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一生一世(黑帮)》》 · 墨宝非宝 · 2026-07-26
《一生一世》全集
作者:墨宝非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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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书·网]、楔子
二月十日。
比利时的E40公路,积雪厚重,汽车行驶极为缓慢。
她翻着网页,已经有新闻估算出这此雪灾的后果,长达900多公里的汽车长龙,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900多公里?如果现在有个航拍什么的,估计是很震撼的历史资料。
她把手按在车窗上,水雾上多了个不大不小的印记。
车子不大,单单后排就挤了四个人。
都不是非常熟的同学,尤其是身边这个男孩子更只见过三四次的样子。他穿着黑白相见的登山服,脸孔很白,眼睛是淡淡的褐色,多少有些阴柔。
她只记得这个人和自己不是一个系,如果不是室友盛情邀约,她怎么都不会和他挤在这里,共享一个座椅。隔着他的那两个,倒是同系的学生。
因为长久的缓慢行驶和拥堵,两个人早就抱着蜷成团,低低用西班牙语交谈着,慢慢地亲吻着,声音低靡。
她迷糊睡了会儿,再醒来,发现车已经彻底不动了。
身边这个男孩子正在用很别扭的姿势,避开另外那个座位上的情侣,单手放在南北的座椅上,另外那只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因为腿长,不得已要侧过来紧贴着她。
这样的姿势,自然视线是落在她身上。
她很同情地对他笑笑,小声问他:“会说中文吗?”
“想要说什么。”他笑一笑,清水似的声音。
“随便说什么,”她困顿看着他,“反正我们这么说话,他们也听不懂。你叫什么?我是说中文名字。”
“程牧。”
“南北,”她往后缩了缩,给他让些空间,“东南西北的南,东南西北的北。”
“南北?”
“嗯。”
“南北。”
“啊?”
“没什么,我问过你所有同学,没人知道你的中文名字,没想到这么简单。”
“很好记吧?”她低声笑起来。
“姓氏很特别,名字也很特别,的确听一次就会记住。”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她却是越来越冷,因为不知道车要堵到什么时候,空调是早早就关掉的,这样的冰天雪地,连前座负责驾驶的情侣都开始以**取暖。
身侧是,身前是。
身前的男孩子也在看着她,她也在端详着他,如此的空间里,真的很容易诱人犯罪。
她轻声说:“900多公里,听着真挺绝望的。”
程牧从身上摸出个银色的小酒瓶,轻轻敲敲她的手背:“这条公路总长超过8000多公里,你这么想着,是不是觉得900变得不值一提了?”
她把小巧的酒瓶拿过来,拧开闻闻:“很烈?”
“非常。”
她低下头,抿了小半口,辣的吐舌头:“你直接喝酒精吗?”
“既然喝了,就多喝两口。”他声音也很轻。
“如果醉了呢?”
“我会把你送回家。”
他们离的很近,她甚至觉得,如果再多说一个字,两个人的嘴唇就会碰上。她忍俊不禁地打开车门,两年的时间,没想到真的要离开回家的时候,却碰上了艳遇。那样双眼睛里竟有允诺,也有蛊惑。
刚才那样的对视,她差点就任其发展了。
车外的风雪当真是大,可也有很多人站在路上、车旁,焦躁地等着雪停。
南北的短发马上就被吹乱了,挡着眼睛,还没有摆脱刚才的情绪,忽然就有震天的枪声,身边有子弹穿过,她下意识抱头蹲下来。
怎么会这样?这里怎么会有枪战?
还在犹疑不定,右臂忽然就一痛,整个人都被扯到了车轮后:“不要动,任何动作都不要做。”四周的尖叫,包括车内歇斯底里的叫声,贯穿耳膜。
南北疼的眼睛发黑,心里却恨的想杀人。
过去的二十年,还真不知道中弹有这么疼……
再醒过来,也是因为疼,她以为自己是在医院,没想到竟然还倒霉的在车后座上,在这900多公里的堵车大军里。
幸好手臂上有被包扎过,应该有医生来过了。
可来过了?怎么不带我去医院?
程牧不知道怎么说服那四个人,就和她单独在车上:“你怎么样?”
她疼的用另外的手,攥住受伤的那个手臂:“还是社会主义好……这种有合法持枪执照的国家,光登记在册的枪就有七八万支,实际估计要超两百万了,堵车都能碰上好莱坞级别枪战……”
拼命说话也不管用,滚烫的眼泪,不断不断从眼睛流出来。
她真的是从没想到中弹是这么疼,不止是伤口,浑身上下都疼,像是肉从身上剥离开来。到最后也不知道是疼,还是累了,就蜷着身子,头发胡乱挡在脸上,眼神混乱,面孔已彻底没了颜色。
“你还好吗?”有声音模糊着,问她。
而她的意识,早已到了别的世界。
[奇·书·网]、第一章程氏程牧阳(1)
中国台州。
她从比利时中途退学回国后,已经四年没有离开云南。
如果不是自小看她长大的沈公回乡祭祖,她也不会来到台州,陪老人家重游故里。
这次因为沈公来到台州祭祖,从美欧、印尼、墨西哥和内地各省市赶来的沈氏后人足足有170人,却只有沈公和两个儿子,住在老宅里。南北也陪着住在这里,早到了一周,每日除了见各色长辈小辈,就是去老宅子附近的玉坊。
玉坊是私人所有,多被地方政府用来展览,招待贵宾,不会有太多的闲人。
这日午后,天气有些沉闷。
沈公在接受一家台湾媒体的深访,她左右无事,又从老宅子后门而出,沿着小路走到玉坊。
推门而入,浓郁的檀香气混着空调冷风,扑面而来。正对大门的琉璃屏风后,有台湾歌仔戏腔飘出来,拿腔挂味儿,一丝不苟的老派风格。
门外真是下火的热。
猛地享受空调的冷风,她不禁惬意眯起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
刚想要张口要凉茶,却愣在了那里。
内堂有两三个客人,有个人非常醒目。
是程牧。
她还记得当初告别时,他的模样。那时的他是个年轻的男孩子,高瘦,黑色的短发,只有眼睛是非常漂亮的褐色,像波斯猫。而眼前,这个活生生存在的人,已不再是男孩子,早已长成个确确实实的男人。
南北对内堂看见自己的女孩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从后堂走过去,远远地,仔细看他。
程牧穿着黑色的衬衫,除了手腕上的表,浑身上下再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这么坐着,单手搭在桌子边沿,看着身边的女人挑镯子。两个人偶尔有交流,均是在用粤语对话,这种地方语言对于声线好的女孩,真是加分不少。
这里是私藏的玉器店,第一天来的时候,沈公给她说过,凡是能够来这里的人,都是和沈家有关系的人。难道,他也和沈家有关系?
南北有些不敢相信。
“这个好吗?”女人举着手臂,看他。
“还不错。”他倒是惜字如金。
程牧于她,是曾有过一段时间接触,就差点破关系的物理系高材生。而自己于他,只在大学念了半学期就被迫离开,没有点破那稍许暧昧关系的女孩子。所以,在这里,在台州,在沈家私人的玉坊里,再见面,该做些什么?
她没有走出大门,而是走进了内堂,地毯是很厚重的那种,走在上边有着软绵绵的触感。因为她的靠近,两个人都看过来。
南北笑著说:“这里最好的翡翠,应该还没有都拿出来。”
“真的吗?”那个女人眼睛里有着愉悦的情绪。
“如果有,可以都拿出来。”程牧看着她的脸,仔细端详久违的故人。
“稍等。”
她说话的声音低下来,偏过头去对身边早已熟识的店员说了几句话,很快,就有人端来了她所说的那些“很好”的镯子。
那个女人应该是很懂这些的人,眼睛里满满的欢喜,低头一个个细看过来。
她站在女人左侧,悄悄把视线越过去,无声问他:女朋友?
程牧手肘撑在红木桌边沿,只是瞧着她,眼睛里仿佛有着笑,可却没有露在脸上:“这些看起来都不错,有没有特别值得收藏的?”
对于她的问题,他万全漠视了。
“有,”她轻扬起嘴角,对店员要过来钥匙,走到巨大玻璃展柜前,打了锁。
如此大的展柜,却仅有两个玉镯,足可见其价值。
她却没有犹豫,将并排的两个玉镯都拿出来,挑了最小的那个,转身替女人试戴。她轻握住女人的手,将玉镯自并拢的四根手指穿过去,压到了拇指下的虎口处,尺寸竟然非常合适:“这个值得收藏,大小也很适合这位小姐。”
“怎么不直接戴上?”程牧饶有兴致,看了眼她手里的玉镯。
“尺寸合适的镯子,戴上就很难再摘下来,而且玉镯合适就等于选取了主人,硬要拿下来也不好,”南北说得有模有样,“这是用来镇店的宝贝,还是要先生和小姐考虑好,才方便试戴。”
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女店员,绷着不敢笑。
这话说的虽然唬人,可话语完全不专业,倒像是江湖骗子。要不是沈公预先留下话,这位大小姐无论做什么都随她,她们还真不敢让南北这么直接拿出来。
不过道理倒是真的,虽然店里有专门用来取玉镯的手油,可这样合适的尺寸,戴上再要取下来,的确需要吃些苦头。
她本是想吓唬吓唬他。
没想到程牧真的就拿过来,直接一套,给那个女人戴上了。
南北眼看着这么好的玉镯给了别人,轻吐口气,给女店员示意可以算账了,女店员抿嘴笑笑,没有往柜台走,反倒直接躬身,引着两个人走出了屏风。
“是熟客吗?”
“不是,沈公派人带他来的时候就说过,无论挑中什么,都算是送给晚辈的。”店员很是唏嘘,亏她们还为老板省钱,藏着这些最好的翡翠,没想到就被南北给败了。
翌日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南北乌龙间的一个玩笑,送出了市值七千万的玉镯。这间玉坊本就是做私藏和地方政府展览用,算是沈家给故里增添的一些政绩。所以少了什么,多了什么,倒不会有人真的去计较。
“没关系,都不过是李莲英那个老太监偷拿出宫,被卖到海外的,起码给了那位,还是长久在中国境内,算是保护国宝了,”只有和她一同长大的沈家明,说话颇为酸溜溜,“大不了记在你哥哥账上。不过北北,你怎么会对程牧阳这么慷慨?”
她怔了一瞬:“你是说程牧阳?”
“是啊,程老板的第四个侄子,程牧阳,”沈家明站起来,仔细端详窗口笼子里的鹦鹉,“程家从来都是选贤不选亲,自从程公迈入七十岁开始,这个程牧阳越来越频繁出现,俨然已经是程家的小老板。”
她喔了声:“我认识他的时候,不知道他是程家的人。”
沈家明倒是有些意外,却疏忽了金刚鹦鹉的厉害,险些被啄到手指。可就在鹦鹉疯狂撞笼子的时候,还不无感慨地瞧她:“真巧。”
“是啊……真巧。”
程牧阳,他原来就是程牧阳。
手中的红茶,散发着袅袅的热气。
江浙刚好进入了梅雨季节,天气像是多雨的云南,都是熟悉的气候,倒也不觉得离家很远。
现在想想,似乎自己始终就生活在多雨的地方。在比利时的那几年,也是多雨,可是气候却非常舒服,夏天最高超不过28度,冬天深夜最低只徘徊在零度。
可虽是雨雪多,却大多是粘稠的小雨,和落地即化的小雪。
那场堵上900公里的大雪,十数年难遇。
那时候她被送到医院,医生用比利时味道的法语不停追问,到底是谁取出的子弹?程牧终于被迫承认是自己时,她还诧异于这个男孩子的胆大。只不过他手边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伤口真是难看的不行。
后来再如何补救,她右臂上侧都留下了明显的疤痕。
几个同学都被吓得不轻,倒是她这个中弹的,还有那个蹩脚的伤口处理员都很镇定。她小时候在云南曾经历过真正的枪战,所以除了疼,真就没什么负面情绪,可从警察做笔录,到最后住院,程牧也都没表现出特别情绪,的确震撼了她。
那时以为是学物理的,大脑构造不同。
可是到今时今日,她总算有了答案。程家是以军火生意为主,他怕才怪。
难怪,他才从头至尾都只会问她:“你还好吗?”
真是……过分。
那时候因为天气潮湿,伤口并不是那么容易好。
回到学校后,很多同学都发现她身边多了个漂亮的混血男孩子,兼任保姆。当时南北和个俄罗斯女孩住在同一个房间,他个男孩子进出总是不方便,可没想到同住的女孩竟很愿意成人之美。
某晚她埋头做数分的课业,那个女孩子才问她被个男孩子暗恋这么久,有什么想法没有?她有些茫然,俄罗斯美女穿着小短裤,晃荡在她眼前说,那个叫程牧的男孩子自从她入校时,就开始关注她了。
之前的事情南北真不知道。可当时的她,却早有了感觉。
不过她太特殊的家庭,让她没有深想,而且似乎,她对他还差了那么一些些感觉。
况且如同程牧这样的物理系高材生,应该一路读书,最后顺利进实验室才对。
根本不该有任何牵扯。
只有一次,只有那么一次,她试探过他。
“你对军火买卖之类的,有什么看法?你想要过那种日子吗?”她仰靠在椅子上,举着自己的书,眼睛却在悄悄瞄着他。
她真的很享受,这样一对一的中文对话。
他的语调非常标准,比起自己这个前后鼻音不分的人,真是规整了不少。
程牧瞧了她一眼,用笔尖轻敲点着桌面,有那么一瞬笑得像是个老谋深算的狐狸:“听上去,你很憧憬?”
“怎么可能。”她摇头晃脑,嗤之以鼻。
那个下午,外边是比利时常有的阴雨天,他坐的离她很近,身上的衣服都是特意烘干过的,有淡淡,暖暖的味道,她身上的衣服也是如此。
不得不说,之后她再没有过这么贴心的保姆。
[奇·书·网]、第二章程氏程牧阳(2)
她并非是沈家子孙,到真正祭祖的日子,理所当然成了最闲的人。
沈氏在江南已经传承到二十六世,数百年来屹立不倒,本就备受关注。沈公这次又是二十几年来初次返乡祭祖,自然有不少媒体紧随其后,把这家事弄得如同作秀。
天朦朦亮的时候,祭祖已经开始。
南北混在记者人群里,远远跟着沈家一百多人。今天来的媒体,大多是地方政府为了政绩请来的,只不过这样的日子,最多也就允许媒体随行拍照,绝不会接受正式采访。
众人从祠堂观摩,一路到内堂奉香,最后踏上先祖墓道,行至墓前,开始论资排辈地鞠躬奉香。
一排排白色的菊花,每个人上前时,都会弯腰添上一株。
她身前的两个记者,难以挤到最内侧,索性放下相机开始低声八卦。
“现在献菊花的是沈卿秋,今年在墨西哥竞选财政部长,没想到他辈分这么低。”
“这种大家族就是这样,你看他前面的男孩子,看站着的位置比他辈分大,看着也就十五六岁?”
……
八卦这种事情,自然有虚有实。
她听得乐呵,也权当作是消遣。
到接近午饭的时间,祭祖终于告一段落,沈家安排了所有境内外的媒体人用餐,地点就在老宅,由专门请来的师傅做斋膳。几个常年住在台州的人,负责媒体和那些地方领导的用餐。
而南北则始终跟在沈家明身侧,由于样貌太出挑,被不少人记在了相机里。小小的一张脸孔,眼角微扬,大多时候不喜欢笑。
可偶尔和沈家明说话的时候,总能被逗笑,不知道的还当真是一对璧人。
可若有人真听到两个人的对话,必然会发现自己错了。
且大错特错。
“来,笑的好看些,”沈家明侧头,笑得很规整,“明天《联合晚报》肯定会有你的照片。”
她自然知道他的意图,倒也不介意配合:“你那个名媛,是不是最近想要复合了?”
“名媛?”沈家明下意识揉着自己的食指,昨天被金刚鹦鹉啄的几乎掉了肉,现在想起来还是撕心裂肺的疼,“往前数过去三代,就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人了,何来名媛?”
南北唔了声,竖起中指,对沈家明晃了晃:“不好意思,我往前数三代是土匪。”沈家明绷不住,嗤地笑了声,攥住她的中指:“有人看你。”
“真的?”她假意理了理头发,帮着这位小公子演戏,“这样可以吗?上镜吗?你说那些记者怎么都跟到这里了?”
“可以,完全可以。”
沈家明笑容可掬,揽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身子扭向东南的方向。
有人走过来。
她神情意外地看着他。好像比前几天看到的时候,更高更瘦了,走路的样子没有任何改变。他们两个看过去的时候,程牧阳面上明显有微笑,难以捕捉。
她以为他会走过来,没想到程牧阳却从假山旁的小路穿过去,很快就走远了。
“你到底是怎么认识他的,”沈家明在回廊边的木质栏杆上坐下来,“云南?川贵?还是藏南?”
“比利时,我在比利时读书的时候认识的。”
沈家明算了算时间:“后来就没见过?”
她默认了。
“大概是两年前,莫斯科的新任副市长上台,大力扶持自己所倚靠的黑帮,让程家的生意缩水不少。当时程家最出名的人,并不是他,而是他堂兄程牧云。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急功近利,喜欢采用极端手段,想要直接暗杀这个副市长。”
“别人暗杀,你也知道?”
“都是后来知道的。程家之所以能在中俄边境这么多年,就是因为聪明、避世。不论近现代的朝代如何更替,始终游离在国家机器以外,你知道,一旦打破平衡,就是遭受毁灭性的打压。程家毕竟是生意人,又不是乱党,当然不会这么做。”
她听得有滋有味。
中俄边境的事情,总让人觉得是在看欧美的老旧电影。
那里和云南相比,虽都是黑色猖獗,却互不相干,如同两个世界。
在比利时,她的俄罗斯室友也曾抱怨过,自从苏联解体,俄罗斯早已是黑帮的天下。由黑帮控制的经济,已占去国家经济总值的20%,甚至是30%。
这样的土壤上,没有任何政府官员能彻底脱离关系,说起来,真是黑色大国。
“程家为了这件事,有了一次大动荡。后来,他就出现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沈家明笑笑,转开了话题,“我记得你从比利时回来,就不能再出境了。常年在云南住,会不会觉得很没乐趣?”
她摇头:“也不会很无聊,如果你有机会去云南,我带你去看现场版的3D警匪枪战片。”
沈家明肃然看她:“我不去,我最怕的就是你哥哥南淮。”
南北递给他个鄙夷眼神。
后来的几天,程牧阳再也没有出现过。
就在她以为,就此不会再见时,沈公却忽然告知她行程有变,要从海路返台。老人家话里有话,并没有说的很明白,只说自己先要留在台州等着捐赠仪式,会有个“朋友”和她一路先行。
她直觉上,猜到那个“朋友”或许就是程牧阳。
天漆黑的时候,她带着行李箱等在老宅的大门外,等着人来接。
雨太大,即便是站在门口避雨,依旧躲不开飞溅的水滴。老宅并不在人口密集的地方,附近也没有什么人走动,更没有车往来.
吵闹的只有雨声。
大概十分钟后,远处终于有白色的车灯照过来。
一辆接着一辆的梅赛德斯S600PullmanGuard,不间断地从面前驶过,完全相同的款式颜色,唯一不同的只有车牌。她饶有兴致地看着,开始还去数车的数量,到后来也分不清是第几辆了,终是有辆车脱离车队,平稳地停在了青石台阶前。
副驾驶座上有人跑下来,打开伞。
南北把行李交给那个人,躲到伞下,三两步就上了车。
坐在车里的程牧阳看她。
他穿着简单的休闲式样的白衣黑裤,脸孔被黄色的灯光映衬的轮廓鲜明,像是染了浓墨重彩,光线并不十分足,更显得那双眼睛颜色颇深。
她第一句话是:“有拖鞋吗?”
程牧阳打开隔音玻璃,让前座的人,递来双白色的拖鞋。
“谢谢,”南北低头把湿漉漉的鞋子脱掉,穿上拖鞋后,终于觉得惬意,再看向他的时候,发现他仍旧看着自己。两个人的眼睛,被光映的很亮。
三四秒后,她忽然笑起来。
旧友重逢,此时才算真正的相认。
“雨很大?”他问她,声音有些低。
“嗯。”
“到今晚住的地方,会需要五到六个小时,”他说,“路途有些远,坐汽车不会轻松,做好准备。”
“去哪里?”她透过玻璃去看后方车队,“你这里一共有几辆车?”
“千岛湖。这次来的车,大概有四十辆。”
四十辆?
她笑叹:“这样走在路上,会堵车吧?”
如此谨慎出行,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应该不太会,”他始终是偏着身子,一只手搭在座椅靠背上,另外那只手则搭在自己膝盖上,“这里每辆车行驶在路上,都是间隔五十米,不会离的太近。”
距离很合适,即便有车遇袭,也不会牵连到其余的车。
“可如果有人留心,记住你上了哪辆车呢?”
他笑了声:“每隔十分钟,队伍最后的车,会加速行驶到车队的最前方。”
她顺着他的话,仔细想了想。
四十辆完全相同的车,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每隔十分钟都会悄然挪后一位,恐怕连司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第几辆。
如果有人想要知道程牧阳坐在哪辆车?可能性几乎为零。
可即便是万分之一的几率猜到了,这样的车,也很难在瞬间突破。
她记得这款梅赛德斯S600PullmanGuard的防弹车,早已达到北约VR7的安全极限。哪怕以半打M51手榴弹同时爆破袭击,也不会有实质损害。
不过这里毕竟是中国境内,还算安全。
程牧阳看她不再发问,以很舒服的姿势靠回到座椅上,闭目养神。
这个人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开始频繁出入她在的宿舍、教室和图书馆,两个人从陌生到试探,再到互相熟识、习惯,用了几个月的时间。
和这样熟悉的人同路,她没有丝毫的不习惯,就这么靠着座椅,用手在玻璃上按下了一个印记。
透过清晰的手印,可以看到玻璃外的道路。
应该是开上了高速公路,很单一的灯光,不间断地延伸到视线的最远处。
“你女朋友呢?”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戴走玉镯的女人。
“她不是我女朋友,”他的声音里有些遗憾,“是我一位堂兄的遗孀。”
[奇·书·网]、第三章程氏程牧阳(3)
她说了句抱歉。
“她也是我表姐。”
南北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绕了圈,似乎,不算近亲结婚?
那天因为台州的大雨,前半程车开的都不是很快,等到开了三四个小时后,才开始慢慢加速行驶。真正到千岛湖的时候,已经接近五点,比他预估的慢了整整两个小时。
如此的时长,她下车都已经双腿有些发肿。
落脚的地方是私人住宅,只有她和程牧阳,还有他们车上的司机,和那个始终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男孩子,四个人进了庭院。
整栋房子只有两个老婆婆,除了穿在身上的旗袍是黑白区分,余下的竟没有什么不同,相同的样貌,虽然已难免年迈老态,却连挽髻的方式,都毫无分别。
她们并不像那两个人称呼程牧阳为小老板,而是用地方语言,在叫他“程程”。
起初她听这名字很有脂粉气,后来在花洒下终于反应过来,程程,程程,不就是那个冯程程。《上海滩》里让人印象深刻的大小姐?她记得读书时,特意让人带来国语版电视剧,就是个唇红齿白的当红小生,扮演黑社会老大。
由于过于梦幻,她只把这片子当日韩偶像剧来看。
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个黑帮大哥总喜欢叼着根烟,用来塑造角色形象。折让她不由想起哥哥南淮,还有程牧阳,似乎都不是喜欢烟草的人。
她洗完澡出来,正是黎明时,远处的天泛出浅淡的潮红色,程牧阳就坐在套房的客厅里打电话。她诧异看他,刚才进来时就发现这里是两间卧房,本以为一间肯定是空置的,难道他住在这里?
他看见她出来,示意她不用管自己,回房去休息。
南北看见天亮了,倒也不想再睡,索性就走过去,在他身侧单人沙发坐下来。
他在用俄语讲电话,她曾经听同住的俄罗斯女孩说俄语,可并不觉得非常好听。
程牧阳倒是说的很好,弹舌音很清透,偶尔不经意地停顿下来,过了很久,才会继续说几句。
因为说的慢,突显语调的冰冷柔软。
她终于相信了喀秋莎说的话,比起西语,俄语更适合漂亮的男人。可以慵懒,可以单纯,但又决对不会抹杀所该有的男人味和风度。
她听了会儿,忽然冷不丁地用中文说了句:“是不是以前喀秋莎打电话,你都能听懂?”
那时室友断定两个人听不懂俄语,从不避讳。
现在想来,他还真是会伪装。
“差不多,不过没有认真听过什么。”他也用中文回应她时,电话还没有挂断,谁知道连线的那边是谁?不管是谁,他都已经坦然交待了两句,断了连线:“还不睡?”
南北略一皱眉,很快又舒展开。
“想要说什么。”他问她。
“你这几天都要和我住在一间套房?”
“我一直住在这间房,已经习惯了。”
“那我换客房?”
他笑起来:“如果我告诉你,这间房始终会有第三个人,你会不会觉得,和我住在一起也不是那么为难了?”
程牧阳说完这话,露台上的藤木摇椅里,忽然就伸出一只手。
晃了晃,复又收了回去。
那个男孩子是蜷在椅子上睡觉的,如果程牧阳不说,她还真的注意不到。
他站起来:“在比利时,我们曾睡在一辆车上,刚才在路上,你也在我身边睡着了,这样想着,是不是觉得睡在一间套房也还可以接受?”
“好吧,”她低声说着,站起身从他身前走过,“记性还真不错。”
并非是问句,而是随口的自语。
刚才走出了三两步,就被程牧阳拽住了小臂。南北回头,他说:“北北,我记性始终不错,这里,”晨光里的他举起右手,用两根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太阳穴,“一直记得你。”
这样的距离,能清楚嗅到他身上的薄荷香气。
离得太近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如何反应。沉默了会儿,终于扯起个微笑:“你不觉得,你认识过的我,和我记忆中的你,都完全是假的吗?”
那时候的程牧,也喜欢穿着质地柔软舒适的白衣黑裤,说话总是慢条斯理,有时候心不在焉,有时候又认真的不行,是个行走在大学校园里,在图书馆睡着了,都有小姑娘偷拿手机拍照的男孩。
现在这个叫程牧阳的人,却完全不同。
他嘴角一动,像在笑:“南北?”
“嗯?”
“南北?”他笑一笑,清水似地。
“……”
“东南西北的南,东南西北的北。姓氏很特别,名字也很特别,听一次就会记住。”
程牧阳一字一句重复当年的对话。
她再次哑口无言。
幸好他也只是这么说着,最后还是松开手放她去睡觉。
就在南北关上房门时,露台上睡觉的大男孩悄悄探出头,张望了程牧阳一眼,乐不可支。
依照程牧阳的安排,她和他会在这里住两三天,等到沈家的事情都结束后,再一同出海。她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走到楼下看到两个老阿姨坐在庭院里,低声闲聊着,她礼貌地隔着玻璃点头招呼,其中一个老阿姨打开玻璃门,把她带到庭院里。
另外那个端来了一碗饭。
看起来是青菜和腊肉炒出来的,闻起来味道很奇怪。她拿着筷子,琢磨着会是什么味道,迟迟没有吃。黑旗袍的老阿姨笑起来:“囡囡快些吃,很好吃,程程小时候很喜欢的,这叫‘菜饭’。”她点点头,扒拉了一口,味道不错。
青菜和腊肉的香气,混着饭的味道,很农家。
“不是什么好东西,旧时候都是乡下人吃的。但程程很奇怪,特别爱吃这些最家常的,他喜欢的,总要都让你尝尝,”白旗袍的阿姨说话声音更细些,普通话也不是非常好,“这次时间很急,下次来我教你怎么做,以后程程去俄罗斯那种地方,就随时能吃到了。”
这话,倒真是把她当自家人了。
南北想解释,可又想想,反正也没有什么机会见到,误会就误会了。
两个老阿姨边笑眯眯看着她吃,边用普通话夹杂着地方话,给她说起过去的事。
“程程的曾外祖父,可是当时上海有名的银行家,取了个外国女人,所以啊,你看他的眼睛那么漂亮。他小时候啊,白瓷一样的皮肤,黑色的头发软软的卷在耳朵下边,可像个西洋的布娃娃了。”
西洋布娃娃?
南北忍不住笑起来。
“看,看,小姑娘还是笑起来好看,”黑衣服的老阿姨拍拍她的手背,“你不笑的时候也好看,可惜眼角是扬起来的,有些吓人。还是这样好,弯弯的,像个——”
“中国的布娃娃,对伐?”南北学着她们的话,开了个玩笑。
两个老人家同时颔首:“说起来,还真是像。”
她忍俊不禁。
中越边境的被外人传说可以生啖人肉的南家人,和中俄边境与俄罗斯黑帮抗衡的程家人,在两位老人的眼里,竟然都成了柜台里的精致洋娃娃。
她和两位老人家正说得开心,那个和程牧阳形影不离的男孩子就走进庭院,比了个手势。白旗袍的那位老阿姨就笑著起身:“程程让人来接你了。”
南北站起来,男孩子又做了个手势,老阿姨马上心领神会,让南北去屋子里换身轻便的短衣短裤。南北依言去房间里换了衣服出去,男孩子就站在路边替她开了车门,她想要问他什么话,男孩子直接龇牙笑笑,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摇摇头。
她懂了他的意思。
这幢私有房产本就是临着湖,车开出去后就始终沿着湖边开,一路风情一路景。最后停靠的地方反倒没什么人,只有一艘快艇,几个人坐在上边笑著闲聊。
程牧阳就在其中坐着,戴着墨镜和黑色渔夫帽,右手捏着个非常眼熟的银质小酒瓶,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酒。烈日毫不留情地照射在几个人身上,更突显他的皮肤白,他听到车声的时候,摘下了墨镜,向这里看过来。
南北走近了,所有人忽然都站了起来。
只有他仍旧坐在哪里,背靠着金属的栏杆,继续看她:“我记得你说过,你会潜水?”
“学过一段时间,”南北看了眼平静无波的湖面,有些意外,“你要潜这里?”
会潜水的人都知道,那些海岛之所以受欢迎,就是因为海水的光线折射极好,无论珊瑚或海鱼,都清晰可见,还能看到水中浮动的透明海洋生物。可除了考古的人,谁会潜到湖底?她看着远处的湖面,能见度很差。
最多深入水下五米,肯定是漆黑一片。
别看现在烈日当头,下去说不定是刺骨冰寒。
“我带你去看一些好景色,”他倒是没否认,“可能是你以前从没见过的。”
他说完,站起来,开始穿戴潜水服和专业器材。
所有人都笑著看南北。
她刚才说过自己会潜水,总不能把程牧阳的好心当面拒绝,只得走过去,在他的帮忙下穿上潜水服,边穿还不忘追问:“这水下有多深?是不是抗压的潜水服?保温吗?”
问着问着,就觉得额头冰凉。
程牧阳用小酒瓶轻敲了敲她的额头:“问题宝宝,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勤学好问?”说完,扭开瓶盖,把瓶口递到了她嘴边:“你可以喝口酒,壮壮胆色。”
她太明白这酒瓶里的酒精含量,闻都不闻:“算了。”
[奇·书·网]、第四章南氏的南北(1)
他们身旁,有个陌生人同时穿好了潜水服,看那人裸|露在外的皮肤,明显比四周人要黑和粗糙些,应该是程牧阳的向导。快艇迎风破浪,一路疾行了许久,终于在有黄色浮标的地方停下来,向导不说二话,翻身直接进了水里。
程牧阳示意她先入水。
她在船舷处坐下来,背对着水面,向后仰了过去。
瞬间的水压从四面而来,她下沉了两三米,终于开始舒展开身体和四肢。视线里,更深的水底那处,始终有灯光在等待着她和程牧阳。
水深超过八米后,能见度已经极差。
潜水镜虽然有夜视效果,可这样的湖底,除了不断穿梭往来的鱼群,再没有任何特别。
超过三十米之后,程牧阳明显表现出了惊人的水下平衡力,大多时候都在等待她调整自己的潜游状态。她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程牧阳,想不通他所说的“以前从没见过的景色”会是什么。
三四分钟后,她终于看到了完美的答案。
沉寂在水底黑暗中的古旧老城。
在这样的水域里,竟能有如此诡异的存在。尤其在夜视镜的效果下,整个古城都以单调的颜色勾勒而成,宛如“海市蜃楼”。
当初学潜水的时候,教练曾经开玩笑地说,失重是最能让人兴奋和恐惧的感觉。
而真正能让你体会到的,除了太空行走,就只剩了潜水。那时她下到海底,触摸到各色生物都不觉得有教练形容的那样兴奋。
可只是这几秒内,
她安静地漂浮在深水中,从老城的“上空”扫视过街道、房屋,甚至还有真实残破的砖墙,由心底涌出了这种感觉。几十米以下的水底,存在着这样的老旧城池,砖瓦犹存,建筑未破。它活生生的存在,也在以同样的沉默,静静地审视着你。
这样的深水纵然吃力,她还是很卖力地游到四五层楼高的“孝节”牌坊上方。用手去触摸牌坊上的石狮雕饰,虽隔着厚厚的潜水手套,却能感觉到凹凸的精细棱角。
忽然就有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放在石雕上的手。
她知道是程牧阳,却不知道他又想做什么。后者用戴着黑色潜水手套的手,把她的手平铺开来,用手指很慢地在她手心拼写出:“like?”
她呼吸难定,简直爱死了这里的风景,很快就反握住他手,用同样的方式把他的手心铺平。伸出食指轻轻划了个“A”,随后又写下一个小写的“a”。
俄罗斯室友曾教过她一些简单的俄文,很多都忘得差不多了,惟独这个字太有趣,难以忘记。这是俄文里的“yes”,写出来的“да”简直像极了“Aa”。
程牧阳既然精通俄语,那么即使她写的不标准,他也必然猜的出。
为避免他看不懂,南北还刻意重复了两遍。
他们隔着潜水镜对视,她努力想要表现出自己真的很开心。可惜,这样的地方,真是什么也做不到。不过程牧阳似乎感觉到了。
很快就放开她的手,以右手手掌掌心抚在自己的左胸之前,非常绅士地,做了个抚胸礼。
因为水压,动作并不算标准,却仍旧让她笑起来。
两个人自街道、石牌穿过,跟着向导游遍了整个水下古城。出水时她累得整个手臂和大腿都开始酸软,下水前的一艘快艇变成了两艘。
来时的男孩子开着单独的快艇,载着他们两个离开了大部队。
因为长时间穿着保温的潜水服,出水又耽搁了十几分钟,程牧阳脱下潜水服时,脸颊上已经有了些汗。身边的男孩子替给他大桶的矿泉水,他直接就站在船舷上,一手拎着水桶,探出身子,直接用桶里的水冲洗着头发。
大片的水倒落在湖面上,水花四处飞溅。
“你怎么知道水下有古城?”她不停敲打着自己的大腿,以免明天有什么不适,“对我来说,这里就是‘农夫山泉有点儿甜’的发源地。”
“刚才你看到的是狮城,再远些,还有个贺城,”他把水桶放到负责驾驶快艇的男孩子身边,“小风,不好意思,把你喝的水用完了。”
男孩子挥挥拳头,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个按扁的塑料杯,用两指撑开杯子,把桶里剩余的水都舀出来,喝了个干净。
“解放前这里是千山乡,后来为了建水库,将所有居民都遣散去了内陆各省,放水淹没了这两座千年古城,”程牧阳看见南北被阳光晃的厉害,把自己的渔夫帽盖在她头上,“招待你的两位老阿姨,就是这里的人。”
“千年古城?”她算了算朝代,“岂不是遍地古董?”
“差不多。”
“可惜了,”她舒展开双腿,再也顾不上骄阳烈日,只觉得这么坐着就是天底下最享受的事,“要不然明天再下次水?我去搬几块宋代的地砖做纪念。”
他笑起来:“没有问题。你不怕碰到水鬼?”
“你如果不说,我也不会不怕,”她皱着鼻尖,有些遗憾,“如果这里是苏格兰,我倒宁愿碰上水鬼。你知道中国传说里的各种鬼,总是有各种丑陋形容,如果在苏格兰,水鬼可以是非常俊逸的马,也可以是特别英俊的少年,会让你爱上他,然后心甘情愿走进水墓。”
他的发梢上还有水,在日光下折射出细微光线。
她抬头看看他的样子,微微笑着说:“在传说的最后,告诉了每个女孩,如果想要辨别绅士和水鬼,就去看他的头发,通常呢,水鬼的头发都是湿的。”
程牧阳似乎并不介意她这个说法。
反倒是半蹲下身子,对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那么,这位美丽的小姐,你是否愿意和我一起走?嗯?”
“十分愿意,”她笑眯眯拍了下他的掌心,收回自己的手,“包吃包住就免了,有水喝就行,程牧阳,你别告诉我这快艇上没有一滴水了?”
那个叫小风的男孩子还咬着塑料杯,听到这句话,顿时乐了。
这里烟波浩淼,方圆近百平方公里,星罗密布了上千岛屿。可惜,身边就是没有饮用水。
程牧阳看看她,转身望向远处,让小风穿过两山之间,往最近的渔船处走。
快艇在水面上飞速行进,劈开的水浪飞溅三米多,人多的地方,湖水能见度也高了不少,起码能看到水下近七八米。
五六艘渔船,散漫地分布在湖面上。
她看到人间烟火的一瞬,忽然觉得玄妙,湖底有着半个世纪前的千年古城,那些世代的子孙早就散落各地,浮萍无根。而如今在这里围湖而居的,却并非这里的子民。
彼时的千山乡,已是如今的千岛湖。
快艇接近渔船时,小风猛地一个转弯,堪堪离渔船一米的距离停下来。
溅起的水浪足足有三四米,吓到了渔船上的两个收网的中年男女,两个脸晒的发红的男女,眼睁睁地看着程牧阳从快艇跳到了自己的木船上。
渔夫很快低吼了两句话,态度非常抗拒。
程牧阳背对着这里,竟也用这里的地方话回应着,很快就消除了刚才快艇惊人的不快。渔妇自船舱里端出碗水,递给程牧阳,温言软语地说了句话。
她自他手里接过水,就着碗边沿喝了一大口,很快,就享受地叹口气:“果然有点儿甜。”
因为日光暴晒,她鼻梁上都已经有了汗。
程牧阳看着她继续喝水,看来真是渴透了。耳边飘来渔妇对渔夫的低声笑语:果然是为了那个姑娘要水喝。
晚饭是在河边吃的水产。等回到住处冲凉时,南北发现后背已经被彻底晒伤。就是这么脆弱的皮肤,在读书时,常会被欧美的同学嫉妒。亚洲人的细腻肤质,在他们眼睛里,真的算吹弹可破。
可她也曾非常憎恨过这样的肤质,小女孩的时候,她只要在木屋睡上一个小时,就肯定会被毒虫盯上。不论哥哥采来多少的驱虫草,都无济于事。最坏的时候,哥哥就会用很小的刀子,在脓肿的地方划个十字,挖出所有腐烂的地方。
现在想起来,仍旧是从牙缝里透着疼。
起先她还哭,直到有次看到哥哥处理自己被蛇咬的伤口,为了抑制毒液蔓延,哥哥直接把刀烧的暗红,插到手臂的伤口上,烫掉了整块的皮肉,那时她真是吓得傻了。
自那之后,她就再没哭过。
好像也不对,在比利时中弹的时候,真的是哭得几乎要断了气。
两位老阿姨看到她晒伤的后背,大惊小怪地拿出据说是秘制的药膏,很仔细给她上药后,嘱咐她务必要用俯卧的睡姿。南北也不想吃苦头,也没理由忤逆,自然在十一点过后就乖乖跑到房间里,趴着睡觉。
程牧阳似乎格外喜欢竹器和藤器,所有家私都是这种质地。
壁灯的幽暗光线下,她能看到的一切,不是碧绿,就是黄绿色。
甚至在半梦半醒时都有种错觉,这里有深林的味道。
再醒来的时候,天仍旧是漆黑,晒伤药的药效似乎过了,后背痒的厉害。又因为她从不习惯开着空调睡觉,除了痒痛,身上早浮了一层的汗。
南北拽了件宽松的吊带衫穿上,光着脚走出屋子,门被推开的一瞬,空调的冷风混杂着硝烟的味道,扑面而来。
忽然,有一声轻响。弹壳落地的声音。
[奇·书·网]、第五章南氏的南北(2)
她的动作,渐渐停滞。
可这一声轻响后,却是让人窒息的安静。
没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她的手摸着墙壁,用眼睛找寻这响声的来源。只住过短短的一日夜,她并不熟悉这房间里的所有东西,所以,任何一个地方,对她来说都是陌生而危险的。
手心的皮肤,紧贴着墙壁。
甚至能感觉到,表面那层凹凸有致的藤木纹路。
忽然,又是咔嗒一声。
是上膛的机械声?
她脑子里浮出这念头的刹那,手也被人按在了墙面上,同一时间就有个高大的身体贴上来,悄无声息压住她的身子。
“这里是射击死界,”是程牧阳在说话,耳边有温热的气息,低低地擦过去,“北北,不要乱动。”
就是想动,也没有什么机会。
两个人严丝合缝地贴着,手臂和双腿的所有关节都已被他制住。她甚至感觉到自己脉搏被金属压迫着,跳的急促,如此质感,应该是他手腕上的表。
她从来不知道,如果你想要不伤害而完全制住一个人……要用这样的方式。
经过消声器的过滤,仍能听到弹头在空气里超音速的飞行的尖啸。
然后又是手动退弹壳,再上膛。
应该只是狙击手在给大部队补漏,或者只是两三只野猫来袭?
她抬头不能,也低头不能。
鼻尖蹭着他的衬衫,就这么迁就着,夹在他和墙之间,动弹不得。
背脊上的伤,被藤木墙壁压迫着,反倒少了些让人烦躁的痒,虽有些疼,却意外地舒服了些。从小到大,真正在枪火下用身体给她挡过危险的,只有过两个人。
而今晚,程牧阳成了第三个人。
没有时间的衡量标准,她判断不出这场对峙维持了多久。
“好了,”最后,程牧阳终是放宽了和她之间的距离:“结束了。”
清凉缓和的声音,有着镇定人心的魔力。
她听到有物体碰撞玻璃的声音,余光看到小风单手拎着狙击枪,把三个金属弹壳规规矩矩地放到了玻璃台上。就像是小孩子玩够了玻璃球,交还给父母。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瞥过来,很快又收回去,默默拿着枪,默默回到了露台。
合了窗子,倒在藤椅上,蜷着身子继续睡觉。
“出汗了?”程牧阳伸手,轻轻替她拨开额头的浏海,“睡房的空调坏了吗?”
他的手指有特殊的味道,她大概能辨别出这是什么。
刚才那个弹壳掉落的响声,应该是他在手动退弹壳,而不是小风。
“我受不了空调的冷风,”她说,“尤其是睡觉的时候。”
南北说着这句话,窗外忽然就有道刺目的光划过。
他转头看出去,一瞬间只有红色的光,勾出那侧脸的轮廓,幸好他的五官并不十分硬朗。如此模样,反倒让人觉得他只是休息的间隙,被人打断,去欣赏窗外的烟火。
她被光刺的眯起眼睛:“你这个小老板也做的不安稳,如果早估计到这种事,怎么还住在这里?”
“这里非常安全,整幢建筑都是最高防爆系数,”程牧阳说,“如果你不是忽然醒过来,或许可以一觉睡到天亮,什么也不知道。”
她仰起脸,和近在寸许的眼眸对视:“那你在做什么?打野猫?”
“我?适当的示弱,”他给她做着简单假设,“你看,程牧阳带了这么多人在身边,却仍要时刻防备,是不是身边人有问题?或许真有机会制于止死地?”
她嗤地笑了:“风雨飘摇,还自得其乐。”
两个人这才分开,他走到桌上,把小风留下来的子弹都扔进垃圾筒。
“你让我想起小时候抓猴子的事。知道豚尾猴吗?猕猴的一种,非常聪明的动物,”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趣事,“以前我在云南,是很小的时候,总想要抓住偷我东西的小豚尾猴,我用了很多方法,甚至学它们交流的方式,眯眼,噘嘴什么的,来逗它,都没成功。”
他听得有趣,打开墙柜,拿出冰镇的纸巾。
冰柜月白的光,成为房间里仅存的光源,把他的影子投在墙面上。程牧阳擦干净手,却不见她继续说:“然后呢?”
“然后,就是用示弱的方式,抓到的它,”她现在想起那只小猴子,仍旧觉得很怀念,“不过我抓它,是用来陪我玩,不像你,是为了赶尽杀绝。”
这双手,在她的记忆里是很干净的。指甲从来都修剪的一丝不苟,喜欢握着纯黑色笔管的水笔,写下来的公式让人如坠云雾,是个冷清幽默,偶尔有些难以琢磨的男孩子。
在她的生活里,儿时是潮湿而毒虫繁多的密林,后来是在无数枪械守护下的,平淡无波的山庄。只有那么几年,对她来说,弥足珍贵。
而他也被当作一个不可或缺的元素,被封存在记忆深处。
如今这个男孩子忽然从过去走出来,以深不可测的名字出现,让这次偶然的台州之行,变得越发超出掌控……
回到房间,后背的皮肤奇痒难耐,她不知如何处理时,老阿姨竟就如神算般,拿着药膏出现。她趴在床上,任凭阿姨拿着细软的刷子,给自己上药,听到老阿姨说是程程下楼,拜托她们来看看,是不是药膏已经因为她不老实的睡姿,糟蹋了干净。
她脸埋在床褥中,笑而不语。
难怪小风要乖乖把弹壳收拾好,如此才能不惊动在熟睡的局外人。
“我们程程啊,疼人是真疼,就是不会说话。”老阿姨的手保养的很好,指腹竟然还很柔软,刷完药膏,慢慢用指腹替她又揉按了一次。手指永远是最好的药刷,只有人的皮肤温度,才能让药膏彻底软化,渗入受伤的地方。
老阿姨似乎问她了句话。
她强迫自己醒过来:“什么?”
“我是说,囡囡的家在哪里?”
“云南,”她的声音有些不清楚,真是困了,“瑞丽市畹町镇。”
老阿姨似乎很感兴趣:“也是旅游圣地吗?”
“游客并不多,”南北懒着声音,在半梦半醒中说,“瑞丽市三面都接壤缅甸,畹町算是西南的一道国门,往西北去就是中印边境。有山有水,有热带雨林,也有最小的国家级边防站,东南亚人很多,属于非常大的集散市场。”
“很多东南亚人?”
“非常多,有时候一个村子五六十户人家,有多半都是跨国联姻。”
“那么,我们的囡囡也个是混血儿?”
“应该没有吧。”这真是个好问题,其实她自己也不敢打保票,谁知道老祖宗有没有娶过几房东南亚美娇娘。
老阿姨听着越发有趣,追问了很多问题。
她最后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
只是有些话,总不能说。
比如,畹町连接着中国内陆,是中缅和中印的主要通道,那里最有名的并非是地上的什么集散市场,而是地下东南亚的最大黑市。
以军火、翡翠、红木、野生动物和毒|品为主。
所有人都以为南家是中越边境不可碰的姓氏,可当真正走进这个市场,会发现南家覆盖的边境不止是中越,还有缅甸和老挝,甚至是印度。
真正意义上,他们也是生意人。只不过政治色彩更浓烈些。
以红木为例,收藏界近十年最热的海南黄花梨、东南亚紫檀木,在流通的过程中,都要经过南家的手。海南黄花梨,在清末接近绝迹,世上存留的家私数量不会超过万件。
而如今那些正在生长期的黄花梨,还要等待数百年生长,才有可用的大料。
数百年?哪个收藏家能等待数百年?
比起那些被十几个国家联手炒高的血钻,这才是真正的“有价无货”。
敢于收藏这些的人,大多是为了填充自己的私人博物馆。限量的商品,绝非财力可达,而是身份。所以,与其说南家做的是生意,倒不如说他们做的是政治。
可即便如此,她也有过颠沛流离。
当一个家族动荡时,任何光鲜靓丽的姓氏都是无用的,想要真正得到安全,就需要出现个强大的人,站在这个家族的最高处,铁腕统治。
南淮做到了。否则她永远都要远离畹町,不能重返故土。
所以,她才能像个游客,孤身一人来到台州。单单这个姓氏,就足以保她平安无事。
今晚的事,让她想起了曾经的哥哥。
究竟是什么人,能有胆量挑衅程牧阳?
早晨醒来,是因为哥哥迟来的电话。
大意就是问她的行程,何时回到云南。她轻描淡写地说了沈公忽然改变行程,要从海上返台的意思,南淮意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她想了想,没有刻意去提程牧阳。
不过倒是记起自己给沈家败出去的那个玉镯,软着声音撒娇说:“小哥哥,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好的翡翠?”
南淮笑了声:“怎么忽然喜欢老女人的东西了?”
这是她曾经不屑一顾时说的话,那时特意给她请了师傅,鉴别翡翠玉器,她学得痛苦,就这么抱怨了句,没想到平素大度的南淮,偏就记得这件小事。
她不得已坦白:“我把沈家这里一个值钱的玉镯送人了,想要补上谢罪。”
电话另外一端的男人应了,替她还这个人情。
南淮结束通话前,告诉她:“沈家之行,背后是很诱人的一笔生意,记得我的话,你只需健健康康回来,余下的任何事情都不要参与。”
[奇·书·网]、第六章南氏的南北(3)
结束通话的时间,是五点十七分。
天即将亮起来的时间。她推开自己睡房的玻璃门,走出去。
远处的湖面上,星星点点有未熄的渔火,空气还有些潮湿的味道,像是刚才有过阵雨。幸好这里露台避雨措施不错,不会有积水弄脏衣裤。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更突显壁灯的光线。
而程牧阳就这么穿着简单妥帖的休闲衣裤,脚踩白色的拖鞋,坐在高背藤木椅里,翻看着手里的报纸。藤木矮桌上,有一壶茶。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反倒是哗啦一声翻到下个版面:“天还没亮,怎么睡醒了?”
“被我哥哥的电话吵醒了,”她和他坐的地方是隔开的,算得上是隔空相望,走不过去,“你一直没睡?在看什么报纸?”
“昨天的俄罗斯《新信息报》。”
她喔了声:“这么官方的报纸,别告诉我会写今天哪里有军火交易。”
“这些倒是没有,”他瞧了她一眼,笑得像是个老谋深算的狐狸,“纯属消遣。比如莫斯科市长竞选,投票,在你的眼睛里就是一场舞台剧,简单来说,忽然有人失了总统的宠爱,或许就是他背后的黑色势力在内斗?或者是在某个市场投资失败?就像你明明知道历史是这样的,教科书却是另外的文字,不觉得很有趣吗?”
她想了想,笑起来。
程牧阳说的估计十有□,就是那个倒霉的前莫斯科市长,在新旧两任总统间徘徊,最后墙头草没做成,反倒成了势力绞杀下的牺牲品。
坐飞机来的时候,刚好听到三个同舱的人在议论,没想到程牧阳也在关注这件事。
两个人说了会儿闲话,小风终于晃晃悠悠从摇椅上爬起来,揉了会儿眼睛,对程牧阳比划了几下。程牧阳低声用俄语,对他说着什么,小风抿起嘴巴,看向南北。
最后的程牧阳曲起手指,狠狠弹了下他的额头,迅速而低沉地说了句话。
南北完全听不懂,只能隔着栏杆,等他给自己解释。
“小风说,你吵醒他睡觉了,”程牧阳把报纸扔到桌上,走过来,“他说,通常女人要给男人道歉,最好的方式就是献身。”
南北听得哭笑不得:“这是什么思想?”
“他从小在俄罗斯长大,你知道,那里男女比例接近一比三,男人是稀缺物种,自然比较大男子主义,”他笑一笑,把手递给她,“跳过来。”
南北握住他的手,直接跃过了齐腰的栏杆,对于从小在原始丛林生活的人,这种障碍和距离实在不值一提。
“俄罗斯男人没什么责任心,爱喝酒,脾气暴躁,”他扶着她的手臂,直到她安全落地,“而女人都是尤物,人数泛滥,可以说是男人的天堂。”
“所以他就如此被惯坏了?”她听得有趣。
“差不多,”程牧阳若有似无地笑著,“你知道,大多数时候他和我在莫斯科,都有超模围着他,献身也再正常不过。”
她抿唇笑起来:“然后呢?你又说了什么?”
“我?”程牧阳重复了一遍她听不懂的俄语,然后,再低声翻译给她,“我告诉她,这个女孩,需要先向我道歉。”
她噢了声。
远处的天空已经有些亮起来,仍旧是阴云密布。从这里看湖面,烟雾袅袅,不甚分明。
忽然有隐隐的雷声响起来。像是被闷在了云层中,音色低沉。
在雷声中,她说:“对不起。”
“没关系。”
“当时有很多原因,我不得不离开。”
如果那时知道他也和自己一样,是世代生在这样的家庭,或许她会做不同的选择。起码,她会告诉他为什么,自己必须回到畹町。
“没关系。”他再次重复。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曾在昨夜很娴熟地退弹,上膛,叩动扳机的手此时只是敲打着木质的栏杆。
轻叩木头的声响,缓慢,而不失节奏。
程牧阳忽然说了句话,又是她不懂的语言。
她问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手肘撑在身侧的围栏上,倚靠在那里,“我在和小风说话。”
话没说完,小风已经从藤木摇椅上站起身,拉开了露台的玻璃门。湖面有潮湿的风吹过来,在玻璃门开的瞬间,将两侧的窗帘吹的瑟瑟作响。
她望着少年的背影,猜想他刚才说了什么。
程牧阳像是感觉到她的好奇心:“想知道我刚才说了什么?”
她笑一笑,不置可否。
“我说,”他撩起她额头的浏海,看她那双黑的发亮的眼睛,说“小风,你最好换个地方去睡觉,我现在,想要吻这个小姑娘了。”
他说完,手已经滑到她的脸侧,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皮肤。而那双眼睛,也不再是深夜里浓郁的褐色,反倒有着半透明的光泽,漂亮的让人侧目。
她笑著避开他的手,努力打破这太暧昧的氛围:“所以,在莫斯科,你就是这么邀请女人的?”“我?”他也笑一笑,收回手,“在莫斯科,我通常都是被邀请的人。”
南北抿起嘴角,推了推他:“醒醒吧,程小老板,这里是浙江省。”
程牧阳就势退了开,回到藤椅边坐下,把报纸扔回到竹编的小筐子里。
雷声已经越来越大。
南北依旧靠着栏杆,掩饰仍旧难以平稳的心跳。
“最近这里都是梅雨季,我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看过初升的太阳了,”她舒展开四肢,“你知道,一天中只有日出的时候,你可以直视太阳,不伤眼睛,反倒可以增强目力。”
程牧阳从桌上的瓷碟里,拿起一枚薄荷叶:“你说的是‘望日功’?”
她笑:“你懂泰拳?”
“懂一些。”他把叶子咬在齿间,若有似无地笑了笑。
“我也懂一点点,是我小哥哥教的,”她提到南淮,总会笑得很柔软,像个被宠坏被溺爱的小女孩,“他七八岁开始,就会每天盯着初升的太阳,做望日功。”
“这样长久练出来的人,目力都极强”他接着她的话,继续说,“不止适合近身肉搏,也同样精于射击。对吗?”他饶有兴致地反问她,因为咀嚼着薄荷叶,话语略有不清,可就如同他那次深夜在讲电话时候的声音。
略有懒散,毫不在意,可话中的内容却让人难以忽视。
南北转过身,从上到下看他。程牧阳任由她打量,他的腿很长,如此坐在那里,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看她,就足够有强大存在感。
可是她要看的,其实是他的手。
背部关节极平滑,弯曲起来,弧度漂亮极了。这是练拳留下的痕迹,没有十年以上绝不会有这种体征。如果当初稍微怀疑过他的身份,就不会忽略这样明显的痕迹。
不过这种事也不好计较。
套用南淮的话说:被骗?不要怪别人,那是你自己太笨。
七点半结束早餐,南北以为程牧阳必然会同前两天一样消失。没想到他倒是很闲,在她坐在楼下客厅陪两个阿姨闲聊时,始终就在玻璃门外,坐着逗猫。
两个老阿姨都是终身未嫁,倒是养了七八只猫。
天气好的时候大多看不到影子,倒是这种阴雨天都懒得再跑出去,或坐,或卧,或是索性趴在程牧阳的腿上,安静极了。
“程程说你们曾经是同学,在比利时的时候?”黑旗袍的老阿姨笑著给怀中白猫瘙痒,随口问她,“当初是学什么的?”
“数学,”南北提到自己学到中途放弃的专业,仍旧太阳穴发紧,“不好学,非常磨人。”
“数学?程程好像是学的物理?”老阿姨觉得有趣,想了想,点点头,“这样好,这样好,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这种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口号,从个老阿姨口里说出来,真是让人想不笑都难。她真是发现,这两个老阿姨可爱的不行,只不过总是喜欢追问程牧阳和她在比利时的生活。她避开了两个人真正相识的那场枪战,捡了些有趣的事情说。
等到两个老阿姨终于肯放过她,南北发现程牧阳竟然还在逗猫。
真是好兴致。
她拉开玻璃门,雨声瞬间就大起来:“刚才阿姨和我说,你是为了她们才买了这里的房子,翻新改造的?”她问他的时候,最小的那只黑猫已经悄无声息地蹭过来,贴着她的腿不断打滚撒娇。
太娇憨可爱的动物,她素来没什么抵挡能力。
索性就蹲下身子,摸摸它的头,以资宠爱。
“我小孩子的时候,她们总会说起千山乡,”程牧阳也把手指递过来,那只幼猫很快就张嘴,半咬半含住他的食指,“可惜这里五九年就被淹了,无家可归,无土可葬,最后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千岛湖边给她们盖栋房子。等到她们去世了,再葬到这里某座山上,算是落叶归根了。”
幼猫咬的很是惬意,他想抽回手,却没想到猫儿两只前爪抱着他的手,生生被他提了起来两个人看着这顽固的猫,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起来。
“程牧阳?”
“嗯?”
“问你个小问题?”
他嗯了一声,继续慢悠悠和那只固执的猫玩闹。
“沈家之行,有没有什么别的目的?”
她语气轻松,如同在问这雨究竟何时会停。
“你想知道?”他沉默了会儿,忽然就压低了声音说,“不如我们打个赌,如果你赢了我就告诉你答案。如果你输了……就要学我说句俄语。”
她倒是没想到,他能答应的这么痛快:“好,不过要先告诉我,你想要我说什么?”
程牧阳很慢地把这句话说给她听,因为说的慢,突显了语调的冰冷柔软。
南北凭着记忆去回忆当初无聊,和喀秋莎问过的诸如“我爱你”之类的话,完全不同。当然,她也相信程牧阳没有这么无聊,于是只当作是个游戏,同意了。
两个人的赌注是,猫能坚持几秒。
她看小猫依旧坚|挺,很笃定地压了宝:“应该还能坚持一分钟。”
程牧阳看向自己的手表,说:“三十秒之内。”
“这么肯定?”
他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很快抖了抖手,猫儿抱怨似地喵呜了声,从他的手臂上滑了下来:“二十三秒。”
……
南北先是一愣,后又哭笑不得抱怨:“你还能再无耻些吗?”
可是这个赌注本身就漏洞百出,怪也只怪她轻易就接受了,怨不得他。愿赌自然就要服输,她很乖地跟着程牧阳学着那句俄语,重复了三四遍之后,终于记住了每个发音。
然后,再对着他一板一眼说了出来。
等到说完,她才想起问他:“刚才你教我的话是什么意思?”
“第一个词солнце,是我的名字。”
她喔了声,很简短,容易记住。
“这句话完整的意思是,”他笑里,有着几分调侃,“程牧阳是个好男人。”
[奇·书·网]、第七章诱人的生意(1)
“真的?”她总觉有什么蹊跷。
“真的。”程牧阳笑得牲畜无害。
照他现在的样子,即便是有什么不对,也问不出所以然。南北索性放弃,继续逗猫玩。她的中指和无名指上有很特别的刺青,猫儿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好奇地盯了半晌,才伸出粉红的小舌头,轻轻舔了几下。
舔的她痒的不行,抽回手时,忍不住地笑。
整个下午,两个无所事事的人,都在聊着很多事情。若不是她身上那个枪伤依旧醒目,她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曾经认识这个男人。这个说话的时候,习惯仰靠在高背腾木椅里,眸光时而清冽,时而深邃的混血男人。
南家的人,寿命都不长。
她的印象中,连父母的面容都是模糊的,所以当程牧阳说到小时候和外公相处的故事,她听着都格外认真。
“大概是我刚从比利时回来,外公还没有过世,但也有九十四岁了,”他笑一笑,自己也觉得有趣,“竟然在某天晚上,偷偷拉着我的手,要我去选个礼物,送给他的小女朋友。”
南北嗤地笑了:“后来呢?”
“后来?我特地登门拜访,将礼物送给他口中的‘小女朋友’,竟然也是个七十岁高龄的女人。”
“七十岁?”她想了想,“对你外公来说,也算是很小了。不过,这么老了还要交女朋友,他们能做什么呢?”
程牧阳听出她话中的意思,要笑不笑地瞧了她一眼:“应该什么都不能做,或许只是找了个说话的人,闲来无事,听听曲子,聊一聊上海的旧事。”
她应了声,表示赞同:“如果你外公在就好了,我也好有机会见见上海滩曾经的老克拉。”她这两天听两个老阿姨说了不少程牧阳的外公,旧上海的银行家,又曾因为兴趣开了沪上第一家正宗的西餐厅。然后呢?垂垂老矣,还记得送小女朋友意外礼物,给个浪漫惊喜。
实在太有趣了。
“还有更有趣的人,在哈尔滨,”程牧阳似是有意要勾起她的兴趣,“光绪年间,俄国人在一个地方建了火车站,而后那里才被叫做哈尔滨。所以那里和旧上海一样,有一批非常俄国化的中国人。”
她身处南境边境线,对冰天雪地的北国,从来都没什么概念。
不过听程牧阳这么说,她倒是联想起了他的家族,那个从一个多世纪前就存在的程家:“所以,是不是那时候起,在俄罗斯还叫俄国的时候,你们家就存在了?”
“是我父亲的家族。”他更正她。
“可惜,我受不了太冷的地方,否则我一定会见见你说的那些人。”
她蹲的腿酸,站起来舒展开身子,去看堂前的雨幕。
然后就听到程牧阳的声音说:“你迟早有一天是要去的。”
真是……
她看着不间断的雨水,从老式的屋檐上落下来,懒得去回应他的话。
雨毫无征召地在傍晚停了,堂前的蓄水池里都积满了水。
晚饭时,两个人就在院子里吃了些小菜,程牧阳硬是要她尝了这里的老酒,起先她还推拒,却在尝了味道后欣然就给自己满了一杯。果然是水质不同,值得细细斟酌。
等到放了筷箸,程牧阳才忽然说,今夜启程登船。
照他的安排,只留了半小时给她收整。南北回到睡房,看到床上放了个象牙色的匣子。
匣子里,安静地躺着一张请柬。
她拿起来,才发现这请柬的特别。
看字迹和图案,应该是套色木刻的水印。真是有心思,专为做请柬,特意去木刻版画。
她隐隐有些预感,这应该和哥哥说的‘沈家之行’有关。
打开来看,扉页竟都是姓氏。
一行行读下来,有些耳熟能详,有些却从未听到过。但显然,从最大的四个姓氏来看,那些共同掌控着中国绵长边境线的家族都在此列,或许那些未听到过的,都是内陆各省崛起的新秀。
周生、沈、程、南。
最重要的,是最后的这个南。
听哥哥的语气,他并没有打算要参与这次的事情,可为什么请柬上会有南家?她拿着那张请柬,轻飘飘地在手里扇着风,想不透这次的水能有多深。但既然是沈公让自己跟着程牧阳登船,就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差错。
离开千岛湖时,尚是黄昏,几百里碧波上浮着层厚重的浓雾。
程牧阳留意到她对景色的不舍,将车窗打了开:“这次来时间很紧张,下次让阿姨带你慢慢逛,这里有很多古墓,很多春秋到晋代的遗址。”
南北淡淡地嗯了声:“那张请柬,你早就替我准备好了?”
“是今天早晨送来的,”他说的清淡,“估计是沈公那里放出的风声,这几天临时有人重新做了套,刻意添上了南家。”
“究竟是多诱人的生意,能让人这么郑重其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刻意留了悬念,“的确是非常诱人。”
她被他说得愈发好奇,用脚上的高跟鞋的细长鞋跟,轻轻敲了敲他的腿:“我警告你,不要再连累我。以前不知道你是谁,还不觉得有什么蹊跷,现在回想起比利时那场枪战,或许就是被你牵连了。”
程牧阳笑一笑,瞧了眼她半露在外的背,晒伤依旧醒目。
进入私人码头的范围,程牧阳终于告诉她,此时尚在浙江境内。而他们会从码头乘坐游艇,入海后再登游轮。
她以为程牧阳会在长堤入口处下车,却没想到40辆梅赛德斯S600就如此长驱直入,从江水岸边驶入长堤。她透过车窗可以看到远处四十几个泊位,都有游艇。
车渐停下来时,有人为程牧阳开了门。
而程牧阳下车后,又刻意走到她这一侧,替她开了门。她从车里扬头看他眼底的笑,忽然觉得像是回到了在比利时的青葱岁月,每次坐出租,他总有很好的习惯,照顾每个女孩子。
她握住他的手时,刻意紧了紧,莞尔道:“多谢。”
木板铺就的浮动码头,不太适合高跟鞋行走,所以程牧阳这样的动作,对她来说是个不小的帮助。她站定后,视野瞬间开阔起来,却也同时留意到了诡异的画面。
主通道的尽头,竟然分别有二十几个人被蒙着眼睛,跪在了通道两侧,皆是脸朝水面。而每个人身侧,都站着拿枪的人。她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只是不知道是谁能这么做,而又为什么,非要在今天这么做?
夜色的灯火,为这些静静停泊着的游艇蒙上了一层浮光。
也为这二十几个跪地的人,添上了些不真实的光晕。
而远近的游艇上,或是分道上,都有不少人在看着。似乎都是完全旁观的神情,她留意到右手侧的游艇上,有个身穿老式长袍的中年人,也在饶有兴致看这里。那个中年人两鬓是雪白的,余下的头发又黑的没有任何杂质,格外引人注目。
中年人身后跟着的,都是女眷。
有三两个半老徐娘,亦有明眸善睐的少女,还有两个小孩子。
南北抿起嘴唇,余光里看到最远处的游艇上,明显是沈家明,似乎是对自己笑了笑,挥挥手。她没来得及做反应,已经有游艇发动的声响,沈家明的那艘游艇竟然就这么离岸了。
“你和小风过去,先上我的游艇,”程牧阳低下头在她耳边说着,温热的气息,低低地擦过去,“我随后就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是有意地和她贴的非常近。
她蹙起眉,没说话。
就在她跟着小风离开时,那个中年人也在对身后的女眷说话。很快,有两个女人抱起了小孩子,和余下的都转身进了船舱。
这样浮动的主道,她难以走快,小风先是快走十几步,再停下来等她,如此反复两次就很无奈地转身,把手递给她。
意思很明显,这位大小姐,你实在太慢了。
忽然,就有落水的声音。然后,持续有重物落水的声音。
南北刚才上了游艇,没来得及进船舱,还是忍不住看了回去。
跪在主道两侧的人,只剩了三四个,余下的那些,应该都被直接沉了河。
两侧灯火,璀璨如星。
毫不留情地照在仅剩的几人身上,让她想到了一个词:末日审判。
不止是她在看,四周游艇上贵宾似乎都不想错过这样的场面,有人在轻声说着话,有人甚至在笑。而程牧阳仍旧在车边站着,夜幕的灯火下,更突显他的皮肤白,他似乎感觉到南北的驻足,向这里看过来,然后对她比了个进去的手势。
到现在,她终于明白这码头上的重头戏,是程牧阳安排的。
他把视线从南北身上移开,终于离开车侧,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人背后,微微蹲下身子:“程牧云在哪里?嗯?”那人仍旧是沉默,纹丝不动地沉默着。
程牧阳只是笑了笑,手按住那个人肩,轻轻地,拍了拍。
[奇·书·网]、第八章诱人的生意(2)
跪地的人,竟然因为他这么一个动作,身子就开始僵持起来。
程牧阳叹了口气:“江山易主,可怜的都是你们这些旧人。”他站直了身子,似乎不打算再问下去,笑着摇了摇头。
四个枪手同时上膛,对准仅剩的几个人的后脑。
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忽然有人叫了声“小老板。”
程牧阳停下来。
有个身材瘦小的人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腿部血脉不通,挣扎了几次都是徒劳。最后只能在惶恐中对着猜想的方向大声说:“程牧云在莫斯科!”
那个人喊完这句话,身子始终绷着。
却没想到,四周陷入了更深的沉寂里。
“这些话,对我已经没有用处了。”程牧阳单手□自己的裤子口袋里,转身离开。
在走出十几步后,终于背对着那些枪手轻轻地,挥了挥右手。
他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这,就是最后的判决:
绝不宽恕。
南北没有看最后那一幕,转身下了船舱。
当游艇将要和游轮接驳时,已经不在中国的海域范围。
两个人从船舱里走出来,她的裙角海风吹的飘起来,瑟瑟而动。
程牧阳手搭在栏杆上,始终在对着耳机说话。
说是法语,多亏了比利时的几年,她还算是听得懂。
“这些**游击队很有钱,再抬高十个点,”他对她招手,示意她站到自己身边,“对我们的生意伙伴要友善些。告诉他们,倘若不接受这个价格,明天就会有人给他们的对手在丛林空投武器。对,明天中午十二点,十二点以后,我们的价格会再抬高三十个点。”
真是奸商。
南北走过去,忍不住笑起来。
程牧阳用掌心拍了拍她的额头,示意她不要出声音:“我们这里有八十枚地对空导弹,反装甲火箭发射器,5000的AK-47和C4,四百万发子弹,今天标价是七百万美金,到明天中午十二点以前都是有效的,”他说完,又淡淡地补了句,“告诉他们,我说的是北京时间。和程牧阳做生意,要随时准备另一只表。”
接下来的话,切入了俄语。
她不再听得懂。
程牧阳简短交待了数句,终于挂断电话。
“别人不买你的武器,你就免费送给他的对手?”她站在他身侧避风,“十足的奸商。”
“不是免费,在我空投武器后,所有武器价格会提高三十个点,”他告诉她自己的计算方式,“也就是说,这些武器的成本也需要他们来买单,还包括飞机耗损和汽油消耗。”
南北听得啼笑皆非:“真是不肯吃亏的人。”
程牧阳嘴角一动,像在笑:“的确不能吃亏。员工要开工资,年终还要有福利。最主要的是,我们所有的员工都有终身抚恤保险,倘若遭遇不测,还需要养育子女到十八岁。”
她想了想,觉得颇有些道理。
这一行,踏进来就是万劫不复,卖命的钱,岂能吃亏。
何况程家能提供的武器,已属军火商里的豪门。从来不愁买家。
不同于越南,俄罗斯本身就是个军火贩卖大国。环境决定一切,世界最好的军火商人都在俄罗斯,而如今,俄罗斯的军火交易圈里,真正的翘楚又只有程家。
连南淮都不得不承认,他们是名符其实的“战争之王”。
远处是灯火辉煌的游轮,人影浮动,不甚分明。
快要接驳了。
“你有没有想过,要脱离这样的生活?”她忽然问他。
程牧阳拿出自己的银质小酒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酒,似乎这对他来说,只是解渴的冰水。他始终看着远处的游轮,在思考着什么,过了许久才告诉她:“你知道,中国有不少人在俄罗斯淘金,仅一个华人市场,数万个摊位,每年就有近百亿美金‘黑金’交给黑帮。”
南北轻点头。
她喜欢看这时候的程牧阳。
不正经的神态,却说着意外严肃的话题。
“可是,他们的生活却很差,通常是几个夫妻住在一间房间,生命也没有任何保障,随时会被人谋杀弃尸,”他笑一笑,继续告诉她,“俄罗斯的年轻人里有一批‘光头党’,专杀华人。对于这些,政治交涉是无法解决的,能真正保障他们的,只能是我们。”
南北轻扬眉,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而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已经有什么慢慢地融化开来,蔓延到海面的夜色中。
此时此刻,他说的话,是如此熟悉。
在四年前,那个铁腕统治中越地下市场的南淮,也曾说过。
他说:北北,我们这种家族诞生的起源,也是因为要保护自己的亲人和故里,不论战乱贫穷,不论朝代更替,保住这一方水土和土地上的人。
越来越大的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眼前。
从这个角度去看他,能看到身后浩瀚的星空,还有越来越明显的海浪。而他就如此靠在金属栏杆上,看着自己。他的头发也被吹乱了,挡在脸孔上,眼神却清晰而明亮。
“非常道貌岸然的理由,是不是?”程牧阳微微笑着,把她乱飞的长发,捋到耳后。
“是,”她的声音低下来,“而且,非常能说服人。”
在九百公里大雪里,她没有真正动过心。在多雨的比利时,图书馆与住所间的频繁接触中,她也觉得少了些什么。可现在,在两个人即将登上这艘游轮的时候,她却忽然发现,程牧阳这个名字,真已经的不同了。
这样的男人,本身的存在就是个诱惑。而她,已受到蛊惑。
两个人登上游轮时,几乎引来所有人的围观。
无论是从哪个角度,都有人低声细语,议论纷纷。她见到不远处的沈公,看了眼程牧阳,程牧阳对她微微笑著点了点头:“去吧,也该完璧归赵了。”
这句话,也成为了接下来三日,他和她最后说的话。
她以为这是场声势浩大的聚会,可是似乎除了这游轮上每个人都有特定的身份外,和寻常的渡假游轮也没什么差别。白天大多数时候,她都陪在沈公身边,陪着老人家听戏喝茶,到了晚上才偶尔去五层甲板上的泳池游泳。
碧波荡漾的泳池,只有她和沈家明。
这整整一层,都属于沈家,自然保持着惬意的安静。
隐隐地,能听到下层的音乐,还有男男女女的嬉笑怒骂,恍如另一个世界。
她游了一圈回来,沈家明已经上岸抽烟。
“你知道的程牧阳,是什么样子的?”
她手扶着水岸,问岸边的人。
“你想听什么?”沈家明很是回忆了会儿,“我并不太了解俄罗斯的事情,不过,曾经在他横空出世时,拿到了一些调查资料。”
“都说了什么?”她浮在水面上,仰头看半蹲在池边的人。
“资料有四百多页,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三个特点。第一,这个人智商很高,是个语言天才,精通六个语种,如果在一个地方住到半年以上,就会掌握当地语言,”沈家明笑了笑,“第二,他是个没有底线的奸商,最常说的是‘只要你出得起价,想买什么武器,只要世上有,我就能卖给你。’”
南北想起了几天前和他在游艇上的对话,不禁莞尔。
的确是个奸商。
沈家明啪嗒一声,点燃了打火机:“说起做生意,他的确有天分,程家有全球最大的货运机群,在非洲、南美,甚至是中东所有流血冲突里,双方都会向他求购武器,财源滚滚啊。”
她嗯了声:“还有一个特点呢?”
“还有一个,你绝对想象不到,”沈家明叼着烟,含糊不清道,“他经常参与联合国人道主义救援,曾经在几场局部战争里,协助维和部队运动物资,甚至是士兵。”
她险些呛到水。
而下一秒,她已经看到有人从扶梯上走下来。
竟然是在这游轮上消失三天的程牧阳,只穿着一条白色休闲裤,光着上半个身子,显然也是来游泳的。她看见他的同时,他也看见了她。
确切说,看见她太容易,因为这一汪碧池,只有她在水里。
沈家明看到她的眼神有变化,回头看了眼,低声笑了:“北北,你要当心,他带着你畅游千岛湖,当众在码头惩治内鬼,又亲自带着你登船。所有这些,都有些高调了,我总觉得这里边有什么是不对的。”
她轻飘飘踩着水,笑了笑:“真的吗?别忘了,是沈公要我跟他走的。”
“关于这件事,我也很奇怪,不过我爷爷是真的很欣赏他。”
沈家明站起身,拿下嘴边的烟,和程牧阳笑著颔首算是招呼。两个人擦肩而过,一个越走越远,一个却停驻在岸边。
程牧阳开始脱下身上的白色休闲裤,把它扔到一侧的躺椅上,身上只剩下了黑色的游泳短裤。他有着锻炼良好的身体,在游泳池旁的聚光灯下,却突显了腹部几道浅浅的伤口。
南北竟有些心跳不稳,想要游走时,却被他弯下腰,伸手稳稳地扣住了腕子:“怎么脸这么红?是不是在水里太久,缺氧了?”
她抬起眼睛,程牧阳的手指,刚好就滑到她的脉搏上,轻声说:“心跳也很快。”
忽然,自四层传来许多女孩子的尖叫和笑声。
如此奢靡喧哗,更显出了这里的安静。
“是该上岸了。”她想要抽回手。
程牧阳没有放开她,人却已经滑下了水,右手缓缓插入她的长发里,把她的头托起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要看出什么。今晚的他,有些奇怪。在他面前的那双眼睛,有着东方女孩特有的黑色光泽,眼角还有少见的微扬弧度,非常漂亮。
“小时候,家里老人常说我有佛缘,会讲些佛祖的故事给我听。那时信的不多,却记得一个典故:人若想成佛,总需要历经一百零八个劫难,”他低下头,从她的眼角开始,一路吻到她的耳侧,“我这一生不能向善,是因为你。只你一人,对程牧阳来说,就已经是一百零八劫。”
似懂非懂的话,说的模糊。
可她那颗心,却已经软了下来。
余下的话,都被他压在了唇齿之间。
这样的吻,独一无二,而又专心致志。像是情窦初开的男孩子,在吻着自己长久喜欢的女孩子。
没有一个女人,可以逃过这样的男人,将自己如此的温柔相待。
[奇·书·网]、第九章诱人的生意(3)
程牧阳把她送回房间。
房间门打开了,她却转过身,倒退两步后,将他堵在了门外。
“我要冲个热水澡。”她轻声说。
“去吧,”程牧阳有些想笑,手臂撑在门框上,“我等你。”
“不要在这里等,”她推了推他,“影响不好。”
“好,”他的声音也轻下来,“我去沈公房里等你。”
他们离的很近,她甚至觉得,如果再多说一个字,两个人的嘴唇就会碰上。而她并没有很快回答,只是把手搭在他光|裸的肩膀上,软着声音告诉他:“去三层等我,三层的酒吧,我冲完热水就来找你。”
他背对着走廊的灯,脸孔被身后的勾出了鲜明的轮廓,那双褐色的眼睛如同蒙了水雾,琥珀似地:“好,我等你。”
房门被关上的瞬间,透过门缝的光,依旧能看到他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咔嗒一声,终于隔绝了门外的一切。
房间里没有开灯,她转过身,只是从浴室拿了条干净的浴巾,边擦着头发,边拨通了一个电话。“你好。”电话那头的声音毫无波澜。
“波东哈。”
“私人?”
“不,我是南北。”
电话里的接线员终于换了个语气,非常客气地告诉她波东哈先生在线上,十秒内他会挂断电话,接听南北的电话。实际不用十秒,几乎是同时,接线员的电话就被切断了。
“大小姐,听说你现在在海上。”那边的笑声爽朗。
“是啊,在公海,靠近巴士海峡,”她低声说着,从手边拿过来抱枕,“帮我一个小忙,我需要查些资料,但是不能让南淮知道。”
对方沉默了会儿,还是答应了她。
南北只提了两个问题,一是沈家此行的目的,二是程牧阳的经历,精准到每一个年份的每个月。
“明早七点,我等你的消息。”
电话挂断时,是十点半。
她只用五分钟冲了热水澡,在花洒的水流下,她脑中是层层叠叠的片段。那些从相识,到这次相遇的画面,还有刚才无法逃避的吻。她的手指按住自己的嘴唇,仍旧能记起,程牧阳刚才对自己的温柔相待。
她的右手,因为自己的出神,拨大了热水。
迅速上升的水温,让她几乎被烫伤。
从南淮结束了家族长达半个世纪的动荡,从她自比利时返回畹町开始,她就不再是单独的个体。
程牧阳是个什么样的人,和他在一起会做出什么样的牺牲,她需要有完全的准备。
南北换了墨绿色的连衣裙去酒吧。
三层的酒吧都是些年轻人,大多也是小辈。除了年轻人和地位低的,其它人不会在此时出现在这里,所以,她和他在这里就如同是幽会。
她没有刻意去找他,只是坐在角落里,翻着手里的酒水单。
不一会儿,就有双手臂拢在她两侧,撑在了圆桌的边沿:“我以为,要等到天亮。”
程牧阳的声音里,难得有些放纵的性感。
她低头笑著,继续漫无目的地去扫视那一行行字,两根手指逐行滑下来,倒像真在认真看着什么。直到程牧阳握住她那两根手指,她终于抬起头来。
他把她的手指贴在唇边,轻轻碰了碰:“还记得我教你的那句话吗?”
南北先是一愣,旋即想起了那个不公平的赌注。
她没有他的语言天赋,但记忆力向来不错。
当时是很认真跟着程牧阳学着那句俄语,重复了三四遍之后,基本已经记牢了每个发音。所以此时他再问,仍旧能很轻松地复述出来。
可是这里实在太吵。
南北只好拉住他衬衫的衣襟,凑在他耳边,说给他听。
不算标准的发音,并没有他说的好听。
等到说完,她终于又去问他:“现在你可以告诉我真实的意思了?”
“第一个词солнце,是我的名字。”他故意重复着当时的话。
她配合着,喔了声。
cолнце,солнце。这时候再去记,已经大有不同。
“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他也凑近她的耳边,告诉她,“程牧阳是我的男人。”
南北张了张嘴巴,没说出来话,反倒在桌子底下狠狠地,深深地,掐了掐他的另一只手臂。起先只是为了解气,没想到他毫不以为意,到最后她都觉得过分了,松开手时,雪白的手臂已经浮了层青紫。
“疼吗?”她莫名心疼,伸出手指给他揉了揉。
他嗯了一声,揽住她的肩膀,招手唤来侍应生,要了红酒。
后来两个人都喝了些红酒。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们,层层叠叠变幻的幽暗灯光,午夜的音乐不再震慑人心,渐渐变得舒缓柔软。她和他在舞池的人群边缘,开始慢悠悠地跳舞,在有人从身后走过时,他终于适时地将她拉到了怀里。
“南北?”
“嗯?”因为灯光,她微微眯起眼睛看他。
两个人因为奢靡的节奏,身体贴的越来越近,手臂的皮肤不时碰触着,如同舞池内所有的情侣。程牧阳悄无声息地俯下身子,看着她:“相不相信,我对你是认真的?”
她手搭上他的腰,贴在他身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跳了很久,久到舞池里几乎没有了人,久到已经有人告诉他们,天快亮了。程牧阳低声对着那个侍应生说了句话,很快侍应生就躬身退走,彻底清了场。
只有两个人的空间。
所有都变得让人迷醉。彻夜不眠的疲倦,在酒精的诱发下,她连眼神都迷离其来。程牧阳始终看着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情。甚至是闭著眼睛困顿的样子。
音乐声悄然转换,是一首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曲调。
她忽然笑起来,轻声问他:“你还记得?”
“我的记性始终很好,尤其是,对于你的事情。”
她无声笑著,用脸摩挲着他的衬衫,因为彻夜不眠的疲倦,竟然觉得神志有些恍惚。不得不承认,某些时候,程牧阳是个绝对温柔的男人。
第一次听这首歌,
是某年农历新年,他们在布鲁塞尔东南80公里处的于伊市政府广场吃饭。因为不是当地的节日,人并不多,两个人带着喀秋莎个俄罗斯人,最终选了个中国餐馆,叫“红高粱”。
餐馆有三四桌中国人。
后来都凑在了一起,笑著闹着轻易就到了午夜。
在打烊时,店主就是放着这个曲子。甚至还非常有感觉地哼唱着,她穿上厚重的外衣,听着这首西班牙风情浓郁的打烊曲子。
那时的她低声问程牧,这是谁的歌,为什么从来没听过。
程牧阳告诉她,这是麦当娜在86年的歌。
她站在店门口,听着店主直到唱完。
她问这首歌曲的名字,他说了句西班牙语”LaIslaBonita”,并告诉她翻译过来是“美丽的小岛”。对于“岛”这个词,喀秋莎有格外的癖好,她不停在出租车上说自己的梦想,就是嫁给拥有一座小岛的人。
她听得啼笑皆非,岂料喀秋莎还摸着她的眼睛说,你有着什么样的梦想,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她更是乐不可支了:“好,梦想要远大一些,我们都要嫁给拥有一座小岛的人。”
喀秋莎听罢,即刻去拉程牧阳的手臂:“听到没有,为此奋斗吧,少年。”
她记得,那时候的程牧阳只是视线落在她身上,似假似真地说:“这座岛,不会有居民,禁止游客游览,而且,需要有海岸警卫防止外来者进入。岛上最好建有粉红色的房子,同时还有别墅、网球场和配套的豪华花园。而且,”他可以停顿了会儿,才似是回忆地说,“这个岛确实存在,在希腊,市值大概是两亿英镑,持有人是雅典娜·奥纳西斯。”
喀秋莎听得心神荡漾,频频捂嘴尖叫。
她也低头笑起来,只当程牧阳是在说笑。那时的她尚在流亡之时,这些描述,这种价值数亿英镑的岛屿,只能是穷苦留学生之间的玩笑……
南北回忆着他当时的话,倦懒地靠在他身上,舞步已不成步。
抱着她的程牧阳,看了看自己的手表:“要不要回房间,睡一会儿?”
她嗯了声,抬头去看他。
程牧阳的手从她的背脊滑下来,托住她的腰,让她站的更加惬意。两个人的鼻尖相触,嘴唇微微摩挲,亲昵着,却没有更加深入的动作。
过了会儿,她才轻声问他:“你说的小岛,会不会是空头支票?”
他笑:“随时随地,欢迎兑现。”
[奇·书·网]、第十章四川的矿床(1)
南北没有接话。
直到音乐接近尾声,两个人终于离开了舞池。
她的脚几乎肿起来,直接脱下鞋子,拎在手里,和他上了甲板。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不以为意:“好。”
“沈家之行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做生意。”
她扬起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几十年前,有人在四川绵阳发现了碲独立原生矿床,全世界仅有中国这一处,”他解释着原委,“当时因为一些原因,没人能够插手。矿床被外资公司以低廉价格买下了独立开采权。到今年,会被再次转手到另外的国家。”
她听得入神:“然后呢?”
“中国的资源,自然要在中国人手里,”他笑一笑,说得平淡无波,“但是想要的人太多,开采权却只有一个。所以周生家放弃了这单生意,召来各家,决定谁来拿走这个开采权。”
她并不熟悉地质和矿床,但也听得出“全世界仅有这一处”的真正意义,这这不同于那些海南黄花梨,还能说等个两三百年,只要陆地不沉,或许有机会。
矿床?
估计要人类灭绝一圈,再有新的?
此时,如果有人说钻石的矿床,全世界仅剩这一处。那么,血雨腥风必然在所难免。
“诱惑真的很大。”她感叹。
“危险也很大,碲是宇航动力的主要材质,你应该能猜到,这个东西是谁在虎视眈眈了?”
宇航项目的大国,估计也只有美利坚了。
她去看他,而他,也微笑着回视她。
“1976,美国开始禁止中情局在境外暗杀,”南北忽然说,“而自从911以后,CIA忽然就拿到了一个名单。名单上有二十个恐怖分子首脑,他们的目标就是搜集证据,在世界范围逮捕。如有意外,为减少平民伤亡,也可以对这些人实施暗杀。”
程牧阳没有说话。
“这就是举世闻名的暗杀项目,长期有效,”她伸出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慢慢地去推测,“CIA的工作重心,是中欧、东南亚和北非。而程家,这么多年都在为世界每个角落的战争提供武器,一定会在名单上。现在的你,程牧阳,肯定也逃不掉,他们本来就虎视眈眈,你还要去抢矿床?”
程牧阳依旧没有说话,替她挡着海风。
两个人直到五层的走廊,南北握了握他的手,轻声说:“我走了。”
说完就光着脚,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此时差不多是六点半,她关上房门以后,恰好看见了日出。
她低头看着被磨破的脚趾,无声笑了笑……
六点五十分,房间的电话提前响了起来。
她愣了一愣,拿起话筒。
“还没睡?”程牧阳的声音有些淡淡的倦意,磁的不象话。
“嗯,”她也真是累了,“我在等电话。”
他笑起来:“是关于我的吗?”
“似乎是,”南北也笑起来,“我要看看,你有没有对我说实话。”
“我不会骗你,”程牧阳的声音有些哄慰,“等到了那个电话,就去睡一会儿。”
她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波东哈的电话很准时。
她知道程牧阳不会骗自己,只不过从波东哈这里,听到的是另外一种角度的判断。在这个矿床的生意之前,竟然还有很多她没有想到的。
“程牧阳非常强势,三年前就把所有人想要拿到的千岛湖,圈到了手,”波东哈似乎对他表示出了很大的兴趣,“按规矩来说,生意要轮流做,既然拿走了三年前的千岛湖,现在就该放弃碲矿床。可惜,他胃口依旧很大。”
“我知道了。”她倚沙发的靠背,轻揉按着自己的脚。
波东哈对于下一个问题,也给出了份满意的答卷。
只是在十岁以前的事情,实在因为太过年幼,程牧阳又还在沪上常住,所以没有过多的记录。
波东哈特地在比利时的那段时间上停下来:“他也曾在比利时住过。”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二十多分钟的电话,她已经累急了,索性就躺在了沙发上,仰面闭著眼睛,对电话那边的人说,“我和他很早就认识。”
可她并不知道,在他到比利时之前,就开始了自己在东欧的全盘事业。
后来的所有资料,都无异于是个传奇故事。
程牧阳。
这个名字对俄罗斯黑帮来说,已经完全等同于“China”。他从不发起任何的战争,却能轻易让那些东欧政客和黑势力内斗,从而坐收渔利。而他在莫斯科甚至得到了“缄默法则”,任何与程家有关的事,不论是走私,亦或死伤,都不会有任何官方记录或搜捕。
这是史无前例的,
是血腥暴力的东欧人,对程牧阳表示出的妥协和敬意。
可对那些在莫斯科辛苦赚钱的中国人来说,他却是名符其实的“救世主”。而在那些共同掌控着中国绵长边境线的家族眼里,这个人,则是东南亚最大的“军火商人”。
诡谲狡诈,残酷无情。
波东哈给出了这样的评价。
南北听到这里,轻轻吐出一口气:“俄罗斯人,是不是恨死他了。”
“是爱死他了,他曾多次获得公开的赞誉,是俄罗斯人民的朋友,是慈善家,”波东哈的声音,明显有着愉悦和欣赏,“最大的军火商,就是最大的财力支持,不论他的国籍、肤色,他都是莫斯科最尊贵的客人。”
“最尊贵的客人?”南北乐不可支,那些东欧人真有意思。
她结束通话后,直接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一觉,竟就睡过了晚饭。
闲暇了两日,今晚倒是有正经的活动,沈公宴请众人听歌仔戏。今夜共有两部,一则是“薛平贵与王宝钏”,另一则是“皇甫少华与孟丽君”。
她因为迟了些时间,到剧院的时候,戏已开场。
这里的戏院一楼大堂是三位一桌,分散了三四十桌,当真是满座衣冠。二楼则是开放式的包厢,从一楼仰头看过去,能看见珠帘后的影影绰绰;三楼是封闭式包厢。
她沿着楼梯走上三楼,暗暗感叹老辈家族的底气就是厚,硬是把个二十一世纪的新社会,搞得如同老旧的民国。看那些黑老大们,无论老少,男人都无一例外都穿了中式的服装,女人则是各色旗袍,极力做个闺秀贵妇的模样。
老旧的两场戏,
不仅给小辈做了规矩,还无形中立了台州沈氏的威风。
底下当真是热闹,三楼却空的很,六个房间,只有三个掌了灯。
灯上是挥毫而就的姓氏,她辨认出那个沈字后,就径直进了包房。沈公身边跟着的小姑娘正在一丝不苟地泡茶,看见她,欠身笑笑。
包房很大,人却极少。
只有寥寥四五个人。
沈公正盘膝在棋墩旁,一动不动地捏着白子,而老人家的对面却没有人。不过让她意外的是,程牧阳和他的那个表姐都在,只不过是在看楼下的戏台。今晚他穿了身银灰色的丝绒修身西装,纯白色的衬衫,钻石菱形的白色领结。
活脱脱,就是个旧上海的洋派银行家。
她端详他的背影,不过几秒,他就有了什么感觉。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温和淡漠,像个陌生人。
南北也只是抿起嘴角,轻轻地点了点头。
“北北,来,坐这里。”沈公笑呵呵指了指棋墩另一侧,那个空置的位子。
她依言坐下来。
棋盘上的黑白布局,她很熟悉,很轻松地接过黑子,陪着沈公落子。
偶尔分神,余光总能和程牧阳相碰,随后她又会迅速移开视线。
“薛平贵与王宝钏”落幕后,是沈公比较偏爱的“皇甫少华与孟丽君”。沈公把她一个人留在棋局这里,移身到珠帘之前,落座看戏。
南北继续托着下巴,独自继续这局棋。
直到程牧阳坐在了她身边的藤椅上,安静看着她自己和自己下棋。
“怎么不听了?”她轻声问他。
程牧阳也低声告诉她:“听不懂。”
南北忍不住笑了声:“我看你有模有样的,还以为你是真喜欢歌仔戏。我以前陪沈公听戏的时候,也经常会睡着。”
他不动声色地笑著,配着这身西装领结,还真有些旧日风情。
“歌仔戏,也叫芗剧,”她轻声给他解释,“不止在台湾,在晋江、厦门和东南亚华侨居住区,老辈人都特别爱听。”
他淡淡地嗯了声:“所有的戏曲,在我听来都没什么差别。”
南北在两指间夹了个白子,眼睛看回棋盘:“很正常,你的世界在东欧。”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始终近似于耳语。
这房间里的人都在专心看着戏台,而他们却仿佛置身事外。
程牧阳悄无声息地,伸出手指,点了点她需要落子的地方。
南北倒是意外了,偏过头去看他:“你也会围棋?”
“弈棋被称为‘白刃格斗’,很适合培养人的全局掌控力和耐心,”程牧仍旧低着声音,有条不紊地说,“这是‘当湖十局’。清朝两大国手范西屏和施襄夏的唯一对弈,寥寥十局,妙诀古今。学过围棋的,应该都熟背过这十局的棋谱。”
他的答案,永远都能出乎她的意料。
南北轻轻地,用高跟鞋的鞋跟,碰了碰他的腿:“程小老板,我真的认识过你吗?”
他捻起枚黑子,把玩在两指间:“你还有很多时间,用来慢慢了解我。”
如此简单的话,却有着让人难抗拒的危险气息。
[奇·书·网]、第十一章四川的矿床(2)
诡谲狡诈,残酷无情。
她忽然就想起了,波东哈给他的评价。
可她却想象不出,眼前的程牧阳,能有多么的残酷无情。狡诈倒是有一些。
啪嗒一声,程牧阳落了子。
“我听说,你对这桩生意,非常强势?”南北拿起白子。
他说“还好。”
“中国人讲究颜面,赚多少钱并不重要,”她轻声说,“小心引起众怒。”
她说完话,才开始看棋盘。因为久不碰围棋,她只记得七七八八,所以总要想一想下一步是落在哪路。
就在出神时,程牧阳忽然就握住她的手,引着她落了子。
他的手很暖,她却因为包房温度低,又只穿了件窄身的小旗袍,手脚早已冰凉。这么乍然地肌肤接触,他才发觉她真的很冷,索性握紧了些:“要不要回去,换件长袖的旗袍?”
南北余光瞥到沈家的大儿子,沈家明的父亲,自珠帘后起身而出。
“范西屏和施襄夏,成名一生,却只有过这一次对弈,”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看着程牧阳说,“其实呢,他们当时对弈了十三局,而传到现在的“当湖十局”,只是部分而已。”
身侧站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她仰头看了眼,乖乖地笑了:“是不是,沈伯伯?”
沈家明的父亲,笑了笑:“‘当湖十局’,虽然是各有五胜,西屏执白却先行六局,这并不合规矩。所以有十三局的说法,只可惜,除了当时的人,恐怕没人知道那三局的输赢。”
她唔了声,随口道:“这两大国手是同乡,或许是关系太好,不愿争出输赢。”
程牧阳的手臂搭在自己膝盖上,接过小姑娘递来的茶盏,听着她和长辈闲说着清朝的棋局,目光却从未从她脸上离开。
戏近尾声,终于有了新的客人。
是那日在码头上,始终观看程牧阳惩治内鬼的中年男人,他身后除了两个随从,仍旧跟着自己的两个女眷,偏年轻的那个还抱着个小男孩。
众人寒暄时,她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继续看自己的棋盘。
约莫能猜出,这个两鬓雪白的中年男人,就是周生家的人。可惜她和这次明争暗斗的生意并没有什么关系,自然也无需寒暄。
四个姓氏,本就是迥然不同的土地上生存。
因为规模和影响力,才始终齐名,除了南家和沈家,因为多年前的一些事情,有了超出寻常的友谊。余下的姓氏,倒真没有太多瓜葛。
她晚饭没有吃,只喝了杯热牛奶,坐到现在已经有些饿了。
随便寻了个借口,离开房间,却在最后,那个周生家的中年人,终于笑著和她说了第一句话:“听说南淮最近出手了一批东南亚紫檀木,都是经年大料。我听到这些消息有些晚了,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机会?”
南北倒是意外了。
这批紫檀木的主顾,身份很令人忌讳,仅是用来填充私人博物馆的。而为了这个生意,南淮还附赠了东南亚及中国内陆最好的木雕师傅,据说是为了将这些木材按照故宫等比例缩小,雕琢出另一个微型皇城。
“周生伯伯的消息很灵通,”南北神情似是认真,考虑了会儿,才说,“这批大料,已经算是最好的收藏。您知道,关于藏品这种东西,只能等有人肯出手,才有机会拿到。不过最近倒是有个老主顾,想要脱手一批海南黄花梨木的成品家私。”
中年男人颔首而笑:“海南黄花梨木?更是求之不得。”
“的确,”她莞尔,“南家经手的黄花梨木,不论木材的密度,还是狸斑的形状,都属于珍品级,值得收藏。不过,这次的主顾想要换的,是入驻伊朗汽车市场的政府许可。”
中年男人抚掌而笑:“真是大胆的想法,这不就是等于要去朝鲜卖奢侈品?”他边笑著,边偏过头去看立在身后的中年女人,“婉娘,如何?有没有机会?”
盘发的中年女人嘴角微扬起,柔声道:“中东市场是难了些,不过可以尝试合资。我记得,伊朗最大的汽车集团是IRANKHODRO,无论是技术还是销售量都很低。如果选择政府合资,扶持这个本土汽车集团,应该有机会慢慢入驻。”
中年男人听到这里,微微拍了下女人的手背,回过头来,微笑着看南北:“不知道南淮有没有兴趣,让我做这个生意?不过,这么大的中东市场,如果合资成功,我也是要入股的。”
“好,”南北弯起眼睛,“我会记得这件事情。”
她手完,手抚上自己的腹部,很无辜地告诉所有人:“我真是饿了,各位,沈公,还有程小老板,告辞了。”
从始至终,程牧阳都是兴趣盎然地听着这段对话,眼睛里仿佛有着笑,可却没有露在脸上。到此时,他终于轻轻地用两根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悄然和她告别。
真是……
南北出了包房,想起他刚才的动作,还有些想笑。
这层的洗手间都是在包房内的,她既然出来了,也就没有必要再回去,索性沿着楼梯走下来,在二楼的开放式包房外,找到了洗手间。
推门而入,三个封闭的隔间,都敞开着门,没有人。
她反手,想要关上门,却不料像有着什么阻力。
下一秒,已经有人抱住她的腰,她心猛地跳了下,想要用还击回去,却被轻轻地咬住了耳朵:“北北。”
是程牧阳。
这么一个声音,还有这样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她马上就软了手臂。
慢慢地,收回了还击的动作。
程牧阳悄无声息地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半抱半推进第一个隔间,锁上了门。南北还没等张口,就被他压在木质的门上,直接压住了嘴唇。
他的一只手肘撑在门上,如同那晚的动作,用自己的身体,完整地压住她所有的关节,不给余地,不给反应的机会。
漫长而深入的吻。
到最后,两个人都开始喘不过气,他终于用另外的手,把她整个人都抱起来,让她能够和自己平视:“这件事情结束,和我回莫斯科,好不好?”
他说话的时候,仍旧断断续续地,去吻她的嘴角。
她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咬住他的嘴唇,嘟囔地说:“我怕冷。”
“房间里,恒温二十四度。”
她呼吸不稳:“你,要把我关起来吗?”
“求之不得。”
他们说话的时候,始终在亲吻着对方。她隐隐约约地,听到有人推开了洗手间的大门,不禁笑著抿起最初,捏了捏他的手臂。
程牧阳簇起眉头,似乎很不高兴被人打断。
无论是什么出身背景的女孩子,都很热衷在洗手间补妆时,分享自己细密的小心思。几个女孩子的声音,从抱怨枯燥的戏曲,到猜测三楼那些家底最厚的家族,话题自然而然,最后都落到了家族几个年轻人的身上。
“楼上的那些老家族,也只有程家洋派些,真不知道那些老古董都怎么想的,二十一世纪了,还要来看这些戏曲。”
“多看看好,否则让你和沈家明说话,你都不知道第一句去说什么。”
“那和程牧阳说话,岂不是要精通各大军火武器?”
有人笑了:“如果他愿意和我说话,背一些军火武器的资料,又算什么呢?”
南北听得忍俊不禁。
就在清晰的几个少女对话中,他的手已经放在她的腿上,轻轻抚摸。
掌心温热,有着长期使用枪械的痕迹,并不十分粗糙,却让她更加乱了心。
她抓住他的手,无声用口型说:流氓。
程牧阳笑得非常隐晦,慢慢地滋润她的嘴唇,品尝她的味道,手却始终没有停下来。反反复复,流连在她的皮肤上,仿佛在抚摸价值连城的和田美玉。
说笑声渐被门隔开,洗手间再次恢复了安静。
她终于能开口:“你准备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
他轻声告诉她:“不知道。”
“程小老板,”她再次抓住他的手,从自己的腿上移开,“你是来做生意的,还是来一夜风流的?”“不是一夜风流,”程牧阳隔着薄薄的衣衫,用手掌去感觉她的腰线,“是夜夜风流。”
他的话真是**。
她心里柔软,第三次拉开了他的手,轻声说:“这里,不是合适的地方。”
她并非是简单地指这个洗手间,而是指这艘游轮。
早晨,波东哈曾经隐晦地告诫过她。
而她,在知道事实后,也为自己划了一道线。在这里,她本身已经不是她自己,而更多是南淮的立场。她想,程牧杨应该明白自己的意思。
[奇·书·网]、第十二章四川的矿床(3)
她穿的实在太单薄,很快就遭到了报应。
沈家明给她电话的时候,程牧阳还在她房间里。她正捧着杯炭烧奶茶,捂在手里,说话的声音已经哑了:“晚上的赌局,我就不去了,看不懂,也和我没什么关系。”
她靠在床上。因为懒得拿话筒,电话是免提放置。
“北北,”沈家明低声笑著,语气揶揄,“我以前教过你。”
“你也说是以前。过得太久,我现在看见牌九,早就不知道规则了。”
南北对程牧阳努努嘴,指了指他身后的薄毯,程牧阳明白了她的意思,单手拎起那个白色的单薄毯子,盖在她的腿上。
“没关系,”沈家明最喜欢和她对着干,用一种非常暧昧的语气说,“我现在,立刻,马上,就去你房间里教你。”
“你来好了,”南北知道他是闹着玩,也懒得理他,“小心我把感冒过给你,接下来几天,你对着那些美女,就只能是有心无力,孤枕难眠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程牧阳也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曲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她的额头。
“怎么过给我?”沈家明仍旧自顾自说着,“像小时候一样,你一口我一口吗?”
她愣了下,很快伸手,把电话按了。
可惜,终归是晚了一步。
程牧阳的手已经滑到她的脸侧,要笑不笑地,用指腹去摩挲她的嘴唇:“什么是你一口,我一口?”那双眼睛,在开着壁灯的房间里,有着深夜里浓郁的褐色,危险而诱人。
“没什么,”南北用薄毯遮住半张脸,轻声说:“还有二十分钟,赌局就要开始了。”
“回答我的问题,”程牧阳看着她的眼睛,“其它的都不重要。”
“很重要,接连三天的赌局,决定了最后谁会拿到这个开采权。”
“这只是个游戏,真正的交易并不在牌桌上。”
“但是,你不出现,也不太好吧,”她笑著避开他的手,“还有十八分钟。”
“什么是你一口,我一口?”
他把问题又丢了回来,笑得像个垂涎猎物的漂亮狐狸。
她看着他。
程牧阳也看着她,伸手拉下她遮住脸的薄毯:“感冒了,还这么遮着,闷不闷?给我讲讲,你和沈家明是什么关系。”
南北忍不住笑了,缴械投降:“我大概十岁开始住在沈家,住了六年。你知道在那里,只有我和沈家明年纪相仿,关系也最好。”她说话间,程牧阳的手已经开始很不规矩地,顺着她的手臂,滑到了衣袖里:“继续说。”
“他是我第一个男朋友,”她叹口气,“到我去比利时以后,就分开了。我当时认为,他不适合我,因为那时,我的家族正在被大范围清洗。”
她记得她说要分开,沈家明对着电话足足沉默了四五分钟,她再次告诉他,自己想要分开的意思时,他甚至求自己不要挂断电话。那时候,心真的是软了,可是年少的她如此武断,只觉得他真不适合她。
那个叫沈家明的男孩子,和她不同。
当年沈家如果不是从大陆撤离到台湾时,在越南遭遇**组织,被自己的父母救过一次,也不会和南家有如此交情。也因为这个交情,而收留了当时还年幼的她。
可她却很清楚,纵然是数十年齐名,沈家却是这许多姓氏里,唯一立足到今日,不涉足军火和毒品交易的家族。他们守住了自己的底线,为后代开出的是一条坦途。
所以,南淮消失的那段时间,她彷徨无措,觉得自己肯定会就此流离异国。
而沈家明,也不该和自己绑在一起。
当时的她,如此武断。
幸好,再见面时他已经是戎装挂衔,成为了风流倜傥的少校,两人共同成长的六年光阴,足以化解她给他的伤害。
幸好,她没有失去他这个朋友。
“继续说。”
“没什么可说的了,”她捧住他的脸,亲亲他的嘴唇,“那是十几岁的时候,还很单纯,刚开始,我甚至以为接吻就会怀孕,所以真的很单纯。”
程牧阳扶正她的脸,要她看着自己。
她笑著躲开了:“小心我过给你感冒——”
可惜他真的很坚持,毫不犹豫地吻住她,侵略性地纠缠着她的舌头。南北不能用鼻子呼吸,纵然再**的吻,最后也是绝对的折磨。
最后胸口都开始疼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稍许,大口喘息,咳嗽不止:“我不能,不能,呼吸了。”
因为剧烈的咳嗽,她的脸很烫,眼睛里还有眼泪的痕迹。
“你真是,”南北恨恨地低头,隔着衬衫咬住他的肩膀,“太小心眼了,在俄罗斯,有多少女人在你房间里睡过,这些我以后都会慢慢和你清算。”
程牧阳摇了摇头。
南北松开他的肩膀,扬起头看他。他终于笑了笑,亲亲她的额头说:“没有,从来没有,我不喜欢她们。”
“油嘴滑舌。”她笑。
“在俄罗斯,想要找个女孩睡觉,就像去超市买面包一样随便和方便。他们的文化不同,认为女孩子只要是未婚,性是绝对开放自由的。她们的种族基因很好,腿都很长,头发在夜晚的灯光下,也很诱人。”
南北沉默笑著,示意他继续说。
“可是,我不喜欢。我所说的这些女孩,我都不喜欢,”程牧阳的唇落在她的唇上,缠绵地吻着她,声音带着笑意,“所以,从没有过别人。”
他的手指深入她黑色的头发,倾身压到她的身体上。她几乎没有任何可能躲开,这里的床根本就是为了颠鸾倒凤而准备,大,而柔软。
“开心了?”他问她,手指灵活地去解她胸口的纽扣。
木质的钮扣,并不像塑料那么光滑,难免用了些心思。
“听起来很假,但你说的,让人有点儿相信了,”她轻声笑著,不止要用嘴巴呼吸着,还要应付他的越来越过分的动作,“诶,程牧阳——”他的手顺利从她被扯开的衬衫伸进去,握住了她的胸。
掌心粗糙,摩挲过她的胸,她倒抽口凉气,想要躲开。
“我想要你。”他的声音擦过她的耳边。
手心摩挲着,并没有停下。
“不行……”她被他弄得混乱,声音越来越低下来:“你刚才答应我……”
程牧阳轻轻地,打断她:“我想要你,就现在,在这里。”
她的视线里,已经看不到他的脸。
程牧阳用右手托起她的身体,注视着手指下泛红的皮肤,微微张口含住了她的胸。像是抓到猎物的猫,用舌尖和牙齿,慢慢舔舐吮吸。
“叫我的名字。”
“……”
“北北?”他另外的手也在轻轻地抚摸她的背脊。
南北低低地应了声,轻轻地呻吟着,意识混乱。
程牧阳的手,揉捏着她所有敏感的地方,甚至流连于大腿内侧。她再抑不住,在他手下辗转反侧,自暴自弃地叫着他的名字,她想说程牧阳,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可却卡在喉咙口,根本说不出这么简单的话。
她从来不知道,两个人的身体可以有这样的吸引力。
是致命的,互相吸引。
电话忽然就响起,震耳欲聋。像是沈家明追来的电话。
她朦朦胧胧地想着,如果那小子要是头脑不清楚跑过来,估计会被程牧阳一枪崩掉也说不定。程牧阳终于抬起头来,亲吻她的嘴唇,舌尖上是淡淡的咸涩味道,应该是她身上的汗,她蹙眉,被他堵住了唯一的氧气来源。
在不断的亲吻中,他除去她所有的衣服,用膝盖强行分开她的紧紧并拢的腿,柔软的裤子布料,摩擦过她大腿内侧的皮肤。
异物的触感,让她忍不住战栗,也让她一瞬抓到了理智。
南北猛地推开他,因为动作太突然,两个人都滚到了地毯上。程牧阳的手掌垫在她的脑后,却仍旧让她感觉到剧烈的震荡。
她被摔的有些朦朦地,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摔疼了吗?”程牧阳的声音在问他。
她摇摇头,胸口剧烈起伏着,皮肤在灯光下已经有层细密的汗。
不是不想说话,而是缺氧到几乎窒息了。
最后的抗拒太剧烈,他不可能没有感觉。
“好了,好了,”程牧阳把她抱起来,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低声说,“你在生病,是我不对,我太急功近利了。等这件事结束,我会带你回莫斯科。”
这次不再是疑问,没有任何征询。
他只是告诉她:程牧阳接下来会做什么。
等到他离开的时候,她去洗手间,看到自己身上有他刚才留下的痕迹,手上甚至也有他的味道。她对着镜子,有那么一瞬的出神,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从洗手间出来,整个房间都是混乱的,床上是散乱的衣服,褶皱的床单和薄毯,因为刚才两个人滚下床,几个靠垫,甚至电话都被带到了地毯上。
这个人,太可怕。
最可怕的是,她在他面前,真的太容易屈服了。
南北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电话,拨出了很长一串号码。
数次转接后,听到了南淮的声音:“北北?”
她嗯了声。
“生病了?”南淮问她。
“嗯,下午陪沈公听戏,穿的太少了,”她的鼻音更重了,听上去真的很明显,“我大概,猜到了你为什么会放弃这次的生意。”
南淮笑了声:“记得我和你说的话吗?我的小妹妹。”
她当然记得。
当她重新返回畹町时,南淮曾经告诉她,这里是她的土地和家乡。从那一天起,她不必再流离失所,到处逃避随时可能的枪战暗杀,只需要开开心心挑个自己满意的人,过简单,富足,甚至是横冲直撞,毫无顾忌的生活。
“我们一直在和缅甸**武装合作,而CIA这么多年,也一直在东南亚和中东策反各种非政府组织,”她慢慢地回忆这些,“CIA对于伊朗、危地马拉和智利政权的颠覆,都足够让他们自信,可以再次对缅甸演练一次。所以,小哥哥,我们和中情局合作还没有结束,是吗?所以,你才不愿意参与这艘游轮上的生意。”
“事情还没有这么复杂,”南淮没反驳,也没认可:“我们不会和任何人是长久的朋友,更不会有长久的敌人。不过,如果有可能,在这十年里,我希望CIA不会是我的敌人。”
“我知道。”她低声说。
这也是四年前她从比利时回国后,就没有再踏出家族势力范围的原因。
那时,南淮在和CIA合作,清洗金三角地区的无政府组织。双方的合作亲密无间,可是谁也不知道,背后会有多少势力在虎视眈眈,包括盟友CIA也可能随时成为敌人。
而她,是南淮唯一的软肋。
所以她接受了这个限制,尽量活动于南淮可控的范围内。
南淮手里的生意,她只知道七七八八,起初她也只是猜想。可现在南淮的回答,却让她的推测得到了证实:某些角度来说,南淮的盟友,恰好就可能是程牧阳的敌人。
[奇·书·网]、第十三章缅甸的赌场(1)
透过玻璃,南北能看到海面上有另外一艘游轮,不远不近地跟着。/非常文学/
她边吃早餐,边暗暗感叹周生家的小心谨慎,连出海游轮,都要准备两艘。
身边有几个人,男男女女,始终在交谈。
“这几天各路的交易,快赶上过去五年的总数了,”有个年轻男人,喝了口酒,“难怪都削尖了脑袋来。在这游轮上有三大姓氏镇着,平时藏着掖着的都明码标价了,矿源地皮都当是卖白菜似的,要是有什么条子卧底,绝对能一锅端了这帮子祸害。”
南北听得乐不可支。
这人如此嫉恶如仇,真该去做无国界志愿者,混黑道真是浪费了。
“知道最后入局的人了吗?”年轻男人忽然说。
为首的一个男人,右手只剩了三根指,却仍能拿刀利索地切了块牛肉:“谁都清楚是哪几家。那晚看老戏,谁在三楼封闭包房,谁就是最后的入局人。”
“为什么每次出了好东西,都只能那几个姓氏来分?”
为首的男人笑了:“因为他们有资本。这四个姓氏,所持有的财富,绝不是用金钱来衡量的,所拥有的势力范围,也不是用地图来衡量的。慢慢地,你就明白了。”
那个男人忽然停住了声音。
南北察觉到异样,回头去看。
视线里,沈家明正从几个比基尼女人身后绕过,走进了餐厅。他扫了眼周围,在看到最角落里的南北时,径直走过来,紧挨着她坐下来:“昨晚怎么忽然就挂电话了?”
邻桌的人,也因为他的到来,迅速起身离开。
“当时困的不行,迷迷糊糊就挂了,”她随口应付,“你知道,我一感冒就喜欢睡觉。”
沈家明笑了:“我知道,你有什么毛病,我都一清二楚。”
她笑笑,喝了口牛奶。
然后,忽然就想起什么似地,看他:“沈家明,你是不是特别容易,嗯……和女人上床?”
沈家明愣了,是真愣了。
“还可以吧。你想证明什么?”沈家明摸出烟,“证明我不再喜欢你了?”
“不是,”她想了想,“我只是好奇。比如我哥哥,他不想让人成为自己的软肋,所以从没什么正经的女人。你呢?”
“我?”沈家明想了想,“不算容易,也不算难。关键是要看,当时我是不是有这个需要。”
南北轻扬眉:“果然,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沈家明看她:“不过,有一个女人,我对她没有任何需要,却舍不得看她吃苦受罪。”
“好了,知道了,”南北懒得搭理他,“除了我哥哥,你对我最好了。真的,你对我这么好,如果让我重新来一次,我肯定不会那么冲动,和你说分开。可是沈家明,你看我们都分开那么久了,你就别装情圣了。”
两个人相视,都忍不住笑起来。
那时的感情,最是青涩单纯。
刚到沈家的时候,她想哥哥,整夜整夜的哭,沈家明迫于无奈只能夜夜陪着她一起睡。两个十岁大的孩子,手拉着手睡觉,真是美好。
后来开始的也莫名其妙,是他忽然问她:北北,亲亲吧?
她那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觉得也还可以接受,就亲亲了。可真是单纯,两个人亲亲嘴巴的时候,沈家明握着她的胳膊的手,都会微微地发抖
南北靠在藤木的椅子里,想到过去的一些事情,只是觉得好温暖。
她穿着的是白衬衫,领口有些大,隐隐约约地竟露出了些暗红的痕迹。沈家明本是在笑著,瞥见了那些暧昧的痕迹,忽然就轻轻地,咳嗽了声。
南北疑惑看他。
“刚才你问我的问题,是因为程牧阳?”
她点点头。
“北北?”
她再次疑惑看他。
“你知道,墨西哥和美国仅仅接壤3200公里边境线,就要6大黑帮共同管理,而俄罗斯一个国家,和中国有7000多公里的边境线,却只有一个程家。他们绝对不简单。最不简单的是,整个北方都是他们的范围,我们完全无从插手。”
沈家明平时和她嬉笑着,不觉得有什么威慑,此时难得正经说话,倒真让人不得不正视:“如果有一天你真和程牧阳去了莫斯科,出了事,不管是你哥哥,还是我,都来不及做任何动作。所以,你要想清楚,他真的是你最好的选择吗?”
南北有些意外,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沈家明伸手,把她衬衫的领子拉高:“偷腥,要记得擦嘴。”
她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也伸手,给自己的衬衫系多了一粒钮扣,轻松和他开着玩笑:“你看,你吃醋了,你一吃醋就会说大道理。”
沈家明欲言又止,但看她以玩笑结束这场对话,就知道再如何,自己也追问不出什么,索性就保持了沉默。
南北拍了拍他的手臂:“陪我去看看赌场。”
这艘游轮是周生家私有,格局与普通的渡假游轮不同。
五层是专属于周生家的贵宾,很清静。而四层则是赌场和戏院,还有餐厅,也基本是那些内陆的黑势力,能有机会见到四大家族人的唯一场所。
这里的装修很特别,整个大堂的入口,是通过一条特质的悬挂走廊。
浮雕是龙飞凤舞的诗词,各朝各代均有,走过走廊,沿木质的扶梯经过三个狭窄的转弯,才是真正的大堂。
最多够两个人走的通道,只能下,不能上。
而出口,在大堂的另一侧。
“这样不错,谁要在这里闹事,估计想逃都逃不走。”南北笑著和沈家明耳语,因为两个人要走下来,上下都已经有人事先守着,给两人留了清静的空间。
沈家明不置可否:“闹事?我还真想不出,谁能在这里闹事。”
她扶着围栏,迈下最后一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整个空间都被一道道垂下的珠帘分割开,围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赌桌。有吆喝声,有下注声,还有无数骰子在青花瓷碟里上下翻滚的声响。
珠帘里,影影绰绰的都是人。
珠帘外,只有几十个招待的女孩子,端着酒水和薰香,到处穿走。
南淮从来是个注重实质,忽略形式的人,最不屑这些东西。
所以这些排场,在南北的眼睛里,都变得极有趣。周生家的人,真是有意思,从戏院到赌场都让人印象深刻。
“这里有两种方式,平日无法解决的争端,就独自开一桌,由周生家坐庄,来替双方解决争端。无论是势力范围,生意,仇杀,或者是女人,只要你想以最小损失来解决的,都可以作为赌局的条件,”沈家明陪着她穿走于各个珠帘外,解释给她听,“另一种,就是投机取巧了,这里的筹码只能用实物来换,比如,你有一批黄金或者毒品,或者你有什么建筑项目?只要能够估价的,都可以去换取筹码。”
“怎么估?”她好奇问他,“上船的人哪里能带这么多的东西?”
沈家明指了指西北角的一个巨大的柜台:“你只管去那里画押,下了船自然有人去兑换。”
南北喔了声,想了想:“快去帮我换点儿来,我也玩玩。”
“你有什么可换的?”沈家明倒是奇怪了,取笑她,“嫁妆吗?”
南北笑眯眯看他:“在缅甸的迈扎央,南家的三个赌场都在我名下,够不够?”
“够,当然够。”沈家明连连颔首。
金三角的范围内,最有名的赌博圣地,每分钟的流动数额,光是想想就能让人热血沸腾。
“好了,不逗你了,”南北努嘴,“有哪个是你认识的人,带我进去看看。”
沈家明招手唤来个小姑娘,问了两句后,带她绕到大堂的东南角落里。
庄家是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穿着青花绣纹的旗袍,两只手扣着一对儿青花瓷碟,轻轻地,上下翻动着。
细碎的,骰子碰撞声响。
她在站在赌桌一角,仔细听了会儿,倒真没听出什么机关和玄妙之处。看来,这里真是难得干净的赌场。沈家明兀自点了一根烟,她蹙眉,偏头避开了他吐出的烟雾,而也在同一时间被一只手臂揽住。
所有人都静了静,这个赌桌旁都是沈家的人,自然知道南北的身份,间或也耳闻过沈家这个嫡孙和南北的关系只有沈家明用一种非常诡异的表情,叼着烟去看贴在一起的两人。
程牧阳没说什么,往桌上“大”的一侧,扔了把筹码。
他的一只手臂揽住她,手就放在了她的小腹上。
南北感觉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的手指如何沉浸在她身体里,让她辗转反侧,难以挣脱。
小姑娘开了瓷盘,他赢了。
众人在喝彩声中,恢复了下注的兴致。沈家明也要笑不笑地,摇摇头,去看赌桌。
“昨晚睡的好吗?”程牧阳低声问她。
南北偏过头去看他:“不是很好,你呢?”
“不是很好,我一直在想你,”程牧仍旧低着声音,有条不紊地说,“如果你可以给我多一次机会,我应该不会离开你的房间。”
她嘘了声:“小声些。”
程牧阳悄无声息地,握住她放在身侧的手,然后,将她搂的更紧了些:“我刚才看到你,忽然想知道,你在缅甸迈扎央的赌场里,是什么样子?”
南北讶然看他:“你去过迈扎央?”
程牧阳轻轻摇头:“只是略有听闻。吴氏在迈扎央投资了三亿修建赌场,不到三年就彻底查封,血本无归。南家在这件事上,应该功不可没。”
他语调平淡,如同说着无关紧要的事。
可是所有的这些,都和她有关,南北甚至有种错觉,这个人和自己从来都没有分开过四年,他像是如影随形,洞晓着自己的一切。
在四大家族之下,尚有九个不容小觑的姓氏。
吴氏就是其中之一。
经过这么多年的蜕变,他们四家大多参与的是各国的上层政治,对赌场之类的蝇头小利,没什么大兴致。世界这么大,总不能钱都让他们赚了,该让的总要让。
可缅甸的迈扎央赌场,真是个特例。
“在两三年,迈扎央刚刚有赌场,你知道,当时的赌客很迷信‘见红’,”南北轻声贴在他的耳边,告诉他,“他们相信,只要见红,就可以让人手气旺盛,大杀四方。如果那时你去迈扎央,会看到所有的街道霓虹灯闪烁,到处都是“冲喜”的招牌,肮脏简陋的屋子里,会有人给你准备劣质的毒品,和黑瘦、幼小的处|女。”
她不喜欢,走在那些土地上,随时都能听到单薄的木板墙壁内的□声响,最可怕的,从没有任何抗拒的哭声。
在清晰的摇骰子声响中,程牧阳低下头,回答她:“我知道,你不喜欢。”
程牧阳的手,始终在轻轻地抚摸她的手臂。就像真是爱极了什么东西,只想去反反复复地触碰,确认它真的存在着。
两个人的心思,都早已不在这里。
有什么悄然蔓延在血液里,一触即发。
大堂的另一侧传来了骤然的欢呼,还有诅咒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同时,伴着嘈杂的骂声,从入口的楼梯处滚落了一个人影。
片刻的安静后,她终于从珠帘的缝隙,看清了匍匐在地的人。
是个黑瘦的,几乎不着寸缕的小女孩。
[奇·书·网]、第十四章缅甸的赌场(2)
四周是越来越大的哄闹声,谁都不知道,是哪个丢下来一个小女孩,可所有人都清楚东南亚曾经最流行的“见红”博彩。有人能在今天,在这艘船上,在这个赌场里公然做这种事,光是想象,就足够让场内的所有人热血沸腾。
南北簇眉。
她伸手撩开珠帘,只是想看看这这艘船上,有谁可以有这样的胆子。
很快入口的楼梯,就出现了一双脚,整个人慢慢地,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有人认出来人,低声开始议论开来。
南北也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低声喃喃了句话。
“什么?”程牧阳低声问她。
“当初让吴家让出赌场时,这个人最不肯配合,”南北笑了笑,“我对他印象很深。”
“略有耳闻。最后是中缅政府以赌博罪,查封吴氏在大陆和迈扎央所有的家产,勒令停止在缅甸的赌场生意,很意外的处理方法,”程牧阳看着她,“不过,处理的很有意思。”
“有意思?”南北笑吟吟看他。
程牧阳颔首:“你哥哥和那些**武装称兄道弟,而为你查封赌场的,却是缅甸政府。”
她嗯了一声:“政府和**军,并不完全是对立的,就像,”她轻声告诉他,“就像,俄罗斯政府和黑帮势力,骨头连着肉,分不开的。”
在他们低声交流的时候,那个吴家的小少爷,已经站在女孩子面前,让身后的人抱起小女孩。小小的一个身子,被人夹住腋窝如此抱着,竟单薄的像个破布娃娃。
他两根手指捏起那惨白惨白的小脸:“不要跑,一会儿有你舒服的时候,”说着话,伸手召来了一个年纪大些的赌场招待,“这里有没有包房?”
女人没想到,会有人有这种要求:“有,有是有,可是这里是不允许——”
“不允许什么?”
女人微微笑著,柔声说:“周生老先生这次特意交待过,这艘游轮上因为有贵客的忌讳,不允许有任何的见红冲喜。我们有我们自己的规矩,如果有人不能接受,只能请先生下船了。”
“见红冲喜?”吴成品也在笑著,用右手扯下了小姑娘的破布裙子,“她是我女朋友,小女朋友。”然后,是上衣。
因为布太硬,扯了两三次,终于在布料撕裂的声音里,扔掉了扯成几块的布料。
他做的太坦然,借口也太巧妙。
赌场的那个招待,竟然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
此时,所有的珠帘都已被人掀开,那些端着酒水和薰香游走的女孩子,也都停步,让开了那个矛盾的集中地。
最后掀开的那面珠帘后,走出来的,是南北。
她登船是个意外,参与这次的事情也是个意外,所有人都默认畹町的南氏不会出现。所以,当她和程牧阳出现在码头,除了深知□的人,都以为她不过是程牧阳的女人。那个莫斯科战争之王的某个女人。
她穿过一道道珠帘的隔间,暧昧不明的光线落在她身上,走近了,吴成品身边的人才都退了开。吴成品手里已经握着把压衣刀,暗银色的刀身,在一寸寸割着女孩身上最后的布料。
细微的甸语,从那个小女孩的嘴巴里呢喃而出。
她不知道这里还有没有人听得懂,这个小女孩只是在念着经文,她几近□,曝晒在众人的目光下,却在念着经文。
“别来无恙,南大小姐。”
吴成品余光看到她,手里的动作终于停下来。他丝毫都不意外。
这样的称呼何其恭顺,可是这样的动作,分明就是在告诉她。南北,我就是为了你,为了被缅甸政府军吞灭的几亿美金而来。
“有几年了?”南北把视线移到他身上,“两年?两年前,我们在迈扎央见过。”
“大小姐还记得?”
吴成品手腕顿了顿,银色的光,在手中折射着。
他的刀尖就对着她的心窝,伸出手臂就能刺入的距离。
程牧阳和沈家明同时直起身子,沈家明对身边的人挥挥手,而程牧阳已经从怀里摸出银色的枪,端在手里,瞄准了吴成品的眉心。
同时,有上膛的声音,在他四周十几步开外,有二十多个程牧阳的人同一时间举起枪。
没有人知道这些人是如何出现,如何欺身上前的。
所有人都是悄无声息举枪,除了上膛和瞄准,没有任何的多余动作。
南北却看都不看那刀,扬手就是一个清脆的巴掌:“在迈扎央,你就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知道我忌讳什么。”
“好,哈哈,好!大小姐继续。”
吴成品舔着自己的嘴唇,手腕已经翻下来,刀锋向下。
她漆黑的眼睛里,平静的不真实:“当初,在边境线上有十几个家族,为什么现在只有四个?”她又走近一步,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刀刃,“因为中国人总是迷信一些数字,比如4,比如9,所以我们自我淘汰,胜者为王,败者灭门,最后只剩了四个姓氏。就这么简单,”话没有说完,吴成品的右脸又挨了重重的一个耳光,“所以,不要以为,你能挑衅我们。”
第一次是淬不及防,包括吴成品这个挨打的人,都始料不及。
而第二次,却让百平的赌场都寂静下来。
程牧阳像是笑了,手指已经扣住了扳机。
“北北,”沈家明捏着几乎要燃尽的烟,曲指弹进了烟灰缸里,“这船上不能有人命。”如果可能,尽量不要在周生家的游轮上闹出人命,这是客人的礼仪。
而且他知道,南北能做到什么。
她转过来,虽然是回答沈家明的问题,却是在看着程牧阳的眼睛:“不要开枪。”
沈家明原本是笑著的,看到她转过来,脸色却骤然变了。
她的身子,和抱着小姑娘的两个男人,刚好挡住了吴成品的所有要害。可就在沈家明冲出去的时候,吴成品已经动手了。
刀锋阴冷,直奔南北的后心。
就在刺出去的一瞬却被人捏住了咽喉。南北用一种诡异的姿势,向后仰弯身子,两根细长的手指,紧紧地扣在他的喉骨上,粉红的指甲,嵌入古铜色的咽喉。
那把匕首就悬在她的腹部。多一寸,就足以致命。
大片大片的白光,从吴成品的眼前掠过。咽喉要道被人拿捏着,稍稍用力,就是窒息。
比起两年前的压制,此时他才知道死亡并不神秘。
她想要让他濒临窒息,亲眼见见绝望的样子。手指刚才捏紧,用力,忽然感觉吴成品僵住了全身的肌肉,喉骨竟开始不自觉地上下滑动着,在她两指之间,挣扎着想要求生。
南北轻轻簇起眉,很快又舒展开。
是程牧阳。
她松开手的时候,吴成品同时跌落在地板上。
子弹正中眉心,分毫不差。
也因为是眉心,她身上没有沾任何的血迹。
在程牧阳开枪的时候,所有持枪的人,都在下一秒同时射杀,有消声器,二十多发子弹的射击也带来了非常渗人的穿透肢体声响。除了那个小女孩,所有吴家人都不是中的要害,跌落在地面,蠕动着身子痛苦呻吟。
远处的程牧阳把枪收回去,脸孔在橙黄的灯光下很平静,只有眼睛是看着她这里,拍了拍沈家阳的肩膀,走到了南北的身边。
她正弯腰,摸着小姑娘各处的骨头。
幸好,没有任何骨折。
她轻声用甸语,说:“不要怕,我是南北。”
小女孩眼睛忽然亮了一亮,伸出手,有些抖,可还是放在她的手上,呢喃了一句话。没有人能够听得懂,除了她。仍旧是缅甸人喜欢说的祝词。
那个极度贫瘠内乱的国家,却乐观快乐。
他们相信佛祖能保佑人,就连此时此刻,经过暴虐和死亡,仍旧这么虔诚的相信。
迅速有人移走了尸体和伤者,几个穿着旗袍的女孩子,侧身坐在地板上,很娴熟地擦洗血迹。小小的波折,反倒让所有人都赌性大发。
不得不承认,对于赌徒来说,见血绝对能够让所有人忘了人性,沉浸在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的赌桌上,沉浸在青花瓷碟里那对上下翻飞的骰子里。
几亿美金虽不是个大数目,可这一个赌博罪,究竟让吴氏被两国盘剥了几层皮,她也有所耳闻。吴成品对她有如此怨气,情有可源,恩怨也还简单。
可最后,却是程牧阳将这恩怨,全盘接到了自己手里。
亲手枪杀吴家的小少爷,又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给了周生家一个“大巴掌”。中国人最重颜面,尤其是这么注重形式的家族,她光是想想,就觉得这次有些麻烦了。
她和程牧阳单开了一桌,两个人在珠帘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最后,都有了些笑意。
他示意执骰子的庄家开局,随口道:“我一直认为,我很了解你。”
南北从他的手里,拿过一个筹码下注:“最后发现,你根本就不认识我?记得我说过,小时候经常去抓豚尾猴吗?能抓猴子的人,腰身都足够软。其实我真的会的不多,真的不多,”她抿起嘴巴,歪着头笑起来,“我哥哥才厉害,他只要照着你的鼻梁打一拳,就会把骨头碎片推进你的头颅,手法,完全像个艺术家。”
程牧阳笑一笑,轻轻用手指,敲打着赌桌的边沿:“那个小女孩,和你说了什么?”
“感谢我,她说佛祖会保佑我。”
“为什么?”
“缅甸,”她专心看着庄家轻摇着青花瓷碟,判断自己的输赢,“他们是非常信佛教的国家你如果去过,就会明白,这是他们最真心的祝福。”
程牧阳回忆了会儿,学着那个小女孩的话说了一遍。
果然是语言天才,听一次就记住了。
可那样虔诚的话,用他的声音说出来,却是百转千回,有着蛊惑人心的性感。
瓷碟打开,是他赢。
她本想要拿他的本钱,给自己赢回一些,却不料竟然又是他赢。
程牧阳伸手,按住她放在赌桌上的手,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越欠越多了,怎么办?”
“赌债肉偿呗,”南北故意说的轻佻,挥手对那个庄家说,“让我们休息一会儿。”
庄家很识相地退出珠帘。
“你不该在赌场开枪,而且是亲手开枪。这不值得,扔给任何一个人去处理都可以,却不该是你开枪。”
他笑:“在担心我?”
“我怕你会有麻烦,”南北的声音柔软,轻轻地,用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你在想什么?程牧阳,告诉我,你这里究竟在想什么?”
他握住她的手指,从自己眉心移开,低声告诉她:“我很少开枪,刚才只是怕你有危险。”
只有两个人单独在一起,他才会这个样子,说这种话。
南北忽然想起在比利时的那晚,她蹲在地上点了一堆烟火,庆祝自己有了南淮的消息。而那时,他并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开心,只是守着她,怕她被烫到手。
他更不知道的是,一星期后,她就要离开他,回到畹町。
[奇·书·网]、第十五章缅甸的赌场(3)
他们说着话。
周生家的那个年轻女人,抱着小儿子,进了赌场。
那个小男孩这些天见了南北几次,却是格外喜欢她,有模有样地撩起珠帘进来,拍了拍南北的腿。她笑著把小男孩抱到台子上。
“我父亲说,刚才你为了一个缅甸女孩,闹了些不愉快?”
四五岁的小男孩,说起话来,倒挺有模样。
“是啊,”南北对程牧阳隐晦一笑,捏了捏小男孩的鼻子,“你父亲还说什么了?”小男孩耸肩:“父亲说,现在的小辈,都不太懂规矩了。”
南北笑出了声:“一字不差?”
“一字不差,”小男孩说,“我用心记下来,来说给你听的。”
南北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告诉他:“姐姐给你讲些有趣的事情。”小男孩颔首,端着小脸看她。“在内陆有很多很多的监狱,里边有很多坏人,可是你知道,坏人也分三六九等,”南北小声哄着他,说,“在那里,最低等的坏人都要伺候人,或者要被人当作出气筒的。”
“那么,”小男孩蹙眉,“他们是怎么区分等级的?”
“欺负女人,被判刑入狱的最低等,因为欺负女人,都被人视作男人里的弱者。”
“欺负女人?”
南北指了指程牧阳:“比如,他很喜欢姐姐,想要亲亲姐姐,但是姐姐不同意,但是他一定要亲亲。就是这样了。”
程牧阳轻扬眉,无声笑了。
“所以,记得姐姐说的话,”南北用手指轻轻地刮了下小男孩的鼻子,“永远不要欺负弱者,不要欺负女人。如果有人违背你的原则,对他不用手软,因为我们身边的所有人,都是彻彻底底的大坏蛋。”
这话说完,连小男孩的母亲都笑起来,连连夸赞她真是教育的巧妙。
那个女人真的看起来很年轻,南北和她随便说了两句,竟然发现她的年纪还不如自己大,只有十九岁。只不过因为穿的很传统,又抱着个儿子,自然显得老成了些。
两个人很快就离开了赌场。
程牧阳的房间,在五层走廊的最尽头。他的手比她大很多,紧紧攥着她的,两个人从电梯就开始不断亲吻,他的手今晚刚为她杀了个人,甚至为她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想,她似乎欠了他很多。
他扭开房门时,她却先闪了进去。
在程牧阳反手关上门,手去按壁灯的开关,却摸到了她的手。
房间里的窗帘都是隔光的,纵然是在午后,依旧是漆黑不明。所有感官都被加倍放大,他一只手把她捞到怀里:“北北。”
“嘘……”南北轻声说,“不要说话,让我说。”
他安静下来。
“我是谁?”
“南北。”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在比利时E40公路上,我们一起坐在汽车的后座,然后,”程牧阳顺着她的问话,低声回答她的问题,“你为了躲开我,独自下车,却遇到了枪战。再然后,是我救了你。”
“谁要躲开你?”南北哭笑不得。
“不是吗?”程牧阳的手从她的背脊滑下来,托住她的腰,“再想想?”
他真的很聪明。
从最初开始,每一次躲开,每一次退后,他都看得很明白。
“好,好,”南北凑近他,望进他的眼睛里,“记得,我是南北,我们是在比利时认识的。和你在一起,我不是畹町的南北,永远都不会是。”
她说的很模糊,意思却很清楚。
我喜欢你,我和你在一起,但是我不代表我整个家族的利益。
“你对我来说,从来都不代表畹町,”程牧阳把头低下来:“我只认识,刚才欠我赌债的那个南北。还有那个子弹打到手臂,都哭到混乱的南北。”
“程牧阳——”
南北横过手臂,想要撞开他,却不料被他一只手就攥住了自己的手肘。太精准的力度,只是抵消了她的力道,却不会伤到她。
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掌心,滚烫的温度。
“你小时候吃了多少苦?才能有这样的自信,躲开背后的刀?”他的手滑下来,攥住她的手,五指交握着,把她的手臂贴在墙壁上,开始去吻她的额头、脸颊,一下下地,轻声地告诉她:“你连在湖面上晒几个小时都会受伤,中弹都会哭,如果我是你哥哥,我不会舍得让你学这些。”
“那是第一次,”南北轻声说,“我不知道是这么疼,而且,那时候我哥哥一直没有消息,我以为,他死了。”
很奇怪。
那次她哭得特别放肆,或许是因为在比利时,那时候她并不是南北,不是真正的自己。或许没有了南淮,她真的就再不是自己了。
“北北?”
“嗯。”
他断断续续地吻着她的嘴唇,引燃两个人之间的**:“北北?”
她又嗯了声,脸颊发烫。
“北北?”
程牧阳第三次叫她的名字。
声音低回。
她闭上眼睛,低低地,嗯了一声。
从最初的最初,他叫她的名字开始,总习惯反复得到她的回应。不管是她的目光,还是她的应声,就像是,他失而复得似地反复求证。
很奇怪。
却让人有种被需要的满足感。
他们在黑暗中,靠着墙壁,亲吻着对方。
他的手让她再难逃脱,那双为了她开枪的手,只是温柔地从她的衬衫下滑入,流连于她的胸和小腹。程牧阳用一只腿悬空抵住墙壁,让她稳稳地坐在自己腿上,手指深深地埋入她的身体里,没有任何的犹豫。
她混乱,疼痛。可这种疼痛却没有太剧烈,像在体内纵了火。她紧咬住程牧阳的肩膀,让自己不要发出呻吟的声音,可是他却知道她所有心思,慢慢地舔着她的耳朵:“疼?”
南北低低地应了声。
忽然有细微,浑沌的金属的声音。
程牧阳的手从她的身体离开,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那个银色的小酒瓶,用牙齿拧开瓶盖,猛地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南北迷茫地看着他,直到他用湿漉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整口酒都灌到了她的嘴巴里。
浓烈的酒精味道,呛的她泪流满面。
“混蛋。”
“继续骂。”他笑著,又给她灌了一大口酒,用自己的舌头纠缠着她,让她无法喘息。
“程牧阳,你个混蛋,彻头彻尾的混蛋——”
撕裂的声音,她胸前的钮扣全都崩开,他的手掌已经重蹈覆辙,却再没有温柔。浓烈的酒精味道蔓延在两个人的嘴巴里:“继续骂。”
声音里,笑意渐浓。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她却根本无法抗拒。
只是上身这么紧贴着,严丝合缝地摩擦着,她就已经被折磨的神智不清。
到最后他终于去除她所有的衣服,单手把她整个人都抱起来,解开自己的长裤,同时也打开窗帘的开关,吻却始终没有中断。
南北闭著眼睛,感觉到,有光线照亮了整个房间。
她迷迷糊糊地咬着他的嘴唇:“不要,开,开灯。”他这个房间正对着游泳池,如果有人在此时出现,一定会看到最香艳的画面。
“没有人,有人守在外面,”程牧阳轻声地哄骗她,“北北,睁开眼睛。”
是日光,并非灯光。
所以真的是有温度的,灼热的温度。
她眯着眼睛,从模糊的视线里看他,那双褐色的眼睛里尽是情|欲,漂亮的不真实。她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他,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她觉得他就是个干净的男孩子。
冷漠,却善良。
不断流下来的汗,黏合着两个人的皮肤。
程牧阳背对着刺眼的阳光,把她的两个手臂放到自己的肩膀上,抬起她的腿,在进入前先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呻吟。
“抱紧我,”他暗哑着,低声求她,“北北,抱紧我。”
在漫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紧紧拥住她,安静地等待她习惯自己。
他的身体,困住她的所有思维。南北挣脱不开,只得慢慢去适应。
适应他要撕裂自己的动作,一次一次被贯穿身体和意识。疼痛蔓延在血脉里,六十多度的酒精,让她没有力气挣扎,身体因为他的不断占有变得柔软。
整个过程中,程牧阳都安静而执着地看着她,手从未从她的身体离开。不断有汗从两个人的身上流下来,滴落在地板上。两个人从走廊到床上,她在他的身体下辗转反侧,腰身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着,承受他所有的离开和进入。
“我很想你。”
他重重地喘息着,在最后,用嘴唇压住她紧闭的眼睛:“一直都很想你。”
骄阳烈日,烤灼着她。两个人在混乱的床上,同时达到了高|潮。
她真的被他的酒灌醉了。
最后只朦朦胧胧地感觉,他把自己抱到浴室里,在花洒的水流下给她洗澡。修长的手指从上到下给她一丝不苟地清洗。
“口渴……”南北蹭了蹭他的身体。
程牧阳的手正托在她的腰,因为她的动作,身体又有了些反应。
“渴……”
“想喝水?”
“嗯。”
“洗完就去喝,好不好?”
“渴。”
太浓郁的酒精,已经让她严重缺水。
尤其还是在水流下,能够听到,触碰到这些渴望的东西。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这样的状态下,轻声呢喃着撒娇,对程牧阳有着多么大的诱惑。他把她放在浴缸里,半跪着身子去含住她的胸。
“程牧阳,渴,”南北拍拍他的背脊,却因为他的骤然用力,轻抽了口气,“我要喝水……先喝水,先喝水……再做……”
她真的要渴死了。
及腰的黑色长发散落在胸前后背,他的手指缠绕起她的头发,不顾她的抗议,分开她的腿,再次把自己推入她的身体。
南北低低地呻吟着,口舌干燥,心火却再次被他点燃。
这样狭小的空间,她几乎就缩成了一团,被他整个都压在浴缸里,不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终于忍不住侧过头用舌头去接花洒喷出的水。
“乖,北北,乖,”程牧阳不断地进入退出,沙哑着声音去哄她,“不要喝。”
他用手把她的脸扭过来,用自己的嘴唇去滋润她的,身体始终没有停下来。
等到把她洗干净抱到床上时,南北已经醉的在他怀里睡着了。隐约中,程牧阳陪着她睡了很短的时间,给她喂了三四次的冰水。可她醒来的时候,依旧是口干舌燥。
房间里没有人。
已经黄昏了。她侧脸贴着柔软的棉布床单,大海渗透蓝天的边界线上,有没有落下的太阳。鼻端都是两个人身体的味道,经过三四个小时仍旧浓烈。
她从出生起,就知道一些事情是无法改变的。
比如如果你出生在一个特殊的家庭,你就要知道,有些现状是无法改变的。黑即是黑,永远都无法洗成白色,当你踏入这个世界,当你的名字被所有人惧怕。那么,你的一个蹙眉,短短的一句话,就会牵扯出几代的仇恨,不死无休。
或许面前只是简单的一杯水。
而它的源头,就是某些人的鲜血。
程牧阳在某些时刻,绝对是个温柔而干净的人。她曾经以为他只该属于那个多雨国度,属于某个实验室,或者属于某个科研项目。可从未想过他属于这个世界。
海上的日落很晚,时间已经接近八点。
今晚是第二场赌局。白天的那些都只不过是前菜,程牧阳应该已经坐在赌桌的一侧,面对沈家的长子?或是周生家的什么人?
程牧阳。
程牧阳。
当太阳终于沉入水平线以下,她头仍旧有些昏沉沉的,慢慢坐起来。
夜幕降临,赌局开始,她或许应该去看一看。程牧阳坐在赌桌上的样子。
[奇·书·网]、第十六章赌局的输赢(1)
晚上的赌局,是安排在已经撤空的戏院里。
因为白天的那场闹剧,她出现的时候,很快就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程牧阳恰好从赌桌上起身,他穿着简单的休闲式样的暖棕色西裤,白色衬衫和棕色的领结,脸孔被黄色的灯光模糊的英俊极了,像是从水墨画走出来的洋派小军阀。
南北倚靠在木质楼梯上,目光柔软地看着他。
直到他走到身边,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还口渴吗?”
“渴,”她轻轻地蹙起眉头,“还头疼。”
“只有头疼?”程牧阳像是心情极好,手臂撑在楼梯的扶手上,还不忘和她玩笑。
南北没去理会他:“赢了吗?”
“赢了,”程牧阳轻声告诉她,“大杀四方。”
她瞧了他一眼,脸有些热。
两个人沿着木质楼梯,蜿蜒上到三楼,进了最大的封闭包房。
两个人有着默契,依旧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哪怕所有人都明白,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令人意外的是,沈公今晚并不在。
而盘膝在棋墩旁的人是周生家的那个中年男人,周生行。他抬头看到南北,招呼她在自己面前坐下来:“来,陪我一局。”
南北扫了眼,捏起一粒白子,落在棋盘上。
“听说最近缅甸的**军,和南家结盟的,都已经对国际宣布全面禁毒了?”周生行随口问她,快而稳地落了黑子。
南北嗯了声,托着下巴去看棋盘:“这是为他们好。那些**军的头目,都在国际禁毒署的通缉名单上,如果不这么做,只会有两个结局,没有任何好处。”
“两个结局?”
“被美国引渡判刑,或是年迈后,被缅甸政府幽禁至死,”南北淡淡地说,“缅甸曾经的两大毒枭,坤沙和彭将军,他们都曾有自己的政权,甚至都和美国提出过要和解。可惜,做毒品生意的,终归是身份太敏感,不受接纳。”
周生行颔首:“缅甸终归太小,虽有财力,却没有足够土壤培育势力。”
“是啊,”南北接过小姑娘递来的茶盏,瞄了一眼程牧阳,后者正在专心致志地在珠帘后看赌局,“他们最壮大的时候,军队也仅有几万,人少,地方小。”
她对缅甸太过熟悉,说起来简单明了。
周生家的几个人,都听得很认真。
那个四五岁的男孩子,始终靠在她身上。
她不知道周生行为什么会提到南淮的事情。
甚至潜意识里,她并不想多说这些,说到深入了,总会或多或少牵涉到CIA。她相信程牧阳对于南家和CIA的合作,不会是一无所知。
但如果他保持沉默,那么,她也不会先说。
南北喝着茶水,摸了摸小男孩的额头:“其实那些毒枭对内部禁毒很决绝,吸毒者一律枪决。如果欧美人对自己国人有这种魄力,何必怕金三角?”说完这些,她却忽然想起什么,笑起来:“有时候想想,俄罗斯人和美国人都在制造中子弹,并不比毒品高尚多少。武器和毒品,一个是被迫死亡,一个是自寻死路,差别不算大。”
程牧阳听到她说“俄罗斯”,轻轻地回过头来,若有似无地对着她,笑了笑。
他知道她是在逞口舌之快,只觉得有趣。
“所以,”周生行落下黑子,终于转到了正题,“南家可以善待由敌人转为盟友的**军,并不像是赶尽杀绝的人。有些恩怨,不用解决的太彻底。上午吴家小儿子的事情,我大概也听人说到了,今晚程小老板放出了‘不惜一切代价,赶尽杀绝’的话,是不是有必要再考虑?”
原来,周生行绕了个小圈子,只是想做个和事佬。
南北有些意外。最意外的是,程牧阳赶尽杀绝的做法。
她去看他的同时,
恰好场中有人亮了底牌,赢得了满堂的喝彩。
程牧阳神色欣赏,用右手轻轻地击打左手掌心,发出很有节奏的鼓掌声。过了会儿,他才背对着这里说:“从我开枪开始,这件事就和别人没有关系了。吴氏既然和我有血债,留下来,对我没有好处。”他的语气很平淡,也很强硬。
程牧阳现在做的,只是想要永诀后患。可开口求情的,毕竟是这游轮上的主人。
茶盏在中年男人的手心里,微微转了个方向,发出细微的紫砂的摩擦声。
南北把手心的几粒白子,扔到棋盒里,忽然抱怨了几句:“当初我就和吴家说过,缅甸穷山恶水,不适合他们,偏偏不听劝,最后被政府查封了就来怪我。有时候真想说,谁想要,拿去好了,每天都是枪里来,弹里去的,钱哪有那么好赚。”
她的身旁,正是周生行的小儿子。
小孩子听她说的有趣,也学着她的话说:“枪里来,弹里去的,钱哪有那么好赚。”
“不许学我。”南北拍了拍他的额头,笑起来。
小孩子软软的声音,淡化了僵持的气氛。
“内陆气候好,治安也好,”程牧阳也陪着她,开起了不痛不痒的玩笑:“如果有人愿意接手莫斯科,程牧阳也甘愿拱手相让。”
小男孩想了想,又一本正经学舌:“如果有人愿意接手莫斯科,程家也甘愿拱手相让。”
这下,众人都被逗得笑起来。
南北和程牧阳的话,都是在表态。
他们之所以在漫长的岁月里,相安无事,就是因为谁也替代不了谁。
没人能替代程家在莫斯科上层的地位,也没人能替代南家在整个东南亚地下金融圈的影响力。而周生和沈家,都是家史成册的名门望族,树大根深。
这就如同黑手党在每个年代,都会有某个家族足够强大,却也绝不可能,彻底吞灭余下的家族。
在一定意义上,他们四个家族是一个利益共同体。
无需为了一个外姓,真的撕破脸。
“好了,”周生行终于笑著,抿了口茶:“就是你们想让,也不会有人敢接。单单一个迈扎央赌场,就已经让吴家消失了,谁还敢碰边境线的生意?”
有些话,点到即止。
“吴家消失”的事情,周生行不会再插手。
整个赌局只有三场。
她把白子都收好,走到包房的看台一侧看到了场中的小风,显然一副新手的样子,而他对面坐着的都是熟面孔。坐在她身后的程牧阳像是猜到了她的疑惑,告诉她:“我有些累了,让小风替了一场。”
南北听得啼笑皆非:“他看起来,恐怕连牌九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从小在俄罗斯长大,怎么可能会牌九,”他笑一笑,看到小风明显已经失去了方向,只觉得有趣,“他想要试试,就让他试试,三局两胜,输了这一场也还有机会。”
他语气轻松,如同在讨论今晚的菜色如何。
她转过身:“我听说昨晚,你并没有赢。三天的赌局,如果今晚你又输了,那就没有什么翻盘的机会了,”她看不透他,“如果真输了,你会怎么办?”
“你想知道?”他沉默了会儿,忽然就压低了声音说,“我们来打个赌,如果你赢了我就告诉你答案。如果你输了……就再和我学一句俄语。”
“又来?”
他笑:“猜猜,这场是谁赢?”
南北看他自信满满的样子,转过身子去看楼下,坐着的四个人。她知道沈家明非常擅长牌九,本想赌沈家明赢,可想了想,还是随便指了另外一个人。
结果不言而喻。
是沈家明赢。
程牧阳终于从藤木椅上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两手撑在她身边说:“故意让我?”
真是成精了。
南北不置可否,这次他教给她的话,意外的简短。她只听了两遍,就已经彻底记下来,还没有等她去追问意思,程牧阳就已经告诉她:“是‘我愿意’,记住它,你以后一定会用到。”
我愿意。
这样的话,能用的地方并不多。
而他的暗语,总有力量,让她的心软下来。
南北无声笑著往他身上靠去,提醒他:“该你了,最后一场。”
程牧阳用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轻声开玩笑:“弃权算了,我们回房间。”
“好啊,现在就走。”
“好,现在就走。”
他伸手折好自己衬衫的袖口,当真是一副弃权的样子。
南北忍不住笑著,瞧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倾城牌九’的说法,”她伸出手,替他理好衬衫的领子,手指最后停在他的锁骨上,那里有淤青的齿痕,“在牌九的生死门中,一夜就可以让你输掉一座城池。沈家明从小就喜欢玩这些,搞不好你真会输给他。”
她在考虑要不要把纽扣系上,程牧阳已经用掌心拍了拍她的额头:“这个激将法,对我很有效。”他示意她和自己下楼,在最近的地方观战。
南北倒没有拒绝,毕竟她今天来,就是为了看看他在赌桌上的样子。
两个人下楼后,她坐在离赌桌最近的位置上,看着程牧阳入场。
他走到赌桌旁,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话,沈家明很快就对庄家挥了挥手,后者竟微微欠身离去。
难道要四人轮流坐庄?
她看得出,他们玩的是大牌九。每个人都会有四张牌,每次自由选择两张牌,与庄家比大小。两次机会,两次都赢,才算赢。
很简单,却也不简单。
关键看你如何分配这四张牌。
而显然,程牧阳更通晓这其中更多的机关。只有庄家,才会负责用骰子掷出点数,再按顺序将牌分配到每个人手中。
倾城牌九,玄机也就在这骰子和分牌当中。
所有与赌博有关的事情,她都学自沈家明。
从如何掷骰子,到辨认牌九的生死门。
她记得最早玩骰子,是沈家明手把手交给她的,两个人经常坐在草坪上,开始是为了哄骗她和自己亲热,沈家明总是赢过她。
后来她生气了,沈家明也不敢再欺负她,慢慢地,把如何控制骰子,声音的区别,都一点点地教给她。再后来,他就再没有赢过。
不知道是故意让着她,还是为什么。
从南北这里,能够很清楚地看到他们两个人。
沈家明今天的扮相倒是斯文,戴了副浅金色边框的眼镜,轻轻地用右手晃动着骰盅:“不好意思,上场是我赢了,所以这一场只能先坐庄了。”
“没关系,”程牧阳靠坐在红木椅里,安静看着他和他手里的骰盅,“时间还早,我们的筹码都足够玩一整夜。”
[奇·书·网]、第十七章赌局的输赢(2)
我们的筹码都足够玩一整夜。
这意味着什么?
赌场外围坐着的人,都在低低的艳羡议论。谁都知道这艘游轮上的筹码,是以什么单位来换算的,恐怕也只有夜幕降临后的赌局,可以看到这样的手笔。
大屏幕同时,拉到了赌桌的近景。
因为是这次旅途中,最大的赌局,倒有了些欣赏的意味。
画面里,程牧阳的脸被屏幕照的立体感很强,相对于沈家明的雅痞气场,他从来给人的感觉,都像是暴风雨前的海平面。你明知道危险,可却想要走近些,再近些。
不论下一秒如何波涛汹涌,前一刻永远是平静。
让人忐忑的平静。
第一回合,庄家通杀。
沈家明赢了。
仍旧没有悬念,她也相信只要是他坐庄,就没有不赢的道理。
当庄家轮到周生家的人手里,南北身边忽然坐了个人,一身戎装:“还记得牌九的规矩?”是沈家明的父亲,南北压低声音,叫了句沈叔叔:“还记得一些,可是也忘了不少,”她轻轻地吐了下舌头,“也就只能看看热闹了。”
沈家明的父亲沈英出生在越南难民营,之后才偷渡到台湾,从戎多年。
身上有着军人特有的硬朗,还有少年磨难后,难掩的阴沉。
南北虽然在沈家生活了六年,却没有在家中见过他多少次,不过当初总有沈家明的那层关系在,沈英对她还算是和善。
他听南北说完,略微沉默了会儿,沉声说:“如果有可能,不要和程牧阳走得太近。他本身的存在,就很危险,我不希望你跟着我们祭祖,最后却出了意外。”
南北很惊讶。
应该说,是非常意外。
沈公对程牧阳赏识有加,可为什么沈英会这么说?
“你的沈爷爷,也是这个意思。”沈英很快,又补了这句。
大屏幕上,能看到筹码在一把把地扔到桌面上。好像所有人都把今天当作了最后一晚,尤其是沈家明和程牧阳。她听说昨晚,就是沈家拨了头筹。
只要今晚,沈家明赢了,那矿床毫无疑问就是沈家的。
而程牧阳如果输了今晚,就只能弃权了。
她想起程牧阳说的“这只是个形式”,又想到两个人在三楼包房里,自己追问他如果输了会怎么做,他的眼神和笑容。
隐隐地,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如果沈家真的赢了,难道他还要硬抢?
南北忽然听到身后嗡嗡的声音,都是在感叹,她心思转回来,再去看赌桌上的情景。已经同时有两个人站起身,认输了。
周生家的两个人,同时认输了。
赌桌很大,却没人料到这么快就剩了两个人。
两个人手边的筹码都堆积起来,有两个小姑娘在一点点地把筹码整理好。当一摞摞的筹码被堆放整齐后,后场观看的人也忍不住惊叹起来,矿床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个“概念”,而此时此刻,赌桌上这些堆积如山的筹码,却是货真价实的真金白银。
沈家明从手边的烟盒里,抽出了一根香烟:“要不要休息?”
程牧阳笑一笑:“速战速决如何?”
“好,”沈家明把没点着的烟,放回到烟盒里,“做五赢三。”
凌晨两点多,无论是赌桌上的两个人,还是旁观的人。
仍旧都没有任何的疲惫感。
今晚的赌局对大多数人,只能是旁观盛况。可周生家仍旧做的非常周到,从赌桌到外围的灯光强度都是最佳状态,氧气供给量也恒定高于室外60%,这是商业赌场的标准环境。
而赌桌上的倾城财富,却是罕见的。
所有的一切,都让人极度亢奋。
两个人手气似乎都不错,胜也仅是险胜,从头到尾,都没人消牌。
到最后一局时,再次轮到了沈家明坐庄。
他将三十二张牌,一张张地翻过来,开始慢悠悠地砌牌。莹润微黄的象牙骨牌,被他四张叠在一起,码放了八排。
很慢的动作。他码放好最后四张后,用手在八排骨牌上滑过,笑著说:“公平一些,最后一局,我砌牌,你掷骰。”
很漂亮的一个动作,却让南北忍不住微笑起来。
沈家明从小就喜欢玩这三十二张牌,他有上百种方式给这些牌做记号,让自己稳赢不赔。他总喜欢在放手一搏时,做这个动作。
不过赌桌上这些事情,没有能力揭穿,就要认命。
她相信程牧阳既然敢和他赌,总会有些,和沈家明一样过人的手法。
程牧阳并没有拒绝,拿起骰盅。
“你听没听过‘倾城牌九?”程牧阳兴趣盎然看着沈家明,眼睛里仿佛有着笑,“在牌九的生死门中,一夜就可以让你输掉一座城池。”这句话,是她刚刚告诉他的。
而告诉她的人,正是沈家明。
南北没想到,程牧阳忽然这么说。
“有些耳熟,”沈家明若有所思地回视程牧阳,“好像,有谁也说到过。”他的视线在程牧阳的衬衫领口处,停了几秒后,很自然地移开。
然后,摸出火柴想要点烟,却意外地,将火柴柄断在了手心里。
狭路相逢。赢与输,不过是一念之间。
程牧阳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轻轻地摇晃着手里的骰盅。
点数开出,每人拿到四张骨牌。
前两张翻出,程牧阳赢。
南北很慢地呼出一口气,看着两个人各自面前仅剩的两张骨牌,竟有些摇摆,说不清是希望谁赢。沈家明的父亲忽然理了理自己的上装,直接起身,向外而去。
她心莫名地跳了下。
同时,大屏幕放大了赌桌。
所有人都安静了,很快,就有鼓掌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从小到大,从远至近。
程牧阳的手前,平铺着两张骨牌:丁三,二四。
谁也没有想到在倾城一局里,能见到顶级的牌九组合:猴王对。
程牧阳赢了。赢得非常彻底。
这场大杀四方的赌局,让整个游轮都蒙上层血腥的气息。她很快从赌场里走出来,游轮四层的甲板上远近都是人,或许因为刚才房间里氧气含量太高,站在室外反倒有些缺氧,她沿着光线并不明亮的边沿,走到甲板的最终点。
远处的天空没有任何光亮,连月色都没有,仍旧是阴云密布。从这里看海面,是浓郁的黑色,还有阵阵的大浪卷起来,再砸到游轮的侧壁上。
“程牧阳手气太好了。”有人感叹。
还有人不屑一顾:“人家都是游戏,只为了娱乐的。说不定私底下早就有了什么交易,才做了这个‘猴王对’。”
“不管是什么交易,周生家已经出局了。沈家和程牧阳,各有一胜,明晚才是重头戏。”
明晚。
明晚过后,就要返航了。
南北看着有海鸟的影子,在海面上盘旋,想到短短在船上的这几天。有告诫,有对决,有人命,也有程牧阳难以抵抗的诱惑力。
她问过沈家明,现在赌船在台湾岛和菲律宾的吕宋岛之间。三天赌局一过,游轮就会从巴士海峡离开,直奔台湾岛。
这是个非常简短的旅程,从登船到下船,不足七日。
忽然,传来很大哄闹声。
南北看回去,游泳池里有巨大的水花掀起来,很快,就看到沈家明从水面出来,抹去脸上的水:“各位,今夜,无醉不归。”
夜色被彻底驱散。
他虽然输了,却仍旧是明天赌局的座上宾。
不管是有意拉拢,还是真的惺惺相惜的男人,亦或是倾慕,甚至早有情缘的女人,都因为他的话,更是热络起来。
沈家明从泳池上来的时候,周身都湿透了,衬衫贴在身上,突显了瘦长的身形。瘦了,比起小时候瘦了很多,却并不显得单薄。
或许是从军后,历练的多了,纵然是微熏着,脚步仍是稳而沉。
他像是猜到她喜欢站的地方,很快就看到南北,从不断寒暄的人群中穿梭而过,走到她身边,看着她,却不说话。
“怎么了?”南北笑起来。
“没什么,”沈家明轻轻地吁出一口气,“怕你会出什么事。”
“不会的,”她轻声说,“快下船了,靠岸就是你的天下,我还能出什么事。”
沈家明不置可否地笑笑:“你如果愿意留在台湾岛,我的确不担心。”
“不行,”南北一本正经摇头,“我喜欢吃薄荷叶做的菜,一定要回云南,你那里吃不到。”
沈家明总是说不过她。
海上的夜风很大,沈家明身上又都是湿的,两个人说了会儿话,她就劝他回去换了衣服再过来。两个人没有去坐电梯,从船尾楼梯,就在推开楼梯间的门时,忽然就听到了很粗重喘息声。南北略顿了下脚步,和沈家明对视,他也显然听到了。
喘息声很急促,而且不止是一个人的,痛苦压抑。
四周一片漆黑,壁灯也是灭的。
只有甲板的光线,透过打开的门照进去,喘息声的地方很明显。
沈家明伸手,把她挡在自己身后,慢慢走上了几层楼梯。
很快,就看到了瑟缩的几个黑影,几静几动,倚靠的姿势没有丝毫防备。而四周,并没有人。南北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摸过去探了几下,发现是有活有死。
“能说话吗?”沈家明蹲在一个还喘气的人面前。
那人猛地一抽,往后缩了两下。
南北伸手,捏了下他的喉结,被人下了点喉手,没有两三天绝对出不了声。
沈家明摸向那个穿着不俗的死人,刚伸手捏住那人下巴,一股子刺鼻血腥瞬间弥漫开,死尸鼻中涌出的血流了他一手,黏腻温热。
他抽回手,蹙了下眉,凑近细看,才发现鼻梁是被砸断的。
口舌干净,就不是内脏受损。
难道是颅内充血?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忙伸手去摸死尸的鼻梁骨,两指捏了几下后,才缓缓地吐了口气:“好漂亮手法,幸好我知道,南淮不在这船上。”
他本人是军人,自然擅长近身格斗。
可这种偏近艺术的手法,却不是他的专长。
砸鼻是最普通的街头格斗,但若是手法独特,鼻骨碎片会像刀片一样推入颅内,刺穿脑组织,让人瞬间暴毙。单是力量大,是办不到的,角度和深度才是重点。
而他说知道的,最擅长这个的,就是南淮。
南北听他这么说,也蹲下身子去看,果然很像是南淮的手法。只不过鼻骨砸断的位置,不是哥哥所喜欢的。这个位置,照南淮的说法是:不够好看。
她仔细摸了下鼻梁断面,发现了更有趣的地方。
砸力面很窄。
她用自己的拳头试了试,轻声说:“这船上,有个比我拳头还硬的女人。”
[奇·书·网]、第十八章赌局的输赢(3)
沈家明并不想让这件事情扩大,走出楼梯间的门,召来两个人,吩咐安静清理干净这里。*非常文学*照明设备拿来,她看到地上的有高跟鞋的血红印记。
这些被袭击的人,应该不顾一切在她身上留下了血迹。
可只有这里有。
也就是说,她或许是脱掉鞋子离开的。
游轮四层都是赌场、剧院、餐厅和泳池,都是公开场所。二三层更是鱼龙混杂,一个光着脚,身有血迹的女人应该不会选择公众区,自然会从一层员工区离开。
南北看了眼沈家明。
这些处理伤者和尸体的人,应该很快回传话到周生行那里。而她,想赶在周生家前,查到蛛丝马迹,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毕竟是突如其来的人命,很多长辈在这里,她不想要任何亲近的人有危险。
沈家明也在看她,心领神会地说:“等我一分钟,我让人拿了件干净的衬衫。”
她笑起来:“冷了?”
“有一些。”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已经有人进来,沈家明脱下湿透的衬衫,边穿着新衬衫,边从那个人身上要了小型的手枪,和她走过员工通道的隔门,一路往下走。
沈家明登船前看过平面图,为防员工看到,两个人直接避过餐厅和娱乐间,绕进了机舱。浆洗房中有船员的谈笑声传出,临近的泵水房和配电房上着锁,他猫着身子前行了十米,摸了1号锅炉房的把手,开着。
轰鸣声中,他对着南北比了个手势。
浆洗房门忽然打开,她忙掩上门,退回了员工通道。
黑暗中,脚步声渐渐逼近。
她轻轻闭气。
很快,脚步声,又渐渐远了。
她轻吐口气,静靠舱壁,等待着走道的人彻底离开,再悄悄走回到机舱,看到沈家明也从1号锅炉房走出来。
整个船舱到底就是6号锅炉房,只有那间房有出口,两个人沿着这一路走,却没看到丝毫线索。按理说,只要那个女人走过的地方,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两人不断摸着门锁,在经过5号房时,南北忽然停了下来。
沿途所有房间的门缝下都有光亮,只有这间没有半点灯光,如果是平时,南北绝没有如此多疑,可刚才他在退回到员工通道前,清楚地看过这排房间的门缝,没有任何特别。
也就是说,这间房是刚灭的灯。
她从身上摸出细细薄薄的刀片,合在手心里,沈家明看到她的动作,也把枪拿出来。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在争论是谁先进去。
关于这点,她永远争不过他。
沈家明拧开扶手,两个人左右错身闯了进去,就在她反手要合门的刹那,门被人从内猛地推上。借着最后的光线,她看到漆黑的枪口,直接抵在了沈家明额头。
而她手里的刀锋,也凭借手臂的位置,轻而易举地,抵上了一个人的脖颈。
没有任何照明的房间,她看不见。
可就在碰到那人的皮肤时,手指颤了颤。被枪口指着的沈家明,和在自己刀尖下的人,还有她。三个人,竟然是她的呼吸最重。
“程牧阳。”她轻声说。
她不知道。
是不是,肌肤相亲过的人,都能在碰到对方的时候,有灵敏的第六感。可是她就觉得是他,纵然这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脚下门缝,透过走廊的微光。
她出声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手臂,放了下来。
她没有撤回刀,他却已经收了枪。
“不要动,”程牧阳的声音告诉她,“我们在拆弹,刚才灯碎的太急,还不知道这地上有什么。”她嗯了声,把刀收回去,手背擦过他的手臂。
眼睛已经开始适应这里的黑暗,渐渐能看到他的轮廓。
他悄无声息地伸出手,轻轻地搂了搂她的腰。
南北用手肘抵开他。
锅炉旁的另一侧,传来声音,很陌生的男人的声音:“老板,好东西啊这是,拿回去废物再利用,好不好?”
话音没落,已经有两个人,绕过锅炉走出来。
南北借着那稍微光线,看清了男人身边,是个女人。
看上去,总觉得熟悉。
其中一个腕表借着光亮,晃了晃手里的黑匣子。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从身上不知又摸出什么东西,打亮了,足够照亮大半个锅炉房:“不好意思,刚才急着拆弹,没顾上给你们照明。”说话的男人,戴着一副眼镜,很斯文。
四周都是锅炉运作的轰鸣。
她终于看清周围的人。沈家明的枪竟然仍旧举着,对着程牧阳的头,而他身后,抱着把长枪坐在角落里,指着沈家明的人就是小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甚至不敢想象,如果这里的人不是程牧阳。
最后结果会是什么。
程牧阳倒是毫不在意沈家明的枪口,对小风挥了挥了手,后者有些犹豫,但还是遵从了。
“我们在追一个女人,”程牧阳伸出两根指头,轻轻地,拨开沈家明的枪口,“你们怎么来了?”沈家明看着他的脸:“我们也在追一个女人。”
两个人,刚才结束了一场豪赌。
却又机缘巧合的,互相用枪指着对方,自然不会有太友善。
南北看了看四周,再没有多余的人和尸体:“你刚才说有人打碎了灯,人呢?”
拆弹的人脸色白了下,看了眼锅炉。
被扔进炉子了?她也有些不敢相信。
“在上面。”程牧阳回答她。
周哲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显然指的是锅炉顶。这上边绝没有出口,温度却足可以烤熟任何人的皮肉,她不敢相信地回看了程牧阳一眼。
程牧阳似乎明白她在想什么,轻颔首,说:“应该死了。”
“你扔上去的?”
“自己爬上去的。”
……
程牧阳的表姐阿曼,似乎受不了两个人闲聊的对话,清了清嗓子:“她进房看见我们,自己打碎照明灯,自己爬上去了,”她想了想,说“她应该是怕我们破坏爆炸装置,打碎灯是为了拖延时间,至于为什么爬上去……。”她耸肩,表示难以理解。
程牧阳笑了声:“只有3分钟引爆,打碎灯的确是个好方法。可惜,我们身边恰好有个拆弹高手。”
3分钟?
南北有些诧异,看那个斯文男人。
她没有太怀疑他们的话。抬头打量锅炉对着的顶墙和四周墙壁,如果现在不上去,很可能再上去时那个人就烤焦了,但显然四周没有下手的空隙。
就在出神时,忽然眼前一黑,顺手抓住,发现是双黑手套。
“防火,耐热。”斯文男人看出她的跃跃欲试,笑眯眯地解释。
南北也没客气,迅速戴上,走到锅炉旁,背对着锅炉旁的扶梯,反手抓住了扶梯的高处。
因为她穿着的是裙子。所有人都很自觉地,偏过视线,包括沈家明。
只有程牧阳仍旧看着她。
南北很快翻身而上,脚蹬在顶舱,倒立在了锅炉顶端。
一股奇怪的腐香味飘入鼻中……南北轻轻簇起眉毛,凝神去看面前的人。
眼前的女人光着身子蜷成一团,怀中抱着自己的衣服,贴着锅炉的皮肤尽是焦黑。
她伸手,撩开她的头发,是周生行的小老婆。南北单手撑住,用嘴咬下手套,伸手轻翻起女人的上眼皮,巨毒窒息。幸好。
服毒死,总比被烤死好得多。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再无收获后,翻身跳了下去。
“看到什么了?”沈家明看她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对。
她摇了摇头:“周生行的小老婆,而且爬上去以后,把自己所有衣服都脱光了。”
“这里有失火报警,她应该是怕引起注意,”程牧阳伸手,轻轻替她拨开额头的浏海,“那个炸弹是小型炸弹,威力不算大,但足以让这间锅炉房瘫痪。”
“她为什么要炸这里?”
她没想到还真有人用恐怖袭击手段,但要炸,为什么不直接一些?
“这里刚好是动力锅炉房,”沈家明太熟悉这里的所有布局,“她或许是被人发现后,想要迅速引爆炸弹,破坏游轮动力。”
“应该是,”拆弹的斯文男人,对程牧阳努努嘴,“刚才那女人进来,拿起匣子就往火里扔,还好小老板手快,要不也用不到我拆弹了。”
南北听他这么说,才注意到程牧阳的手有烧伤的痕迹。
死的人,身份过于特殊。
程牧阳吩咐人去告知周生行,很快就有周家的大和二管家赶来,只说老爷说:知道了。
尸体被人运下,小心翼翼盖上黑布。
她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小男孩。
这个女人的死相非常惨烈,或许她还有一点期望,可以毁掉这间房后让自己尸骨损毁,让自己这种惨烈的模样,不至落在众人眼中。
可惜,她死了,这个动力锅炉房,依旧完好。
而她意图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忽然拼死,都要让这艘游轮停滞不前?
作为客人,在主人插手后,就只能去静候结果。
或许,周生行不会让他们知道真相。
“各位,”就在身后有几人搬下尸体时,周家的二管家微微欠身,向他们递出了请柬,“我家老爷想要请几位,明日一起用午饭,算是返程前的告别宴。”
沈家明先接过来:“太客气了,即便是下了船,日后也有机会经常走动的。”
“今夜晚些时候,大少爷会登船,”二管家平淡解释,“老爷的意思是,大少爷是年轻人,应该多结交些身份相等的朋友。”
这倒是让人意外了。
她发现,越来越多的意外,让一切都开始,慢慢地变得不再意外。
周生家刚刚退出赌局,而那个所谓的“大少爷”,却在明晚最后一局前登船。为了什么?想要做什么?能做什么?
请柬,依旧是套色木刻的水印。
一丝不苟。为了临时的邀请,依旧是木刻版画。
她陪程牧阳回到房间,看着他表姐给他拿出伤药,涂抹伤口。他整个人就坐在单人沙发里,因为腿很长,如此坐在那里,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看她,就足够有强大压迫感。
“阿曼,”程牧阳忽然说,“你出去,我自己来。”
阿曼的视线,微微从他身上,移到南北身上。
很快就笑了,把需要包扎的东西,递给南北。两个人递送物品的瞬间,她终于看到阿曼的手背,和程牧阳一样,背部关节极平滑,弯曲起来,弧度漂亮。
十年以上练拳,才能留下的痕迹。
很多念头,电光火石间飘过,她记得,周生行的小老婆的手,很细腻,关节突出,并不像是用拳高手。阿曼注意到她的异样,抽回手,笑了笑,轻声说:“我弟弟,他喜欢你,已经喜欢的没有原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