出了喘息,越发觉得头晕的同时,尉少君才发现自己已经缺氧到了什麽地步。

迷离的视线,注入的是一双清醒而明亮的眼眸,凝视著自己,如同在用目光爱抚著自己般地。

「毕……啊……」下身,突如其来地受到了刺激,有什麽尖锐的东西划过顶端凹穴,直到这时尉少君仍然没有自觉那里的挺立。只是觉得很热,越来越热,他试图撕开被撩至颈部的上衣。

「少君。」梦呓般地呢喃著,毕行抓住了尉少君那只手,拖过来,以舌尖舔舐著食指,从指尖到底部都没有放过。

「好痒……」尉少君无力地笑了出来,试图抽回手,却被拉得更远,然後往下,按在了一个坚硬的凸起之上。

不知道那东西是什麽,尉少君下意识地揉了揉,还是辨别不出来。

而随著他这一动作,越发强烈地从上方那人眼中涌现出的东西,他也辨别不了。只觉得有些刺眼,一个人的眼睛怎麽能这麽亮?仿佛要灼伤人的瞳孔一般。

等等。那个人,是毕行是没有错吧?

「小鬼?」尉少君咕哝著,努力睁大眼睛,想将面前的人看得更清楚。

还没有成功,那张脸却忽然逼近,然後尉少君感觉到,嘴唇被压住了,喉咙深处又一次燃烧起来。

想抗拒这麽异样的感觉,他试著将侵入嘴里的东西顶出去,它却百折不挠地往更深处进犯。口腔内陷入混战。

好不容易撑到混战结束,尉少君喘著粗气别过头,抬手按住了越发作疼并隐隐跳动的头顶。

很难受,非常难受!身体的不适使得他倍感焦躁,咬牙切齿地低咒道:「什麽乱七八糟的?可恶……」

正要往他胸口吻下去的毕行愕然一怔,抬起头,看到他一脸烦躁地按著头,显得很不舒服也很不高兴的样子。

「少君?」毕行伸出手,想将他按在头上的那只手扯下来。指尖刚触上去,就被他一下子甩开。

「滚开!」

尉少君吼著,尽管音量很轻,夹杂在当中的愠怒依然明显,「头痛死了……可恶,很烦哪。」

准备再度去牵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後缓缓垂落。

一层淡淡的阴影覆住毕行的眼睛,但脸上还是往常一般的面无表情。他用双臂支撑著上身,从正上方俯视著尉少君的脸,冷冷地。

「少君大白痴。」抽出尉少君脑袋下面的枕头,往他脸上用力一盖,跳下了床。

「唉……」

身上的压力终於消失,尉少君长长舒了一口气,将盖在脸上的枕头捞下来,抱住,就此呼呼大睡。

完美主义19

「唔……」呻吟著,在头疼欲裂中醒过来的尉少君,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想去狠狠撞墙,如果这样做就能让那颗嗡嗡作响的脑袋安稳下来的话。

「你醒了?」身边传来这样一声问话。尉少君将视线平移过去,看到衣装整齐的毕行站在床前,手里端著一杯刚刚倒好的水。

「喝点水。可以自己坐起来吧。」毕行在床沿坐了下去。

「嗯,我试试……」

尉少君使出全身力气,但是每次刚起来一点点就跌了回去。一颗脑袋就像有千斤重。

「天啊……」他哀叹。

看样子他是不可能起得来了,毕行一手将他的脑袋稍稍抬高,另一手将水杯放到他唇边。

喝了几口水之後,尉少君感到喉咙终於不那麽干燥了,但头还是痛。他按住额头,发出沙哑的声音:「几点了?」

毕行将水杯放到床头柜上,答道:「十一点。」

「十一点?!」尉少君大吃一惊,头颅一下子加倍地疼痛起来,「上午十一点?」虽然说这种事其实看看窗外就知道了,但尉少君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竟然昏睡到了这种时间。

「嗯。」毕行的答复让尉少君再也不能不相信。

「崩溃。」尉少君呻吟一声,「那上午的课……」

「我帮你请了假。」

「哦,谢了。」顿了顿,忽然想起,「现在不还是上课时间吗?你怎麽在宿舍……该不会你也请假了?」

「嗯。」

「你怎麽……」

本想问毕行为什麽要这样做,但是答案下一秒就自行浮现在尉少君脑海。

事实就摆在眼前。毕行是为了留下来照顾自己。有了这个认知,尉少君也就没有立场去追究毕行无故旷课的事情了。

念头一转,他想起那次毕行生病时的情形,忍不住打趣说:「我照顾你一次,你照顾我一次,我们倒是扯平了。」

毕行看了他一眼:「嗯。」

尉少君讨了个没趣,撇撇嘴角,再度尝试起身。

用手肘撑著後面,终於成功将上身支撑起来了些,还想再起,胳膊却忽然一软。

「铛!」。

後脑勺撞到床头的尉少君,眼前飞来无数金色的小星星。

眩晕中,感觉到有一只手从头顶探了下来,伸进後面,轻轻揉著他刚才被撞到的地方。

「谢……谢。」虽说还有力气道谢,但是那翻著白眼的表情却证明了尉少君的状况其实有多糟。

毕行伏低身,一手押在他的脸颊上,一手继续揉著他可能即将鼓起小包包的後脑勺。

终於,尉少君不再翻白眼了,等到能看清楚前方的时候後,却感到一阵尴尬。

毕行的脸,距离他的脸,只有不到五公分。彼此的吐吸相互流通,这气氛有一种危险的暧昧。

正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的时候,毕行的视线由他的头顶滑下来,对上了那双不安闪烁著的眼睛。与这双眼相比,毕行的眼神显得如此稳静而坦荡。

尉少君的胸口蓦地窒闷起来,他干咳两声,视线随处一挑,没话找话地说:「呃,你的手有点凉,是不是穿少了?」

「我不冷。」毕行说,依然是直视著他的眼睛,尽管那双眼睛并不看著自己。

「哦,当心不要著凉。」

「嗯。」

「……」

卡壳。

尴尬。

怎麽办?

「呃……昨晚,我喝多了吧?是你把我弄上床的?」继续,没话找话。

「嗯。」

「不好意思,你辛苦了。我挺沈的吧?」

「一般。」

「……」

「……」

「那个……你的手,有点凉……」

「我不冷。」

「呃,我的意思是,你的手凉凉的,满舒服的。」

顿了顿,双眼因为回忆著什麽而微微眯起来,「我似乎有一点印象,昨晚,也有什麽凉凉的东西碰我的脸,给我的感觉很舒服。」

「是吗?」

毕行手上的动作停住,然後,那只押在尉少君脸上的手开始移动,来回抚摸著他两边面颊,「舒服吗?这样。」

尉少君愕然地「咦?」了一声,莫名地越发感到尴尬,想别过头:「呃,还好。没……你不用这样,我现在不热。」

「你的脸有点烫。」

「没,没有啦,是你的手太凉了。」嘴里这样辩驳著,尉少君心中的怀疑却越扩越大。

这只手,为什麽越感觉,越熟悉?昨晚──

「昨晚,不是你吧……」他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嗯?什麽?」

「没什麽,没什麽。」意识到自己讲错话的尉少君赶紧就此打住。

「你在怀疑什麽?」

毕行却完全没有就此打住的意向,无声无息地逼了上去,「如果说手,是我的没有错。还有这个。」

覆上下方的嘴唇,没有片刻拖沓,尉少君完全无法闪躲,被吻了一个正著。紧接著,因为惊讶而失去了主张的双唇被撬开,有物体侵入口腔,那触感柔软而湿润,像是要将触到的一切都溶化般地。

应该说以前从没有过这种体验,然而他却并不觉得陌生。

这是……怎麽会?

大脑彻底宣告当机的尉少君,直到双唇被释放後,过了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梦话似的:「你刚才……在吻我?」

「吻了。」

「这……不是真的吧?」

「……」

对於事到如今还不肯承认现实的尉少君,毕行不悦地眯起眼睛,鞋子一甩跨上了床,将尉少君从上方整个压制住。

完美主义20

双手分别扣著尉少君左右的手腕,将之压在人的头顶之上,这样做的毕行,虽然是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整个人却散发出不同以往的危险气息。

就算尉少君再迟钝,对於这股气息也多少能有所感知。而後有一股不安随著这感知而涌上了心头。

明明面前的是一个只有十四岁的小鬼,那眼神却锐利无比,气势简直不逊於任何大人。

「你这是干什麽?」

虽然如此尉少君也不可能这样认输,只是相当莫名其妙,「臭小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准这麽没大没小。」

毕行瞪视著他,慢慢地吐出三个字:「胆小鬼。」

「什麽?」

「吻了就吻了,为什麽不敢认?」

「我……」尉少君一时语塞。

其实他觉得,这不是什麽敢不敢认的问题,而是有什麽必要去认。那种事……

「本来就不该有,为什麽要认?」他反问了过去。

「不该有?」毕行像是一愣,「为什麽?」

「这还用问?倒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真的了解?」

「我了解,我想做的事是──」毕行忽然压低身,双眼紧盯尉少君的嘴唇逼近而去。

「够了。」尉少君在被吻到前一秒别过了头。

逃开这个吻,其实并不是害羞,也不算生气,只是觉得,现在正发生的事太不真实。

一直以来那麽不亲近人的毕行,为什麽会突然……他想不通,觉得很烦躁。他硬邦邦地说:「我不想玩小孩子的游戏。你从我身上下去。」

「这不是游戏。我是真的,真的很……」毕行轻语呢喃著,就势吻下去,咬住了对方的耳朵。

尉少君的身体轻轻一震,胸腔内猛然缩紧起来。有一部分原因是震惊,另有一部分原因,也的确是受了相当的刺激。

「毕行你……」

他紧蹙起眉头,又松开来,叹气,「不要玩了。我说真的,这一点也不好玩。」

「所以这不是在玩。」毕行执拗地说,亲了一下尉少君的脸颊。

尉少君咬牙:「你没完没了了是不是?再说一次,给我下去。」

「……」毕行的确下去了,以嘴唇,沿著对方下颚的曲线,一路吻进了人颈窝。

尉少君倒吸了一口气。不能说喜欢这种碰触,但是,也不讨厌。一点也不。

不讨厌被毕行碰自己──心中产生了这样的认知,紧随而来的是一阵莫名的恼怒。

「毕行!」他低吼,「你不要真的把我惹火!叫你停止,听到没有?」

「既然你真的这麽不想,就推开我。」埋首在尉少君胸前的毕行如此低语。

「你……」

「你比我高,也比我有力气,要把我推下去应该不成问题。就算嘴里再怎麽说『不』,行动上却没有那麽做,反而让我在你身上逗留这麽久,只能说明你并不想认真反抗。」

「……臭小子!」

先前还起身都起不来的尉少君,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力气,猛然一个翻身,将毕行从上方摔到了身子底下。刚才被毕行制住的双手,现在就势用手腕将毕行的双手给牢牢压住。

瞪著那双事到如今依旧毫无惧退的眼睛,尉少君益发感到一股窝火。

居然被一个十四岁的小鬼骑在身上,还被说了那麽羞辱人的话,更恼人的是自己气得头发都硬了却就是没办法给这小鬼狠狠一巴掌,警告他以後不准再这麽胡闹……

这十七年,真是白活了。

愠怒渐退,尉少君觉得很累:「我说啊,你……」

完美主义21

「匡当」一声。

未上锁的门被人一脚踢开,紧随其後的是一把响亮的声音,这样喊著:「老哥,在吧?我来给你……」声音戛然而止。

「耶?咦咦──?我看到了什麽?」

尉少怡夸张地大呼小叫著,用手挡住了眼睛,五指却开了几条缝,足以将眼前的场景一览无遗,「天哪,少儿不宜少儿不宜。怎麽大白天的就来这麽限制级?哎呀呀,真是世风日下喔。」

「……」早在听见尉少怡的声音时,尉少君就已呆滞,到现在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等到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了,正要说话,忽然被重重推开,整个人翻倒在床。一个黑影从他的眼角一闪而过,快速向门外掠去。

「毕……」想把人叫住,却不自觉地咽下了後面一个字。

将人叫住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麽。既然如此,那就不如什麽都别说。

尉少怡以眺望的手势将手平放在眉毛上方,往门外看了一会儿,然後往尉少君那边走去。许歆跟在她身後进了屋。在外面的时候,这两个人几乎是形影不离的。

「他跑掉了喔,你不要去追吗?」尉少怡将拎在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这样问。

「不去了。」尉少君按著额头躺在原处,闭著眼睛一动不动。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被狠狠推了那一下的缘故,他的脑袋现在又发了疯似的痛起来。

「你怎麽会突然跑过来?」他问。

「我带了蛋糕过来,虽然只剩一小半就是了。」

「蛋糕?」

「对啊,昨天不是我们两个的生日嘛?昨晚许歆给我买了蛋糕,叫上了几个朋友一起玩。听说过几天你们有模拟考,而且我那些朋友你也不熟,就没有叫你去。不过心细如丝的老妹我,还是有特地留了一份蛋糕给你喔,怎样?感动得想哭了吧?」

「嗯哼……」尉少君只觉得很无力。

要说蛋糕,昨晚他已经吃过了,还喝了红酒……就不晓得是不是他发酒疯做了什麽乱七八糟的事,或者乱讲了什麽话,才弄得毕行今天这麽古古怪怪的。

唉,都是酒精惹的祸。

「现在我可以问问吗?刚才是怎麽回事。难道我真的来得不是时候?」尉少怡弯下腰看著这个比自己早半个锺头出生的兄长,一双大眼睛笑得眯起来。

虽然是双胞胎,但是从外表上来看,没人看得出这两个人是兄妹。就单说眼睛,尉少怡是那种典型的大眼美女,而尉少君的眼睛,实际也并不小,只是因为比较修长,就显得相对小了。

其实每次这两人结伴走在街上,因为尉少怡喜欢挽著尉少君的手臂,结果两人常常会被认为是一对情侣。这边的英气逼人,那边的靓丽可人,羡煞了一干人等。虽说这是个天大的误会。

不过,当遇上比较难缠的追求者的时候,拿彼此来做挡箭牌,比什麽言语都要好用。

「没有那回事。」尉少君利落地否决。

「那又是怎麽一回事呢?说说看嘛。」尉少君不依不饶。

「没什麽可说的。」尉少君吊起眼角,给了妹妹一枚卫生眼。

这会儿他的头正痛得要命,这个死丫头还在那边一个劲挖八卦,真是要折他的寿。

「哼,你不说,那我就自己来猜罗。刚才啊,你是打算对人家上下其手,或者干脆就霸王硬上弓来的?啧啧,难怪人家那麽悲愤地跑掉……」

「我没有!开什麽玩笑?他才十四岁。」

「十四岁又怎样?该长的都长了啊。而且看他的身形,能力方面绝对没有问题。」

「能力你个头!再怎麽样你也要搞搞清楚,他是个男生。」

「唉,在我们那种家庭长大,你不觉得用性别这个理由,特别没有说服力吗?」

「……」尉少君一下子语塞。

的确在这种层面上来讲,立场有点薄弱,他索性不再就此辩驳。

「你不愿听?很好,我也不愿多解释。总之我一直是把那小鬼当成弟弟,信不信由你。」

「是真的、只当成弟弟吗?因为他年纪小?呼呼,以前在我们家那边,住著好几个小朋友,也没有见你对谁像对他这麽亲切,还没有多熟的时候就把人领回家。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对我们的家庭虽然没有不满,但你也不喜欢被乱七八糟的人对我们家的情况说三道四,所以从来不带人到家里去玩。在你的朋友圈里,只有齐树到过我们家吧,而且那也是小时候他顽皮非要跑来的。

这样的对待,还敢说对毕行不是特别过了头?」

「……」

「况且,就算你是真的把人家当弟弟,但他呢?也把你当作哥哥吗?虽说人家年纪比你小,心理年龄可未必也比你小喔。

你对他的好,他会以怎样的眼光来解读,这个问题你想过没有呢?」

完美主义22

「……」尉少君再也接不上话。

尉少怡讲的那些话,是以轻松玩笑的语气。听进人的耳中,却是那麽有分量。

这种问题,他没有想过……他竟然真的没想过!难道说,是他从一开始就做得不对?

可是,他只是喜欢毕行而已啊。也许起初只是出於责任感,然後随著逐渐了解,就确确实实喜欢上了。

懂得怜惜和照顾小孩子的毕行,比太多大人都要成熟得多,真的很讨人喜欢。就连那时而脱线地徘徊到状况之外的呆呆的样子,看久了也觉得格外可爱。

喜欢一个人,当然就会想要对那个人好。

只是他的这种喜欢,并没有加入那种意味。他没有想加入那种意味……

他也希望毕行能喜欢自己,但是,也没有想要带有那种意味……

没有的,应该都是没有的。可是为什麽,心这麽乱。

「嗯?老哥,你好像被吓到了呢,一脸震惊的样子。」

尉少怡直起身,拍拍手,「好啦,我放过你,不逗你了。不过还有一些话我要讲,你也要听喔。」

「……」

「你的对象是男是女,我是不介意的。虽然说,如果将来能有个帅帅的小侄子给我玩,我会很开心,但如果实在没有我也不强求。不过毕行,怎麽说呢?他的脸的确是很赞,但是脸呢,是不能当饭吃的。

你告诉过我一些关於毕行的事情,所以我也承认,也许他实际上真的是个不错的人也说不定。但是老哥,迄今为止你们已经相处了这麽久,你自己觉得,你了解他多少?你也讲过,他从来不在你面前提及任何私事,而你的事,他却几乎全部都知道。这算什麽?

不错,所谓私事,当然是不会随便对外人讲。但是你对他,应该不算是外人了吧?你说他有脸盲症,但他却在你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记住了你的脸。包括你的家族成员,他也努力想要记住。所以可以说,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对你好。

可是这样子,你不觉得他太有心机了吗?一点一滴,悄悄地渗透进你的私人生活,而你却对他的私人情况一无所知,这样很狡猾不是吗?这种相处方式,短时期可能还没什麽大问题,但时间长了,肯定就会问题多多。伴侣是要相处一辈子的。

如果你将与之共度一生的,是一个这麽有心机的人,哥,我只会替你感到不幸,哪怕你自己觉得多麽幸福。」

「……」尉少君猛然胸口一闷,像是被一块大石砸了下来。

幸福。

『这或许,是一种自甘堕落的幸福吧』。

脑海中响起的这个声音,令尉少君回想起,当时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中那极度压抑而又无法发泄出来的苦闷感受。

幸福与不幸,其实只有一线之隔。有的时候,两者会长期共存。

即便这幸福多麽不幸,依然将之当作幸福来拥紧,这就是自甘堕落。

而这也是一条,尉少君绝对不会去走的路。

幸福就是幸福,不幸就是不幸,他拒绝将两者混淆在一起。

「所以……」

「所以。」

尉少君打断了少怡要讲的话,微微一笑,「你想太多了。我和毕行,还远远不到能谈什麽幸福不幸福的份上。现在的我还没有要与他成为那种关系的想法。我只是还没碰上喜欢的女孩呢,你就知道我一定会喜欢男人?」

「唔,如果你会带一个漂亮贤慧的大嫂回家,我当然更高兴啦。」

尉少怡笑著做个鬼脸,「OK,反正我的话是讲完了。看你还有很多东西要思考的样子,我就不打扰你罗。走啦,Bye。」

「Bye。」

那两人离去後,尉少君继续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

思考?也没什麽可思考的。随缘吧。

无缘的幸福,只是不幸。

完美主义23

已经好几天了,这种僵局。

自从那天开始,到今天为止,一直没能与毕行好好谈上一次话的尉少君,快要对眼下的僵局抓狂。

几天以来,毕行在教室里遇见尉少君,都是视而不见地走过去。班上人多,讲话的确不太方便,尉少君也就忍了。

然而就连宿舍,毕行这几天也几乎没有回过。毕行去孤儿院那边找过一次,却扑了个空。问那些小孩子,他们也不清楚情况。

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犯了什麽过失,才会使得毕行这麽不想看见自己,尉少君在大惑不解之余,也感到颇为难过。

一般来说,毕行是属於不会轻易发脾气的那种人。曾经有几次在学校里遭到挑衅,他都没有任何反应。他总是不冷不热,他的情绪仿佛是个无底洞,没人知道他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总是这麽冷静到近乎没脾气的毕行,突然就对自己这麽退避三舍,这让尉少君相当受打击。

就算要给他判刑,至少也该让他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麽罪吧?不然真是死都死不瞑目。

一天天下来,越来越郁闷的尉少君,终於再也受不了了。他打算等到下了这节课,就将毕行叫到教室外的走廊上,摊牌。是死是活,就这麽一刀。

无论他是否有做过什麽过份的事,如果毕行是真的打定主意再也不与他来往了,那就快刀斩乱麻。痛死算了。这样拖著反而折磨人。

终於到了下课,他却被另外一个人给叫了出去。

那人是隔壁班上的陈泽,他以前曾经与尉少君是同班,後来因为一些原因调离到了隔壁班。两人之间交情不算深,但也不能说不熟,因为陈泽与齐树是同一宿舍,以前在一起打过几次篮球。不过今天陈泽来找尉少君,并不是为了联络感情。

在前两天的模拟考中,两人的教室互换了一下,作为考场。考完之後第二天,班上有同学找到尉少君,指著一张课桌让他看桌上面的痕迹。

那些痕迹很明显是用笔写上去的,但是并没有颜色,写的时候一定是垫了纸张。那笔迹的内容就是那次考试的重点内容。一目了然,这是作弊。大概是头一天晚上偷偷潜进教室来弄的。

尉少君查了一下,查出这张课桌是陈泽那天坐的,於是将这件事告诉了陈泽的班主任。

就这样,原本考分还算不错的陈泽,得到了一个大鸭蛋。

所以今天陈泽来将尉少君找出去,就是算账来的。

对於陈泽指责自己应该先去找他谈谈,而不该一下子就将事情报到班主任那儿去的说法,尉少君处之淡然:「你也说了,这只是一场模拟考。哪怕你考零分,明年考大学的时候也不会因此有任何影响。反倒是,如果在模拟考中太依赖作弊,成了习惯,对将来的大考有利无弊。」

「你!真的很多管闲事知不知道?」

「我只知道,考场就该有考场的风纪。你的确是作弊了,不是我诬陷你。而且那天,首先发现证据的人不是我,是其它几个同学。他们跑来找我,也就是希望我能公正地处理这件事。如果我再替你隐瞒,你觉得他们会怎麽想?如果我给了他们『作弊也可以被袒护』这样的误导,再往後考场的风气就彻底毁了。」

「风气?哈,就你这种人,也敢说什麽风气?」陈泽很显然是气坏了,连用食指指著人这麽具有攻击性的动作都做了出来。

「陈泽!」

再这样下去,事件的危险指数可能就要破表,齐树赶紧跑上去抓住了陈泽的胳膊,想将他打哪儿来的拖回哪儿去,「好了好了,你就别争了!都已经这样了,再怎麽争也没用!何必为了分数这种事伤感情?」

「我才不想跟这麽恶心的人有感情。」

陈泽瞪著眼睛吼道,「尉少君,你就别再装好学生了!你以为谁都不知道吗?你家那点破事。你老爸老妈都是变态,男的就养小白脸,女的就抱小秘,你妹妹还成天跟一个不男不女的家夥走在一起。你们一家都有毛病!都是变态!」

四周忽然鸦雀无声。只剩下陈泽喘粗气的声音,以及,尉少君攥紧了拳头而发出的咯咯声。

完美主义24

「你、说、什、麽?」尉少君铁青著脸,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在场所有人,包括从小与尉少君一起长大的齐树在内,都从来没有看过,尉少君露出这麽可怕的眼神,就像要将谁撕成碎片一般。

不自觉地,都往後缩了缩。

然而同样处於盛怒的陈泽,已经顾不上注意人的脸色,扯著嗓子大叫:「怎麽?你还想装傻,不敢承认?那不然叫齐树来证明啊!叫他来说,你家是不是那个鬼样子。」

「陈泽?!」齐树觉得要昏倒。这怎麽又跟自己扯上了关系?他明明一直守口如瓶的,从没有对外讲过尉少君家里的事……

「这傻小子,晚上讲梦话的时候,给我把什麽都给套出来啦!」

看著尉少君完全无法辩驳的样子,陈泽得意洋洋。

「其实我本来不想说的,这麽恶心的事情。我一讲出来,肯定就再也没有人愿意跟你来往了吧?亏我还顾忌到你,不想把你弄得那麽可怜,可你倒好!尉大班长哦,你铁面无私,公正廉明,是吧?」

「陈泽!你别闹了!回你自己班上去,别在这儿发疯!」知道自己无意中犯下了大错的齐树,现在唯一能做的补救,也就只是尽力阻止陈泽继续口无遮拦。

其它也有几个人过来拽陈泽,然而却是以失败告终。

从小练过排球的陈泽比起同龄人要壮上一圈。而周遭热闹的气氛,更是给他那火烧般的高亢情绪浇上了油。

「尉少君,算了吧你!还风气呢,明明你自己就比谁都肮脏。生你养你的都是变态,你还管他们叫爸妈,你就不觉得想吐吗?哦哦,就是因为你自己也是那种东西,所以才无所谓吧。反正大家一块儿变态,谁也不嫌谁,是吧!」

「陈泽!你快闭嘴!再闹下去我揍你了!」

「……」尉少君的双拳已经攥到不能再紧,指甲都陷进了肉里。他紧紧盯著陈泽的嘴,眼睛一眨不眨。

下一次,下一次那张嘴再开启的时候,就是他将其打烂的时候。

……

开了!

尉少君身体一动就要冲上去,却忽然有个身影冲在了他的前面,过去,对准陈泽的下巴就是狠狠一记勾拳。

这一拳的力度,将陈泽整个人以及他身边几个拦著他的人,统统震退了几步。

并没有就此罢休。紧接著,毕行就用双手揪起陈泽的衣领,将人拽到跟前,低沈地说:「收回你刚才的话,全部。向他道歉,立刻。」

「……」

陈泽也是被刚才那一拳打得有点懵了,晃了晃脑袋,翻著白眼回道,「你有病啊!我干嘛要收回,又没有讲错。叫我道歉?我叫你去死,你去不去?」

毕行双眼一眯,猛然大吼:「道歉!」几步跨前,将陈泽逼至围栏边上。众人都因为这危险的一幕而倒吸了一口凉气。

先前拉著陈泽的几个人,现在改去拉扯毕行。

尉少君也有一点被毕行这前所未见的可怖模样给吓到,甚至忘记了自己还在盛怒中的事,只能呆呆地看著毕行的背影瞪大了双眼。

无法想象,看上去并不强壮的毕行,怎麽会有这麽惊人的力气。那几个去拉扯他的人,根本拉他不动。而他居然还将一个比自己壮那麽多的人用手举著提了起来。

现在的陈泽,双脚已离地,整个人被悬空吊著。

「天哪……」女生们是真的吓坏了,捂著嘴巴退离两米开外。

现在的气氛,已经不是先前的剑拔弩张。根本就是恐怖。

毕行对此毫不理会,字字凌厉地再次命令:「我再说一次,收回你刚才的话!」

尽管目前处境堪忧,偏偏陈泽也是个超级火爆脾气。大脑差不多清醒过来之後,他瞪圆了眼睛,反手扣住了揪著自己的那双手。

「我──不──收!」

手上猛地一使劲,成功地掰开了毕行的手,同时身体却因为这一剧烈动作而往後翻仰。

谁也没有来得及挽回。

一楼过道上的同学只看到,一团黑影从上方飞速坠落,砰地一声,摔在了地面上。

……

「铃铃──」

「呀啊──!」

上课铃声,伴著刺耳的尖叫声,响彻了教学楼。

完美主义25

下课铃响,一天的课程到此结束。除开值日生,其它同学纷纷离开了教室。

明天是周末没有课,有不少同学放学後就直接回家了。

尉少君也打算回去一趟,但他是今天的值日生之一,所以得先将教室的地面清理干净了才能走。擦窗户的同学先完成了任务,问尉少君:「需要帮忙吗?」

「不用,就快扫完了。你先走吧。」

「哦,那我先走了。下周见。」

「再见。」

尉少君很快将地扫好,停下来,透过窗户向外看去。

天色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阴了下来。看样子晚上可能有雨。

不喜欢阴雨天的尉少君,望著天空长叹一口气。转头,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教室右边靠墙倒数第三排的课桌,表情隐约变得恍惚起来。那是毕行的座位。已经空了一个礼拜。

那天的事件之後,毕行一直没有在学校里露面。老师只在班上大概交代了一下陈泽的情况。

脑震荡,骨折,虽然不会要命,也得有好一阵子的罪要受了。从二楼摔下去,伤成这样不知道该算是走运还是凄惨。

至於学校方面会不会对毕行做什麽处分,倒是一直没有消息传出。毕行这个人,包括他的一切相关情况,仿佛一天之内就在校园中销声匿迹。

因为担心,尉少君去孤儿院那边找过毕行几次,都扑了个空。不单是学校,就连小孩子们那边,毕行也都再没有去过。

难道他真的会就此不再出现了吗?尉少君只能但愿不是这样。

无论如何也想要对毕行说声「对不起」,那天如果不是为了自己,毕行不可能会与陈泽发生冲突。另外,也要说声「谢谢」,感谢他为自己的心意,虽然造成的後果有些过了火。

当然前提是,还有机会再见……

想著,尉少君又叹了一口气。走过去将扫帚放到墙角,准备出去接一桶水回来给地面洒点水,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出现在教室的後门口。

尉少君定睛一看,从背光处捕捉到对方的脸,他手里刚刚拎起来的水桶「!当」一声摔在地上。

「毕……行?」虽然一向对自己1.5的视力很有自信,但此时的尉少君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打招呼就消失了一周的毕行,现在又不打招呼就现身了,真有点像小孩子的躲猫猫。

惊愕之余,尉少君更加感到高兴,大步向毕行走去:「真的是你。怎麽这个时候过来?这些天你……」忽然刹住了脚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麽才好。

明明有很多话要说,很多事情想要问,乍然相见,脑袋却一下子空白了。

也许只是因为事出突然,也或许,是因为毕行此时的眼神。虽然脸上还是像往常那样面无表情,但那眼神却异常复杂纠结,仿佛急欲诉说什麽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般地。

「毕行……你怎麽了?」

隐隐觉得现在似乎应该将话语权交给毕行,於是尉少君这样问了,「是不是有什麽事?」

「……」

毕行沈默著,往前跨了一步,又跨一步,停下来。闭上眼睛,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的时候,终於开口:「我是个私生子。」

「嗯?」并不是没有听清那句话,尉少君只是对於毕行突然讲这种话的动机感到胡涂。

从来不谈及任何私事的毕行,为什麽……满脑的疑惑让他不知道该怎样接话。

也并不需要接话。因为紧接著毕行又说了:「其实是我的母亲先遇见那个人,但是没能成为与他结婚的对象。他是名门望族,而我母亲只是个教师。既然不能在一起,那就什麽牵扯都不要有,也不必被那个人知道自己肚子里怀了我。

所以她离开了奥斯陆,在一个小乡村中生下我。在那之後不久,她就发现自己患了病。一发病,她就痛得没有办法工作。连续几次被辞退之後,她就留在了在家里。在乡村想要生活下去并不难,虽然与优裕无缘。」

「……」

说那些话的时候,毕行的声音一直很冷静,冷静得像是在说著与自己无关的事。

「几岁的时候我很顽皮。附近人家的大孩子教唆我学偷东西,我学了。他们教我抽烟,我也学了。然後那天,母亲看到了,她先是发火,然後哭,最後发病。我吓到了,当时我以为她真的会死。

那之後,她开始每天教我念书。她的箱子里有多到看不完的书,挪威文字,中文,英文,法文……在来这里之前我没有进过学校,她就是我唯一的老师。我尊敬她,但同时我也很害怕她。

每当她为受不住病痛而弄伤我的事道歉的时候,我会忍不住想或许她还是死去比较幸福。但是如果她真的死了,我该怎麽办?我不想失去她。失去她我就什麽都没有了。」

完美主义26

「毕行……」不自觉地唤了这样一声,下一瞬尉少君就对自己感到愕然。

明明从很早以前就对这个人的私人情况抱有好奇,现在他难得肯主动说了,为什麽自己却又突然觉得不想听下去?

越听,越感觉胸口钝疼。再听下去,好像就会窒息似的。

然而面对著显然已下定决心要坦诚什麽的毕行,尉少君知道自己讲不出「不要再说了」这几个字。之後也就没有再开口,只静静地听,将心情暂时放到一边。

「近几年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那天她晕倒了,在乡村医院昏睡了好几天都没有醒,只有转移到城市里去。在那里,那个医生……是那个人的朋友。他很早就认识我的母亲,也知道那两个人的事。

然後,他将我母亲的事情告诉了那人的妻子。母亲一直昏迷著没有醒来,所以那个女人找到了我。她说,她愿意给我母亲最好的医疗条件,并派专人照顾,保障她的生命。条件是,要我离开挪威。」

说到这里,毕行停顿了一下,似乎是用这一停顿的时间整理了情绪,然後再接著说。

「如果当时没有接受她的条件,我母亲现在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吧。通过我,她联系上了人在这里的我母亲的妹妹,把我交给她,并给了她一笔钱。在我来到这儿的不久後,在医院里的母亲醒了。被那个女人派去看著她的人,对她说了我到这儿来的事。之後她打电话给小姨,说希望她能将我送回挪威。

这不可能。如果我回去,她就会死。我留在这里,就算不能够看到她,至少知道她还活著。时间长了,她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上周,她和小姨通电话的时候,小姨说了那天的事。母亲吓坏了,她怕我会被拘禁。她逃出医院,去找到那个人。她让他知道了我的存在,并请求他用他的权势来为我解围。

他答应了这个请求,但是有个前提:我必须回挪威,回归他的家族之下。如果我不答应,他就不会插手我的任何事,同时将从此撤销给予我母亲的治疗。」

冷冷地这样说著,毕行忽然微微挑起了唇,浓烈的讥诮自唇缘扩散至眼角,「那两个人多麽有趣。以一个女人的生命为条件,一个逼我离开,一个却逼我回去。」

「毕行。」尉少君握了握拳,坚定地这样喊道。

刚才听见的那些事,尽管一下子接受了这麽多讯息的脑袋还有些混乱,但是有一件事情他确定无疑。

被这样反反复复逼迫的毕行,一定很辛苦。

无法想象他是怎样咬著牙承受了这一切,尉少君只是觉得疼惜,很想要为他分担这辛苦,哪怕一点点。

「如果你愿意,可以把你母亲从挪威接到这儿来。」

尉少君真挚地说,「这里一样有高端的医疗条件。费用方面,我可以拜托我爸。他一定不会……」

「不要说这种话。」像是早就料到尉少君会提出这样的建议,毕行连惊讶都没有就干脆地将他否决。

尉少君不禁一愣,无法理解地瞪著毕行哑然了片刻,猛然想到什麽,急忙辩解:「不,不要误会,这不是同情,我没有……我只是……」

「不必说了。」毕行异常坚决,目光毫不躲闪地回视著尉少君的眼睛。

他会这样,一定是早已有了自己的决定,无论别人怎样说都不会更改。

认知到这一点,尉少君再也没有了语言。

心情变得沈重起来,无力地放低视线望著地面,胸口涌上一阵无法释怀的悲哀。

无论被怎样逼迫、怎样辛苦也好,那都是自己的事,不想让任何人插手──毕行这样的想法,尉少君能够明白,也理解。

悲哀的只是,自己的心意,胜不过毕行的倔强。

「这边的退学已经办好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毕行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但语气并没有犹豫,「明天下午一点半的班机,回挪威。」

「……」

「你不必去送。」

「把这麽确切的时间告诉我,还说不要去送。」尉少君抓抓头,故作轻松地,「你要什麽时候才能学会坦率呢?」

「……」

「唔,不过上午的时候我妈打过电话给我,好像明天要找我有事,搞不好我会……」

有意说著这种话的尉少君,忽然被毕行跨步上来一下抱紧,就此再也说不出话来。

双手垂在身侧,不是不想回抱对方,但又害怕,好像如果现在伸手将这个人抱住了,就会再也舍不得松开手似的。

这小子,这麽轻易说抱就抱过来了,难道是完全没有这种顾虑吗?尉少君苦中作乐地这样想著,无声叹了口气。

是不是也要像他这麽「坚强」比较好呢?尉少君努力说服自己,至少轻轻回抱他一下。

手刚刚抬起来,毕行却忽然放开了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喂……」没能来得及将人抱住,尉少君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

数秒後,他收回手,摸了摸头。

「连『再见』也不说一声……一点也不担心明天可能会见不到我吗?这小子……」

完美主义27

虽然不是出行旺季,机场大厅里依然是人来人往。

站在登机门前的毕行,并没有在人潮中寻找谁的意思,只是昂著头望著上方的时锺。

很快就要上机了。将要去的地方,是他熟悉的国家。然而即将要面对的,却会是一张陌生的脸。据说与自己有几分神似,但是从没有亲眼见过的脸。

心中有没有一丝期待呢?或是厌恶?

这个问题,在他整理出答案之前,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

「毕行!」从外面一路小跑进来的尉少君这样呼唤著,向毕行大力招了招手。

在看到这个人的那一刻,毕行脑中所有的思绪全都一掠而空,剩下的,就只有眼前的这个人。

他向著尉少君走去,一来到跟前,什麽也没说,就牵起他的手往一个方向奔跑,像是要带他跑到什麽未知的远方去般地。

但结果,两个人只是在候机大厅的角落处停了下来。

毕行按著尉少君的肩膀,将人摁进座位里坐下。弯著腰,居高临下地注视著眼底的人,毕行只说了两个字:「你笑。」

「嗯?」尉少君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什麽?」

「笑。我想记住你笑的脸。」

「毕行……」为什麽,为什麽要这样说话?让人这麽难过……

在来之前还很有自信一定能笑著看毕行离开的尉少君,现在却觉得有点想掉泪。

毕行要离开的事情,是前一天就听说了的,所以应该说是已经做足了充分的心理准备。然而,突然被毕行这样要求,一瞬间,猝不及防地,心就痛了起来。

纵然心痛,但更不想辜负毕行,最後的这个请求。

尉少君努力牵动了嘴角,上扬,再上扬一点……

「少君。」轻颤的声音编织出了这个名字,毕行微微眯起眼睛,脸缓缓压了下去。

「……」是要吻下来?

虽然尉少君很明白这是公共场合,如果换作其它时候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就给毕行狠狠一记爆栗,喝斥他不准这麽胡闹。

但是,就只有今天,只有这一次……

还在刺痛的心脏纠结地狂跳起来,尉少君眉头颤了颤,终於闭上眼睛。

等待著的那个吻,却迟迟没有到来。只有一滴温热的液体,砸了下来,滑过他的脸颊,流入了颈项。

「?」

尉少君愕然睁开眼,眼前却已经没有人在。转过头,只看到一个大步跑开的身影。

他从座位里站起来,目送著那个正在远去的身影,在视野中渐渐模糊,终於再也看不见。

手轻轻覆上脸颊,拭去了刚才的、现在的,那一抹泪痕。

「什麽嘛?叫我笑,自己却哭了,臭小子……」

(如果小毕同学从此一去不归了不知道怎样喔……

换CP?喔呵呵呵呵,太过循规蹈矩果然是不好玩的~XD)

完美主义28

暑期过去了,校园里最热闹的时候即将来临。一年级将会有大批的新生入学。

身为前辈,又是学生会长的尉少君,深知接下来将有几天要狠狠忙了。现在他念的大学所处的地理位置,距离家虽然不算特别远,但因为平时学校里的事务就比较多,已经没办法像高中时那样每个周末回家了。

早已被某人的好厨艺惯坏了胃口,尉少君目前对学校唯一不满的地方就是食堂。所以在返校之前,说什麽也要将即将回去受苦受难的胃好好地宠爱一番。

下午,尉少君特地跑了趟超市,按照中午时方子希给他列的清单,采购了一大堆的食材。然後回到家,还没有走到家门口,就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蹲在院落的大门外面。

等走近了一看,才发现这个人是自己的妹妹,她脚边还放著一个便当盒大小的纸盒。

「少怡?」

尉少君走到她跟前,拍了拍她的头顶,「你在这里干什麽?忘了带钥匙?」

尉少怡缓缓抬起头,看了尉少君一眼,「哥……」忽然跳起来,扑过去,一头撞进了尉少君怀里。

突然被这样一撞,尉少君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他及时稳住脚,站定後,将左右两只手里的方便袋都转移到一只手上,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按住妹妹的後颈捏了捏:「少怡,你怎麽了……你哭了?」会这样问是因为颈上忽然感到一道热流滑过。

他疑惑地挑起眉,想将尉少怡推开以看清楚她的脸,却被她更用劲地抱住。

「呜呜……」尉少怡只是哭著不说话,连呼吸都因为这样的痛哭而一抽一噎。

已经是二十年的兄妹了,这还是尉少君第一次听见妹妹哭得如此伤心,不禁也感到一阵呼吸困难,心口仿佛被什麽用力揪紧。

很想问她到底是怎麽了,但是看她目前好像还讲不出话来的样子,便忍住了没有问,只是轻轻拍著她的後脑勺,任由自己的衣襟被她的眼泪越染越湿。

不知道过了多久,尉少怡的哭泣终於减弱了下去,她抽噎著,深吸了几口气,这才轻声开了口:「之前,我买了歆少最喜欢吃的蛋挞,去她家里找她,可是她没有接受,她还叫我以後都不要再去找她了,她说……要跟我绝交,呜呜……」

「许歆她这样讲?」尉少君深为愕然。

其实早在几天前他就听尉少怡提了一下,说许歆忽然变得对她非常冷淡,总是爱理不理的,甚至好几次拒绝了她相邀一起出去玩的邀约。

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在很多人眼里,或许会觉得许歆是个奇怪的女孩子。明明长得很清秀,却总是做男生的打扮,像男生一样喝酒玩闹。她没有多少朋友,即便有也多半都是通过喜爱结交朋友的尉少怡所认识的那些人。

在对人方面,她从来不会太热情,有时候还稍微有点毒舌。不过毕竟接触了这麽多年,尉少君知道她实际上是个相当不错的人,说什麽就是什麽,而且非常有义气。

最主要的是,她和尉少怡一向是外人眼里公认的死党。虽然平常她对尉少怡也没有说多麽亲切,总是淡淡地在身後跟著,看著。但只要尉少怡遇上麻烦了,她一定会第一个站出来为尉少怡解围。

正因为对这些事十分了解,所以当听说许歆忽然冷淡了少怡的时候,尉少君也觉得相当意外。

那时候他的想法是,人与人相处久了,偶尔产生矛盾是难免的。尉少怡又是那种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性子,很有可能在什麽时候触犯了对方,自己却还不知道。不过,许歆对她这种性子也是完全了解的,所以等到许歆气消了,两个人应该就会自然而然地和好。

然而许歆却说,要与尉少怡绝交?

完美主义29

「不可能吧?」尉少君实在觉得难以置信,「她有明确讲出了要跟你绝交的话吗?」

「她是没有讲『绝交』两个字,但是她很明显就是这个意思……」

「你确定?不是你会错意了吗?」

「我怎麽可能会错意?我们认识已经这麽久。不管什麽时候,只要她说了上面一句,我就能猜出下面那句是什麽。」

「那这次她究竟是怎麽说的?」

「她说,她说……」

回忆著当时听见的那些话,尉少怡好不容易稍稍止住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洪水决堤般地。

「她说她已经再也不想看到我……每次都在後面帮我收拾烂摊子,她早就烦得累得不行了。她叫我,以後不要再缠著她,她说她也要有自己的空间,要我给她自由……我哪有不给她自由?我从来没有限制过她做任何事,一次都没有过,明明……为什麽?我真的不明白,她为什麽突然间就这样,为什麽啊?」

「……」这样的疑问,尉少君也没有办法为她解答。

许歆是那种与人来往时很讲分寸的人,能够真正亲近她的人非常之少,更别提深入她的内心。这样的一个人,如果连与她最为亲密的尉少怡都无法了解她的想法,那麽其它人就更加不可能了解。

虽然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但是很多时候,两个人之间的事,真的不是外人能够插手。

「我好难过……我不愿和她绝交啊。」

尉少怡紧抓著兄长的肩膀,就像抓著海上的浮木,她痛苦地低声诉说著,「我还想跟她一起去海滩上晒太阳,去山顶上看夜景,去夜市大快朵颐把肚子都吃坏……她怎麽可以就这样不理我,怎麽可以……」

「少怡,你冷静一点。」

事到如今尉少君已没有别的什麽话可说,只能尽力先将情绪正激动的妹妹安抚下来。

「事情不一定像你说的那麽糟。也许她只是偶然低潮,等过一阵子就会好了。」

「再低潮也不应该这个样子对我,我又没有做错什麽……」

「说不定你就是有呢?」

「有的话就直接告诉我啊,为什麽说不都说就给我判死刑……」

「你这不是还没有死吗?好了好了,先不要想太多,过几天再看看情况不好麽?你现在在这边干著急也没有用。」

「我怎麽可能不急?一想到她也许从此以後就再也不理我,我就……」

「唉唉,不要说著说著又哭起来啦,我连肚子都感觉到湿了。」

尉少君轻抚著妹妹的後背,侧过脸在她头顶温柔地亲了一下,「我说真的,不要哭了好不好?你这样我也很难过。」

「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忍不住……」

「那这样,你先跟我回家里面去,我从冰箱里拿两块冰淇淋。你一边吃,一边哭;我一边吃,一边看你哭。」

虽然眼泪还没止住,尉少怡还是禁不住噗哧一下笑出来,「去你的,坏人。」

「是啦是啦,我是坏人,你是宇宙无敌霹雳美少女。来吧,美眉,跟坏哥哥回家做坏事喔。」

「……」尉少怡终於松开了抱在尉少君身後的手,低垂著头,泪水依然在不停地掉,只是再也没有了哭声。

直到刚才也只是故作轻松的尉少君无言地叹了口气,牵起她的手,正要往门里走,却忽然感到哪里有点不对劲。耳根无故地隐隐发烫,这感觉像是,被什麽人在暗处盯著……

他左右看了看,但是并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也许只是错觉吧。他耸了耸肩,将妹妹带回了家。

============腹黑分割线============

那什麽,既然是过节了,於是我们来做一道选择题(<==这个因果是怎麽来的啊?@_@)

1、《夜狼魅影》续集已经完工

2、《征服者》续集即将开PO

3、《君请相惜》番外不日放送

4、《鬼御情天》不日完结开PO

5、《末日之扉》不日完结开PO

以上

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咧?

明天公布答案(挥一挥衣袖闪人~)

PS.突然发现少君真是他XX的好男人哪……

完美主义30

开学第一天,果然忙得不象样子。

坐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尉少君感觉到一阵阵的浮躁。虽然空调里正送出强劲的冷风,但是外边的喧哗还是让他觉得头有点大。其实他也不是有特别累人的事情要做,只是纯粹地受不了这吵闹。

前几天一直在为了尉少怡的事情而头痛,回了学校还要为新生的接待工作安排这些那些,几乎没有喘口气的空间。如果可以,现在他只想找一个安安静静的地方,窝上一整天,什麽都不用管也不用想,那麽他的状态大概就能恢复过来了。

笃笃。

门被敲响,敲门的人并不征询里面人的意见,直接推门走了进来。

「你果然在这儿,真是的。怎麽可以一个人躲起来偷懒呢?会长大人。」这麽说著,先前在外面忙得满头大汗的齐树走到沙发那边,将自己扔了进去。

尉少君单手托著腮,从没有度数的眼镜片後方向齐树瞥去了一眼:「你只是来找我抱怨的吗?副会长大人。」

「我才没有那麽闲咧。」

齐树伸个大懒腰,「我是来休息一下的,你不至於这也不批准吧?会长大人。」

「我怎麽会这麽无情呢?我只是关心你的工作完成情况而已,副会长大人。」

「那真是承蒙你关心,感激不尽哦,会长大人。」

「这是应该的。你的身体对於我们整个学生会而言是非常宝贵的资产。副会长大人。」

「於是你是不是又盘算著要分派更多的工作给我了呢?会长大人。」

「这都被你看出来?你真是太有智慧了,副会长大人。」

「唔……」

齐树顶不住了,呻吟一声按住额头,「我拜托──,不就是上个学期我稍微偷了一点点懒而已嘛?那也是因为我要带队打比赛啊。你竟然这样整我。」

尉少君露出能在头顶洒下光环的微笑:「这怎麽是整你呢?都只是些正常工作。而且我早就讲过,你要竞选副会长,就必须先做好学生会和篮球队两边都兼顾得当的觉悟,不是吗?」

「喂喂,你以为我是为什麽要加入学生会的?还不是因为看你忙得不行,想帮你分担一点吗?」

「对啊,所以你现在就是在帮我没有错。托你的福,现在我才会有闲暇坐在这里喝茶,真是帮了大忙呢。」

「……你真是披著人皮的恶魔啊。」

「哪里哪里。」

「唉,竟然把这种人视为高贵权威的学院派,那些小鬼一定是不小心被嘘嘘溅到眼睛里去了。」

「误会误会。」

「好啦。不贫嘴了。」

齐树一个挺身坐起来,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了二郎腿,「你多少也出去走一下吧。来了那麽多新面孔,让他们在入学第一天先见识一下会长大人的威势也不错啊。」

「学生会长又不是黑手党教父。」

尉少君摇摇头,从椅子里站起来,「算了,我也想出去走走,一直呆在这里是有点闷。」

齐树鼓掌:「那你慢走,不送。」

「嗯。」

一手环在腰间,另一手推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停止了玩笑的尉少君,终於显现出何谓「高贵权威的学院派」气质。

「你就在这里休息。如果有事我就打你电话。」

「静候传唤。」齐树继续鼓掌,「您慢走,慢走啊。」

「……」

============公布答案分割线============

全部都是假的

(四月一日我真是对得起你=v=)

PS.想小毕了没?想小毕了没?想小毕了没?想小毕了没?想小毕了没?……

完美主义31

离开了学生会办公室,尉少君决定先去校园前庭那边走走。接待新生的工作早已经安排好了,不需要他再去插手。倒是前庭那里的喷水池边相当舒服,用来调整调整状态是再合适不过。

就这样,尉少君去往了前庭,路途中遇上了几个找不到方向的新生,他都给他们清楚明白地做了指示。

终於来到目的地,他在水池边的阶梯处坐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不经意地转头往学校大门处看去。

视线,猛然定结。

不敢置信地双眼越睁越大,心跳也以翻倍的速度猛然加快。

那个人,那个人……

红色的短发,细碎的留海略微遮住眼角;侧面的曲线如同雕像一般立体深刻,不同於严谨细致的东方美,那张混合了东西双方特质的脸,有一种奢华而放肆的美感。

英俊的男生,在大学校园里并不算很罕见。不过像这种极致水平的,却是连电视上都很少能看到。

这样的人,在真实生活中,尉少君总共也只见过那一个。

独独那一个。

以为已经再也没有机会相见的,那一个。

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这是不是真的,尉少君慢慢地站了起来,面向著那个人的方向,想要迈步,却又害怕,一旦真的走近了,会发现那其实并不是以为的那个人。

怎麽办才好……

当他还陷在犹豫当中进退两难的时候,那个人也许是因为感受到了这边的注视而转过脸来。两人的视线隔著数十米的距离相遇。

「!」

尉少君紧紧握起了拳,好像如果不这麽做,他的双脚就会因为颤抖而无法站立似的。

正面看清楚了那张脸之後,再也没有什麽能够让他怀疑,此时此刻站在那里的人,就是阔别了三年的那个小鬼。

只是,现在的小鬼,或许已经不能再被称作为小鬼了。

不长不短的三年里,他就变得那麽高,也比从前结实了许多,将一身简单的休闲服衬得犹如模特儿般英挺有型。这样的他看起来,已经与一个二十几岁的成年男人没有两样了。尽管实际上来算,他还只有十七岁而已。

尉少君再次深深呼吸。既然已经确定了这个人的身份,他就不可能还有办法像这样呆立下去了。

脚迈出了第一步,之後的步伐就越发地快了起来。但是当他刚跑出了一小段距离之後,对方却忽然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校门。

尉少君的脚步不禁顿了一下。

刚刚那是……?觉得是不是有哪里搞错了,他为了弄清楚这个而重新迈脚向那边跑去。

一直追出了校门,看到的,只是一个刚刚坐进黑色轿车里的背影。

「毕……」在他喊出後面那个字之前,车开动了,没有丝毫留恋地驶离了这里。

尉少君呆呆站在原地,不明所以。

怎麽回事?那个人,确确实实是毕行,应该没有认错吧?可如果是毕行,为什麽明明看到自己了却还当作没有看到一样,连招呼也不来打一个,反倒像是有意逃避自己似的匆匆离开?

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该不会是因为,从前并不戴眼镜的自己戴上了眼镜,模样也比三年前多多少少有了些小变化,所以,那个脸盲症小子没能认出自己来……吧?

完美主义32

在找到年级主任询问了情况之後,尉少君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那天看到的人就是毕行,千真万确。

只是,当年和自己一齐念高中三年级的毕行,为什麽现在却会变成低了自己两届的学弟,这一点他始终想不明白。

除此之外他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想不明白。而要想将这些都弄清楚,最根本的路径就是去问本人。

新生入学已经完成。今天是正式上课的第一天。尉少君的计划是,等到下午两堂课结束後的休息时间,去毕行如今所在的班级找人。因为就他所得知的资料,毕行并没有住学校宿舍,那就只有到班上去抓才比较好抓。

时间一到,尉少君毫不迟疑地赶往目标地点。好巧不巧,当他刚刚下到毕行所在班级那一楼层的楼梯,拐角处,就看见目标人物正在往这边走来。

两秒锺後,毕行也发现到尉少君的存在,脚步微微一顿,然後,转身,往回走。

尉少君瞪著他的背影,差一点没有咆哮出来。

搞什麽啊?为什麽又这样?这小子,就算真的是没有认出自己,将自己视作一个陌生人,也不必看到了就闪吧?难道说自己长得很可怕吗?要知道,全校可是有不下十位数的女生暗恋他的好不好?

被气坏了的尉少君恨恨地想著这些幼稚的事,紧握著拳头,大步追了过去。

而毕行那边,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被人从身後追踪的这种气氛,脚步明显地加快。与迎面走过来的一个挑染了几缕金发的男生撞了一下肩膀,急於离开的毕行也像是没有发觉的样子,也不停脚,依旧往前走去。

但是那个被撞到了的男生并没有就此息事宁人:「喂!」

对著毕行的背影喊了这样一声,并追上去几步,一把扣住了毕行的胳膊,「你撞到我了,连一声『对不起』都没有吗?这是什麽素质?」

毕行这才不得已而停住脚,回头瞥了对方一眼:「对不起。」甩掉捉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走开。

「你这家夥!」

自觉遭到了轻蔑的男生更加不肯罢休,再度拦上前去,「懂不懂什麽叫『诚意』?一脸『你很烦』的表情说『对不起』。你是把我当成傻瓜吗?」

「对不起。」毕行很干脆地重复了一次。

「你还真是……」一只手揪起了毕行的衣襟,不像是还打算争论什麽,而是打算干脆做些什麽的样子。

毕行只是淡然看著,面无表情,仿佛无法理解对方那一脸的怒容是从何而来。

突然,一个人夺步上来,扯开了那只揪著毕行衣襟的手。

「他已经道过歉了。」

尉少君拦在那两人中间,沈静地说,「你还是就此打住比较好。」

「哈?你管这麽多干什麽,你又是谁?」不良少年模样的男生,显然并不认识此时站在面前的是何许人也。

的确,学生会不是黑手党组织,学生会长更不是会吃人的魔头。不过,在这种学识顶尖的名牌院校中,学院派还是占有相当重要的一席之地,在校老师也大部分是属於这一派系。在这里,学院派并不意味著保守,而更像是一种实力的代名词。

无论如何,只要不是想有意挑起事端,一般人是不会去招惹学生会,尤其是这个看上去还比较斯文的学生会长。

「我不是『谁』。」

尉少君不打算让事情闹大,速战速决,「总之如果再纠缠下去,理亏的人只是你自己。」

「……哼!」甩头,与地面有仇似的踩著狠狠的步子离开。看样子,多少还是明一点理。毕竟能进这间学校的人,脑子一定都不会差。

尉少君轻轻呼了一口气。

那个傻小子,看来就只有外表变得成熟了而已,个性却还是三年前那样,又呆又硬又死闷,都不晓得圆滑一点,从里到外都是一副懒得与人多罗嗦半句的死德性。

都已经是大学生了还这麽任性怎麽行?一定要好好教导才是。

这麽想著而转过身,身後却早已经没有了人影。就在刚才那麽一小会儿的时间里,人居然就溜掉了。

这算什麽!

尉少君满头黑线地在教室外等了一会儿,但是毕行没有再回来。接下来是选修课,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毕行才好,最後只得一肚子窝火地离开了。

臭小子,算你狠。明天再来跟你算帐!

完美主义33

第二天,老时间,尉少君再度造访老地点。

这一次没有再与毕行打上照面。他在教室外面往里看了看,人似乎也并不在教室内。

难道是有先见之明,所以在他来之前就早一步溜掉了?不会吧……再说又是为什麽要做到这种地步?自己到底哪里像是洪水猛兽了?

觉得很懊恼,但又无计可施,尉少君挫败地准备打道回府。刚转过身,迎面就碰上了昨天那个「不良少年」──樊旭。

其实樊旭呢,也并不是什麽不良少年,而是正正规规考上这间学校的普通学生。看上去不良,也只是因为头上那几缕金发,外加那一副像是别人欠了自己几百万的表情。

看到尉少君,樊旭挑起了眉,似笑非笑地:「哦?这不是学生会的尉大会长麽。」看来是经过昨天那一役,他有意弄清楚了尉少君的来历。

「每天跑到一年级的教室门口来晃悠,学长真有空。」这样说著,樊旭向尉少君面前凑近过去,「找人吗?报上名字,我可以帮帮你。」

并没有要接受这种明显不怀好意的帮忙的意思,尉少君倒是对他这种说法产生了一点疑问:「你是这个班上的学生?」这麽说来就是毕行的同班同学了?真是冤家路窄啊,那两人。

「是的。」

樊旭笑著眯起眼睛,其实外貌是个不错的阳光男孩,可惜的是始终有一种让人不大舒服的邪恶感。

「怎样?你要找谁?」这样主动要求帮忙,如果对象不是尉少君而是齐树那个单细胞生物,说不定会真的相信樊旭就是一个如此热心的好同学。

尉少君沈默了几秒,摇头:「不用了。」反正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让樊旭插手。

然後准备离开,面前的樊旭却笑著逼近了一步。

「哦?是不好意思讲出来吗?或者干脆这样,我去把教室里的女生都喊出来,让你一个一个仔细地找,你觉得怎样呢?」

「……」尉少君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对方似乎误会了什麽。

不知道这误会是纯属无心还是根本有意,他也懒得多解释,容忍地退後了两步:「不用这麽麻烦了。改天我再过来。」

「不──麻──烦。」

樊旭将捋起前发的手指按在头顶,眨眨眼睛,「反倒是,如果任由一个有所图谋的学长整天来这边晃悠,那才叫困扰。」随著这句话,他一直隐藏的心思终於初露端倪──其实他根本还是对昨天的事情耿耿於怀吧。

尉少君皱了一下眉头,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在这里较劲,稳静地回道:「放心。干扰到学弟学妹的正常上课,这种责任我不想背负,也负不起。」

「哼,还真是会讲话。我该说真不愧是会长大人吗?」

樊旭讥诮地哼哼一笑,「我只是有点弄不明白,像这样只知道来低年级窥探女生的人,是怎样当上学生会的一会之长的呢?是有什麽诀窍,或者说,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就只有这种水平而已?」

对於这种小孩子般直白、没有半点转弯的露骨挑衅,尉少君开始感到有点头痛,但并不让步:「作为凭自己实力考进来的同学,你不该怀疑这间学校的水平。你质疑学校,也就是否定你自己。」

随著两人之间火花碰撞的逐渐加剧,周遭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留意这边,好奇地观望著。

「说的也是。」

樊旭点点头,「那麽我就不质疑学校。我质疑你罗?你能当上学生会长,该不会也是用的这种手段吧──让教导主任这麽这麽的『欣赏』你?」

「……」

尉少君著实怔了几秒,将那句後话弄明白後,终於有些被惹恼了,「说话要有点分寸。有的玩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乱开的。」

「是啊,这种事的确满好笑的。」说著,樊旭冷笑起来,「那种连自己的丈夫都看不住的中年女人,大概就只有对年轻的男孩子比较有办法吧,毕竟算是上级呢。」

「你……」尉少君一时间讲不出话来。

这些话,恶毒得有点过头了。可是怎麽说呢?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似乎到後来,被针对的已经不是自己,或者说不单只是自己。

觉得莫名其妙,但也不打算再任由对方这样胡言乱语下去,尉少君缓缓抬起手,准备将人带到别处好好「谈一谈」。

忽然,一个身影从尉少君身後一闪而出。一只手揪住樊旭的衣襟,将人推到了後方的墙壁上。

「……毕行?」尉少君愕然地睁大眼睛,瞪著那个人的背影。

这又是──?

「!」猝不及防被人抓住的樊旭,很快就从错愕中回过神来,张口就吼,「你这家夥是想……」

啪!

一个巴掌,清清脆脆,在人脸上留下了鲜明的红印。

完全没料想过自己会被甩耳光的樊旭,这一次是真的愣住了,瞪著眼睛,吐不出半个字来。

同样愣住的人还有周遭的所有人,包括尉少君在内。

向来情绪淡薄到有些呆滞沈闷、连重话都不曾讲过的毕行,这是第二次在他面前动手。

第二次。

与之似曾相识的一幕在尉少君脑海中浮现出来,他这才猛然一惊,急忙上前捉住了毕行的手臂:「毕行,你千万不要乱来。」

毕行并没有回他的话,也没有转移视线看向他。就只是盯著前方,表情反常地有些阴冷,几乎要令人背後生寒般地。但至少,看上去是没有要继续动手的打算。

这时候,被那一耳光弄懵掉了的樊旭渐渐回过神来,不假思索地怒骂一声:「你找死!」一把反抓住毕行的衣领,另一只握成拳头的手高举起来,意态不言而喻。

「你也不准胡来!」尉少君不得不两手并用,将这两个人往相反的方向拉开。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苍老的男声传来。

「你们,那麽多人围在那里干什麽呢?」即将给这个班级上课的老师,气势驾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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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从外地回来,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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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们!=3=

完美主义34

同时被带到教导主任办公室去的三个人,十分锺後,其中两人先行离开了,只有尉少君被单独留了下来。教导主任让他自己倒了杯水,然後一起坐在沙发里,与他细细详谈。

有关於先前的事件,尉少君都已经陈述清楚。主任也很通情达理,并不打算对哪个人施以处罚。而她之所以特地将尉少君单独留下,自然也就不是为计较那个事件,而是为了跟他谈谈关於樊旭这个同学的事。

通过主任的讲话,尉少君这才了解到,原来樊旭其实是主任的独生子。不得不说,这真是让他吓了一大跳。因为这两个人无论是外表还是气质,都实在是太不相像了。

主任自己也老实承认,一直以来她太忙於工作,丈夫也是因为受不了她这一点而与她结束了婚姻关系。而在法庭上,她以自身条件较为适合教养小孩为先机,成功夺得了孩子的抚养权。

然而就是这一系列事件,使得从小就特别亲近父亲而不亲母的樊旭,对她产生了很大意见。之後母子俩的关系就越来越紧张。因为主任总是那麽的忙,虽然在学习上可以拜托任课老师,对孩子进行十分严格的要求,却不可避免地忽视了感情方面的教育。

樊旭考到这个学校来也是被她逼的,为了能够在眼皮底下看管小孩,不曾想却起到了反效果。

昨天,听说了樊旭与尉少君发生了一点矛盾这件事情後,主任就特意找到樊旭叮嘱说,不可以这样子冒犯学长。多半也就是这个原因,弄得樊旭对被母亲袒护著的尉少君更加火大,於是就有了先前那一事件。

在弄清楚了这些前因後果之後,尉少君对於樊旭的想法也就多少能有所理解,尽管并不能认同。

除此之外他还想到,同样都是从小与母亲一起生活的那两个人──

一个为了母亲,自己的生活轨道反复被扭曲,那麽辛苦,却没有任何怨言;而另一个,却将母亲视为仇人,满不在乎地说著羞辱母亲的话。

刚才那一巴掌,毕行是怀著怎样的心情挥出去的,尉少君觉得稍微可以想象出一点。

除此之外他还有能够想象出来的是──这种想法绝对不是他自恋,只是因为以前也曾经发生过同样的事。

就像那个时候陈泽的事件一样,遭到侮蔑的自己,在还没有来得及发怒之前,已经有人代替他教训了对方。

所以说那一巴掌,其实是同时为了两个人吧。

从教导主任的办公室离开後,尉少君回到了教学主楼,慢慢地在过道上走著。

现在已经是第三堂课的时间了,也有的班级已经放学,所以主楼上有的地方很安静,有的地方则有人在闲谈笑闹。

尉少君的班上也已经没有课了,虽然说这时他完全可以回宿舍去,但是有点鬼使神差地,他又晃到了毕行班上的教室门口。如果再次碰上樊旭那个小瘟神,那麽他也只能自认倒霉。

幸运的是,那两人班上的这堂课,上课地点并不是在教室,而是在实验大楼。所以教室里是没有人在的,理应。

除了一个没有去上课的人。

来到了教室门口的尉少君,站在门外,望著那个坐在靠窗的座位里的人。那人单手托著腮,一脸茫然似的表情望著窗外。

多麽熟悉的表情,多麽熟悉的脸孔,多麽……欠揍的臭小鬼!

刚才那样帮自己,明明就是认得自己的吧,从一开始就认得。

想到这一点,尉少君额冒青筋地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大步跨进了教室里。

坐在窗边的人因为听见了脚步声而转过头来,视线对上尉少君的眼睛,目光隐隐闪了一下,然後,将脑袋扭回了原位。

到现在居然还想无视自己?尉少君不得不加做了几轮深呼吸,以尽可能平稳的音调开了口:「为什麽?装作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你也不是会玩这种幼稚游戏的人吧。」

「……」毕行依旧是托著腮望著窗外,有一瞬间露出了像是叹了口气似的微妙表情,但就是没有接话,也不看人。

「你对我有什麽不满就明说啊。」

尉少君不肯气馁地继续追击,「况且你对我又会有什麽不满?三年前我是笑著送你走的,以为那是最後一次,明明心里难过得要死但还是拼命地为了让你记住我笑的脸……我已经做到这样了,请问你对我还有什麽不满?」

「……」

「你……」

话都已经讲到这种地步,这个人却还是这种态度,怎麽都想不通究竟的尉少君开始感到无力再生气,只剩下无奈,挫败,和一肚子的疑惑了。

「到底是为什麽?」他问著,视线滑到了对方脚下。

不看脸的话,心思就不会那麽乱,有些事情反而变得容易开口。

「那天在校门口看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认出我来了吧。为什麽不来跟我打招呼?还有昨天在教室外面,你也……我可是一看到你,就涌出了一堆脑袋都快装不下的话想讲,而你对我就什麽话都没有?明明已经这麽久没见了,明明……你是那麽清淡的性格,昨天被那样挑衅也没有任何反应,今天我不过是被莫须有地羞辱了几句,你就向对方动了手。这样子,你到底要我该怎样认为你,怎样想你才好?一边装作不认识我,一边却又为了我而……为什麽你会这样,我真是弄不……」

「因为我喜欢你。」

完美主义35

「因为我喜欢你。」

「?!」突如其来地听到这声响应,尉少君惊讶地肩膀都震了一下,迅速抬起视线向人看去。

不知道什麽时候,毕行已经转过头来了,正面对著尉少君的方向,一双眼睛不偏不让地直视而去。但是他的脸上,仍然找不到什麽表情变化,平静而淡漠,就好像刚才的那句告白并不是他讲出来的。

刚才那句,是错觉吗?

「你说……什麽?」尉少君为了确认而这样问。

「我喜欢你。」

这一次,终於,绝对,彻底,再也不能怀疑自己的耳朵。

「……」

就像有一颗炸弹投进了大脑,尉少君的思维彻底宣告阵亡,只能呆呆地立在原处,已经不知道该在脸上组织出怎样的表情。

看著这样的尉少君,毕行并没有打算戏谑他这副傻状,就这麽定定地久久地凝视著,不再说更多的话。

气氛一下子变得出奇凝重。

大脑功能好不容易逐渐复活的尉少君,在一瞬间的尴尬过後,突然觉得极度崩溃。

这小子,他的神经到底是怎麽长的,简直是乱七八糟,让人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考方式。

之前呢,就一直装作不认识;然後呢,突然就告白;最後最最可恶的是,告白就告白了,告完了之後却又什麽都不做,什麽下文都没有。

这样跟欺诈有什麽两样?

尉少君按住了隐隐抽动的太阳穴,一时间也是被这莫名其妙的转折弄得有点恼火,反驳道:「喜欢?所以,原来您老先生喜欢一个人的方式,就是装作不认识对方喔。」

闻言,毕行微微皱了一下眉,再次别过了脸,只是这次的视线是停留在讲台那边。

以很轻的音量,他这样说了:「刚回来那天,我去了你家,在门口看到你,还有你的女朋友。」

「咦?」尉少君一下子给说得傻了眼。

女、朋、友?

「那天……」

因为知道所谓女朋友什麽的肯定是误会,所以他努力地回想著,是不是哪天在家门口遇上了什麽人,还发生了什麽容易引人误解的场景。

并没有花上多久,他就隐约想起了一点印象。就是那天,他觉得好像被什麽人在暗处看著,虽然最後并没有找到可疑……这个小细节他几乎都快忘记了,难道说?

「你该不会是,把少怡看成了我的女朋友?」

毕行的视线旋即回到他脸上,眼中掠过一丝迟疑:「嗯……?」

「就是我妹妹啊,你总不会是已经把她忘光光了吧?」

尉少君无力地长叹一口气,「的确,她现在比三年前是有了些变化。头发长了,还烫了卷发,但是脸并没有多大改变……当然前提是你看清楚了她的脸。」想想那天,少怡一直埋在自己怀里哭,鬼才看得到她的脸。

「……」

「怎麽了?」

看毕行一直不讲话,不知道是不是还在怀疑自己那些话的真实性,尉少君索性这麽说了,「总之你不要想太多了。既然你是在家门口看到我们的,那另外一个人就一定是少怡不会有错。因为我从没有请女孩子去过我家。」

「……」

完美主义36

「……」

依旧沈默。

在这安静中,自认已经将话说清楚的尉少君,思绪忽然一跳,由刚才那件事延伸都另外一件事。

「你说那种话,该不会……你是在嫉妒吧?」随著这句话而露出来的,一副「我看穿你了喔」的得意眼神。

这种话意味著什麽,他却完全没有多想。

他不想,并不代表另一个人也不会想。

毕行脸上再度闪过先前那种叹了口气似的微妙表情,忽然站起来,注视著尉少君的眼睛,向他走去。

直到人来到面前了,尉少君才後知後觉地发现,气氛比刚才似乎有了点变化。不过在他整理出这气氛是怎麽变化的之前,却先注意到了别的事。

这小子,真的长高了很多。从前两个人对视的时候,自己还可以稍稍傲慢地将视线向下瞟。但现在,却要稍微抬起来一点点了。

不得不承认,有那麽点小不甘心。

这几年他自己也有很努力在长,现在几乎已经可以直视那个高大的父亲了。却没想到,居然比不过这个小自己三岁的小鬼。

遗传这种事,真是怨不得人。

「因为我喜欢你。」

「咦?」

突然又听到了这句话,尉少君立即从刚才的走神中清醒过来,愕然地瞪著对方,「你怎麽又……」

「以为你和女朋友在一起,当时我是什麽心情,根本不是『嫉妒』这种字眼能够表述。」

轻声地这样说著,毕行伸出手,将还处於懵懂状态的尉少君抱住了。

「我以为,我再也没有资格这样抱你。还好,不是这样。」

「你……」愕然过去,尉少君不禁感到耳根一阵滚烫。

在耳边细语著的声音,那麽温柔,让人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三年前那个呆板木讷外加有点臭屁的小鬼发出来的声音。

况且在三年前,这个人也从不曾像这样表达自己的心意,不经丝毫掩饰,这麽露骨,仿佛将自己胸口撕裂般地。

看样子,多多少少,他还是有些变了。

是什麽,让他产生了这样的改变?

「傻小子,又在说傻话。」尉少君轻快地说。无论如何,对於毕行此时的亲近,他感到欣慰。之前那郁闷至极的两天,现在想起来真是噩梦。

伸手回抱住对方,在人背後轻拍了几下:「就像这样,你想抱我随时都可以啊。我们是……」朋友嘛。

後面几个字,不知是出於什麽原因而无法讲出口。

毕竟之前听见了那种话,就算他再怎麽告诉自己「朋友之间当然会互相喜欢啊,不然就不可能做好朋友的嘛」,然而,始终还是觉得不对劲。

其实倒不是他迟钝,事到如今还不了解毕行说的「喜欢」是哪种意味的「喜欢」。只是当初分开时,两人又不是那种关系,也没有给过对方任何承诺。而今分别了三年,乍然相见,连话都还没有讲多几句。

这样就擅自认定彼此的心意,实在是有点太奇怪,也太莽撞了。

对於陷在为难当中的尉少君,毕行微微侧过头,将嘴唇贴在他的脸颊边,低语:「我喜欢你,少君。」

「?!」

怎麽又又又……这家夥,告白成瘾了吗?

当尉少君觉得一阵崩溃而快要抓狂的时候,毕行收紧双臂,将他抱得更紧,而後字字清晰地:「我回来了。」

「……」

终於,释然地笑。

「欢迎回来。」

完美主义37

当天傍晚的时候,在相识了三年多之後,尉少君终於第一次正式进入毕行的私人地带,也就是他现在所居住的公寓。

公寓是在四十六层大楼的顶层,上面还有一个跃层,加起来大概三百多个平方。

其实尉少君想说,反正是一个人住,根本不用这麽大,简直是浪费空间资源。不过这是毕行住,又不是他住,说不说也都无所谓了。

他只是觉得,这个臭小子,未免太会刺激人了。

早在去年就拿到了奥斯陆大学的硕士证,却还跑回到这边念什麽大一,尉少君对於做出这种离谱行为的毕行很有活活掐死的冲动。

有钱有势有头脑也不该这麽刺激人的吧?

不过人家理直气壮地说了,回来是因为他,选择这个学校更是因为他,顿时让他没有了说话的立场。

而他所疑惑的,已经回归了父亲家族的毕行,是用什麽方法使得家族中的人同意了他这种离谱行为。毕行对此给出的解释是,一方面当作进修,因为他在这边将要学习的东西,对未来并不是没有丝毫用处。而另一方面,他也是接受了任务,为家族到这边拓展事业来的。

所以现在的毕行,并不只是个纯粹的学生,另外还有一层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身份。

具体是什麽身份,他没有对尉少君明说,尉少君也不追问,反正多少也能意会一点点。

总之还是觉得相当刺激人。年长了三岁的自己还只是个纯粹的学生,而这小子却已经有了自己的事业。

「话说回来,你家到底是做什麽的?」

就算这种事知不知道都对自己没有影响,但既然与毕行有关,尉少君还是希望能够至少了解一点,「是开公司,集团?什麽性质?」

「集团。」

坐在书桌後方的毕行喝了一口柠檬水,回答,「至於性质,就和我们两个目前所学的专业有一定关联。」

「和我们的专业有关?」也就是说与航空方面有关?

如果是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麽毕行会说,在这里学习的东西将会对未来有用途。

目前两人所念的院校,其航空相关专业的确是顶尖级别,至少在亚洲范围内是首屈一指的。

「那这麽说,你家总不会是造飞机的吧,或者是航空公司?」倒是的确有听说过挪威的航空业相当发达。不过,原来毕行的父亲这麽有来头的?还真是有点意外。

毕行对这个问题不置可否,没有给一个明确的回答。

显然他还是不喜欢谈论与父亲的家族那边有关的事,尽管那个家给了他很多。但是在那之前,也给了他太多他不想要的。

捉摸到他这样的想法,尉少君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话题转开。

「对了,你母亲的身体怎麽样,恢复健康了吗?」

「还是会发病,不过有很好的照顾,不会像以前那麽痛苦。」果然,提到母亲,毕行的脸色明显缓和了。

「那就好。」尉少君顿了顿,忽然想到,「不过你这样跑回来,不会担心被一个人留在那边的母亲吗?」

话音刚落,毕行刚刚才有所缓和的脸色忽然沈了下去,他垂著眉目不发一语。

尉少君看著那样的他,起先是不解,然後才逐渐地醒悟了什麽。

为了母亲而怎样为难自己都接受的毕行,却宁愿舍下她也要跑回来,一定是因为,比起身体已经有所好转的母亲,他更加放不下身在这里的另外一个人。他用最短的时间完成学业,同时接受家族的事,以此作为交换条件而得以回来这里,也是为了那个人。

在这里的,那个人是……

完美主义38

莫名地脸红起来的尉少君赶紧端起一边的水杯,掩饰性地大口灌水,等到这一阵子过去了,缓缓吐一口气,再次转换了话题:「你这次回来,有没有去看望你的阿姨?」

「没有。」

「怎麽不去?以前她照顾过你那麽久。」

「我给她账上汇过钱。」

「咦?可是那样……」

「对她来说这样就够了。」

「怎麽会呢?再怎麽说,她都是你的亲人。亲人之间,会想念彼此是很正常的吧。」

「如果她想念我,自然会来找我。」言下之意,自己是不会去主动找她,反正不想念。

对於这样的想法,尉少君不是十分认同,但是转念一想,别人家的事,外人置喙太多并不好。就像他自己,也不喜欢别人来插手自己家的事。

何况毕行也不是小孩子了。他的事,他自己会有主张。

这时候,佣人过来,告诉两人晚餐准备好了。

其实刚知道毕行还雇了一个佣人的时候,尉少君颇有些意外。毕行本身很独立,这一点他是了解的。家里的事情,毕行从小就帮著母亲一起做,所以不存在不会干或者不愿意干家务的问题。

後来听毕行解释原因是,虽然在家务方面没有问题,但因为母亲坚持宣称厨房是女人的领地,导致他至今仍对料理很不在行。因此这个佣人雇回来,主要是料理三餐来的。

离开了书房,来到餐厅,尉少君对著一桌子的菜瞪圆了眼睛。

菜色倒是并没有多到夸张,问题是那一盘一盘的,盘盘红豔豔。

「这……看上去辣得不一般啊。」尉少君咕哝著,咽了一口唾沫。

「嗯。」毕行对此也很了解。他为尉少君将椅子从桌底下拉出来,让人坐进去之後,自己则走到桌对面坐了下去。

「你不是不太能吃辣的吗?」尉少君还记得第一次带毕行去吃川菜,结果这小子胃痛了一晚上。

「你喜欢就行了。」毕行刚这样回答完,佣人就端来一份完全没有辣椒的炒饭,放在了毕行面前。

「呃……」这麽说来的话,这满满一桌子都是特地给自己准备的了?

一时间,尉少君也不晓得是该感动呢,还是该无奈。

瞟了一眼毕行面前的那盘东西,虽然只是炒饭,不过用上了很多食材,看上去营养很丰富,而且相当美味的样子。

觉得有点垂涎,但是自己已经有了这麽一大桌菜,尉少君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开口说想要尝尝那盘炒饭。只能忍下贪心,吃自己的。

果然如之前所料,辣得非常不一般。不过这对於从小就吃辣成习惯了的尉少君来说,完全不成问题。

美味的食物很开胃,不一会儿他就吃完了一碗米饭。在将碗交给佣人添饭的时候,他端起水杯|Qī-shu-ωang|,润润被辣得发烧的喉咙。

忽然听见毕行问:「晚上你留下来?」

「噗──」一口水全部喷了出来,幸好及时将脑袋侧到了一边,否则真是不堪设想。

尽管没有酿成什麽严重的後果,尉少君还是尴尬得不行。

太夸张了,自己。不就是被问了一句要不要留下来过夜,干嘛那麽大反应?真是……

越想越觉得心虚,尉少君更是没办法答应留宿:「不,不要了。明天早上还有课。」

毕行似乎没有留意到他的异常,淡淡地说:「我也有。」

「呃,还是算了。」尉少君擦擦汗,「明天是周五,我准备放了学之後就回家,今天晚上要回宿舍收拾些东西。」

尽管这个理由是如此牵强──区区两天的假期,又有什麽东西需要收拾的?不过毕行并没有提出质疑,还是淡淡地,「嗯。」

「……」

这麽简单就推托掉了,尉少君也不知道是怎麽搞的,居然觉得很没有成就感,甚至还有一点点……失望?

不妙啊……

完美主义39

第二天,课程刚刚结束,毕行就去尉少君班上将人接到,然後开著车子回了自己的住处一趟,为了取他之前从挪威专程带回来,要送给尉少君家人的礼物。

由此可见,他真的很有心,而且相当有自信,尉少君的家人一定会欢迎自己。

的确,在听尉少君说毕行回来了之後,尉乐恩当时就说要他把人带回家坐坐。随後听说了这件事的曲真知,也说第二天要过去那边,与毕行一起吃顿饭,聊一聊,并看看当年的小帅哥现在怎样,是不是有好好地长成大帅哥。

傍晚时分,尉少君带著毕行进了家门。这时候曲真知还没有到,毕行就先将带给尉乐恩方子希以及尉少怡三个人的礼物送了出去。

然後,因为晚餐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尉乐恩让尉少君先陪著毕行在客厅里坐著,一边看电视一边等。

尉少怡就坐在两人对面的沙发里,看他们聊了一会儿天,忽然插话:「毕行,我真没想到你还会回来。」

「嗯?」毕行向她正视而去。

「你是早就计划好了会回来吗?早在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有计划?」

「嗯?」对於尉少怡的质问,毕行显得有听没有懂。又或许是,听是听懂了,但并没有想到要回答,而是已经开始思考她这样问的用意。

看著毕行这样,尉少君就觉得,也许这小子在三年里的确是成长了很多,但是有的时候,他还是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这种与三年前并没有变化的──脱线,就好像要花好一段时间才能进入状况似的。

不过也很难讲,目前这状况,究竟他是还没有进入,或者是已经超前了。

无论如何,他没有很准确地与状况对接,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如果是这样,你真的很有心机。」尉少怡低低说著,眉头微皱了起来,那是极少在她脸上出现的凝重表情。

而看到她露出这种表情讲出那种话的尉少君,一时间也愣住了。

自从被许歆冷落之後,妹妹的状态就一直很低迷,但也不会随便逮到人就发脾气。今天这是怎麽了?还是说,她真的这麽不喜欢毕行跟自己在一起吗?

要说起来,三年前她就提出过反对。即便自己告诉她,毕行在离开之前已经对自己坦诚了很多事,她也还是坚持,挑在离开之际才讲出那些事的毕行,简直狡猾透了。

而现在看来,她的这个观念依然没有改变。

「不给人留下再见的希望,却忽然就跑了回来,你真是太会给人制造『惊喜』了。对於人的心理,你一定有仔细地研究过吧,才会这麽厉害。」

「没有。」

终於,毕行正常答话了,面无表情地,「人的心理,不可能研究得透。」

「是啊。尤其是像你这样心机深的人,就更是让人没办法研究了。」

尉少怡点点头,「既然如此,我就不研究,直说好了。我不喜欢你跟我哥走在一起。对你这个人,我没意见。你的脸,我依然喜欢。你适合用来看,但是,未必适合来往。我哥跟你相处,他会很辛苦。」

「少怡。」

尉少君沈默不下去了,「不要说得这麽过份。要说辛苦,也是我比较有资格说。既然我没有这麽说,就是因为我没有感觉到辛苦。」

「你是『还』没有感觉到辛苦。真到你觉得辛苦的时候,就迟了。因为那就说明,你已经掉进『毕行』这个泥沼里去了。」

「你……」尉少君开始有些恼火。

一直以来很开朗、能够与任何人活跃相处的尉少怡,为什麽独独对毕行这麽死心眼?想要与她解释清楚,但是如果再辩驳下去,就可能演化为争论了。

不希望事情演变到那种地步。

尉少君强逼著自己按捺下来,从眼角瞥了瞥坐在身边的人。

被讲了那种话,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他,毕行理应都会很不高兴。但是,他的脸上并没有表情变化,像是事不关己似的。就不知道这该算是沈著,还是迟钝。

每一次像这样搞不清他的状态的时候,尉少君就会觉得很无奈。

未来某一天,这无奈,会不会真的进化成辛苦?

「不会。」仿佛是巧合般地,毕行忽然吐出这两个字。

尉少君不禁一怔。

「我不会让少君辛苦。」

「你说不会就不会了吗?辛苦的人又不是你。」尉少怡并不听信。

「如果他有辛苦,我来承担。」

「真是会讲。造成辛苦的始作俑者谈什麽承担?什麽叫『自相矛盾』,你懂得吧?」

「造成辛苦的,如果是我,我会……」毕行忽然沈默了,不愿再说下去般地。

「你会怎样?」尉少怡不肯放过地紧逼上去。

气氛越发紧绷,连尉少君也无法再介入。

就在这时,房子大门开了,曲真知与何萱两人在门口现身。

一场无形的硝烟,暂时划上句点。

完美主义40

就在这时,房子大门开了,曲真知与何萱两人在门口现身。

一场无形的硝烟,暂时划上句点。

人到齐後,恰巧晚餐也可以开始。整个用餐过程,基本上可以说愉快,当然如果今天的主角更活泼些会更好。即便被问到在挪威生活的情况如何,他也只是长话短说,还是像以前那麽惜字如金。不过了解了他这一点的人,也都不会去介意。

晚餐结束後不久,又聊了一会儿天,与毕行约好下周要去自己那边坐坐,然後曲真知就与何萱一齐离开了。毕行则留下来过夜。

还是像第一次到这里来的那次一样,毕行洗过澡後,换上尉少君的大背心,然後睡到了尉少君房间里的大床上。

而後尉少君也洗完澡回来,稍微犹豫了一下,也爬上了床。

时间刚刚十点,要睡觉似乎早了点,但如果不睡觉,也没有什麽别的事情做。两个人都对电视不怎麽感兴趣,计算机也是有必要时才会用。

那麽应该做些什麽好呢?

想了想,尉少君打开了床边的CD音响组合,让柔和的轻音乐充斥房间。然後他问毕行:「要不要看书?」

「不。」毕行躺在原处望著天花板,显得不是很有精神的样子。

但是眼睛一直睁著不怎麽眨,又不像是困了,尉少君不由得猜想,他是不是还在介意先前尉少怡说的那些话。

「别想太多。」

抚了抚毕行的额头,尉少君微笑著说,「少怡还只是个小女生,其实她哪里懂得多少,还不就是随便臆断罢了。」

「嗯。」毕行应了这样一声,听不出情绪。

而後,他的视线缓缓转移到尉少君的脸上来,目不转睛地盯著看,眼神中也一样读不出什麽情绪。

但是尉少君还是被盯得有点不自在,稍稍移开了视线,同时转开话题:「这张CD不错吧,我在网上淘来的。国内没有得卖,很难找,我也找了很久才找到。」

毕行稍稍静默了一会儿,忽然侧身面对著尉少君,沈静地说:「你想要的,我都愿意为你去找。」

「咦?」

还来不及理解那句话其中寓意的尉少君,随即又被那只环到自己腰上来的手臂给吓了一跳。

「……毕行?」

毕行向尉少君越发靠近过去,忽然低语:「对不起。」

「诶?」不知道对方在说什麽,不知道他想干什麽,尉少君真的感觉有点快要休克了。

下意识地捉住了那只环在腰上的手,但是接下来该怎麽做,是不是要将这只手拿开,却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没有在你身边三年,对不起。」如此呢喃著,毕行在尉少君袒露於背心外的肩上落下轻轻一吻。

尉少君不禁微微一僵,干笑了声:「那种事,我没有介意啊,你也不必道歉了。」

「如果可以,我想一直陪在你身边,介意吗?」将吻一路延伸至尉少君耳边时,毕行小心般地这样问。

「当然也……不介意……」

呼吸已经不自觉地开始有些急促了,尉少君抓住了毕行的上臂,他的皮肤有点冰凉,摸上去相当舒服。

但是自己现在的状态,却是相当的不舒服。

一方面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对劲也不太好,但另一方面,身体,抑或是心,在微声呼唤著,需索著对方。

完美主义41

已经三年不见,牵挂也累积了三年的份。一直潜藏著而未表述过的情感,也渐渐堆出了雏形。然而,重逢这两天以来,最亲密的接触也只是亲吻脸颊。

尉少君没有办法否认的是,每次被那样浅浅的碰触,自己都会感到不满。同时,也感到很苦闷。

明明还没有要与这个人确立那种关系的足够觉悟,却又情不自禁地想要与这个人更加亲近,尉少君觉得这样的自己很不应该。

此时的犹豫也是因为这样而产生,他实在不知道该怎麽做才好。

#奇#「我喜欢你。」自重逢後就讲过好几次的这句话,毕行在他耳边再度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