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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我的军犬我的王》》 · 琰华七宝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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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使得他一进门,直是让人觉得,像看到了一棵会行动的巨大百合花一样,引人至极。

当然,还是有生物比较不待见这朵娇花的,大狗当着人家的面,大大打了个喷嚏,仔细看了一眼这个香风袭人的男子,屁股一扭,尾巴一扫,丝毫不给面子地躲到凉台上放风去了。

白发男子优雅一笑,“看来我今天选的香水比较失败,不被狗狗喜欢呢。”

席维呵呵一笑,询问地望着二货导演。

那个二货赶紧介绍,“这是秀萝·威洛思,‘深蓝’香水的调香师,也是我在耶鲁时认识的朋友。”

姓威洛思?

原来是世界顶级香水世家的人,说不定是那家的大少爷呢。

席维赶紧捅捅虞盛音,叫这个家伙清醒一些。

虞天王懒洋洋地睁开眼,“你好啊,香水卖得怎么样?”

秀萝威洛思一愣,“不好意思,我并不直接负责销售。”

“哦,那你来看我干什么啊,我还以为是广告的宣传效果不错,所以你特地来见见主角,表达一下喜悦之情呢。”

秀萝淡淡蹙起眉峰,但还是有礼貌地笑笑,“我确实是来表达喜悦之情的,但并非因为经济上的原因。虞先生是我所见过的,与深蓝香水最为契合的人,秀萝还从不知道,有谁竟然能够如此准确的表达出广袤大海的意境,所以,对于您刻苦努力的敬业精神,秀萝特来,谨表钦佩。”

“哦?我契合香水?”虞盛音傲慢抬眼。

赵哥觉得不妙,赶紧端起茶壶,给众人倒茶递点心,借着站起来的功夫,狠狠踩了天王的脚尖一下。

嘶,席维眼尖看到了,自己都替鱼妖孽觉得疼。

竟敢踩本君?!

虞盛音彻底醒了,对赵哥这个胆大包天的混蛋怒目而视。

赵哥则拼命眨眼,心说音音啊,你清醒一些呀,知道你最近有些起床气,但是也不能当面给厂商下不来台啊,咱可是人家香水的代言,那些代言费咱可是好好收着呢。

虞盛音冷哼一声,要他八面玲珑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圆滑周到谁都不得罪,谁都有好感,谁都如沐春风?

简直做梦,他可不是音音那种软糯糯的性格!

不招惹倒还好,这种一听就是拿腔拿调的说辞,还真当他自己比他高贵?

虞盛音仰起头,漫不经心地开口,“我觉得,不是我本人契合了你的香水,而是你的香水,碰巧跟大海沾上些边罢了。说起来,虽然那香水也算调制得尽心,但到底是合成出来的模仿之作,本身就谈不上真体现出了深海的感觉。更何况,香水这种东西,要考虑的杂七杂八事情太多了,什么前调后调,体温留香之类,这种种要求,都只是为了迎合人体的需要,与海洋基本没什么关系。所以,你的香水,哪怕适合所有人使用,却真未必有海的味道,更别说契合本君了。”

随着这些话,秀萝威洛思的脸色越来越沉,到最后,基本就是连礼貌性的笑模样,都褪去了。

赵哥捂住脸,完了,这回可真把厂商给得罪了。

盛音怎么会……

不,这不是盛音的错,一切都是那个二货导演不好!

明明说好就你一个人过来的,为什么又临时起意多带了个人?还是这么重量级的威洛思家族成员?

搞得突击检查一般,弄得他事先一点儿准备都没有,也没跟盛音交代谈话内容注意事项什么的,怪不得盛音要生气,觉得自己不被尊重了。

二货!全都怪你这个不靠谱的二货!

赵哥用要杀人的视线狠狠讨伐二货导演。

那二货接收到目光,眨了眨无辜的蓝眼睛,对赵哥友善地笑了笑。他这么火辣地看着他,是对他有好感吗?

哎呀,他虽然没想过要接受同性,但人长得帅,走到哪里都受欢迎,心里还是有些小小满足感的。

席维左右看看,狗哥躲到凉台上去了,赵哥在以眼杀人,是不是该他出面来缓和紧张的气氛呢?

“呃,我家天王才下飞机没几个小时,正倒时差呢。”席维说道。

赵哥的脸色全黑了,喂喂,你这是在说人家来的不是时候,下逐客令了吗?

还没等他想出应对之策,那个威洛思少爷就很是直接地站起身,一句客套话都没有说,干脆抬脚走了。

无可挽回……赵哥彻底傻眼。

二货导演要去追,又想起还没有说正事,于是赶紧跟虞天王交代,“盛音啊,颁奖典礼的时候,别忘了把团团狗带上,它说不定也有个奖项能拿哦。”

啥?

席维极为震惊,旋即又怒火熊熊,“怎么回事,你给我哥报名什么了?从来没听说过!”

二货吓了一跳,“不好吗?”

“不好!”席维咬牙切齿,这家伙从没有问过他们的意见,就擅自做决定,怎么可能好?

二货导演搓搓手,“……我以为,你和你的狗,既然都演广告了,那一定是想出名的,就像那些总是找我的宠物主人们一样。”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不会利用狗哥的色相!”

哥是有为家里赚钱,也总说要养着他,但是,自己家的情况,与那些利用猫猫狗狗去谋取经济利益的人,怎么可能一样。

“那个……你别生气,”二货导演害怕地往后退,席维身材高大,体格极棒,怒起来时,十分有压迫感和威慑力,“你要是不喜欢,那就不去,我……我本来也是好意,宠物是人类的家人朋友,所以如果广告中出现了小动物,就有个最佳亲密伙伴奖可以领取,那也是为了宣传动物保护意识,才在国际动物组织的倡议下设立的……”

大狗竖起耳朵,从凉台上回到屋中,『小弟,没关系,咱们去。』

“哥……”

『不要紧的,应该不是坏事。』

席维听话地嗯了声,回头瞪二货导演,“去是去,但不代表你做的事情就没毛病,我是不管你脑袋里面真缺弦还是假缺弦,总之,下次再有这么不懂得尊重别人,擅自做决定的事情出现,我见你一次,就揍你一次!”

光说不算,席维还挥了挥自己大大的拳头。

赵哥无比赞同,跟着点头,没错,他也应该就这个问题,跟这二货好好谈谈了。

“来来,导演先生,咱们去喝杯咖啡吧。”赵哥笑眯眯地搂住人家的肩膀,强押着往门外走去。

二货导演僵硬了脊背,在席维的威慑之下,又不敢甩开赵哥的手。

啊,虞天王家的这位哥们儿,太热情了,简直热情得他有些受不了,那啥,可不可以不要?

一夜之后,席维他们正坐在一起吃早餐,希尔顿大酒店,就被警车团团围住了。

席维出去打听,酒店侍者含糊着说,好像是出了什么恶性事件。

啥样的事情才是恶性的?

席维心中直犯嘀咕,该不是死人了吧。

74、剃毛

“怎么了?”赵哥在屋里问。

席维将打听来的事情说了,然后道:“我去查看一下具体情况。”

“你怎么问,那些工作人员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万一真有事发生,也会尽量含糊其辞,因为会对酒店的影响不好。”赵哥道,“再说,警察都来了,很多消息,也许涉及到法律程序,就更加不会说了。”

席维想了想,对大狗说:“哥,我记得好像有个……”

大狗点点头,与席维一同往外走。

“你们干嘛去?”赵哥很奇怪。

“遛狗哥。”

『遛弟弟。』

席维和大狗同时回头。

赵哥茫然眨眼,“哦……早去早回。”

出了门,在没人注意的走廊拐角,大狗从青铜牌子中,掏出了一本黑封皮镶金徽章的证件。

席维理了理剪裁得体的西装,接过来,揣在上衣口袋里。

嘿嘿,战友这家伙,连米国国土安全部的特工证件都有,还敢说他提供的不是假证?

有了证件,亚裔面孔完全不是问题,席维的多国语言是在部队中学的,用于装样子十分地道,所以那些冬青市的本地警察,根本没有任何怀疑,就放他和大狗进去了。

出事地点,是二十三层的一间高级商务套房。

套房中住着一位来冬青市公干的某公司高层,事业顺利,春风得意,英俊多金,家庭美满,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上天的宠儿。

可是很遗憾,这名宠儿,似乎在昨天,用光了他身上的最后一丝好运气,此时,他正白生生光溜溜地摆在名贵茶桌上,成为了一件诡异万分的艺术品。

没错,他确实是被“摆”在茶桌上的,因为这位先生的全身血肉,已经不翼而飞,他白生生的骨骼,像是被最为仔细的掠食者啃过一样,光洁无比,连一丝筋膜都没有留下。

而这样的他,头骨摆在正中,作为花盆,四肢与肋骨技巧地搭在一起,插入他的两只眼眶中间,这使得他整体看上去,就像一朵盛放的白骨鲜花一般。

诡异,恐怖,却又透着异样的华丽。

“品味不错。”一名现场法医耸耸肩。

其他取证人员和警察,也是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与其说这些人的内心冷酷,不如说,他们见了太多这种情形,已经处于一种麻木状态。

席维立刻判断出,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陪同在他身旁的冬青市警长,也证实了这一点,“FBI,CIA,CSI,还有你们这些我都记不住名字的国家安全部门,天天往我这里晃荡,能给你们提供的消息,早就给了,但这些连环杀人事件,却至今完全没有头绪。我倒没有说你们无能的意思,因为我自己也是一样。”

席维试探道:“希尔顿酒店中住了很多大人物,不久就是金学院广告节和电影节,明星导演制片人,还有无数游客,都将挤满冬青市。”

警长露出黯然的神色,“谁说不是呢,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连杀人狂也兴奋起来了?不快点抓到凶犯,绝对会出大乱子,可是,无论怎么调查,都完全没有线索。”

席维了解到,连续杀人事件,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起先,只是一些不起眼的人口失踪事件,在冬青这个无数俊男美女向往的梦幻之地,每天都有被折断翅膀的失意者,吸毒,卖淫,流落街头,进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永远消失在无人的街角。

失踪几个流浪汉,或者几个来追梦的小男孩儿小女孩儿,对冬青市来说,司空见惯,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因此,究竟哪些是正常的失踪,哪些是出自连环杀人狂的手笔,就连警察,都无从得知。

说是三个月,只是因为第一具疑似人类骨骼的残骸,是从三个月前被发现的。

开始,只是零星的骸骨,几节指骨,半根肋骨,被随意丢弃在花丛中,草坪里。

但渐渐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人骨的完整度越来越高,受害者,也不再是那些警方连姓名都比对不上的社会游离人士。

犯罪者的胆子越来越大,手段越来越夸张,现在,如果受害者生前不是俊男美女,他根本都不屑于动手,而且,在行事过后,还总会留下以人骨塑造出来的作品。

像今天,就是一件好像天堂鸟般盛放的白骨鲜花,单纯从艺术的角度来说,这是一件无可挑剔的大师级作品。

只可惜,也许除了犯罪者自己,根本没有人愿意去欣赏这件杰作。

席维深深蹙起眉头,“发生了这么多起事件,就没有一次留下足以追查到凶手的线索?”

警长默默摇头,“没有指纹,没有脚印,没有衣物留下的纤维物质,甚至没有不应该出现在犯罪现场的灰尘微粒。我们倾向于考虑,发现尸骸的场所只是弃尸的第二现场,作案地点存在于别处,但是,没有任何线索可以引导我们找到真正的凶杀现场。”

“也许就是在这里作案,只是他收拾得很干净?”席维猜测。

警长摊摊手,“那么这就说到我们最为无法理解的一个事实上了,要将一名成年人,剔光全部血肉,却又没有在现场留下丝毫喷溅出来的血迹、毛发,甚至哪怕一块小小的皮脂碎屑,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如果不是现代DNA检测手段极为先进,他们甚至很难确定受害者究竟是不是那位住在这间客房中的先生。

希尔顿酒店的保全措施极为先进,高层窗户完全封闭,电梯走廊楼梯间甚至通风管道中,都安装有监控系统。

记录显示,午饭过后,那位先生就一个人回到了房间中,房门从内部锁上,再也没有出来过,也没有任何人开启过那扇房门,直到今早,清洁人员进入,发现了白骨制成的艺术品。

席维和大狗对视一眼,密室状态么,与陈公子跳楼事件,有些相像。肉段怀疑,陈公子是被鱼妖孽杀死的,但这次,可不会是虞天王的手笔了,那么,又会是什么人呢?

这种嚣张变态的犯罪手法,除了凶手的恶趣味之外,似乎还有着一种发泄和挑衅的味道。

警长也看看铂金色的圆球大狗,“它长得可真漂亮,是什么品种?”

席维一愣,品种……他还真不知道。

大狗昂首挺胸,『我是华国第一代昆明犬,狼青品系,俗称大狼狗,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军犬犬种。』

席维囧起了脸,哥,《军犬之王》电影剧照上的那只,才是你说的那样好吧,我知道你喜欢它喜欢得不得了,心里头梦想着自己也成为那么帅气的模样。但是,你们俩的外貌差距实在是太过巨大了,即便自欺欺人,也没有人会相信你的。

狗哥这副圆嘟嘟肉呼呼的样子,哪里有一丝一毫军犬冷酷刚硬的味道,军犬的品种大多是短毛犬,人们先入为主,怎么看狗哥,都不会觉得它是军犬。

再说,狗哥这身蒲公英毛毛,神态威严的时候,凶猛是凶猛了,但萌也是真萌的。

大狗一扭头,对狗小弟怒目而视。

席维在心里拼命忍笑,啊,啊,狗哥哪怕责备他的时候,也还是好可爱好可爱哇。

男人舔着脸蹲下来,讨好道:“哥你当然最帅气了,在我心中,你比世界上所有狗狗……不,是所有的生灵,都更加英俊更加帅气,哥,你酷毙了。咱不去羡慕别人,这一身亮闪闪的蒲公英毛毛多好哇,长长的大尾巴,肉肉的大爪子,哪只军犬都没有你长得漂亮,呜……我最喜欢你了,哥,抱抱~~~”

席维对大狗,那是越看越爱,这时候说着说着,就忍不住了,整个人往大狗身上扑过去。

『哼!』

大狗表示自己很生气,一尾巴扫开狗小弟,转身用屁股对着他。

席维嘿嘿挠头,偷偷去摸大狗的尾巴,又被毫不留情地打开了。

警长瞅着,呵呵直笑,米国人都很爱狗,对工作犬十分尊重,他也不例外。所以,这时候看大狗骑在席维头上作威作福,像个国王般要人哄要人宠,警长非但不惊讶,反而兴致勃勃地告诉席维,希尔顿酒店餐厅的苏格兰烤香肠,低盐的,味道很不错,待会儿工作结束,可以带着他的狗去试试,作为奖励。

席维这才想起,对啊,他哥是狗来着,“哥,你有没有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

大狗还没有表态,警长就插话了,“也别为难它,好多警犬闻过了,什么气味都没有。”

这样么,到底是什么东西干的,只要是生物,就不可能没有体味,这种味道,甚至会来源于他早上喝的咖啡,吃的培根煎蛋,或者他身上佩戴的动植物、金属或者矿物制品,当然,还有衣服,多多少少,都应该会留下些特殊气味来的。

为什么,一无所有……

“对了,你还没说呢,这大狗究竟是什么品种的,怎么会长得如此巨大,我从来没见过。”警长执着地问,他竟是个狗痴的样子。

席维转转眼珠,骄傲道:“我哥是中华田园犬!”

警长默念了两遍,表示自己记住了。

大狗呆了呆,中华田园犬,那是什么?

它仔细想想,忽然记起,所谓中华田园犬,不就是所有广泛意义上的土狗么!

大狗猛地站起身,虎虎生风往外走。

“哥,你干嘛去?”席维拉住它的长尾巴。

『剃毛!』

就因为它毛长,蓬蓬的像个圆球,所以便不果敢不冷酷不刚硬不干练了?

哼!

75、百花成坑

不要呀——!!!

席维泪流满面,扑上去抱住大狗的大腿,“哥,我错了哥,你好威武,好神勇,好刚强,好霸气,好男子汉,哥你的毛毛最威风了,没有了它们不成哇。”

大狗不理他,执着地往门外走,席维也死不撒手。于是,在众多警员惊讶的目光中,一条硕大的毛团狗,拖着一个强健的大男人,在地上蹭出明亮的尾迹,蜿蜒消失在大门外。

哎,这年头,特立独行不在意他人目光,甚至以行为艺术为乐的人,越来越多了。

警员们耸耸肩,心想跟这一人一狗组合比起来,那些装X扮酷的黑西装特工,简直弱爆了。

“哥,鬃毛是男子汉的象征哦,你看雄狮就是最好的例证,人类当中,审美观也是如此,电视电影里面一想表现雄壮的大男人,那必须得有络腮胡哇,没这个的,就是小白脸一枚,当不了大英雄的,对对,黄先生版的乔帮主看过吧,多威猛!”

一路被拖着,席维一路喋喋不休,搜肠刮肚想出无数理由来劝阻狗哥的灾难性行为。

狗哥的毛毛,不是它一条狗的财产,他在这上面付出的努力,不知比大狗多了多少,现在怎么能因为狗哥的错误认识,就将过去的辛勤劳动成果统统破坏殆尽呢?

洗脑,必须给他哥洗脑,一定要发挥唐和尚的功力,用大杀器语言攻势,推倒狗哥,彻底根除它的不正确思想。

于是,席维说啊说,说啊说,大狗走啊走,走啊走,出了电梯,出了酒店庭院,上了山坡,穿过树林,将无数人好奇的目光甩在身后。

等大狗终于停下脚步的时候,席维的舌头已经木了,他喘了口气,忽然有些奇怪。

剃毛的话,不是应该去宠物美容店吗?这里已经是远离繁华大道比较偏僻的所在了,虽然风景秀丽,但也不像是有美容店开设的地方。

“到这里做什么?”席维问。

大狗半眯眼睛,轻轻抽动鼻尖,『气味。』

哦,原来不是要去美容店,看来自己的唐和尚攻势起作用了,席维十分有成就感。

不过,气味,是指凶案现场那里的气味吗?

果然不愧是狗哥,别的狗狗都闻不出来,它却已经找到线索了啊。

大狗轻轻摇头,『也不算找到线索,只是觉得很不对劲。』

“哪里奇怪?”

『那个房间中,气味已经十分混杂,因为有好多人来来去去,还有各种采集证据时用的化学制剂。所以一般狗都会倾向于将焦点集中在被害者身上,可是,按照常理来说,已经剩下了骨骼的被害人体味,与他生前遗留在衣物和随身用品上的味道,并不一样。』

席维抬手闻了闻自己,确实如此,一般情况下,通常意义上的人体气味,由毛囊汗腺主宰。

骨头上面并没有产生特殊体味的器官,它们带有的,应该是筋膜血液肌肉脂肪所散发出来的味道,也就是所谓的血腥气,肯定会与有皮肉覆盖时的人体气味不同。

大狗继续道:『对于追踪犬来说,十分微小的不同也会造成迷惑,这样在追查的时候,就有问题了,所以,一般追踪程序都有许多道,利用不同类型的物品进行查找。警长说,内衣外裤鞋袜当然还有遗骸,全都用过不止一遍,可是警犬们追踪时,无论怎么找,都只是标记出了被害者仍活着时,都去了哪里。警察进行过无数次这种调查,结果全都一无所获,这就意味着,被害者至少在没有变成骨头之前,他的活动一切正常,并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席维想了想,缓缓道:“那是否由此可以推测出,发现骨骸的地点,就是第一杀人现场?”

大狗点点头,『我是这么推测的。』

“可是,却找不到凶手?那个杀人狂,竟然能够完全不留痕迹,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试想,凶手要杀人,剔肉,摆人骨插花,收拾干净一切痕迹,然后还要带走那么大一团血肉,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干净得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呢?

如果是幽灵这种不遵循物理定律的存在的话……

席维想着想着,赶紧摇摇头,不,幽灵是不科学的,将所有不可解决的疑点,都归结到不可知的幽灵身上,这种思考态度本身,就是不端正的。

即便鱼妖孽和嘤嘤这种墙外生物,他们的本领能力与种种特异之处,也是可以用科学去解释的。

假如真有可以无视物理规律,随意进出房间不留丝毫痕迹的透明体存在,那么他也不大可能对真实物质形态的东西产生什么影响。

就好像虚拟世界与真实世界虽然都可以被人们感受到,但两者之间却无法交集一样。

假如那个凶手是个可以随意变幻虚实存在方式的家伙,那么他简直太逆天了,光天化日之下杀人于无形都是有可能的,如果他真是个以杀戮为乐的变态,那他完全可以在更加广大更加开阔的空间中,享受将一个人突然间变成一堆白骨的乐趣。

他没有这样做,那就说明,他有自己的极限,甚至于,他也许根本不是他们推测的那样复杂,一切悬念,都只不过是对方设下的一个精巧机关罢了。

凶手犯案,摆下代表着挑衅意味的精美人骨花束,然后等待能够破译出他特意留下的密码的人,来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

这很符合一些不甘寂寞的犯罪分子的心理,当他们做下什么自以为杰出的事件时,总是会有种曲高和寡的寂寞,他们渴望出风头,渴望被人们用或是恐惧或是惊异甚至是崇拜的眼光注视。

他们受不了默默无闻的孤独。

感知到席维的推测,大狗点点头,『有道理,尤其,那个房间中的气味,可能真的无法指明凶手是谁,但是却并不代表着不可疑。』

“是什么?”席维精神一振。

『骨头。』大狗的目光炯炯有神,『记得我刚才说的吗?骨头的气味与被害者不可能完全一样,但事实是,在方才的酒店房间中,那些骨头上面有着很浓重的被害者气息。注意,不是血腥气,而是类似于被害者使用的衣服鞋袜那样,留下了和生前十分相似的味道。』

“那就是说……”

席维突然间,感到毛骨悚然,被害人的骨头,怎么会和衣服带有的气味相似?

那岂不是说,对于被害者来讲,他的骨头和他的衣服,是一回事,都是穿在身体上的?

如果这样推测,那现场当然没有什么凶手,被害者也许只是脱下衣服,出去溜溜弯而已,当然,他脱得太干净了些,连骨头也一起脱下去了。

而且,这家伙还是个非常有品位,生活习惯非常好的人,骨头脱下来后,并没有随手扔得一地,而是非常用心地给摆成了花儿一样,好好放在桌子上。

席维四处看看,脸色渐渐苍白起来,生怕哪个草丛中,躲藏着一名没有穿骨头的人。

“但……但是,那样也说不通啊,脱了骨头,那他的肉上哪里去了?总不会是能够隐形的吧。”

『是的,肉体不可能凭空不见了。据调查,被害者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帅哥,从小到大,都没有发生过任何诡异事件,总不可能来一次冬青市,就突然学会脱骨头的技能了,再说,这是连续杀人事件,被害者不止一人,短短三个月的时间,那么多人,哪里能够像突然觉醒了一样,都脱骨了呢?所以,骨头的事情,仅仅是我们根据可疑的气味,做出的猜测,而且,还是相当离谱的一个。』

大狗抬起爪子,揉了揉席维的头,『别害怕,也许只是自己吓唬自己。』

席维嗯了声,抱住大狗的脖子,“我觉得,这个事情,一定是有凶手的,不过……难道凶手可以不进入被害者房间,遥控杀人吗?”

他旋即又摇摇头,“不管怎样,消失的肉体,总是最大的谜,说不定,只要找到肉体,就会找到凶手,进而一切都真相大白起来。”

诡异的事件,总是带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吸引人们去追根究底,虽然可以说,抓到凶手也是在变相地保护虞盛音赵哥他们,但真正吸引席维和大狗如此专心的直接原因,很明显是事件本身。

大狗弯弯眼角,『不害怕了的话,就走吧,在前面,也许会发现什么,做好准备吧。』

席维大惊,发现啥?

大狗摆摆尾巴,表示自己一直从酒店走到这里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席维绷起全身肌肉,紧张得直打哈哈,“哎呀,哥你不会是在找下水道吧,那些肉难不成被弄成碎片,冲到下水道中去了?”

这番话,纯属信口胡言,别说警察不可能想不到,早把下水道搜查了两个来回,就说即便以希尔顿酒店那种高级排水系统,也不可能越过山坡,一直延伸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吧。

大狗赞许地看了小弟一眼,『你可以更加相信自己的直觉一些。』

“什么?”席维愣了,真是下水道?

大狗摇头,『不,是上水系统。』

它带着席维,穿过严密缠绕,好像树墙的冬青树丛,眼前一下子豁然开朗。

远方,是一望无际的花田,花田一直延伸过来,在他们脚下,汇聚成为一座天然的大坑,坑中弥漫着说不出是什么混合而成的香气。

五颜六色层层叠叠的花瓣,盖满了大坑,丝丝缕缕奇异的香雾,从花瓣间透出,袅袅升上天空,竟使得坑洞上面,飘浮起了朵朵彩色的霞虹。

这里的气味,太具有侵略性了,吸引人的同时,又带着无比危险的感觉,不知为何,让人觉得,与死亡无比接近。

大狗厌恶地皱起眉,尾巴弯过来,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席维呆怔,郁郁葱葱的山坡后面,竟然存在着这样一处地方?

『酒店不是说,新引进了天然室内温泉系统吗?只要一打开阀门,浴缸中就会流入纯天然的滚烫温泉水,有时候,还会带着些不知名的细小花瓣。』大狗提醒。

席维明白了,“这个大坑,就是酒店温泉的源头?它其实是一座温泉吗?”

大狗摇摇头,它自从离开酒店房间,就一直跟着温泉的气息走。

它感到,这个大坑的深处,确实有地热反应,但是那些香雾,并不是水蒸气,也许这个大坑本身并非温泉,只是在深深的地底那蜿蜒的石缝中,与酒店温泉的水源相连罢了。

“可商务套房的温泉水管,里面常年灌满烫烫的温泉水,无论被害者还是凶手,都无法从那里离开吧。”

『确实,但至少我们知道了,套房并非真的处于密室状态,除了下水道,还有一种方法,也可以通到外界来……』

大狗突然回过头,往一旁看去。

沙沙的脚步声渐渐走近,席维捏紧了拳头。

不久,一只洁白如玉的手,分开树叶,淡红色的瞳眸,往他们望来。

席维十分惊讶,来者竟然是那个好像得了白化病一般的威洛思少爷。

秀萝威洛思见到他们,淡淡蹙起眉峰,“你们怎么在这里。”

“呃……我们散步,迷路了。”席维回答。

“快离开,这里很危险。”秀萝威洛思道。

席维一凛,“什么危险?”

秀萝威洛思面色不愉,“你们已经闯入了威洛思家族的私人领地,违反了米国的法律。”

这里竟然是香水世家的产业?

怪不得,花田一望无际。

“请快些离开,威洛思家族不欢迎你们。”秀萝冷声道。

席维想了想,突然说:“酒店发生了命案,你知道吗?”

秀萝扬眉,“那又如何?”

“就在昨天,你离开我们房间之后的事情。”

秀萝的脸色又红又白,粉色百合花一样好看,只是却仿佛绽放在冬天,拢上了重重冰霜,“你竟敢……何其无礼。”

他仿佛不堪受辱一般,激动地往前走,席维正感到惊讶,难道这个花美男还想打他?

然后,秀萝一脚踩空,顺着坑边,一下子滑了下去。

“啊……”

他只来得及惊呼出声半句,便被花坑中沼泽般的花瓣海,给毫不留情地埋了进去。

76、吃兔子

掉下去了?

席维呆了呆。

大狗伸出头,往坑里面看,『要去救他吗?』

席维挠头,“不救的话,会不会死啊?”

大狗动动耳朵,听花坑中的声音,『他的挣扎力量在渐渐减弱,呼吸受阻,花瓣糊住口鼻,喘不上气来,可能造成窒息。』

席维蹲下来,跟大狗头并头,也伸脖子往坑里面看,“这坑中的花瓣太多也太深了,像沼泽或者流沙井一样,别说他这样的小弱鸡,就是一名体力充沛的壮汉,单凭自己的力量,也挣扎不出来吧。”

『嗯,不救他,也许真的会死。』大狗点点脑袋。

“那……救救他?”席维征询他哥。

『救一下,也行吧。』大狗随便道。

“哦。”席维耸耸肩,活动活动手脚。

大狗转过身,背对花坑,端端正正坐着,席维抓住大狗的尾巴,一路滑下去,直到半个身子没入坑中,才停下来。

因为他的动作,飘飘忽忽的花瓣被激起来半天高,无数缤纷的色彩充斥视野,一下子,使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浓重的香气逸散出来,大狗重重打了好几个喷嚏,不舒服地动动尾巴,催促小弟。

席维伸着一双长腿,在花坑中搅来搅去,寻找那个掉进来的花美男。

突然,他的脚尖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突兀出现,就好像深坑中,有无数只鬼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脚踝,死死往下拉扯。

席维的身子猛然一沉,大狗的尾巴被拉得很痛,毛茸茸的巨大身体也跟着后仰,四只脚爪在地上抓出深深的痕迹,往深坑不断滑去。

什么东西,水鬼索命?

席维有些慌神,他的眼睛被漫天飞舞的花瓣阻隔,什么都看不清楚,身体下方,视线不及的所在,被不知名的东西攥住脚腕死命往下拉的感觉,太可怕了。

大狗躬起身子,用力下压重心,四只爪子拼命抓地,可是下面的力量实在太过巨大,无论怎么往前挣扎,它还是渐渐被拽到了花坑的边缘,后腿已经有些悬空,眼看就要掉下去了。

“哥……”席维想松手,他绝对不想让大狗遇到危险。

『别慌,拉上来!』大狗坚定地告诉小弟。

它身上的铂金皮毛无风自动,全都炸了起来,使得大狗看上去,整个胀圆了一大圈,强健的肌肉在皮毛之下,绷起漂亮的线条,传输出无穷的力量。

流苏长尾变得更加长了些,沿着席维的身躯,一圈一圈缠绕过去,箍紧他的腰身,从他的两腿间穿过去,扣住臀瓣,形成一个向上托起的姿势。

尾毛在空中流动,飘浮着烈焰般的轨迹,带着破除一切邪障的灼烧光芒。

深坑中的巨大拉力,渐渐无法与大狗相抗。

席维长腿一绞,交叉盘住,绷得紧紧,死死夹着脚旁的东西,大狗“榴”了一声,尾巴猛力往上一抛,整个将席维与席维两腿间的东西,甩到空中,一鼓作气拽了出来。

砰——

席维和那个东西同时落到大狗身前,席维敏捷地就势打滚,将身体翻到上方来,同时两个膝盖往下一压一砸,死死卡住那个东西,将它制服在地。

“呃……”

那个东西呻吟一声,口鼻中喷出无数花瓣,不住呛咳起来。

席维定睛一看,这个东西竟是威洛思家的少爷,刚刚在花坑中用力往下拽自己的,就是他吗?

这个娇美单薄的美男,怎么会有那么巨大的力道,即便人在垂死之际,会爆发出数倍于本身的力量,但他和狗哥都不是普通的身体素质,又哪里可能两个加起来还拉不过他?

当然了,最后狗哥那无比神勇的甩尾,力敌千钧,别说提起两个男人了,就是和二十个人拔河,也轻轻松松。

大狗抖抖毛,恢复成正常大小,往花坑看了一眼,如果不是它会些别的狗狗不会的本领,它和席维两个,恐怕早就被这个巨坑吞噬了吧。

秀萝威洛思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缓和下来,整张脸已经苍白如纸,眼角泛着晶莹的泪滴,仿佛风一吹,就会把他给吹散了一般。

“谢……谢谢你,救了我……”他淡红的小白兔眼,感激地盯着席维看,又强撑起身,颤抖着柔嫩的唇瓣道谢,说完后,却再也没有力气,只能软软倒进了席维的怀里。

大狗眼睛一瞪,伸爪子将他给扒拉了出来。

席维有些心虚道:“不用客气,我们也没做什么。”

说实在的,他和狗哥在要不要下坑救人这个事情上,还很是磨叽了一会儿,他们俩对于这个花样美男,都不知不觉有些轻慢。

其实吧,人家也没有惹到他们,顶多就是他用的香水味道,大狗不喜欢罢了。硬要说有矛盾,那也是鱼妖孽在单方面给人家没脸,人家只是甩门走了而已,也完全没有骂回来的意思。

这么一想,好像自己这方,真的很过分啊。

秀萝威洛思被大狗扒拉得跌出席维的怀抱,在地上滚了滚,他无声息了一会儿,突然呼吸沉重起来,胸膛急剧起伏,就像有个不堪重负的破风箱,在他单薄的皮肉下,声嘶力竭地拉着。

“哮喘了?”席维一呆,这什么男人呀,要不要脆弱成这个样子,简直就是娇花嫩草,三步一头晕五步一吐血,摸不得碰不得啊。

大狗斜睨他,『你要不要帮帮忙?』

“咋帮?”

『哮喘的时候,增加吸入的二氧化碳浓度,会有很大帮助,所以,人工呼吸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人工呼吸……席维瞪大狗。

大狗眨眨通透纯洁的葡萄眼,也瞪着他。

不知为何,席维的脑瓜皮渐渐有了些绷紧的幻觉,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皮紧吗?

“咳咳,那啥,人工呼吸的话,不应该现在用啊,这也太迟了些。”

『哦?那应该什么时候用?』大狗好像什么都不懂般追根究底,弯着眼角问。

席维的额头开始冒出冷汗,咦咦?这也没啥可笑的事,狗哥为毛笑眯眯的感觉?

哥,你不要这么无辜地笑好不好,你笑得俺好紧张呀。

席维喃喃,“刚才他被花瓣呛住气管的时候,都没有用人工呼吸,现在只是哮喘,立刻也死不了,哪里用得着啊。”

『哦,可是他很辛苦很可怜的样子,叫人看着心疼。』大狗淡淡道。

席维紧张起来,问:“是吗?哥心疼他?”

『我说的,是叫‘人’心疼。』

席维左右看看,这里除了他,好像也没有别的人类,可是,他会心疼吗?

大狗进一步道:『皮肤白,眼睛红,娇娇嫩嫩,可爱无害的小白兔一样,是个人都会觉得,他很需要照顾和关爱,很能激起自身的保护欲吧。』

“小白兔?”席维看了看秀萝威洛思,残忍道,“兔子都是用来吃的。”

冷冷的寒风刮过,就连威洛思少爷的哮喘,好像都停止了一秒。

大狗惬意地转转耳朵,『快些解决他的事,咱们赶紧回去吃上午茶。』

席维犯愁,“他喘得这么厉害,我可不敢碰。”

『刚才是怎么不用人工呼吸而帮助了他的?』大狗善意提醒。

刚才?

席维想起来了,刚才他不是一个擒拿腿技,直接锁住大少爷的肩胛骨,双膝狠狠砸在他背上的么。

“那我再砸一下试试。”

『不用,我来吧。』大狗阻止了他,自己一伸爪子,重重拍了下秀萝威洛思的胸膛。

砰一声,威洛思大少爷身下的土地,都震动了一下,尘土草叶环状往周围扩散,席维觉得,简直像看到了冲击波一样。

大少爷一声都没有吱,直接白眼翻翻,背过气去。

大狗歪歪头,『……我闯祸了?』

“怎么可能,”席维想都没想,立即否定,“哥的所作所为,永远是正确的!”

大狗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狗小弟摇着尾巴凑过去,“那咱们赶紧回去吃饭吧。”

『不急。』大狗叼起秀萝威洛思的后脖领子,『救人救到底,把他一个人扔在野地里是不人道的,送他回家吧。』

绕过花坑,沿着花田一直走,远远就看见,对面山顶上耸立着一座白墙白瓦的大别墅。

说是别墅,其实如果算上周围的土地,它明显更加像是大庄园了,白色的栏杆,白色的窗台,摆着没有绿叶,只有白花的盆栽,盆栽旁拂动着雪白雪白的繁复纱帘。

宛如十九世纪大庄园主的产业,宁静神秘,只是在历史长河中,不知为何,褪去了所有的颜色。

“有些变态啊,连房子都像是得了白化病一样。”席维评价。

大狗想了想,『听说白化病人的视力都很不好,那淡红色的眼睛,看不清楚多少东西,所以这房子也许就是为了迎合主人,才这样的。』

大门打开,白衣白裤白裙,脸涂得白蜡人一般的男女侍者们,惊呼一声冲过来,七手八脚抢过自家少爷,又是擦脸,又是喂水,又是揉胸,忙得不亦乐乎。

席维和大狗趁他们不注意,悄悄从门边溜了进去,楼上楼下,开始参观威洛思少爷的宅邸。

白沙发白茶几,白餐桌白墙壁,白得简直晃花人眼,快要得了雪盲症的感觉。

完全没有其它色彩,也许除了那位纤细的大少爷,但凡视力正常些的人,都受不了住在这样的地方吧,这里似乎,是只属于秀萝威洛思一个人的住所。

席维耸耸肩,还真是物似主人形,这个家,从内到外,都透着令人汗毛直立的神经质。

大狗动动鼻子,伸爪推开一扇门。

那是一间客房。

窈窕身影正从浴室中出来,闪亮的水珠顺着娇柔的肉体滴落下来,勾勒出完美无缺的轮廓,美人氤氲。

大狗回过头,去瞪小弟。

席维赶紧背过身走到门外面壁,其实,他真的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看到,他光注意狗哥了。

77、故人来

朱天后强忍着尖叫的冲动,飞快抓起浴巾,里三层外三层裹紧了自己。

“你怎么在这里!”

“朱小姐好啊。”席维在门外懒洋洋打招呼。

大狗旁若无人地在朱兰茵的房间中溜达来,溜达去,这里看看,那里闻闻,完全没有把近乎赤裸的大美女放在眼里。

朱兰茵气得脸色通红,只是她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冲上去和一条狗动手,于是,她咬咬牙,直接走出房门,就那么裹着浴巾,站到席维面前。

出浴的美人,怒气冲冲的绯红脸颊,水蜜桃一样,席维眨眨眼,肚子小小地咕噜了一声。

“席先生,哪怕您再怎么粗鲁无文,对待女士,也应该有些最起码的礼貌和尊重,我已经不奢求您会就您擅闯女士房间的无耻举动表示道歉,现在,兰茵只希望您和您的狗,尽快离开我的视线!”

席维挠挠头,这位朱小姐说得倒也在理,女孩子嘛,遇到这种事情,确实应该生气。

他想了想,直率地说:“对不起。我饿了。”

朱兰茵一呆,“你饿了,和对不起我有什么关系?”

席维又挠挠头,“不是,第一句是向你道歉,第二句……我好像只是嘴快了,其实吧,看着这样的你,我真饿了。”

唔,好想吃桃子。

朱兰茵又呆了呆,这才明白过来这个男人话语中的逻辑关系,然后,她的脸更红了,并且绝对是气的。

“流氓!”

朱兰茵回身进屋,狠狠摔上房门。

一低头,发现她将大狗给关在了屋子里。

朱兰茵瞪着它,眼神冷得像冰。

大狗也瞪着她,扬起脖颈,虽然物理高度比朱兰茵低,但却是俯视她的眼神。

朱兰茵抓紧了浴巾,虽然还有这层布裹在身体上,但是她却觉得,自己好像是赤裸裸地暴露在这条狗的目光之下一样。

大狗走过去,抬起爪子,挠了挠门。

朱兰茵不动。

大狗看看她,又挠了挠门,无形中的压力,使得朱天后光滑洁净的肌肤上,不由自主炸起了鸡皮疙瘩。

朱兰茵的脸色阴沉得厉害,她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但最终,她什么都没有做,脸上又重新戴起浅笑,温柔地打开了房门,让狗出去。

大狗就像个被恭送的国王般,昂首挺胸,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出门,看都不看服侍它开门的美女一眼。

席维赶紧说,朱小姐我们哥俩都会看你走红毯的加油啊,然后就没心没肺地和大狗一起下楼了。

“哥,她竟然在这里。”转个弯,席维悄声道。

『朱兰茵住在威洛思少爷家,只是单纯的朋友,还是有着更深层的关系?』大狗十分警惕,它可没有忘记,自己进笼子的事,全是这个女人在搞鬼。

席维抿紧嘴唇,眼中射出坚毅的光芒,他绝对不会再让她对狗哥下手,绝不。

回到一层大厅,秀萝威洛思斜斜躺在雪白的沙发上,衬衫半敞,露出光洁细腻的胸膛,一名英俊的男侍者,将手顺着领口滑进去,一直伸到小腹,用沾水的丝巾,细细为他擦拭。

这副呵护名贵娇花般的画面,唯美而精致,还带着难以言喻的色气,大狗一愣,马上沉下脸,尾巴翘起来,去挡住席维的视线。

这是做什么啊,教坏小孩子的。

不过,它显然多余担心了,席维苦着脸,目光只集中在茶几上,看都不看美男亲昵图一眼。

可恶,为什么茶桌上没有小点心呢。

大狗放下尾巴,叹息着摇摇头,自顾自找厨房去了。

秀萝威洛思张开眼,露出不好意思的纯白表情,“……让你见笑了。”

“不会不会,你身体不舒服,就多多休息。”席维在对面坐下,心想自己张口说饿,会不会太直接了。

两人东拉西扯了几句,大少爷一定要向席维表达救命之恩,十分热情地邀请他在家里住下。

席维试探道:“有女士在,不方便。”

“兰茵吗?”秀萝笑笑,“她是太熟的朋友了,这个女孩儿啊,温柔可爱,难得的是,敢爱敢恨,性格十分直爽,我对她很欣赏。可能也正因为太熟了太喜欢了,反而不拿她当外人,对待她的事情上,一切都非常随便,她也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席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也和我一样就好,兰茵的话,不用过多在意。”

席维不置可否。

“其实你会遇险,也是我们哥俩不小心迷路进来的缘故,道谢什么的完全不必,你不会怪我们,就很好了。”席维看看大少爷的脸色,说出重点,“方才阻止我们时,你说过,那个花坑很危险。”

秀萝威洛思垂下眼睛,悠悠叹息,“是的,那个坑,是很多年前天然产生的地陷,由于与花田形成坡度,大部分飘落的鲜花,都会汇聚到那个坑中,天长日久,也不知覆盖进去了多少。这个花坑的危险性,席先生今天也看到了,无论什么,一不小心掉进去,都会很难出来的。”

“这岂不是很糟糕,为什么不治理一下?”席维问。

“一来,那里本就属于私人领地,在外围都设立了醒目的标志牌,阻止他人误入。二来,那个花坑,融汇了无数种纯天然的香氛,是威洛思家族设计香水时的灵感源泉,说是无价之宝,也不为过,怎么可能去破坏它呢。其实,只要外来者不要擅自闯入,就不会发生什么危险,对公众无害,完全没有必要治理。”

席维不以为然,今天可是你这个土生土长的威洛思家族成员,不小心失足掉落,差点儿没命的啊,都这样了,还说没有危险?

“迄今为止,花坑中,掩埋了多少死人?”

秀萝威洛思怪异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大狗叼着个白竹银丝编成的篮子回来了,里面铺满了各式各样香气扑鼻的小点心,还有几个粉粉的面桃子。

秀萝威洛思惊奇地看看狗狗,羞红了脸颊,“竟然忘记给客人准备茶点,太失礼了,快到午餐时间了,席先生请一定品尝下鄙人家中厨师长的手艺。”

还不到十点,吃什么午饭啊,大狗睨了他一眼。

席维连连摇头,口中塞满软绵绵的糕饼,不管大少爷怎么在后面招呼他,只是胡乱挥了挥手,拎着篮子就跑了。

原路返回,席维特地留意了一下,果然在沿途的很多地方,都设置了铁丝网和先进的监控设备,阻拦人们的脚步,狗哥能一路畅通无阻带着他潜入,真是好本领。

威洛思,这个世界顶级香氛世家,就像花坑上方笼罩着的彩色霞雾,神秘难解,疑点重重。

回到酒店,将事情经过大概跟赵哥和虞盛音说了,赵哥脸色当即刷得雪白,浑身寒毛直立,一个劲儿地说,这个酒店不能住了,赶紧走赶紧走。

虞盛音懒得动,拿眼睛瞪他,“有我呢,你和我住在一起,还能让别人将你吃了去?”

“音音说得是。”赵哥立刻盲目安心。

大狗问:『大鱼,你对那个杀人手法,就不好奇吗?』

席维哼哼,“他一定会说,要是本君来做,简直小菜一碟,根本算不上难度。”

虞盛音圈住狗小弟的脑袋,可劲儿胡撸,“当然,本君是谁啊。不过,抛开手法什么的不谈,这事情本身,倒也算得上奇异。”

“为什么?”

“目的啊,”虞盛音吊儿郎当道,“要那么多肉干嘛呢,你说死的人长相都还不错,可如果是吃肉的话,光皮相顶什么用,很多表面上好看的人,其实肉质松松垮垮,完全的败絮其中,根本不好吃。”

想起了什么般,虞天王舔舔嘴角。

席维鄙视他,“是是,知道在你心里头,肉段最美味……我也挺喜欢溜肉段的。”

『听说唐人街有家餐馆不错,我们去吃吧。』大狗建议。

话说,大狗是只非常善于调查研究,对各种各样资讯全都准备充足的狗,很多事情,席维不清楚,它却什么都知道。

于是,给不情愿的虞天王变了装,一行人浩浩荡荡往中餐馆前进。

菜单拿上来后,席维自然是看什么好点什么,而虞盛音,果然全都点的肉段,干炸醋溜红烧爆炒清蒸炖汤挂浆拔丝,凡是能想出来的都要了。

吃啊吃,席维喜笑颜开无比满足,直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狗哥选的饭店和鱼妖孽的钱包更加犀利的存在了。

酒足饭饱,赵哥和虞盛音还有工作要做,席维和大狗吃得太撑,就没上车,沿着街边慢慢走,看看风景消化消化食。

一路上,有许多前卫另类的小店,还有专门卖恐怖玩具的商店,像什么人皮灯笼人骨手杖之类。

席维看着那些前来猎奇的游客,忽然觉得,也许人类才是最为享受暗黑和残忍带来的愉悦感的生灵。

像鱼妖孽,这种动则可以毁灭一座岛屿的存在,一提起肉,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食用。

天地生万物而养,猎食是最为理所当然的自然行径,吃还是被吃,都没有错。

但那个连环杀人魔给人的感觉,却不是这样,他到底为什么,非得做出那么残忍的行径呢。

“狗狗?”一个惊喜的童音响起。

席维扭头,咧开大嘴哈哈笑,“小瓜瓜,这么巧,你怎么到米国来了?”

严瓜瓜蹬蹬蹬往这边跑,跑了两步,发现跑不动,身旁的大人死死抓住他的小手,怎么都不松开。

“叔叔?”瓜瓜奇怪地看向大人。

桐秋城一个激灵,赶紧放开手,“慢些跑,别摔着。”

严瓜瓜往席维扑来,被拦腰抱起,短腿一分,骑在了席维的脖子上,被举高高。他又高兴又害怕,抿着小嘴手舞足蹈地笑。

桐秋城想上前,却又不敢,绕着席维他们转了半圈,却发现那只毛球狗总是随着自己的脚步转脑袋,水汪汪的眼睛直盯着自己,不由紧张得冷汗都要下来了。

大狗歪歪头,突然对桐秋城做了个扑击动作。

桐影帝呼呼呼连退三步,将自己高大的身躯藏在垃圾桶后面,看那样子,竟像是期望着圆滚滚的垃圾桶可以保护他一样。

大狗快乐地裂开嘴,像是一只萨摩耶那样天真可爱地微笑。

“席……席维……”桐秋城有些扛不住了,它这么高兴,该不会下一秒就要扑过来,骑在他身上舔舔吧。

大狗绕着他转圈,那审视的眼神,就像是在评判一块香喷喷的肉骨头。

以为它想舔他?想得美,小弟都没有怎么舔过呢。

席维心说,哥你别太恶趣味了呀,桐硬汉被你这么欺负,很可怜的。

问了瓜瓜,得知他是跟着严授纲他们一起来的,本来他爸爸根本不想带着他,是桐秋城一力要求,他才有机会来米国,幸运的话,还能看到米老鼠和唐老鸭。

“玩得开心吗?”席维问小娃娃。

瓜瓜迟疑了一下,他的爸爸现在完全不搭理他,将他当成透明人一样,就连以前不小心看到时,会露出来的厌恶神情,都没有了。

他知道桐叔叔的意思,是想借着住酒店大家都在一起的这个难得的机会,让他和爸爸缓和一下关系,如果爸爸心情好,能够增进些感情,重新喜欢自己,就更好了。

可是,无论他怎么做,爸爸都会当成没看见一样。

父亲节的时候,他画了好多张爸爸快快乐乐的画像,终于选出了最满意的一张,然后,怯怯的在角落上,描了个小小的,捧着红心的小西瓜。

可是,爸爸总是不见他,那幅画,一直没有办法送出去,好不容易,来米国后能够接触到爸爸了,他偷偷地,将画藏在了爸爸的枕头下面。结果,今天一早却发现,那张画,被丢弃在了洗手间门口的地上,上面还踩了好多个鞋印。

桐叔叔知道了,发了好大的火,跟爸爸大吵一架,带着自己就出来了。

他一直在想方设法逗自己开心,可是瓜瓜想告诉他,自己没事,真的没什么。

“我玩得好开心!”小娃娃大声回答席维,脸蛋上灿烂的笑,会发出光亮一样。

这样的话,即便桐叔叔离得有些远,也可以看到听到了。

席维摸摸瓜瓜的小脑袋,这个孩子,既懂事又容易满足。

大狗深深看了小娃娃一眼,突然提议,『我们去迪士尼乐园吧。』

“嘿嘿嘿,哥你喜欢米老鼠唐老鸭白雪公主小熊维尼嘛?”

大狗瞪他一眼,狗小弟赶紧怂恿瓜瓜,“一起去迪士尼吧,我也想玩。”

小娃娃眼睛亮亮,重重一点头。

桐秋城看着这么高兴的小孩儿,露出了温柔而酸楚的微笑。

78、星光广告大典

在迪士尼乐园的游玩经历,并不是非常愉快,至少对于席维来说是这样。

游乐园是什么地方,小孩子聚集的地方,换言之,是小恶魔的聚居地!

依靠席维的证件,令大狗得以进场。

一进来,它就收获了比在大街上时,高出好几十倍的注目礼和回头率。甚至有些小恶魔,还挣脱了父母亲的手,就像挣脱了缰绳的小野狗,汪汪汪地冲着大狗就扑了过来。

这对席维来说,怎么能够忍受?

于是,席吃货化身护犬使者,扎着两个膀子,老母鸡一样在狗哥身周,构筑起铜墙铁壁般的要塞,全力与众小恶魔恶战到底。

而大狗,则悠悠哉哉躲在狗弟身后,享受着被保护的快乐,时不时还摇摇耳朵摆摆尾巴,逗引起小恶魔们的兴奋点,为自家二狗子拉怪。

这天接下来的时光,白雪公主城堡前的广场上,被老鹰抓小鸡这个游戏,给彻底的占领了。

只不过,老鹰是一大堆又矮又小跑起来磕磕绊绊的雏鹰,而小鸡则无比巨大,并且还只有孤单单的一枚。与所有老鹰抓小鸡这个游戏的关键点一样,游戏做得好不好,要看母鸡的技术怎么样。

席母鸡身高腿长,动作灵活,翻滚劈跨,辗转腾挪,样样精通,直把米国大小观众们看得极为过瘾,玩得酣畅淋漓,这次之后,全天使之城范围内,竟然掀起了学习华国功夫的又一次浪潮,此乃后话,表过不提。

看了会儿大狗二狗的热闹,和大布偶米琪拍完照,桐秋城就自己带着小娃娃去玩了。

小火车,米老鼠和唐老鸭的4D电影,小熊维尼橡皮艇漂流,星空战争,人猿泰wωw奇Qìsuu書com网山的原始之岛,水上火山,大恐龙……

一下午的时间,瓜瓜拉着亲爱的叔叔,眼睛都不够看了,他开始时还怯生生的不敢,但到了后来,就彻底放开心思,像周围那些备受关爱的小孩子们一样,呜嗷带喊,兴奋得满脸通红了。

这样的瓜瓜,让桐秋城非常开心,多可爱的小东西,才四岁大的年纪,话都说不利索,在身旁跑来跑去,小动物一般的,他就应该这样无忧无虑,充满生机幸福快乐地成长。

大人的事情,就算再艰难再不堪,也不应该强加在孩子身上。

别说瓜瓜这么懂事,就算他不懂事不听话,又有什么可罪大恶极的地方,他才只有四岁。更不要说,是因为某种荒诞不经的理由,而受到不公正的厌弃。

严导……也许真的不适合抚养瓜瓜了,一想到这个,桐秋城的心中就无比难过。

即便希望快乐的时光可以永远停住,但一天还是结束了,告别席维和大狗后,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回到酒店,桐秋城想了想,又新开了间套房,将瓜瓜安置在内,然后才自己去找严授纲。

这些天来,严授纲过得并不好,其实自从不能走路之后,他就从来都没有好过。

失去青梅竹马的妻子,阴险的第三者,带来霉运的私生子,瘫痪,电影原片被烧……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他根本喘不上气来。

之所以还没有崩溃,只是因为一个信念,或者说人生中最重要的追求,还在支持着他。

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鬼手交错的漩涡,只有那一丝光明,是他的救赎。

房门响了,严授纲抬起头,看到来人,露出微笑,“秋城回来了。”

桐秋城深吸口气,“严导,我们需要谈谈。”

笑容从严授纲的脸庞上褪去,“如果不是关于你的事,就不要说了。”

“他是你的儿子,他关心你,爱你,为什么要拒绝这份真挚的感情?”桐秋城大声质问。

“说过多少次了,那是害人的东西!”严授纲的嗓门比他更大,饱含怒气的声音,甚至算得上是咆哮。

为什么,为什么秋城就是不懂呢,一定要将他和那种孩子扯在一起,他早晚会被那个鬼东西害死的!

深深的无力感,侵蚀了桐秋城坚毅的脊梁,他颓然垂下头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也许是感到自己的语气太激烈了,严授纲面露愧疚,放软了声音,“秋城,别管那些事了,想想你自己吧,为了我,你已经推掉好几部戏了,这样不行,演员的艺术生涯很短暂,你现在正是巅峰时刻,不抓紧时间创作出更多的作品来,实在太浪费了。你如果自己拿不定主意,我也会帮你选选,当然,你听听就好,做个参考,不喜欢也不必勉强,只要肯上心去留意,好本子……”

“严导,我去工作了,你怎么办,一个人太孤单了,如果有家人陪在身边,我还能放心一些。”桐秋城在尽最后的努力。

“我不需要他,有你就足够了,只要你!”严授纲突然怒吼起来,一瞬间,他感到桐秋城要离开他了,一种被抛弃被推给他人的失落感,重重袭击了他的心灵。

“你不能陪我,就想让那个污浊的私生子来代替你陪着?死都别想!”

桐秋城张张嘴,却发现连这个动作,都会觉得累。沉重的疲惫感,不知不觉已经像毒藤般爬满了他的胸膛。

明明,是你劝我去工作的。

严导,我到底该怎么办,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金学院广告节颁奖典礼,在一天后举行了。

广告节和电影节,都是业内盛事,先举行还是后举行,说不上谁在给谁预热。

无数广告界的优秀人才,汇聚一堂,地点正是贝弗利山的希尔顿大饭店,尽管发生了人骨鲜花这种极为恶性的事件,却并没有令得评委会考虑改变典礼的地点,只是现场的保全工作,理所当然做到了夸张的地步,完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虞盛音一身神秘的青色薄纱燕尾服,在夜风中走动时,仿佛游鱼划空而过,优雅轻灵,让人目眩神迷。

按照鱼片们的说法,他家音音绝对是全场制霸的HOLD王,没看他一出现,大家那小眼神都刷刷刷冲着他去了么。

走在虞天王旁边的二货导演,完全被星光遮掩住了,别人根本看不见他,可是他却毫无所觉,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看不见眼。

席维和大狗跟在他们俩身后,席维是恨不得鱼妖孽的聚光灯阴影效果更强大一些,可是大狗那身铂金色的名贵皮毛,实在太招人眼了。

咔咔咔——镁光灯不要钱的连闪,大狗瞬间就被拍了无数张照片出去,简直是被占尽了便宜。

席维非常不开心,可是他真的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尽管从来没有关注过广告类的盛事,当坐下来一个个看了那些短小精悍却意义深长的参选广告后,席维忽然发现,它们也挺有意思的。

亲情,友情,爱情,反对战争,呼唤和平,奥运竞技,热血拼搏,题材不同却都具备触击心灵的魅力,时常令人既感动又受鼓舞。

席维忽然觉得,这个二货导演该不会是评委会的谁家亲戚,或者什么什么二代吧,就他那个恐怖片一样的广告,与这些真正的巅峰之作比起来,简直弱爆了好不好。

就算有鱼妖孽的美颜美胸美腿闪光弹攻势,外加他狗哥的卖萌加成……那,那也还是不够看的。

万一,什么奖都没得,空着手回去,令狗哥和鱼妖孽伤心,那可怎么得了。

不知不觉,狗小弟紧张了纠结了。

大狗看看他,肉爪子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而虞盛音也悄悄靠过来,在席维腰间的嫩肉上拧了一把。

“干嘛!”席维一边享受大狗的主动牵手,一边对某恶劣天王怒目而视。

“待会儿典礼结束后,酒店给准备了超多好吃的。”虞盛音挤挤眼。

席维耳朵一竖,开始满怀期待起来,紧张什么的,立刻被抛到了脑后。

时间飞一样过去,深蓝香水广告,获得了最佳创意奖和最佳演绎奖。

二货导演一蹦三尺高,嗷嗷嗷地骑在椅子上,当场扭起了屁股。

虞天王矜持一笑,俾睨众生。

当然了,他能不得最佳演绎么,冷酷绝情的海王子,那根本是这条大鱼的本色演出好吧,再怎么着也不可能演绎不像——狗小弟在心中默默吐槽。

至于最佳创意……席维强烈认为,那一定是评委们都被那个诡异的故事给吓着了。

从来没有人见过,更没有人敢这么拍,创意当然好了,哼,将小人鱼放进大锅里煮,煮啊煮,煮啊煮,一直煮成香水什么的。

不过狗哥满脸严肃地用肉爪子捏着勺子,不住搅拌巫药大锅的样子,无论看多少次,果然还是那么萌哇(^o^)/~

嗯?

等等,将美人鱼煮成香水……

美人鱼彻底消失,化为最为名贵的香氛……鲜花般的人骨,不翼而飞的血肉……

席维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广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播出的?连环杀人狂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将人骨摆成花朵般的艺术品形象的?

有一种模仿型犯罪,加害者会全力模仿他们崇拜和真心喜爱的杀人手法,想办法去实现它。

这种模仿,或者来源于过去的高超犯罪实例,或者来源于电影电视中塑造的虚拟形象。

也许,这则广告……

这则广告有没有狂热的崇拜者呢?

席维下意识往周围看去,他们这排的斜后方,秀萝威洛思作为厂商代表,也出席了。

纯白的脸颊上,晕染着极为少见的火热红晕,他双拳紧握,迸出淡淡的青筋,狠狠抵在自己的膝盖上,仿佛不这样的话,他就会控制不住自己一样。

领奖台上,虞盛音风华绝代,锋锐的眉,冷漠的眼,手捧着璀璨的奖杯,却满脸的毫不在意。背后大屏幕上,不断播放着海王子的每一次睁眼,每一次抬手,每一根发丝在水光中的无边风情。

他就是海中的皇族,高贵的君王。

冷漠的他,傲慢的他,深深迷醉于美人鱼生命凝炼出来的香水,那是残酷的,深蓝色的,海的味道。

秀萝威洛思的视线,死死胶着在大屏幕的广告上,对正前方的虞盛音,则看都不看一眼,仿佛他深深沉迷的,只是那个虚幻的形象,至于虞盛音这个演绎者本身,却只会破灭掉迷梦,带给人深深的失望。

当广告进行到最高潮部分时,秀萝威洛思小小呻吟了一声,软倒在座椅当中,头颅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他痴恋地望着那张已经定格的画面,银幕上,海王子将香水小心地捧在掌心中,视若珍宝,而美人鱼的灵魂,则绝望而悲伤地站在他的身后,幽幽遥望。

这一刻,秀萝威洛思的面上,布满兴奋的潮红,水润的眼眸中洋溢着无比的满足。

剧毒的恶寒,窜上席维的心脏,他简直要忍不住冲上去,狠狠揍那家伙一拳。

然而正在这时,主持人宣布,某个特别的奖项,就要见分晓了。

那就是,金学院广告节的最佳亲密伙伴奖。

79、我最亲密的伙伴

最佳亲密伙伴奖!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再怎么样亲近,也不会因为这个,就去授予一个国际大奖。

为什么亲密伙伴,一定要授予动物呢?

就好像人类为何一进入太空时代,就迫不及待地去发射探测器,让它历经三十年的时光后,终于飞到了太阳系之外,向更为广阔的世界中,传递属于自己的讯号一样。

也许只是因为,在茫茫天地间,人类本身,总是觉得孤独。

人类渴望陪伴,渴望在自身之外,找到心灵的依托,人们深深知道,自己无法单凭人类这个存在,孤单单的生活下去。

天空,大地,海洋,星辰,雨露,阳光,一片绿叶,一朵鲜花,一只小虫,每个既幼小又坚强的生命,它们组合在一起,才是生机勃勃的世界,而人类,也是其中的一员,和它们在本质上,一模一样。

“尊重其它生命,就是尊重人类本身,因为我们,依赖它们而存在。”满头白发的颁奖者,平静舒缓的,说着这番话。

“希望有一天,它们也会依赖我们而存在,并因此感到真正的幸福喜乐,”他面对台下众多双眼睛,微笑着,举起双手,“付出和收获,索取和回报,这不但是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之道,人与它们的关系,也是一样。今天,我们十分幸运地拥有了一位亲密的伙伴,明天,后天,无限的将来,我坚信,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们,拥有属于他们的,互相之间的,最为亲密的伙伴。”

情不自禁,现场响起典礼进行以来,最为剧烈的掌声,雪亮的聚光灯一排排在坐席间扫过,终于不约而同地会聚到一个端正巨大的身影上面。

大狗严肃地坐着,昂首挺胸,冷静果敢,英姿焕发,丝毫没有因为面对万千瞩目,而有任何怯场慌乱的神情。

白金的长毛在身体周围,流动出明亮的虹晕,无比炫目,甚至使直视这光辉的人们,双眼微微刺痛,有些人简直都睁不开眼了。

巨大的,光芒万丈的,蓬蓬松松的,毛毛茸茸的,沉稳可靠的,忠心爱慕的,最为亲密的,人类四只爪子的伙伴。

是的,你不用怀疑它对你的心意,它不会欺骗你,不会背叛你,只要你爱它,就根本不必担心它是否爱你。

因为人人都知道,它对你的爱,永远比你对它的爱,多出百倍,千倍。

它的双眼只看着你,它的心中只想着你,当你离家时,它会一直站在门口目送,默默等待你的归来。

你晚上下班,它会无比热情地去车站接你,你一个人走夜路害怕,它会静静陪着你,只要呆在你的身旁,它就会露出世界第一幸福的笑容,没有君子之交淡如水,没有三个月热恋保质期,没有七年之痒,没有久病床前无孝子。

人类畏惧于去说的永恒,对它来讲,早就刻在了骨血中,灵魂里。

从出生,到死亡,它用一生的时光,忠贞不渝地爱着你。

白发苍苍的世界动物保护组织主席萨其马先生,重新拿起麦克风,调皮地眨眼睛,“一只狗狗,用爪子抓着勺子,在大锅中搅拌,哈,这可不是电脑特技,我衷心希望电视机前的其它狗狗,不要模仿。我们所嘉奖的,不是席默默狗狗的技巧,而是它严肃认真的态度,以及由此体现出来的,对于自己伙伴的心意。”

大屏幕上适时给出了大狗搅动锅子时的画面。

认真,专注,尽了它所能尽到的,最大的努力。

胖乎乎毛茸茸的脸,紧紧绷着,嘴巴严肃地闭起,很凶狠,很邪恶,但是,它的两只眼睛,却像最通透的琥珀,温润如华,漾着满满的笑意。

是的,它在笑,尽管竭尽全力地扮演坏人,但是大狗的双眼,对着镜头,却是在柔和的笑着。

“它通过镜头,看的是谁,它在向谁微笑?”萨其马先生露出了可爱的狡猾神情,“它为了所爱的伙伴,努力演好坏蛋的角色,因为能够帮助到心爱的伙伴,而感到由衷的高兴。请问席默默狗狗的伙伴,你现在,感受到幸福了吗?”

聚光灯偏移了一下方向,照亮了那个坐在大狗旁边,已经哭得稀里哗啦的大男孩。

感到自己暴露在灯光下,他下意识往旁边闪了闪,但是,却没有如愿,大狗的尾巴,紧紧勾着他的手,拉着他,两个块儿,亲密地挨坐在一起。

老人微笑着伸出手,“来吧,来吧,席默默带着你的伙伴,都上台来领奖吧,我想这个奖项,应该是颁给你们两个的。”

大狗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上领奖台,它的尾巴一直勾着,牵着它的小弟,一起。

所过之处,人们全都投以感动的柔软目光,他们不由自主,纷纷站起,掌声再次响起,更加激烈,伴随某些不着调之人,比如二货导演的口哨声,爆棚至极。

席维昏昏沉沉,巨大的幸福感盈满他的胸腔,直让他觉得,这一辈子有这样的一个瞬间,真是值了。

他还需要别的什么吗?只要能一直一直和狗哥在一起,就什么都可以不在意。

手指渐渐收拢,抓着大狗的尾巴,被大狗带领着,登上星光绚丽的领奖台,从一个又慈祥又狡猾的老头手中,接过最佳亲密伙伴的奖杯。

主持人将话筒送到他嘴旁,示意他说上两句。

别人都有获奖感言,这个……狗狗得奖的话,总不能光让大狗汪汪两声就完事吧。当然,主持人还不知道,大狗根本不汪汪的。

席维擦擦眼睛,看了看他哥,大狗满眼鼓励,也看着他,席维想了想,忽然道:“其实,你们说这个奖有我的一份,奖杯现在也允许我来捧一捧,挺好的。”

“啊?”主持人的笑容僵硬了起来,喂喂,你清醒一些啊,这是全世界范围内的现场直播,你可别说些什么没有我的辛苦训练就没有大狗的今天,这一类的屁话。

萨其马先生挤挤眼睛,示意主持人别紧张,让这个小帅哥继续讲。

挠挠头,席维大大的笑开了,“席默默得奖,因为它是我的亲密伙伴,为了我,做出了卓越的努力。那如果我也有资格摸奖杯的话,不就说明,我是它的亲密伙伴了吗?爱都是相互的,今天我能拿着奖杯,是沾了我哥的光,希望有一天,我们俩还能再次拿到亲密伙伴的奖杯,而那个时候,是因为我为席默默做了什么事,让它,因为沾了我的光,再来领奖。”

大狗为他付出了,他也希望,将来会由于自己的付出,而给大狗,带去荣誉。

他的话说出第一句的时候,所有人就都明白了他的意思,这番话并没有讲完,有多少人能够在如雷的掌声中,听清楚席维最后的字眼,已经没有谁会去在意。

尽管后来有评论说,广告节颁奖典礼最热烈的掌声,送给了和广告关系不是那么密切的奖项,但在当时,这完全不是问题,人们向往幸福,喜欢看到美好而真挚的感情,他们的掌声,心甘情愿而快乐无比。

当然,这其中,还是有些不和谐声音的。

比如某个恶劣天王,就充满羡慕嫉妒恨的说,当初大奶狗难道不是因为他,才去当邪恶海巫师的吗?怎么小奶狗屁事都没有做,就被大奶狗这么惦记着,还尾巴牵着尾巴的一起登台秀恩爱了?

二货导演一呆,也连连点头,对嘛对嘛,大狗狗是为了他这个导演才工作滴,至少在拍摄过程中,大狗狗从头到尾看的都是自己……的摄像机哇,为毛最后却得出了一个大狗狗最爱席维那个愣头青的结论呢?萨其马那个老头子,绝对老眼昏花,绝对的。

虞天王也道,那老头叫了个这种名字,以为向小奶狗示好,就可以免去被吃的命运吗?点心抛媚眼给吃货看,绝对是一件比对牛弹琴还毫无意义甚至不知死活的事。

说来说去,两人还是觉得,这件事情上,大狗最偏心眼,大狗最没良心,最后他俩一致同意:

哼,果然狗这种动物,真真不可理喻!

80、领养

典礼顺利结束,席维尽管仍处于晕晕乎乎的状态之中,却也没有忘记正事。

“那个男版花仙子呢?”

『你怀疑他?』大狗问。

席维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包括刚刚看到的,秀萝威洛思对香水广告的反应。

他竟然这么喜欢虞天王吗?那时候在酒店房间中,虞盛音将他的香水说得一钱不值,这对于一个满心火热的疯狂粉丝来讲,该有多么难以接受啊。

大狗摇摇头,也帮着席维找人,可是秀萝威洛思已经不在会场当中了。

“也许是先跑去餐厅了?好积极呀,比我都积极。”陆陆续续,人们都在转移场地前往下一个环节,于是席维如此猜测。

“去看看呗。”虞天王一手掐住席维的脖子,一手摸着大狗的耳朵,硬是挤在他俩中间,三个人一起,摇摇晃晃往宴会厅走去。

希尔顿酒店的大宴会厅中,灯火辉煌,这里既是餐厅,又是舞厅,现场乐队悠扬的小提琴音中,人们小声交谈,优雅又娴熟地拉着关系。

席维一进来,几乎下意识地,视线就往靠窗的一排长桌上投去,那里摆着顶级大厨悉心烹饪出来的美食。

鹰嘴豆酱、红椒毛豆朝鲜蓟和芝麻菜烤茄子,茴香烤嫩牛肉和红辣椒芝麻太平洋鲈鱼,加州杏仁饼、巧克力三角蛋糕和新鲜浆果挞,佐以名酒酩悦香槟……种种美味佳肴,精雅如同艺术品一样。

但是很可惜,似乎今夜的幸福和好运气,都已经在与狗哥领奖时用尽,接下来的时光,注定要饿着肚子,与烦恼为伴了。

他们一亮相,就吸引到了全场的目光,虞盛音就不说了,无数厂商来套近乎,无数大小导演演员名模,暧昧不明目的不纯地聚在身周,各种各样的眼风,哗哗哗飘个不停。

而席维呢,不要说去找威洛思少爷,就是想往餐桌那边挪动一步,都十二分的举步维艰。

因为,全场几乎半数的女士,都围拢到了他和大狗的身旁。

这些女士,有广告从业者,也有单纯跟着丈夫男朋友等等来的家庭成员,不管身份如何,她们如今,都有着共同的特征,那就是,看着大狗的目光,喀拉喀拉贼一样闪亮。

席维身上的绒毛毛,根根炸起,他挡在大狗身前,警惕地看向这些来者不善的人群。

“厚厚厚,真可爱,还挡住我们不让看呐。”

“怕我们把你的狗哥哥吃掉吗?”

“哎呀,这位夫人,与华国人可不能开这种玩笑,他们真会吃狗的。”此话一出,现场响起一片惊呼。

席维的脸,唰一下变得通红,丢人丢到国外是什么滋味,这就是了。他张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不是这样,”另一位女士先于他出声,“吃狗的是高丽人,这位女士您弄错国家了。”

“哦,原来如此,我搞混了真对不住。不过想想也是可怜,纯血统的名犬,自然是没有人舍得吃它,可是那些杂种狗狗,就要变成人们餐桌上的一盘肉,明明它们也很聪明,智商不输给小孩子的。”

众位女士都很赞同,一阵唏嘘。

席维站在她们中间,却没办法去谈论她们的话题,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非常。

“正因为世界上每天都会发生这样悲伤的事,所有才有我们这些人存在的必要。”随着话音,人群给老人让开一条通道,萨其马先生笑呵呵地挤进来,为席维解了围。

“就好像前段时期,某个国家,因为另一个国家的生牛屠宰场在宰杀牛只的时候,存在虐畜行为,而毅然拒绝从该国家进口牛肉,这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老人的话语,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就连席维也竖起耳朵听着。

“也许有些人会说,那个国家很伪善,因为反正是要杀来吃肉,那些牛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但是,我要说,他们的做法非常值得钦佩。食用,是为了生存,在享用食物的同时,最起码,要懂得对逝去的生命感恩和尊重,正因为逝去的东西是那么宝贵,我们的生命,才更应该被每个人愈加珍惜。尊重它们,就是尊重我们,就是尊重所有的生命,因为所有这一切都是宇宙中的奇迹。”

席维和大狗看看彼此,各自弯起眼睛来笑。

就算身姿相异,你我难道不都是天地创造的生灵?在无限浩淼的星河宇宙中,所有的生命都是微小到极点的沙砾,这颗沙砾与那颗沙砾,有些小小的差异,在更加广阔的天地看来,又哪里有那许多不同?

所以,他是人,它是狗,这完全就没有关系,什么都不能改变,他们俩是兄弟。

老头朝他挤挤眼睛,席维感激地一笑,和大狗偷偷踮起脚尖,往女性包围圈外面逃去。

可是,萨其马老爷爷的魅力,毕竟不能吸引到每位女士的注意,还是有人发现了他们的逃跑行为,立刻围追堵截了过来。

“席先生!”身材丰腴的女性,大方地拉住了他的手臂。

席维只能扬起笑脸来应对,这种充满母性光辉的女士,身为一名年轻男子,真的很难加以拒绝。

眼看有别人也往这里靠过来,那名女士单刀直入,说出了她的目的。

这个目的不止是她的,相信所有看到手牵手领奖那一幕并且还巴巴围过来的女士,她们的最终目的,都是一个。

她说:“席先生,席默默狗狗还没有女朋友吧,要不要考虑一下我们家的丽萨?就是已经有了夫人也不怕,放心吧,我、我丈夫还有丽萨,我们保证会自己抚养小狗狗,绝对不会给狗爸爸带去麻烦,造成它家中不宁的。”

她……她说什么?!席维死死瞪着她,就像看到了最为可怕的魔鬼。

“当然了,我们会严格遵守纯血统繁衍的铁律,绝对不会做出混杂席默默狗狗血统,或者泛滥繁衍的事情,更加不会用于商业。我以普罗格侯爵家族的荣誉向您保证。”胖女士严肃地继续说道。

其他女士一听,一个个都气歪了嘴,深恨自己没有这个肥姐脸皮厚,磨叽了半天都说不到正题,早知会让她抢了先,当初就应该不管不顾第一个冲上来啊。

席维死死咬牙,这家伙想干什么,竟然要给他介绍嫂子?都什么年代了,还能公然搞这种包办婚姻吗?他家狗哥见都没见过那个丽萨好不好!

大狗重重白了小弟一眼,重点错了吧,问题是出在包办婚姻或者婚外情私生子这一类性质上面吗,你该生气的地方,难道不是我快被当成种狗拿去配狗妹了吗?

席维一愣,勃然大怒,“我哥才不是种狗,它不是家畜,侯爵夫人你太不尊重它的意愿了!”

“当然不是家畜,明明是介绍对象。”侯爵夫人完全一副媒婆表情,“还生气了?哦厚厚男孩子羞涩的时候都这样,先不提生宝宝,安排个时间看看总可以吧,说不定席默默一见到我们家丽萨,就深陷爱河了呢。”

席维的脸又涨得通红,拼命开动脑筋想办法要反击她。

“夫人您太着急了,如果我记得没错,您的丽萨是阿拉斯加吧,要保持纯血统,怎么能配聪明可爱的席默默呢,真勉强配上,才是混杂才是犯错。”有女士不甘地出言反对。

侯爵夫人毫不示弱,“默默就是阿拉斯加,它这么大这么圆,怎么会不是,小席你说对不对?”

“我看默默不像。”其他女士开始七嘴八舌。

“是吃得比较胖的萨摩耶啦,它笑的时候很天使但本质上却很恶魔哦。”

“不对不对,是小哈,它的面容还是偏冷酷居多,线条非常酷,绝对是吃胖了的哈士奇。”

大狗不高兴,说品种就说你们的,干嘛非得每句都加上“吃胖”这两个字?

众女士七嘴八舌,将世界上最有名的大型犬都说了个遍,席维根本插不上话。

突然有一位女士语惊四座,“这是藏獒,绝对是藏獒啊,天湖圣山上的守护神灵,最凶猛最高贵的藏獒!”

其他人都安静下来,面面相觑,藏獒很有名,但纯血统的却凤毛麟角,并且有种说法是,离开了高原之后的獒,就不能再算是藏獒,只有生活在那个与天最接近地方的獒,才是真正的藏獒。

她们家里即便养了,也不敢说,那獒就纯净高贵到了足以与席默默配种的程度。

养真正的藏獒,太困难了。

侯爵夫人咬咬牙,“我可以让丈夫去高原上投资,去买房子,买牧场,到时候,我们包下一整座雪山一整片草原,供默默的子孙在上面繁衍生存。”

席维笑了,诚恳地道:“谢谢夫人的厚爱,但我哥不是那些名犬,都不是,它是中华田园犬,也许您知道,这样的犬,没有任何明确的细目或者谱系,像它这样的,天上地下,只有这唯一的一只。它就是它,它的特殊之处,来自于它无可计数的驳杂基因,而这些基因,在冥冥之中,被排列在了最为优秀最为恰当的地方,席默默,是苍天大浪淘沙之后的奇迹。我相信,它的伴侣,也会是由上苍赐予的,随缘而来的独一无二的那一位。所以,很抱歉,谢谢你。”

微笑着鞠了一躬,席维牵着大狗的尾巴,以一种无懈可击的从容,甩脱了包围圈,离开了宴会厅。

唯一可惜的就是,那张长桌上的美食,他愣是一口都没有咬到过。

大狗主动蹭了他一下,『你刚才,很酷,也很神棍。』

席维蹲下去,捧着大狗的脑袋,将额头抵在一起,“……那是我的心里话,哥,你绝对是不折不扣的奇迹。”

……

四季酒店的附属咖啡厅内,桐秋城低头坐着,似是有些不敢看对面的那名女性。

这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子,一头利落的短发,面部线条严肃刚硬,然而她的脸上,却带着一副红色的坠蝴蝶眼镜,这与她通身的气度,别提有多违和了,但是,这女子却毫不在意,就那么理所当然地戴着,于是,即便有人好奇地看了两眼,也会摄于眼镜背后那严厉的目光,不敢再看。

“你就是这么照顾他的?”中年女性问。

桐秋城疲惫地摇摇头,“对不起,我尽了努力,可是,已经无法弥合了。”

中年女子冷笑,“将一个四岁的孩子单独养在别的房间里,生怕他碍了他爸爸的眼。”

“……对不起。”桐秋城的声音很轻,“我没有听您的,还是带他来了,我之前总想着,也许严导可以再次接受瓜瓜。”

“他……”女人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

“方师母,瓜瓜不能再跟着严导了。”

方磬——也就是严授纲的妻子,摇了摇头,“别叫我师母了,你即便仍然将他当成老师看待,我也……”

她从皮包中,拿出一纸文件,推给桐秋城,“他和别人在一起时,我没有提离婚,他和别人生孩子时,我还是没有提离婚,现在,他没担当到这种程度,我是真的想签字了。”

桐秋城大惊失色,“方师母,你不能,严导他只有你了!”

“不,秋城,他有你,就足够了,”方磬再摇了摇头,“他从那个女人的邪术中清醒后,一次都没有来找过我,我就知道,支撑着他内心的人,不是我了。”

男人坚毅的脸庞,绷起青筋,死死咬住下唇,他不知道,自己此时的感受到底是什么。

“之所以还没有离婚,不过是因为那个孩子,”方磬打开文件夹,让桐秋城看,“那孩子是他的私生子,而我至今仍然是他的合法妻子,我去办理领养,顺理成章的事。”

看到不是离婚协议,桐秋城松了口气,虽然几次三番,他与方磬商量的,就是领养瓜瓜的事,可他也比任何人都知道,方师母的心里,会有多难受。

“师母……”

“我不喜欢那个孩子,”方磬直言不讳,“我怎么可能喜欢一个,我丈夫与别的女人生出来的孩子呢。只是,他如果再待在严授纲的身边,恐怕比我来带着,处境会更加不好。”

重重一叹,她自己没有孩子,有时候也会想,如果瓜瓜是自己与严授纲生的,那么乖,那么听话,该有多好。

“师母,我们交换!”煎熬般的痛苦,使得桐秋城不由自主爆出这样一句话,“我来养瓜瓜,您……您来照顾严导!”

方磬严厉的嘴角,轻轻牵起浅笑,“……你啊。严授纲那个人,我还不了解,对他来说,电影比什么都重要,等得了奖,他那些神经质的毛病,就大半都会好了,哪里还用人一天到晚放下一切去照顾。可瓜瓜不同,那是一个小孩子,代表的责任太巨大了,你还没有结婚,将来的路要怎么走,应该有选择的权利,我哪里能因为我们家的这些破事,而耽误了你一辈子的时光。”

“严导现在这样,是因为他病着,等他好了,师母你们俩完全可以和好……”

闭上眼,方磬心如死灰,第三次摇头,“很多事情,一旦出了错,就再也回不去了,从小到大那么多年的感情,说心里头不惦记,也是假话。我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就是对那个孩子好些,不因为那孩子是他的儿子,只是因为,他对不起那个孩子,而我,在为他赎罪罢了。”

她翻开领养文件的下一页,露出真正的离婚协议书,“秋城,这两个文件,都需要他签字了才会生效。你现在别给,等电影节过后,你再让他签,注意顺序,先签领养的那份。”

桐秋城想劝阻她,可是看着方磬坚定的眼睛,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就这样吧,严瓜瓜,你先交给我带走。”

桐秋城点点头,和方磬一起起身离去。

他们没有看到,就在他们身后,隐藏在绿色植物背面的另一张咖啡桌旁,坐着的,正是严授纲与朱兰茵。

严授纲满面苍白,哆嗦着双手,仿佛随时会死过去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秋城!方磬!

朱兰茵握住严授纲的手,温柔地给他力量,“严导,只有我,是永远站在你这一边的。”

81、华美家族

“秋城……方磬……为什么……”严授纲慌乱地看着朱兰茵,紧紧抓住她,就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他们算计我?他们在我背后捣鬼?不!不,他们不会……是了,都是那个孩子不好,他们话里话外,都是在讨论那个孩子的事,他们全心全意为了那个孩子着想,根本不顾我的感受,他们……已经被迷住了心窍。”

都已经听到过那种谈话了,严导却还是不愿意去责备他们么,他们对他来说,真的非常重要。朱兰茵轻轻一叹,“您现在,有什么打算?”

严授纲低着头,僵硬地坐在那里,就像一具了无生机的石像。

朱兰茵很心疼,握住他手的五指,渐渐加了些力量,

“……”

“您说什么?”

“……如果没有那个孩子,他们就不会这样对待我……”严授纲的声音很低很低,就像来自深深的地底。

“如果没有他……”朱兰茵重复。

“为什么偏偏是我,遇上如此众多的惨事,一个接一个,永无止境一样,我没有害过人,没有做过亏心事,苍天不该给我降下这样多的厄运……”严授纲缓缓诉说着,话语中的心灰意冷,直要冻伤人到骨头里。

“严导,您马上要迎来生命中最辉煌的时刻了,请不要只看到痛苦和磨难,您终究会突破过去的。”朱兰茵安慰他。

严授纲冷冷笑着,死灰的眼神中,突然迸发出无尽的疯狂,“前提是,没有谁给我使坏,没有那个扫把星,没有那个一直一直给我带来厄运的鬼子!”

巨大的咆哮,震得头顶上的水晶灯一阵哗啦啦的响,咖啡室内的人们,都震惊地望向这里,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朱兰茵站起身,抱歉地对周围笑笑,在桌子上放好钱,推着严授纲的轮椅走出门去。

她的话音,飘散在冬青市灯红酒绿的熏风里。

“严导,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请不要烦恼。”

……

因为前夜再没有见到过秀萝威洛思,席维只好在第二天一大早,和大狗做完每天必须的修行晨练后,就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冬青市的警长,将自己关于模仿杀人的猜测,讲了讲。

当然,他并没有提威洛思少爷的名字,没有证据,他不能乱说话。

可警长对这番天马行空的想象,并不十分感兴趣。无论动机怎样,不弄清楚凶手的犯罪手法,就根本没办法去抓任何人。

血肉到底去了哪里,犯人又是怎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进出酒店房间的?这都是实实在在的谜。

用肩膀夹着电话,席维用力抓抓脑袋,这个时候才发现,跟正常人思维的米国警察沟通有多累。

如果是肉段的话,一定会不管现场的情况有多不合理,先去给最大嫌疑人施加压力再说。当然了,倒不是说段振辉他们在处理鱼妖孽当初的事情上,做法正确,可那也总比米国警察的不作为要好多了。

毕竟这回的,可是个真真正正的杀人狂。

最后没办法了,席维只好旁敲侧击了一下,说威洛思领地中的那个大花坑,倒是很好的埋尸地。

哪知道,这句话却引来了警长的嘲笑,那意思很明显,没根没据,难道你还妄想进去搜查吗?

原来,威洛思家族在米国深远的影响力,就连警长这样的人都知道。听说许多政府部门或者大财阀中,都有威洛思家族成员在背后插手,最后警长笑着说,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毕竟那是个大家族啊,你这种政府特工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大家族?

席维万分惊讶,雪白雪白的庄园中,除了仆人,常住人口貌似只有秀萝大少爷一个吧,所谓的众多家族成员,到底在哪里?

难不成他们都住在外地,只留大少爷一个人看守主宅么,而对秀萝威洛思来说,这种待遇,到底是重视还是冷遇啊。

席维觉得,他有必要再去威洛思庄园拜访一次。

大狗一直静静陪在一旁,见他要出门,自然也跟着去。

一人一狗想像上次那样原路进入,却发现不过短短的时日,威洛思领地周围,就整个被圈起了一层层的通电铁丝网,那个因为被茂密的冬青树丛遮挡,而不小心留出的一线缺口,早已消失无踪,被封堵得严严实实了。

当然,那五米高的铁丝网对席维和大狗来说,不可能造成什么妨碍,只是在那么多摄像头的注视下,排除使用巨大化啦瓷枪啦这些正常人接受不了的手段,要想过去,真不大容易。

“算了,走正门,他上次不是说欢迎咱们来着么。”

大狗瞅瞅摄像头,感到摄像头背后,肯定有双眼睛,也在看着自己。

下了山坡,沿着小路走了很长一段距离,才终于找到威洛思庄园的正门。古朴的大石头柱子,十九世纪风格的华丽铁门,久远,低调,沉凝,站在这里,就像站在了古老时光中一样。

一般来说,越是古早的东西,越会给人神秘阴森的感觉,但席维觉得,与那天见到的雪白大房子比起来,这个大门反而更有人情味一些。

没有等他按下门铃,一名仆人就迎接了出来,显然门口也有监视器,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对方看在眼里。

进去之后,是长长的林荫车马道,仆人用敞篷电瓶车载着他们,一直开到主宅去。

但是这个主宅与上次见到的大房子,并不是同一栋,席维这才惊觉,原来秀萝少爷的那个大别墅,真的只是别墅而已,这家人平时活动的区域,显然与那边有着很远的距离。

城堡般巨石斑驳的主宅前,灯火辉煌,一名非常有气派的中年人,主动伸出手欢迎席维他们,这很是让一人一狗有些受宠若惊。

“不要客气,席先生和席默默已经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了,几乎每个喜爱动物的人士,都在谈论你们。”

席维一惊,这位该不是也想给他家狗做媒吧。

中年人亲热地拍拍他的肩,“别介意,我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出名,刚刚只是个玩笑。”

“您是……”

“我是秀萝的父亲,对我来说,没什么比我的儿子更加重要,席先生救了他的命,请一定要让我表示感谢。”威洛思先生道。

席维被不由分说拉到大宅中,一进门,就被那大大的排场给吓了一跳。

西装革履、衣香鬓影,宛如在举行宫廷宴会一般,无数俊男美女排成两排,整齐地站在门旁,面向席维,热情地鼓掌。

“不,真的不敢当,我也没做什么,请不要这样……”席维已经彻底慌了手脚,迎接国家领导人也不用这么大阵仗吧,这简直是将他当做了中世纪的国王一样。

威洛思先生亲热地搂着他的肩膀,“应该的。你想来也看出来了,他们都不是仆人,而是我威洛思家族中的正式成员,我觉得,只有这样由我们亲自向你道谢,才能表达出我们的诚意。”

那些威洛思的美丽家族成员,再一次鼓起了掌,一瞬间,甚至让席维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们都是没有灵魂的木偶,只是跟着家主的指示,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罢了。

古老的宅邸,精美的衣装,洋娃娃般美丽无比的身姿容貌,这无可挑剔的一切,却使得席维,深深的毛骨悚然了起来。

大狗看着这些人,一个个看过去,鼻子轻轻耸动。

那些人也看向大狗,美丽的脸上带着笑容,美丽的眼睛里却全无笑意。

但他们显然不是真正的木偶,欢迎完席维,这群足有二三十人的家族成员,就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轻声谈笑或翩翩起舞,他们显然在进行一场真正的宴会。席维松了口气,就是么,也许自己只是正好闯入了他们的家庭聚会当中,不然正常人在家里时哪里会打扮得这么漂亮……这么诡异。

威洛思先生邀请席维和他们一同享受快乐的时光,饭菜都是准备好了的,像所有的聚会一样,食物长桌和花篮摆在墙边,供人们自由取用。

说实在的,这对席维的吸引力,无疑有些巨大,希尔顿酒店的那顿,他就没有吃上,虽然后来鱼妖孽给喂了好多别的好吃的,但那也仍然很遗憾啊。

威洛思家的厨师,应该不比希尔顿餐厅的差。

席维刚想说好,大狗就在他脚边轻轻蹭了一下,席维一愣,低头看大狗,大狗的眼中满是不同意。

“呃……我不饿,”席维说了这辈子最为违心的话,“我是来看看秀萝的,昨天在典礼上都没有和他说过话。”

威洛思先生笑着说:“他出门去了,真不巧。”

这句话太流畅了,一丝迟疑都没有,好像早料到席维会这么问,而他的笑容,看上去,也十分虚假。

席维垂下眼,道了句太遗憾了不多留了,带着大狗就走出门去。

威洛思先生才说过要好好招待他,这时候他要走,却完全没有挽留的意思。

那些精美华贵的家族成员们,自顾自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弹琴,唱歌,跳舞,谈笑,做游戏,美轮美奂,从席维的角度看去,他们美得就像一幅名画一样。

离开威洛思庄园很远之后,席维才开口,“哥,你也觉得很不对劲?”

大狗点点头,『像在看一出歌剧。』

而且,这些人也和秀萝威洛思一样讨厌,都喜欢在身上用很重很重的香水味。

“有什么必要这样表演给我们看吗?”席维不是妄自菲薄,他哪怕真是米国高级特工,也不值得人家名门望族这样做。

大狗摇摇头,『我们情报不足,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调查吧。”席维握拳,再次干侦查的行当,还是挺兴奋的。

于是,接下来两天多的时间,席维和大狗找了个隐蔽地点,就埋伏在威洛思家族的大门外,监视他家的动静。吃饭睡觉总会有一个人保持清醒,一分一秒都不放过。

虞盛音时不时悄悄溜过来喂狗,给他们送饭,一开始也好奇地加入到监视中来,可是君上他根本没长性,没几分钟就觉得枯燥,不住去骚扰席维和大狗,这个摸摸那个蹭蹭,然后又会被骂,只好灰溜溜的撤退了。

可真是奇了怪了,威洛思家的大门,再没有打开过,那些家族成员们难道一直待在里面都不出门工作?席维很肯定,他们家只有这一个可供车辆通行的出入口啊。

时间点点滴滴过去,电影节也开幕了,颁奖大典就在今晚。

迪士尼乐园附属的米琪大酒店内,严瓜瓜端端正正坐在电视机前,尽管时间还早,但已经在准备收看金学院奖的颁奖典礼了。

他的爸爸,很可能出尽辉煌哦,今晚,一定会是属于爸爸的。

方磬在卧房中收拾东西,这几天小孩子玩也玩够了,明天一早,她就带他回国,住进自己的家中,那个小房子,本来是和严授纲共同奋斗同甘共苦的见证。

严授纲早就离开了,现在,又将迎接来他的儿子。

外面响起敲门声,方磬直起身,瓜瓜已经很懂事地啪嗒啪嗒跑过去了。

“客房服务。”她仿佛听见门外有男人的声音这样讲。

奇怪,她没有叫任何客房服务啊。

“别开……”

门字没有来得及出口,房门大开,门口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

孩子!

方磬的心重重沉了下去。

82、母老虎

“严瓜瓜!”

方磬冲出房门,刚好看到已经关闭的电梯门,她扫了眼缓缓下降的灯号,一把推开楼梯间的安全门,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往下狂奔。

冲进一楼大厅,一个身着大衣头戴阔沿帽的男人,正要走出米琪酒店那充满卡通风情的大门,旁边大大的布偶门童还朝他点了点头。

那个男人抱着什么,从他手臂侧方,露出一双小脚,那鞋子正是方磬给瓜瓜买的,嫩白色的唐老鸭。

“拦住他,他偷了我的孩子!”方磬大声用英语喊道,自己也往门口疾奔。

布偶门童愣了一下,下意识做出了阻拦的动作,那个男人微微侧头,眼角扫了奔向他的方磬一眼,目光冷酷至极。

他轻轻推了门童一把,门童一下子滚倒在地,滑出去好几米远。

这个人的力量非常巨大。

方磬脚步不停,顺手抄起一把坐式台灯,足有十多斤沉,狠狠往男人的后脑甩过去。

男人躲开了,台灯砸在玻璃旋转门上,稀里哗啦,发出很大的声响,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报警!”方磬又喊了一声,酒店大堂经理这才反应过来,忙忙去拨打电话。

男人抱着瓜瓜冲出大门,上了一辆停在路旁的美洲虎运动车。

方磬紧跟着追过去,凶狠地去拉后车门,她已经看见了,瓜瓜人事不知,就躺在后车座上。

男人见她这样,又下来了,他大手一张,一把抓住方磬的头发,将她整个人抡了起来,往地上用力甩去,方磬看到,这个男人的脸,十分苍白,十分英俊。

她在地上滚了两圈,后背撞在一张露天咖啡桌圆柱形的腿上,疼得半边身子都快失去了知觉。

男人发动了车子,眼看就要带着孩子离开了,周围的米国人阵阵惊叫一片混乱,根本什么忙都帮不上,已经四十岁的女人咬咬牙,深吸口气,站了起来。

不能等待,不能期望着别人来帮助她,她只能靠自己。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力量,从她并不强壮的身躯中迸发出来,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绝对不能让人将孩子夺走!

方磬抓住身旁的咖啡桌,厉喝一声,猛然将它举过头顶,呼地掷了出去。

金属塑形的咖啡桌,重重砸在美洲虎的车前盖上,沉重的桌子,巨大的力量,将挡风玻璃砸出了无数碎纹,风衣男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中年女人大步冲过来,抡起一把钢丝椅,疯狂敲击美洲虎的车门,福特公司豪华运动车,那坚实的合金钢架,在女人的重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扭曲变形起来。

风衣男伸手出去,想再次推开女人,可这回就没有那么容易了,方磬看准了,狠狠将椅子的钢骨,侧敲在男人的肘尖上,咔啪一声,传来了闷闷的低响。

男人终于有了些冷酷之外的表情,他飞快缩回手,畏惧地看了女人一眼,也不管视线受阻,就那么发动了车子,横冲直撞地往前开。

方磬追了几步,死死拉住后车门,跳起来,身体趴在车顶上,一条腿收不回来,悬空挂着。她想弄开后门将孩子抢出来,可是在飞驰的车子上身体晃晃悠悠,能够不掉下去,已经用尽了她的全部力气。

肌肉疯狂颤抖起来,头皮手臂腰背大腿,都疼得不像属于自己,风衣男恶意扭转方向盘,在大道上扭来扭去,试图将她甩下去。

碎成颗粒状态的挡风玻璃,已经被男人踹下去了,他看到不远处有辆大货车正在转弯,油门一踩,斜着往那边擦撞了过去。

两辆车碰在一起,巨大的冲击力,使得方磬再也固定不住身体,从车顶上滚了下来,倒在地上。风衣男冷酷地倒车,往她的身体上碾过去。

货车司机吓傻了,眼看有人就要命丧当场,下意识手腕一扭,货车的车头横了一下,将美洲虎挤偏了一点儿,车轮惊险万分地擦过了方磬的手指尖。

风衣男非常遗憾,怕警察很快就会过来,只好开车先逃走。

货车司机从驾驶室跳下来,去看方磬,“喂,你没事吗?”

方磬甩甩头,喉咙中直往上翻血腥气,她用力撑着地,爬了起来,“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What?”司机不明所以。

方磬突然推开他,跳上他的货车,启动挂档离合器油门一气呵成,开着大货车就又追了上去。幸好她当年学车的时候,驾驶学校条件很差,小车不够用有时候也拿A类的大卡车凑合着练过,要不然这种大货车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开起来的。

“喂!”司机傻眼,拼命跳脚大叫。

方磬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实在顾不得这是在恩将仇报了。一眼看到司机的手机就在驾驶盘前放着,她抓起来按110,想想不对,又赶紧拨打911。

可是米国报警电话十分尿性,玩起录音选项来没完没了,方磬要追美洲虎,没有时间跟这东西磨叽,就挂断掉重新拨了桐秋城的手机。

“什么,孩子被抓走了?!”桐秋城大惊失色,“方师母你别慌,告诉我你在哪儿……”

“我没慌,我很好,现在是你不要慌,”方磬直接打断他,“我在追车,沿着什么路在跑我也不知道……等等,这个手机上有GPS,可以联网发送地图,我给你的手机发过去,你带着警察来救我们,知道了吗?”

很快,方磬设置好每隔一分钟自动发送导航路线的功能,桐秋城的手机收到了图片,他一看,方磬正在往贝弗利山比较偏僻的地方驶去。

桐秋城抓起黑天鹅绒的礼服外套,就要往外走。

“秋城,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严授纲穿着白底银暗纹藏青边线的高贵礼服,挺直腰杆坐在轮椅中,拦住了男子的去路。

“我怎么会不知道,可严导,瓜瓜他……”

“瓜瓜,瓜瓜,你能不能让我舒服一些,能不能有哪怕一天安安静静地不要提起他。”严授纲满脸厌恶。

“可瓜瓜是你的儿子!”桐秋城着急于瓜瓜的安危,伤心于严授纲的冷漠,不由咆哮起来。

“你可以走,”被这样吼了,严授纲也露出了伤心的神色,“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你却选择他人,不在我的身边……你可以走,当然可以,这是你的权利,你的自由。只是,走了之后,就永远都不用再回来了。”

桐秋城怔怔瞪着他,胸口一片冰寒,就连呼吸都冒着凉气。

严授纲梗着脖子,死死盯着这个陪伴自己一直走到今天的男人,那垂死的目光,像是在等待着来自神明的最终审判,他,希望获得救赎。

然而桐秋城仅仅迟疑了一下,还是默默绕过他,走出门去,尽管每走一步,心中都是绞痛。他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沦落到这般地步,到底是谁错了,以至于今天就要终生决裂。明明,被严导厌弃的人生,他想都不敢想象。

门扉轻开又关上的声音,仿佛来自幽冥的玲响,阻隔了生死的茫茫。

永远都不用回来了,再不相见……

严授纲坐在轮椅里,木木呆呆,久久之后,才用力捂住了自己的脸。

威洛思庄园外,大狗看了看天色,似乎有事要做的样子。

席维蹭蹭它,“哥,是不是想抓痒痒?”

大狗白他一眼,你才是毛痒痒想挠挠呢,就算真痒,难道不会回酒店洗澡么,你光把手伸进我的毛里面,能顶什么用。

席维舔着脸,“不痒痒我也可以给你抓抓嘛,肚肚翻上来,还可以挠肚皮哦。”

大狗直接无视掉这耍流氓的要求,说正题,『电影节快开始了。』

“对,哥你的梦中情人要当最佳男主角了。”席维不无嫉妒。

大狗自嘲一笑,『别胡说,人类不会将影帝的桂冠封给狗。』

席维挠挠头,“可也是,怕狗的桐影帝是男一号,你说他那么怕狗还要拍摄爱狗狗的片子,如果真让人看着像真的一样,他的演技确实挺厉害的。”

大狗皱着眉,露出不愉快的神色。

是了,狗哥不喜欢那个电影获得荣誉,可是今夜就是大奖揭晓的时候,它又能怎么办呢?席维将脑袋钻入大狗的肚皮下面,轻轻蹭。

『我要去办些事。』大狗终于道。

“嗯嗯,去吧去吧,回来时给我带些好吃的。”席维爽快道,他知道狗哥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是不想自己一起跟去,否则,他俩做什么不都是在一起的,根本用不着这样提一句。

狗小弟的善解狗意,让大狗很是欣慰。

它一直不想席维在这件事上牵涉太深,过去的事情只有它一个记住就行了,席维无法改变发生了的事,知道了,除了在心中投射下痛苦和仇恨的阴影,不能给他带去任何东西。

『乖,累了就睡饿了就吃,我很快就回来了。』大狗用肉爪子揉揉席维。

“好啦,早去早回,别忘记好吃的。”席维大咧咧摆摆手。

大狗又揉揉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席维打了个哈欠,真是的,狗哥有什么好不放心啊,他是个成年男子,皇牌特种兵,哪怕退役了,那也是皇牌佣兵,就算鱼妖孽一口一个小奶狗,难道他就真的奶了?

切,他其实对液体牛奶真算不上太喜欢,但奶油果酱牛角面包啦法式起司蛋糕啦咸奶油千层酥饼啦……等等等等,他还是爱得不得了滴。

想着想着,席维口水了,唔,狗哥等下会带什么好吃的回来呢?

其实吧,脱脂牛油红绿花豆蓉加大枣的粽子也不错,啊啊,粽子的话,香菇火腿瘦肉丝里面再包个大大的烤鸡翅,那个味道哇~~~

席维正YY得难以自己,远远的,就看见一辆破破烂烂好似被母老虎给SM了的美洲虎运动车,脱了肛一样飞奔过来。

庄园电子门打开,放了好像被强暴过后的美洲虎进去。

哦,这可是几天来首次有动静啊,席维瞪大了眼。

然后,一辆足足有十六个轮子的那种擎天柱巨大货车,风风火火地出现在公路另一头,看那样子,显然是在追前面那辆车,难道,这大货车就是那只欺负了美洲虎的母老虎?

这母老虎的体积够大啊。

大货车直直开向威洛思庄园大门,人家自是不会给货车开门,但大货车明显也不在乎。

轰——

起码两百年历史的古老铁艺门,像枯朽的蝴蝶翅膀,四下飞散,席维眼尖地看到,大门反面那些高强度钛合金支架,也统统被势大力沉的货车车轮给碾在身下,发出了低弱的垂死哀鸣。

霸气,太霸气了!

席维兴奋地左右看看,没有发现摄像机,真想不到啊,米国大片原来都不是编来骗人的,他错怪冬青的大导演们了,人家的爆米花电影,明明是源于生活的好吧。

美洲虎早跑没了影,大货车母老虎毫不迟疑,蛮横地直闯了进去,席维挠挠头,再挠挠头,用某种偷鸡摸狗的姿势,也跟进去了。

83、妒恨如狂

席维两条腿,自然比不上十六个轮子的。

等他鬼鬼祟祟摸进大门时,连大货车的尾烟都看不见了。

不过那么大体积的运动物质,还毫不加以掩饰的横冲直撞,哪怕是个没什么专业知识的人,也不难追踪。

沿着林荫车马道,席维撒腿就跑,一口气冲了接近一千米,来到前次进入过的威洛思主宅外面。他发现大货车在这个地方,改变了方向,证据就是,它那么大的体积,凶狠地一转弯,车尾巴稀里哗啦,直接将主宅前面的喷泉,给拍碎了一半。

往左走了?

席维刚要抬脚,主宅的大门就被拉开了个小小的缝隙,“席先生,您去哪儿?”

听着,好像是威洛思先生在叫他,可是,窄窄的缝隙间,只露出来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席维实在不敢肯定那究竟是谁。

“呃……您怎么不把门开大些?”这么从门缝中看人,多费劲儿啊。

“太阳好大,会晒晕的。”门中人回答。

席维抬起头,冬青的天空十分清朗,纯净的深蓝帷幕上点缀着淡淡的星星颜色,被天边那抹红亮的血色火烧云,贯穿过来,穹庐的色彩瑰丽无双。

很美,唯独没有太阳。

马上要天黑了,这种程度的紫外线,就算威洛思先生真是个比他儿子还严重的白化病人,也不至于吃不消。

席维不自在地动动脚步,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

“席先生,在外面站着多不好,你进来吧。”门缝稍稍大了些,可门里头还是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那个……你家喷泉坏了。”席维顾左右而言他。

“哦,真糟糕,那可是古董了。”威洛思先生淡定得简直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席维眨眨眼,又说:“你家被破门而入了。”

“哦,那简直太可怕了。”门中人完全出于礼节性质的,回了一句。

席维傻眼,被闯空门后还能如此天然呆的反应,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名门贵族风范?

我等小民真真无法理解。

最后一抹夕色消失,夜之女神降临人间。

嘶啪——

轻微的电流声掠过席维的耳侧,整个宅邸就像突然被开启了电源的玩具盒,花园灯,廊柱灯,门灯,小壁灯,坐地灯,水晶顶灯……一瞬间,所有的灯都亮了起来,炫目华丽的光辉充斥了每一个角落,除了光,还有清雅的音乐,淡淡的幽香,热闹的欢声笑语。

原本寒意森森的宅邸,忽然间变得生机勃勃起来。

只是,这样的转变,却让席维觉得,更加毛骨悚然起来。

“欢迎欢迎,欢迎席先生前来参加我们的聚会。”威洛思先生敞开大门,热情地邀请席维进去,席维没有动,男人甚至亲自握紧席维的手,将他硬是拉进门。

席维打了个哆嗦,强忍着违和感,也握住了对方的手。

上次并不曾这样亲密地接触过威洛思先生的肌肤,席维发现,他的手,带着温度,带着力量,可是那种触感,却与正常人有着非常大的不一样。

怎么说呢,就好像握着的,是五根会动的烤香肠,表面上看着是手指的形状,其实隐藏在表皮下面的,只有断断续续的筋络与肉糜般的杂乱纤维。

因为这种联想,席维一阵恶心,并且对香肠感到了由衷的歉意。

厅堂中的情景,与两天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俊男美女衣香鬓影,优雅地举行着奢华的舞会,演奏乐曲,谈天说地,玩贵族纸牌游戏,画画,品评雕塑……似乎就连身上的服装饰品,都没有什么不一样。

这里,绝对有问题!

席维暗暗将手伸进衣服里,握住了斜挂在身上的瓷枪。

“席先生,您上次说不饿,那今天呢?无论如何,请一定要好好享受宴会,品评一下我们家中厨师长的手艺啊。”威洛思先生将席维拉到长桌前,开始热情地介绍餐点。

席维注意到,食物都是新鲜滚烫的,可是,这么多人的聚会,餐桌上完全不见一丝乱象,好像其他人动都没动过似的。

“他们不吃吗?”

“他们不饿。”威洛思先生笑眯眯地回答。

“那你呢,你也不饿?”

威洛思先生忽然有些黯然,“秀萝大人一忙起来的时候,就很容易会忘记我们了,不再照顾我们的起居,也不怎么给东西吃……这些其实都还好吧,我身为父亲,也不敢奢求他时时刻刻都想着我念着我,将我当作他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人,可是,总免不了,会有些伤心,有些寂寞。”

“他不陪你,那你难道没有自己的生活吗?”而且,谁家父母会称呼自己的孩子为“大人”的?

也许英语中的“Load”还有些自己不知道的含义?

像是听到了什么最为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威洛思先生惊恐地瞪大了眼,以至于他那张英俊的面容,甚至有些扭曲变形起来,“天哪,你疯了吗?不去陪伴秀萝大人,妄想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简……简直十恶不赦,罪大恶极!”

席维后退一步,“我说错了?关心亲人是好事,可一辈子光为了亲人活着,不允许有自我,这绝对哪里有问题吧,你们只是那位大少爷的家人,又不是他的奴隶。“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威洛思家族成员,无论正在做什么,全都放下手中的事,将脑袋整整齐齐转过来,冰冷呆滞的眼睛,直直瞪着席维。

“威洛思是我的姓,秀萝大人是我的主。”

“威洛思是我的姓,秀萝大人是我的主。”

“威洛思是我的姓,秀萝大人是我的主。”

他们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直挺挺地行走,往席维包围过来。

到了这个地步,席维反而胆气壮了,洋鬼洋鬼,就算真是洋人的鬼,那也比家乡的阿飘肉感多了,完全可以凭借武力解决,没事没事,不用害怕。

席维深吸口气,温润的青花瓷枪柄在手中流转光华。

“真是抱歉,秀萝少爷太忙,有些疏忽前宅,以至于出了这种令得客人不快的纰漏,太失礼了。”一名白蜡面容的仆人,快步走了过来,也真奇怪,他一出现,那些威洛思家族成员,就都停住了脚步,仿佛卸掉了发条的木偶。

席维认得这个仆人,他就是给秀萝大少爷擦身体的那个。

“老爷,秀萝少爷要努力工作研发香水,给这个家族里面的每个人赚钱,您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坐享其成而已,却竟然连在前面撑撑场面,稍稍给少爷分忧这种小事,都做不好,您实在太丢人了。”仆人轻声道。

席维头皮一炸,因为威洛思先生,他竟然捂住脸呜呜呜的哭起来了。

仆人摸摸他的头,掏出一瓶酒红色的香水,滴了几滴在威洛思先生的舌尖上,又轻轻吻了他一下,以作安慰。

威洛思先生整个人瞬间焕然一新,变回了优雅英俊的贵族绅士,他拍拍手,带领其他家族成员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又纸醉金迷了起来。

仆人摊摊手,抱歉一笑。

席维问:“不是说秀萝不在家么。”

“他在调香实验室,知道席先生来了,特意让我过来邀请您去参观一下。”

席维耸耸肩,不去参观显然是绝对不行的,人家都把这么诡异的事情大咧咧秀给你看了,难道还能由着你说不去就不去?

“走吧。”

……

美洲虎沿着隐蔽的石子路,穿过花田,一直开到了巨大花坑的边上。

面色蜡白的男子快速下车,抱着孩子站在了娇美精致的女性面前。

朱兰茵看着远方,巨大货车拖拽着滚滚烟尘,声势浩大地狂奔而来,她淡淡看了男子一眼,“这么点儿小事都做不好。”

男子羞愧地低下头,“对不起,可是……那女人太凶悍太泼辣了,她甚至打断了我的臂骨。”

“真是悍妇,也难怪,那可是和严导结婚了快二十年的女人。”朱兰茵轻轻弯起唇角。

“现在怎么办?”男人问,大货车越来越近了。

“把孩子扔下去。”

男人倒提严瓜瓜的小脚,伸直了手臂。

“朱兰茵你敢,停手!”货车的大功率扩音喇叭,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扔下去!”朱兰茵道。

男人茫然看着她,母老虎太吵了,他没听见。

朱兰茵又笑了笑,飞起一脚,将男人和小孩儿一起踹入了花坑当中。

“朱兰茵!”

方磬厉声咆哮,死死踩住油门,大货车碾过无数鲜花嫩草,带着满轮胎的花泥和彪悍的肃杀之气,一头往花坑中直栽下去。

朱兰茵一动不动站在坑旁,大货车带起的巨大风压,吹乱了她如云的鬓发,朱兰茵轻轻拂去发丝旁的一缕细小花瓣,定定望着驾驶室中那个凶猛疯狂的女人,面颊粉红,双眼像天边的新星一样明亮。

她的身躯忽然随风而起,一手抓住车门,撕纸片般将车门拽掉,另一手伸进去,揽住方磬的腰,将她轻巧地抱了出来。

轰——

大货车栽入花坑,绞碎了坑顶上方无尽彩霞云雾。

朱兰茵在坑旁落定,脸红红地看着这暴力与纤细交汇出来的景象,“真美啊。”

一巴掌狠狠扇在她的脸上,将她美丽的头颅打得歪向一旁。

朱兰茵缓缓回头,温柔地笑着,“您打我?我救了您啊。”

又一巴掌,方磬再次狠狠扇了她。

朱兰茵摸摸自己的脸,调皮地笑笑,“师母,您别打了,我又不痛,再说,要是打大劲儿了,把我的脑袋打掉了,反而会吓到您呢。”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方磬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事情,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怎么都不能接受,如今看到的现实。

兰茵和秋城两个,在他们还是青涩的毛丫头毛小子时,就总是腼腆地缠在自己和老严身边,脸红红地蹭饭了。

她没有子女,长得又严厉,不善于表达自己,是不招小孩子喜欢的。当年,她其实比老严更期待着周末,这两个学生到家中来的时刻。

男孩子女孩子,她一样喜欢,甚至因为秋城赧赧不善言辞,而更偏向兰茵一些。

兰茵有一次说,她最喜欢吃糯米蒸藕了,于是,从那之后,每到周末,他们家的饭桌上,必定会有一盘蒸藕。尽管那道菜挺废功夫的,糯米必须头天晚上就泡上,才会香嫩绵软,回味悠长。

做这些事情时,累了点儿,却没有任何不愉快,她从来不说自己有多辛苦,只要看着大家开开心心地吃着,她就无比幸福无比满足了。

有人说,默默付出的辛苦,终究会被人漠视,在与人的相处之中,会被当成是理所当然的,进而吃亏,得不到应有的理解和尊重。

她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天性使然,她说不出口。

不过,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幸运的,因为即使不说自己为他们做了什么,她身边的人,却都能感受得到,都会给予她理解和尊重。

秋城是这样,老严以前好的时候,也是这样,兰茵……

方磬有许多质问的话语,想对她讲,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了那重复过的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朱兰茵歪头,“因为我喜欢严导啊。师母,您太幸福了,拥有的东西也太多了,而那些,真的是您应得的吗?”

朱兰茵死死抓住方磬的肩膀,手指甚至快嵌入到了她的皮肉当中,“我什么都没有,你却什么都有,多么不公平,凭什么你有丈夫,凭什么你有家庭,凭什么!”

方磬看着即使扭曲了脸庞,也依旧娇媚如花的朱兰茵,这个许多女人都会羡慕嫉妒的影坛天后,心里头到底哪里来的如此巨大的不平衡?

“行了,我知道了,你喜欢老严就拿去,干什么对小孩子下手!”

朱兰茵阴沉了面容,“那孩子已经死了,师母不要过于伤心,好好回燕京去吧。”

“放手。”方磬用力掰朱兰茵的手,她赶着去捞孩子呢。

“师母不要去。”

“我叫你放开!”

“师母你弄疼我了……”

“放手!”

“师母你干什么那么关心那个不知从哪个贱女人肚子里蹦出来的野孩子,他是小三的孩子是你丈夫出轨的铁证他生下来就是为了给你添堵,他带给你的羞辱还不够多么你还拼了命的救他连自己受伤了都不顾,师母你到底有多犯贱,你傻了么你傻了么你傻了么你傻了么你傻了么!!!”朱兰茵疯兽一样怒吼起来。

方磬二话不说,猛虎一样正反手扇上去,连续给了她十几个嘴巴,朱兰茵的脸瞬间肿了起来,她被打懵了,手指不由松了松,方磬重重踹了她小腹一脚,将她踢倒在地,然后助跑几步,纵身一跃,扑向花坑中间。

大货车太长了,花坑并没有完全吞没它。方磬用衣袖捂住口鼻,沿着车厢顶部,往花坑底滑下去。

贝壳般可爱的指甲,死死抠入肮脏的泥土当中。

“师母……”

84、地下花园

滴——答——

水珠滴落到脸上,严瓜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下子就看到了那张俯视着自己的大脸。

是个男人。

严瓜瓜尽力往后仰了仰头,拉开些距离,发现对方的脸虽然像一整张忘记用油烙出来的白面饼——如果用狗狗式描述的话,但总体来说,还是挺英俊的。

“你……好?”他小小声道。

“你好……”对方咧嘴冲他笑了笑。

瓜瓜一愣,这个声音他知道,刚才客房服务的叔叔就是这个声音,然后……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转动小脑袋四处看看,他好像在一个奇怪的洞穴之中,洞的顶上裂了好多恐怖的裂缝,时不时有碎石头和非常香的花瓣,从洞顶掉落下来。

好危险的样子,这里会不会塌呀。

有光自裂缝上方照射下来,瓜瓜眨了眨眼,那好像是汽车的前灯

“叔叔,洞上面有辆车。”瓜瓜拉拉白面男子的手。

“对,有辆倒血霉的该死的大货车……”男子有气无力地咒骂着。

“车为什么会跑到上面去?我们头上还有个山洞吗?”瓜瓜好奇地问。

男子怪异地看着他,“是啊,你真聪明,本来咱们不该在这儿,而是应该在上面。可那个疯虎婆娘的车,也疯魔的是个装满了货物的载重快有一百吨的超级重卡,它实在太重了,竟然将大人的花冢砸漏掉……”

瓜瓜担心地问:“因为车太重啦,地塌啦,所以我们掉下来啦,那我们怎么上去呢?”

“你想上去?”男人的眼神又怪异起来,“小宝宝,也许你实在太小了,所以有个小天使,冥冥中在背后帮助你呢……那么高掉下来都没事,而我……”

“谢谢小天使。”瓜瓜诚心诚意道。

男人冷哼,“呆在这儿,你还能多活一段时间。”

“瓜瓜会死吗?”小娃娃瞪大眼,突然说,“叔叔你是坏人?”

男人一窒,“怎么会,叔叔是好人啊,来,帮叔叔个忙好吗?”

“叔叔说。”

“帮我把我的腿捡回来吧,它就掉落在那边。”

顺着男人手指的方向,瓜瓜吧嗒吧嗒跑过去,捡起一根白白的东西,“是这个吗?”

“是啊是啊,乖宝宝,快给叔叔拿回来。”男人的声音急促起来。

瓜瓜歪头看看手里的东西,又歪头看看男子,缓缓摇小脑袋,“不给。”

“为什么?”男人的脸一瞬间狰狞起来,但马上又强迫自己和蔼地笑。

瓜瓜认真回答:“因为叔叔是坏人。”

“好宝宝你误会了,叔叔……”

“叔叔是坏人。”瓜瓜再次肯定地说。

“不是,我不是,乖,小宝宝你一个人在这里很危险,叔叔会保护你照顾你,给你很多很多好吃的……”

“我不是狗狗,不会上这种当的。”

“给我!”男人抓狂起来。

“不给。”

“该死的臭孩子,把腿骨给我!”男人猛然爆发出恐怖的厉嚎,震得洞顶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瓜瓜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着他,抹了把自己脸上的水滴,将小脸蛋涂得艳红。

那是血。

“叔叔,你的血刚刚流到我脸上了。”

血,他流血了?男人茫然地看向孩子。

瓜瓜认真点头,“从眼睛里,现在你也在流。”

男人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不知不觉间,竟然满脸血泪。

男人疯狂颤抖起来,他不该流血,他已经没什么血好流了,这是不对的!他必须赶紧回到大人身边,他需要大人,他不想死!

“我的腿骨!”男人又大叫了一声,两手并用,拼命往前爬行。

他的一条腿被压在大石头下面,另一条则软绵绵搭在一旁,像一条没有骨头的长长蛇尾。

白生生的骨头在小孩儿手中,好像有自我意识一样,轻轻颤动起来。瓜瓜一惊,绷紧了小脸,死死抓住它,四处看看,往身后跑去,那里好像有条岩缝,不知会通向哪里。

“啊——!”男人用力从岩石下挣扎出来,可是他的另一条腿骨并没有跟着挣脱,而是依旧死死压在大石头下面。

他只能用两手撑着身体,像一个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两条蛇尾组成的怪物,爬行着往小娃娃追去。

瓜瓜沿着石缝跑啊跑,越跑越热,还潮乎乎的,他用白骨头拄着地,小小喘了几口气,有些渴了,哪里有水呀?

然后,他就真的听到了水流的哗哗声。

瓜瓜高兴地顺着声音寻找,在天然的石洞中,转了几个弯,竟然发现了一面很大很大的湖水。

只是,这水是热的,滚烫滚烫,空气中透着好闻的硫磺味儿,还有星星点点的花瓣飘散在水中,热热的花草茶一样。

瓜瓜趴到湖边,对着水吹了几口气,沮丧地发现,水完全不会凉下来。

周围没有任何可以当杯子的东西,瓜瓜很渴,不甘心地将白骨头伸到水里面,搅了搅。

一只人手从水中猛然伸出,一下子握住了瓜瓜的骨头。

“给……我……”

瓜瓜吓了一大跳,但他却并没有放手。

严瓜瓜是谁,他掉进过暴风骤雨中的大海,生灵离体,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妈妈不让吸吸,谁都看不见自己,谁都说不上一句话,只能孤单单坐在病房门外哭泣。

每日每夜,一点一滴,无能为力于自己的生命,逐步离体而去,最后终于坚持不住,生灵被太平间中的阴暗力量席卷进去,如果不是狗狗和狗哥哥,此时早就不在人世。

可哪怕经历了那么多可怕的事,他却依然活了下来。

所以,他不害怕,根本不害怕这些东西,他差点儿就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唯一的不同,是他比这些叔叔阿姨都幸运。

“不给,这是瓜瓜的,叔叔不要抢瓜瓜的东西!”小娃娃用力拉,将骨头和死死抓住骨头的软绵绵手掌,一起拉上岸边。

温泉湖水浑浊起来,更多的手伸上湖面,他们都渴望着那一节白生生的漂亮骨头,仿佛那是最为至关重要的宝贝。

瓜瓜用唐老鸭鞋,重重踩了那只手几脚,软绵绵的人手没有太大力量,被小娃娃踢了开去,但是水中的人体又锲而不舍地抓了过来,甚至还探出了脑袋,不甘心也不放弃。

小孩儿用力抡起骨头,笨拙地拍了那只脑袋几下,将它拍回水里,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呼喘气。

“在这里!还我骨头!”

瓜瓜惊慌回头,那个男人双尾蛇似的腿在地上飞快滑行,整个人往小娃娃扑了过去。

……

席维跟着仆人,走进威洛思主宅后面,那仿佛仙境迷宫般的花园。

百合,玫瑰,杜鹃,矢车菊,黄水仙,风铃草,曼珠沙华……石桌石椅,拱门喷泉,万变的景致,不变的花海。

头顶上全方位笼罩着巨大的玻璃天顶,棱形的玻璃窗折射出多角度的光线,照亮了下方的巨大花园,即便夜晚星空之下,也仿佛能随时看到天光。

这种奇妙的设计,甚至使席维差点儿模糊了空间感,以为自己还身处地面之上。

“这里真有意思,地下花园,整个走势渐渐倾斜向下,让人不知不觉就身处地下世界当中,秀萝大少爷还真是别出心裁。”席维道。

仆人笑眯眯的,“少爷总是说,死者之花最为艳丽,开在地下的花圃,正仿佛凄美绝伦的献祭。”

席维动动鼻子,打了个喷嚏,他没有狗哥的嗅觉灵敏,但空气中的温暖潮湿还是很容易感应到,这里花儿开得如此好,多亏了特殊的地理环境。

下方,果然有温泉地热。

棱形的光源渐渐增多,席维被送到地下花园深处,这里没有鲜花,或者说,这里没有活着的鲜花,无数包裹住花朵的半透明琥珀,砌成了一座巨大的房间。

那是秀萝的实验室,也就是调香室。

一只半人高的,缠绕满了七彩珊瑚的石头煮锅,树立在实验室正中心,席维看着,觉得非常眼熟。

“喂,你玩Cosplay么,那好像是我狗哥用过的那只。”席维扬声道。

煮锅的形象,确实与香水广告中海巫师的那只,一模一样,但席维比谁都清楚,那锅根本不曾真实存在过,狗哥只是拿一只涂成荧光绿的普通锅子装装样子,所有精美华丽的器皿装饰,都是二货导演后期电脑合成的。

毛茸茸的东西,从大锅后面冒出头来。

秀萝威洛思穿着海巫师布偶装,狗狗头套,大鱼尾巴,珍珠贝壳玳瑁的首饰顶了一脑袋,这使得他那张苍白的百合花小脸,看起来既可怜又可爱。

席维蹬蹬蹬后退三步,哀嚎着捂住了眼睛。

靠,不要啊——

他家狗哥的拟人化萌想被玷污了!

不行不行,不能看那个顶着毛茸茸耳朵的花容月貌小白脸,他家狗哥就算真有一天妖孽了,也绝对不会是这种形象!

狗哥必须是威严的沉稳的可靠的顾家的会赚钱的毛乎乎的圆滚滚的铁面硬汉!

85、肉骨头

海巫师布偶装的秀萝威洛思,扬起肉呼呼的狗爪子,给席维打招呼。

“汪——”

“……”席维面无表情,“你干什么啊。”

“汪~~~”

“老子问你话呢少爷。”

“汪汪……”

“靠你神经病啊,又不是半大孩子,在那里装萌拌可爱,跟你说,你就是穿上这身衣服拼命学狗叫,也成不了我哥,更成不了我哥他弟,你死心吧!”

席维勃然大怒,威洛思少爷毛茸茸的半兽人装扮,不仅令他很恼火,更有了种非常不着调的危机感。

这家伙不是喜欢鱼妖孽吗?喜欢妖孽多好哇,所有人都应该喜欢妖孽,可他为什么又看上狗哥了?

凡是胆敢对大狗有不轨之心的人,都是找打的,都是该死的,都是十恶不赦的,都是应该被秋风扫落叶般消灭无踪的!

秀萝委屈地眨眨眼,小狗狗一样,自喉咙中呜呜两声,好可怜的感觉。

还玩?

席维咬牙切齿,随手拎起把椅子,就凶神恶煞地冲了过去,作势要打,“你给我说人话!”

秀萝吓得瑟瑟发抖,绕着珊瑚锅躲避席维的暴力行径,席维追了两步,眼睛扫到锅子中煮着东西,慢慢停下脚步。

海巫师煮美人鱼,那么这个cosplay的伪海巫师,他煮的又是什么?

秀萝毛茸茸的身体,绕了半圈,溜到席维身后,狗爪子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在他耳边甜腻腻地汪了一声。

席维拎起锅边挂着的勺子,伸进去搅了搅。

得不到回应,秀萝寂寞地耷拉下肩膀,竟然探出小舌头,舔了舔席维的脸。

他挨挨蹭蹭着,像一只真正的小狗狗一样,至少比席维像多了。

锅子中翻滚着粉蓝色的奇怪液体,煮着的东西飘了上来,那是一大块透明皮冻似的东西。

不知用了什么药剂,它已经被煮得半融化了,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样子,只知道它很大,在没下锅之前,应该有一个人那么大的体积吧。

真的会是个人吗?

席维猛然回手,一把掐住秀萝纤细的脖子,冷冷看着他。

秀萝轻轻呜咽着,讨好地回望席维,拖在屁股后头的鱼尾巴,也努力地摇了摇。

“你装得一点儿都不像,”席维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海巫师是狗头鱼身,住在海里面的,他的习性怎么可能完全像狗?鱼的那部分呢?”

纤细的男子一愣,皱起淡淡的眉头。席维毫不留情撕掉他的布偶装,稀里哗啦扯成碎片,丢在地上,厌恶地在上面踩了踩,才算解恨。

秀萝也不反抗,由得他将自己剥光,洁白胜雪的肌肤暴露在空气当中,像娇弱的花瓣般引人怜惜,他静静望着席维,薄红色的瞳眸,几许瑟缩,几许畏惧,几许为难,几许诱惑。

然而这一切对席维来说,完全是对牛弹琴。

女人诱惑不了他,男人也吸引不上,他就像一块冥顽不灵又臭又硬的大石头,虽然看着和青涩的果实一个样,但却永远没有瓜熟蒂落的那一天。

“席先生,您这也算是另一种境界的无知者无畏么。”秀萝轻笑着摇头。

“你终于说人话了?”席维哼了声。

“开个玩笑,别介意。其实没有玩起来,完全是您的不对,一般人看到我那么可爱的装扮,都会忍不住摸摸耳朵拉拉尾巴,然后将我剥光,探寻一下衣服里面藏着的身体是个什么样儿。当然了,您虽然最终做了我预期的事情,可效果却完全出乎意料。”

秀萝满面微笑,像个纯洁快乐的小少爷,但席维自然不会被这种假象欺骗,“穿海巫师衣服,不单单是为了你说的那种游戏吧,锅里面煮的是什么,或者说,煮的是谁?”

百合花样的男子摊手,“说不定您也算认识,不,至少您见过他的骨骼,对吗特工席先生?”

“是希尔顿酒店中的受害者。”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在这种事情上,席维总是反应神速。

秀萝知道自己的身份,威洛思家族势力庞大,也许酒店中就有他的耳目。那么花坑旁的那次偶遇,就很显然不是偶然了。

当日这位大少爷不慎失足,遇上生命危险,可无论大狗还是席维,对于救他出来,都十分懈怠。这其实是挺奇怪的一件事,席维自问不是冷漠的人,大狗更加热心有责任感,就像上次瓜瓜落海,狗哥可是毫不犹豫就跳下去救他了。

说不定潜意识中,他们并不觉得秀萝真正遇到了危机。

无根据地怀疑别人是不对的,席维一直以来也没有武断地得出什么结论,只是,无论那个威洛思领地内的花坑,还是这位大少爷在自己家的大坑旁不慎失足,他打从一开始,就觉得十分怪异。

更不要说后来发现的事情,前宅威洛思先生他们的种种表现,还有在这个地下花园调香室中cosplay海巫师,不但诡异,更是隐隐坦白了一切。

对方显然也没有掩饰的意思了,秀萝威洛思既然叫自己下来,那就根本没有打算再放他出去。

“有个事我不明白,你是怎么不留任何痕迹杀人的?”席维要先满足好奇心。

秀萝笑笑,从一旁的香水架上,拿下瓶可乐雪泥样的香水,轻轻点了几滴在大锅里。然后席维就看到了非常不可思议的一幕,那个皮冻竟然整个溶解了。

不但溶解,还能够完全听从秀萝的命令,让往哪里去,就往哪里去,席维只见一滩与粉蓝液体颜色完全不同的胶状物质,在大锅中游来游去。

席维不知道,这个东西的各种动作,是出于自愿还是被逼如此,它是否会有痛苦的感觉。

“你在别的地方给这个人下毒,等他回到房间后,激发毒性,溶解了他的肉体,然后……控制他,让他自己将自己骨头,摆成鲜花一样?”

正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受害者自己完成的,所以现场才只有受害者一个人的痕迹,并且也解释了大狗关于骨头与衣物气味相同的疑惑。

那些骨头真是脱下来的,只是这个“脱”的方法,无比恐怖。

“席先生真聪明。”秀萝柔和地鼓掌,“商务房中的那个小摆设,算是件相当不错的杰作,其实也是熟能生巧,经验多了就好了,一开始时是没法让肉尸做到那么精细的事情呢。”

“恶趣味。”席维评价。

秀萝满面无奈,“贵族嘛,身为Lord,再怎么着也得有些与众不同的癖好。”

至于运送血肉出房间,就更简单了,席维想,狗哥的推测完全没错,这些被秀萝叫做肉尸的东西,正是顺着温泉管道流出酒店,也许就一直流到那座巨大花坑下面。秀萝假意掉下去,吸引自己兄弟俩去捞,肯定是想将他们也一起拽下去。

幸亏大狗的本领出乎意料,秀萝实在拉不动,只能作罢。

“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杀人啊,这也是贵族的癖好?”席维问。

“他们真的死了吗?”秀萝一副被冤枉的样子。

“这样还不死?”席维指着大锅,不敢相信已经变成了那样的人类,还具备与活人无异的思考能力。

仆人从阴影中走出来,捧着华丽的衣物,细心为秀萝穿戴起来,秀萝勾起他英俊的脸,手指摩挲过他的嘴唇,“你说,你死了吗?”

男仆甜密又爱怜地亲吻秀萝的手指,“我的主,有您在,我的生命就是永恒。”

席维惊讶极了,“他也是肉尸?”

“何止啊,”秀萝怪异地笑着,“我自己,也是。”

他的半边脸突然融化,露出下面森森的白骨。

画皮!

突然联想到那么有名的华国鬼怪,席维的心脏差点儿停跳,站都站不稳了。

“不止我,我的父亲,兄弟,姐妹,族亲,每一个,都被赐予了这种高贵不朽的生命,当然,如果不是我的关系,威洛思家族中的那些庸才,根本不配享有这样的恩赐,证据就是,哪怕已经成为骨灵,他们也只是最低级的,依旧那么没用。如果不是我不断在外界寻找优秀人才,吸收入家族中来,努力经营,威洛思家族哪里还能支撑得下去。”

“大人能够选中鄙人,是鄙人的荣幸。”仆人深深低头,再次亲吻了他的手指。

其实如今的威洛思家族,完全是由仆人们实际管理的,这些仆人不但容貌美丽,符合秀萝的审美观,并且还都是各行各业的菁英,比只懂得养尊处优的家族成员,有用多了。

也许是选择的余地太宽,秀萝现在也有些奢侈浪费,比如那个酒店中的倒霉鬼,不但没有成为什么骨灵,反而还被扔进了锅子里煮肉。

等等,骨灵?不是画皮吗?

席维抖抖地问:“什么是骨灵,你们的骨头,都抛弃不要了吧。”

对啊,这和画皮啦骨女啦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如果他们都没有骨头了,那身体早该是软塌塌的一坨,没个人样的。

“你们现在身体里的骨头,从哪里来的?”席维追问,他直觉认为,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重要。

秀萝威洛思恢复了容貌,沉着脸吩咐男仆,“将他扔到锅子里去。”

仆人领命,优雅站起身,往席维逼过来。

“你……别过来,你要干什么?”席维连滚带爬地后退,不敢让仆人接近。开玩笑么,这家伙是肉尸穿了骨头变成的鬼怪啊!

“做香水啊。”秀萝眯起眼睛咏叹,“枉我身为调香大家,都没想到还有这种方法,可以制作出连海的帝王都神魂颠倒的异香,太美了。可我实验到现在,总是不尽如人意,你是真正海巫师的弟弟,用你制成的香水,也许连海巫师大人本身,都能够迷倒呢。”

“混蛋,不许喜欢我哥!”即便十分害怕,狗小弟也仍然没有忘记维护自己的权利。

“喜欢海巫师大人?不不,席先生误会了,我对它,完全只有衷心的景仰。”秀萝无辜地摆摆手。

海的帝王是个令人失望的粗野无礼无耻之徒,完完全全的虚有其表,他甚至一开始还很期待着能够与他见面,甚至渴望将他收归囊下。那天见面,真是错了,弄得心情极为糟糕,以至于连随后得手的猎物,也总看着不顺眼,一直不想给他正身,现在更直接煮香水了。

幸好海巫师不错,非常不错,也许并不那么邪恶,但却十分有威仪,令人敬仰。

广告节之夜,巨大银幕上,深蓝香水那璀璨的华光,深深诱惑了心灵,令得他再也按捺不住,回来后,就不眠不休开始研制香水,甚至不惜亲身扮成海巫师,期望着能够通过这种方法,寻找到成功的途径。

席维傻眼,“你那天那个样子……我是说,那个恶心巴拉的样子,不是在看鱼妖孽,而是在看香水?”

淡淡的红霞,飘上秀萝的脸颊,他那羞涩的神情,很显然是默认了。

“你傻了吗?那个广告是瞎编出来的,是假的啊,深蓝就是你自己做出来的香水,你还追求个啥啊。”席维大叫。

“不是那样!”秀萝突然愤怒起来,“深蓝根本不行,它不行!虞盛音竟然那样说它,那样说我引以为傲的香水,我不甘心,我一定要做出无限梦幻,连他的灵魂都会彻底迷失其中的天香!”

哦哦,妄想迷惑掉鱼妖孽么,真是个十分远大的理想,席维翻翻白眼,已经懒得理会百合花男看上的到底是谁了。

也许对他来说,创造出征服众生的香水,这个追求的本身,就足够让他迷醉了吧。

“那你加油吧,可是我告诉你,用老子当材料这一点是绝对不行的,别把我逼急了,否则你就算是什么什么骨灵,老子也照样把你炖成汤喝掉。”

仆人微笑着走上前,优雅地动动手腕部位的白手套,嘴角透着丝邪意,“如此大言不惭,真的好吗席先生?您似乎十分惧怕吾等。”

席维艰难地动动喉咙,小脸儿煞白,已经都快哭了。

“来吧,不要挣扎,我会很温柔的对待您,请相信,我的技术非常不错。”男仆弯着狐狸般坏坏的眼睛,一步一步,蹂躏着席维的神经,缓缓接近。

他带着令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伸出双手……

砰——

青瓷闪——

空气轰鸣——

恐怖的男仆,被一枪轰碎了脑袋。

86、妈妈

白瓷青花的复古枪,闪耀温润的光芒,被席维坚定地握在手上。

男仆的身体软软倒下,失去了头颅,他好像仍然可以动弹,但没有掌控力和方向感,只能像没有被彻底杀死的鱼一样抖动。

还真的可以对付他,席维亲吻了瓷枪一下,战友说瓷枪能够对付高科技物种的时候,自己还曾心存怀疑,真是太不应该了,没想到战友那家伙竟然也有靠谱的时候。

“你……竟然能够伤害到我们?”秀萝的脸色彻底变了,他震惊、不信,甚至有些恼羞成怒,“原来你一直在扮猪吃老虎,太卑鄙了!”

我卑鄙?会比你这杀人魔卑鄙么,席维瞪他,“别废话,跟我去投案自首,否则直接一枪崩了你。”

“自首?”秀萝像听到了万分可笑的事情,“自首什么,说我用黑巫术杀人?不会有人相信你的,警察只会把你当成精神病关起来。”

“再不好相信的事情,当它成为唯一的解释时,也只能相信,”席维掏出微型录影机晃了晃,“之前种种,我都录下来了。咱有证据,他们必须信,再说你这里到处都是物证,你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家族成员就是人证,米国科技这么发达,往实验室里一送,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所以,你才必须死。”秀萝冷冷看着他。

突然,锅里的皮冻一下子跳出来,像个变形的史莱姆一样,往席维的背后扑来。

席维果断开枪,但皮冻被击碎后,竟仍然能够继续进攻,似乎每段肢体都是独立运作。男仆的身体也出现了这种兆头,他脱离了骨头完全变成肉尸,也加入战团。

四周一下子变得很香很香,颜色古怪的雾气在幽幽沉浮。

一连开了十多枪,席维才将他们轰成渣渣,转眼一看,秀萝威洛思已经趁机逃跑了。

席维赶紧去追,哪知一出调香室的大门,就被无数仆人团团围住,那些人力量非常大,动作也快,张牙舞爪地扑上来,十分凶残。

枪声连响,席维给他们一个个爆头,可是打碎头骨,这只能迟缓这些家伙的行动,当他们抛掉骨头,仅以肉尸的形势发起进攻后,即便力量速度都大不如前,反倒不容易杀死,就算只剩下一只手也会照样攻击,麻烦极了。

而且肉尸的样子非常糟糕,比骨灵状态时难看多了,席维一直用“他们不是华国鬼他们不是华国鬼”来进行心理建设,其实心里还是很害怕的。

可恶,如果狗哥在就好了,一尾巴火招呼上去,烧死丫的,看他们还能像些个壁虎海星变形虫一样打不死么。

地下热湖旁。

男人猛然扑向瓜瓜,小娃娃已经来不及逃跑了,他下意识闭上眼睛,拼命告诉自己,不痛不痛,挨打一点儿都不痛。

呼——

巨大的风擦着瓜瓜的脑皮顶刮过去,小娃娃睁眼一看,那个坏人叔叔被抓着两条腿,整个人抡了起来。

方磬腰背用力,再转半个圈,大喝一声,恰到好处地放手,男子哀嚎着,被远远扔出去,噗通一声跌入湖中,只是一眨眼,就被湖里面的无数双手,给拖下水底。

“……抓我的头发扔我?也换你试试。”

“姨姨!”

瓜瓜欢呼一声,扑向那个汗流浃背的女子,方磬笑了笑,一直紧绷着的气,陡然泄了。她的手抖了抖,竟然接不住孩子,往后直挺挺倒了下去。

“姨姨?”瓜瓜慌了,小手用力摇晃着她。

方磬浑身肌肉都在不断抽搐,心脏跳得每分钟足有两百下,呼吸短促,眼睛充血瞳孔放大,脸色却是青白。她一直都靠着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来的力量,拼命到现在,可在看到孩子平安的时候,就再也坚持不住了。

世界上并不缺少这样的先例,母亲在孩子遇险的时候,爆发出几十倍甚至上百倍于自身的力量,可是当孩子脱险后,这些母亲,就都仿佛烧尽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般,猝死了。

“姨姨……”瓜瓜不知所措地摸着她的脸,哭了起来。

他不要姨姨死,姨姨虽然是姨姨,却比妈妈对他更好。姨姨很严厉,不怎么对他笑,好像一直不大喜欢他,可是姨姨却比妈妈更让瓜瓜想要依靠。

姨姨很直接,不会表面上对他笑,背后却恨不得杀了他。姨姨也不会说些乱七八糟瓜瓜听不懂的话,讲床头故事的时候,都要瓜瓜做个善良的好孩子。

瓜瓜喜欢这样的姨姨,刚刚她在瓜瓜危险的时候,那样威风地出现,瓜瓜可高兴了,姨姨好棒,顶天立地一样。

有姨姨在,瓜瓜什么都不用怕。

可是,现在天要塌了,他……他该怎么办……

瓜瓜抹了把眼泪,颤抖着手,去摸方磬的口袋,在里面找到一支不认识的手机。

没事的,瓜瓜要加油,他在心中给自己打气,手机没见过,但拨打电话的方法都应该是一样的,小天使求求你,一定要让手机有电有信号,一定要接通啊。

瓜瓜按下牢牢记住的电话号码,忐忑地等待着。

“喂?”那边传来席维气喘吁吁的声音。

“狗狗……”瓜瓜噼里啪啦把事情说了,危急的时候,口齿十分伶俐。

席维愣了一秒,肉尸扑上来,他一个回旋侧踢,将肉尸踹到一边去。瓜瓜他们竟然在花坑那边,一个小孩子一个弱女子,身处这样危险的地方,可怎么得了。

“瓜瓜别慌,我马上过去。”

“可是姨姨很糟糕……”

“瓜瓜乖,按我说的做。”

牢牢记住那些方法,瓜瓜放下电话,开始给方磬按摩人中、虎口、足心,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方磬并没有恶化,这给了小孩儿极大的鼓励。

席维不再继续与肉尸纠缠,他耸动鼻子,飞快往温泉气味浓厚地方奔跑,现在不是专心消灭敌人的时候,救人是第一位的。

对,要通知狗哥一起来救。

按下快捷号码,却发现自己的手机完全没有信号,想也是,这里已经是地下,手机打不通十分正常,可瓜瓜的电话怎么打通了?

哎,待会儿得看看那是什么牌子的手机,苹果中看不中用啊。

肉尸被他甩掉了,这显然令得暗中的狩猎者,十分不喜。

异香之雾飘忽,热湖中突然翻滚起数量众多的巨大水花,无数没有分配到骨头的肉尸,好像受到了冥冥中的使命召唤,一个接一个从水中冒出头,往岸边游来。

瓜瓜瞪大了黑溜溜的眼睛,咬着嘴唇,勇敢地拎着骨头守在岸边,用力拍打他们。

不行,不可以让这些坏家伙上来,他要保护姨姨。

可是肉尸实在太多了,又哪里是一个小孩子可以抵挡的,瓜瓜打了几下,就被一脚踢到旁边去,滚动中,被岩石磕破了脑袋。

肉尸们纷纷爬上岸,七扭八歪地扑向任何活着的东西。

“不要过来!”瓜瓜守在方磬身旁,徒劳地用力挥动骨头。

噗——

一个肉尸的脑袋被整齐切了下来,远远飞了出去。

“狗狗!”瓜瓜猛然回头,却见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叔叔?”

桐秋城大力挥舞一把红色的消防斧,砍飞了几个肉尸,然后趁机将方磬背在背上,“瓜瓜,跟着叔叔跑。”

“嗯!”瓜瓜听话点头,一边跑一边将狗狗也会来的事告诉了桐秋城,之后问,“叔叔怎么来啦?”

拿过小娃娃手里的手机,桐秋城说,它一直在发送地图,他就是靠这个找到了正确地点。

本来方磬是让他带着警察来,可警察来是来了,却都围在外面不进来,说什么威洛思庄园是私人领地,必须有法庭令才能进入搜查,他担心师母与瓜瓜的安危,只好自己进来救人。

幸好他一直都是银幕上的硬汉,武打戏拍了一箩筐,本人虽然没有系统学过功夫,一些基本的三招两式还是会的。

至于地底下为什么到处都是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他只能当这是米国的生化危机成真了,惊慌有,恐惧却完全来不及,先抡起斧头砍了再说吧。

有了那只功率大到近乎逆天的手机,按照地图指引,即使地下岩缝错综复杂,他们一路往外走,也还算顺利。肉尸紧紧跟在后面,有的只剩下半个身子了仍然锲而不舍地追赶,倒是个十足麻烦的事。

背着方磬抱着瓜瓜,桐秋城登上几块大石头,进入一座很大的溶洞,穿过这个洞,另一侧有座更加巨大的岩洞,内中铺满鲜花,像只巨无霸海碗,那就是和地面相通的花冢。

桐秋城下来的时候,垂下了几条登山绳,只要进入那边爬上去,就可以脱险了。

“瓜瓜,还跑得动吗?”桐秋城摸摸小娃娃的脑袋瓜。

“嗯。”瓜瓜重重点头。

男人碰了碰小娃娃头上的伤口,“疼吗?”

“不疼!”

“真厉害,是个小男子汉。”桐秋城夸奖他。

“我长大了,也要成为叔叔这样的大硬汉!”瓜瓜红着脸蛋大声道。

“乖~~”

桐秋城和严瓜瓜,一大一小,两个人眼睛盯着眼睛地笑,都想着,有对方在,真好哇。

突然,红影一闪。

温热的鲜血喷了瓜瓜一脸。

那是桐秋城的血。

一节好像昆虫腿一样的手臂,从桐秋城后背捅入,小腹捅出,血液汩汩流了一地。

瓜瓜呆呆看着桐秋城的身后,黑洞洞的眼睛中,反映着一个四肢扭曲变形,鬼怪一样的红衣长发女子。

“妈妈……”

87、有意义的生命

妈妈?

难道说……

桐秋城勉强回过头去,模模糊糊看到了长发掩映下的,那张鬼气森森却又十分熟悉的脸。

是瓜瓜的母亲。

真的是她,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桐秋城一直怀疑瓜瓜母亲的失踪不是件简单的事,朱兰茵说交给她处理,处理的结果,就是这名女性再也没有出现在人们的视线当中过。

花坑,错综复杂的地下洞窟,无穷无尽的活死人怪物……朱兰茵和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

剧烈的疼痛之下,本不应该容得人多想,可是被贯穿的身体,从骨头缝中渗透出来的疲惫与寒意,竟使得他,除了思考,再也做不出任何其它动作。

“放开叔叔,你这个坏人,瓜瓜讨厌你,讨厌你!”

小娃娃呜呜哭着,挥动骨头冲上去,重重去打那个女人的头脸,噼噼啪啪,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瓜瓜……

女人迟缓地转动头颅,从发丝缝隙间往外窥探的双眼,呆怔,迟滞,她就这么任由小孩儿打她,打着打着,那双眼睛终于有了些不一样的感情。

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她猛然抽出手臂,昆虫足一样的前肢,疯狂舞动,一下子将坚韧异常的骨头,给削成了好几节。

她扔掉桐秋城不顾,毫不留情地攻击起了瓜瓜。

小娃娃转身就跑,仗着身体小,躲开了两次,第三次攻击却再也躲不开了。

只能这样的了吗?他终究还是要被妈妈杀掉?

小天使,你一直帮我到现在,瓜瓜谢谢你。

小孩儿直勾勾瞅着扑过来的那个女人,他才不会闭上眼,他不害怕,他没有做过对不起妈妈的事,为什么不敢看她?

应该是妈妈不敢看自己才对。

砰——

巨大的气浪将红衣女冲了个跟头,席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将孩子挡在身后。

瓜瓜惊喜异常,一下子跳了起来,“狗狗!”

“乖,有我呢,不会让这种东西得逞的。”席维坚定地说,他的背影在瓜瓜看来,特别高大,特别伟岸。

“狗狗,叔叔受伤了。”

席维用眼角扫了一下,桐秋城他们软软地倒在地上,生死不知,情况非常严重的样子。从瓷枪套里面掏出一只小瓶子,扔给瓜瓜,席维告诉他,这是能够救命的墨水,叫他分给两个伤员使用。

瓜瓜重重嗯了一声,捧着小瓶子跑了两步,又站住脚,“狗狗,那你自己还有药用吗?”

“哇哈哈哈,你狗狗哥我是谁啊,对付这些小杂鱼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更别提受伤了,好娃娃赶紧救他们吧,不然待会儿就来不及了。”

瓜瓜放心了,啪嗒啪嗒跑过去,一人一半,给方磬和桐秋城服下墨水。

红衣女四肢着地,缓缓爬行,戒备地望着席维与他手中的瓷枪。

慢慢的,她好像发现了什么,开始一步步接近。

可恶!

席维一把握住了自己持枪的右手,阻止它的颤抖。

他一直没有回头,就是不想让小孩儿担心,他知道,自己此时的脸色一定相当难看,一直都在与好像怎么都打不死的肉尸战斗,过度消耗了精神力,方才那一枪,已经是强弩之末,甚至没有形成空气弹,而只是一道气浪罢了。

脑仁儿生疼,头昏眼花,站着已经勉强,红衣女人的身影,看在眼中都是模模糊糊的,而暧昧不清的东西,虚无缥缈的形象,又使得这个女人,更添鬼魅。

重重摇头,将暗暗爬上心头恐惧感驱逐下去,他知道,心灵上的动摇,正是力量衰竭的表现。

这样的状态,到底该怎么保护身后的伤者,女子,还有小娃娃呢。

席维咬咬牙,收起瓷枪,干脆赤手空拳扑了上去,与那个女人战成一团,引着她钻入一条弯弯曲曲的洞穴之中,眨眼间就跑远了。

喝下墨水后,桐秋城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力气,他勉强爬起来,用衬衫在腰腹上缠紧伤口,好歹恢复了些行动能力。

瓜瓜扶住他,“叔叔,你流了好多血。”

“不要怕,我能走动,瓜瓜紧紧跟着,别落下。”

“嗯。”

桐秋城去查看了下方磬,因为身高差的关系,很幸运,方才红衣女子那一下穿刺,只是挂伤了她的腿,也许是喝了墨水的缘故,现在已经不怎么流血了。

架起方磬,三人横穿大洞,往花坑那边挪过去,身后传来无数沙沙的脚步声,桐秋城不用回头就知道,一定是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又追上来了。

“瓜瓜,你没有受伤,先跑。”桐秋城焦急道。

“不,我们一起走。”小孩儿坚定地摇头。

怪物越来越近,他们三个的移动速度太慢了,他受了伤,方师母仍在昏迷,瓜瓜是个小孩子,哪怕成功跑入花坑,怪物也不会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去慢慢爬登山绳。

大洞与花坑那边相连的岩缝,很狭窄,因为大货车撞击的缘故,上方的一些岩石已经松动了。

桐秋城紧跑两步,将方磬和瓜瓜都扔进花坑那边,自己则高高举起消防斧,重击在头顶的岩石上。

巨大的石块崩塌下来,眼看就要堵住洞口。

“叔叔!”

瓜瓜大声叫他,但一只怪物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脚踝,而且,他也真的很累很累,跑不动了。

最后的时刻,想对小孩儿笑一笑,可巨石已经彻底堵住了洞口。

“瓜瓜加油,跑。”无数双粘腻的手,爬上他的身体,他对着石头,喃喃低语。

瓜瓜扑上去,耳朵贴在岩石上,里面开始时还有打斗和挣扎的声音,但最后却低落下去,直到死一般寂静。

小孩儿的脑袋重重磕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从来没有像此时这般痛恨自己是一个小孩子,从来没有像此时这般憎恨自己的无力,瓜瓜一声不吭,黑黑的眼睛直瞪着沉重的巨石,内中仿佛翻滚着无尽的旋涡。

沉默着,他静静弯下腰去,用瘦小的身躯,拉着方磬,一点点往登山绳下挪去。

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金像奖颁奖典礼的会场,杜比大剧院的某个偏僻房间中,电话铃声突兀响起。

严授纲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的米国本地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按掉。不知为什么,他下意识认为这个电话是桐秋城打来的。

『你不接吗?』面前的生物,在他心中这样询问,『我可以等等。』

“不了,”他回答,“我与他之间,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大狗点点头,『那么就来解决我们之间的事情吧。』

“解决?”严授纲冷笑,“我与你这样的妖物之间,有什么事情是需要解决的么。”

妖物……

大狗一愣,它是妖物吗?大鱼绝对是妖孽,狼哈大概同样是,肥鸟好像也算,那自己呢,自己是妖怪吗?

它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它一直以为……

『我不是妖怪,我就是一条狗而已。』

“好吧,你是什么都无所谓,”严授纲不愿意与它在细枝末节的事情上纠缠,“可你为什么一定要针对我,一定要毁掉我的电影呢?”

『并非我非得和你作对,而是你不能得到不应该属于你的东西。』

“电影是我拍的,它为什么不属于我?”

『胶片是你的,故事是你的,布景灯光音效都是你的,可里面的生命不是你的。』

生命……严授纲的神情严肃起来,“你好像知道些什么。”

『是的,我确实几次三番阻挠你的事业,那是因为,我不想用自己的生命来为你赢得那充满血腥,不该也不配得到的赞誉——我,就是那条军犬。』

大狗挺直腰杆,铂金色的长毛无风自动,精悍肃杀的军犬幻象,从它的身躯上腾起。

“你……”严授纲瞪大了眼,目光渐渐火热起来。

难道,那个美丽的身影,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不管因为什么,我回来了,我想,我是最有资格对那部电影wωw奇Qìsuu書com网说‘不’的生灵。』

“你也许是一条神奇的军犬,却并不是一名好演员。”严授纲醒过神来,遗憾地摇头。

『好演员就要为了你的电影付出生命吗?』大狗并不认同,『为了电影,为了艺术,你愿意自己绑上炸药,炸得血肉横飞吗?』

“我知道,那件事情有些对不起你,但是……我当时就对小段说了,为了艺术效果,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严授纲有些感慨地解释。

怒气渐渐积聚在大狗的胸膛里,『我无法原谅的,就是这一点。你一直在强调一些对我来说无关紧要的理由,你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所有的道理,都是站在你自己的角度来看待问题,你可有为别人考虑过,哪怕我不是人,但也是活生生的,你不懂得尊重别的生命,即使仅仅是一条狗的生命。我不知道你这样的人,要如何创造出艺术作品,要如何来体现美,因为最美的东西,大自然对所有生灵最伟大的恩赐——生命,这恰恰是你所鄙视和轻贱的。』

“你懂什么,你只是一条狗而已!”严授纲大声怒吼道,“艺术的杰作需要牺牲和奉献才能够产生,许多大师级的作品都伴随着这种牺牲,像高烧晕倒在片场中的明星,像为了剧本殚精竭虑最后累死了的红学家,像为了画作奉献出自己生命的梵高,耳聋、眼盲、生活拮据,这些统统不能阻止艺术大师创造名著的热情,无数大师,直到他们临死的前一刻还在创作。艺术上的惊世佳作,需要牺牲,需要奉献,需要用生命去祭奠!”

『但是他们没有去燃烧别人的生命。』大狗静静道。

“你又如何知道!”严授纲大声反驳,“自己的生命都不顾了,还顾得上其他?”

大狗不再说话,严授纲捂住胸口,重重喘了几口气,“我从小,就看多了无数牺牲,祖辈为了国家去牺牲,父辈为了粮食、钢铁、石油,这些东西去牺牲,我从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正相反,我认为,他们是那样的美丽,用整个生命去拼搏的瞬间,正是最美的时刻。所以,我也早就下定决心,要让我的生命过得有意义,要像他们一样,为了有意义的东西,奉献自己的一切。

我知道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可归根结底,因为你只是一条并不懂得艺术,更不会欣赏艺术理解艺术,也不愿意为了艺术去牺牲的狗而已。你可以找我报仇,咬死我都无所谓,但是不要阻碍我的作品去获得荣誉。我早已做好了为电影牺牲一切付出一切的觉悟,为了电影而死,我无怨无悔。”

他直直坐在轮椅上,扬起头颅,露出咽喉部位,“来吧,咬死我吧,如果你想报仇的话。只是,我要说,你令我很失望,果然,美丽的军犬形象,只是我创造出来的,它只能存在于我的电影里,至于你,比电影中那为了救人而慷慨赴死的犬,差了何止百倍千倍。”

这个人,这个人……这个人!

大狗怒火滔天,龇出闪着寒光的钢牙,心中却充满无力,这样的人,也许只有给他彻底的终结,才能结束这一切。

88、辉煌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红衣女人高高耸起背部,四肢昆虫一样爬行着,她的长发像蜿蜒的黑线,蚯蚓似的挂在脸上。

低低的“救救”,从她喉中沙哑溢出,宛若来自阴间的笑,席维恍惚着,感到似曾相识的寒意,渐渐缠绕在脊背上。

他好像又看见了黑暗的空间,无穷无尽的假人,高高吊在头顶上的女子,穿着一身古时青楼的妓衣……

一切仿佛回到从前,又好像他从没有离开过那个鬼蜮幻境。

没有燃烧着霞光烈焰的大狗从天而降,将他解救出恐惧的深渊,他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在这里挣扎,之后的种种开心快乐,不过是他身陷绝望黑暗中后,做的一场虚妄迷梦罢了。

是的,他从没有脱险过,他一直被假人攻击着,直到再也不能动弹,无法反抗。

他落入了红衣女子的手心当中,不算活着,也没法死去,只能随波逐流,唯一的解脱,就是做开心快乐的梦。

可是,现在梦醒了,他一睁眼,还是必须认命。

是的,认命吧,认命吧,那样比较轻松,梦里头再美,也都是假的,醒来后,反而更增痛苦,还是彻底将自己交给她,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不要反抗了,投入她的怀抱……

红衣女的前肢,搭在了席维的太阳穴上,他的脸色十分苍白,眉头痛苦地皱在一起,面容却奇异地越来越安详。

另一条前肢绕到男人的后颈,闪着乌光的尖端,悄然往第一节脊椎插下去。

好可怕……

她是鬼吗?

没有暖暖毛毛的包围,没有长长嘴巴的拱拱,没有轻柔关爱的舔舔,属于他的怀抱,不是这样的……他为什么会想投入鬼的怀抱?!

“啊——”

惊恐的叫声,冲口而出,一直深深积压在心中的恐惧,全都爆发出来,骨头、肉尸、红衣女,席维太害怕了。

面对恐惧,有些人的反应是瑟缩下去,而席维,却走向相反的方向。

“啊啊啊——”

恐惧,激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他的肌肉块块隆起,整个人胀大了一圈,变成了巨人一样。

硕大的拳头,一把按住那个女人,对着她的头颅,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狠狠的打,往死里打,发狂了那么打。

红衣女在如此大力的重击之下,纵有千般手段,却也无力还击,只能像个破布麻袋般被拳拳到肉地揍,眼看就要活活揍死了。

“这个席维……”

暗处传来惊异的低低叹息,窈窕的身影走出来,赫然正是美丽的天后朱兰茵。

“我真不想亲自和你交战,可你实在太出乎意料了,席先生,您的意志如此坚定,当足以自傲。”

白骨长鞭挥出凄厉的破空爆响,狠狠抽在席维巨大的身体上。

“放开她,你这个傻大个,本后来当你的对手。”长鞭在手,朱兰茵的气势整个一变,如果从前是纤尘不染的精灵,现在就是暗夜华丽的女王。

“是你!”席维回过头来,目光炯炯有神,“假人之夜,就是你派这个女人来的,果然是你要杀我,刚才也想用精神攻击迷惑我。”

朱兰茵微微惊讶,“你不是发狂了么,怎么还能够思考?”

“是发狂了,气得发狂!”席维大吼,“你也太坏了,瓜瓜他们哪里惹到你,要下那种毒手。还有,你和秀萝威洛思也有不可告人的关系,这个花坑中,那么多肉尸,其中有没有你的一份功劳?”

意味不明的笑,浮上朱兰茵的面庞,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眼睛中,似是有着一抹淡淡的哀伤。

“回答!”席维的吼声,震得人耳膜嗡嗡直响。

朱兰茵摇摇头,“……说那些做什么,毫无意义。反正席先生只要知道,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坏蛋,就足够了。”

“骨灵什么的真只是秀萝一个人弄出来的?没有幕后首脑?”席维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穿肉尸的灵骨从哪里来,秀萝一直没有回答。

“多说无益,来吧。”朱兰茵一抖白骨鞭,鞭子呼啸着往席维抽了过去。

席维顶着疼,挨了几下,然后一把抓住她的鞭子,把她整个人揪过来,一击必杀的军事格斗术,一气呵成施展开来,就像本能,拳头雨点般落到女人的咽喉、下颚、鼻骨根、太阳穴上,基本围着脑袋招呼。

在这简单直接却致命的攻击面前,什么花哨术法都显得无力,朱兰茵的七窍渐渐溢出鲜血。

红衣女嘶吼一声,一跃而起,一头撞在席维的腰眼上。

他们立足之处,就在温泉热湖的旁边,这一撞,三个人翻翻滚滚,全都落入到滚烫的泉水中了。

湖里已经没有肉尸,也没有手去抓他们,可他们却还是连个泡都没冒出来,瞬间就沉了底。

杜比剧院的房间中,大狗猛然抬起头颅。

这种心慌慌的感觉……难道是出事了?

“来啊,咬死我啊!”严授纲道。

大狗反而收起钢牙,报仇哪里有自己的家人重要。

『没功夫理会你。』大狗一爪子拍开门,飞窜了出去。

门拍在墙面上,差点儿砸扁了某张俊脸上的鼻子。

望着大狗远去的背影,虞盛音凶戾地吊起眼梢,“……原来是这样么,小默默受了这样大的委屈,怎么都不跟本君说的。哼,既然让我知道了缘由,那么……”

他歪歪脑袋,倾听了一会儿,“什么?你来?音音就你那种软绵绵的性子,能怎么帮默默,唱唱歌卖卖萌,然后就可以让姓严的幡然醒悟?”

“你生气了?真生气了?嘿,你的元身连牙都不长,咬人小奶狗都比你强,你生气顶什么用。”

“哎呦,好好,别急别急,你来就你来,我当然信你,信你还不成么。”

虞盛音闭上双眼,须臾后再次张开,坏坏的桀骜褪去,神情气度陡然清朗潇洒起来。

他走进房间,温柔微笑,“严导。”

“盛音?”严授纲想起了什么,沉下脸,“那狗总和你混在一起,你也认为我不对?”

“严导认为,自己对吗?”

“那是艺术的需要,我问心无愧。”

虞盛音不置可否,“严导希望《军犬之王》获得大奖吗?”

“这还用问?”严授纲不假思索道。

“电影是面向大众的艺术,获得奖项,意味着赢得大众的广泛认同。严导认为自己没错的话,那么您的理念,也肯定会受到大众的认可。”

“这是一定的。”

“那么,”虞盛音弯下腰,将嘴唇凑到严授纲的耳畔,他的声音,充满了魅人的魔力,“严导既然如此坚信您的理念,认为刚刚的狗只是牲畜无法沟通,那么其他的人类,想来是一定能够理解您的。”

“当然了,怎么可能无法理解呢?”

“是的,所以您自身,同样应该去寻求一种广泛的认同,将您心中真正的想法,讲给大家听一听吧,让他们明白,您拍摄《军犬之王》时,有多么的辛苦,多么的不容易,您的大奖,是名至实归的。”

对啊,的确应该这样。

严授纲的眼睛像火又像光,整个人都亢奋了起来。

全世界瞩目的金学院奖颁奖典礼,进行得如火如荼。

萨其马老头兴致勃勃地坐在前排,看着那些星光璀璨的名人们,捧走一个又一个大奖。

但是今天最重量级的奖项,注定还是属于狗狗的……呃,好吧,是属于一部关于狗狗的电影的。

今年的冬青,真是没有白来啊,广告节电影节,都这么给力,真是为动物保护事业长脸,他已经早早就准备好了简短逗趣的说辞,就等着最佳影片的大奖揭晓时,冲上去给拍摄出那么好看片子的导演捧场了。

网上有人议论纷纷,说前几天的冬青市,毛球狗狗风光无限,而今天之后,另一位狗明星说不定就会把毛球狗狗比下去了。

还有人说,军犬青皇牺牲时的那壮烈一幕,虽然是电脑制作,但看起来太真实了,那么真实的场面都可以做出来,也许比起狗狗的演技,更加应该称道的,是华国先进的特效技术吧。

对于这部电影的宣传片段,很多人看了一遍又一遍,基本看一次哭一次,都说实在太好了,太感人了,不管最后得不得奖,等上映后,他们绝对都会用真金白银支持,很多人还说,会支持不止一次。

事实上,没有让人们失望,最后揭晓的金学院最佳影片奖,真的属于《军犬之王》。

严授纲导演被推到台上,深深低头,向观众致意,经久不衰的掌声,一波一波,浪潮一样。

他闭上双眼,尽情享受这个美好的时刻,终于……终于……得到了。

此刻,就是他人生最为辉煌的时刻。

手捧金灿灿沉甸甸的奖杯,严授纲抚摸了一遍又一遍,像在抚摸孩子,抚摸朋友,抚摸爱人,抚摸他的全部成就与希望。

奖杯就是他的一切。

“这个时候,应该剧组成员一拥而上拥吻导演了,真可惜两大主演,桐秋城先生与朱兰茵小姐都因故无法到场,太遗憾了,那么我可不可以有这个荣幸来代替他们亲吻导演呢?哈,一定会羡慕死他们了。”主持人俏皮道,现场响起一阵阵善意的口哨声。

听到主持人的话,严授纲稍稍黯然了下,但马上又恢复过来。

“严导,说些什么吧。”主持人将话筒递给他。

“这个电影,非常不容易,比大家能够想象到的,都要更加艰辛。”严授纲满面通红,亢奋得难以自己,“为了让表演显得更加真实,我们给一只训练有素、屡次立功的军犬绑上了真实的炸药,在镜头前,它奔跑着被炸成了碎片……对,就是那幕最为感动,最为让大家津津乐道的画面。”

现场死一样静下去,主持人僵硬地扭动脖子,傻瓜一样喃喃,“你说什么,不是电脑特效,青皇真死了?”

当今,在拍摄电影电视和娱乐节目时,不得真正伤害到动物这一点,在世界上已经是一个普遍的观念,许多有类似镜头的影片最后,都会打上字幕,声明“没有任何动物在本片中受到伤害”,以示制作者对生命的尊重。

他们竟没有注意到,《军犬之王》并没有这样的一条声明。

严授纲继续亢奋地说着,“你们看那个镜头真实吧,不单你们,就连多年来训练和培养那条狗的战士,在拍摄时,亲眼看到如此真实的镜头后,都哭得死去活来呢。”

“您认为他是因为‘镜头的真实’才哭的?”主持人满脸震惊。

“当然了,不然还能因为什么,”严授纲奇怪的反问,“他是因为被艺术感染,被逼真的艺术场景触动了心灵,而流下的眼泪,就像你们刚刚看到那组镜头后的反应一样。”

现场响起一片哗然,他们感到自己的眼泪,受到了侮辱。

萨其马先生猛然站起来,大声质问,“为什么要杀军犬?”

“为了这个影片,必须要死一条狗,如果不死,就无法达到悲剧的张力。”严授纲平静道。

“什……”

“没办法,我下这个决定也很痛苦的,”严授纲露出沉痛的神情,“我也喜欢狗,知道狗非常聪明,智商相当于七八岁的小孩子,很通人性的。那天要青皇叼起炸药跑,它不跑,它不想干,似乎懂得将要发生什么。后来还是大队长下了死命令,它才跑了,英勇赴死,就和战争年代中,真实的英雄犬一模一样。当然,影片中的青皇是为了救人自愿跑的,思想觉悟上面,已经超过了真正的青皇。”

萨其马气得手都开始发抖,“你们给的资料上不是说,参演的青皇,是现实中的退役犬王吗?它在履行军人职责时救了多少人?不用你去拍摄,它本身就是英雄犬,怎么会比不上你虚构出来的形象!”

严授纲一愣,“它现实中的具体功劳,这个我倒不清楚,也许不小吧……所以,我当初才跟他们讲,为了减轻狗的痛苦,务必要一次性把它炸死,不可以来第二次,必须保证让狗一下子完掉。”

“你这样讲,是觉得自己的做法很人道?”

“是啊,军犬基地的领导说,它是一条退役的军犬,已经很老了,我那样做,算是安乐死吧,它为人类服务也很尽心了,应该被感激,我们能做的,就是让它最后的时刻,可以很快结束痛苦。”

“你的血,是冷的么。”他竟说出这种话,萨其马先生只觉得整颗心都凉透了。

为人类奉献一生的下场,是安乐死?哈,多么体贴的感激!

“这就是个取舍的问题。”

受到指责,严授纲好像有些委屈,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老头就是听不懂话呢。

他拼命说出自己心底的道理:“为了艺术,没有舍哪有得,我也不忍心啊,但是舍了,观众被感动了,效果就达到了,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得,这就是金学院奖。”

军犬的生命,观众的泪水,都是为了达成他要的效果,这些统统不过是他的登天梯。

Give and take,原来还可以这样理解。

舍得,舍得,舍了狗,成就了你今日的辉煌。

“FUCK!”萨其马老头高高比出中指,叫所有的摄像机所有的人都能看见。

一个壮实的动作明星再也忍不住,抄起手旁的矿泉水瓶子,就往颁奖台上砸了过去。

“艺术不是杀生的凶器!”

这就像一个信号,满场电影领域中最为顶尖的名人巨鳄,突然化身成为市井暴徒,抄起手边所有能够摸到的东西,钢笔、手机、墨镜、高跟鞋、点心、唇膏……可惜没有臭鸡蛋和西红柿。

他们奋力往严授纲投掷东西,伴随来自各个地区的方言国骂,声势浩大,轰轰烈烈,誓要将那个人渣砸个头破血流不可。

电波无情地将这一幕幕,送到全世界观众的眼底。

颁奖典礼成为了一场名副其实的闹剧,荒唐交织了悲凉。

让人欣慰的是,最后的集体暴动,还是向人们展示出了名为良知的希望。

89、体贴

肉尸们抓着男人一动不动的身体,高高举起,一个接一个,将他传递到洞窟深处去,好像在进行一场诡异的献祭。

桐秋城直勾勾地瞅着黑沉沉的洞顶,如同一具没有思想没有灵魂的木偶,唯一还有些活气的地方,就是他软软垂下的右手。

手中,抓着从瓜瓜那里拿来的手机,手指,艰难地一个个,按下那行深刻到骨头里的电话号码。

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感觉不到血液的流淌,感觉不到一丝一毫力气,他正在逐步丧失对身体的控制能力,手指,仅仅是被强大而孤注一掷的意念,在机械地驱使。

电话,拨出去了吗?

应该有吧。

可为什么没有听到严导的声音呢。

他接电话了吗?

好像没有接。

严导也许是因为不认识这个号码,才不接电话的吧,并非因为这电话,是来自于他的缘故……一定是这样的。

可是,他想跟严导说说话,怕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如果那次不愉快的争吵,真的成为了他们俩之间最后的交谈,那么他就真的,死都闭不上眼。

最后一次,能不能再让他和严导讲讲话,哪怕一句话也好……讲完了,他也能放心的走。

“看看吧,仆人们给我捡到了什么,哦,一只火辣辣的小猫咪。”好听却又神经质的男声传来。

甜美而致命的香雾中,渐渐出现了一个高挑美丽的男子身影,他走过来,俯身细细观察桐秋城,像在欣赏一件新得的名贵玩具。

“你可真帅气,很好,非常好,我的收藏无疑全都品质上佳,美轮美奂,但这当中,还真没有你这种类型的,充满了男子气概。”

他轻柔抚摸桐秋城刚硬的面部线条,越摸越爱不释手,旋即想起了什么般,露出恨恨的神情,“……席维,如果得手了,倒也可以和你凑成一对,只恨那个狗才,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卑鄙无耻之徒,之前种种傻乎乎的吃货表现,完全都是假装的,城府之深沉,心思之歹毒,实在太令人发指了。”

桐秋城愣愣看着他,直勾勾的眼眸深处,掠过一抹嘲笑。

“你在笑我?你也觉得,我被席维表面上的阳光爽朗给骗了,十分可笑是吧。”秀萝威洛思咬住自己花瓣样的下唇,轻轻厮磨了一下,“我对他,一直以礼相待,总是请他吃东西,可是,看看他又对我做了什么?我最喜欢的男仆长被爆头,我的调香室被他几枪轰成渣渣,我的家整个乱七八糟了,而他,则像只乱窜的老鼠一样,到处欺负我美丽的仆人们。”

他看了眼旁边围拢成一圈的肉尸,又无奈地耸耸肩,“好吧,仆人们没有穿骨头的时候,是不怎么好看,毕竟那是必须的修饰,就像你,如果我把你的骨头都拆掉,你也不会是如今这副英俊的模样了。”

桐秋城唯一还能动的右手,紧紧攥在一起。

纤细唯美的男子,黯然叹息,“席维太不纯洁了,哪怕抓到他,唯一的用处也就是熬香水……原本我还觉得可惜,当然现在已经不可能那样想。至于你,小猫咪,只要你乖乖听话,像其他小猫咪一样,那么我就会赐给你灵骨,将你接纳进来,成为骨灵家族中的一员,从此,你将拥有无限的青春与永恒的生命,与席维那种一次性的消耗品相比,正如一个在云端,一个在泥地里。”

秀萝低下头,淡淡的唇瓣距离桐秋城无比接近,神秘的花香幽然索绕,暧昧的香氛与男子口鼻相闻,渐渐叫人酡红了脸庞。

“来吧,奉我为主,成为我亲密无比的仆人,我们相依相伴,谁都不会再孤独,谁都不会再寂寞。来吧,向我献上你的忠诚,共同分享名贵而豪奢的永恒。”

双唇越来越近,奇异的香气自唇间淡淡吐息,如同侵略,进入男人的双唇,口腔,气管,胸腹,越来越深,缠卷于五脏六腑,甚至就要触及灵魂。

桐秋城鼓起仅余的力气,右手一下子挥起,指间手机那坚硬的一角,重重擦过纤美男子吹弹可破的脸颊,带歪了他的脑袋。

周围响起阵阵抽气声,那是来自肉尸们的惊叫。

秀萝慢慢转回头颅,他摸了摸脸颊,纯白的如花肌肤上,平添一道醒目的红痕,看上去,十分狰狞。

“……小白脸!娘娘腔!”桐秋城嘶哑的骂声很低很低,却畅快无比。

薄红色的双眸,怔怔的望着他,红眸渐渐染上雾气,以及孩子般的委屈和悲伤。

“你……好可恶,”秀萝抹了抹眼睛,又抹了抹,将眼角抹得微微发红,脸鼓得白嫩嫩的包子一样,“你坏,你比席维还坏……为什么,你们为什么都要这样对待秀萝,秀萝只是……只是想和你们做个伴啊。一个人好难过,好可怕,我不想再那样了,大家一起开开心心的,不好吗?”

桐秋城有些不知所措,怎么好像自己在欺负人似的,这家伙到底……

手放下来,秀萝按了按他健壮的胸膛,露出好奇的表情,“你这里真硬,席维的看上去也很硬,是不是你们这种粗鲁的男人,都这样野蛮,铁石心肠,还不知好歹?”

“对你抱有期待,是我的不对,”秀萝残忍而天真地笑着,“你不乐意和我在一起,还打我,你亲手将自己变成了一次性的,那么,秀萝就满足你,咱们来享受一下吧,这是小猫咪最后的盛宴。”

白发白肤的男子,轻轻吻了他一下,对肉尸们说,钉起来吧。

桐秋城闭上双眼。

……

久久之后,群魔乱舞般的一切,已然褪去。

他贴在岩壁上,听着空洞洞的水滴声,一点一点,砸在脚旁的石头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力量和生命,仿佛都随着这种声音,一丝丝离体而去,他其实不怎么痛苦,因为肉体上的感觉,并不那么清晰。

贯穿身体的坚硬物体,将自己与身前的岩石连结在一起,成为支撑点,所以他还能保持一个类似直立的姿势,他觉得,这也不算太糟糕,至少他不喜欢最后的时候,像坨烂肉般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

有些冷,有些麻木,这就是死亡来临的感觉么。

也没多难受,比起恐惧,更多的感觉,是疲累。

他半睁半闭了眼睛,在黑暗中恍惚了精神。

突然,那只死死握在掌间的手机震动起来,他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颤抖着手指,按下接听键。

“……”他想出声,喉间却只发出沙哑到几不可闻的低鸣。

“秋城?”

是严导的声音!

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灰烬,“严……”

“秋城,真的是你,我就想,这个陌生号码,应该是你打给我的……抱歉,我之前没有接你的电话。”

之前……啊,是了,他给严导打电话来着,在这一切还没有发生之前……

“没关系……”他虚弱地笑了笑。

“你不会生我的气吧?”严授纲有些小心翼翼地问。

“不会……”不会的,别担心,我永远都不会生你的气。

严授纲低低嗯了声,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继续说话。

听筒中传来十分空旷的声音,好像对方正处于某个宽敞的空间当中。

“严……你在哪儿,颁奖,结束了吗?”他问。

“正在进行啊,”严授纲的声音一下子欢快起来,“秋城,我们成功了,《军犬之王》成功了,你听到杜比剧院中,这海啸般的欢呼声了吗?”

他仿佛看到,严导高高举起双手,在闪亮的镁光灯中喜极而泣……尽管,他什么都没有听到,却仍然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为严导感到高兴,斩获大奖了么,心愿得偿,真好。

那么,哪怕他不在了,他也……

“秋城,这个时刻,我只愿意和你分享,只有你,是永远鼓励我支持我的人,没有你,我坚持不到这里,这条路,太远太艰辛……我一个人,走不到。”

“嗯,不要紧严导……你现在,已经可以一个人走下去了。”他露出淡淡的笑。

严授纲沉默了下,轻声问:“秋城,你不回来吗?”

更久的沉默。

然后他说,对不起。

“不要道歉,是我不好,我该向你道歉才对,”严授纲的声音,含着愧疚与无措,“在酒店中时,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我其实,有好多好多次,都不该对你那么说话,你总是为了我好,而我,却总是不知道珍惜……”

“严导……”

“秋城,你不回来也好,因……因为我现在很好,非常好,只是,我想你知道,我知道错了,所以,你不要生我的气。”

“我不会……”永远都不会。

“嗯……”严授纲轻轻喘了口气,小心地问,“秋城,你现在,好不好?”

他又笑了笑,“……好。”

严授纲似是放心了,口吻轻松起来,“那就好,秋城,我现在也好,非常非常好。”

怎么可能不好,毕生夙愿达成,沉甸甸的金像就在怀中,全世界的电影人都在为他欢呼,他怎么可能不好。

空荡荡的杜比大剧院中,堆满了杂物的颁奖台上,严授纲孤零零坐在轮椅里,怀中抱着一团空气,眼中闪烁着梦幻般的光彩,幸福地笑着。

“严导,我要歇会儿了,我得歇一歇。”手机中,那个断断续续的男子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就像从前无数次听在耳中的那样,那么有力,那么可靠。

“好,”严授纲的嘴角瘪了瘪,露出浓浓的不舍,但他马上又振奋起来,继续笑,“你歇吧,歇完了,也……也不用来剧院找我,我……不等你了……”

“好,”桐秋城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不要等我,您一个人也……没问题了,您会,好好的……”

“我会好好的。”

“严导……”

“什么?”

“……保重。”

“秋城!”

“……嗯?”

“再见。”

“……”

电话中静悄悄的,久久,久久,听不到回答。

严授纲等了等,什么声音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等到,他只好自己跟自己又说了声“再见”,挂断电话。

然后,抱紧了手中应该很重,但好像又分外轻的奖杯,他微笑着,无比幸福,无比欢乐,伴着自眼角淌下的,一滴冰凉的泪滴。

严授纲,歪头瘫坐在轮椅里,静静闭上了眼睛。

90、烈焰之君

心中的焦灼越来越甚,大狗四爪纷飞,拼命奔跑。

它像一道铂金色的闪电,在暗夜中劈出犀利的痕迹,横穿山林,跨过公路,一直跑到威洛思庄园之外。

警察密密麻麻聚集在那里,不知在商量什么,闹哄哄的,大狗看都不看一眼,直接高高跃起,自院墙上跳了进去,沿着细石铺成的林荫路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