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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大唐御风记》【精校版】》 · 金寻者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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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唐门五将神色肃穆的同声应道。

第三部第八章鱼韶斗夜鬼

夜鬼在江南东道出现的情报是乘风会发动了九百三十七个风媒在东南三道上掘地三尺的成果,光是行动所消耗的经费就有三万贯之多。鱼韶接到线报,立刻昼夜奔行上千里赶到江南东道苏州府,与当地的风媒接头。

发现夜鬼踪迹的风媒乃是十二彩翎风媒中执掌江南东道的紫羽凤范秀仪。这个老练的风媒刚一发现夜鬼进入苏州望湖楼的踪迹,立刻调集麾下脚程最快的风媒赶到苏州城的另一侧发放了信鸽。这样这些信鸽破空的声音不会引起夜鬼的警觉。她不但将消息送到了鱼韶的手中,而且还发了数条消息给东南三道的其他两位彩翎风媒。当鱼韶赶到苏州望湖楼的时候,楼下已经聚集了三位彩翎风媒,十五位乘风分舵舵主,三百五十位精干风媒。看到鱼韶赶到,范秀仪立刻赶到她身边,低声道:“大当家,夜鬼在望湖楼过了一夜,到现在还没有动静,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鱼韶抬眼看了看周围的其他两位彩翎风媒,秀美微蹙:“你们都来了?”

“正是。”另一位彩翎风媒刘玲玲沉声道,“夜鬼行踪飘忽,机警绝伦,我们怕靠一个人盯梢容易跟丢,所以决定联手跟踪,这样可以在一段时间内把握住他的行踪。”

“大当家,不止我们,东南最强的三百五十个风媒都已经被我们调到了苏州府,夜鬼老儿便是生了翅膀,也飞不出我们的掌握。”范秀仪略带自得地低声道。

“嗯……”鱼韶用手轻抚了一下自己优雅的下颌,默然沉思片刻,随即摇了摇头,“鬼楼的核心干将已经不是夜鬼了。”

听到她的话,她周围的风媒都匪夷所思地咦了一声。

“敢问当家何出此言?”范秀仪恭谨地问道。

“如今距离十日之期只剩下两天,正应该是鬼楼进行最后布置的关键时刻。现在整个中原一片寂静,没有任何鬼楼的消息。说明鬼楼暗中有一个首领正在全力掩藏任何一线行动的线索。要想从我乘风会成千上万眼线监视下做到这一点,即使是夜鬼所为,亦要费尽心力,通宵忙碌,怎会有闲心在望湖楼饮酒。”鱼韶沉声道。

“那么……大当家以为现在会是谁在总领鬼楼事务?”刘玲玲问道。

“也许是鬼楼主人,也许是他们创造的另一个新魔人。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如今夜鬼坐在望湖楼上的目的……”鱼韶说到这里,眼中露出清澈的韶华,仿佛想通了一个困扰了她很久的关键。

“他的目的是什么?”另一个彩翎风媒莫婷急切地问道,而刘玲玲和范秀仪眼中也露出了倾听的神色。这些就在鱼韶手下办事的风媒看到她的明亮眼神已经知道当家脑中已经对整个形势有了确切的把握。

“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将我们东南三道最强的风媒全部圈在苏州府。为他们鬼楼的大举部署腾出活动的空间。”鱼韶充满信心地沉声道。

“不好!”听到鱼韶的话,范秀仪,刘玲玲,莫婷同时惊呼一声。为了跟住夜鬼,她们几乎将乘风会在东南三道的劲旅全部调到了苏州府,如今正好落入鬼楼彀中。现在鬼楼的最后布置一定已经在东南三道任何一个秘密地点不慌不忙地展开。

“大当家,我们该怎么办?”范秀仪比其他人更加焦急,在苏州府的整个行动都是她自作主张之下布置的,如果因为这件事让大当家对付鬼楼的计划触礁,那么等待她的恐怕就是秦水瑶的下场——贬为普通风媒,或者更加可怕,逐出乘风会。

“秀仪莫要惊慌,你虽然中了鬼楼的计,但是夜鬼的出现仍然给了我们一点反败为胜的机会。”鱼韶笑着说。

“大当家可有差遣,秀仪必当誓死效力。”范秀仪连忙道。

“嗯,给我弄一张苏州府附近山川形势的地图。今日我鱼韶要上演一出钟馗捉鬼的戏码。最近咱们乘风会在江湖上过于低调,那些魑魅魍魉真以为我们是江湖病猫不成?”说到这里,鱼韶的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容。

距离大事将起之日,只剩下短短两天。夜鬼坐在望湖楼最高层的贵宾阁里,望着远处太湖灰碧色的湖水,心头激情荡漾。自从他入鬼楼那一日起,他就在等待着这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整个江湖,整个天地因为他和鬼楼而彻底改变。所有弱小卑劣的生命都将因为新魔人们的诞生而在世界上彻底消失。喧嚣的都市,繁忙的田园,渔船往来的五湖四海都变得安静宁谧,一如天地初生之时。那些富得流油的豪商贵族,那些颐指气使的皇亲国戚,名将权臣,那些自以为是,整日逍遥自在的江湖子弟,那些贫穷困苦却得过且过的平民百姓,统统都要被淹没一切的魔潮所吞没。大唐十五道将是新魔人们的游乐场,整个天下将永远改变,不复当初。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就是鼎鼎大名的夜鬼。无论这个新的世界是欣欣向荣还是死气沉沉,他夜鬼的名字将会在江湖史书中永世流传。

很多时候,他都感到自己之所以来到这个世上的原因,就是为了创造这个新的世界。现在他的使命即将完成,而他的人生也将因此而达到完美的顶峰。

正在他沉浸于对未来的憧憬之时,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从楼下沉稳地传来。他转过头去,却看到一身橘红衣装的鱼韶正笑靥如花地走上楼来。他轻松得意的心情忽然被这抹艳丽的影像消解的一干二净,一颗心仿佛沉入了冰河之中。

“夜鬼大人,平常你都是凭着夜色来去自如,今天怎么有兴致在光天化日之下饮茶作乐?实在是少见之至。”鱼韶略带沙哑的磁性嗓音犹如风吹竹林,在夜鬼耳中悠扬地回响着。

夜鬼微微皱眉,心中暗自思忖着此行的得失:“按照楼主和柳青原的计划,如今的乘风会应该吊尾跟在我的周围,密切注意我的一举一动,这样我才能将她们引入歧途。为什么鱼韶会亲自现身跟我说话?难道……”想到了这个惟一的可能性,夜鬼的目光神不知鬼不觉地游弋向望湖楼窗外的太湖,心里有了计较。

“鱼当家,十日之期将至,江湖上采菊登高之士宛若过江之鲫,江南,中原菊价连升数倍,天下志愿入魔者早已超过了那些愿意维持平庸的蠢才,你又何必逆流而动,螳臂当车。”夜鬼冷笑一声,淡淡说道。

鱼韶慢条斯理地坐到夜鬼的对面,拿起夜鬼面前的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菊花茶,放到嘴边细细品茗:“夜鬼大人,魔人如兽,涂炭生灵,为祸江湖,我们杀都来不及,却为何还要加入他们的行列。”

夜鬼森然一笑:“好一个见义勇为的鱼当家,江湖儿女的楷模。你们这些所谓的侠客,明明有着可以震撼天下的神功伟力,却只知道浪荡江湖,逍遥度日。做起事来,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见不到半点浪花。说什么事了拂衣去,都是狗屁。现在大唐土地兼并如此强烈,世族豪商剥削佃农,很多州府已经民不聊生,你们可曾管过?隋末豪杰喊出杀尽贪官污吏的口号,十六路烟尘并起,杀得血海滔天,天地为之变色,那才是大英雄大豪杰干的事。如今我夜鬼引魔入世,虽然死些不相干的蠢人,但那些恃强凌弱,剥削欺诈的豪商巨贾,名门世族也会一起丧命,大家拼一个干干净净,整个天地风云色变,最后在世间存活的,只有我们这些江湖人,这才是真正的江湖儿女该做的事。”

听到夜鬼近乎疯狂的描述,鱼韶从容的神色不禁一变:“你们不但想要成为天下第一魔门,还想要改朝换代?”

“改朝换代?哈哈,我们进行的是三皇五帝以来最伟大的创举。将整个天下变为魔人的世界。将所有无力自卫的弱者扫除一空,将所有恃强凌弱,仗势欺人的混人杀个精光,将所有为高权重自以为是的名将权臣统统砍头,将所有倚多而胜,拉帮结党的帮派子弟碎尸万段。今后的天下,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能生存。这样的伟绩,便是秦皇汉武也没有做过。”夜鬼得意地说。

鱼韶忍不住厉声道:“你们疯了?!”

“疯了?哈哈,鱼韶你,还有风洛阳,唐斗。你们这些所谓侠客的时代已经过去了。魔人大举之日,所有江湖儿女都将做出自己的选择。在即将到来的魔潮之前,是成为一个无所作为的弱者,还是成为一个无坚不摧的强者。是守着江湖道义慷慨赴死,还是吃下神药化身为魔。”夜鬼冷然道,“到时候,你们就会看到,一句行侠仗义的口号是多么苍白无力。”

鱼韶深深看着夜鬼闪烁着炙热白光的双眸,沉吟半晌,忽然问道:“我本以为鬼楼已经想出了不用行蛊分身就可以控制魔人[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的方法,照你现在的说法,也许你们根本没有找到控制的方法,你们只是简单地将所谓的神药发放下去,就足以成事。”

夜鬼听到鱼韶的分析,心中忽然一惊,顿时发现自己说的太多了。他冷冷一笑:“你知道这些又如何,你能挡得住我鬼楼席卷天下的力量吗?鱼韶,我劝你不要再做垂死挣扎,如果你现在愿意加入鬼楼旗下,我保证你会是第一批得到南疆神药的人。”

“如果南疆神药真的这么好,你为什么没有服用?”鱼韶若无其事地问道。

“哼!”夜鬼没想到鱼韶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不但从他谈话中窥探到鬼楼真正的底牌,而且一言就看穿他没有成魔的破绽。他知道此刻和鱼韶再多接触一刻,对于鬼楼大计就会有多一份的危险,心念电转至下,他猛然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子,身子一头撞出窗户,宛若一根全力射出的飞矢,在空中划出一条笔直的黑线,朝着远处的太湖急速飞去。

“那里走!”鱼韶来到被夜鬼撞破的窗前,将一只竹哨含到嘴中,用力一吹,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顿时苏州府四面八方响起了一浪接一浪的竹哨,一批批埋伏在苏州府——太湖一线的风媒摇着乘风会的大旗,朝夜鬼逃窜的方向合围而来。

夜鬼在太湖沿岸左右连续变换了数次身法,却因为到处都是的乘风会旗标而颓然转回了太湖岸边。他停顿了片刻,忽然一提气,一脚踩在太湖粼粼波光之上,施展蹬萍浮水的绝世身法,朝着远方的太湖岸飞奔而去。看到夜鬼踏上水波,鱼韶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夜鬼得有夜鬼之名,第一因为他蹑足潜踪的功夫天下无出其右,第二是因为他的轻功身法瞬息千里,天下无敌。得其一人,便如得万千风媒。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年鬼楼主人对他青睐有加,委以重任,成就了今日夜鬼的风光。如今他奔驰在碧波荡漾的太湖水上,端的是奔驰若电,转折若幻,双脚踏波处,飞水不湿裤,轻功到此境界,已经近神。如此奔行不过片刻,身后乘风会风媒们的呐喊声已经渐渐不可闻。夜鬼心中一安,气定神闲,行功更顺,身子几乎在水面上飞舞起来。正在他刚一放松的刹那,身后忽然响起了一声懒洋洋的呼唤:“夜鬼大人,你我在望湖楼上相谈甚欢,为何忽然弃席而去,大煞风景?”

“鱼韶!”夜鬼心中一紧:乘风会大当家鱼韶虽然出道比自己晚了足足二十年,但是她家传的飞鱼身法却让她在江湖轻功榜上始终名列前茅。传说鱼韶水上飞的功夫更加出类拔萃,甚至连越女宫主也曾经感叹,在水波之上,无人能够逃开鱼韶的追捕。如今她一直坠在自己身后,而自己却一直没有觉察出来,这份身法轻功,恐怕比自己要高出一筹。想到这里,夜鬼心中顿时焦急起来,他深吸一口,运足十成功力,身子再加了三分快捷。但是蹬萍浮水的身法消耗的内力十分惊人,他的猛然加力虽然让他行进的速度快了三分,内力的消耗却加了一倍,再跑出数里,他已经汗透背心。

“夜鬼大人,跑的这么累却又何苦,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喝杯清茶,好好聊聊。”鱼韶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声音恬静悠闲,毫无一丝气喘之状。

夜鬼听在耳中,只感到浑身一激灵,他知道鱼韶轻功超凡,却没想到高出自己这么多,难道她是前世积下来的功力。想到这里,夜鬼忍不住回头一看,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几乎吐出血来。

只见一身橘红衣装的鱼韶仿佛一簇靓丽的火焰,俏生生站在一艘轻盈修长的龙舟之上。龙舟之中俱都是健硕颀长的持奖江湖子弟。这些好汉一个个气息悠长,双臂如铁,划动舟桨的手法轻灵稳健,入水无声。一艘龙舟在他们的操作下,宛若破水的飞箭,丝毫不比夜鬼的蹬萍浮水慢上多少。

“好你个鱼韶!”夜鬼看在眼力,不禁心惊于鱼韶的心计。当她刚开始出现在望湖楼上,对夜鬼的围捕已经开始。安排在苏州府和太湖一线的风媒虽然声势惊人,旗帜滔天,实际上只不过是虚张声势,仅仅起到驱赶的作用。堵住夜鬼所有的去路,逼迫他使出蹬萍浮水的身法逃上太湖,再以龙舟一艘,以逸待劳,紧跟其后,待其力竭,一网擒之。夜鬼心念电转之间已经明白了鱼韶的布置,但是此刻应变已经嫌晚。他的人已在太湖之上,除了仍然使用蹬萍浮水继续逃亡之外,只有沉入水中,潜入湖底逃生。但是鱼韶出自飞鱼七星塘,自小就可以浮沉三日,生吃鱼虾,十三岁已经撑舟傲游天下。在水中和她放对,实在吃力不讨好。

想到这里,夜鬼的眼光飞快地太湖水面上逡巡,转头间猛然发现一处伸展入水心的近岸礁石。这片礁石湖岸一直延伸到湖畔一处密林之中。对于此时的他而言,这里是最适合的逃生路线。他冷笑一声,身子一个移形换位,半路一个转折,朝着那一片凌乱的礁石奔去。

“那里走!”背后的鱼韶厉啸一声,身子高高窜起,坠在他的身后,踩着水波飞奔而来,显然是没想到他会有此一招。夜鬼得意地抿嘴一笑,身子一绷,如化飞星,闪电般窜过一地乱石,风驰电掣地窜上湖岸,朝着岸边那一片幽深的密林奔去。

“看鞭!”背后的鱼韶气急败坏地厉啸一声,血红色的龙锦发着凄厉的啸声,狠狠朝夜鬼背后砸来。夜鬼冷然一笑,猛然秉住呼吸,身子一个前蹿,连闪躲的姿势都没有做出来就令鱼韶全力的一击落在空处。身后传来的石块炸裂的声音显示鱼韶的惊天怒气,这令夜鬼感到一阵得意。

“着!”鱼韶的啸声再次传来,一阵剧烈的风声朝夜鬼背心打来。

“凤剑都不要了?”听到这股风声,夜鬼知道鱼韶已经计穷。他一提气,身子宛若陀螺一般飞速旋转,一边横向漂移,躲开龙剑的飞击,一边蜷身一纵,整个人撞入密林深处,在消失之前,还有功夫转回身笑道:“鱼当家,不用相送了!”

然而就在他转回身的一瞬间,他忽然发现,鱼韶脱手打来的根本不是凤剑,而是凤剑的剑鞘。而远处鱼韶的脸上也毫无沮丧之色,反而正朝他笑着挥挥手。夜鬼暗道不好,连忙转头,却看到四张布满倒刺的巨网兜头罩脸地朝他撒来。紧跟在巨网后面的,是铺天盖地的箭雨。

“不好!”夜鬼终于明白为什么鱼韶要在他逃到湖心左近之时开口呼唤于他,这正是要逼迫他朝这一处突兀的湖岸逃亡,而她在密林深处早已经布置好了埋伏的人马,只等他一头扎进来。而刚才的一番做作,只是让他自以为得计而不起疑心。

“好一个鱼韶!”夜鬼危机之中,一把扯下外袍,往外一弹,用全身内力荡开四张巨网的交替扑击,但是那铺天盖地的箭雨仍然让他捉襟见肘。一瞬间,三五根短箭刺在他的身上,令他感到一阵酥麻。

“上了麻沸散!”夜鬼咬紧牙关,奋力压抑住奔涌全身的麻痹感,双腿一顿,在林中拔地而起,想要跳上林中最高的枝条,但是他刚刚跳起身,却看到鱼韶的身影已经早早站在了树梢的最高处,赤红色的鞭影一瞬间布满了夜鬼的视野,这也是夜鬼昏迷前最后的记忆。

第三部第九章夜鬼的信仰

夜鬼被押解到润州梧桐岭时,距离鬼楼宣布的十日之期,只剩下不到一日。此时的凤凰客栈中除了唐门留下的几个弟子,就只有鱼韶,风洛阳,祖菁,几个乘风会的彩翎风媒以及鱼韶从南山镇请到凤凰客栈的妙手神医姜楠。风洛阳和祖菁这些日子坐守梧桐岭等待魔人的逆袭,无缘参与鱼韶在江南打探消息的行动,如今听说夜鬼竟然被鱼韶出手擒下,都兴奋得聚集到关押夜鬼的地牢,想要尽快探听到关于魔人的讯息。

鱼韶看起来虽然一脸疲惫,但是深色间极为亢奋,满是期待和焦虑,在与风洛阳和姜楠谈话的时候,情绪激昂,明眸流转,神采飞扬。祖菁看在眼里又是敬佩羡慕又是暗自焦急。如今大敌当前,小师叔坐镇梧桐岭,唐斗搏杀于剑南,鱼韶力擒夜鬼于太湖,而自己却对于大局毫无贡献,这实在让她感到沮丧,如果不能作些事情吸引小师叔的注意,也许他永远不能将自己当成一个独当一面的同伴,一个值得倾慕的恋人,而只能把自己当作一个总是需要照顾的师侄,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她暗自发誓,一定要找一个一鸣惊人的法子,让小师叔对自己刮目相看。

“夜鬼乃是鬼楼最忠心的臣子,想要从他口中探听出南疆的消息,可不像你们两个想象中那么容易。”神医姜楠的嗓音尖锐地响起,将祖菁翻滚的思绪嘎然截断,“况且,我们只有不到十二个时辰了。”

“说什么我们都要试试,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否则到了明天,我们只能处于绝对的被动之中。”鱼韶叹息着说。

“同意。”风洛阳抱着自己的青锋剑言简意赅地说。

“我先说明,我只是一个治病救人的医师,折磨囚犯的活计,我可并不在行。”姜楠冷冰冰地说。

“没让你去想法子折磨夜鬼,叫你来只是让你努力维持他的生命,不要在刑讯过程中咽了气。”鱼韶沉声道。

“喔,鱼当家,你这次可动了真功夫了,平常你可没这么狠!”姜楠被鱼韶的话吓得一激灵。

“阿韶姐,你真的要对夜鬼上大刑吗?会不会太残忍了?”听到这里,一直不说话的祖菁忍不住问道。

“放心——,菁儿,”鱼韶展颜一笑,轻轻拍了拍祖菁的肩膀,仿佛她是一个偶尔说错话的小孩,“我从来不对人动刑,那是阿斗的强项。我只是动嘴皮子。”

风洛阳也转过头来,朝祖菁笑着摇了摇头,仿佛她说了小孩子话。

祖菁轻轻撅起嘴,心里一阵委屈:难道自己刚才的问话真的这么幼稚吗?神医姜楠不是也问了相同的话吗?

“你不对他动刑,找我来干什么?我在南山镇可还有几个等着我治病的豪商呐,眨巴眨巴眼儿就是上万贯的进项,我忙着呢。”姜楠撇着嘴说。

“你以为鬼楼没有应对被俘的措施吗?说不定现在夜鬼嘴里已经塞满了……”鱼韶斜眼看着姜楠,刚要继续说下去,她的声音却被一阵焦急的呼救声打断。

“大当家,不好了,夜鬼服毒自尽了!”几个在地牢看管夜鬼的乘风会风媒冲出门,朝鱼韶报告道。

“哦,我看看他吃的是什么毒!”一听到夜鬼服毒的消息,死样活气的姜楠顿时精神一振,一马当先冲进地牢。鱼韶,风洛阳和祖菁跟在他的身后,鱼贯走进地牢之中。

此刻的夜鬼嘴中已经有乌黑的血水淌了下来,人已经仰头陷入昏迷之中。姜楠一个箭步冲到他的身前,用袖中的银针插入他丹田附近的数处大穴之中,用吊命针的手法续住他的性命。接着他抬指在夜鬼嘴角蹭了一抹黑血,放到鼻尖一闻:“断肠草,七绝膏,混合了五石散的丹药。”

“可还有救?”鱼韶凑近姜楠低声问道。

“七绝膏取自七种毒虫,本来可以变幻万千。哼,可惜自从天下第一录出世以来,人人都在追求最强,最毒,最狠的毒药,以求录上留名,鬼楼虽然野心勃勃,但是也无法免俗。我猜他们取的一定是尸王虫,毒七星,仓岭蝎,金线蛇,绿头龟,木叶蛾,赤皮蛙这七种至毒之物。毒性强是强了,却少了变化。整天想着一力降十会,没心思钻研进取,哼,没出息。”姜楠说到这里,洋洋得意地宣布,“我正好有现成的解药,连提炼的时间都省了。”

“断肠草怎么解?”风洛阳怔怔地问道。

“这个需要一种盘踞在草边的毒蛇胆汁来解毒。我也有现成的解药。本来我没机会施展这些解毒技艺,七绝膏加断肠草的混毒发作极快,可惜给人造成的痛楚也异常巨大。所以这个夜鬼才加了五石散这种东西来为自己制造短期的幻觉,以此来止痛。可惜呀可惜,五石散本来是慢性毒物,如今和两种剧毒相混,反而生出了抑制作用,夜鬼想死怕是要等上一阵子,正好给我解毒的时间。”姜楠不厌其烦地解释道。

“噢——,原来如此!”风洛阳和祖菁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

“那么多废话,赶快把解药喂下去啊?这都什么时候了?”只有鱼韶一人知道时间紧迫,不耐烦地问道。

“哦!”姜楠正迷于炫耀自己的医术神通,经鱼韶提醒才发现时间已经相当紧迫,连忙一把攥住夜鬼的颌骨,按住他的颊车穴,迫使他张开嘴,接着他从腰畔药囊中抓出一瓶绿色的液体,倒了几滴入夜鬼的嘴中,随后将一个七彩斑斓的药丸也弹了进去。

“水!”做完这些工作,姜楠大声喝令道。

立刻有乘风会的风媒端来一大瓶清水。姜楠抓起瓶子,塞住夜鬼的嘴,将瓶里的水用力灌了进去,瞬间将药丸和绿汁冲进了夜鬼的腹中。

三刻之后,夜鬼缓缓从昏迷中醒来,茫然抬起头来,怔怔望着屋子里的鱼韶,姜楠,风洛阳和祖菁等人。

“嘿嘿,夜鬼,你以为你想死就能死了?有我姜楠在,不敢说让你求生不能,总也叫你求死不得。”说到这里,姜楠咧嘴一笑。

“哼!”夜鬼狠狠瞪了他一眼,猛然张口,就要咬舌自尽。但是姜楠已经先一步将两枚银针插入了他的两颊颊车穴。夜鬼的嘴只张到一半,就酸软不堪,无力咬动自己的舌头。

“行了,你们想问就问吧。他暂时是死不了了。”姜楠朝众人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摇头晃脑地走出了地牢。

鱼韶等到姜楠走出门,一把将地牢的门关上,走到夜鬼面前,冷冷一笑:“夜鬼大人,事到如今,你对于所发生的一切还没有半点醒悟吗?”

夜鬼阴森森地看了鱼韶一眼:“鱼当家太湖之上使得好手段,在下服气得很。但是你想要从我这里套出我鬼楼的消息,那是想也别想。”

“你从来没有想过你为何被擒吗?”鱼韶淡然问道。

“鱼当家既然现身望湖楼自然是识破了我鬼楼调虎离山的计谋。我夜鬼百密一疏,才会失手被擒。”夜鬼恨声道。

“错了。鬼楼的计谋果然巧妙,但是实施的手法却太过笨拙。夜鬼若是在望湖楼稍坐片刻,然后施展身法带我们游一游太湖山水,我说不定还不会这么快就识破你们的伎俩。但是你居然在望湖楼上一坐就是将近一昼夜,我若再不生疑,也不用执掌乘风会了。”鱼韶冷笑着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夜鬼厉声问道。

“鬼楼主人安排你在望湖楼吸引我等注意之时,已经决定放弃你这个走卒了。”鱼韶叹息着说。

“哈哈哈哈,鱼当家,你若是以为凭这三言两语就能够离间我和桐主,那你实在太看轻我鬼楼了。”夜鬼仰天大笑了起来。

“是吗?让我猜猜,鬼楼楼主给你安排这个任务的时候,有没有特意指出你要在望湖楼停留超过一天的时间以吸引东南三道的风媒蚁集苏州府。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暴露行藏,一定会招来名门正派的围捕。而你的好楼主却说不会不会,乘风会尾随你的周围,暗自探查你的一举一动。你只要把他们吸引在望湖楼,则大事可成?”鱼韶问道。

夜鬼微微一惊,鱼韶刚才的话虽然不是当初鬼楼布置任务时一字一句的原话,却也差不了太多。一时之间,他竟以为鬼楼里有了乘风会的内应。

“就算楼主说了这些又如何?”夜鬼强自镇定,“楼主百密一疏,没有料到鱼当家应变如此迅速,也是有的。楼主断断没有白白将我牺牲给乘风会的道理。这对鬼楼和我们将来的大计有百害而无一利,楼主何等英明,岂会如此不智。”

“夜鬼大人,你只说对了一半。你的被俘对于鬼楼的确无一利,但是却也无一害。正如你所说,魔人大举在即,此正为千载一时之际,你已经完成了身负的使命,你的利用价值也到此为止。现在楼主心中关心的,只有未来可以雄霸天下的魔人,而你……楼主却已经不再放在心上。你作为一个诱饵,或生或死,或荣或辱,与他老人家何干?他又何必放在心上?”鱼韶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你是说……”夜鬼浑身一阵颤抖,茫然问道。

“不错,楼主并没有刻意牺牲你,不过是将你给忘了。”鱼韶笑嘻嘻地说。

“你胡说,楼主对我青眼有加,倚为干城,绝不会……绝不会……”夜鬼说到这里,忽然发现连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的话。这些日子,自从柳青原入了鬼楼,鬼楼的一切部署都围绕着他全力展开。夜鬼虽然多方奔走,却已经很少与楼主见面,也许鱼韶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对于一个连神药都不敢服食的手下,楼主真的会在乎吗?这样的想法仿佛毒药一般在夜鬼的血脉中流淌,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

“这样的待遇实在比被故意陷害还要可怜。”鱼韶紧紧盯着夜鬼的脸,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至少被故主陷害的手下还能够证明自己在故主眼中具有一定的利用价值。而你,人家竟然连杀人灭口都省了,直接将你扔在望湖楼自生自灭,便是鬼楼主人养的狗待遇怕都要比你高吧?”

两行污浊的泪水从夜鬼扭曲的脸颊上流淌下来,一股悲伤绝望的神色在他的眼中浮现。

鱼韶深深吸了一口气,朝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风洛阳和祖菁胸有成竹地一笑。

风洛阳朝她连连点头,偷偷伸出大指,赞她刑讯逼供,口才了得。祖菁看在眼里,心中对鱼韶更加崇拜,暗自思忖:阿韶姐的嘴巴真是厉害,三言两语已经把一个那么厉害的夜鬼说得哭了鼻子,什么时候我要是能有这份功夫,那该有多威风了得?

“夜鬼大人,鬼楼主人眼中你已经一文不值,你有何必为这样的主人恋栈不去。如果你愿意将鬼楼的消息与我等分享,我乘风会的职位,愿意与你共享。从此你我二人各领一舵分会,在江湖上自然别有一番风光,你看如何?”鱼韶趁着夜鬼绝望之时许下了承诺。

夜鬼低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嘿嘿冷笑了一声,沉声道:“鱼当家果然豪爽。可惜我夜鬼的命早已经卖给了鬼楼,卖给了桐主,今生今世绝不会背叛于她。”

“夜鬼大人,刚才我已经说得清楚明白,你早已被鬼楼主人所弃。这样你也甘心为他卖命?你如此不知进退,难道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吗?”鱼韶惊讶地问道。

“桐主如何对我,天下人如何对我,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如何对待自己。魔人大举是我一生奋斗的心血,这不只是桐主一个人的事业,也是我夜鬼的事业。用魔潮净化天下,是我一生的理想。为桐主献身,是我夜鬼的荣幸。她如何待我,别人如何笑我,与我无关。我绝对不会吐露鬼楼一丝半点的消息,鱼当家你想对我用什么大刑,尽管使将出来,我夜鬼绝不会皱一次眉头。”夜鬼慷慨激昂地说。

鱼韶听到夜鬼的话,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她一直以为夜鬼只是鬼楼的一个走卒,依照鬼楼楼主的吩咐实施魔人大举的计划,一切以忠心鬼楼为主。如今看来,魔人大举已经成了夜鬼自己为之奋斗的目标,他所表现的狂热就仿佛一个宗教信徒对于真神来临的期待。对于这样一个拥有信仰的敌人,单纯的劝服手段已经无法起到任何效果,而大刑伺候对于夜鬼这样的老江湖来说,也形同虚设。一时之间,她只感到一阵绝望:也许这也是鬼楼主人的计划之一。她倾尽全力俘获了夜鬼,却无法从他口中探出半丝消息,让她白白浪费将近整日的时光一无所获,从而为鬼楼的最后布置争取到关键性的时间。

“阿韶,现在怎么办?”风洛阳小心地问道。

“还能怎么办?”鱼韶看了一眼一脸坚毅的夜鬼,拉住风洛阳的衣袖,往旁边连走几步,低声道,“我已经没招了。这人疯了,跟他说不清道理。”

“我觉得此人并不是疯了,不过是自以为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如果我们能够证明入魔并非练武的正途,只有行功理气,遵照自然之法修炼武功,才是天地正道。他自然会明白过来,老老实实将鬼楼的秘密跟我们说。”风洛阳木讷地说。

鱼韶本以为夜鬼已经够疯了,没想到风洛阳的话却让她对疯狂的领悟又上了一个台阶。这令她顿时有想要晕眩的错觉。

“你这么明白,那就让你去跟他说说吧。”鱼韶无奈地冷然道。

“好的。”风洛阳点了点头,挺胸正了正衣襟,迈着四方步走到夜鬼的面前,拱手道,“夜鬼阁下,在下风洛阳有礼了。”

“有屁快放。”夜鬼不耐烦地说。

“呃,好。夜鬼阁下,不知道你可曾学过十分不舍剑?”风洛阳耐心地问道。

“……”

第三部第十章突变惊魂

当鱼韶,风洛阳和祖菁从地牢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将近黄昏。三个人的脸色都是清一色的沮丧。鱼韶一边走一边用手揉着太阳穴。风洛阳一步三叹,摇头不迭。祖菁是三个人中脸色最好的人,她一边走一边在默默沉思,仿佛想什么想入了神。

“我实在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拒绝学十分不舍剑?五十年前,得我风家十分不舍剑一招剑法,江湖豪杰连命都可以不要。现在我只是用来换一点消息他都不肯。唉,夜鬼这个人,我是完全不懂了。”风洛阳没精打采地说。

“只有你还把那些剑法当成宝贝,要知道现在流行的是入魔,你那些一百年前风花雪月的剑法早就过时了。唉,明天就是十日之期,我却一丝头绪都没有。要是唐斗还在身边,说不定他能想出些好法子。”鱼韶无奈地说。

就在这时,一直沉思的祖菁忽然开口道:“阿韶姐,小师叔,我有一个法子,不知道行不行。”

“你说说看!”鱼韶和风洛阳同声道。

地牢的门再次被打开的时候,进来的已经不是鱼韶,风洛阳这样的江湖大豪,而是一个在乘风会掌管端茶倒水的普通小厮。这个小厮手中端着一壶淡酒和一盘白煮鸡,快步走到垂着头的夜鬼面前,大喝一声:“抬起头来,吃饭了。”

夜鬼强忍着两颊颊车穴上银针引起的疼痛,艰难地开口道:“叫鱼韶不用猫哭耗子,我夜鬼死也不会泄露鬼楼的机密。”

“谁要你鬼楼的机密?我要是你就敢紧吃完这最后一顿死囚饭,做饱死鬼总比饿死鬼强。”小厮冷冷地说。

“你们要我死?”夜鬼微微一愣。

“没用的家伙,留着干什么?鱼当家大人有大量,让你吃一顿好的。明天将你吊死断头崖,让天下人知道做鬼楼走狗的下场。你算是壮烈了。”小厮冷笑着说。

“哼,好,痛快。我夜鬼的结局理当如此。就让主人知道,我夜鬼虽然失手被擒,但是却至死不叛。快,把炖鸡喂来给我。”夜鬼慨然道。

小厮抬手拔下夜鬼两颊的银针,将盘子端到夜鬼嘴边,徒手撕下大块连骨鸡肉,一股脑塞到夜鬼嘴中。夜鬼甩开腮帮子,大口大口吃下鸡肉,遇到鸡骨,便一口咬碎,直接吞下肚,吃得兴起时,连声呼酒。小厮便把酒壶对到他的嘴中,让他痛饮数口,接着大快朵颐。

不到片刻工夫,一整只鸡外加一壶酒全都被夜鬼吃喝个精光。小厮随手把盘子夹在腋下,转回身打开门离开了地牢。夜鬼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神一阵恍惚,一股深沉的疲惫混合着酒足饭饱的心满意足同时涌上心头。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儿,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势不可挡的倦意席卷了他的全身。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满嘴食物的甜香昏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夜鬼朦朦胧胧听到一阵阵激烈的厮杀声从地牢外传来,仿佛无数武功高强的江湖客正在外面捉对厮杀。他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令自己的神志清醒了一些,艰难抬起头来,侧耳倾听。

在无数声兵刃相击声中,一声剧烈的金刃碰撞声突兀地响起。紧接着,两声凄厉的呼吼霍然响起:“洛阳哥!”“小师叔!”重物落地声沉闷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房倒屋塌之声。地牢的门突然从外向里爆开,门上镶的铁片随着厚重的木板扭曲变形,散落一地。一红一黄两个妩媚的身影狼狈地从门外跌进来。夜鬼定睛一看,却发现她们一个是鱼韶,一个是祖菁。

“你杀了小师叔,我和你拼了!”祖菁凄厉地大吼一声,单手使剑奋力向门外攒刺而去,剑光流转处,寒芒暗生,啸声嘹亮,剑法之凌厉,连一旁观看的夜鬼都暗自心惊。但是祖菁的剑才递出去一半,已经从中折断,断剑前段回刺而来,深深扎入了她的左胸。可怜这个天山弟子连惨呼一声的功夫都没有,就已经气绝身亡,身子沉重地仰天落在地上,一双大眼绝望地瞪视着天花板。

“阿菁!”鱼韶双目血红,手中龙锦凤剑同时朝门外攻去,锦如龙腾深渊,蛟龙搅海,剑如霹雳电闪,白虹贯日,乘风会鱼当家的左右双绝一同施展的威风,夜鬼也是平生第一次开眼界,心下暗暗惊叹。但是如此威猛的攻势落到门外的敌人手中,却有如石沉大海,龙锦裂如断线,凤剑回旋而来,干净利落地割断了鱼韶的脖颈血管,她的人宛若一只浸了水的布娃娃,七扭八歪地扑倒在地,魂归太虚。

直到二女相继阵亡,夜鬼才终于看到门外不速之客的模样。这是一个满头赤发的颀长汉子,黄灿灿的脸膛,满脸长着丑陋的脓疮和肉疙瘩,令人不忍卒睹,双手起着奇异的脓包,手指尖满是淋漓的鲜血。他穿着漆黑色的武士袍,系着火一样的腰带,一身打扮酷似鬼楼作为打手的低等魔人,但是行止间的威风煞气,却远超济辈。夜鬼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威风的魔人,即使是当年的孟断魂和岳环,都没有这个人具有的精气神,若说有什么人可以与之相比,他心中只剩下如今鬼楼的新魔人领袖——柳青原。

只见这个魔人抬起手放到嘴中,舔了舔指尖的鲜血,朝着夜鬼嘿嘿一笑,哑着嗓子问道:“夜鬼大人,可还记得我吗?”

“你,你,你——你是?”夜鬼震慑于他咄咄逼人的威势,连嘴巴都有些不利落了,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胆寒的感觉。但是这又怎能怪他?这个突如其来的魔人不但举手间已经杀死了在江湖上风头最劲的鱼韶,江湖中最耀眼的后起之秀祖菁,更把新得天下第一剑之名的风洛阳斩杀于外,这样恐怖的魔头,谁见不胆寒?

“你当然记不得我,我不过是鬼楼的一个走卒,一个不起眼的低等魔人,你连我的姓名都已经忘记了。可是我记得你,也记得我的主人。你们当初跟我讲,练成天魔解体大法,可以纵横江湖,但是作为交换条件,我的行蛊分身却要收在楼中,以为制约。这是成魔的代价,我本是江湖无名小卒,能有这样的机遇,有些代价也认了。现在我好不容易练成了神功,终于可以称霸江湖,但是你们又做了些什么?!”这个魔人说到这里,已经暴跳如雷。

“我,我们,做了什么?”夜鬼支吾着问道。

“你们要把成魔的方法公告天下,还要把行蛊分身发给众人所有。我们吃了这么多年的罪,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又得到了什么?如果所有人都变成了不受制约的魔人,而我却仍然是个鬼楼的走狗,这样的我何年何月才能称霸江湖?”那魔人怒火如狂地吼道,“今日我拼却我的行蛊分身不要,也要将所有鬼楼的王八蛋杀个精光,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这个鬼楼第一走狗!”

说到这里,这个魔人大踏步来到夜鬼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脖颈,夜鬼只感到一股雄浑的力道从他的指尖传过来,那股子气势磅礴的内劲即使在生死关头也让他生出叹为观止的赞叹。

“且慢!”在他失去了最后一口气之前,他挣扎着蹦出这句话,“我知道你的行蛊分身在哪儿。”

那魔人听到这句话,顿时一把收住了即将爆发出来的强大劲力,厉声道:“说!”

“跟我一起回鬼楼吧。我会亲自把你推荐给楼主。魔人大举在即,正是我鬼楼急需人才之际,凭你的身手武功,在我鬼楼之中定会有无不尊贵的地位。”夜鬼热切地说。

那魔人听到这句话,扬手就给了夜鬼一个耳光,只打得他两颗门牙混着鲜血从颤抖不停的嘴里斜飞了出去。

“叫你跟我说我的行蛊分身在哪儿,你却跟我说这些屁话。鬼楼手下魔人成千上万,如何需要我这样的无名小卒。况且我本要杀的就是鬼楼主人,你让我再去做他的狗,还不如让我去死!”那魔人怒气冲冲地说。

夜鬼挨了魔人的打,又听他一顿数落,不但没有惊慌,反而暗自欣喜:这个魔人定然如少林的金和尚无空一样,自己练成了一身绝世神功,却浑然不知,直到最后杀出少林罗汉阵才终于显露头角。这样的人物,宛若一块璞玉,稍加雕琢,必会发出万道光芒。他的成就,说不定会在现在的新魔人领袖柳青原之上。如果他能够带这样一个人物回鬼楼,他的地位将会超过柳青原,重新成为桐主旗下第一智囊,而桐主以魔潮席卷天下的雄图伟业也多了一份胜利的把握。

“你听我说,你莫要小看你现在的武功。连天下第一剑风洛阳都死在你的手里,你的功夫已经超出了当年的岳环和孟断魂。甚至比起现在的新魔人之首柳青原也差相仿佛……”夜鬼殷切地说。

“柳青原?”那魔人听到柳青原这个名字,不禁怪叫了一声。

“是啊。你为何如此惊奇?”夜鬼顿时眉头一皱。

“呃,你莫要欺我愚鲁,柳青原何等功力,我和他一个地上一个天上,如何能比。”那魔人提到柳青原的名字浑身打了个冷战,似乎对他很是惧怕。

“我说得千真万确。”看到魔人惊惧柳青原,夜鬼更加确定了之前的判断,“你的行蛊分身,我们随时可以给你。现在所有魔人的行蛊分身都存在柳青原镇守的岳州芙蓉园之中。你放了我,我立刻带你去芙蓉园归还你的分身。”

“你有这么好?”魔人怀疑地问道。

“不错,实际上,像你这样入魔之后仍然神志健全的魔人,我们都愿意将行蛊分身归还于原主,令你们自行其是。我们需要控制的不过是那些入魔之后神志无法恢复健全的魔人,那些家伙反正也是活死人一般,没人会关心他们听命于谁。”夜鬼说到这里,微微一笑。

“这么说,天下江湖人如果服下神药,有一部分人会失去神志,听凭持有行蛊分身者摆布?”魔人问道。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幸运。不过这些细节,天下人并不需要知道。他们只要知道服下神药,就有机会成为威力无穷的魔人,这就足够了。老兄,你难道看不出来,你已经是少数的幸运儿之一。只要你将我救下,和我一起重投鬼楼,你仍然有着足以称霸江湖的资本,你的行蛊分身也归你掌握,再有鬼楼为后盾,谁敢与你争锋。”夜鬼兴奋地说。

“但是你们仍要将神药发行天下,到时候,和我争锋的人岂非越来越多?”那魔人不甘心地问道。

夜鬼的神色一肃:“桐主的目的就是要让魔潮席卷天下。这不是靠一个人可以成事的。这需要成千上万的魔人来实现。自己一个人称霸江湖有何趣味,你杀得尽天下的庸人吗?但如果有一万个你这样的魔人,我们可以改天换地,让整个宇宙洪荒为之一变,这样的宏图伟业才是可以让你流芳百世的事业。”

“这么说,你们果然很有诚意要让天下人共享神药……这真是伤脑筋啊。”那魔人的声调忽然一变,从狂暴沙哑变得清越起来。

“等等,你的嗓音……”夜鬼浑身一震,惊道。

“呃……”那魔人笑着耸了耸肩膀,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露出原来的一张木讷的长脸。

“风洛阳!?”夜鬼失声道。

这个时候,本来已经气绝身亡躺在地上的祖菁和鱼韶,此刻都笑嘻嘻地从地上爬起来。

“你,你们……你们诈我?”夜鬼终于明白了整个事件的始末。鱼韶和祖菁身上的鲜血不过是鸡血鸭血,而刚才他们的一番做作之所以如此逼真,正是因为风洛阳本身就是天下第一剑,他的出手凌厉乃是理所当然。祖菁和鱼韶作为夜鬼命中注定的对头忽然间被杀死,这对他心理的冲击过于强大,再加上风洛阳的假死,这都令他一时之间无法做出精细的判断。而且不久之前,他才得知自己即将被处死的消息,作为一个将死之人,还能有什么对他产生威胁呢?此时此刻他的警觉性已经下降到了最低点,于是恍惚之间终于中了圈套。

“鱼韶!你果然好手段!”夜鬼一时之间只感到万念俱灰,颓然赞叹了一声。

“哎,这一次我可不敢居功。”鱼韶微微一笑,“这一切的策划都是咱们初出茅庐的天山大弟子祖菁祖姑娘的妙计。”

“你?”夜鬼出乎意料地望向祖菁。

“夜鬼阁下,小女子献丑了。”祖菁笑嘻嘻地学着男子姿态,朝他拱了拱手。

“长江后浪推前浪,雏凤之音清于老凤,我们这些江湖老儿,早就该退隐了。”夜鬼长叹一声,满脸颓丧地低下了头,闭目不言。

“时候不早了,我们只有几个时辰行事,必须立刻布置!”鱼韶沉声道。

“嗯。”风洛阳和祖菁同时点了点头。

第三部第十一章魔潮大举

凤凰客栈的灯火通宵明亮如昼,数不清的风媒从东南三道各个州府涌入梧桐岭,在凤凰客栈中接受鱼韶指令,接着又乘夜离开,向着大唐各道散去。到了第二日的清晨时分,已经有多达上千个风媒在这里接受了鱼韶的指示。所有的风媒一接到命令,立刻马不停蹄地出发。到了这个至关重要的生死关头,鱼韶麾下乘风会风媒的做事效率立刻表露无遗。东南三道的彩翎风媒一得到鬼楼的消息,立刻做出了应变的准备,数百风媒同时飞鸽传书,呼叫附近州府的风媒蚁集梧桐岭。接着以州府为单位分发人手,朝着各地的高山险岭出发,将从夜鬼口中得来的入魔关键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发散到天下江湖之中。

当所有能够动员的人手都被鱼韶派遣了出去,鱼韶终于脸色苍白地坐倒到客栈中的座椅上,轻声叹息着用手按揉已经胀痛不已的太阳穴。

“阿韶姐,现在所有的风媒都已经动员起来了,相信江湖中人很快就可以明白入魔的可怕,鬼楼的奸计一定得逞不了。你累了,去睡一会儿吧。”看到鱼韶辛苦的样子,祖菁又是担心又是感佩,不禁劝道。

“其实我们行动的已经晚了。虽然我们知道了入魔的两大弊端。一个是必会生成一个足以致人死命的行蛊分身。一个是喝下神药之后,有极大的可能从此神志不清,成为行尸走肉。但是这些并不足以阻止人们走向成魔之路。”鱼韶沉声道。

“为什么?”祖菁睁大了眼睛。她自从听说喝了神药会神志不清就已经放下了一大半的心,因为她一直认为神志清醒对于一个正常人是最重要的事。

“菁儿,你,我和洛阳哥都是幸运儿。我们天生就是练武的材料,功夫练上身并不难,精进也容易。但是很多江湖人并不像我们这么幸运。别人练上一日就能上手的招式,他们很可能要练上一个月。别人十年功夫就足以独领风骚。他们苦练三十年仍然是平庸之辈。但是这样的人心中的豪杰之梦却并不比其他人少多少。为了练成绝顶神功,他们是会不惜一切的。”鱼韶低声说道。

“更不用说那些年老体衰却仍然想和年轻人争风头的老人家。入魔的另一层含义就是重返青春,长生不老。当你到了一定的年纪,长生不老这四个字的含义对你来说,就不一般了。”风洛阳用手捋着鬓边的长发用一种老气龙钟的姿态说道。

“小师叔,你看你说的,就好像你七老八十似的,你才比我大十岁,不准在我面前充老头。”祖菁撅着嘴说。

“呃?”风洛阳没料到祖菁会顶他的嘴,微微一愣,求助地朝着鱼韶望去。鱼韶扑哧一笑,刚才积累下来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不少:“好了,暂且不去计较那些想着长生不老的老不死。就说那些到了四十岁功力已无寸进的人,为了寻求内力的进一步提升,他们很可能会不计代价。所以,如果我们能够早点得到夜鬼的消息,我们应该乘夜率领精锐,奇袭岳州芙蓉园,如果能够捣毁鬼楼发放神药的窝点,我们说不定可以完全阻止这场浩劫。”

“岳州芙蓉园离我们太远了,而且小师叔还要坐镇梧桐岭,派别人去……柳青原就打不过,真是可惜。”祖菁叹息了一声,用手托住双颊,嘟着嘴学鱼韶的样子叹息了一声。

“你们也别太沮丧了。至少托菁儿的福,我们知道了神药的缺陷,这至少可以阻止一大部分人去修练天魔解体大法。”风洛阳沉声道,“依我看来,入魔这件事,迟早是要发生的,我们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避免。”

“哦?为什么?”祖菁和鱼韶听到这么新奇的论点,又出自千年闷葫芦风洛阳,不仅同声好奇地问道。

“自从古人创造了内力修炼之法。千百年来,修炼之术千奇百怪,发展迅速。几十年前的昆仑魔教早已经发明并且实践了醍醐灌顶之术,取得了了不得的成就。昆仑十二使就是明证。虽然我们这些普通人都认为行功理气,遵照自然之法修炼武功,才是天地正道。只有通过刻苦用功,日夕苦思,才能够发明完美无缺的武功。但是百十个人中总有一个人想要走捷径,就象昆仑魔教一样。当一种捷径终于出现在世上,人们就会面临选择,是继续走自己的正道,还是把心一横,去走捷径。只要有一个人走了捷径,便会有追随者,而且会越来越多,直到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走上了这道路。自从魔教有了醍醐灌顶之术,捷径已经存于世上。人们争相往赴,只是早晚问题。到了鬼楼楼主有了入魔之法,便已经是一触即发之势。鬼楼楼主这一番作为,不过是将本该发生的事提前了而已。”风洛阳出乎意外地侃侃而谈。

“小师叔,你是说世上贪图捷径的人比坚持正道的人要多?”祖菁下意识地用手指用力顶着下颌,一边思索一边说。

“人是懒惰的,这是人的本性。能坐着,不会站着,能躺着,不会坐着。否则世上为什么会有马车,会有轿子。难道人们都不会走路了吗?入魔对于我们这些江湖人来说,就象一顶轿子。虽然坐轿子让你少了运动的机会,让抬轿子的人心生怨恨,而且还会花去不少的钱财,但是坐轿子的人仍然很多。”风洛阳娓娓道来,“再比如五石散。谁都知道五石散有毒,但是服食的人仍然多如过江之鲫。”

“嗯,虽然入魔有机会让人神智沦丧,而且性格变得残忍凶横。但是世上人尽有本性凶残,不计后果的人不惜一试。等到尝试的人多了,便形成了趋势,结果很多随波逐流,立场不坚定的人不想试也变得想试了。”鱼韶听得连连点头。

“太可怕了。难道,今后的江湖真的要被魔潮淹没吗?”祖菁听到风洛阳和鱼韶为自己描画出来的一幅未来远景,不仅浑身打了几个寒战。

“被魔潮淹没不是没有可能。这就要看我们心中有几多光明,几多黑暗了。”风洛阳叹息了一声,闭上了嘴。

鱼韶抿嘴摇了摇头,默然无语。

“但……但是我相信江湖儿女,我相信他们心中的光明。我相信,只要有人敢于站起来和魔潮抗争,我们一定能够胜利,小师叔,你说呢?”祖菁倔强地抬起头来,用一双明澈动人的大眼睛期待地盯视着风洛阳。

风洛阳被祖菁明媚的双眸盯得心头一热,他窘迫地咳嗽了一声,故作轻松地左顾右盼了一番,淡淡地说:“当然,有我坐镇,魔潮想要席卷天下那是……这个……想也别想。”

“太好了,我就知道小师叔是最棒的。”祖菁悬了半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脸上露出春花一般的笑容。

在她身边的鱼韶悄无声息地朝风洛阳翻了白眼,吐了吐舌头,讽刺他吹牛不打草稿。风洛阳窘迫地涨红了脸,用手挠着脸颊将头转到别处。

就在这时,一阵轰天震地的喧哗吵闹声突然在凤凰客栈外面响起。鱼韶,祖菁和风洛阳同时站起身。凤凰客栈主厅的大门轰然打开,一个唐门留守的弟子跌跌撞撞跑进门来,大声道:“鱼当家,风公子,祖姑娘,开……开始了!”

梧桐岭,断头崖的上空,四盏明媚动人的孔明灯随风缓缓飘来,每盏孔明灯的下方都系着一个细小的竹篮,竹篮上贴着一帆白布,布上用朱笔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南疆神药,一饮成魔。”而孔明灯的雪白灯罩上,则被人用炭笔勾勒出了一副简洁明快的人体穴位图。第一盏灯的穴位图上用烫金标记写明了天魔解体大法控制神药毒性的针灸穴位,第二盏灯的穴位图上则标记着天魔大法以骨针激发体内潜能的施针位置,第三盏灯图上画着天魔大法第一重第二重的修炼心法,第四盏灯图画的则是饮下神药之后如何将全身要害以密法移至行蛊分身。四盏灯图已经将入魔之法的精要公告天下,鬼楼丝毫没有藏私的念头。按照这上面的法门修炼,化身成魔将不再是神话。

当众人仰头望着这四盏灯发呆的时候,一阵清风吹过,四盏灯同时在空中打了个旋,写在灯背后的几行大字脱颖而出,映入众人的眼帘:“扬名立万,就在今朝!”

“鬼楼好手段……”鱼韶心中虽然有了一些准备,但是乍一看到这四盏孔明灯,也不由得感叹鬼楼的心思细密灵巧。

“定然是柳青原的主意,只要他才有这样异想天开的才智。”风洛阳虽然曾经在凤凰客栈前击败过柳青原,但是对于他才智仍然时时感到心惊肉跳,所以毫不犹豫地认为他是幕后的主脑。

就在这时,一阵唿哨声响起,几块飞蝗石已经从各个角落飞起。石子准确击中了四盏孔明灯下悬挂竹篮的吊线。线一断,竹篮呼啸着朝断头崖飞落而去。几个刮动风声的影像飞快地朝着竹篮坠落的地点飞奔而去。

“果然有人禁不住诱惑。”看到这些人的背影,祖菁一阵心寒。

“这样的孔明灯和竹篮此刻一定在大唐诸道所有州府的登临处出现了。那些持菊登高的江湖客必然不会放过这个一饮成魔的机会。天下从此多事了!”鱼韶喃喃说道。

“阿韶姐,乘风会的风媒们现在一定也在发散关于神药之毒的消息,也许情形还有回旋的余地。”祖菁焦急地说。

“也许……”风洛阳看着孔明灯上的修习之法,喃喃地说,“看那制作行蛊分身的南疆密法,似乎需要特定的环境才能够成事。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修炼的环境,这也许是鬼楼让人们持菊登高的原因,他们一定会安排人手接送那些得到神药的人去鬼楼安排的地点练功。我们可以试着拦截……”

“不妥,鬼楼现在拥有上千的魔人,实力比乘风会强,如果让人拦截,只会徒增死伤。这也是鬼楼有恃无恐的原因。我们几个就算劫走几批人,也于事无补。现在只有增大风媒发散消息的力度,希望造成市井舆论,让那些游疑不定的人收手。这样至少减少了五成以上的魔人。总比束手无策强得多。”鱼韶叹息着说。

风洛阳不敢苟同地摇了摇头:“现在只是刚开始,等到江湖上多几个人练成了像岳环或者孟断魂那样的功夫,摇摆不定的江湖人一定会蜂拥去抢神药。那才是形势真正失控的时候。”

“现在,我们只能祈祷上天了。”鱼韶无奈地苦笑一声。

第三部第十二章祖菁斗群魔

形势的发展和风洛阳,鱼韶的料想如出一辙。成千上万的孔明灯每四盏一组在整个大唐各个登临处高高飘过。持菊上山的武林高手各显神通,或以掌风,或发暗器,或腾空高跃,将灯下的神药争抢一空。与此同时,鱼韶发放到大唐各道的风媒开始发挥出力量,无数关于神药毒性,关于成魔风险的消息满天飞,这令所有对于化身成魔犹豫不决的江湖豪杰手捧神药,畏缩不前。然而,正如风洛阳料想的一样,很多矢志成魔的武林高手毅然手持神药,胸佩菊花,与鬼楼在各个登临处埋伏的手下接触,被鬼楼安排的马车接到各地的秘密练功地点开始了修炼。

十几天来,无数新的消息如雪片一般涌到凤凰客栈之内。京畿道六州六十一位关中剑派高手失踪。河南道二十七州两百一十七位嵩山高手,九十一位少林俗家弟子,二十三位少林武僧失踪。江南西道一百九十七位越女宫弟子失踪。江南东道机关堂八十八位弟子失踪。黔中道三百零九位浣花剑派弟子失踪。关内道,陇右道一百一十六位西少林金刚院弟子失踪,包括金刚院首座铁佛恩。大江南北龙门三十六水道堂口共一千五百余人失踪,其中不乏堂主干将。凤楼主人亲自派人发来一份消息,告知鱼韶凤楼里面少了三十六个弟子,其中包括散花坞主人苏云烟。连乘风会中都有一二十个不得志的风媒失去了踪影。黑道五门十三会很多门派整派整帮的人马消失了踪影。整个大唐武林的人口仿佛遭了一次凶猛的瘟疫,数量锐减。

当魔人大举的第十三日,一个气喘吁吁的风媒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手里捧着一份已经经手数人才传到的消息。

“当家,这是年帮发来的消息!”这个风媒见到鱼韶飞快地行了个礼,将消息塞到鱼韶手里。

“辛苦了,下去歇息吧。”鱼韶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道。那风媒再行了个礼,跟着几个唐门迎客的伙计到厢房歇息。

鱼韶目送那风媒走出了凤凰客栈的大堂之后,翻开那份消息,一行行仔细看去,脸色渐渐变得铁青。

“阿韶姐?发生了什么事?”“阿韶,怎么了?”在她身边的祖菁和风洛阳不约而同地开口问道。

“情况比我想象的更糟糕。年帮四坛二十四堂三百六十分舵少了尽三千人,其中冬坛坛主蛇祖莫海阁,夏坛坛主搜魂太岁薛定邦双双失踪。现在年帮帮主宣霹雳成了实打实的光杆元帅。部众数十万的年帮有着土崩瓦解之险。”鱼韶沉声道。

“这很糟糕吗?”祖菁自从踏入江湖和年帮接触开始,一大部分时间都是和年帮唱对台戏,对于这些骄横跋扈的帮派人马很是不满,如今看到年帮风雨飘摇,不免有幸灾乐祸之心。

“菁儿,年帮部众数十万,一瞬间没了领导,很多骄兵悍卒必然为祸江湖,更有甚者,若其中的野心弟子蜂涌入魔,会将天下魔人的数量翻上数倍。”风洛阳低声道。

“年帮帮主宣霹雳和我鱼韶可不是什么好朋友。他亲自发给我这个消息,虽然没有说什么,实际上已经等同哀嚎求救。连天下第一大帮帮主都已经到了穷途末路,这个天下,却不知还有没有救。”鱼韶看着手里消息上宣霹雳微带颤抖的隶书,心中涌起了一丝兔死狐悲的感伤。

“小师叔,阿韶姐,我们赶快召开武林大会吧。现在只有天下武林携手同心,才能够力挽狂澜。”祖菁焦急地说。

“携手同心做什么呢?鬼楼没有做多少伤天害理之事,只是向江湖人提供了一个练功的法门。而现在我们手中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魔人喜欢滥杀无辜。就算我们有能力召开武林大会,也没有剿灭鬼楼的借口。何况关中剑派早就式微,关中刑堂被唐斗这个家伙吞并,整堂人马都被他带到剑南打仗,我们就算想要召开大会,也没有出头人。”鱼韶叹息着说。

“让小师叔来做出头人,他不是天下第一剑吗?”祖菁兴奋地问道。

“从来没有天下第一剑召开武林大会的先例,这叫做越俎代庖,遭忌讳不说,还特别容易引人反感,你小师叔刚在华山折桂,在江湖上威信还远远不到一个人召开武林大会的火候。”鱼韶瞥了一眼风洛阳说道。

“而且,我还要在这里坐镇,估摸着,第一批成魔的高手也该来了。”风洛阳沉声道。

他的话音刚落,一朵艳丽的红火箭忽然在凤凰客栈大堂窗前亮起。这是鱼韶安排在梧桐岭山腰处的风媒发出的示警。红火箭标志着魔人的到来。

“说曹操,曹操到!”鱼韶转过头,朝堂内的几个彩翎风媒摆了摆手,这几个乘风会骨干齐刷刷点了点头,分别从各个窗口窜出凤凰客栈,各自去找麾下风媒在凤凰客栈左近埋伏,以防魔人发难。

这些彩翎风媒刚刚出去,凤凰客栈的大门已经被一掌拍开,一股强烈的阴风从门外,窗外席卷而来,吹得客栈大堂内碗筷纷飞,桌倒椅翻。就在人们以袖遮脸,躲避风吹之时,六条黑黝黝的身影已经从门外,窗外窜进大堂,分别坐在堂内围成一圈的六张圆桌旁,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将正面对着坐在厅中喝茶的风洛阳。

这些人的脸膛清一色地透着一重厚厚的青气,双眼闪烁着类似于岳环的点点金光,但是金光的成色却不如岳环那一双金眼一般灿烂摄人,显然是刚刚练成天魔大法第二重,还没有来得及精进。

“风洛阳,在下关中剑派马逢春,特来领教天下第一剑的高明。”一个身材颀长的魔人狞声道。

“在下河北道易州五凤枪门谷常青,特来领教天下第一剑的高明。”另一个身材瘦小枯干的魔人扬声道。

“在下关内道庆州观音刀门波修贤,特来领教天下第一剑的高明。”一个身材魁梧,手握关刀的魔人厉声道。

“在下原龙门张掖分舵舵主黄刚,特来领教天下第一剑的高明。”

“在下原年帮春坛惊蛰堂堂主复宪祖,特来领教天下第一剑的高明。”

“在下西少林金刚院铜头四,特来领教天下第一剑的高明。”

“喂,我小师叔一天只能和一个人决斗,你们六个一起来算什么?想要比剑,就下战书排队吧!”祖菁看到六个魔人都虎视眈眈地瞪着风洛阳,忍不住急道。

那六个魔人听到她的话,同时笑了起来。

“小姑娘,风洛阳的天下第一剑还能保住一天就不错了,你叫我们哪儿有功夫去等他六天。今天我们一个一个上场和他比试,他答应也要答应,不答应也要答应。”几个魔人中身材最壮硕的观音刀门波修贤狞笑着说。

“你们这样岂非车轮战,这不公平!”祖菁愤怒地说。

“他可以选是和我们车轮战,还是我们一拥而上,先把他大卸八块,在互相决个高下。”龙门张掖分舵舵主黄刚阴测测地说。

“菁儿……退下。”风洛阳深深吸了一口气,从桌上一把抓起青锋剑,就要上前和魔人放对。

“不!”祖菁比他更快地站起身,一把将他推到自己身后,“想要和小师叔动手,先过我祖菁这一关。”

“菁儿,你干什么?你的剑法还不够和魔人动手……”风洛阳焦急地说。

“我的剑法?你几时见我用过剑法。我入江湖这些日子,你,阿斗,阿韶姐对我百般呵护,我几乎没有和人动过手,我的剑法精进到何种地步,你可知道?你能护住我一时,你可能保护我一辈子?现在魔人大举,所有人都要出一份力,我祖菁没有阿韶姐的聪明才智,没有阿斗的英明神武,更没有小师叔的武功,但只要多加磨练,假以时日,我一定能做到像你们一样!你就让我去吧。”祖菁急切地哀求道。

“嗯。”听到祖菁的话,风洛阳心中一动,“也许这是好事,菁儿迟早要一个人闯荡,她现在和人动手,好歹有我指点,安全一些,若是他日她一个人乍然与人交手,反而危险了许多。”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低头凑到祖菁耳边低声道:“你去和那个观音门的家伙比一比,记着攻他的腰眼。”

听到风洛阳暗许她可以上场,祖菁一阵见猎心喜,兴奋地用力一点头,抖手拔出腰畔的青虹剑,大踏步来到观音刀门波修贤面前,大声说:“你刚才那么威风,不会是怕了我这个小女子吧?”

“怕你?”波修贤新练成无上神功,正是浑身力气没处使,恨不得一头在墙砸个洞的时候,见到祖菁前来挑战,顿时战意汹涌,他朝着风洛阳冷笑一声,“风洛阳,这个黄花丫头自己找死,等我把她一刀斩成两段的时候,你可不要哭昏了才好。”

“哼……”风洛阳哼了一声,想说几句场面话,但是一时之间心思全在祖菁身上,竟然想不出一句话来反击,顿时令波修贤格外得意。然而,他的得意之情还没有维持多久,祖菁的青虹剑已经递了出来,剑光清亮,直刺面门。“小丫头找死!”波修贤狂舞关刀,一招笨拙但却迅捷无比的横担铁门栓使出,竟然和祖菁轻飘飘的青虹剑出招速度差相仿佛,恰到好处地挡住了祖菁刺向他双眼的剑芒。

撞开祖菁的青虹剑,波修贤想也不想,抡圆了关刀,旋风一般当头一刀劈向祖菁的面门,正是塞外关刀“天雷罩顶刀”的标准套路。

看到他的关刀刀法,无论是风洛阳还是鱼韶都微微一惊。天雷罩顶刀法虽然是塞外胡汉两族都已经非常流行的刀法,会使之人众多,但是能将刀法神髓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的人却没有几个。虽说南疆天魔解体大法让他运刀的速度和力量明显提高,但是撇去这些不说,他的刀法确实不错,如果能够拜入名门,说不定成就会比现在高出十倍。难怪此人会在第一时间不顾一切,舍身入魔,成为第一批新魔人。以此类推,漫漫江湖之中,不知有多少像他这样怀才不遇的好汉默默等着一个一鸣惊人,扬名天下的机会。

“嗬!”浸在波修贤森寒刀风之中的祖菁大喝一声,青虹剑寒芒横飚,星光点点,迎着关刀的来路,一招后发先至的夜落星河剑“二十四宿凌东君”直刺向他的双眼。

风洛阳看到这招剑法,急得双拳紧紧握在一起。“二十四宿凌东君”本来的确是抢攻的绝佳剑法,夜落星河剑本就是快剑,这一招更是快中之快,无论应对任何急攻,都有反败为胜的本钱。但是,这一招剑法却需要一口气进攻十二处以上的要害才能够迫敌回救,撕碎敌人的防线,长驱直入,否则的话,敌人只要稍加闪避,这招抢攻剑法就会徒劳无功,反而将自身的破绽全部暴露了出来。而波修贤已经练成天魔大法,浑身刀枪不入,只有双眼和头顶数处以骨针刺穴处方才是破绽,他只需稍一闪身,接下来祖菁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凭宰割。

“洛阳哥?”鱼韶也看出了祖菁的危险,手心冷汗淋漓,低声向风洛阳示警。

“再等等。”风洛阳的眼睛死死盯着波修贤的腰眼,嘴唇紧绷,紧张得一张脸化为阴灿灿的铁青色。

波修贤的脸上露出狞恶的笑意,脚上倒踩九宫方位,轻描淡写地一仰身,闪开祖菁二十四宿凌东君中功向面门的数招剑法,手中关刀刮动烈风,成一个四十五度斜角对准祖菁的肩头斩下,竟然想要将祖菁由肩到腰切成两片。

“菁儿小心!”风洛阳和鱼韶同时惊呼道。

“飒——”在此生死关头,祖菁吐气开声,用天山三清功特有的吐纳法吐出一口浊气,身子宛若一朵风中荷叶,衣带生风,飞旋如舞,双腿一盘,整个人如卧巧云,半伏在地,青虹剑寒光一闪,从“二十四宿凌东君”化为“星光烂漫袖生尘”,一带朦胧的剑光宛若洛水丽人迎风飘举的舞裙,轻灵地扫向波修贤的腰眼。

波修贤的关刀擦着祖菁的头顶劈在空处,只发出一声空空洞洞的破风声,而祖菁的剑却将他腰眼处的衣服割了一个大大的口子。令人吃惊的是,波修贤的肩膀处猛然爆出一彪乌黑的血光,整个人从肩到腰断裂开来,腥臭乌黑的鲜血满空喷洒,祖菁躲之不及,一张俏脸溅满了血点。“扑通”“扑通”两声,波修贤上下两截身躯先后坠落在地,发出沉闷的两声。所有观战的人,无论是唐门伙计,乘风风媒,还是新魔人都双眼圆睁,张口结舌。祖菁拼命抹掉脸上的血迹,抬眼看去,一看到波修贤惨不忍睹的死状,不禁吓得惨叫一声,从地上窜起来,一头扎到风洛阳怀中,浑身瑟瑟发抖。

“妖女!你对波修贤做了什么?!”“妖女,你定是使了妖法!”“妖女纳命来!”那几个新魔人半晌才恍过神来,对着祖菁戟指大骂。

“你们说她是妖女?你们算什么?”听到几个魔人的话,鱼韶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不……不是妖女,波修贤怎会无缘无故变为两截,他分明已经刀枪不入!”龙门张掖分舵舵主黄刚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小心翼翼地上下打量着祖菁,仿佛她真的成了赤法青面的夜叉鬼怪。

第三部第十三章小师叔的师叔

接下来的几天里,梧桐岭中出现了更多的金眼魔人。他们三五成群地躲藏在南山绵密的林莽之中,时不时地朝着梧桐岭上窥探。自从祖菁一人力杀三大魔人的消息传遍江湖,那些后到的金眼魔人对梧桐岭望而止步,没有魔人再愿意白白付出珍贵的性命去尝试挑战风洛阳,或者祖菁。但是他们也不想就此下山离去。毕竟他们抛家弃子,叛出师门,舍身饮药,苦修成魔,为的就是练成天下无敌的武功。他们谁也不甘心继续让一个从来没有练过魔功的普通人霸占天下第一剑之名。他们迫切希望重排天下第一录,让魔人同类登名上榜,从此开启魔人一统江湖的格局。

到了魔人大举的一个月后,南山漫漫林莽之中已经聚集了过百个从大唐诸道赶来的金眼魔人。每天每夜,丛林中都会传出魔人凶猛的咆哮和暴躁的吵闹声。林中的飞禽走兽也会时不时地发出一阵阵凄厉的惨叫,显然很多饥饿的魔人对它们开始下毒手。凤凰客栈中,唐门伙计和从各地赶来乘风会好手每日轮班看守门户,战战兢兢,如临大敌。

这一日,鱼韶依例巡查完凤凰客栈和凤凰赌场的门户,回到凤凰客栈大堂里和各地前来的风媒交换消息。在翻看面前堆积如山的资料时,突然发现了一封来自剑南的飞鸽传书。她心中一阵极度的紧张,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颤抖地将信纸一层层打开,心里暗暗咒骂发信的风媒为何把消息叠得繁复。当她好不容易将信纸摊开,上面的信息却让她忍不住再次屏住呼吸:“唐门与叛众在汉州醉香搂一场混战,双方死伤惨重。唐斗麾下五大副将八百健儿全数失踪。唐万壑麾下唐万山,唐万荣,上千尸王龙,成百狂魔人一战俱毁。唐斗虽然生离战场,却在之后下落不明。剑南彩翎正在全力召唤人手搜集消息。”

鱼韶用力将这封飞鸽传书揉成一团,心口烦闷得几乎想要张口呕吐,只感到一生中从未像现在这样心烦意乱,茫然失措,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祖菁推门进堂,满脸焦急地来到鱼韶身边,低声说:“阿韶姐,你有没有发现今天的情形非常不妥?”

鱼韶宛若木雕泥塑一般愣在那里,对于祖菁的话半点没听见。

“今天南山林中一点声音都没有,那些魔人没有叫唤吵闹,连飞禽走兽的声音都消失了。一切都静悄悄得让人心惊肉跳,仿佛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祖菁一边说一边坐到鱼韶对面,朝她的脸上望去,不禁吓了一跳。今天的鱼韶满脸苍白,嘴唇铁青,双眼失神,就仿佛化成了一个白日现形的女鬼,只将祖菁惊得六神无主。在她心目中,鱼韶从来都是成竹在胸,从容不迫,仿佛天塌下来可以做披帛,从未有过惊慌失措的时候。如今鱼韶的模样给她的冲击无异于晴天霹雳。

“阿韶姐,出什么大事了?”祖菁下意识地冲口而出。

“嗯?”鱼韶茫然看了一眼祖菁,连忙将手里的消息握紧了收入袖中,支吾着说,“没什么,没什么!”

凤凰客栈的门再次轰然打开,风洛阳一脸欢笑,一步三跳地冲进门,手里高高扬着一张信纸,大声道:“好消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什么事儿?”祖菁站起身,兴奋地问道。

风洛阳将信纸丢到桌上,激动地说:“大少在蜀中力挽狂澜,益州祖园毒杀唐万壑,救出了五大副将和八百中原弟子,唐门叛众土崩瓦解,剑南被他平定了。”

“真的!”鱼韶和祖菁同时兴奋地大叫了起来。鱼韶一把抢过风洛阳丢在桌上的消息,上上下下仔细观看了一番,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阿斗果然不负众望。按照上面的记载,他应该在五日之后就会带领人马回中原。这下我们有援兵了。”

“那,那个很了不起的唐钉会不会和他一起回来。”祖菁好奇地问道。

“这个……”风洛阳和鱼韶互望一眼,都无奈地叹了口气。祖菁一把抢过消息,仔细看了一眼,不禁惊道:“糟了,唐钉大哥不幸战死了。阿斗还是没有能够救下他,他一定伤心死了。”

风洛阳和鱼韶默然点点头,都为唐斗感到一阵由衷的惋惜。

“呼——”鱼韶手掌伸入袖中,迅速将刚才自己看到的纸条运力化为碎粉,随手掸掉,淡淡一笑,“阿斗真是能人所不能,唐万壑毒功如神,我本以为能够毒死他的只有阎王老子,没想到阿斗竟然有这个本事。”

“是啊。这下子他可威风了,你们就等着他回来吹牛吧。我是准备洗好耳朵了。”风洛阳轻松地笑道。

祖菁盯着鱼韶脸上重新春暖花开的笑容,好奇地问道:“喂,阿韶姐,刚才你是怎么了,好像接到什么噩耗似的,脸白得像墙纸一样。”

“没什么,没什么!”鱼韶连忙笑着摆了摆手,“只不过做了一个嫁错人的噩梦,刚才忽然想了起来。”

“哦——,女人最怕嫁错人,难怪你会吓成那样。”祖菁天真烂漫地笑道。

“话说回来,你们今天有没有发觉情形有些不对?”风洛阳忽然想起,开口问道。

“是啊,我刚才正和阿韶姐说起这事儿,今天南山林子太静了,简直像墓地一样,我路过林边都会打哆嗦。”祖菁连忙应道。

“嗯,我在巡查的时候也发现了。这些天我整理过各地传来的消息,发现魔人自从入魔以后对于其他魔人的气息有着超乎寻常的感应,当他们发现比自己修为更深湛的魔人时,会下意识的掩藏形迹,以求自保。如果这个传言是真的,那么只能说明有一个比逗留此地的魔人都强大得多的人物即将来到梧桐岭。”鱼韶沉声道。

“我现在只能想到两个人,”风洛阳深色凝重地说。

“岳环,或者柳青原。”鱼韶和祖菁同声说。话一出口,二女互望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看来,决一胜负的日子终于到了。”风洛阳沉沉地吐了一口气,挺了挺胸膛。

“这些日子,你都在看柳青原和离台的剑法,不知你可有何发现?”鱼韶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特别可行的方法,到最后还是要随机应变。但是以前我曾经战胜过柳青原一次,心里有优势,而且他并不清楚我们已经知道他是新魔人首领,这让我暗中占了点便宜,情形也许还在我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风洛阳自信地说。

“记住,打不过就跑。性命还是最重要。”鱼韶急切地说。

“我知道。”风洛阳笑道。

“小师叔,加把劲儿,再把他打败一次。”祖菁乐观地说。

正在众人谈笑间,乘风会在山下巡逻的一个风媒此刻猛地推开凤凰客栈大门,快步来到鱼韶身边,低头一揖,沉声道:“大当家,有外人上山,不知是敌是友。”

“笑话。”鱼韶皱着眉头转身往向他,“这梧桐岭上,不是风媒就是魔人,还会有别人吗?”

令人吃惊的是,在鱼韶训话之时,那巡逻的风媒竟然没有全神贯注去听,反而扭过头去,对着风洛阳上上下下地打量。

“喂,我和你说话呢!”鱼韶又是奇怪又是气恼,双手一摊,提高了嗓音。

“呃,对不起,大当家,山下的来人似乎和魔人是一路,但是我……我又不太确定。”风媒支支吾吾地说。

“为什么不太确定?”鱼韶问道。

“因,因为,他的模样,和,和风公子很像,简直就是第二个风公子,绝不像是坏人。”巡逻的风媒紧紧盯着风洛阳的打扮冲口而出。

“第二个风公子?”祖菁和鱼韶都感到了一阵难以抑制的好奇。

只有风洛阳思路严谨地说道:“像我也不能证明他不是坏人啊。”说完这句话后,他才感到这话有些不妥,脸色微微一红,而一旁的两位姑娘却已经轰然笑了起来。

“这位风媒大哥,来人长得真和小师叔这么像吗?”祖菁问道。

“祖姑娘,你看过一定也……”那风媒笑嘻嘻地禀告。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阵穿堂风忽然横掠过凤凰客栈的大堂,原本虚掩的客栈大门“吱”地一声随风打开。门外一个瘦长笔挺的身影顿时映入众人的眼帘。此人同样穿了一身已经洗成灰白色的武士衫,衣衫的双袖高高挽在肘上。两条筋骨如铁的上臂从衣袖中裸露出来,任凭晨风吹拂。他的裤腿上打着高高的绑腿,脚上踏着绑扎结实的草鞋。他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并用头绳扎住,只留半捋披散在面门上,半遮住他的双眼。浑身上下,紧衬利落,没有一处布片可以令他在运剑之时受到阻碍。在他的腰间斜挎着一把青色剑鞘,金色剑柄的长剑。

鱼韶和祖菁惊得同时站起身,神智一阵恍惚,仿佛感到刚才和她们坐在一起的风洛阳此刻忽然移形换影,神奇地出现在门口,但是转头一看,却发现风洛阳仍然呆坐在原地。

“荆师叔?!”风洛阳看到这个人的模样,惊喜交集地喊了出来,整个人从座位上跳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来人面前,一头扑到在地,对他纳头就拜:“师叔,弟子风洛阳给您行礼,多年未见,可想死弟子了。”

荆师叔弯下腰,木讷地一笑,抬手拍了拍风洛阳的肩膀:“起来说话。”

“荆师叔?”鱼韶和祖菁互望一眼,都是肃然起敬。风洛阳剑出岭南哀牢山,眼前这位几乎和他一样打扮的人一定是剑门里面的前辈。虽然哀牢山剑门人丁不旺,但是每出一个弟子,都是绝对的剑法精英,显然哀牢山剑门的前辈们教授弟子的功力比起江湖上许多门派都深湛得多,而这样的人在江湖上甚至比那些自身才华横溢,但是所收弟子却其蠢如猪的江湖前辈更受人尊敬。

“来人啊,摆桌,上茶!”鱼韶转回身去,高声吩咐道。

“是,是。”旁边同样看傻了眼的唐门伙计们纷纷忙不迭答应着,手忙脚乱地忙活起来。

“师叔,这边情,这边情!”风洛阳也从兴奋激动中回过神来,拉住这位神秘的荆师叔朝着大堂雅座里让。

※※※

当荆师叔,风洛阳,鱼韶和祖菁等四人在雅座上坐定,风洛阳迫不及待地问道:“师叔,您千里迢迢赶来梧桐岭,是我娘出了事吗?”

“放心,你娘身体安康得很,有的时候会想儿子,但听说你最近在江湖上出息得很,心中别提多高兴了。”荆师叔温颜一笑。

“谢天谢地,那我就放心了。那么门中上下一切安好吗?”风洛阳又迫切地问道。

“一切安好,你不用担心。”荆师叔侧头瞧了两旁的鱼韶和祖菁,微微一笑,抬手一指两人,“洛阳,你还没有介绍这两位是谁?”

“哦,哦,对对,我真糊涂!”风洛阳这才醒悟过来,连忙一指鱼韶,“荆师叔,这位是乘风会的大当家鱼韶,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接着他又拍了拍身旁祖菁的肩膀:“这位是我在天山认的师侄,姓祖名菁,很是乖巧听话,尊师重道,呃,对了,她……”风洛阳支吾了一下,终于还是勇敢地开口道:“是这样,她对于本门的剑法也很感兴趣,所以我……自作主张,代父收徒,教了她本门的剑法。”

“哦——”荆师叔点了点头,忽然皱了皱眉,“这样啊,那我应该叫她师侄,还是侄孙呢?”

“这个……”风洛阳和这位荆师叔大眼瞪小眼,似乎都对这个问题苦恼不已,一时想不出解决的方法。鱼韶和祖菁虽然满肚子心思,但是却轻易不敢对于哀牢山剑门的事务插嘴,无不紧紧抿着嘴唇,尴尬地等着这两个人做出决定。

这位荆师叔和风洛阳对视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终于长长吐了一口气:“这样吧。天山派的辈分咱们就不要排了,咱们按照本门的辈分排。”

“是,是。这样很好,很清楚。”风洛阳连连称是。

“那么……算起来,这位祖菁姑娘应该算是咱们哀牢山剑门的弟子,和你一个辈分,”荆师叔转过头去,朝祖菁笑道,“那应该叫我师叔。”

祖菁见到自己正式成为了风洛阳的师妹,顿时心花怒放,满脸带笑,迫不及待地起身行礼,亲热地唤了一声:“师叔!弟子祖菁有礼!”

“好好,坐坐。”荆师叔很是兴奋,对祖菁连连点头,仿佛对她一百分的满意。

风洛阳伸掌一指荆师叔向祖菁和鱼韶介绍道:“荆师叔是我剑门的前辈,姓荆,名讳上笑下侯,是剑门除家父之外剑法最高的一位。家父多年绵延病榻,我的大部分剑法都是师叔代为传授,等同我的恩师。我之所以有今日的成就,都拜师叔所赐。”

“荆世伯您好。”鱼韶躬身万福道。祖菁也跟着再次鞠了个躬。

“呵呵,你学会的又岂止是我的剑法?”荆笑侯摇头笑道。

鱼韶和祖菁看着二人如出一辙的衣着打扮,神态语气,同时笑了起来。

风洛阳青脸一红,挠着头嘿嘿笑道:“师叔在门中乃是弟子们眼中的天人,我的穿戴打扮,言行举止,都自小受他的影响。”

“呵呵,不过这些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你学贯天山哀牢,自成一家,成就早已经远远在我之上。”荆笑侯叹息道。

“弟子一切成就,都是拜师叔十年如一日的苦心辅导。”风洛阳正色道。

“呵呵。”荆笑侯用力摆了摆手,仿佛风洛阳说的都是不值一提之事,他转过头朝鱼韶和祖菁各望了一眼,忽然问道:“洛阳,这两位姑娘和你都是什么关系?你也老大不小了,你娘等着抱孙子呢,有些事儿是不是该定下来了。”

听到他突如其来的问话,鱼韶,祖菁同时涨红了脸,几乎有想要缩到桌子底下的想法。风洛阳连忙笑着说:“师叔,您真会说笑话,她们都是弟子肝胆相照的好朋友,弟子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我可没想说笑话。”荆笑侯听到风洛阳的话,神色一肃。

“是。”听到师叔口气严峻,风洛阳下意识地挺直身子,做出留神凝听的模样。

“本门最强的剑法由情爱而生,但是本门的弟子却只知练剑。我师父是这样,我是这样,你父亲是这样,现在你也是一样。一个又一个,爱上的只是本门的剑法,却不去珍惜身边的姑娘。你师叔我已经为此付出了一生的代价,我不希望你也走上我这条不归路。”荆笑侯一把握住风洛阳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师叔,婶婶只是一时想不开才会投入凤阁。”风洛阳一阵深重的心酸,哑声道。

“老实和你说。我虽然对她感到愧疚,这些年来却从来没有对她有一丝想念,我脑子里装的,除了剑法,还是剑法。她和我在一起,又有何乐趣,还不如在凤阁逍遥自在。”荆笑侯苦笑一声,“可笑的是,我知道我剑法的局限就在于我不知情爱的可贵。但是,岁月蹉跎,我不再年轻,无法去追寻真爱。我这一生,注定只能以剑为妻,孤独终老。”

“师叔……”风洛阳双眼一阵黯淡,嘴唇蠕动着想要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因为他从心底明白,荆笑侯所说的丝毫没有错。

“你还年轻,还有机会,你应该放开怀抱,勇敢去寻找心中所爱,不要让剑道蹉跎你一生。咱们剑门的祖师风华双绝因为追求剑道而死,但是他们最强的剑法却因爱而生,这本和天道相违,因而也遭了天谴。本门弟子代代都受了诅咒,一生坎坷。我希望有一天,咱们剑门的弟子能够摆脱这个厄运的循环。”荆笑侯温声道。

“师叔,我明白,以后若有机会,我自会……遵照您的吩咐。”风洛阳低头不好意思地说。

“嗯。体己话说完了,咱们谈谈正事吧。”荆笑侯低头喝了一口茶水,沉声道。

“哦。正事?”风洛阳惊奇地问。

“不错,我今天来,是来向天下第一剑挑战的。”荆笑侯“叮”地一声放下茶杯,沉声道。

“师叔,你要和我比剑?!”风洛阳大吃一惊。一旁的鱼韶和祖菁也睁大了眼睛。本来荆笑侯和风洛阳饮茶谈心,说的都是些男人间最亲密的话题,二女听得心中满是温馨之情,对于这个荆师叔说不出的喜爱。但是荆笑侯的这句话却仿佛腊九寒冬的冰雪,瞬间将她们心怀间的温情浇灭。

“正是,我来是想用本门的十分不舍剑,较量一下你自创的三分不舍剑。”荆笑侯沉声道。

“师叔,你不要啊!”风洛阳听到他的话,急得满脸通红,身子仓皇地站起来,双手紧紧抓住荆笑侯的衣袖,“十分不舍剑会要了你的命的!”

“以前会,现在不会了。”荆笑侯微微一笑,用手一捋罩在眼前的头发,露出他金光灿烂的一双魔眼。

“师叔,你入了魔?”风洛阳只感到双眼一花,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双腿一软,跌回自己的座位。

“难怪南山林中的魔人们会没有了声息,原来是因为荆世伯您老人家的来临。”鱼韶这时候才终于恍然大悟,明白了南山魔人异状的由来。

仍然沉浸在和风洛阳正式平辈相称喜悦中的祖菁此刻目瞪口呆地望着荆笑侯,只感到自己正在做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整个世界的生机和活力犹如残烛的火苗一点点被夜色吞噬。

“师叔,南疆神药不但会有极大的可能让人神志不清,状如行尸走肉,而且服药之后人的凶性会渐渐吞噬人的良知,令人变得乖戾暴虐,不可理喻,一入魔道,便是永世沉沦。师叔,你为什么要这样?”风洛阳心痛地嘶声道。

“神药的作用我都知道。入魔的代价我也很清楚。但是我一生的梦想就是以一生所学痛痛快快施展一次本门至高剑法——十分不舍剑。如今,南疆神药可以为我圆一次梦,我又怎会犹豫?”荆笑侯微笑着沉声道。

“但是入魔的代价何等惨痛,南疆神药的毒性至今仍无解毒的手段,您老人家一旦入魔,便再也回不了头,只能任凭毒性侵蚀神智,渐渐变成另一个人。魔人的行事和您一生的原则和信仰背道而驰,选择入魔就是选择背叛自己。师叔,您是本门最杰出的剑师,还有无数弟子等着你的言传身教。为了一次痛快挥剑的机会,值得吗?”风洛阳颤声问道。

荆笑侯轻轻叹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茶壶为风洛阳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随即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当我刚开始学习十分不舍剑的时候,我的心思和你一样,人生还有漫漫数十年,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十分不舍剑可以不用舍却性命使将出来,它可以成为我哀牢山剑门的普通剑法,人人都能施展。但是,时光如电,岁月如梭,转眼间我已经老了,内功也无法再做寸进,在剑道上无法再做突破。而十分不舍剑对我而言仍然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说到这里,荆笑侯苦笑了一声:“你知道,年轻人有梦想,那象征着未来,象征着希望,有一种朝气蓬勃的活力。但是一个老头子仍然有梦想,那只是一种无法释怀的感伤。”

“师叔……”风洛阳鼻子一酸,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双眼中滚滚流下。他奋力低下头,双手撑在桌案上,用双臂挡住脸颊,不敢去看荆笑侯此时的模样。

“洛阳,你父亲跟你讲过为什么你叫作洛阳吗?”荆笑侯和蔼地问道。

“说过,他希望我永远记住洛阳擂,永远记住要争天下第一。”风洛阳眼中的泪水顺着脸颊流到了嘴唇上。尽管他抿住嘴唇,但是泪水的苦涩仍然一丝丝传入他的舌尖,他只感到此刻心中已经装满了同样的味道。

“其实洛阳二字,还有另一重的含义。风师哥他不敢和你讲,因为他已经在你身上寄托了太多希望,他怕再多加一重希望在你身上,会把你的人压垮。”说起风洛阳的父亲,荆笑侯的眼中露出一丝感伤。

“弟子,弟子……愿闻其详。”风洛阳笨拙地用手掌摸了摸脸上的眼泪,哑声道。

“当年将你父亲击败的弓天影最后被郑东霆打落擂台。那是郑东霆第一次施展牧天侯亲传的夜落星河剑。你父亲和我都亲眼看到了这场举世闻名的洛阳比剑。那也是第一次你父亲和我明白了真正完美的剑法根本不在于杀敌至胜,那只是上天附加的赠品而已。真正完美的剑法在于圆融通润,独具一格,在于逍遥自若,优雅从容。真正完美的剑法使将出来,可以让天地动容,可以倾国倾城,可以沉游鱼,醉飞鸟,令万物低头。你父亲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够施展出当年郑东霆在洛阳擂上使出的那种绝美无双的神剑。”说到当年的洛阳擂,荆笑侯的金瞳中露出一丝璀璨的光华,仿佛他的神思一瞬间穿越了数十年的时光,数千里的空间,再次回到了当年豪杰云集的夜洛阳。

“郑东霆的夜落星河剑……”风洛阳喃喃地说,心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向往。

“洛阳擂上的剑光,过去了几十年,我仍然牢牢记得。郑东霆被禁武十年,宁可被废去武功仍要施展出那一路夜落星河剑。他明明可以在二十五招内让弓天影尸横就地,哦,不,他不甘心,他还想多舞一会儿剑,他就这样一招接一招地施展下去,每使一招,就是漫山遍野的欢呼和赞叹,每使一剑,他的双眼就如启明星一般闪亮。那种特有的疯狂和自信,深深刻在你父亲和我的脑海中,永世难忘。陶醉于剑法中,超脱一切勒绊,这,才是一个剑客的巅峰。风师哥和我都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像洛阳擂上的郑东霆一样倾情一舞。十分不舍剑是我们哀牢山弟子唯一值得自豪的剑法。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够做到和郑东霆一样,那么我们使的,一定是十分不舍剑。风师哥是幸运的,他有你做他的传承,继承他一生的梦想。而我……”说到这里,荆笑侯自嘲地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所以您才会饮下神药,修炼天魔解体大法……”风洛阳终于彻底明白了荆笑侯的苦心孤诣,缓缓抬起头来。

“早已过了知天命年岁的老人,还在做着年少小儿的痴梦,人们说我走上了入魔之路。也许,在几十年前的洛阳擂上,我已经入了魔。”荆笑侯说到这里,再次露出一丝苦笑,“洛阳,你也感到师叔可笑吧。”

“不!师叔,在我心中,你是真正的剑客……”风洛阳说到这里,嗓音已经沙哑。

“别苦着一张脸,我听说你的三分不舍剑虽然出剑速度比十分不舍剑慢了些,但却能够成功施展最后两式禁招,师叔我可是拭目以待,心痒难挠呢。”荆笑侯笑道。

“师叔,能够和您的十分不舍剑对决,是我风洛阳一生的荣幸,多谢你成全。”风洛阳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胸膛,振作精神双手一拱,朗声道。

荆笑侯金灿灿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的神色,微微点了点头,他双手扶住桌面,缓缓站起身,看了风洛阳身边的祖菁和鱼韶一眼,淡淡地说:“我希望你用一天时间准备,明天我会于辰时在断头崖等你。”

“弟子定会准时赴约。”风洛阳低头恭声道。

第三部第十四章初吻

夜色降临时,南山林莽中闪烁着越来越多的金光,标示着林中魔人的数量渐渐开始增多。荆笑侯对于风洛阳的挑战,令魔人们的情绪愈发兴奋起来,似乎已经等不及想要看到荆笑侯挥剑击败风洛阳的模样。

乘风会增加了三班夜哨,很多风媒自发组织起来,将凤凰客栈和凤凰赌坊的各个门户紧紧看牢。风洛阳将自己锁在厢房中,用一块干净的白布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擦拭着自己的青锋剑,直到每一分剑刃都在灯光下闪烁出明亮的韶华。望着剑刃上自己脸颊的倒影,风洛阳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忽然感到一阵荒诞:“师叔嘱咐我一定要找一个心爱的女孩,接着就要和我比剑,以师叔的功力施展十分不舍剑,我如何能够抵挡。莫非,他是要我在这一天时间里找一个心上人吗?就我这一副矬样,难度实在太大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风洛阳抬起头来应了一声:“请进。”厢房门的悠然打开,一身红衣的鱼韶走进门来,大大方方在风洛阳面前坐下,双手扶住风洛阳用来搁置青锋剑剑鞘的客桌,将上半身朝前俯来,一双妙目紧紧盯着风洛阳的脸。

“嗯?”风洛阳微微一愣,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即将手中的白布翻了个面,在自己的脸上擦了擦。

“你怎么没有做战前准备?”鱼韶几乎将脸贴到风洛阳的眼前,沉声问道。

“呃,他是我师叔,我从小和他学剑,他的招法要诀我还用准备吗?而且你也说过今后我比剑不用经常做战前准备了。”风洛阳双手一摊,无所谓地说。

“嗯,但是这不象平常的你。是不是你也发现了?”鱼韶眯起一只眼,轻声道。

“呃,嗯?”风洛阳皱眉问道。

“荆世伯既然要和你比剑,事前为什么还要劝你去寻找真爱,如果你不幸在比剑中丧命,他这番嘱咐岂非多余?”鱼韶问道。

“呃,不是啊,他的确给了我一天时间。”风洛阳撇了撇嘴。

“这算什么?你的冷笑话?你已经知道了吗?”鱼韶怀疑地问道。

“知道什么?”风洛阳不解地问道。

鱼韶左右摆着头,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他茫然的面颊,终于无奈地吐了一口气:“没什么,我只是有一个猜测,没有任何证据。”

“什么猜测?”风洛阳好奇地问。

“现在还是不要和你说,会影响你的情绪。也许比剑之后,一切就水落石出了。”鱼韶摇了摇头,淡淡一笑。

“我真是搞不懂你,永远这么神神秘秘的。”风洛阳说到这里,耸耸肩膀,咧嘴一笑,“也许这才是鱼韶的风范,乘风会的大当家,永远的巾帼英雄。”

“哦,今晚你的嘴变甜了!”鱼韶嫣然一笑,豪爽地用手拍了拍风洛阳的脸颊,“怎么,是不是觉得明天这一关过不去了。”

“唉——”风洛阳拍开鱼韶的手掌,叹了口气,“师叔并不想致我于死地,但是十分不舍剑的威力我非常清楚,很多时候剑手控制不住剑上的力道。明天的比剑,我九成是要落败的,三分不舍剑本来只有十分不舍剑的三分神韵,和正宗鼻祖比起来,当然要差上一筹。至于会不会丧命,就要看运气了。”

“我倒觉得吧,你有很大希望能够获胜,至少保住性命绝无问题。”鱼韶笑着说。

“是吗?你对我倒挺有信心。”风洛阳惊讶地说。

“我是对自己的判断有信心。”鱼韶说到这里,耸然站起身,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明天比剑也许会有些事情发生,你自己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事?”风洛阳连忙问道。

“无论什么事,都是你我无法控制的。我只希望你能够完好无损地过了这一关。”鱼韶说到这里,眼中露出一丝忧伤之色。

“嗯,看来你还是担心我。你放心,虽然他是我的师叔,但是我并没有忘记自己对抗魔潮的责任,我会全力求胜。”风洛阳神色坚定地说。

“那就好,我出去巡视一下,你早点休息。”鱼韶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风洛阳的肩膀,随即转身出门。

风洛阳望着鱼韶走出房门,仔细思索了一番她的话,却想不出半丝头绪,不禁郁闷地重新拿起手中的白布开始擦拭自己的青锋剑。就在这时,门外再次响起了轻轻的敲啄声。

“进来!”风洛阳放下白布和青锋剑,高声道。门吱扭一声打开,从外面蹿进来的却是手捧着高高一摞剑谱的祖菁。

“菁儿,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风洛阳盯着她手里的剑谱,好奇地问道。

“我……我……”祖菁关切地望着风洛阳,又扭头打量着风洛阳厢房四周的墙壁,忽然变得焦急异常,“小师叔!你怎么还没有开始做战前准备?明天的决斗,你难道要放弃了?你会没命的。师叔要施展的可是十分不舍剑啊!”

“不是,因为他是我师叔,所以……”风洛阳连忙把刚才和鱼韶解释过一遍的话,又对祖菁说了一遍。

“但是如何对抗十分不舍剑你从来没有想过,这样不加准备就去比剑太危险了。”祖菁不由分说地将手中厚厚一摞剑谱平铺到风洛阳面前,“我查过乘风会的卷宗,这里面有一些关于如何抵御十分不舍剑的剑谱,凡是对上十分不舍剑的剑客,都是名噪一时的剑术宗师,他们的手段都很有特点,我都写了自己的注解。而且我也找来了你给我的风家剑谱,把一些十分不舍剑的招式做了些新的注解,你看看。”

“哦,想不到你这么有心,我看看。”听说祖菁找来一些剑术宗师对抗十分不舍剑的资料,风洛阳顿时兴趣大增,连忙翻开桌上的卷宗,一页页看将下去。那些剑术宗师对抗十分不舍剑的招数中颇有些让人击节的好剑法,风洛阳看得兴趣盎然,全神贯注,仿佛着了魔一样,竟然忘了祖菁的存在。等到他翻看完祖菁做过注释的所有剑谱之后,他才忽然想起身边的祖菁,连忙抬起头来,却发现祖菁仍然坐在他的身边,一双明眸正在怔怔地看着他。看到他抬起头来,祖菁连忙低下头去,胆怯地问道:“小师叔,你看到我的注释了没有,有没有什么看法?”

风洛阳一把抓起面前的卷宗,兴奋地问道:“菁儿,这些朱笔标记处,都是你做的注释?”

“嗯,是不是很拙劣?”祖菁担心地问道。

“哪里,这是我见过的最有灵性的剑法注释,不但对于剑招的用意解释清楚,施剑者的心态都分析得很透彻,连运用的场合和时机都拿捏得分毫不差,运剑之间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更是惊人。尤其是这几招十分不舍剑的注释,简直有点睛之效,有些东西我的确想到过,却从来没想过写下来,你的注释简直就把我心里想的话统统掏了出来,太完美了,这才是十分不舍剑的精髓!”风洛阳说到这里,忍不住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行云流水般划了三五式剑招,美不自禁地摇头赞叹。

“小师叔,你教我十分不舍剑的时候跟我说起过你的想法,我都记下来了。”祖菁得意地说。

“不止如此,你的悟性和才气已经在我之上,假以时日,你的剑法造诣一定会登峰造极。”风洛阳说到这里,一阵热辣辣的激动之情油然而生,“以前我一直当你是我没长大的小师侄。如今我要把你当成一位能和我分庭抗礼的剑客来看待了。菁儿,你长大了,了不起,了不起。”

“小师叔!”听到风洛阳的赞美,祖菁心头一阵火热,不禁晕生双颊,脸上发烧,羞怯地低下头,“哪有那么好,你过奖了。”

“哎呀,能够看到这样的剑谱,就算明天被师叔刺上几个透明窟窿也是值得的。”风洛阳双手各抓起一页剑谱,眼睛贪婪地浏览着上面每一行朱批,每一副图形,仿佛想要把眼前的剑谱一口吞到肚子里去。

听到他这句不吉利的话,祖菁满心的窃喜都化为了揪心的痛楚,她抬起手一把从风洛阳手里抢过剑谱,按在桌子上。

“嗯?干什么?”风洛阳正看到陶醉处,忽然被夺走剑谱,不禁一愣。

“小师叔,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祖菁神色严肃地问道。

“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风洛阳笑了起来,“是不是又想吃么婆的茶叶蛋?”

祖菁用力咬了咬嘴唇,鼓足勇气说道:“你要对我保证,明天的比剑,你一定会获胜,一定会活着回来。”

风洛阳微微一怔,用手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道:“菁儿,这个我不能百分之一百保证,只能尽力而为。”

“不,我要你百分之一百的保证!”祖菁不依不饶地颤声道。

“呃,菁儿,理论上说这是不可能的。虽然说那是我的师叔,但是十分不舍剑不是施剑者能够完全控制的剑法。而且师叔体内又有魔毒,杀起性来,很有可能会六亲不认。我就算想要保证,也做不到啊。”风洛阳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抬手扶了扶祖菁的头发,“不过小师叔就算不幸阵亡,还有你来传承我的剑法,我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小师叔,你……”祖菁又气又急,一双美目变得通红,她咬了咬牙,冲口而出,“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阿!?”听到祖菁的话,风洛阳如中魔法,仿佛木雕泥塑一般怔在当场。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对视着,也不知过了多久,风洛阳终于皱着眉头困惑地开口问道:“为什么?”

“因……因为,我,我……我喜欢你!”祖菁颤抖着挣扎了良久,终于鼓足勇气说出了自己埋藏已久的心声。

“喜欢?你……你喜欢我?”风洛阳大吃一惊,仿佛屁股着火一般从座位上蹦起来。

“是,从很早时候开始,我就喜欢你了,自从和你重逢以后,我便越来越喜欢你。没有你,我,我,我……”祖菁颤声道。

“等等,等等,我是你师叔,咱们有辈分的,这,这错,错,大错特错!”风洛阳连连摆手,惊慌地说。

“小师叔,荆师叔说过,我们现在是同辈的师兄妹。而且你自己也说过,你会把我当成可以分庭抗礼的同辈剑客。”祖菁抗声道,“你如果用辈分之别来拒绝我,太不公平。”

“但是,但是……”风洛阳挠了挠头,忽然笑了起来,“我是看你长大的,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当年那个喜欢跟我撒娇,喜欢跟马猴玩耍,喜欢让我驮着上雪峰的小丫头,我,这,一时之间,你忽然说起这些……我……”

“不要再说了!”祖菁尖叫一声,阻止了风洛阳言不及义的呢喃,“当年的那个小丫头,会做这个吗?”

“呃?”风洛阳微微一怔,却看到祖菁一头扑倒自己怀中,仰头将她温暖轻柔的嘴唇紧紧贴在他干涩的唇上。一瞬间,他只感到天雷轰顶,地转天旋,满眼都是金光闪闪的旋转飞星,一股酸麻感从脚底直窜入顶门,全身的皮肤都感到针扎般的刺痛接着又是一阵浑浑噩噩的麻木。

祖菁吻完他的嘴唇,一张俏脸羞得通红,双手捂住脸,转身低头冲出了风洛阳的厢房,飞一样地跑远了。

足足一柱香之后,风洛阳终于从僵立不动的姿势中复苏了过来,双腿一软想要坐回座椅中,却一屁股坐到在地。他四肢酸软地从地上爬起来,摸索到座椅的方位想要坐下,谁知道手里一使劲儿,竟然把座椅给捏成了碎片,整个人轰地一声再次坐倒在地。他用手扒住桌面,七扭八歪地从地上爬起来,身子一偏,斜斜坐倒在床上。他的头脑里白茫茫一片,仿佛充溢着一千一万个念头,但是却又什么线索也想不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这件事意味着什么?自己应该怎么办?自己的心情如何?他无法去想,更无法想清楚,眼前唯一清楚的画面只有祖菁不顾一切扑到他怀中的样子,还有她那一对温柔甜蜜的红唇。

一片混乱之中,风洛阳忽然伸出手,抓起他放在桌上的青锋剑。透过明亮的剑锋,他再次看到自己青色的长脸。忽然间,他不自禁地咧嘴傻笑了起来,喃喃嘀咕道:“瞧你那美样!”

第三部第十五章三分对十分

风洛阳和荆笑侯的决斗相比于风洛阳曾经经历过的无数轰动江湖的比剑来说,并不算是最耀眼的。早已经被魔人所盘踞的梧桐岭上,围在断头崖前等待结果的,只有百余个金瞳魔人,还有鱼韶,祖菁和十数个乘风会风媒。但是这一次比剑,对所有人都有着非凡的意义。

对于那些翘首以望的魔人,这一次比剑是证明魔功的强横足以对抗凡人武功极致的机会。对于荆笑侯来说,这一次比剑是他第一次可以无所顾忌施展十分不舍剑的机会。对于祖菁,鱼韶和所有没有选择入魔的正道武林,这一次比剑是正道与魔道最关键的战役,风洛阳如果战败,那么江湖中最后一面抵抗魔潮的旗帜也会随之消亡,那就意味着魔人将要正式主宰江湖。对于风洛阳,入魔以后能够成功施展的十分不舍剑,对上需用小无相功催动的三分不舍剑,这就仿佛他在面对另一个入了魔的自己。这场比剑是否能以他的胜利告终,意味着他是否能够战胜自己的欲望,彻底超越对于入魔的渴求。

背负着这些沉重而庄严的使命,风洛阳在梧桐岭上与众人挥手作别,孤零零一个人踏上了通往断头崖的山路。在送别的人群中,祖菁低着头躲在最后面,不敢去看此时此刻的风洛阳,也不敢去看对昨晚的一切茫然不知的鱼韶。她本想一个人躲到厢房中永远也不再出来,但是对于风洛阳的挂念和担心却迫使她不顾一切地加入了送别的行列。风洛阳嘱咐了鱼韶几句话,抬起头来,在人群中望了一圈,终于看到藏在最后面的祖菁。他仰起头,向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羞怯地闭上嘴,神色忸怩地左顾右盼一番,终于低着头咳嗽了一声,双眼看着地面,大声说:“我会回来的。”说完,他不敢去看任何人的脸,飞快地转回身,一溜小跑地朝断头崖奔去。

看着他连跑带颠的走远,鱼韶轻松地笑着摇摇头,转回身找到祖菁,朝着远处的风洛阳一指,问道:“洛阳哥今天是怎么了,看起来像一个刚刚学会练剑的雏儿。不过他的士气倒是挺高。”

“哦,是吗?”祖菁胆战心惊地望着地面,用纤细的嗓音答道,“我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士气很高吗?”

“哦,高得就象他第一次上梧桐岭去和郑东霆比剑。瞧他眼中那股子火苗,仿佛天都要被他踹个洞,昨晚我还有点担心他对上师叔提不起精神,现在我算是松口气。”鱼韶微笑道。

“那我就放心了。”祖菁以手抚胸,长长舒了口气。

“这一次比剑一定很精彩,十分不舍剑和三分不舍剑的对决,想想就令人神往。”鱼韶目射神光,望着远处的断头崖悠悠说道。

“我只希望他能够活着回来。”祖菁柔声道。

鱼韶听到这句话,回头看了祖菁一眼,却被她眼中流转的一丝柔情所触动,不禁怔住了。

断头崖上如今只剩下残松断柏,多年来一场又一场舍死忘生的决斗已经彻底改变了断头崖的地貌。最后几棵青松在风洛阳与孟断魂的决战中,尽数被毁。当朝阳升起于断头崖,粉色的朝霞均匀地涂抹在崖上一览无余的棕色土地上,将一切化为胭脂红,令本来肃杀阴沉的崖上景致奇迹般地现出一丝暖意。

荆笑侯仍然穿着与风洛阳如出一辙的行头,惟一的变化只是将本来遮住半张脸的一缕华发梳回到脑后,露出他那双金光灿烂的魔瞳。看到风洛阳如约前来,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师叔!”风洛阳双手倒握长剑,向荆笑侯拱手行礼。

荆笑侯沉思着向他潦草地点了点头,双手仍旧背在身后,眼睛默默盯着天边的朝阳。洛阳看到他的模样,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长剑倒提于背后,也闭口不语。

“洛阳,我本可以找任何人来比剑,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找到你?”荆笑侯默然良久,忽然开口问道。

“……师叔不是贪慕虚荣之人,我也一直在奇怪您为何一定要找我比试。”风洛阳低声道。

“我总以为,以我本身的定力,即使饮下神药,也能保住自己内心深处那一丝良知不灭,不被魔性控制。”荆笑侯苦笑了一声,叹息着说,“现在想想,当时的我是多么荒谬可笑。如果真能控制住自己的良知,我就不会去喝什么神药了。”

“师叔,你的意思是?”听到荆笑侯的话,风洛阳的心一下子紧缩了起来,隐隐约约预感到会有什么自己无法承受的悲剧,就要在眼前发生。

“我体内的魔性与日俱增,每日入夜,我都感到浑身的血脉奔腾如啸,心头充满了杀戮的饥渴,有一个声音不住在我脑中呼唤:杀,杀,杀,杀!”荆笑侯猛然转回头,深深望着风洛阳。

“师叔,要不,你现在就和我回凤凰客栈,我让神医姜楠给你看看,说不定……”风洛阳焦急地说。

“不,你不明白,喝了神药,我们就永远无法回头了。”荆笑侯沉声道,“解决的方法只有一个。”

“不!”风洛阳立刻知道荆笑侯想要说什么,脱口呼道。

“洛阳,在我做出令我后悔终生的事情之前,你一定要阻止我,就在这儿,在这梧桐岭,断头崖,杀了我!”荆笑侯厉声道。

“不——!我做不到!”风洛阳凄惶地大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将手中倒提的长剑用力插入地中。

“你不杀了我,我就杀了你!”荆笑侯的声音中突然生出一丝令人胆颤的狞恶。

“师叔!我宁可你杀了我!”风洛阳双眼泪花闪烁,颤声道。

“阿——”荆笑侯忽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冲上前一把攥住风洛阳的脖颈,就想要将其拧断。但是,他终于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用力闭上眼睛,剧烈地喘息着。

“师叔……”风洛阳奋力扬起头看着荆笑侯的脸,泪水再次在他脸膛上滚滚流下。

“呼!”荆笑侯拼命地喘着粗气,一把松开风洛阳的脖颈,连退三步,浑身痉挛一般颤抖着,良久之后才徐徐平静下来。

“他们会一个一个的前来。”荆笑侯忽然开口道。

“嗯?”风洛阳茫然地望向他。

“那些成魔的高手。成魔的人不会再去分辨善恶,只会去分辨强弱。你是最强者,又是他们的敌人,在他们眼中你是一只最吸引人的猎物。只有在你死了之后,他们的注意力才会集中到别的目标身上,你明白吗?”荆笑侯沉声道。

“……”风洛阳脑子里一片混乱,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是抵抗魔潮最后的屏障!如果你死了,就是局势真正失控的时候。我说的是成千上万肆意乱杀的魔人,天下千万百姓的性命。你肩上的,是一副千斤重担,你现在却想要自暴自弃,将性命浪费在我手里吗?”荆笑侯厉声质问道。

“但是……师叔,我怎忍心……”风洛阳语无伦次,眼睛仓皇地望向荆笑侯,充满了无助的乞求。

“本门弟子入了魔,风师哥会怎么做?”荆笑侯大声吼道。

“爹爹……”风洛阳浑身一震,身不由己地低声道,“他……他会清理门户!”

“这也是九泉之下,他希望你来做的。这也是我希望你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荆笑侯说到这里,语声变得柔和起来,“洛阳,难道你要看师叔这么一大把年纪,还要去学那些无用的蠢儿,自我了结残生吗?”

“师叔……”风洛阳双手用力抓向地面,深深将十指插入坚硬的棕土地之中,垂头不言。

“洛阳,师叔知道自己这一次做错了。但至少,我应该有一个壮烈的结局,不是吗?”荆笑侯颤声问道。

良久,风洛阳终于艰难地抬起头来,一把抓住自己插在地上的长剑,撑起身子,脸上露出一丝坚毅的神色:“好,师叔,我答应你。”

“这才是好孩子。”荆笑侯长长舒了一口气,欣慰地一笑,忽然轻松地耸了耸肩膀,“看开点,洛阳,至少师叔我能痛痛快快使一次十分不舍剑。”

“师叔,请您尽情施展。弟子必有破解之道,决不会输。”风洛阳肃然道。

“好,这才像天下第一剑该说的话。”荆笑侯一挑大指,微带自得地一笑,“今天,就像几十年前的洛阳擂,我就像那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施展夜落星河剑的郑东霆,你就像天下无敌的弓天影。唯一的区别,就是这一次的好人是弓天影,坏人是郑东霆。你可敢和郑东霆一战吗?”

“师叔,今日一战和当年还有一个区别,”风洛阳将手中青锋剑敛在眉心之侧,剑尖遥指荆笑侯,浑身绷成充满劲力和美感的弓形,“今日赢的,会是弓天影!”

“好一个风洛阳!”荆笑侯长笑一声,一直握于身后的黄金剑忽然随着他迎风甩袖的动作喷薄而出,宛若一道金色的河流,气势磅礴地卷向风洛阳。

“嗬!”风洛阳的青锋剑抖动万道白虹,奋力迎向眼前璀璨多姿的万点金光,一阵令人激昂澎湃的金刃交击声响彻云霄。金光白虹宛若日月相撞,天地归合,那华丽而绝美的剑光,穿越了千峰万谷,透过清晨昏黄的朝霞,照耀在整个梧桐岭上。

看到断头崖上冲天而起的耀目剑光,聚集在梧桐岭上的魔人们无不发出类似于欢呼一般的咆哮,宛若一群朝着狼王引颈长啸的野狼。前排的魔人忍不住观剑的渴望,不顾武林故老相传的规矩,撒开腿沿着山道朝断头崖上跑去。

“喂,你们不可去打扰比剑!”一旁的鱼韶大声喝道。祖菁一把抽出腰间青虹剑,横在身前,也娇声喝道:“不要上山,否则我不客气了!”

※※※

祖菁和鱼韶的厉害,很多魔人都听闻过,更有不少已经领教过,于是大部分想要闯上断头崖的魔人收住了上山的脚步。但是却有七八个艺高人胆大的魔人没有将二女的警告放在眼里,闷头一股劲儿地往断头崖上奔去。

祖菁回头望了鱼韶一眼,猛地一咬牙,跟在这群魔人身后,也朝着山上跑去。

“唉,魔人一到,规矩都没了。”鱼韶无奈地叹息一声,跟在祖菁身后追赶上去。

临近崖顶的魔人们不顾一切地攀上崖面,探头朝崖上张望。他们刚一冒头,一片更加灿烂辉煌的剑华宛若节日庆典上最后燃放的压轴烟火,气势磅礴地向着四面八方狂猛地释放,似乎誓要将人们心底最后一点热情彻底点燃。随着这炫目剑华而来的是冷水入油一般绵延不绝的爆炸声,如爆豆,如滚雷,如拍岸惊潮。当人们被这触目惊心的声与光冲击得如痴如醉之时,满空绵密优雅的剑影穿过光幕和音浪,此起彼伏地出现在人们已经模糊的眼帘中,犹如在夏夜星辰之下恍惚间所做的一场迷梦。人们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旋转不停,仿佛是时间与空间都在这个端头崖上扭曲变换,再也分不清东南西北,也分不清人间何世。

“真正的十分不舍剑,难道这就是真正的十分不舍剑?”追在魔人们身后的祖菁和鱼韶双双仰头望着在空中蔓延的剑光电影,犹如两个陶醉在午夜流星雨中的小孩子,全然忘记了自己也破坏了不准观剑的江湖规矩,更忘记了自己的周围环绕着足以致人死命的魔人,只是痴痴地抬头看着眼前如幻如梦的一切。而在她们周围的魔人显然也忘记了自己正站在他们的死对头身边,他们的全副心神都沉浸在眼前瑰丽绝伦的对剑奇景之中。

一声沉闷的剑鸣在崖上猝然响起,宛若洪钟大吕敲在众人心头。鱼韶和祖菁同时弯下身,张嘴干呕了一声,才消去了因为这声剑鸣而产生的郁闷之气。当她们再次抬起头,却看到一片宛若牡丹花冠一般层峦叠嶂的剑华奔涌而起,好像在地上突然喷出一眼由剑影形成的喷泉。

“阿——!”数声惨叫在崖边响起,一群想要登上断头崖从近一些的地方观看比剑的魔人双眼同时喷出两股血泉,身子仿佛一个个没有生命的木桩,相继从崖上滚落梧桐岭。这些痴于看剑的家伙竟然在不知觉间已经伤在了荆风二人斗到兴起时激发出来的剑气之下。

没有人关心这些粗心丧命的魔人,前排的魔人倒下去,后排的魔人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涌向前,每个人都仿佛着魔一般望着空中流光异彩的剑影,饥渴地期待着两位剑法英才下一招的交锋。

灿烂的金华突然在半空中绽放开来,形成了十一朵错落有致的金色花朵,旋转着围裹向风洛阳月白一片的剑影。那是荆笑侯终于开始发动十分不舍剑中段八式剑法的标志,三分不舍剑只能舞出五朵平花的剑法,在他手下却绽放出十一朵平花。那些精巧雅致的剑花此刻显出的却是气吞天下的锐势,“相思焚作灰如雪”!星流激电,一往无回。

风洛阳手中的剑光忽然间散落一地,跳动的银光化为一片明媚灿烂的滚滚光河,卷起一浪秀美凄清的韶华,迎面撞向满空飞舞的点点金花。白河金影撞在一起,化为一片螺旋转动的青蓝色火光,甩着长长的红色尾线,将碧空涂抹出一抹惊艳绝伦的亮彩。

荆笑侯的剑芒一颤,剑招已经化为一片乌云盖顶般的炫影,宛若一片在艳阳下滚滚而下的风雪。满空躁动不安,随风摇摆的诡异剑影从四面八方向风洛阳合围而至。“思君唯得满头霜”的进手势让他使出了十二成的威力,仿佛想要将世间的一切绞成碎片。

风洛阳手中白光一涌,本来使得得心应手的“无定河上波光寒”顺理成章变化为惊涛拍岸的“大浪淘尽梦中身”,气势磅礴的白色光潮正面迎向从天而降的金色雪幕,带起满空沸油一般爆响,尽破荆笑侯的攻势。

“好啊!”祖菁和鱼韶看在眼里,禁不住疯狂地扯开嗓子叫好。风洛阳从始至终都被荆笑侯高出一筹的同门剑招死死压制,无论从剑速,剑意,剑气,剑劲上都处于绝对的劣势,但是他却巧妙利用十分不舍剑剑招之间的相生相克,苦苦维持住了棋逢对手的均势,他显示出的机智和顽强,确实让人忍不住击节叫好。

此刻的风洛阳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和自豪,只有一片浸满悲伤的木然。只见他闭起一目,长啸一声,身子突然窜入了高高的碧霄。荆笑侯仿佛和他有了同样的念头,也同时高高跃起。两人的长剑在空中发出一阵凄厉绝伦的剑啸,刺目的白光金华同时爆炸开来,刺得观战众人眼前一片红光血影。

满空惊涛骇浪的剑华彼此纠缠着,互相吞噬着,连绵激荡着,十分不舍剑的绝招犹如飞转的走马灯中的影像,突然亮起,又乍然湮灭。

“月华千里照一人”“青枫蒲上离人泪”“江流百转空逝水”“云雨巫山枉断肠”“秋波婉转欲倾城”“回眸羞见水中花”……

两个哀牢山的剑客似乎想要迫不及待地将一生最得意的绝学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使尽使绝。十分不舍剑终极必杀的禁招,三分不舍剑领悟巅峰的绝学,在半空中舍死忘生地碰撞在一起。这就仿佛是一场谁都不是赢家的战争,精兵锐卒,盔甲华丽,骏马驰骋,战旗飘扬,却要鱼贯走入死地,燃尽灿烂的生命只为了一场荒谬绝伦的游戏。

痛快淋漓的剑花流火铺满了东方的天际,当空的艳阳也被淹没在刺目的剑芒之中。在那一瞬间,仿佛九个日头同时在空中照耀,却又同时被人从空中射下,狠狠坠落在梧桐岭上。

鱼韶,祖菁,以及所有舍命攀上崖来的魔人下意识地同时扑倒在地,用手紧紧护住面门和身上的要害,谁也不敢再用赤裸裸的眼睛去观看空中那团令人睁目欲盲的光华。呼啸的风声在他们耳中回荡,断头崖上最后几棵只剩下半截身躯的残松从土地中挣扎了出来,带着根须上沉重的泥土在空中打了几个盘旋,重重落到众人身边。天上下了一场土石形成的密雨,浇得人们皮肉生疼。空气中横绝的杀气让强绝的魔人们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祖菁第一个提起勇气,拍掉身上的灰尘,起身朝着崖上望去。

远远的,风洛阳和荆笑侯默然对立。风洛阳的半边身子被鲜血染得通红,半截金黄色的断剑深深刺入他的左边肩窝之中。他的手上颤抖地握着自己的青锋剑,剑锋上闪烁着一线若隐若现的青光。荆笑侯手里倒提着只剩下一半剑锋的黄金剑,身上片尘不染,洁净异常。

“小师叔!”祖菁心痛地低声呼唤了一声,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她眼眶中流淌下来,轻柔地灼烧着她的面颊。

鱼韶和魔人们相继从地上爬起身,目瞪口呆地看着风荆二人,一时之间谁不知道比剑的胜败。

“好招!”

良久之后,荆笑侯忽然微笑着开口赞道。

风洛阳没有说话,两行浸着血水的眼泪缓缓从面颊上流淌下来。

“我本以为我的身躯已经刀枪不入,没想到我最大的破绽居然是我用来杀敌的剑……”荆笑侯语气轻松得就像一个下棋输了一目的棋士,“你用血肉之躯别断我的剑,趁我断剑无力之时,挑下我镇穴的骨针,这番机变,放眼天下,只有风洛阳才能做到。”

风洛阳仍然没有说话,寂静一片的断头崖上,只有他身上的血水溅落在地的轻响。

看着他的模样,荆笑侯轻轻叹了一口气,柔声道:“别为我难过,这是我一直梦想的结局。”

他转过身,朝祖菁和鱼韶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满崖密密麻麻的魔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粲然一笑,双手一抬,仿佛一个戏子,傲然站在灯火辉煌的舞台上:“到我谢幕的时候了。各位,来生再聚。”

他的话音一落,两股乌黑色的血迹顿时从他鼻翼中奔涌出来,接着双眼,双耳和嘴角同时渗出血花。

“荆世伯!”“师叔!”鱼韶和祖菁同时惊叫了起来,忍不住向前奔去。然而荆笑侯的身子已经霍然爆裂,化为满天乌黑色的血雨,洒在断头崖本已经浸透鲜血的土地上。

“哇”地一声,风洛阳狂喷出一口鲜血,双膝跪倒在地。

“小师叔!”“洛阳哥!”祖菁和鱼韶一左一右,抢到风洛阳身边,同时扶住了他的胳膊。

风洛阳抬起手来,做了一个自己没事的手势,接着缓缓站起身,仿佛一个木偶一般机械地转回头,一个人蹒跚着朝断头崖下的山路一步步走去。看着他满身鲜血,肩带断剑的狰狞模样,看过他一剑纵横,力杀荆笑侯的神武,再见他朝自己所在的方向走来,崖上的众魔人仅有的一点胆气在此刻消失得一干二净。他们发得一声喊,不约而同地转回身,施展轻功争先恐后地向梧桐岭下奔逃而去。阳光照耀下的断头崖上,风洛阳一个人缓步而行,身前成百魔人狼奔豕突,仿佛一个牧羊人在驱赶着惊慌的羊群。这一时无量的威风煞气,本是每一个英雄豪杰的梦想,但是此刻的风洛阳心中却只有一片茫然无依的麻木和无法承受的悲怆:他最尊崇的剑师,终于死在自己的剑下,尽他这一生,还要为天下第一剑之名付出多少牺牲,他已经无力再想。

在他身后,祖菁忍不住放声哭泣,而那乘风会大当家鱼韶亦无法忍住自己的泪水。这一日的梧桐岭,山风呜咽,一如挽歌。

第三部第十六章我们很强

唐门的青山秀水旗再次出现在梧桐岭上的时候,无论是凤凰客栈,凤凰赌坊中留守的唐门伙计,还是驻防在南山上的乘风会风媒都忍不住发出了热烈的欢呼。祖菁,鱼韶,姜楠以及所有原本在客栈房间中的彩翎风媒们都兴奋之极地跑出了门,聚集在山道上。

唐斗还是那一副吊儿郎当的风流恶少模样,歪戴着天青色秀士帽,本该随风飘展的青色秀士服被他一半塞在裤腰中,流云的水袖被他高高挽起,一件秀才的行头被他当成了十足的武师服。其乐融融的铁骨折扇仍然在他右手中忽悠悠地打着盘旋,他的左手抓着一把自己最爱的红枣干,嘴里嚼得汁液四溅,将嘴唇都涂成了杏黄色。这样的唐斗,仍然得到了梧桐岭上所有人英雄式的热烈欢迎,仿佛他是一个刚刚血战凯旋的大唐名将。

“啊哈哈哈哈!大家好吗?大家辛苦啦!”荣耀和崇拜,唐斗从来不曾拒绝,他得意忘形地挥舞着双臂,毫无愧色地将所有人的欢呼照单全收。而他身后跟着他凯旋归来的唐门五将一个个更是挺胸叠肚,要多威风有多威风,要多雄壮有多雄壮。

鱼韶和祖菁笑靥如花地来到唐斗身边,对他上上下下地打量。

“哈哈,两位美人,想我了吧?”唐斗恬不知耻地嬉笑道。

“美得你。”鱼韶不以为许地笑道,“听说你杀死了唐万壑那个老贼?”

“当然,阿韶,那个死老鬼哪是我的对手,给我提鞋都不配,被我随手打发了。”唐斗仰起头来,一阵胡吹。

“阿斗,我都听出你是在吹牛。快点儿,你怎么打败的唐万壑,老老实实告诉我们。”祖菁又是好笑,又是好奇,抓住唐斗的手腕急切地央求道。

“啊哈哈,小祖,你既然知道我唐斗的德性,就该知道我可不会老老实实说话。”唐斗笑嘻嘻逗弄着祖菁。

“哧!”祖菁嗔怒地一把放开唐斗的手。

“哎呀,还是回到南山舒服,连山风都闻着亲切。”唐斗深深吸了一口气,懒洋洋地伸了一个懒腰,随口问道,“老风呢?”

听到他问到风洛阳,祖菁和鱼韶都神色一黯。

看到她们的神情,唐斗心头一沉:“我来梧桐岭之前已经在江湖上听说了老风和荆笑侯的比剑,他伤得很重吗?”

“他伤的不是身,而是心。这几天来,虽然剑伤渐渐好转,但是人却越来越没有精神。荆世伯的战死,对他的打击很大。”鱼韶叹息了一声,低声道。

“师叔是他一生的偶像,又是他的授业恩师,他却不得不将他杀死,这样的打击,就算是小师叔也难以承受。”祖菁说到这里,双眼一红,“他最近忧郁得很,连早课都不做了。”

“阿?不做早课,这还是老风吗?”唐斗惊道,“快,我要去看看他。”他的话音未落,忽然背后传来一声呼唤:“大少!”

他转头一看,却赫然看见风洛阳在一个唐门伙计的搀扶下,从凤凰客栈大门蹒跚地走出来,朝他远远地打着招呼。

“老风!”“你起来啦!”“小师叔!”唐斗,鱼韶和祖菁看到风洛阳奇迹般地下了床,都是又惊又喜,连忙围了上去,祖菁抢着扶住风洛阳另一边胳膊,生怕他因为走动而让肩膀上的伤口撕裂。

风洛阳和唐斗对望了一眼,心中同时涌起一番劫后余生的感慨。他们互相伸了伸手似乎想要拥抱一下,但是又怕互相弄疼了对方身上的伤势,于是仿佛机关人一般僵硬地你打我一拳,我打你一拳,就算是拙劣的互相问候。

风洛阳缓慢地将自己的大小眼在唐斗的全身转了一遍,开口问道:“大少,在剑南打了一个转,身上没有缺斤少两吗?”

唐斗仰天大笑:“不但没有少,而且还多了几样东西。”看到风洛阳忽然间变得铁青的脸色,他连忙解释道:“你想哪儿去了,不是窟窿!来,见识见识!”他一把解开自己的秀士服,露出里面的紧身服。风洛阳,鱼韶和祖菁抬眼望去,只见这紧身服上下多了两排密密麻麻的铁筒。唐斗接着一撸双手袖口,露出他的胳膊,却看到在他胳膊上也各绑着一圈铁筒。

“阿斗,这难道是……?”鱼韶脸色一变,倒吸一口凉气。

“嘿嘿,猜得一点都没错,这就是当年巧手匠李读威震天下的夜雨洗残荷。”唐斗得意洋洋地说,“一共十八筒,我全让人装在我的身上了,用机括连在我手臂的肌肉上,稍一缩手,便是万箭齐发,真是人见杀人,佛见杀佛。”

“但是你这样怎么吃饭睡觉上厕所啊?万一你打了个喷嚏怎么办?”祖菁歪着头皱眉问道。

唐斗被她问得一愣,咽了口唾沫:“还没试过。”众人顿时笑了起来,连一直阴沉着脸色的风洛阳都忍[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不住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笑容。

“啊哈,”唐斗尴尬地打了个哈哈儿,用力一拍风洛阳的肩膀,“老风,你和荆笑侯打了这么轰轰烈烈的一场,应该也多了些东西做留念吧?”

风洛阳微微一呲牙:“不错,肩膀上多了一个洞。”

“哎哟,是吗?哪个肩膀?”唐斗连忙问道。

风洛阳木然指了指唐斗用力拍过的肩膀:“这个。”唐斗一脸尴尬,忙不迭地将手从他肩膀上移开,藏到背后。

鱼韶笑着轻轻按住风洛阳和唐斗的肩膀,柔声道:“你们这两个好兄弟分别了这么久,应该好好聊聊,我去安排唐门兄弟们去休息。厨房里有几瓶好酒,尽管去拿。夜里开宴为阿斗接风,别忘了回来。”

风洛阳和唐斗互望一眼,同时点头。

暮色将至的梧桐岭上却一反常态地灯火通明。凤凰客栈,凤凰赌坊里面开了足有一百席的大宴,从剑南回来的唐门子弟,从各地赶来相聚的乘风风媒欢聚一堂。江湖儿女对酒高唱,乘兴起舞,放怀痛饮,谈起各自在梧桐岭和剑南道的遭遇,无不击节欢笑,混忘了天下江湖被魔潮的阴影笼罩,明朝此刻,谁也不知此身将归何处。

风洛阳和唐斗仰卧在断头崖壁侧的龙爪松顶,遥遥望着山下客栈酒坊中的灯火,各自闷头痛饮着手中的阿婆清酒。

“……原来唐钉的死,有这许多曲折。”风洛阳沉默了良久,终于缓缓说道。

“嗯,都是因为我任性妄为,让阿钉苦守剑南十年。他终于受不了了,我又岂能怪他。如果没有唐万壑的搅和,我就算让他做唐门之主又如何?我终于还是负了他。”唐斗说到这里,苦叹一声,闷头喝了一口酒。

“不错,你的确负了唐钉,就像我负了师叔。”风洛阳说到这里,陪着唐斗灌下一口酒。

“你负了荆笑侯?我记得你可没逼着他喝什么神药!”唐斗奇怪地说。

“我学会了三分不舍剑,应该去把小无相功教给师叔,这样虽然使不了十全十美的十分不舍剑,但是至少三分的功力也能暂解他学剑的饥渴,不会让他控制不住,去喝那南疆神药。可惜,我太执着于天山给我的恩情,不敢把天山收藏的心法教给本门前辈,终于让师叔走上了入魔的不归路。最后,我不得不亲手杀死他。是我负了他。”风洛阳说到这里,再次仰头灌了一口酒。

“门派之分何足道,你果然是负了荆笑侯。”唐斗叹息一声,“如果我是你,定然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小无相功教给你的宝贝师叔。”

“而我若是你,十年前已经把唐钉调到了中原。”风洛阳喃喃地说。

“所以说,人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悲剧,你我若不负他们,便不是风洛阳和唐斗了。”唐斗忽然抬起头来,咧嘴一笑。

“你倒想得开。”风洛阳惨然一笑,朝唐斗举了举酒坛,直起脖子再灌了一口酒。

“嘿嘿,喂,老风,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阿韶可曾提起过我,想起过我,挂念过我?”唐斗忽然问道。

风洛阳放下酒坛,思索了一番,猛然一挑双眉:“你不说,也许我就忘记了,现在想想,这些日子阿韶经常提起你,而且很多时候会神思不属,又一次我看到她看过一条消息之后脸色惨白,泪光闪动,好像死了亲人一样。后来我想到,那条消息也许是剑南发过来的,那个时候没人知道你还活着,她定是以为你遇难了。”

“真的真的?”唐斗兴奋得猛地直起身子,热切地舔着嘴唇,“哎呀,真想看到阿韶当时的样子,你说她会为我哭吗?她会把我当作亲人吗?她真的经常提起我吗?”

他猛然转过头,审视地看了风洛阳一眼:“你不会是故意安慰我吧?”

“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需要我故意安慰你吗?”风洛阳木讷地皱眉问道。

看着他的样子,唐斗松了一口气:“对对,你不会,没理由。这么说,你说的是实话。”

“如果阿斗在,他一定会有些好办法。”风洛阳双手一摊,“阿韶最近经常这么说话。这已经是她的口头禅了。”

“哈哈,你听着一定觉得很憋闷吧?”唐斗又是自豪又是幸灾乐祸地问道。

“有必要吗?”风洛阳奇怪地问道。

“呃,嗯,没必要。”风洛阳莫名其妙的表情把唐斗满肚子的炫耀话语都堵回了肚子里,随即自嘲地一笑,“咱们两个最大的不同就是:决胜负你要用手,我只要动动脑子,嘿嘿。”

风洛阳望着天边一模朦胧的月色,默然半晌,忽然问道:“大少,如果一个姑娘忽然没头没脑地亲了你一下,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喜欢我呗。”唐斗得意地说,接着他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风洛阳的衣襟,“哪个姑娘亲了你?难道是阿韶!你把她怎么样了?没把她……”

“阿韶没事儿亲我干什么?”风洛阳惊道。

“不是阿韶,呼,”唐斗一把放开风洛阳,心头松了一口气,接着一股兴奋之情让他再次直起身一把抓住风洛阳的衣襟,“是小祖?”

风洛阳的青脸微微一红,轻轻点点头:“嗯,在我决战之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决斗之后,我杀了师叔,心中一片乱麻,便把这件事搁下了。但是,这总是要解决的。”

“啊哈哈,小祖好啊,胜在青春无敌,那样貌,那身段,那葱花般的小手,别说你不动心!”唐斗兴奋地说。

“我,我……也很……那个。但是我心里总是有些不确定,她本来是我的师侄,我们有着辈分之别,现在她忽然这样,我……我不知道。”风洛阳说到这里,再次陷入沉默。

“是啊。师叔和师侄。这太不对了,太不道德了,太……邪恶了,太叛逆了,太……调皮了,啊哈哈,小祖,我看好你哦!老风,难道这样你都不动心?”唐斗激动得鼻涕都流了出来,用力摇晃着风洛阳的肩膀,恨不得自己附身到他身上,大声说动心。

“你给我滚开!”风洛阳一把推开他,“无论菁儿的思想多么……多么……叛逆,她的感情是纯洁的。你别把她说成那个样子!”

“哈哈,你在为她辩护吗?很好,很好!”唐斗兴奋地嗓音发颤,“不愧是老风。”

“好什么好,我什么都没表态!”风洛阳惊慌地说。

“我明白,自己兄弟,心照了!”唐斗用力拍着他受了伤的肩膀,笑嘻嘻地说。

“我打!”风洛阳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过唐斗,终于忍不住动手打了他一拳。唐斗大笑着仰天躺倒在软绵绵的松枝顶,整个人在树冠上轻灵地滑行了一段距离。

他仰着头看着青天明月,忽然朗声一笑,沉声道:“你不觉得我们很奇怪吗?老风。”

“嗯?”风洛阳抓起身侧的阿婆清,举到胸前,皱眉问道。

“这几天里,我死了我最好的兄弟。你死了你最亲的师叔。若是普通人已经悲痛不绝,求死觅生,看看现在的我们,喝酒谈女人,好像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唐斗笑着说。

风洛阳沉默了一会儿,不由得点点头:“不错,刚才我们的确在喝酒谈女人,难以置信。”

“不是吗?”唐斗双手一摊,“好像这个世上没什么能难倒我们的东西。”

“这只能证明,我们很强。”风洛阳忽然宛然一笑,耸了耸肩膀,抬起酒坛喝了一口酒。

“不错,我们很强!”唐斗对着当空的明月,将阿婆清酒高高倒入口中。月光映在倒垂的酒水之上,化为一片朦胧的银色晕光。

第三部第十七章夜烧芙蓉院

午夜时分的岳州芙蓉院浸在清冷的长夜之中,仿佛一位俯卧在洞庭湖畔的凌波仙子,沉静,宁谧,幽香扑鼻。

唐斗率领唐冰、唐毒、柯岩、吕太冲和屠永泰等唐门五将将唐门几乎所有中原弟子都带到了这座鬼楼在江南的总部之外,站在芙蓉院附近的民房之上,俯瞰着这座洞庭湖边雅致第一的名园。

“大少,所有的兄弟都各就各位,只等你一声令下。”唐冰凑到唐斗身边小声说道。

“嗯,小祖……芙蓉院的格局你都画下来了吗?”唐斗笑着点点头,转头朝身边一身崭新夜行服的祖菁望去。

此时的祖菁正就着一点点朦胧的夜色,在手中的宣纸上飞快地画着芙蓉院的草图,听到唐斗的话,她抬起头来点点头:“我画得差不多了。现在只是草图,帮助我记忆住芙蓉院院落的布局,到时候我依靠记忆就可以在画纸上将整个芙蓉院的原景还原出来。但是,阿斗,我很奇怪的是你为什么要在行事之时让我画院落图呢?这种事情,不是都在行事之前事先画好,以此为依据来闯堂吗?”

“哎呀,小祖啊小祖,你这江湖经验实在是急需积累啊。”唐斗“啪”地打开折扇,得意地摇了摇,“我们这次夜袭不是为了杀人,也不是为了劫色,我们这次不过是来放一把火而已。不需要什么地形图来作指引,更不需要做闯堂这么危险的事。”

“那你让我这么辛苦画出芙蓉院的草图干什么?”祖菁不满地问道。

“唉,雅致第一的名园啊,烧了真是可惜,有了你这张画纸,我们这些江湖浪子还能够勉强记起来武林中有过这么个地方。”唐斗多愁善感地慨叹道。

“哟,想不到你阿斗也挺悲天悯人的嘛。”祖菁笑嘻嘻地说。

“是啊。感时伤怀,一向是我唐斗的弱点,唉。可惜……”唐斗转头朝周围的唐门将士看了一圈,“我们谁也没去逛过芙蓉院,听说里面的姑娘素质很高,遗憾啊。”

“是啊。”周围的唐门五将纷纷点头,一脸的遗憾。

“好啊,原来你整天想的都是这些肮脏事!”祖菁顿感受了欺骗,大怒道。

唐斗懒洋洋地笑了笑,用折扇点了点唐毒。唐毒躬身领命,带领三个大嗓门的唐门弟子掩到芙蓉院的附近,齐声大吼:“走水啦,走水啦,要命的快跑。”

这四个人四声吼仿佛在芙蓉院外打了四声霹雳,在外院的芙蓉院姑娘们纷纷尖叫着跑出楼台,朝大门处跑去。唐斗从隐伏的民居屋顶处站起身,优雅地扇了扇折扇,静静等待所有的姑娘都跑出了院落,然后缓缓抬起折扇,做了一个手势。在他身畔冲出一百个孔武有力的唐门弟子,每人手上都用麻绳拴着一个油瓶。他们手法熟练地轮动麻绳,让油瓶在身侧转了几圈,接着抬臂松手,一百个油瓶雨点般居高临下地丢到了芙蓉院的屋顶和院落之中。这一百个唐门弟子丢完油瓶立刻缩回身去,从地上捡起早就准备好的弓弩。

唐斗转头看了祖菁一眼,笑道:“小祖,看好了,也许从今夜起你就要迷上风高放火的勾当。”

祖菁白了他一眼,扬起脸,抱起臂膀:“我才不会。”

唐斗贼忒兮兮地笑了笑,举起折扇,大喝一声:“放!”

在他所站的民居周围街道上,一排排早就准备好的唐门弟子排着整齐的队列冲上街头,齐刷刷举起点着橘红色火焰的弓弩,用一个精妙的仰角瞄向天空,然后同时开弓放箭。数百枚拖着橘红色曳光的火箭呼啸着飞入天空,划出一条条优美的弧线,雨点一般落入芙蓉院的各个角落,点起了一片青白色的烈焰。

这一丛火箭攻击之后,站在民居上的一百唐门弟子同时端起弩匣对准芙蓉院又射出了一百道凄厉的火光,这是点着火头的弩箭拖出的曳光。随着这两轮攻击之后,唐门街上的弓箭队和房顶的弩箭队轮流开火,交相射击,交剪而来的火影仿佛鲜花绽放的烟火在夜空中盛开。芙蓉院沐浴在一阵又一阵的火雨之中,渐渐化为了一片明亮而绝望的火海。

祖菁目瞪口呆地看着唐门弟子手脚熟练地放出这一场大火,不禁感到一阵连自己也觉得羞愧的兴奋,仿佛小时候偷着将家中一枚碧绿的玉如意摔在地上,看着满地亮晶晶碎片时的兴奋感一样。

“嘿嘿,小祖,感觉如何?”正在她心摇神驰的时候,唐斗突然诛心地问道。

“呃,就那么回事儿。”祖菁连忙掩饰道,但是俏脸已经因为窘迫而通红。

就在这时,唐冰凑到唐斗耳边小声说道:“大少,情况不妥,鬼楼没有做出任何应变,这太不合情理。”

“你才看出来啊?”唐斗瞠目道,“中计了,柳青原已经知道我们要打芙蓉院的主意,全都给我撤,带人立刻离开!”

“走!”唐门五将分别对麾下的弟子大声吼道。

唐门弟子仿佛退潮的海水,迅速从各个街道和民居的屋顶撤了出来,分成数队,朝着岳州城外快速撤去。

“大少,既然来了岳州做客,何必这么急着走?”一个清朗的声音霍然从距离唐斗不远处的一座酒楼上传来。

唐斗转头一看,却发现这座巍峨高耸的酒楼上不知何时已经灯火通明,柳青原孤身一人坐在酒楼最高层临窗的雅座上,正举杯向唐斗遥遥相敬。而在酒楼周围弥漫的夜色中,一群群几乎和黑夜融为一体的暗影在各个街角纷纷出现,一双双在月色下呈现出黑宝石颜色的魔眼狞厉地瞪视着他。

“魔人!”唐斗暗暗数了数人数,足有一千人。鬼楼的魔人似乎从来就没有缺过。自从整个江湖魔潮大盛以来,每天都有数十上百的江湖高手投身鬼楼,饮下南疆神药,变身成魔。这些仍然在受鬼楼控制的,大概就是那些没有变身成功,沦为不受自身控制傀儡的低等魔人。但是唐斗曾经在剑南看到过这些魔人的破坏力,他知道想要打赢这股魔人根本是痴心妄想。但如今,这股魔人却已经将唐门弟子团团围困。

“哈哈,原来你柳青原早就知道我回来。”唐斗仰天打了个哈哈,笑嘻嘻地说。

“夜鬼在望江楼一役中失手被擒,以鱼韶的手段,就算夜鬼如何忠心,迟早也要吐露鬼楼的秘密。我只是没想到大少你刚从剑南得胜归来,连气都没有喘匀就已经转头西进岳州,这份魄力果然令人叹服。”柳青原薄薄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微微翘起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猫捉耗子般的笑意。

这丝笑意在唐斗看来格外的刺眼,他青白色的脸庞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手中摇动的折扇忽然“啪”地一声并在一起。他冷笑一声:“自古谓兵贵神速,既然知道了你们的贼窝在这里,我当然要第一时间赶来敲打一番,看看里面有些什么玩意。”

“你是想要一把火烧尽我们收藏的行蛊分身,把我们控制的魔人一举摧毁,是也不是?”柳青原笑着问道。

“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唐斗冷然说道。

“大少啊大少,你此举可谓舍本逐末。”柳青原朗声一笑,“自从魔人大举,天下江湖半数入魔。神志清醒的魔人们渐渐形成了主宰江湖的势力,这些人根本不受鬼楼的控制,行事皆由自主,所以他们的行为和心思,无法预测,对于天下的危害比起这些无知无识的魔人可要大得多。你们为何要对这些可怜人苦苦相逼。”

“这些所谓的可怜人在你们鬼楼的手中驱动自如,再由一个已经入魔的魔潮主脑带领,你们能做出来到的祸事才是难以估测,江湖魔人虽说行动自由,但是无不以你马首是瞻,没有了鬼楼,这些魔人就是一团乱麻。我唐斗打蛇,自然要往七寸上招呼。”唐斗沉声道。

“哈哈,大少,难道你还没有发现。这场魔人与凡人的战争已经结束。你们已经输了。放眼看看周围,这些魔人中有多少昔日年帮龙门的豪杰,有多少七大剑派,八大世家的弟子。魔潮已经覆盖江湖,魔人即将一统天下,这是大势所趋,你无论再做些什么,都是无用的挣扎。”柳青原微笑着说道。

“柳青原,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唐斗冷笑一声,“就是自我感觉太好。以前你就有这毛病,所以争天下第一败给老风,比阴谋诡计又败给我唐斗,现在你又开始犯病了,真是要命。”

“哼。”柳青原虽然涵养极好,但是唐斗直揭其短,说话又阴损难当,就算当日的唐万壑那样的修为都着了道,何况他的年纪尚轻。他霍然一弹袍袖,发出炸雷一般的砰响,整个人从雅座上站起身。

“大少果然好修养,身在重围之中仍然谈笑风生,恍惚不知大限将至。既然今日难得机会,不如让我柳青原领教一下你震惊天下的春暖花开暗器连发功夫。看看唐门暗器到底有多厉害。”柳青原一边说话,一边从餐桌上拿起一筒筷子,用手轻轻一搓,这满满一把筷子顿时被折为数节,化为一堆短小木段。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双袖在桌上一晃,一股强大的吸力顿时将这数百枚短木段吸入袖中,而他的眼睛也在同一时间金光大盛。

“好!让我看看你成魔了以后,长了些什么本事。”唐斗抬起手,将挽起来的袖子朝上臂撸了撸,面沉似水。

“着!”柳青原猛然转过身,双袖一抖,劲气横飚,两串首尾相连的短木段夹带着凄厉的风声,横跨过酒楼到民房的漫长距离,流行闪电般朝着唐斗周身要害袭来。

“来的好!”唐斗双手一番,一连串专门用来撞飞敌人暗器的毒蒺藜脱手飞出,亦是首尾相连,势若奔雷驰电,迅猛无双。

短木段和毒蒺藜撞在一起,反倒是纯钢制成的毒蒺藜四分五裂,在空中宛如青黑色的花朵迎风绽放。柳青原充沛的气劲裹带着毒蒺藜的残渣继续向唐斗席卷而来,来势丝毫不减。

“该死!”唐斗左右掌翻转不停,毒蒺藜、透骨针、夜花钉、飞蝗石连绵不绝脱手飞出,在空中布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死亡之网。

但是柳青原就凭着袖中喷射而出的短木段以一打二,以二打四,接二连三地将唐斗的暗器击碎击飞甚至击回。唐斗向他打得暗器越多,倒飞回来的暗器也越多,眼看自己就要被满空袭来的暗器打成筛子。

唐斗脸青唇白地尖叫一声,双臂肌肉同时发力颤动,四丛密集如暴雨的青色钢针势如破竹地喷射而出,满空夹风带雨而来的暗器被这四丛青针一扫而空,本来乌云密布的天空瞬间回归清澈。

一丝丝冷汗从唐斗额角的头发中渗出来,仿佛冰冷的蚂蚁从他的鬓梢爬上脸颊,再从脸颊上滚入衣领,这一丝冷汗贯入他的脖颈中,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在这一瞬间,他心神失守,冷汗宛若决堤的潮水滚滚而下。紧接着,一丝疼痛从他的肩膀上传来。他侧头一看,只见自己最喜欢的天青色秀士服肩头处破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丝滑的布面,汩汩流下。那是一条短木段从他肩头擦过所留下的伤痕。

唐门大少,在暗器对决上居然受了轻伤。这是唐斗自从十五岁艺成行天下以来,从未有过的事。这让唐斗一时之间恍惚失神。

“唐门暗器果然了得,我这提升到十二成功力的袖里乾坤居然只能伤到你的肩膀。唐门大少,看来我还是小看了你。”柳青原冷笑着看着唐斗肩膀上的伤口,淡淡地说。

唐斗心里暗叫惭愧,在最后关头,他本来有万箭穿心的危险,幸好他及时发动了藏在臂膀上的四管夜雨洗残荷。这震惊天下的第一暗器果然有着鬼神莫测的奇能,居然抵消了柳青原天魔大法十二成的功力。谁也想不到,天魔大法居然强大如斯,柳青原倾身成魔之后,他那威猛霸道的暗器功夫已经全面超越了唐斗苦练二十余年的功力。如今唐斗只能自保,如果柳青原对着唐门子弟丢一轮暗器,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替自己的兄弟们收尸。

[文、]“大少,我劝你立刻束手就擒,否则我下一轮暗器,就会打在你这些好兄弟身上。”柳青原悠然自得地说。

[人、]“嘶……”唐斗心中一阵火烧火燎,他回头看了看祖菁,脸上露出询问的神色。

[书、]“放心,阿斗,阿韶姐就要来了。”祖菁连忙说道。

[屋、]她的话音刚落,远方的民居忽然冒起了惊天的火焰。一阵惊天动地的惊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走水啦,走水啦,岳州城走水啦!”大批抱着木桶和沙袋的老百姓和官兵涌上街头,将那群严阵以待的魔人冲得阵型散乱。

“鱼韶!雕虫小技,也敢来卖弄,来人啊,把这些老百姓和官兵都……”柳青原刚要发号施令,一声长啸忽然从一处民居中响起。一道灰白色的影像宛若一支灰翎箭穿云而出,雪亮的剑光照亮了岳州的天空。

“风公子来啦!风公子来啦!”本来深陷重围的唐门弟子看到这道熟悉的剑影顿时欢欣鼓舞,士气大振,纷纷欢呼道。

“风洛阳!”柳青原那双金灿灿的魔眼中露出无法压抑的渴望,他兴奋之极地大吼一声,右手一反腕,从腰间抽出松纹剑,剑刃上青光大盛,透出一股绝顶的煞气,耸身向迎面而来的灰影扑去。

柳青原一身青衣和空中奔袭而来的灰影混在一处,一青一白两道剑影顿时裹在了一起,剑刃相交发出的铮鸣连绵不绝的响起,那久久不去的回音和新发生的撞击声混合在一起,渐渐化为无法分辨的一声长音,震得观剑的众人双耳生疼,两眼发花,头重脚轻,神魂颠倒。

唐斗用手捂住耳朵,朝周围一看,却发现麾下的唐门弟子都在傻呵呵张着嘴看风洛阳和柳青原的决斗,气得他用力一跺脚,大喝一声:“都他妈的别看了,老风这是卖了命帮咱们突围,你们别在这儿傻愣着,跑啊!”

他的一席话顿时惊醒了梦中人,这些唐门子弟连忙在各自将领的带队下分成五队窜下民居,散开在岳州街道之中,混入救火的人群,快速撤离。

看到众人都走了,唐斗心中一宽,再次放眼望去。风洛阳和柳青原此时都已经落到了附近的街道之上,青色的剑光裹着白色的剑影斗得如火如荼。这两人彼此之间已经太过熟悉,双方的剑路都是以快为主,柳青原的剑法乃是超海剑法混合疾风八阵图的路数,奇绝快速中剑走偏锋。风洛阳的剑法是小无相功催发三分不舍剑,快中见奇,奇中带幻,绝美无双。二人一上手就施展出了扬威立名的快剑,剑刃交击的频率之快,在江湖交战史中亦是绝无仅有。只见一圈又一圈金红色的火花仿佛火焰形成的蔓生藤,围绕着青白相间的剑芒生长繁衍,瞬间化为一片光华璀璨的火树金花。

“老风,加把劲儿,干掉这个魔崽子!”唐斗看得浑身热血沸腾,兴奋得开口大叫。

“阿斗,不好了,小师叔要出事啦!”祖菁尖声叫道。

“没事儿吧?他不是打得挺好吗?”唐斗睁大了眼睛边看边说。

“柳青原这是逼着小师叔用快剑,他想用蛮力逼小师叔出错!”祖菁连连摇头,似乎对于唐斗的盲目乐观很是无奈,“你想想,你刚才的暗器对拼是怎么输的?”

“我没输,平手!”唐斗不甘心地犟道,但是转念一想,顿时发现了不妥,“糟糕!老风,快跑!”

他的话音未落,一声炸雷一般的兵刃交击声响起,风洛阳手中的青锋剑突然脱手飞出,柳青原兴奋得大喝一声,松纹剑刮动呜咽的风声对准风洛阳的心口刺去。

“老风小心!”唐斗双目尽赤,嘶声大吼,双手攥满了一把暗器,就要向柳青原发射。但是他的出手还是慢了一步,柳青原的剑已经划破了风洛阳胸口的衣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风洛阳本来挽起的袍袖突然软鞭一般飞将出来,裹住了脱手的青锋剑,朝着柳青原的腋下扫去。

柳青原成魔以后,全身坚若金刚,腋下早就没有要害,看到青锋剑来袭,毫不在意,仍然挺剑急刺。风洛阳甩出青锋剑,身子用力一侧,勉强躲开了致命的一击,只让松纹剑在胸前划出了长长一条血痕,接着双脚一跺地,身子高高飞起,迅速和柳青原拉开了漫长的距离,跃上唐斗和祖菁所在的民居房顶。

柳青原本来若要追上他,简直易如反掌,但是当他想要启动身形的时候,却赫然发现风洛阳的长剑巧妙地刺入了他腋下青衫,接着笔直地钉入了对面民居的墙上,剑刃直没了进去,也把他飘移绝尘的青衫钉入了墙中,如果他施展身形,则身上的衣物将会因此被扯成两半,狼狈不堪。这和他一直以来锦衣公子,风流绝代的名声大相径庭。他宁死也不会穿着撕成半截的衣衫行走江湖,而这也是此时无敌于天下的柳青原唯一的破绽。

“哼!”柳青原猛然顿住身形,抬手一拍风洛阳钉入民居的青锋剑,这把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从墙中喷薄而出,叮地一声落到地上。他奋力一摆衣襟,想要继续追击,却看到一条火红色的鞭影从对面民居上腾舞而起,卷起一棵种在街边的榆树,对准柳青原的面门狠狠掷来。

“开!”柳青原抬手一挥剑,一道青色的剑罡脱颖而出,斜斜飞向在空中旋风般翻滚的榆树,将这棵老树劈成了两半,老树残干朝着两边横飞而去。他穿过满空破碎的断枝和飞卷的泥土,跳上对面的民居,却发现原来在这里密密麻麻站立的唐门弟子、唐斗和祖菁都已经没有了踪影,风洛阳更是人去无踪。

“哼!”柳青原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冷笑,“风洛阳,若不是鱼韶、唐斗救你,你已经死在我的手中,你还有脸称自己是天下第一剑吗?”

第三部第十八章订情

“嗯——!”风洛阳紧紧咬住牙齿发出一声沉闷而嘶哑的呻吟。低头为他缝合伤口的姜楠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咧着嘴摇了摇头,感慨地叹息道:“唉,想不到昔日的天下第一剑也有今天这样惨烈的下场。”

“喂,老姜,说话留点口德好不?老风折桂华山才过去几天啊,这么快就昔日了?”在一旁看护的唐斗听到姜楠的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看看这伤口,差一点点就开膛破肚了。贯进来剑气把他的奇经八脉撞击得七零八乱,我缝完这口子,还要喂他吃上一个月的好药才能勉强回复平日七成功力。要想尽复旧观总也要大半年。能把他伤成这样的柳青原,已经是现在的天下第一剑了。”姜楠瞪着眼说道。

“哼,别看柳青原现在嚣张,我唐斗迟早让他为那一夜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唐斗斜眼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伤口,想到当夜那一场几乎将自己送入坟墓的暗器对决,心中忍不住泛出一股寒意。

“大少,老姜说得不错,你我当夜都实打实败在柳青原手下,现在的天下第一已经是他囊中之物。”风洛阳睁开紧闭的双眼,颤抖地说道。

“唉,都怪我冲动,想着乘胜追击,直捣鬼楼的老巢,把柳青原的走卒全都解决掉。如果我听得进阿韶的劝,暂避锋头,说不定我们的实力不会这么快就泄底。”唐斗一把抓下头上的秀士帽,狠狠摔在一旁的黄木桌上。

“大少你刚刚杀了唐万壑,统一了唐门,正是意气风发之时,自然会有轻敌之意。这一次败阵能让咱们清醒地认识到敌人的强大,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风洛阳轻声道。

“嗯,老风你这话我爱听。”唐斗听到风洛阳的话,浮躁难耐的心情顿时沉静了下来,“柳青原他入了魔之后,我承认,是厉害了不少。但是我就不信南疆神药治身子也能治脑子,凭我唐斗的足智多谋,我就不信他永远不栽跟头。”

“喔,听你这么说,我真是松口气,不如你来跟我们说说,接下来怎样?”听到唐斗厚颜无耻的自我吹嘘,姜楠忍不住开口问道。

“嗯……”唐斗神色严肃地点点头,从桌子上把帽子重新戴在头上,站起身缓步走到姜楠医室南窗畔,望着窗外院子中密密麻麻的坟头,陷入了沉思。

“我最烦就是你这样。明明就没话说,偏偏装出一脸深沉样,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肚子里面有货呢!”姜楠看到唐斗又一次在他面前摆出这幅故作深沉的模样,不禁大为光火。他一把扯断风洛阳胸前的丝线,疼得风洛阳惊呼了一声,接着将一把药丸胡乱塞入他的口中,然后收拾起药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喂,老姜,你去哪儿?这是你的医室!”风洛阳看到姜楠离开房间,忙奇怪地问道。

“我去行医,现在魔潮看涨,正是我大赚特赚的时候,你们两个别挡我财路。我给你的药一天三次,一次三丸,嚼碎了再咽下去,药丸大了点儿,别噎着。”姜楠说完这句话,已经推开了院门飘然去远。

风洛阳听教听话地将含在嘴中的药丸嚼碎,艰难地咽了下去,忍不住打了个嗝:“……果然噎得很。”

他抬头看了看兀自一脸深沉望向南窗的唐斗:“姜楠已经走了。”

“呼……”唐斗长长出了一口气,“唉,这个老姜,整天和我抬杠,一点面子都不给我,好歹我也是唐门大少。”

“老姜问得其实不错。接下来该怎么办?”风洛阳沉重地开口道。

“我也不知道啊。柳青原本来的武功已经有些吓人,如今更成了魔人,武功突飞猛进不说,性子也更加乖戾嚣张,这样的家伙如果为恶,必然荼毒天下,更可虑的是他麾下还有上千魔人。一个几乎没有弱点,没有破绽的恶人,谁能抵挡?”唐斗叹息着说道。

“他还是小事,可虑的是在他的引领下,江湖中想要入魔的人会越来越多。当整个江湖都是魔人的时候,这个天下就算彻底完了。”风洛阳长长叹息一声。

“也许,柳青原和我说的是实话,我们早就败了,鬼楼已经取得了胜利,魔潮势必席卷天下。”唐斗用手扶住窗框,跟着风洛阳叹了口气。

“别这么灰心,大少。”风洛阳从卧榻上支起身子,“我们知道魔人至少有三个缺点。第一,喝下南疆神药之后,很可能会变成一具浑浑噩噩,神志不清的僵尸,任由行蛊分身的持有者摆布号令。第二,即使练成天魔大法第二重,仍然有致命的弱点——行蛊分身,一旦分身失守,则形神俱灭。第三,练成天魔大法之后,不分冷热寒暑,不分春夏秋冬,不分苦辣酸甜,不会感时伤秋,无法享受人生,唯一的乐趣就是争强斗胜,好勇斗狠,向强者之路不停行进。”

“这个……最后一条对我来说最是要命,不过很多喜欢好勇斗狠的家伙可能会觉得无所谓。”唐斗苦笑道。

“但柳青原不是这样的人。据我所知,他很会享受,也懂得享受,骤然间失去味觉和感觉,化为一具冰冷的僵尸,这一定让他很是痛苦。”风洛阳分析道。

“嗯——,有理有理,超海公子,黟山锦衣,哈哈,当夜他和你交战,若不是为了一件天青色锦袍,你已经命丧黄泉。如此懂得衣着品味的佳公子骤然变成毫无感觉的魔怪,必然无所适从。”唐斗冷笑道。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出现,他立刻抛弃了早就预谋已久的布局,非要和我分个高下的原因,他迫切需要证明自己入魔之路是走对了,他想要不断地提醒自己,他已经天下无敌。这也很可能是他唯一能够坚持下去的动力。他付出了这么多,就是要当天下第一,他要证明这是值得的。”风洛阳沉声道。

“果然不愧是昔日的天下第一剑,对于对手的心理揣测入微,妙到颠毫。”唐斗贼兮兮地笑道。

“你怎么也说起昔日来了?”风洛阳不满地说。

“阿哈,天下第一果然还是有点魅力,你也是眷恋不去啊。”唐斗捉狭地说。

“呵呵。”风洛阳自嘲地一笑,随即脸露喜色,“哎,这么说来,我已经不是天下第一剑了。这样也好,忽然感觉轻松了很多。”

“哇,你不是吧,这么看得开,准备修仙啦?”唐斗笑道。

二人正在谈笑间,姜楠医室的大门忽然被推开,鱼韶和祖菁鱼贯走入房间。

“洛阳哥,你的伤势好些了吗?”鱼韶一进屋就关切地问道。

“好多了,姜神医妙手回春,你们不用担心。”风洛阳连忙说道。

鱼韶点了点头,在他的卧榻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膝盖:“好好休养。有件事情我不得不和你说一下。”

“什么事儿啊?”风洛阳和唐斗同时担心地问道。

“那一夜你和大少与柳青原激战,岳州城中很多江湖人士亲眼目睹了战况。我的乘风会也无法多做隐瞒,不得不向整个江湖发出消息。现在的天下第一剑和天下第一暗器高手,已经不是洛阳哥和阿斗,天下第一录上的名字也被换成了柳青原。”鱼韶说到这里抱歉地看了看风洛阳,“洛阳哥,我试图阻止消息的传播,但是我们乘风会一向以消息的真实可信名著天下,鱼家的名头不能坏在我的手上。”

“什么?我这么快就被踢出天下第一录啦。真是一代新人换旧人,我唐斗才蹦跶几天,屁股还没坐热就没戏唱了?真是晴天霹雳啊!”唐斗失声诉苦道。

“嘘,别吵。”鱼韶不耐烦地朝他瞪了一眼,转头朝风洛阳望去,俏脸微微一红,“洛阳哥,我知道你经历了很多才终于在华山拿到天下第一剑侠的称号,如今因为我的风媒而失去这一切,你要是怪我,我愿意做出任何补偿。”

“不用啦,阿韶,这样的事情你要挡也挡不住,何必放在心里。”风洛阳轻松地笑了笑。

“你不怪我?”鱼韶有些惊奇地问道。

“当然不怪,我们多年朋友,难道这点小事我还来怪你?”风洛阳失笑道。

“我怪你,我要求补偿!”唐斗凑到风洛阳旁边苦着脸说。

“你那暗器天下第一的名头要不是我告诉你,你自己都不知道,偏要来凑什么热闹,去去。”鱼韶朝他挥了挥手,仿佛赶苍蝇一般将他赶到一边。

“唉,待遇相差太远啦。”唐斗半真半假地长长叹息一声,落寞地站到了墙角。

“就算你不怪我,我的心也过意不去,不如待你伤势大好之后,我在凤凰客栈摆一桌好酒,亲自为你陪罪。”鱼韶紧张地抿住嘴,一双妙目偷偷望向风洛阳的脸庞,柔声说道。

“你这么舍得花钱,我没道理不去占这个便宜。”风洛阳毫无心机地笑道。

“一言为定。”鱼韶心满意足地长长吐了一口气,微笑着站起身,转头朝祖菁看了一眼。

祖菁朝她腼腆地一笑,怯生生地走到风洛阳面前,从背后取出一束野山菊,举到风洛阳的面前:“小师叔,恭喜你终于摘下了天下第一剑的头衔,从此以后可以自由自在地做想做的事。”

野山菊此时正是盛放之时,粉黄色的花朵充满了蓬勃的生机。祖菁亲自摘选的花朵一个个饱满圆润,清香扑鼻,令人闻之忘俗。风洛阳看着她手中满捧的鲜花,一时之间竟然痴住了。

“小师叔?”看着他呆呆的样子,祖菁紧张地问道,“我说错了什么吗?”

“嗯?”听到她的问话,风洛阳才从突然间的出神中清醒过来,“呃,不,你说得很对。果然还是你最懂我心意。”

“奇怪,刚才老风还说没了天下第一是好事,你小祖好像已经事先知道似的,简直是心有……”唐斗乍然听到祖菁的祝贺,心头一动,冲口而出,但是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禁脸色发青地朝鱼韶看了一眼,却发现鱼韶一张俏脸已经因为惊异而变得雪白一片。

“菁儿……”风洛阳全然看不见唐斗和鱼韶脸上微妙的表情,他的精神此刻全在祖菁身上,“还记得我和荆师叔决战之前,你对我说的话吗?”

“阿?”祖菁听到风洛阳的话,一张俏脸顿时变得通红,浑身一阵燥热,皮肤一阵阵针刺般的疼痛,她惊慌地看了鱼韶一眼,飞快地低下头,支吾着说,“小师叔,我……我不记得我们说过些什么啊。”

“对,对,我们没有的确明说,但是却做过些什么。”风洛阳对于细节的正确有着异样的执着,听到祖菁的强辩,顿时恍然大悟地纠正道。

“做过什么?”鱼韶听到这句话脸色更是苍白,双目凄然地朝风洛阳看去。

“喂喂,老风,你话别说的这么暧昧好不好,还以为你们两个出了什么大事。”唐斗听到风洛阳的话,看到鱼韶脸上的表情,心中不知是喜是悲,连忙站出来想要澄清。

“呃,嗯,阿韶,大少,我有些话想和菁儿单独谈谈,你们能否回避一下?”风洛阳挠了挠头朝二人傻呵呵地笑了笑。

“对嘛,你们私下里把事情讲清楚,不要再让我们误会了。我和阿韶出去溜达溜达。”唐斗一边说一边拉住鱼韶的胳膊。

鱼韶用力甩了甩,却无法挣脱唐斗宛如铁钳的手掌,只得无奈地在他的拖曳中一步步离开了房间,她的一颗芳心却一点一点沉入了冰水之中。

看到医室的大门被唐斗用力关上,房间里只剩下自己和祖菁两个人,风洛阳长长吐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了祖菁一眼,忽然拍了拍身下的卧榻,小声说:“菁儿,坐下说话。”

祖菁“哦”了一声,紧张地吐了一口气,忐忑不安地坐到风洛阳的身边,用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风洛阳艰难地将身子坐直,缓慢地将挽到手臂上的衣袖撸下来,双手伸到袖口中,闭上眼睛仔细思考着自己想要说的话。

看着他老僧入定一般的样子,祖菁只感到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几乎要跳出腔子,耳朵一阵阵钟鼓齐鸣,震得她眼冒金星。她哆哆嗦嗦地猛吸了一口气,忽然开口问道:“嗯,什么?”

“什么什么?”风洛阳莫名其妙地睁眼问道。

“不不,你刚才好像说了什么话,我没听清。”祖菁紧张地说。

“我没说话啊。”风洛阳奇怪地说。

“噢,是吗?”祖菁狠狠抓着鬓角的头发,拼命压抑着浑身上下的颤抖。

“嗯……”风洛阳闭上眼睛,又一次陷入了一片混乱的沉思,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祖菁再也受不了这死气沉沉的静寂,她闭上眼睛放弃一切地大声说:“我那天撒谎啦,我……我其实不喜欢你,只是不希望你在决斗中被杀死。”

“啊?”风洛阳大惊失色,“你骗我?”

“呃……”看到风洛阳满脸受伤的表情,祖菁连忙反口,“不,不是,我就是就是……”说到这里,她的脑子也是一片混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什么不是?你那天对我说的到底是不是真心话?”风洛阳急切地追问道。

“你……你暂时当真心话来掌握吧。”祖菁昏乱地尖声道,“你今天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风洛阳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想了很多很多。”

“你都想了些什么?”祖菁拼命压抑住心头的烦躁,耐心地问道。

“我想起了咱们在天山练剑的日子。想起了咱们在梧桐岭上的重逢,想起了这些日子我们在江湖上打过的仗,见过的风物,还有我们几个一起把酒欢歌的日子。想到自己一点一点看你在江湖中成长起来,我也想到自己在江湖中漂泊十几年的岁月,忽然间有了很多感慨。”风洛阳的语音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小师叔,你又把自己说成了一个老头子……”祖菁的嘴角忍不住浮现出一丝按捺不住的温柔笑意。

“菁儿,我从来都是一个闷葫芦。从我记事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我要完成父亲交给我的目标。这个目标太远大,太渺茫,我需要花费一生的心力,放弃所有的一切。我不敢想什么爱情,也不敢想成家,哪怕看到中意的姑娘,也不敢说出口。活到现在,我几乎以为自己会一个人过一辈子。”说到这里,风洛阳低头摸了摸额头,狼狈地咧嘴笑了笑。

“小师叔……”祖菁听到这里心中一阵温柔的感动,不禁伸出手来,按住了风洛阳的手。

“……我其实是很自卑的。要我开口向一个女孩子求爱,一定会要了我的命。所以我总是在幻想,如果有一天,有个女孩子能够对我开口说她喜欢我。我……我什么都愿意为她去做。那天,你对我说你喜欢我,又亲了我。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你就是我一直在等待的梦中情人。”风洛阳说完这些话,一张脸已经涨得通红。

“小师叔,你……你认为我就是你的梦中情人?!”祖菁激动之极地一把抓住风洛阳的手掌,紧紧握住,生怕这是一场自己发的春梦,一旦梦醒,一切就都化为虚空。

“嗯。我觉得咱们之间唯一的障碍就是天山派的辈分,前些天我已经找到风媒向掌门师兄发出一封信,恳求他能够成全你我之间的姻缘。如果天山方面不做任何反对,我们……”风洛阳握住祖菁的手,恳切地说。

“小师叔你别说了,我有些头晕,喘不过气来,这一切来得太快了,不像是真的!”祖菁兴奋地捂住自己的耳朵,感受着耳垂上炙热的温度,忍不住剧烈地喘息起来。

“来得快吗?我还以为我拖了这么长时间,你已经生气了。”风洛阳下意识地不停挠头发,放开一切地咧嘴笑起来。

“原来你已经做了这么多事,连给掌门师叔的信都写好了,你太能干了!”祖菁激动地一把揽住风洛阳的脖子,狠狠亲了他的额头一下。

“等等等等,我们还是要等掌门师兄的意见。毕竟辈分上我们还差着一辈,未免耸人听闻,礼数上还是要澄清一下的。”风洛阳笑着推开祖菁。

“不要这么麻烦好吗,我和小师叔从今天起就是一对了,真是开心。”祖菁不管不顾地叫道,“我们要立刻通知所有人,大摆筵席。”

“大摆筵席是一定要的。但是我们首先要见一见长辈,我娘亲还有你的父母大人总要见个面。”风洛阳周到地说。

“江湖儿女,就不要管这么多礼数了,小师叔,我们立刻告诉所有人好不好?”祖菁抓住风洛阳的胳膊用力摇着。

“还有件事,就是称谓要变一变,不要再小师叔小师叔的叫下去,这样影响不好。”风洛阳接着说道。

“嗯,从今以后我也叫你洛阳哥好吗?洛阳哥,这个称谓我一直很喜欢。”祖菁凑到风洛阳身边,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你别叫我洛阳哥,你可以叫我老风,和唐斗的叫法一样,不是很好。”风洛阳笑道。

“老风……嗯,显老,不好。”祖菁用力摇着头。

“我喜欢你叫我老风,听起来亲昵。”风洛阳用手轻轻扶了扶祖菁的秀发,柔声道。

“嗯,老风,好吧,从今天起,我叫你老风。”祖菁笑得那双新月般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幸福无比地说。

第三部第十九章黯然销魂

风洛阳和祖菁在医室内密语之时,鱼韶和唐斗各怀心事地在姜楠南院的一堆坟头之间来回溜着步子。

“洛阳哥和菁儿之间会聊些什么?”鱼韶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还不是家长里短那点事儿。”唐斗连忙说道。

“菁儿和洛阳哥这些日子以来默契越来越足,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鱼韶紧张地用手抚着下巴,喃喃说道。

“你别多心了。他们之间是很纯洁的叔侄情谊,呵呵,对了,关于如何对付魔人大举,我忽然间有了一个好法子。”唐斗连忙顾左右而言他。

“你果然又有了鬼主意,不愧是唐门大少,快快讲来。”听到唐斗出语惊人,鱼韶本来因为风洛阳和祖菁之间的暧昧而乱做一团的心绪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听到鱼韶的称赞,唐斗一阵惭愧,思索再三,终于谨慎地开口道:“刚才我和老风聊到魔人的三大缺点,分别是……”

鱼韶默默听了许久,低头沉思了片刻,终于用力一击掌,兴奋地说:“唐斗啊唐斗,这样的鬼脑筋只有你这个古灵精怪的滑头才想得出来,我真服了你。”

唐斗暗叫惭愧,自己凭空想到的这个主意实在是穷极无聊之际用来分散鱼韶的心思的,没想到居然如此受欢迎。他用折扇拍着自己的半边脑袋笑嘻嘻地说:“当然啦,主要的灵感还是来自老风对柳青原的分析,果然还是剑手了解剑手。”

“那个木头脑子,思路都是直线不转弯,哪有你这么灵动机变。我看,这个计划稍微修改修改,再润色一下,说不定真的能成功。”鱼韶对于唐斗的计划思前想后,越想越觉得事有可为,兴奋之下,风洛阳和祖菁的事也被她抛到了脑后。

“既然这样,不如我们立刻开始部署,我也需要将我留在手中的一些人情债放出去收回些利息。”唐斗沉声道。

就在这时,医室的门突然被打开。祖菁挽着风洛阳从屋中走出来,两人脸上都闪耀着幸福的光晕。

“不妙不妙,这下要糟糕!”唐斗看到二人的样子,顿感大事不好,心中一阵七上八下。

“洛阳哥,刚才大少想出了一个妙想天开的主意,我感到大有可为,不如我们一起商议一下。”鱼韶仍然沉浸在对于唐斗妙计的激赏之中,看到二人出来忍不住开口道。

“当然当然。”风洛阳连连点头,“但是在此之前,我有一件事要向我最好的两位朋友宣布。”

“什么事?”鱼韶问道。一旁的唐斗则咬着牙连连叫苦。

“刚才我和菁儿在医室中互诉衷肠,发现我们乃是天生一对,我风洛阳终于有了喜欢的女孩子。”风洛阳兴奋地说。

“什么?!”鱼韶睁大了眼睛失声道。

“阿韶姐……”看到鱼韶苍白的脸色,沉浸在幸福中的祖菁突然想起了鱼韶之前曾经说过的往事,一颗原本兴奋异常的心顿时冷却了下来。

“唉,果然还是小祖的真情能够敲破老风心中的硬壳啊。”唐斗抱臂在胸,谓然长叹。

“洛阳哥,你确定你的心真正喜欢的是菁儿?”鱼韶不顾一切地嘶声道。

“呃……”风洛阳没想到鱼韶会说出这么出格的话,不禁愣了愣,“我确定啊。”

鱼韶圆睁凤眼紧紧盯着满脸无辜的风洛阳,良久良久,两行热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她的脸膛上汩汩流下。她缓缓点点头:“好,好,好,很好。我……我祝你们幸福。”说完这句话,她忍不住哽咽了一声,飞快地转回身,挺身一纵,身子宛若一只火红的凤凰穿过南山镇的丛林,朝远方飞奔而去。

“阿韶,阿韶!我……我以为你会替我高兴……”看着鱼韶越奔越远的身影,风洛阳不禁纳闷地说。

“小……,不是,老风,我有件事必须要告诉你。”看着鱼韶的背影,祖菁下定决心地吐了一口气,小声说。

“什么事?”风洛阳奇怪地问道。

“嗯……,”祖菁看了看不远处的唐斗,拉着风洛阳走到一处角落,小声说道,“其实,阿韶姐曾经跟我说过,在十几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她的心中已经喜欢上了你。”

“什么!?”风洛阳大吃一惊。

“嗯!”祖菁神色坚定地点了点头,“她在湖上听你不停背诵十分不舍剑的口诀,江流百转空逝水,云雨巫山枉断肠,秋波婉转欲倾城,回眸羞见水中花。她因为这句诗,对你一见钟情,鄱阳湖畔初见时的风光,在她的心中一直清晰地记着。”

“但,但是,这么多年,她为什么从来不曾向我说起?”风洛阳困惑地问道。

“她实在太骄傲了,不希望自己是那个开口倾诉的人。她一直希望你能够先开口。”祖菁轻轻叹了口气,幽幽地说,“这种女孩子的心事,你是不会明白的。”

“我……我的确不明白。”风洛阳只感到一阵怅然若失,喃喃说道。

“如果……你心中其实喜欢的是阿韶姐,我愿意退出……”祖菁说到这里,双眼一湿,声音沙哑了起来。

“别傻了,我选你自然是因为喜欢你,阿韶和我做了这么多年朋友,什么事情要发生早就发生了。”风洛阳连忙扶住她的肩膀,“你和我既然已经决定了在一起,你就不能退缩,知道吗?”

“嗯……看看再说。”听到风洛阳的话,祖菁心中一阵甜蜜,仰起头来俏皮地说。

“喂,你别……”风洛阳看到祖菁的样子有些发急地说。

就在这时,唐斗从一旁走了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他从祖菁身边扯开,一路扯到院子的另一处角落。

“大少,你就别来添乱了,我现在心里很混乱。”风洛阳心乱如麻地急道。

“老风,有些事我想应该我告诉你。”唐斗沉重地说。

“什么事?我现在真的很乱。”风洛阳用力摇了摇头,苦恼地说。

“你还记得那一天我无缘无故把你痛揍一顿吗?其实是我发现阿韶心里一直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唐斗沉声道。

“哎呀,这个我已经知道了。”风洛阳无奈地摇头道。

“噢,你已经知道啦?但是这个你一定不知道。”唐斗一把抓住他的脖子将他的耳朵凑到自己的嘴边,“我得胜从剑南回来的时候,我和阿韶通宵畅饮,她喝醉了之后曾经向我说过一件事:那一日柳青原对你和她同时施展移魂大法,将你们二人过往的心事揭露出来,很多埋藏在你二人心底的回忆从此大白天下。长话短说,阿韶发现在十几年前,其实你和我一样,对她一见钟情。”

“什么?!”风洛阳只感到自己的脑子已经开始发麻,“我对她一见钟情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下定决心成全她和我,所以你硬生生把自己对她的感情忘记了。”唐斗瞪圆了眼睛说道。

“阿?”风洛阳发现自己的眼前闪烁起了点点金星。

鱼韶坐在扬州瘦西湖上的红药桥上,望着面前粼粼的波光,脑子中空空如也。她本来想一口气跑到鄱阳湖畔,跑到自己和风洛阳第一次见面的湖滨,一头扎入水中,闭上眼浮水而去,一直游到天之尽头。但是她做不到,说什么也做不到。现在的她早已经不是十三年前那个一只孤舟放游天下的少女,现在的她是乘风会的大当家,所有江湖风媒的主心骨,她无法再像昔日的自己那样任性。她忽然强烈地怀念起那十三年前的日子,那个时候,洛阳哥的眼中根本没有别人,只有她。她多么希望当时的自己能够放下骄傲,对他说出自己的心事,对他说自己喜欢的是他。

“太晚了。已经太晚了。”鱼韶望着瘦西湖上点点的渔火,将头紧紧靠在膝盖上,任凭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到长裤上。湖风吹来,她的腿上涌起阵阵清凉,这让她的心底忽然涌起一种孤苦无依的感觉,令她的全身激灵灵地打着冷战。她了解风洛阳这个人,也许有些太了解了。他一旦决定要去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去做到。他已经认定祖菁是他心爱的人,那么他一定会用一生的时间去宠爱她。这是他认为应该去做的事,所以他会尽力做到最好。她心中默默爱恋了十三年的洛阳哥,现在已经是别人的爱人。

“也许……是时候为自己的骄傲付出代价了。也许我一生注定孤独终老。”鱼韶感到鼻子一酸,忍不住用手捂住嘴,轻轻啜泣起来。

忽然间,一只手从身侧伸过来,将一瓶扬州名酒第一泉递到她的面前。

鱼韶抬起头来,发现风洛阳正在解下身上披着的灰白色长袍,轻轻披在自己的肩上,然后一弹衣襟,坐到了她的旁边。她的心中一阵温暖,却又涌起一阵酸楚。她抬手接过那瓶第一泉,揭开酒封,喝了一口,只感到入口冰凉。她抬起头来撅起嘴,撒娇地说:“凉了……”

“嗯?”风洛阳微微一怔,连忙从鱼韶手里拿过那瓶第一泉,将它握在掌心,缓缓运起天山六阳真气。片刻之后,一股淡淡的白烟从瓶口飘散出来。他将酒瓶贴到脸上试了试温度,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酒瓶再次递给鱼韶。

“谢谢。”鱼韶接过酒瓶轻轻点了点头,仰起头痛痛快快喝了一口温热的酒水。

“怎么找到我的?”鱼韶闭上眼,静静享受着充溢在唇齿间的清甜酒香,淡淡问道。

“大少猜到你可能会在这里。他告诉了我所有你可能会去的地方,我是最后才找到这里的。”风洛阳轻声道。

“也许他比我更适合做风媒。”鱼韶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只是比谁都更关心你罢了。”风洛阳转头望向她。

“拜托你不要做出一副很懂感情的样子,把我推到你好兄弟的怀里,如果你这样做,我会很看不起你。”鱼韶转过头去,轻轻咬住自己的嘴唇。

“当然不会,堂堂的鱼当家岂会任人摆布。”风洛阳笑道。

“算你识相。”鱼韶飞快地用手抹了抹脸,将手中的第一泉塞到风洛阳的手中。

风洛阳接过酒,仰头喝了一口,忽然开口道:“想不想一起到湖上转转。”

“游湖?就象十三年前一样?”鱼韶惊奇地问道。

“是啊,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荡舟湖上了。”风洛阳柔声道。

“可惜……这里不是鄱阳湖。”鱼韶感慨地点点头,从地上站起身。

“鄱阳湖我们似乎总是不敢回去,大概是近乡情怯吧。”风洛阳苦笑着随着她站起身。

“近乡情怯,宋之问的诗说得很对。鄱阳湖有着我们不敢去触碰的青春岁月,哪怕我们在江湖上闯得头破血流,至少我们还有鄱阳湖。”鱼韶的眼中露出感伤的神色,轻轻抿住了嘴唇,将头偏向一旁。

“等到江湖大事一了,我们一定会回一次鄱阳湖,放歌饮酒,一如昔日。”风洛阳说到这里朝鱼韶粲然一笑。看着他脸上满是青春气息的笑容,鱼韶感到一阵惊奇,她从来没有见过风洛阳笑得如此开心。

风洛阳抬手将手指塞入嘴中,用力一吹,发出一声低沉咿哑的声音。

“你干什么?”鱼韶虽然难掩此刻的伤心欲绝,但是看到他狼狈的样子,终于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

“呃,大少跟我说只要吹响口哨,就会一条乌蓬船来接我游湖,但是我不太会吹他教给我的口哨。”风洛阳挠着头,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道。

“他总是有数不清的鬼主意。而你……唉,永远是个乖孩子,还是我来吧。”鱼韶笑着朝他摇了摇头,将纤纤素手掩到嘴上,提气开声,一声清越的哨音仿佛利剑一般刺破了瘦西湖上的寂静。

一阵分水声赫然在二人耳边响起,一条乌篷船从红药桥桥洞下的阴影中划了出来,在二人眼前一横。鱼韶和风洛阳相视一笑,同时纵身而起,犹如两只飞鸟,轻盈地落在乌篷船的船头。

朦胧的细雨弥漫在瘦西湖碧绿的湖面上,一阵阵凉爽的湖风带来了岸堤上秋菊的芬芳。远处的景致缓缓被弥漫的夜色所模糊,湖畔十几家香阁酒楼的灯火依次点起,五光十色的夜火照在起伏荡漾的湖面上,泛起梦幻般的波光。湖上的渔火开始闪亮,晚归鱼鹰的鸣叫此起彼伏。除此之外,弥漫在湖上的除了夜色,只有无边无际的静谧,一种令人精神沉静的安详。

“洛阳哥,你还记得鄱阳湖上的秋天吗?”静静享受着夜色的鱼韶忽然睁开眼问道。

“当然记得。你看到鄱阳湖上漂浮着的落叶,忽然间变得很是哀伤,我和大少至今不明白那是为什么。但是你伤心的样子一直困扰着我,至今难以忘记。”风洛阳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总觉得你一定有一种很深刻的理由才会那样感伤。”

“其实那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经常做的事。看到一处落叶飘零的景象,想起这美好的一切总有结束的一天,心情会沉浸在一片自我陶醉的忧愁之中。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鄱阳湖的秋天我永远清楚地记得,因为那种诗情画意的心情我永远也忘不了。”鱼韶轻声说。

“哦。”风洛阳怅然若失地吐了一口气。

“你很失望吗?你一定在想我是不是想起了自己前生的一段爱情。”鱼韶转头问道。

“我一直这么想。那个时候的你在我眼中充满了神秘感。”风洛阳微微一笑。

“唐斗却以为我受了谁的欺负,一直嚷嚷着要为我出气……”鱼韶说到这里苦笑着摇了摇头,奇怪自己为什么在和风洛阳相处的珍贵时间中还要念念不忘唐斗。

“我很确定不久之后,他就去烧了那座青楼,所谓月下把火,花间喝道,大少几乎把这些煞风景的事情都做遍了,而且他还不明白你为什么没有爱上他。”风洛阳笑道。

“呼,唐斗,唐斗,无论我走到哪里,身边永远有一个唐斗,阿——”鱼韶郁闷地仰天长啸了一声。

风洛阳笑着将手中的酒瓶塞到鱼韶手中。鱼韶一把接过来,仰起头连喝三大口,清澈的酒水顺着她的俏脸滑落在衣襟上,倒映着湖上的波光。

“阿韶,菁儿第一次向我告白是在我和荆师叔决斗之前。”风洛阳静静看着鱼韶痛饮完美酒,忽然开口道。

“哦?”鱼韶不明白风洛阳为什么要忽然提起这件事,下意识地问道。

“她以为我会有生命危险。于是带着自己写的一大本剑法注释来到我的房中,希望可以帮我找到拆解十分不舍剑的法门。也许是我的战意不够高昂让她担足了心事,也许是她小小年纪承受不了这么大压力,她忽然开口对我说她喜欢我……”说到这里,风洛阳转头望向鱼韶的面庞。

鱼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注视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然后,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前,亲了我,不去管我们的叔侄名分,不去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不去管世俗的眼光,不去管我是否爱着她,她就这样扑过来亲了我。”风洛阳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幸福的笑容。

“那一天荆笑侯来到凤凰客栈,开口说的第一件事就是你的婚事,开导你不要太专注剑道,需要领悟十分不舍剑以情取胜的剑意,最后才开口说到比剑之事,我从那一刻就已经知道,荆笑侯从未有过打败你的计划,他此行是为求死而来。”鱼韶目光盈盈地望着风洛阳,倔强地昂起了头。

“鱼韶不愧是鱼韶,算无遗策的乘风会大当家,江湖首屈一指的女中豪杰。”风洛阳深深望着她,感慨万千地摇头赞叹。

“也许我太过于想当你口中那个女中豪杰了。”鱼韶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你为什么不对我说呢?”风洛阳沉吟了半晌,忽然石破惊天地问道。

“嗯?”鱼韶睁大了眼睛。

“我不是感情的行家,但是有一点我很清楚,你喜欢我,你得让我知道。你既然在十三年前就对我一见钟情,为什么不肯告诉我?”风洛阳说到这里,呼吸忽然急促了起来,双目如星,紧紧盯住鱼韶的眼睛。

“而且我还装出一副对你不屑一顾的样子,时时捉弄你为乐。”鱼韶苦笑着摇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