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纷纷落在晨色里》》 · 苏俏 · 2026-07-26
《纷纷落在晨色里》,又名:《小红帽落在大色狼手里》
作者:苏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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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冤案 吃霸王餐的后果
吃霸王餐的后果
“纷纷,吃饱了吗?”萧仙仙的笑容含蓄中带着热情,奔放中又有一丝腼腆。
以杜纷纷对她的了解,这是她有求于人的暗号。不过看在五香楼贵得离谱的菜价上,她决定,无论一会萧仙仙提出多么天怒人怨、天理不容的要求,她都可以考虑考虑,“恩。”
萧仙仙调整了下姿势,漆黑如墨的双眸直直地对上她的眼睛,“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说吧。”杜纷纷舔了舔唇上的余味。五香楼贵归贵,总算贵得有道理。一道七宝如意鸭吃得她是又喜又饱又如意。
萧仙仙看着她天真无邪的表情,暗自叹了口气,极小声地嘀咕道:“我忘记带钱了。”
“恩,这个好办,不就是……”杜纷纷豪言壮语一顿,眼睛猛地瞪大,“你、说、什、么?”
“我忘记带钱了。”萧仙仙口齿清晰,发音准确。杜纷纷还从她慢慢开合的嘴巴里看到了一颗蛀牙。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早知道,她就不吃那么多了。
“我想让你吃得安心点,无忧无虑点。”她也很用心良苦啊。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等我走了再说?”这样她可以安心一辈子。
萧仙仙搭住她的肩膀,严肃道:“你觉得我是那种舍己为人的人吗?”
“如果我说是……你可不可以让我先走?”杜纷纷反问得很认真。
“可以,只要你把账付清,别说你想先走,就算你想光着身子走,我也不会阻拦你。”
杜纷纷掂了掂挂在腰际的钱袋,十分心疼地问:“三个铜板够吗?”
……
“你说……我们要洗多久的碗?”杜纷纷胆战心惊地看着邻桌结账时掏出来的金元宝。
萧仙仙摇摇头,“现在已经不流行洗碗了。”
“该不会是洗夜壶吧?”杜纷纷脑门划下一大滴冷汗。
“你觉得你会比专门洗夜壶的伙计洗得更专业吗?”
杜纷纷很有自知之明地摇头。
“那人家为什么要放着专业人士不用,来用你?”
杜纷纷低头想了想,握拳道:“我刀用得很专业。”
“能把冬瓜削成那个样子吗?”萧仙仙随手一指。
她引颈望去,然后迅速垂下了头。长得像荷花的冬瓜会比较好吃吗?
“所以,我们的下场只可能有两种。”萧仙仙伸出两根手指。
“还有选择的?”杜纷纷惊喜。
“不是。”她的手指左右晃了晃,“是你一种,我一种。”
“我们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我们长得不一样。”
……吃霸王餐还讲究长相吗?那哪种最受欢迎?杜纷纷囧。
萧仙仙幽怨地抚着双颊,“像我这样的,注定会被卖到青楼……然后成为被万人争相掷金,只为求我一笑的绝代名花。”
杜纷纷瞪大眼睛,“妓女吗?”
啪。
她头上被重重地敲了一记。
“是、名、花!”
“……那我呢?当绿叶?”
“这一般是轮不到你的。”萧仙仙经验十足地分析着,“我估计会把你卖到猪肉铺去。”
“你把我当猪肉卖?”杜纷纷差点跳起来。
萧仙仙摇头,“你以为猪肉是人人能冒充的吗?没有优良的肉质,根本混不进去。”
……她应该为此自卑吗?杜纷纷彻底无语。
“你会被嫁给猪肉荣。”
好吧,总算还是个良家妇女。不过……“你怎么知道他叫猪肉荣?你认识?”越听越觉得萧仙仙好像过来人。
“这是常识好不好。不管卖猪肉的姓什么,他们的名字通常都是荣。比如徐荣、张荣、毛荣荣、花想荣、卖主求荣。”
杜纷纷虚心地问:“谁的名字会叫卖主求荣?”
“这是外号。养猪的想把猪卖出去就只能求卖猪肉的,所以就叫卖猪求荣。”
“……”杜纷纷看着渐渐橘黄的天色,低声道,“在卖猪之前,能不能先想想解决办法?”
萧仙仙回答地斩钉截铁,“不能。”
“为什么?”
“因为就算我被卖进青楼,我哥哥也会来赎我的,所以想也白想。”
差点忘记萧仙仙的哥哥是扬州城最大镖局的总镖头,黑白两道都很吃得开,腰包也够鼓。杜纷纷脸上顿时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那能不能请令兄顺便也解救一下我?”
“没问题。不过在我们来之前,你一定不能爱上猪肉荣哦。”
杜纷纷噎住,半天才缓缓道:“……我尽量。”
总算是想到了应对方针,两人同时舒出口气。
萧仙仙抓起筷子,正准备再扫荡扫荡,突然手指一松,两根筷子啪嗒啪嗒相继掉在桌上。
杜纷纷愕然道:“你干嘛?”
“……剑……”萧仙仙半天才吐出一个字。
杜纷纷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只见楼梯口,一个长衫如雪,乌丝如瀑的青年正缓步而下,剑眉星眸,气度非凡。
好吧。他虽然长得不错,但她和萧仙仙都算见多识广,这个人绝对排不上她们所遇见的美男的前三名。萧仙仙见到那前三名也没这么失态过,那时候的她搔首弄姿,不知多游刃有余,怎么今天……
“仙仙?”她撞了撞她的手肘。无论如何,她也是黄花闺女,这样直盯盯地对着一个男人看……不但孟浪,简直是丢脸。
青年恍若未见地朝外走去。
杜纷纷松了口气。
突然,青年的脚步微微一顿,又折了回来,停在她们面前。
……难道他要兴师问罪?但是只是看两眼,应该不算调戏吧?杜纷纷的脑袋拼命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
“你用刀?”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边的绵雨刀上。
习武之人的惯性让她蓦然警觉起来,谨慎地点了点头。
“学了几年?”他饶有兴致地问道。
杜纷纷头猛地仰起,一字一顿道:“用了十二年。”她是刀客,不是学徒。
青年挑眉,嘴角的笑容慢慢明显。
不知为何,杜纷纷心头荡漾起强烈的不安,她正想着怎么把他赶走,却听他笑眯眯地问:“缺钱吗?”
“缺!”嘴巴比大脑反射地更快。看着他得逞的表情,她懊恼不已,“不过,我不是随便接受施舍的人。”
“我也不是喜欢施舍别人的人。”青年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只是最近刚好缺一个保镖。”
一百两?!
银票上的面额顿时吸引住她的全副心神。
只要有了一百两,她就可以不用吃霸王餐,也不必遇到那个猪肉荣了,而且还能解决下个月的伙食问题。但是……为什么她觉得这个青年笑得好像在等着鱼儿上钩的钓者呢?
“当多久?”
青年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月?”是笔好买卖。杜纷纷咬了咬牙,“好,不过你要先付定金。”
“这就是定金,至于尾数……看你表现。”青年两眼弯弯。
龙潭虎穴她也认了!杜纷纷豪气干云地喊道:“掌柜,结账!”
青年松开夹着银票的双指,含笑看着她用一百两银票爽快地结账。
还剩九十八两六钱。
杜纷纷小心翼翼地数了两遍,然后放进自己松垮的钱袋里,“我们走吧。”
青年看了眼仍在神游的萧仙仙,“那你的朋友怎么办?”
“没关系,她哥哥会来接她的。”既然接了生意,杜纷纷还是很负责任的。
“那好吧。”青年转过身,率先朝外走去。
杜纷纷拿起刀,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
萧仙仙仍保持着掉筷子的姿势。
午夜。
准备打烊的伙计们正商议着怎么把店里最后一个客人抬出去之时,她突然拍案站起,叫道:“剑神?!”
唐门冤案 原来剑神也拮据
原来剑神也拮据
鼎盛镖局作为扬州第一镖局,在组织救人方面还是颇有一手的。萧仙仙前脚被五香楼伙计用麻袋抬到回春堂,后脚就被萧大圣派人接了回来。
“大哥!我同你说……”萧仙仙一见到萧大圣立刻扑了上去,“重大情报,绝对重大情报……”
她激动得满面红光。
萧大圣正捏着小竹签欢快地拨弄着蛐蛐,闻言,漫不经心地应道:“是隔壁街的杨二嫂又偷男人了,还是张老爷又和他儿媳妇站在屋顶上对骂?”
萧仙仙所有的重大情报中,这两则出现的几率最高。
“没有,杨二嫂昨天偷的是女人,张老爷和他儿媳妇这次是站在葡萄藤下骂的。”萧仙仙下意识地接口,随即反应过来道,“哎呀,我这次要说的不是这种事!我要说的是、剑、神。我在五香楼看到他了!”
萧大圣的竹签顿了顿,“出来打牙祭很正常啊。不要因为人家是剑神,就歧视人家嘛。”
……谁会歧视剑神啊?巴结都来不及了好不好?“哥,你是在嫉妒吧?”
斗蛐蛐的手一顿,萧大圣干笑道:“怎么可能?”
萧仙仙睥着他。
他酸溜溜道:“他不就是武功高点,接住了当年天下第一高手青云上人的绝招‘无花’嘛。他不就是受欢迎点,得到天下第一美人霍瓶瓶的垂青嘛。他不就是架子大点,先后拒绝了武林盟主之位和霍瓶瓶的求爱嘛。我一点都不嫉妒,我为什么要嫉妒?哼!”
萧仙仙没好气地瞪着他。这还真是一点都不嫉妒。
“呃,他不是呆在孤绝峰吗?下山来干嘛?炫耀他的衣服有多白,鼻孔有多大吗?”
“你怎么知道他鼻孔大?”
“因为他向来只用两只鼻孔看我。”吧唧,竹签被掰成两段。
“哥,那是因为你个子太矮吧?”萧仙仙不怕死地指出问题中心。
萧大圣的脸立刻像涂了五百层冰霜,又冷又硬,“萧、仙、仙!”
她很识相地转移话题,“我想能让剑神下山,一定是因为很了不得很了不得的大事。”
“哼!最近除了唐门死了个吃软饭的,江湖还有什么大事?”
“哥,其实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说。”
“这辈子你看顺眼过谁?”
萧大圣很认真地想了想,“那个陕西‘地堂刀’就不错嘛。”
“……那是因为他比你还矮吧?”她翻了个白眼,突然道,“纷纷呢?”
“她来扬州了吗?”
萧仙仙呆了下,突然卯起来往外冲,“快快快,操家伙跟我去猪肉荣家抢人!晚了生米就煮成熟饭啦!”
尽管经常接受各种各样的委托,但这样和一个认识没几个时辰的男子同处一个屋檐下还是头一回。
杜纷纷觉得很不好意思。
更不好意思的是——身为男人的他舒舒服服地抱着被子睡在床上,留下她一个女人打地铺!
“其实,你多开一个房间也没关系的。我的耳朵很灵敏,隔壁但有风吹草动,我就会飞奔过来。”她婉转地表达抗议。
“哦。”青年应了一声,然后漫声道:“谁付房钱?”
……
究竟是她人品太差,所以招惹的人各个都唯利是图,还是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慷慨豪爽的人了?
杜纷纷将钱袋搂在怀里,默默躺下。
月光推窗入内,清辉如霜。
杜纷纷半个额头曝露在月光里,白花花的亮。
“呃,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她猛然想起自己在心里头对他称呼还停留在某个长得不错的青年上,“我叫杜纷纷。杜鹃的杜,雨落纷纷的纷纷。”
床上静默。
正当她以为他已经沉入梦乡时,清雅又低沉的男声徐徐如春风入耳,“叶晨,叶晨的叶,叶晨的晨。”
……难道叶晨是专有名词吗?
杜纷纷对他自大的介绍方式十分不满。
夜又恢复静谧。
外头风穿叶隙,撩拨出一片沙沙声。
睡意渐侵,杜纷纷迷迷糊糊道:“叶晨……听起来有点耳熟。”
床上人翻了个身。
突然,她张开眼,黑白分明的眼眸中,睡意全消。“您和‘白衣淡扫峨眉雪,一剑接花天下倾。’这句话有关系吗?”问的声音微微颤抖。
“没有。”床上人回答得极快。
杜纷纷的心又落回肚子里。一时分不清心头随之浮起的是失落还是放松。
“不过……”他打了个哈欠,“似乎有人和我打招呼时,引用过这句话。”
砰!
杜纷纷一头磕在地板上。
能给剑神当保镖,她这辈子真是再无遗憾了。
“我,能不能瞻仰下您的剑?”她坐起身,双手合十,态度虔诚。
“我已无剑。”
杜纷纷想起他的吝啬,斗胆猜测道:“难道是生活太拮据,所以当掉了?”
“是埋了。”他飘忽的声音越来越僵硬。
啊?埋剑!杜纷纷习惯性地抚摸着放在身侧的绵雨刀。埋人是因为人死了,埋剑难道是……“因为生锈了吗?”
“……不是。”
呃。好像剑神大人用的是江湖排名第一的兵器——无尽。不是路边摊的便宜货,应该不会生锈的。她暗暗懊悔失言。
似乎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他淡淡补充道:“因为当今天下已无人再配我出剑。”
好大的口气!
杜纷纷咋舌。
不过他是打败昔日天下第一高手青云上人的剑神,口气大点,也很合理,很应当。
“您为什么雇我当保镖?”这是她最纠结的问题。尽管她自认武功不错,但面对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剑神,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如果连剑神大人都需要保镖……那作为他保镖的她是不是应该雇一支军队来增强安全感?
“因为我把剑埋了。”答案短小精悍。
……
外头树叶沙沙作响,房间却很闷热。
杜纷纷沉默半晌,缓缓道:“说实话,你是冒牌的吧?”
唐门冤案 呕像偶像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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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究竟是真剑神还是假剑神呢?
杜纷纷纠结了整晚,以至于次日起床时,眼眶深邃了,双眸无神了,精神萎靡了。
出门时,叶晨看着她,语重心长道:“经常做春梦对身体不好。”
杜纷纷一头撞在门框上。
两旁墙粉扑扑直落。
叶晨出去的身影又退了回来,“腿软?”
杜纷纷抱着门框又猛撞了三下!
——传说中的剑神气质高华,人品俊秀,绝对不可能是这样的!嗯,他一定是冒牌的!
不然……
她跟他姓!
离开客栈,他们搭上西行的马车。
杜纷纷虽然之前打定主意,在这三个月要谨言慎行,非必要决不和他多说一个字,但这时却忍不住问道:“我们去哪里?”
“蜀中。”
“唐门?”杜纷纷精神一振。
前阵子唐门起内讧死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唐大掌门的妹夫。消息传回中原,轰动一时。
大多数人是幸灾乐祸。因为唐门出了名的护短,又擅长用毒,任你武功再高,遇到他们也要避忌三分,让许多高手很是不爽。
叶晨懒洋洋地靠在邻座汉子的肩膀上,打了个哈欠道:“你和他们很熟?”
“没,只是听说过。”杜纷纷忙撇清干系。
叶晨失望地叹气道:“那就不能包吃包住了。”
“包吃包住?”
“听说唐门的伙食还不错。”
……他不是剑神,绝对不可能是剑神!
‘白衣淡扫峨眉雪,一剑接花天下倾’的主人公应该是丰神俊秀、不食人间烟火的绝代侠客。每日在孤绝峰顶与霞齐飞,挥剑自赏,苦思如何突破武学巅峰。绝对不可能天天把吃吃喝喝挂嘴边!
杜纷纷再度加强了他是冒牌的信心。“你去蜀中做什么?”
“买蜀绣。”
……剑神要买也是买秘籍,买剑,买人头。决不可能无所事事地跑去买刺绣。
她定了定神,“这个扬州城也有吧?”而且绝对比亲自去蜀中便宜。
“特产一定要去本地买才叫货真价实。”
杜纷纷语塞。曾几何时,人与人的沟通竟让她如此吃力?
他邻座的汉子突然道:“兄弟,我的肩膀有点酸。”
叶晨眼睛上瞟,“所以?”
黑白分明的眸子似笑非笑。
汉子心却在他的目光中抽筋。半晌,他抬起另一只手擦了擦额头不由冒出的冷汗,“……你继续靠着吧。”
日过中天。
马车停在路边暂作休整。
车上的乘客都下来活动筋骨。
杜纷纷急冲冲地跑道山坡后解手。回来时,叶晨正拿着馒头站在树下等她。
绿树、白衣、黑发。
她不得不承认,虽然他不算最好看,却已经算得上很好看。至少当他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时候,她的心会不争气地乱跳。
“吃吧。”他递出馒头,笑得很和气。
杜纷纷受宠若惊地接过馒头。
……虽然他冒牌剑神,但至少他曾在她最尴尬的时候伸出援手。她不应该用谴责鄙夷的目光来看待他。
想到这里,她颇为自责。
他看着她局促得把馒头捏来捏去,满意地点点头,“你饭前便后果然不洗手的。”
“……”她刚才一定是鬼迷心窍,才会觉得他又好看又和气!
忿忿地拿起馒头,她咬了一口,“哎哟!……这馒头为什么这么硬?”她用指关节敲了敲,居然咚咚响。
“因为这是半个月前的。”他笑眯眯地解释。
“……你不是早上在客栈买了一袋馒头吗?”
“是啊。”他从包袱里拿出一只白嫩嫩的馒头啃起来。
噗!
和石头一般硬的馒头在她手里化作面粉,随着风飘啊飘啊飘地找地方回炉重造去了。
至此,眼前这个叶晨和传说中的剑神已经被她十分笃定地分成两个人了。
——呕像和偶像。
但馒头仅仅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让杜纷纷充分领悟到,舍猪肉荣而取伪剑神实在是她今生最大的错。早知如此,别说一百两,就算一百万两,她也会当作浮云,仰头目送它飘远。
“纷纷。”
噩梦般的声音响起。
没听到没听到没听到……她皱着眉头往另一边走。
“今天十六,我们夜里去赏月吧?”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她抬头看了眼满天的乌云,无语。
叶晨拿出一壶酒晃了晃,“花间一壶酒,独酌少知音。两个人一起喝才有意思。”
“你可以举杯邀明月啊。”
“……它又没收了我一百两。”
都是一百两惹得祸!杜纷纷愤愤地踹着墙脚,“不要,我要睡觉!”
叶晨眨眨眼,“那好吧。”
……
这么好说话?
杜纷纷看着他悠然远去的背影,心中默道:为什么我感到这么不安呢?
晚上的伙食大有改善,终于不再是那千篇一律的馒头就酱油了。
杜纷纷意外地看着桌上的四大碗,屏息等他慢慢揭开覆在上面的盖子。
第一碗,绿豆汤——
两颗绿豆大碗汤。
第二碗,阳春面——
一根面条挂里面。
第三碗,过桥米线——
没有米来没有线。
最后——
老母鸡洗澡水放中间。
“……”杜纷纷镇定地放下筷子,“给我勺子就行了。”
入夜,纷纷起来上茅厕。
她边跑边听见四大碗的汤水在肚子里晃荡晃荡得响。
茅厕门口,叶晨笑眯眯地堵着门。“纷纷,我就知道你晚上睡不着的。”
“不是,我只是来解手。”
“我等你。然后我们一起去赏月。”
“不要,我要回去睡觉。”
叶晨和蔼地笑道:“还是你想我们现在就去?”
……
很多年后,叶晨在某天突然想起了赏月那天的事,好奇道:“纷纷,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赏月吗?”
杜纷纷仰头,茫然地看着他。
“不记得了吗?”叶晨笑容开始变甜。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杜纷纷怅然地吐出口气,“那是刻骨铭心的冷夜,我爬上屋顶吹了一晚上刻骨铭心的冷风,最后拉了三天刻骨铭心的肚子。”
叶晨感慨:“真是美好的回忆啊。”
……
唐门冤案 唐老太太的肚兜
唐老太太的肚兜
经过一个月的相处,杜纷纷终于从无数惨痛的教训中总结出生存之道。
那就是,不要把两个人当同类。
要不不把自己当人,要不别把他当人。
如此这般,竟不知不觉地熬到了蜀地。
一到地头,马车上的人都各奔前程去也,其速度之快,心情之急迫,几乎可用大难临头各自飞来形容。
杜纷纷被孤独地留了下来,身边只有一个笑得很开心的伪剑神。
不过她很快振奋起精神,热心地四处打听何处可卖蜀绣。
叶晨施施然地跟在她屁股后头,见她跑到绣庄门口,好奇道:“你要买衣服吗?”
“不是你要买蜀绣吗?”买完蜀绣,大家分道扬镳,生活重新美好。杜纷纷忍不住憧憬起来。
“哦。”他缓缓应了一声,表情有点莫测高深,“你很希望我早点买完吗?”
“雇主的希望,就是我的愿望。雇主的要求,就是我的追求。”只要能早点离开,她不介意说得再慷慨激昂点。
叶晨双眸色泽微深,“我的希望和要求么?无论什么都行?”
“呃,话又说回来。做人还是要有基本准则的,比如伤天害理、背信弃义、偷鸡摸狗、□掳掠之类的事情,打死我都不会去做的。”
他嘴角轻扬,“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杜纷纷囧。她今天说了这么多话,他指的是哪句?能不能特指一下?
叶晨负手朝另一边走去。
“你去哪里?”杜纷纷急急忙忙地追上去。
“买蜀绣。”
“哎?为什么不在这里买?”
“因为我要的蜀绣,只有一个地方有。”
真挑剔。“哪里?”
唐门。
杜纷纷抬头看着牌楼上铁画银钩的两个刚劲大字,心里有种吃了五斤馊饭的感觉。
“……你不是说买蜀绣吗?”这里毒药比较有名吧。
“是啊。”叶晨答得理所当然。
唐门卖蜀绣吗?不卖蜀绣吗?杜纷纷一时思绪凌乱。
提起唐门,江湖传闻很多。而其中最耸人听闻的就是——
“唐老太太,真的养小鬼杀人吗?”她喃喃出口。
叶晨皱眉看着她,“你怎么会知道的?”
杜纷纷吓得呆住,失声道:“难道是真的?”
他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浑身杀气迸出,“你知道得太多了,看来留你不得。”
手中绵雨刀嗡嗡轻颤。
她想抬手拔刀,但身体好像被定住般,竟是半步都动弹不得。
叶晨最好看的是他的眉毛和眼睛。
眉毛修长优美。
眼睛明亮有神。
合在一起,说不出的俊秀清雅。
但此刻的杜纷纷却只看到这双黑瞳里弥漫的森冷杀气。
比她以前遇到过的对手加起来都要浓烈的杀气。
……难道,他真的是剑神?
她心微微颤抖着。
江湖上还没传说过有谁能挡住剑神的一剑。她不认为自己能开这个先河。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他突然开口了,声音暗哑而低沉,“其实……我就是唐老太太养的五小鬼之一,我的真名叫……魍魉晨。”
……
杜纷纷一声不吭地扭头往里走。
她一定是太累了,所以刚刚才会四肢无力头昏眼花。
这种人是剑神,她就是刀霸!
没来唐门的时候就知道唐门大,来了唐门以后才知道一个大字完全不能形容唐门的辽阔。
外城,内城,中心城。
唐门一共分三城。
外城是依附于唐门的普通百姓安居乐业之处。
内城住的都是唐门的外姓弟子及部分不够资格入中心城的唐姓弟子。
中心城顾名思义,乃是唐门机要核心之处。能出入内城的,各个是唐门翘楚。
杜纷纷现下就走在外城。
街道上人来人往,与普通的城镇并无不同。
倏地,她眼睛一亮,“啊,这里果然有蜀绣。”
叶晨按住她的肩膀,“不是我要的那种。”
“你究竟要哪种?难道还要唐老太太亲自绣给你不成?”
“不错,我就是要唐老太太亲自绣给我……”他轻佻地扬眉,“的肚兜。”
杜纷纷震撼得语言不能。半晌,才默默地为自己掬了把同情泪,“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要雇我当保镖了。”
“哦?”
“但是你挑上我的时候不会觉得太对不起我吗?”
……向唐老太太买肚兜?
光想,她就觉得两眼发黑,前途昏暗。
“会吗?我当时还觉得你挺开心的。”
“也许,那将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开心。”她仰起头,落日在正前方。
残阳如血。
唐门仿佛沐浴在血光之中。
“你在想什么?”叶晨在身后好奇地问。
“猪肉荣。”她下意识地回答。
想想如果当初他没有出现,也许她最多在猪肉荣家边帮佣边等着仙仙上门来解救她。
叶晨嘴角的线条慢慢僵硬,“他哪点值得你想?”
“……至少他对唐老太太没有非分之想。”
一直走到内城城门口,叶晨都默然地板着面孔。
杜纷纷心头有点发憷,故意放慢脚步,落后两三尺的距离。
守城门的是两个外姓子弟,腰上别着铜制的腰牌。
“请问来者何人?”唐门子弟一年难得见到陌生人登门,因此神情颇是好奇。
“叶晨。叶晨的叶,叶晨的晨。”
杜纷纷开悟了。
原来这段介绍他事先背过。
唐门子弟悚然动容,“可是‘白衣淡扫峨眉雪,一剑接花天下倾’的剑神叶晨叶大侠?”
叶晨含笑道:“莫非江湖上还有第二个叶晨么?”
杜纷纷顿时对他高深的语言技巧肃然起敬。
这句话是相当意味深长的。
既可以理解为反问,也可以理解为疑问。
唐门子弟显然没有杜纷纷这样深远的理解,他们很自然而然地只理解了第一层。
“叶大侠请稍后,我立即去中心城请掌门。”其中唐门子弟忙不迭地朝里奔去,只留下另一个诚惶诚恐地陪着小心。
杜纷纷拉拉他的袖子,把他带开几步,极小声地提醒道:“现在跑还来得及。”
“为什么要跑?”他无辜地眨着眼睛。
“……”杜纷纷绝望地看着他。
这孩子……傻的。
唐门冤案 很好用的唐门毒
很好用的唐门毒
唐恢弘很快就带着一名弟子急急赶来。他保养得很好,看上去只有三十几岁。皮肤白皙,双目深邃,眼角的鱼尾纹极淡。他走路的步伐很稳很扎实,从远而近,气势十足,不像是以毒闻名的唐门掌门,倒像是拳脚了得的外家功夫高手。
当他与叶晨的目光一对上,脸上立刻挂上极为诚挚的笑容,仿佛失散多年的老友。
“想必这位就是叶大侠。没想到唐门地处蜀中,竟还能迎得叶大侠大驾光临。”
他说完这句,杜纷纷顿悟了。
难道叶晨之所以选择唐门,是看中它离中原武林比较远,消息不太灵通,更容易冒名顶替骗吃骗喝?
只是,如果有选择的话,她宁可被一群武林高手揭穿,然后打得内出血,也不要被一群用毒行家招待,天天怕得脑崩溃。
叶晨倒是很镇定,微微一笑,犹如春波轻漾,“我是专程而来。”
唐恢弘微讶,“不知叶大侠所为何事?”
“我是来……”他笑容倏地扩大,露出一口洁白的上牙,“找唐老太太蹭饭吃。”
……
杜纷纷很想在胸口挂个牌子——本人碰巧路过,与他素不相识。
不过在她行动之前,叶晨已经将她拉到身边,用手臂牢牢地宣示他们的关系。“两张嘴,应该不多吧?”
杜纷纷低下头。脚尖奋力刨着地上的泥土,好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如果他真的真的真的是剑神的话,她依稀能够明白无尽入土时的心情。
——遇到这样的主人,不如眼不见为净,安息了太平。
唐恢弘不愧是唐门百里挑一的主,虽然头一次碰到上门来蹭饭的,而且还是剑神,但也只是泰然自若地笑道:“自然无任欢迎。”
“自然无人欢迎?”杜纷纷立刻死而复生,眼睛大放光芒,“那我们还是走吧。”
还好被拒绝。
看来唐门也不是那么没头脑嘛。哪里会有剑神跑来蹭饭,一看就是假的!
她暗舒一口气。
唐恢弘哭笑不得,“叶大侠要来,唐某只嫌陋室怠慢,如何会不欢迎?是无任欢迎。”
叶晨反拉住她,点头道:“不错不错,何况我还有东西想向唐老太太要。”
……他居然真的说得出口。
杜纷纷彻底绝望。
没想到她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居然是被毒死的。
而且是自己送上门来让唐门关起来放毒。
——真是何其无辜又何其凄惨!
唐恢弘脸色微变,“家母正在闭关。叶大侠若要取东西,不妨问我来拿也是一样。”
“不行,此物只能向唐老太太要。”
“哦?不知道究竟是何物呢?”唐恢弘好奇了。
叶晨微微一笑,“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就是肚……”
“就是我杜纷纷的生辰八字。”杜纷纷斩钉截铁地大声截话道。
四周余音回荡。
叶晨转头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仰头看天。
唐恢弘从惊愕中回过神,“原来这位就是江湖新近崛起的绵雨刀杜姑娘。只是不知,为何你的生辰八字会在家母手中呢?”
杜纷纷低下头,结结巴巴道:“这是因为……因为……”快想想,杜家列祖列宗中有谁姓唐,可以扯上一点半点关系的。没有唐,姓严姓尤也行。
“具体原因见到唐老太太自然就明了了。”叶晨气定神闲地将话带过。
杜纷纷如释重负。
“既然如此,那就请两位在内城屈就一下。”唐恢弘吃不准他的来意,只好先做如此安排。
叶晨嘴角一撇,淡淡道:“你也知道是屈就吗?”
杜纷纷很自觉地把刚才丢在地上的重负重新捡起来背在背上。早该知道,他的嘴巴是双刃剑,一开口,就注定两败三伤。
——而她,就是那三伤中无辜的炮灰。
唐恢弘修养再好,此时也有点下不了台。
站在唐恢弘身后的弟子突然向前一步,冷冷道:“你凭什么证明你是剑神?你的无尽剑呢?”
风火尚未燎原,一层厚霜便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将气氛冰到极点。
杜纷纷一直左右翻腾的心蓦然平静下来。
刀还在手中。
她就不是任人宰割。
叶晨缓缓侧过头,俊朗的眉目仿佛藏在雾里,深不可测。“埋了。”
弟子的底气顿时足起来,嘴角不屑地扬起,“我从来没听说过剑客会埋自己的剑。”
叶晨挑眉道:“所以我现在告诉你。”
如果不是随时准备拔刀,杜纷纷很想鼓掌,为他的演技和勇气。
这莫非就是无知者无畏?
“你……”弟子咄咄逼人的质问突然终结在喉咙里。
因为叶晨目光正好扫到他脸上。绵密如针,根根入肤三分。
唐恢弘仿佛终于想起来自己的存在,插进来道:“是唐某唐突。以叶大侠的身份自当恭请中心城。”
叶晨眼睛顿时眯成一条线,含笑道:“既然唐掌门非要如此盛情款款,那我也不便拒绝。”
唐恢弘额头冷汗微渗,“是是是,请务必不要拒绝。”
杜纷纷囧囧有神地左看右看。
这样算是,化干戈为玉帛了?
……现实的唐门和传说中差别太大了,堂堂唐门大掌门怎么比悦来客栈的小掌柜还悦来呢?
所谓的中心城,就是占地极广的府宅。
杜纷纷和叶晨被安排在同一个院落。
院子很大,房间很亮,草木很青,唯一让她别扭的是院落的名字。
她觉得有时候做人不能太直接,就算想下毒手,也不必直接送他们进毒手居吧?
这样的昭然若揭,让她都不好意思不给他们得逞的机会了。
唐恢弘道:“两位有什么需要但说无妨。”
杜纷纷道:“可以送点解药来吗?”
“……杜姑娘中毒了?”唐恢弘微怔。
叶晨笑道:“她想防患于未然。”
唐恢弘干笑,“杜姑娘未免太杞人忧天了。”
叶晨点点头道:“我也这么觉得。其实唐门的毒挺好用的。”
唐恢弘和杜纷纷心中同时掠过不好的预感。
叶晨自顾自地说下去道:“晚上蚊子多的时候,还能杀蚊。”
……
杜纷纷小心翼翼地看向唐恢弘,发现他正仰头,很认真地看着蓝天。
看来和叶晨相处多了,大家的脖子都很容易酸。
唐门冤案 红烧肉的重要性
红烧肉的重要性
除了毒手居这个名字让杜纷纷微感囧囧有神外,唐门其他的招待还是相当有水准的。
晚膳是两荤两素,三菜一汤。
餐具银质,试毒方便。
杜纷纷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双眼睛默默地关注着对面人的一举一动。
叶晨用筷子戳了戳红烧肉,“唐门的伙食还不错嘛。”
“嗯嗯。”杜纷纷微笑着点头,就差没在屁股上插根羽毛摇摆。
叶晨将红烧肉放进嘴里,咀嚼了几口,摇摇头,“就是手艺差了点。”
杜纷纷的眼睛瞬间晶晶亮,仿佛在说,让我回收吧让我回收吧。
“不过还能将就。”他叹了口气,一筷接一筷地吃起来。
……多少盲目的人生就是毁在一个将就上啊!做人要有追求,怎么能随便将就呢?杜纷纷看着盘子里越来越稀少的肉悲愤地吞着口水。
吃完红烧肉,叶晨的筷子又落到清蒸鱼上,轻轻夹一块到嘴里,“姜片太多,鱼肉太硬,不行。”
杜纷纷身体前倾,媲美烛光般闪烁的眼眸不停地诉说着‘我行我行’。
他的表情仍是很不满意。但那盘鱼就在他的不满意中化作盘中枯骨。
荤菜之后是素菜。
人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自杀。
杜纷纷终于觉得自己应该争取点什么了。“叶大侠……”
“嗯?”叶晨夹起青菜。油顺着碧绿的嫩叶迅速滑下,落到番茄笋干汤里,凝聚成一点点的晕黄。
杜纷纷猛地一拍桌子,动情道:“赏口饭吃吧!”
或许是她的表情太真挚,或许是叶晨的心太软,总之那一刻他是动容的,而且十分积极地把自己一口都没动过的白米饭覆在了她的碗里。“好,赏你。”
瞅瞅那绿油油的青菜、红通通的番茄、黄澄澄的汤,再瞅瞅自家碗里堆得小山高的白花花米饭,她犹豫着要不要再得寸进尺一点。
不过勇气这东西,向来是一鼓作气,再而衰的。
她默默地扒着饭,但是眼睛仍是努力地朝他放射着幽怨的光芒。虽然说从硬馒头到白米饭已经是一种飞跃,但人的欲望总是无穷的嘛。尤其待遇差别如此明显。
直到四盘皆空,杜纷纷才垂下眼帘,死心塌地地把脸埋在饭碗里。
突然,一根碧绿油亮的青菜塞进她的饭碗里。
她惊喜地抬起头,面前是叶晨如沐春风般的笑容。“吃吧。”
……呜,为什么她有种想冲着他汪汪叫的冲动?
虔诚地将青菜送进嘴里,她满足了。这个味道,是久违的盐啊!
她不该小人之心的,更不该在心里偷偷骂他无同情、无道义、寡廉鲜耻、败德辱行。杜纷纷抱着忏悔的心情,小声道:“我还以为你都吃完了。”
“是啊,这是我刚才从牙缝里抠下来的。”叶晨坦然道。
……
“呕!”杜纷纷弯下腰,食指拼命抠着咽喉。
“其实你这样抠是对的,最好把饭都抠出来。”
她要抠的是菜,那根二手青菜。杜纷纷努力中仍不忘给他愤怒的一瞥。
“我听说,唐门通常喜欢把毒下在饭里。”叶晨慢悠悠道,“因为人挑食通常只挑剔菜,很少挑剔饭。”
“但我用的是银筷……”她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如果唐门的毒能用银子试出来,全国银价早翻好几番了。”
杜纷纷看着他云淡风轻地脸,颤声问:“那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因为我师父曾说过,当一个人向你要饭的时候,千万别拒绝他。因为你不会知道用骄傲换取的食物是多么被需要。”他说得颇为沧桑。
不过杜纷纷没听到,因为她正拔腿朝茅房狂奔而去。
是夜。
茅房里嚎叫声不绝。
如呕如泣,又仿佛兼而有之。
杜纷纷折腾了大半夜,把胃里酸水都来回吐了好几遍后,才稍稍安心得爬回房间。只是眼皮合了没多久,叶晨又阴魂不散地在门外呼唤道:“纷纷,我们去踏青吧?”
杜纷纷直接用被蒙住头。
过了一会,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纷纷。”
杜纷纷忍无可忍地掀开被子,冲着他怒吼道:“我到底哪里得罪过你?我忏悔,我道歉,我负责还不行吗?”
叶晨楞了楞,“你没得罪过我啊。”
“那你为什么非要折磨我?”
他诚挚地说:“我喜欢你嘛。”
……杜纷纷抽出放在床边的绵雨刀,决绝道:“说吧,你喜欢我哪里?”
“你可爱无辜又很天真的眼神。”
她横刀,准备自残双目。
“经常撇来撇去的小嘴巴。”
刀缓缓下移。
“没心没肺的笑容。”
……
“不长,但很匀称的手指。嗯,还有……”
“我明白了。”她把刀直接架在脖子上,“反正早晚的事,不如来个痛快!”
杜纷纷终究没有痛快成,还是跟着叶晨不痛不快地去踏青了。
中心城若不是唐门的地盘,那前往郊游踏青的人绝不会少。
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色彩分明的花圃竹园。步入其间,大饱眼福之余,香味清新可闻,令人心旷神怡,忧愁两抛。连杜纷纷都差点忘记身边还站着一只毒手,而要飘飘然起来。
前方一弯拱桥架在河上。
有人正从上而过。
叶晨突然出声道:“掉下去。”
那人果然应声落水。
杜纷纷瞠目结舌,“你怎么知道他会掉下去?”
“我不知道,我只是这么希望的。”叶晨笑得十分欢快。
杜纷纷温声道:“……十五天前,我过独木桥时不慎入水,难道也是你希望的?”
“没有啊。”叶晨笑眯眯道,“我只是直接推了你一把。”
“……”
逛了一早上,才逛了中心城的五分之一还不到。
杜纷纷就近抱住树干,死活不愿再走。
叶晨无奈道:“身为保镖,你怎么可以比雇主还不经用?”
杜纷纷两眼眺望远方,无比悲痛道:“这就是肚子里有红烧肉和没红烧肉的差距。”
唐门冤案 有种毒叫一口酥
有种毒叫一口酥
于是叶晨带着她去吃迟到的早餐。
杜纷纷狐疑地瞄着面前这碗浓稠诱人的粥,颗颗绽开的饭粒之间依稀能看到粉色的肉末。她捂着鼻子用筷子挑起一粒,颤抖着问:“这是在你牙齿里过了一夜的红烧肉吗?”
天下没有白吃的早餐。尤其是这位大人面前,别说是肉,就算是饭,那也不是普通人可以随便享用的。没有过人的意志,高强的武功,非凡的运气……那就是一击必杀!
叶晨眨了眨眼睛,“你觉得……唐门的厨师会一大早来我嘴巴里寻找食材吗?”
杜纷纷看着肉内心挣扎。
她的经验告诉她,相信眼前这个外表开朗内心险恶的青年绝对没有好下场,但是……肉毕竟是无辜的啊!她怎么忍心为了一粒屎而丢了一锅粥呢?尤其,这粒屎只是坐在对面,并没有扒光了躺在碗里。
肉粥孜孜不倦地散发着勾人的香味,仿佛一个脱光衣服,张开大腿的美人躺在床上妖娆地说:来啊来啊……
杜纷纷终于忍不住了。她把筷子往身后一抛,端起碗,用勺子猛扒起来。
粥从勺子滑入嘴里,浓郁的鲜味瞬间侵占她的所有感官。
……天!这是久违的肉味啊!
她把半张脸塞在碗里,两道清泪从眼角绕着颧骨滑到嘴角旁,和着哗啦啦往里进的粥一同消失在咽喉深处。
大约吃得太急,胃不安地揪痛起来。
她咬牙忍住。
肚子可以改天痛,但这粥可不是天天有啊。
“怎么样?”叶晨双眼晶晶亮地盯着她。
她想点头,但突如其来的绞痛犹如随时能倾覆小舟的滔天巨浪,顷刻将她的知觉麻痹,让她不由自主地朝一边摔去。
听到椅子倾翻,身体重重撞在地上的声音时,杜纷纷的泪水湍急。
早知道、早知道、早知道叶晨他狠心、冷心、坏心、祸心、什么心都有,就是没安好心!而她偏偏就是那个明明‘早知道’却仍是傻乎乎地去上当的人!
继叶晨之后,杜纷纷对自己也彻底绝望了。
“粥里果然有毒。”叶晨施施然身边,轻轻搭住手腕,“还有脉搏。”
……这不用搭脉也看得出来吧?
她蜷缩成一团,微微发抖。说不出是痛是怒。
叶晨看着她半天,想了想,认真地问道:“要不要帮你叫个大夫?”
杜纷纷在万难之中抬起眼皮,脸上苍白得好像糊着一层纸,“……行,只要是人,就行,傻的也行。”
“……”叶晨无声离开。
不一会儿,唐恢弘与他一起进门。
叶晨看着奄奄一息的杜纷纷抱歉道:“虽然和你的要求仍有差距,但我尽力了。”
唐恢弘蹲身见她脸色惨白,双颊隐有黑气,不由讶异道:“杜姑娘中毒了?”
杜纷纷很想说‘你答对了’,但嗫嚅的双唇最后只表达出了个“喂”。
唐恢弘自认为好歹也是一代宗师,唐门掌舵人,三番两次被叶晨言语冒犯也就罢了,竟连一个江湖晚辈都对他呼呼喝喝,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过他的城府极深,即使心底波涛汹涌,脸上却不露半分,反倒和气地回道:“杜姑娘请说。”
杜纷纷看着他,完全无话可说。在这样的时刻,除了叫‘大侠救命’,她还能说什么?
唐恢弘好脾气地等着。
她的气息就在等待中越来越弱。
……
最后还是叶晨觉得这样僵持下去,故事无法真正进入□,假装良心发现地提醒道:“依唐掌门看她中的是什么毒?”
“啊?哦。”唐恢弘神游回来,干咳一声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江湖上十分常见的‘一口酥’。”
“‘一口酥’?”
“意为‘吃一口,全身酥’。”
“哦。”叶晨拖着长音,“那若是你看错了呢?”
唐恢弘差点想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我怎么会看错?我堂堂唐门掌门,天下用毒数一数二的高手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毒都看错?!就算你全家都看错,我也不会看错!
不过他还是忍了下来,很镇定地回答道:“那就看错了。”
杜纷纷一口气卡到喉咙,像堵住管子的石头,一下子憋晕了过去。
叶晨看着唐恢弘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瓶,掰开她的嘴巴滴了几滴,冷不丁道:“江湖上常见的毒在唐门就很不常见吧?”
唐恢弘收回瓶子,泰然自若地起身道:“唐门子弟也有贪玩之人,他们偶尔拿来互相耍着玩也是有的。”
叶晨摸着下巴道:“这样啊……不过光自己玩有什么意思?不如我去外面买个一两百瓶,天天和大家一起在厨房里丢着玩。多欢乐啊……”
“……”唐恢弘目光沉了沉,“此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叶晨很不好意思地看着他,“会不会太麻烦?”
唐恢弘低头沉吟:“嗯……”
“我看还是我去买个一两百瓶……”
“不麻烦。”
“唉。”叶晨望着地上昏得踏踏实实的杜纷纷,叹了口气,“我真是有点过意不去啊。”
唐恢弘举头看头顶的房梁。
一觉醒转,外头天色已暗。
杜纷纷坐起身,发现自己仍在案发现场,椅子、筷子、碗……触目所及的一切都与当时一般。
除了——罪魁祸首。
她突然跳起来,人如箭射,朝叶晨的房间扑去。
哐当。
门豪迈地朝两边敞开。
杜纷纷气势汹汹地冲进来,手上殷红的刀鞘如血泪般闪过一道流光。
“叶晨,你给我……”剩下的词自动消失在张大的嘴巴里。
眼前……好一幅美人沐浴图!
木桶中的裸背在轻柔的月光下犹如无暇玉璧,晖盈洁采。
裸背的主人转过头,如黑油般乌漆光亮的长发湿漉漉地垂落在水面,绽放成千千万万条细细的水草,静静漂游。
“我给你?”他声音微微挑高,一如那对如青山远黛般秀气的眉毛。
“给给给给……”杜纷纷结巴了半天,猛地回神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看光你的……我我我只是……走错房间了,嗯,呵呵,你也知道这里的门看上去都差不多。”
她悄悄地攥起拳头,勉强自己相信这样的烂借口。
这样当口,他一定比她更尴尬,所以他一定不会花时间刁难她。
“把门关上吧。”叶晨道。
看吧。杜纷纷暗松了口气,转身殷勤地关好门,然后回头讨好道:“关上了。”
……
她看着他,突然疑惑地想,为什么关上门以后,他还没消失呢?
唐门冤案 好大一朵水芙蓉
好大一朵水芙蓉
木桶里的水温逐渐降低,室温节节攀高。
当一滴豆大的汗珠从她的上睫毛跳到下睫毛时,杜纷纷幡然领悟:原来门的作用是双面的,隔阻危险,或隔阻逃生的路线。
很不幸的是,她在二选一中选了后者。
杜纷纷汗涔涔地看着危险的源头,战战兢兢地开口:“我可以再关一次吗?”
“不是已经关上了吗?”随着哗啦啦的水声,叶晨的手臂从水中抽出,搭在桶沿上。颗颗分明的水珠亭亭立于光润雪肤,微微颤袅。
这是拒绝吗?!
杜纷纷危机意识前所未有地高涨起来。
但是留她下来做什么呢?
……杀她灭口?因为她用眼睛玷污了他的清白?
她浑身一抖,继而又窘迫地想:还是叶晨大人把一身白肉珍藏太久,所以想拿出来供大家欣赏欣赏品鉴品鉴?
杜纷纷慢吞吞地移动肩膀以上部位,尽量以不被察觉地动作来完成观察敌情的目的。
只见叶晨大人正慢慢扬起头,下颚至胸膛的弧度优美而流畅,水流一路顺滑,畅然没入粼粼波光中。
……
在连吞了七八口口水之后,杜纷纷努力把目光从那幅令人热血沸腾的画面引向木桶正上方的房梁,然后思绪重新飘回正途——
她决定了。无论他脑袋里转得是哪种念头,她都要试一试。反正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她相信在经过她掏心掏肺、精彩绝伦的赞美之后,他一定会听得晕头转向,感动得热泪盈眶,然后在浑浑噩噩之间放她一条生路。
“叶大侠。”她尖着嗓子柔媚地呼唤。
叶晨看着胳膊上突然冒起的小鸡皮疙瘩,面无表情地应道:“嗯?”
杜纷纷托着腮,献媚道:“知道当我打开门看到你的刹那,心里在想什么?”
他没有接话,只是默然地看着她的视线左飘右飘,就是不肯与他相对。
杜纷纷等了等,没听到回响,不过她并不沮丧。她将这完全归咎于他还没有听到她接下来的形容的缘故。“当时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由赞叹道,好大一朵出水芙蓉啊……”
叶晨感到头顶好像被劈了一下,有点烧焦的味道。
“你觉得我像很大朵的芙蓉?”他的表情十分难以捉摸。
咦?
为什么他看上去并没有欣喜若狂的感觉。杜纷纷将刚才的形容又回味了一遍,然后觉得问题很可能是出在‘好大’两个字上。也许他喜欢娇小可爱的。
她定了定神,又道:“我刚刚又仔细观察了一下,觉得……您还是属于比较娇小的。”
叶晨确定,他此刻不但外焦,而且里嫩。
他缓缓扬起嘴角,“既然我这么娇小……”
杜纷纷想,如果她没听错的话,他似乎把‘娇小’两个字重读又重读了。
“那就分半个浴桶给你吧。”他向后缩了缩。
至此,她终于发现,她的马屁似乎拍在马腿上了。
“其实,我觉得……”杜纷纷近乎虔诚地看着他,“洗澡这种事情,还是单独做的好。”
叶晨挑眉,从水里捞出一条布巾,甩向她,“但擦澡这种事情,总要别人来做的。”
杜纷纷下意识地接住。
擦澡?
他的意思是说,让她抓着布巾擦拭他每一寸身体?
抓着布巾的手指慢慢缩紧,杜纷纷高傲地扬起头,“对不起,我卖艺不卖身的!”
叶晨眨了眨眼睛,“我可以理解成……你在反对吗?”
明明他的表情十分正常,但为什么她感到背脊上趟过一阵寒意呢?
杜纷纷手指紧张地抠着刀鞘上的花纹,垂死挣扎地问道:“可以不擦吗?”
“当然可以。”笑容灿烂如三月春花。
灿烂归灿烂,但是看上去怎么和赏月那天的这么神似呢?
她低头自我斗争了下,然后悲壮地抬起头,“我擦。”
……
叶晨无语地感觉着背上透过抹布传来一戳一戳的坚硬,忍不住道:“你不觉得这样很笨重吗?”
“会吗?”一直保持两尺距离的杜纷纷收回鞘尖上挂着布巾的绵雨刀看了看。呃,好像的确是厚重了点。“还是你要我把刀拔出来擦?”
拔出来的刀?
他闭上眼,“……继续吧。”
他的头一直朝着门的方向,所以杜纷纷只能看到那颗被黑发覆盖的后脑勺,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从语气来说,他表现得相当平静。
“哦。”杜纷纷稍稍调整了下布巾的位置,然后继续着刚才的光荣事业。
叶晨趴在桶边,缓缓放松身体,仿佛入睡。
正当她觉得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之际,他突然道:“解完毒舒服吗?”
他居然还记得她是刚解完毒的病人。杜纷纷叹息道:“不如你舒服。”
叶晨无声一笑,“这个马屁你拍得不错。”
杜纷纷囧……这算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吗?
“知道一口酥吗?”
“知道。”她想起今次遭遇,后怕之中又松了口气,“行走江湖必备品之一,只要在伤口上抹一点就能麻痹疼痛,很多江湖中人都用它。只是吃多了会中毒。”她顿了下,“就像我这样。”
“下次不要贪吃了。”
杜纷纷嘴角微抽,一字一顿道:“这是我第一次吃这么多。”
“你上次吃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我与黄山老怪独木桥相逢,互不相让,最后只好拔刀一战。”
“结果?”
“左臂被砍了三刀。”
叶晨目光一动,“他呢?”
杜纷纷沉声道:“一刀。”
“……我是不是应该考虑改雇黄山老怪当保镖?”
她先一喜,又一悲,“估计他没法接。”
早知今日,当初她就不砍那个位置了。要知道,找到一个被叶晨主动看上的替死鬼有多不容易啊!
“为什么?”
“因为那刀砍在下面……”
叶晨楞了楞,“有多下面?”
“肚子下面,大腿上面。”
“……”他下意识地夹紧双腿,“那上上次呢?”
“我单刀赴会,大战黑风三煞。”
“然后?”
“右肩被抽两鞭,不过他们现在都去吃公家饭了。”怕他听不懂,她又解释道,“偶尔我也接点官府的生意。”
“那上上上次呢?”
她狐疑道:“你问那么多做什么?”难道想为她报仇?但是……他确定自己会武功吗?到时候不会他威风凛凛地冲在前面砍人,她跟在后面用身体当肉盾挡刀吧?
想了想,她觉得他有这份心就可以了,万一上述状况真的发生了,还是会对她造成相当大的困扰的。
“改天遇到可以结交结交。”回答无情地戳破她的梦幻泡沫。
……杜纷纷鄙夷地看着他的背影。
就算是假的,也应该敬业一点啊。堂堂一代剑神跑去和凡人瞎结交什么?体验人生么?
“叶大侠,我觉得……你应该适当地保持品味。”就不指望提高了。
叶晨双睛微开一条缝,“比如说?”
“该矜持的时候千万别纡尊降贵。”杜纷纷决定再发挥一次自己的形容水平,激昂道:“就好比,既然是宰相千金,就千万别跑去青楼叫卖。”
唐门冤案 浪费肉粥很可耻
浪费肉粥很可耻
杜纷纷不知道叶晨对她如此有创意的形容是什么看法,她只知道在这之后,他让她用快一倍的速度擦足了两个时辰。
外头天色开始变浅。
房内的灯光显得有些暗淡。
她看着他一动不动地泡在凉得像山泉似的水里,皮肤又红又皱,忍不住戚戚道:“这样会比较舒服吗?”
叶晨泡得有点虚弱,不过他的笑容是愉悦的,“嗯,心里舒服。”
……
她可以理解为,他舒服是因为她的两只手擦澡擦得像涂满一口酥似的又麻又酸又无力吗?
他的恶劣,她之前已经觉悟了,但没想到他为了达到让对方不好过的效果,居然愿意把自己也搭上一起同归于尽。
这种为了无耻而奋不顾身、义无反顾的‘高尚’心态实在催人泪下。
“你都已经舒服过了,我可不可以走了?”她整个人像幽魂似的轻飘飘地移到他面前。
叶晨呛了一下。如果现在有人不小心路过听到这句话,十有八九是要想歪的,剩下的一个还梳着童髻。
“嗯。早点休息啊。”
杜纷纷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默然无语地开门,关门。
不过这次,她十分谨慎地确定自己是从外面关上门的。
曾几何时……关门也成了项技术活。
躺在床上,杜纷纷突然想起自己似乎有什么事情忘记做了。
究竟是什么事呢?
她迷茫地看着床顶灰底青花床幔。
渐渐的,灰色变浅了,青花模糊了,出现在眼前的赫然是叶晨光洁的背!
杜纷纷吓得一个激灵,猛地揉眼。
幸好,灰底青花还是灰底青花。
她舒出口气,依然有点不安,身体缩成一团,小心地将被子拉过头顶,才勉强放心地睡去。
但这一夜杜纷纷睡得并不安稳。
从闭上眼睛开始,她就被一只浑身雪白的狼追在屁股后面,无论她如何迈动双腿慌不择路,它依然跟得不紧不慢,就好像吃定她一般。
最最恐怖的是,每当她回头,总可以看道它那双碧绿的眼睛散发着森冷而阴险的诡光,比乱葬岗里飘荡的幽灵鬼火还要阴森百倍。
“纷纷……”狼突然开口了。
杜纷纷骇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手仓皇地在地上到处摸索着。
她的刀呢?刀呢?
“纷纷。”
白狼掀起嘴唇,露出一排与狼毛眼色相若的洁白牙齿。
她睁开眼,猛地坐起。
叶晨神清气爽的站在床前。
她看着他,一时没从梦境里脱身,竟将他的眼睛和梦中白狼重叠起来。
心怦怦乱跳。杜纷纷结巴道:“你追得不累吗?”居然还能化作人形追到梦外……
叶晨嘴角向两边一扯,似笑非笑,“我在追什么?”
“就是……”她正想说出梦里的事,倏地看到他眼中闪烁的算计光芒,话锋立刻一转,“你……有什么事吗?”
他眉眼微弯起,却显得越发难测。
杜纷纷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不会又要去踏青吧?”唐门的地真的有这么好踏吗?还是……叶晨大人根本当做在遛狗?
叶晨徐徐道:“没什么。只是唐掌门找到下毒的凶手了,所以找你一起去看看。”
下毒?
被前半夜的擦擦擦和后半夜的追追追折腾整晚的杜纷纷终于想起昨天去找叶晨的真正目的。
她猛地跳起来,心痛地指着他的鼻头道:“你居然拿我试毒?!”让她干这么危险的事情居然一声不吭,不打招呼,他实在是太……
杜纷纷幽怨地瞪着他,声音颤抖而凄楚,“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加量不加价!”
房内骤静。
窗外枝桠上的麻雀叫的格外烦躁。
叶晨从短暂的沉默中复苏,“我原本是准备留着给你办后事的。”
“……”杜纷纷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来回数十次后终于憋出了一句话,“你真是体贴入微啊。”
“所以能被我雇佣,实在是你的荣幸。”
杜纷纷纠结地对着手指。谁能告诉她,如果这是荣幸的话,那什么才是不幸?她眼珠向旁一斜,小声道:“说实话,那药是你下的吗?”
叶晨噙在嘴角的浅笑慢慢变冷,“你认为呢?”
她低头很是挣扎了一番后,缓缓吐出口气,“我想,应该不是吧。”
春天重新莅临大地。
叶晨含笑道:“哦?没想到你对我还挺有信心的。”
“嗯。”杜纷纷沉痛地点点头,“以您的险恶程度,绝对不会下‘一口酥’这种杀伤力这么弱的毒。”
房内又静了。
麻雀叽叽喳喳烦了,扑腾翅膀往远处飞去。
叶晨鼻梁以上部位仿佛被乌云笼罩,阴沉沉的一片,他的声音好似穿梭在乌云中的闷雷,森沉幽深,“纷纷啊。”
“干……嘛?”她朝床里缩了缩。
“知道七哭七笑丹吗?”
杜纷纷道:“就是吃了会让人大哭七天大笑七天竭力而死的毒药吗?”
叶晨双眼仿佛闪电划过,瞬间掠过精光,“下次请你吃。”
在唐门里下毒不是大事,所以唐恢弘处理得十分低调。
“下毒的人是唐不易。”唐恢弘边说边叹气,表现得十分痛心,“就是与我一道迎接二位的唐门弟子。他只是与叶大侠有些口头争执,一时咽不下这口气……”
“那我帮他咽气好不好?”叶晨悠然地截断他的话。
唐恢弘的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事实上,遇到叶晨以后,他的脸色就从来没好看过。“他不过是年轻气盛,一时冲动……”
叶晨淡淡地问道:“人呢?”
唐恢弘怕他亲自追究,不卑不亢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已经将他关在唐门地牢里头反省了。”
他顿了顿,又追加了一句,“唐门地牢共有十八道门,每道都有唐门高手镇守,就算是只苍蝇,也休想从里头飞出来。”他心里还藏着一句没说的是:如果外人也休想走进去。
叶晨默然地喝着茶,看的杜纷纷在一旁干急。他不会准备就这样算了吧?虽然是假的剑神,但也不能就这样被两句话给唬住了呀。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何况她比狗还高级点。
唐恢弘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叶晨突然放下茶杯,道:“你知道他最不可原谅在哪里吗?”
唐恢弘迟疑了下,“害杜姑娘受伤?”
杜纷纷在一旁拼命点头。
叶晨目光慢慢凝成两道利剑,“他居然把毒下在我最爱喝的肉粥里。”虽然唐恢弘和他间隔了四五步的距离,但仍隐隐听到他咬牙时咯吱咯吱的响声。
唐门冤案 大家一起逛牢房
大家一起逛牢房
唐恢弘楞了楞,立刻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不如,我让厨房再重新为叶大侠熬一锅?”
……太阴险了!太阴险了!居然拿肉粥当诱饵,想要粉饰太平!绝对不可原谅。
杜纷纷恶狠狠地瞪着他。最重要的是,抛诱饵对象居然不是她这个被害者。真是太狗腿,太无耻了。活该你被假剑神耍得团团转!
狼狈为奸的罪恶感在她心头像清风一样飘向远方的山岗。
叶晨转过头,冷冷地盯着唐恢弘,“你觉得,我是那种为一锅肉粥而折腰的人吗?”
不是,你是为了一碗肉粥。
唐恢弘习惯性地想抬头看看房梁,却听他又道:“我要见他。”
“谁?”他楞了下。
“下毒凶手。”
唐恢弘眼中闪过一丝警戒,却克制道:“为何?”
叶晨挑眉道:“我想问候他娘,可以吗?”
“……他娘是我堂弟妹。”
“你代我转达吧。我先去问候问候他本人。”
唐门的地牢与杜纷纷想象中的漆黑肮脏凌乱完全相反,不但宽敞明亮干净,而且空气中还隐隐透着股茉莉花的香味。
地牢一条走道通底,两旁是分隔成十数间的牢房,如果围在外面的不是那一条条的铁栅栏,几乎像是开门迎客的客栈。
杜纷纷认真地问道:“牢房管饭吗?”
唐恢弘思索着她隐藏在这个出其不意的问题背后的真正用心,“这点杜姑娘尽可放心。我唐门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但苛刻犯人的事却还是做不出来的。”
她羡慕地望着一间间空牢房,“下次我没饭吃,能来这里住一阵子吗?”
唐恢弘下意识地看向叶晨。
这到底是答应还不答应呢?
若是不答应,好像显得唐门很小气,连口饭都吝啬。但若是答应,又好像在默认‘跟着剑神没饭吃,还不如唐门的犯人’。
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很快理顺思绪打哈哈道:“杜姑娘说笑了,你与叶大侠同来,便是我座上贵客,唐某又怎么能让你住牢房?”
杜纷纷趴在一间牢房外面,透过栅栏看着里面的犯人津津有味地吃着大排,心中艳羡溢于言表。
她真的真的觉得,住得好,不如吃得饱。跟着剑神,不如唐门地牢。可惜,总结得好,不如领悟得早。
“纷纷。”叶晨斜长的眼眸流光微转,黑潭似的眼眸深不可测,“你想吃大排?”
“嗯嗯。”杜纷纷把怨怼埋在心底,转身绽放出比向日葵更灿烂的微笑,满心期待地望着他。
“我知道了。”他点点头,回头对唐恢弘道,“我最近茹素,千万不要送大鱼大肉来。”
……
叶晨大人,你有必要同归于尽的这样彻底吗?杜纷纷决定练闭口禅,没事不说话,有事更不说话。
唐恢弘尽管在心里激起几许同情,但为了不惹祸上身,只好加快步伐。
叶晨不经意地打量着地牢,“唐掌门口中的十八大高手呢?”
唐恢弘心中一凛,含笑道:“自然在该在的地方。我想,叶大侠是不会有机会见到他们的。”
“哦,那真是可惜。”叶晨不置可否。
地牢分两层,唐不易关在第一层的最里面。
唐恢弘取出钥匙开锁。
杜纷纷忽然道:“地牢的下面是不是还关着一个人?”她的闭口禅坚持了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唐恢弘开锁的手微微一顿。没想到杜纷纷年纪虽小,内力却如此深厚,竟可以隔层听到地牢二层的动静。想起地牢二层,他忍不住流露出几许悲痛,喟叹道:“不错。那个杀害我妹夫贾琼和他徒弟的凶手正关押在下面。”
“你们没有报官吗?”她好奇地眨着眼睛。
唐恢弘淡然道:“我唐家之事,还轮不到官府插手。”
杜纷纷吐了吐舌头。
叶晨道:“听说楚越是因为考核时,贾琼不同意他进入中心城才起的杀机。他趁贾琼与弟子研制毒药之时,用红颜断将他们毒杀,是也不是?”
江湖上盛传的说法众说纷纭,如此有头有尾、有因有果、有模有样的,杜纷纷还是头一次听说。
不过听说贾琼和他的弟子都是男子,居然会死在红颜断这样名称的毒药下,似乎死得有点不大光彩。杜纷纷很为他们可惜。下面阎王若是问起因何而死,他们只能答曰:红颜断……
唐恢弘放沉,“没想到堂堂剑神竟会对垂挂我唐门之事,且了若指掌。”
杜纷纷幸灾乐祸地看着叶晨。眼神分明在说,看吧看吧,让你八卦,让你爱听小道消息,这下可好,穿帮了。
叶晨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道:“因为我无聊。”
唐恢弘顿时无语。难道唐门惨案是用来给你打发无聊的?
插了半天要是却不曾推开的门突然从里拉开,唐不易冷冷地看着他们,“你们还要在门口聊多久?”
这是阶下囚的态度吗?
杜纷纷郁闷地看着坐在房内唯一一把椅子上的唐不易。她怎么觉得他们更像是来拜神烧香的?
“不易,难道你到今日还不悔悟吗?”唐恢弘干咳一声道,“虽然在唐门下毒并非大事,但杜姑娘乃是唐门座上之客,你如此作为未免怠慢。”
怠慢?
杜纷纷吃惊地看着表现得十分诚恳的唐恢弘。
为什么下毒这么严重的事到了他嘴里,就好像只是给客人上茶上得慢了些这样简单轻便?而且住的还是比她房间更宽敞的牢房。
——这是她刚得的心病。
“唐掌门……”她语重心长道,“慈母多败儿,姑息会养奸啊。”
他看了她一眼,“唐门之事,我自有分寸。”语气中刚愎外露。
叶晨笑眯眯地开口,“纷纷,去取我的剑来。”
……
纷纷磨机磨机地伸出手。
叶晨睥着她。
“给钱。”不是说埋了吗?那好歹得让她先买把锄头去翻土吧。
他的目光移到她手中的绵雨刀上,“这把不错。”
杜纷纷脸颊微抽,“这把是刀。”身为剑神,怎么可以饥不择食呢?何况还是在外人面前。
叶晨面不改色道:“没关系,当它是发福的剑就好了。”
……发福的剑?!
杜纷纷蹲去一边,幽怨地抚摸着心爱的绵雨刀。
唐恢弘道:“叶大侠若要剑,我唐门倒还有几把过得去的。只是不知道叶大侠所为何用?”
叶晨淡淡道:“没什么。只是唐门习惯没事下下毒,我习惯没事砍砍人。大家各有所好而已。”
唐门冤案 吃饱穿暖睡得香
吃饱穿暖睡得香
就算唐恢弘再想装傻,也知道剑神大人又生气了。
“叶大侠说笑了。”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带着几分森冷道,“唐门并不是屠宰场,岂是任人鱼肉之地?”
杜纷纷和唐不易都闻到了两人之间淡淡的硝烟味。
唐不易兴奋了,原本冷冰冰的眸子瞬间绽放出热情的光芒,炯炯有神地望着唐恢弘。
杜纷纷却很担心。如果唐大掌门这次真的决定豁出去硬拼的话,毫无疑问,被推上去当肉盾的必定是她无疑。关于这点,她对叶是有绝对的信心。
“我很认真。”叶晨懒洋洋地将唐恢弘铺好的台阶轻轻踢掉。
如果不是气氛太紧张太压抑,杜纷纷真的很想很想狗腿地鼓掌叫好。毕竟明知是死,还能如此无畏地把自己的脑袋往前凑,这需要的是何等非凡的勇气和找死的性格啊。
她再次为自己当初没有选择猪肉荣而感到万分痛心。
唐不易脸色沉了沉。
叶晨是不败传说。而且当年他与天下第一人峨眉青云上人金光一战,互相倾心,结为至交。如果贸然与他翻脸,恐怕峨眉不会袖手旁观wωw奇Qìsuu書com网。即便青云上人已失天下第一高手之冠,但峨眉依然是天下第一大派。若与他们为敌,对唐门来说恐怕是一大打击,甚至会演变成灭顶之灾!毕竟,江湖上对唐门不满的大有人在,只是缺乏一个群起而攻之的借口罢了。他绝对不能提供这样的借口。
唐恢弘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含笑道:“其实不易的剑法也不错,如果叶大侠不嫌弃,不如就指点指点他吧。”他退了一步。
唐不易微愕,随即道:“正想请教叶大侠高招!”
叶晨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施施然对杜纷纷道:“去,砍他几刀。”
杜纷纷忧郁地望着他。
她就知道,当叶晨大人想要雇用的根本不是什么保镖,而是跑腿打手兼炮灰。
叶晨见她半天没动,语气不禁放柔,轻声问道:“不愿意吗?”
杜纷纷心头一颤,立刻站直身体道:“愿意为叶晨大人上刀山下油锅,义无反顾,义不容辞,义薄云天,义愤填膺……”
叶晨面无表情地接道:“一堆废话。”
……
牢房的温度不低,虽然是地下,但唐门设计得十分精巧,在角落上留出一个能晒进阳光的小窗口。尽管阳光如此温暖,杜纷纷却如坠冰窖,奇Qīsuū.сom书冷意如瑟瑟寒风,从背脊直冲脑门。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的马屁总是拍得偏出十万八千里呢?
一旁的唐恢弘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果然,以叶晨的高傲,必然不会轻易出手。这样这件事就还有转圜余地。
杜纷纷握着刀,神情肃穆地上前一步道:“请唐兄指教。”
唐不易嘴角一勾,从腰际抽出一把明晃晃的软剑,手腕一抖,剑锋摇摇晃晃地颤抖。
……坐牢居然连武器都没有上缴,分明是为他越狱提供最大的方便嘛。杜纷纷感慨地想,怪不得很多追踪逃狱的捕快经常把一句话挂在嘴上——不怕罪犯武功高,就怕牢门锁不牢。
“此剑名为伤情,长二尺八寸,重六两,乃出自当代第一铸剑大师金鬼之手。”唐不易握着剑,脸上满是骄傲。
“绵雨刀。”杜纷纷是真的没量过这把刀有多长多重,反正用得顺手就好了。不过这样的介绍似乎简洁了点,有点不尊重人。她想了想,补充道:“最近被叶晨大人征用来砍人。”
唐不易气得发抖,软剑剑锋像灵蛇般左右游动。“你以为你一定砍得了我吗?”
杜纷纷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话里的歧义,连忙解释道:“不是的,如果叶晨大人需要,偶尔杀杀猪狗也可以……”
唐不易怒吼一声,持剑朝她扑了过去。
叶晨在一旁欣慰地想:总算他不是唯一一个被杜纷纷气得想吐血的人了。
唐不易的武功比杜纷纷想象中要……再低一点。
她一边轻轻松松地化解他的攻势,一边烦恼地想,该在第几招打败他呢?一百招以内,会不会太不给唐门面子了?好歹人家也提供吃住了,尽管……吃的里面加了一点点毒药。
“纷纷……”叶晨的声音在她耳边阴恻恻地响起,“到时间吃饭了……”
吃饭?
杜纷纷精神一振,仿佛一股神力醍醐灌顶,直冲四肢百骸,手中的刀顿时化作绵绵细雨,在唐不易回神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的剑击飞了出去。
软剑在半空嗡嗡作响,坠到地上仍摆动不歇,犹如被击中七寸的银蛇,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唐不易呆呆地望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思绪依然留在刚才杜纷纷那如细雨金风般无懈可击的一招上。
杜纷纷收刀回鞘,屁颠屁颠地走到叶晨面前,献宝似的望着他。
叶晨嘴角愉悦地扬起,抬起手,正要摸摸她的头发,却听她喜滋滋地问道:“吃饭了吧?该吃饭了吧?”
虽然前几次吃饭的经历都不大愉快,但这绝不会减少她对食物一丝一毫的喜爱。
他的两指迅速勾起,重重地敲在她前额上,在她侧目而视时又别开脸道:“记得我之前让你做什么吗?”
她高声道:“砍人。”
“那你砍了么?”
杜纷纷刚想点头,视线冷不防得与唐不易碰个正着。
他正完完整整地站在那里,连头发丝都没有少半根,除了脸上的表情冰冷得让人不寒而栗以外。
“呃……”她低头绕着叶晨走了一圈,猛地抬头,向着西方虔诚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唐恢弘出来打圆场,“杜姑娘擅刀,不易擅毒,却是各有所长。”
叶晨慢悠悠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唐门似乎有条不成文的规矩。”
唐恢弘眼角一跳。
“决斗输者,必须接受胜利者所提出的任何惩罚。”叶晨笑得意味深长。
唐不易脸色刷白。他显然没想到叶晨竟然对于唐门之事了解得如此详尽。
杜纷纷从三方诡谲的气氛终于品出点味来,“你的意思是说,我现在能命令唐不易了?”
叶晨笑眯眯道:“是惩罚。”
“那么,”杜纷纷拿出不逊于刚才一招制服唐不易的速度,飞快道,“你就在这里多住一年吧,而且每天的伙食要分一半给我。”
……
叶晨叹息道:“除了吃,你还有什么追求?”
“吃饱,穿暖,睡得香。”杜纷纷提出她人生至高理想。
叶晨摸了摸下巴,总结道:“饱暖思□。”
唐门冤案 肚兜一诺值千金
肚兜一诺值千金
这样的结果对唐恢弘来说已经是收获了,他生怕杜纷纷被叶晨怂恿而改变主意,赶忙接道:“杜姑娘既然如此说,那便有我来执行。”
唐不易还待说什么,却被他一眼制止。
杜纷纷搓了搓手道:“那我们去吃饭吧?”
吃饭才是最重要的事啊。
唐恢弘巴不得早早离开,不过他还是象征性地征询了下意见,“叶大侠意下如何?”
“嗯。先如此吧。”他淡然一笑,抢先走出门外。
杜纷纷立刻跟了上去。
留下唐恢弘和唐不易面面相觑。
‘先如此’的‘先’字,仿佛另有乾坤,再作文章的意思。
唐恢弘走出牢房,却见叶晨正要往地下二层走,杜纷纷跟在后面,一小点一小点地移动着脚步,显然十万分的不情愿,见他出来,立刻一副大喜过望的样子。
他匆匆锁上门,加快步伐冲到楼梯口,正好看到叶晨潇洒漫步的背影踏完最后一格台阶。“叶大侠,你欲往何处?”
叶晨双手负在身后,脚步不停,“难得来唐门地牢,总要看个过瘾才是。”
唐恢弘抢在杜纷纷前面,紧随他身后。
杜纷纷只觉迎面一阵阴寒,手中的绵雨刀无端地颤了一下。
她心中一凛,拖拖拉拉的脚步顿时坚定有力起来。
“叶大侠。”唐恢弘快走两步,拦到叶晨身前,冷然道,“恐怕你来我唐门,并非为了杜姑娘的生辰八字吧?”
生辰八字?什么生辰八字?
杜纷纷站在叶晨身侧晕乎乎地想。
叶晨朗笑道:“这样的烂借口,唐掌门相信过吗?”
烂借口?
终于想起前因后果的杜纷纷郁闷地踢着旁边的墙脚。她说这种烂借口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阻止某个人口不择言,说什么要买唐老太太的肚兜这种惊世之言吗?
她的一片良苦用心都喂狼吃了。
——还是白眼狼。
墙脚凹了一小块。
唐恢弘不料他承认得如此直接,稍怔之后才道:“那叶大侠的来意究竟为何?”
“为了唐老太太的肚兜。”
砰。
杜纷纷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幸好唐家地牢很干净,一点灰尘都没扬起。
……该来的还是来了。她趴在地上,绝望地想:虽然地牢的伙食条件很吸引人,但没想到她居然是以这种方式进来的。
她心目中的理想方式应该是进进出出,可进可出。这下可好,只进不出,迟早憋死。
唐恢弘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杜纷纷完全能够理解他的心情。
当儿子的被其他男人当面要老娘的肚兜,是个人都受不了。尤其那个男人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小一轮多。
她瞪大眼睛,等着他恶狠狠地扯着叶晨的衣襟发飙。
等了半天,却只等到他阴沉的一句问话,“你带来的是什么?佛珠?狼毫?还是……”
杜纷纷绝倒。
难道唐老太太真的是出来卖的?而且佛祖、狼毫……这价格会不会太优惠了?
叶晨从袖子里缓缓取出一只翠绿玉盘,上面掬着一朵小巧精致的白云,晶莹如雪融草原,翠素分明。
唐恢弘双唇紧抿,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青云上人?”
杜纷纷愣住。
为什么事情发展得……如此诡异?有没有人停下来先向她解释一下?
叶晨手指轻轻转着玉盘,淡然道:“青云上人有位师弟,法号绿水,唐掌门可曾听过?”
“‘峨眉金顶三大景,青云紫光照绿水。’峨眉与唐门乃是近邻,我焉能不知?”话虽如此,但唐恢弘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叶晨微微一笑道:“那唐掌门是否知道绿水大师他俗家姓名为何?”
……
杜纷纷翻了个白眼。谁会这么八卦?
“这却不知。”唐门素少与其他门派打交道,因此两派虽然皆是大派,又毗邻而居,但平日却从无来往。
“楚潇水。”
杜纷纷钦佩地看着叶晨。事实证明,他就是这么八卦。
楚?唐恢弘心中咯噔一下,表面上却强自泰然道:“这又如何?”
“不如何,只是他不巧刚好是住在这里头的人的生父罢了。”他停在唐不易牢房正下方的牢门外。
楚越竟然是绿水的儿子?
唐恢弘不得不震惊,尽管极力掩饰,但他的表情依然出卖了他如岩浆般冒着泡泡的沸腾内心。他连连深呼吸三次,才将外露的情绪勉强压下去。“那叶大侠的来意是……”
“查案。”叶晨挑眉一笑,“我和青云打了个赌……半月之内破案。”
青云青云青云……
无数回音在杜纷纷耳畔萦绕。
这是她真正的偶像啊,每个刀客心目中的大神,飘在峨眉金顶上最高贵最华丽的青色云朵啊……
他怎么能叫得如此自然,如此亲密,如此坦然?
杜纷纷忿忿地小声捶地。
唐恢弘胸口堵得慌,连连冷笑道:“莫非叶大侠认为唐门会冤枉他不成?”
叶晨摸着下巴,“的确有此可能。”
杜纷纷心头听得一颤一颤,脑海又是一团一团。传说中的唐门八卦就在她面前活生生地讨论着,[奇+书+网]可是为什么她还是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这么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到完完全全超出她所能理解的范围。
唐不易啊……你再给一碗下了药的肉粥吧,这个世界太难理解了。
唐恢弘突然笑了,假的像纸糊出来似的。“既然楚越是绿水道长之子,理应由道长出面,何以牵扯叶大侠?”
“我说过,我无聊。”叶晨的笑容则真诚得多,“恰好这件事又够有趣。”
“不过唐门之事始终不宜外人插手。”唐恢弘斩钉截铁道,“叶大侠和杜姑娘来唐门做客,我无任欢迎,但若是来干涉内事,挑衅滋事,那唐某也绝不含糊!”
“唐掌门似乎忘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叶晨将玉盘凑近他的面孔,“唐老太太以肚兜为诺,日后若青云上人开口,不论何事,皆会全力照办。”
唐恢弘冷冰冰道:“家母正在闭关。”
短短一盏茶的时间,他的脸色便已经换了无数次。
“需要我……亲自请唐老太太出关吗?”叶晨脚步一侧。
唐恢弘心头一惊。他这一动看似轻描淡写,却仿佛算准了他所有的进攻套路。他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抖,下毒的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
“叶大侠请回。”
紧闭的牢门里头突然传来沙哑的男声。
楚越?
杜纷纷趴在地上,从牢门最下面的缝隙中看到牢房里头有一双蓝缎银花的鞋子停在门边。
叶晨浅笑道:“若我偏不呢?”
“楚某生是唐门之人,死是唐门之鬼。贾琼生性善妒,偏又只是个花言巧语哄骗女人的庸才,楚某杀他,问心无愧,也无冤可伸。”
唐恢弘叹道:“楚越,你若有不满,尽可与我诉说,何必如此?”
楚越沉默了一会道:“事已至此,再议无意。”
唐恢弘转头对叶晨道:“叶大侠,你可还有疑问?”
“嗯……”叶晨微微一笑,“真是可惜,好端端一桩趣事,竟然不开场。”
唐恢弘听到他话中萌生退意,忙道:“叶大侠若是无趣,可以去外城走走,那里虽然不比扬州富饶,京城繁华,但蜀地小吃却是一绝。”
杜纷纷蹭得跳起,“蜀地小吃?”
叶晨睨了她一眼,“什么蜀地小吃,唐掌门说的是竖笛小池。”
“那是什么东西?”杜纷纷嘴角微抽。编也编得有水准一点啊。
叶晨看向唐恢弘,“对啊,那是什么?”
……唐掌门,骨气啊骨气。杜纷纷幽怨地望着他。
“呃……大概,是插着竖笛的池子吧。”唐恢弘避开她的视线,抬头看天花板。只要叶大瘟神不跑来找唐门的麻烦,竖笛横笛都随他去吧。
不知道是叶晨终于醒悟到杜纷纷过的日子太过清苦,还是看不下去她在外头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总之,她的伙食略有改进,从馒头白饭,进步到一菜一汤。
饭饱之后,剑神大人又要踏青了。
杜纷纷心不在焉地跟在后面。
在她撞歪第六棵树,且鼻头红肿得像小西红柿之后,叶晨终于停下脚步,转身抱胸睨着她。
“……”杜纷纷恭恭敬敬地站在原地。
叶晨淡然问道:“饭没吃饱?”
她摇头。
“想吃肉?”
再摇头。
“不想踏青?”
杜纷纷缓缓抬起头,红红的眼眶圈起血丝密布的双瞳,仿佛控诉般幽幽地看着他。
他皱了皱眉,“想回家?”
通红的双眸微微一亮,“可以吗?”
“把一百两还给我就可以。”
……
她全身上下总共加起来也只有九十八两九钱。她不抱希望地问道:“能赊账吗?”
叶晨居然点了点头,“拿你抵押就可以。”
……
那和现在的状况有什么区别?
杜纷纷继续忧郁。
唐门冤案 剑神很假鞋很新
剑神很假鞋很新
“纷纷。”
“嗯?”
“想知道青云的亵裤什么颜色吗?”
杜纷纷浑身一震,“……你居然偷窥。”
“不想知道就算了。”叶晨转身要走。
杜纷纷拽住他的袖子,神秘兮兮地低声道:“白色的?”
“嗯,我穿的是白色的。”
……谁管你。她眼睛迅速扫过他腰部以下。
叶晨好心情地任由她拉着,“再猜。”
“青色的?”
“不对。”
“黄的?”
“不对。”
“红的?”
“不对”
“……”
杜纷纷累得直喘气,“还有什么颜色是我没说过的吗?”
“没了。”
“……”果然,又被耍了。她仰面,泪如长面。
他笑眯眯地解开疑团,“他根本不穿亵裤。”
她猛地收泪,“你怎么知道?”
“偷窥嘛。”说得多么自然。
杜纷纷沉默半晌,沉声道:“你还偷窥了什么,从实招来。”
“他屁股上有颗痣。”
她无限景仰地望着他,“你连屁股都见过了?!”青云上人的屁股……唉,那一定也是高贵而华丽的。
“嗯,而且上面还有两根毛。一根公的,一根母的。”
“……你怎么知道?”毛还有公母?
“因为就算拔掉,他们也会留下一堆双胞胎继续长。”
杜纷纷目光严峻地瞪着他,“拔毛你是怎么看到的?”
“因为是我拔的。”叶晨耸肩,“他打赌打输的时候。”
……
果然,神还是高高在上受人敬仰的好,千万不能靠太近,不然就是幻灭的伊始。
“所以,”她慢慢吞吞地开口道,“你真的是剑神?”
他挑眉,“你说呢?”
她挣扎许久,叹息道:“还是……很难接受啊。”剑神怎么会是这副德行?这让千千万万以他为目标的正直青年情何以堪?
“那你能不能亮一招给我看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见分晓。
“你想看哪一招?”
“‘无花’会不会?”她满心期待。
“……”
杜纷纷在他越来越严厉的目光下节节败退,“不然,你随便吧。”
“……”
目光依然很严厉。她终于扛不住道:“要不,就接住‘无花’的那一招?”她是真的不知道剑神有什么招式啊。她练的是刀,她的偶像是青云上人啊。
“好吧。”叶晨很勉为其难地答应,“那你要看好。”
“嗯嗯。”她睁大眼睛,聚精会神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造就‘白衣淡扫峨眉雪,一剑接花天下倾’传说的绝招就要在她面前重现了!杜纷纷心情微微激动。
在这一刻,她终于有了自己是剑神跟班的优越感。
叶晨缓缓伸出两根手指。
以指代剑吗?嗯嗯,高手果然已经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了。杜纷纷更为钦佩。
“我接!”叶晨两指一夹。
……
杜纷纷准备鼓掌的双手停在半空,“然后呢?”
“没了。”
她缓缓放下手,捂着胸口,沉重道:“其实,你还是假的吧?”
青还是要踏的。两人继续往前走。
杜纷纷思索良久,觉得应该为自己谋取一部分的福利。比如从被利用者提高到合作伙伴。
“呃,叶大侠。”
叶晨没有回答,只是放慢脚步,以表示倾听。
“我们现在应该算……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吧?”她小心翼翼地用着形容。
他身体微微一僵。
“所以,我们应该袒露以对吧。”
叶晨右脚一扭,身子微妙地晃了晃。若不经意看,还以为他只是被吹起了衣摆。“坦诚相对。”
“嗯,哦,你也这么觉得?”很好,一致的意见是合作的前提。
“你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她突然靠近他,用压得极低极低的声音道,“你到底来唐门干什么?”
“救人……顺便蹭吃蹭喝。”
“哪样比较重要?”
“蹭吃蹭喝。”
比起中心城的安静冷清,内城的按部就班,外城是喧哗而热闹的。尤其是集市,叫卖声、砍价声、说笑声、咒骂声……应有尽有。
但杜纷纷还在纠结着刚才的问题,“楚越已经承认杀人了,还怎么救?”难道真的杀进去,然后等着和楚越做狱友?
“嗯,这的确是个难题。”叶晨想了想,弹指道,“不如你去顶罪。”
“……贾琼是中毒死的,我哪里会下毒?”而且就算会下,也混不进去。就算混进去,也毒不到唐门掌门的妹夫啊。杜纷纷被他强大的思维囧得五体投地。
叶晨叹息,“你真笨啊。”
杜纷纷脸颊一抽,“真对不起啊。”
怀里揣着卖身银,杜纷纷决定好好慰劳慰劳自己,以弥补这几日来的担惊受怕。
糖葫芦、马蹄糕、雪花酥、糖榧……见过的没见过的,乱买一气。
她逛得兴起,便是成衣铺也不放过,挑了几条鲜艳的裙子,又走到鞋铺里。
鞋铺老板穿得很光鲜,一双眼睛眯得比头发丝还细。但杜纷纷在进门时,分明看到他眼中流露出类似贪婪的精芒。
鞋铺老板迎上来,杜纷纷刚想开口,他已经擦身走到叶晨面前,哈腰道,“这位公子,您想买什么?我们这里想要什么样的鞋都有,公子尽管开口便是。”
叶晨嘴角一勾,“有紫玉龙靴吗?”
鞋铺老板吓了一大跳,“这这这……小店没有,这是皇帝老爷才能穿的的东西,小店哪里敢卖。”
“那你还是一边歇着去吧。”
鞋铺老板讪讪然地往回走,看到杜纷纷,又满脸堆笑道:“姑娘想要……”
“和他一样的要求。”
鞋铺老板终于发现自己是不受欢迎了。但是……这家店是他的啊,如果不想见他,何必进来。鞋铺老板十分郁闷。
杜纷纷突然“咦”了一声,拿起一双鞋,放在眼皮子底下自己打量起来。“这双鞋……”
鞋铺老板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前来,“姑娘好眼光,这双鞋是金玉坊出的新样,半个月前刚到,小店总共才两双。这是最后一双了……”
“你说这双鞋半个月前才到?”
鞋铺老板拍着胸脯道:“这还有假?”
“若是假的呢?”剑神都能假,这世上还有什么假不了。杜纷纷恍然发现自己竟然有了疑心病。
“若是假的,我就给姑娘当鞋穿。”鞋铺老板说得铿锵有力。
“另一双鞋你卖给谁了?”
鞋铺老板眼珠子一转,“小店来来往往这么多生意,我哪能一一记住。姑娘问这做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有谁的眼光和我一样独到。”
“那姑娘是要买咯?”鞋铺老板极快地接道。
“……”她看着鞋,咬牙道,“买了。”
“姑娘,你还没告诉我穿的人脚的尺寸呢。万一不合……”
男人的脚正常尺寸应该是多少?杜纷纷奋力想着。
叶晨的手突然从她身后伸出,在鞋上粗略地一比,“嗯,很合。”
走出鞋铺,叶晨笑容灿烂,对比一脸若有所思、面色沉重的杜纷纷,好似晴天和阴天。
拐到转角人少处,杜纷纷突然抬头,肃容道:“我有话对你说。”
叶晨眉眼弯弯,说不出的温暖。
“我怀疑,”杜纷纷将每个字都咬得极轻又极清晰,“关在牢里的那个楚越是假的。”
“哦?”他的神情慢慢淡下来。
“我在牢房的时候,看过他的鞋。”她把买的那双托在掌上,“蓝缎银花……和这双一模一样!”
但这双鞋是半个月前才到的货,而楚越却已经被关了一个多月了。“除非有人特地买了新鞋给他,不然他怎么可能穿着金玉坊的新鞋?”杜纷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推论里,“不过能进地牢的,都是中心城的人。而楚越杀的又是唐掌门的妹夫,我想没有谁敢公然送东西进去吧?”
“所以……”
“所以我怀疑楚越是假的。或许这里头,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杜纷纷欢快地点着头。她真是太聪明,观察太入微了。
叶晨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大锭银子,“去买六个大樟木箱,日落前送到我的房间。”
“……”六个?杜纷纷颤抖着接过银子,“不如直接买棺材吧。也能装很多的。”
“好,再加一口棺材。”
“……”
唐门冤案 正经才是那狗屁
正经才是那狗屁
如果说当杜纷纷一趟趟地背着大樟木箱进出唐门引起的只是侧目的话,那么当她背着口棺材来的时候,那就完全是轰动了。
唐恢弘原本已经暗暗下定决心不再过问他们之事,如今却又不得不出来。
“杜姑娘……”
杜纷纷艰难地抬头看着拦在路中央的唐恢弘。
重重的棺材在背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唐恢弘不得不退后几步,以便让自己的面孔进入她的视线。“你背上的这口棺材是……”
“唐掌门……”她翻白的双眼努力做着泫然欲泣的样子,“你……帮手吗?”
“啊?”饶是唐恢弘自认定力惊人,也不禁失态。不过这种失态是极为短暂的,他很快就收拾情绪,指挥围观的唐门子弟道:“还不帮杜姑娘将棺材卸下来。”
杜纷纷背上大山被挪开,气喘吁吁地就地坐下,挥手道:“你们……搬去……叶晨那屋……就行。”
唐门子弟看向唐恢弘。
“杜姑娘还没告诉我,要这棺材何用?”
杜纷纷捶着大腿,随口答道:“估计是装东西吧。”
唐恢弘眸光一闪,“装什么东西?”
“大概……”
“大概?”
“也许……”
“也许?”
“可能……”
“……”
她看着一步步靠近的唐恢弘耸肩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唐恢弘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目光尖尖犀利起来,“杜姑娘,唐门不是外人可以肆无忌惮的地方,唐某也不是江湖小辈可以任意愚弄的对象。”
杜纷纷很委屈,“我真的不知道嘛。是叶晨让我买的,我只是个跑腿兼送货的。”保镖做到这份上算敬业还是有辱此行业?
唐恢弘见威压政策起了效果,心中一喜,继续板着面孔道:“那你与叶大侠究竟是何关系?”
“这个说起来……就相当复杂。”杜纷纷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就是传说中的剑神……”
“纷纷。”叶晨清脆中又含着丝丝阴森的声音从唐恢弘身后响起。
唐恢弘心中一凛。
他居然被人这样走到身后而毫无所觉。
杜纷纷忧郁地将‘保镖’两个字吞回肚子里。
“叶大侠。”唐恢弘拱手。
杜纷纷幸灾乐祸地等着他向叶晨逼供。
唐恢弘含笑道:“这口棺材你想放在哪里?”
“……”
吃过叶晨犒劳的青菜豆腐,杜纷纷又被拎着去踏青。
她忍不住问道:“这青究竟有什么好踏的?”
“你想知道?”
“嗯。”既然不能逃避,就让她也享受享受踏青的乐趣吧。
他向她勾了勾手指。
她附耳过去。
“其实,”他吞吞吐吐道,“没什么好踏的。”
“……”那您究竟每天来这里晃悠啥?
“我不过是……”
有秘密?她又将耳朵伸过去,“嗯嗯?”
“喜欢唐门的人紧张兮兮跟在我屁股后面偷窥的感觉。”
“……”叶晨大人,您的怪癖总是在不断地开拓我的眼界,扭曲我的世界。
重新整理情绪,杜纷纷小声道:“你说唐门的人跟在我们后面?”
“前面也有。”
杜纷纷向前张望。
“左边也有。”
转左。
“右边也有。”
转右。
“下面也有。”
低头。
“上面也有。”
抬头。
夕阳西下,霞红如花。有物南来,身黑如发。定睛一看,一只乌鸦。
“哈哈……”叶晨笑得打跌。
杜纷纷终于发现自己被耍了,“叶、大、侠!”
叶晨一边抹去眼角渗出来的泪水,一边回头笑嘻嘻地应道:“嗯?”
“你……就不能正经点吗?”
“正经?”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你确定?”
“……?”预感,怎么这么不安呢?
此刻,她可不可以说,她很不确定。
尽管还是那张俊秀的脸,但一前一后真是判若两人啊判若两人。
叶晨负手站在茶树前,飞扬的双眉仿佛出鞘的剑,散发森森寒气。
“叶大侠?”杜纷纷怯生生地呼唤。
一个冷冽的眼神瞟过来。
“呃,好吧,我承认你现在很正经,可是……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让我一动不动地站在茶树堆里?”而且还正对着院子正中的那口大棺材。
她胆战心惊地看着周围茂密的枝叶,就怕一个不小心蹿出一条虫子飞到她的衣襟里。
又一个眼神冷冷地甩过来。
杜纷纷乖乖闭嘴。
叶晨又站了一会,才泰然自若地往屋里走。
“叶……”
白衣一顿,蓦地回首。
刷!
杜纷纷彻底冻成冰条。
入夜的凉风沙沙掠过树梢。
杜纷纷屏息倾听着叶晨屋里头的动静。
虽然刚刚灯熄了,但以他的个性难保不会在她想要落跑的时候冲出来奸笑。
杜纷纷决定再等等。
风小了。
她隐约听到屋里头匀缓的呼吸声。
是时候了。
她下蹲活动僵硬的小腿。
倏地——
对面屋檐上冒出两颗人头。
他们左右看了看,很快从屋檐上飘落下来。
有贼?
杜纷纷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没想到连唐门这样的门第也有人想不开来送死。
她握着刀柄的手轻轻移到身前。
咳咳……
屋子里突然传来两声干咳。
虽然声音不大,却将院子里的三人都吓了一跳。
杜纷纷立刻伸直腰板站得笔挺。
两个贼像风筝一样倒掠回屋顶。
四周又安静了。
杜纷纷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屋顶上的两颗脑袋,耳朵则一瞬不瞬地听着屋里头。
又过了一会,叶晨的呼吸声又平缓起来。
杜纷纷松了口气。
两个贼又跳了下来。他们这次的动作更加轻盈,幅度也更小,几乎每走一步,都要伏低身子倾听一会。
杜纷纷右手缓缓握到刀柄上,心中默默计算着双方的距离。
其中一个贼敏捷地跨了一步,已然踏入她的最佳攻击范围。
拔刀正在此刻!
咳咳……
干咳声再次响起。
两个贼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蹿了回去。不过这次他们没有再等时机,而是直接逃逸了去。
杜纷纷扼腕,忍不住低咒道:“该死。”
“什么该死?”
“没见过睡觉这么爱咳嗽的人,要不然那两个贼早就成为我的囊中物,盘中餐。”
盘中餐?站在她身后的人默默检讨自己是不是真的压迫得太过火了,以至于她思肉成疾到如斯田地,“哦,那真是对不起。”
“算了。”声音戛然而止,她突然惊恐地转过头。
叶晨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还好他在笑。这是杜纷纷的第一反应。
“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在你说该死的时候。”
杜纷纷沉默了会,算是品过味来了,“刚才都是你安排好的。”
“有意思吧?”
……在院子里学稻草人吹凉风,看贼上蹿下跳叫有意思?她无奈地垂头问道:“你怎么知道晚上会有贼来?”
“贼?”叶晨似笑非笑。
“真是没想到堂堂唐门都有贼登堂入室。”她喟叹。她都不知道该同情贼好,还是同情唐门好。
叶晨缓缓开口道:“当年贼王想在收山前大干一票,好让自己名垂千古。”
杜纷纷不明白他的话题为什么转得这么快。
“他的朋友给了他三个选择。第一个是皇宫……”
那是送死啊送死。
“峨眉金顶……”
那是找死啊找死。
“和唐门。”
……她怔忡道:“难道来的是贼王?”早知道就冲上去了。说不定他一眼看出她是深藏在内的良材美质,一个失神之下收她为徒,不但一身绝学倾囊相授,还将毕生财宝当做见面礼。她越想越懊恼。这是多么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叶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忽喜忽恼的表情,淡淡道:“贼王十年前就金盆洗手了。他选择的是皇宫。”
她心理平衡了。
杜纷纷点点头,然后问:“所以呢?”
他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为贼王的选择,还为她的笨脑袋瓜,“所以这世上没有一个外贼敢上唐门找死。”
她终于听懂了,“你说刚才那两个是……家贼?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来偷你的空棺材?”
“因为他们想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他们明明不是搬过吗?”有没有东西总能感觉的出来吧。
“除非亲眼看到,不然他们绝不会相信这个棺材是空的。”
她瞪着他道:“你是不是早知道会这样才让我去买完箱子又买棺材?”
叶晨兴奋地笑道:“有趣吧?”
“有趣个屁啊!”她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就为了这个狗屁理由,害的她又是肩酸又是腿疼……这究竟是为什么啊为什么?!
他脸色突然一紧,“还是你喜欢我正经点?”
“……”短暂的沉默后,她仰起头,徐徐道,“正经才是屁。您还是保持您的本色吧,我最近比较适应这种。”她一边说,一边内心泪流成海。
唐门冤案 这款鞋子很抢手
这款鞋子很抢手
叶晨满意地笑笑,抬头望月道:“我们去踏青吧?”
踏……青……?
杜纷纷俯瞰自己因为站太久而瑟瑟发抖的双腿,又仰望他因为睡了一觉而精神焕发的面容,悲怆地问道:“可以不去吗?”
叶晨沉默了下,徐徐道:“纷纷啊……”
“……嗯?”
“为什么同样的问题你总是喜欢重复的问呢?”
杜纷纷垂头,小心翼翼地拭去眼角泪花,“因为我坚信……奇迹总有一天会出现的!”
叶晨忍不住拍拍她的脑袋。
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他也被感动了吗?
杜纷纷眨着小鹿般湿润的大眼睛,水汪汪地凝望着他。
“纷纷啊。”他叹了口气,“做梦这种事,等踏青完再说吧。”
……她就知道,就算这世上真的有奇迹,也早就被叶晨给毁尸灭迹了。
月过中天。银色的光粉撒在地上,铺出一条月牙白的小道。
杜纷纷走在叶晨后面,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衣服与月光融为一体。
“啊。”
虽然是细微的惊呼,但叶晨仍是回过头,“怎么了?”
她呷了呷嘴巴,“刚刚,我以为你的衣服要被月光融化了。”
叶晨微笑,“哦?那不是化羽登仙?”
杜纷纷担忧地看着他被月亮照得白花花的衣服,“不是啊,我是担心你等会儿会光溜溜得从月光里走出来。”
“……”叶晨呼出口气,一指路旁,“去折个芭蕉叶给我。”
“做什么?”
“替我挡住月光。”他俯视着她,脸色因背着月光而显得阴冷,“省得它偷我衣服。”
于是,杜纷纷这个万能保镖有多了一项任务——替叶晨大人撑伞。
越往前走,她越觉得不对头,“我怎么觉得……这条路这么面熟呢?”
“你猜。”
“啊!是去地牢的路!”杜纷纷一时说得激动,芭蕉伞从手中滑落,直直地顶在叶晨头上,像小舟般前后摇晃摇晃。
糟糕!
她心惊胆寒地看着那翠绿叶瓣下越抿越紧的嘴角,然后默默抓住叶子,若无其事地举成原来的样子。
叶晨眨了眨眼睛,“我刚才好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是我的错觉吗?”
杜纷纷点头如小鸡啄米。错觉错觉错觉……
叶晨叹气道:“纷纷啊。”
她心头一凛。通常他这么叫她都没好事。
果然,他一脸痛心地说:“我可以原谅你的不小心犯错,却不能原谅你有意地骗我。”
杜纷纷胸口被狠狠击中。
愧疚和懊恼像刺穿小腹后的血液,流得满身都是。
她哆嗦着双唇,“那我可以不可以重新再来一遍?”
“嗯,可以是可以。”他挑了挑眉,“不过我不保证对白跟刚才一样。”
“……”
地牢仍是那个地牢,唯一的变化就是旁边点着两排油灯。
杜纷纷小心翼翼地掩护在叶晨身前,“唐掌门不是说这里有十八道关卡吗?”怎么这么畅通无阻?
叶晨悠然地走在后面,“有三种可能。”
“哪三种?”
“第一,唐掌门骗我们。”
“我觉得以唐掌门的为人……”杜纷纷原想替唐恢弘辩解几句,但仔细想了想后,又叹气道,“这也是一种可能。”
“第二,守关卡的人都睡觉去了。”
提到睡觉两个字,杜纷纷就不由打了个哈欠,然后艳羡道:“唉,这就是福利啊。”哪里像她……
“第三,”叶晨顿了顿,缓缓道,“就是十八道关卡都设在一处。”
杜纷纷刚要直起的腰瞬间又弯了下去,咕哝道:“难道是节约人手?”
话是如此,但直到关楚越的牢房门口,他们依然没有见到任何机关和阻拦。
“以后唐恢弘干脆改成唐哄哄好了。”什么十八道关卡,说得跟真的似的,害她提心吊胆了一路。
“好啊。”叶晨很爽快地附和,“下次我就这么叫他。”
杜纷纷大囧。“我开玩笑的。”
叶晨板起脸,“我很认真。”
“那,可不可以别说是我起的。”那是唐门掌门啊唐门掌门……光听就知道门路多多,不是一般人能得罪得起的。
“可以啊。”叶晨摸摸下巴道,“我就说是一个用芭蕉砸了我脑袋还死不承认的家伙起的。”
“……”什么叫小肚鸡肠?这就叫小肚鸡肠。杜纷纷对于成语的领悟更进了一步。“我们到底来这里干什么?”
“窜门。”叶晨伸手摸着门锁,“喏,劈开它。”
杜纷纷嘴角一抽,“这又不是西瓜,我家的也不是西瓜刀。”
叶晨退后两步,沉吟道:“我觉得唐哄哄这个外号吧……”
噼!
杜纷纷缓缓收回刀,面无表情道:“劈开了。”
他努了努嘴巴,“进去看看。”
杜纷纷踢开门。
牢房黑漆漆的一片,外头油灯微弱的灯光只能照到门口那一小块三角。
杜纷纷飞快地望了一眼,“没人。”
叶晨出乎意料道:“有人。”
杜纷纷不服气道:“哪里?”
他指了指上面。
不多时,她便听到上头一串轻重不一的脚步声正从这边走来。
杜纷纷看着唐恢弘带头走下来时,突然小声对叶晨道:“我们这种情况,就叫捉奸在床吧?”
“……”叶晨横向走开两步。
“没想到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居然能遇到叶大侠和杜姑娘,”唐恢弘说话的时候嘴角一直往上弯,但落在杜纷纷眼里却是说不出的冷意。“真是太让人意外了。”
叶晨突然沉声道:“纷纷,你为什么总是不听话呢?”
杜纷纷傻愣愣地看着他。
就她这样的,还能归类到不听话?他不如养只鹦鹉算了。
“我说不要来,你偏偏要来,真是……唉。”叶晨的语气转入沉重。
不要来?偏偏要来?
杜纷纷眨巴着眼睛看他,似乎想提醒他,他把两句话说倒了。
叶晨不等她说话,又转头向唐恢弘抱拳道:“唐掌门,叨扰了。天色不早,不如大家都洗洗睡吧。”
唐恢弘脚步向右微移,不动声色地挡住他的去路,“叶大侠,有些话还是说清楚的好。”
叶晨挑眉,“非要说?”
唐恢弘含笑不语。
“好吧,其实我们这次……”他突然撩起衣摆,伸出脚,“是来向楚越炫耀新鞋子的。”
杜纷纷猛地瞪大眼睛。
那双本应该放在她衣柜里的蓝缎银花鞋正光鲜得套在他脚上。
叶晨喜滋滋道:“纷纷说看到楚越脚上穿着这双金玉坊半月前才进的新鞋很漂亮,所以特地买来送给我。”
这是谎言,谎言,无耻的谎言!
杜纷纷蹲在地上,默默地望着鞋子流泪。
唐恢弘目光闪烁,打了个哈哈道:“那真是不巧。楚越说想清净,所以我将他关到别处去了。累得叶大侠白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叶晨眼神一晃,突然凝在唐恢弘身后青年的脚上。
青年被他看的心头发虚,脚微微向后一缩。
叶晨收回目光,别有深意地笑道:“看来这双鞋……是唐门门人的标志啊。”
杜纷纷顺势望去。果然,那青年穿的也是蓝缎银花鞋。
唐恢弘摸了摸鼻子笑道:“年轻人嘛,总是喜欢打扮得漂亮些。天色不早,叶大侠和杜姑娘还是早点歇息吧。晚上路黑,容易走岔。”
叶晨耸肩,“如果唐掌门不堵着门口的话,我现在已经躺在床上了。”
唐恢弘皮笑肉不笑道:“是唐某失礼了。”
叶晨微微一笑,“没关系,老年人都这样。”
“……”
回住处的路上,杜纷纷纠结地看着叶晨脚上的鞋。
他的衣摆太长,若不是特别关注的话,根本不会看到鞋子。
“这是我的鞋……”她小声嘟囔。
叶晨瞥了她一眼,“你能穿吗?”
“……我可以卖掉。”当时一时冲动买下来,让她为那二两银子心痛到现在。
叶晨停住脚,嘴角慢慢扯出一个不算笑容的弯度,“纷纷,我刚才好像忘记叫唐哄哄了……幸好他没走远,我们不如再回去一趟吧?”
杜纷纷吃惊地看着他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然后又低头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双鞋子。孰轻孰重的斗争在心头剧烈展开,最后她闭上眼睛,咬牙忍痛道:“叶大侠,请您收下这双鞋子吧。”
“唉,这多不好意思啊。”叶晨边了无诚意地说着,边穿着鞋子走远了。
唐门冤案 误会发生的过程
误会发生的过程
翌日杜纷纷起床,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是自然醒的。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上次自然醒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难道叶晨大人看在一双鞋的份上良心发现,终于决定重新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怀着这样美好的想望,杜纷纷紧张又期待地来到花厅,但眼前的一幕让她完完全全震惊了。
叶……叶晨……叶晨大人居然为一个美女亲自舀汤?!
她一定是在做梦,嗯嗯,因为梦都是反的。以叶晨大人的为人,不让别人替他舀汤就已经不错了,让他替别人舀汤……除非叶晨大人脑袋被门夹了。
她忍不住嘲笑自己梦里的荒唐。还是快点回去继续睡觉,等醒来会发现世界其实还是正常的。
杜纷纷转身,朝前迈了一步。
“纷纷。”叶晨的声音坚持不懈地传过来,“你要去哪里?”
呃,在梦里头,不理他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杜纷纷又向前走了两步。
“纷、纷……”声音渐渐转入低沉,“小笼包的皮很薄,肉很多哦……”
杜纷纷的鼻子动了动。
这味道、这味道……也太真实了吧?
难道……是、真、的?
她蓦然转过身,脸上瞬间咧开一抹比朝霞更加灿烂的笑容,“哈哈,叶晨大人早!”
叶晨手指在下巴上摩挲着,“嗯,我还以为你避我如蛇蝎,所以扭头就走呢。”
……
她是避他如蛇蝎啊,只是不敢扭头就走而已。
杜纷纷低头走进花厅。
在一旁干晾很久的唐菁菁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了,“这位便是‘绵雨刀’杜姑娘吧?久仰大名。我是唐菁菁。”
叶晨施施然地补充道:“唐大掌门的外甥女。”
总结就是——就是给饭吃的。
杜纷纷热情地回应道:“唐姑娘容貌脱俗,气质出众……”
叶晨暗暗点头,这两句用得还凑合。
“想必用毒如神,杀人如麻吧?”
唐菁菁的笑容僵住,然后默默地转头看叶晨。
叶晨用手缓缓地摸了下下巴,然后淡淡道:“纷纷,豆浆凉了。”
豆浆?
杜纷纷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欢乐地一手包子一手勺子,大快朵颐起来。
唐菁菁的目光在叶晨和杜纷纷身上转了两圈,艳羡道:“叶大侠和杜姑娘的感情一定很好。”
噗!
两滴白色的豆浆从杜纷纷的鼻孔里飞出,精准地落在最后一只小笼包上。
叶晨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鲜明的两点白色,默然地拿起空碗,仿佛致哀般地将小笼包的盘子覆住。
杜纷纷恍然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眼不见为净?”
唐菁菁又喟叹,“果然,最体贴杜姑娘的人是叶大侠,而最了解叶大侠的人是杜姑娘。”
杜纷纷好奇地看着她的眼睛。
究竟是受过什么样的创伤才能让她眼睛里的世界扭曲成这个样子啊?
吃过饭,唐菁菁邀请杜纷纷去她的临湖阁小坐。
杜纷纷看着那块龙飞凤舞的‘临湖阁’匾额,好奇道:“为什么你住的地方名字里没有‘毒’字?”
唐菁菁楞了一下,笑道:“原本是有的。只是我嫌它太张扬,就改了。要知道,下毒是神不知鬼不觉才见功力的。”
……
杜纷纷又望了一眼匾额,突然觉得‘临湖阁’三个字看上去比‘毒手居’还要险恶百倍。
临湖阁里头倒很幽雅清静。
绿木,红花,蓝湖,仿佛世外桃源。
杜纷纷坐在凉亭里,看着四周如画美景,不禁感叹道:“真漂亮。”
唐菁菁笑道:“传闻叶大侠的孤绝峰才是浑然天成而秀绝天下,我这里不过是些人工斧凿的假物罢了。”
杜纷纷耸肩道:“孤绝峰再好也与我无关,倒不如欣赏眼前的美景实在。”
唐菁菁沉默片刻,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杜姑娘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哈?”正全神贯注于游鱼的杜纷纷莫名其妙地转过头,“误会?没误会啊。”她们不是才刚刚认识吗?有什么时间创造误会啊。
但话到了唐菁菁耳朵里立刻成了反讽,“杜姑娘,你要相信我。”
“哈?”刚刚认识就要上升到互相信任的阶段,她要求的进展会不会太快一点了?
“杜姑娘。”唐菁菁抓住她的手,语气诚恳,“我与叶大侠是清白的。”
“……”杜纷纷呆呆地看着她半晌,冒出第三句,“哈?”
“因为豆浆离我比较远,所以叶大侠才会顺便帮我舀的。”
杜纷纷感慨道:“他从来没帮我顺便过。”
其实她说这句话纯属对事不对人,但到了唐菁菁耳朵里就变成对事也对人了。于是她赶紧道:“我对叶大侠绝对绝对没有非分之想,杜姑娘一定要相信我。”
话说到这份上,若是杜纷纷还听不出她在说什么那她就是傻瓜了,“等等。其实是不是你误会了什么?”
唐菁菁连忙摇头,“我没有误会什么。我很了解。”
……你虽然了解,但了解得似乎有点偏差。
为了表明自己的清白,杜纷纷表情十分郑重道:“唐姑娘,我能不能请你帮一个忙?”
唐菁菁豪气道:“但说无妨。”
杜纷纷重重地握着她的手,“请你对叶晨非分之想一下吧!”最好想到两人花好月圆,你侬我侬,腾不出时间来理她。那样她就能轻轻松松地混过三个月,逃出生天!
唐菁菁呆呆地看着她,半天才吐出一句,“哈?”
“其实叶大侠真的是不可多得的夫婿人选啊!”当然不可多得,要不然全天下的女人还不都出家当尼姑,誓死不嫁人?
杜纷纷继续道:“他年少英俊。”却很阴险。
“聪明绝顶。”善于欺凌。
“武功高强。”翻身无望。
“名声斐然。”人品不谈。
“战绩辉煌。”前途无光。
“所以……绝对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啊。”一托付,立刻往生,终结得多快。
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她也只能推别人入火坑了。
杜纷纷不安地咬着手指,不让爬满愧疚的脸曝露在她面前。
唐菁菁怔忡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道:“杜姑娘……”
“嗯?”
“你果然很喜欢叶大侠啊。”
“……”
唐门冤案 守口如瓶不是错
守口如瓶不是错
杜纷纷觉得,其实沟通是一门深奥的学问。如果不掌握一定的技巧,是无法连接双方的思维的。
比如她与叶晨。
比如她与唐菁菁。
不过叶晨与唐菁菁还是有区别的。
一个是万年公害,一个是暂时无害。
“纷纷。”唐菁菁目光有些闪烁,似乎想说什么,又有点犹豫,“你每次见到叶大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啊?”
恨不得是最后一面!
杜纷纷决绝地想。
唐菁菁小声道:“会不会……心跳加快?”
“会!”而且血液逆流,两腿发抖,眼前所有色彩斑斓的景物瞬间刷成黑灰白,雕栏玉砌的如画庭院立刻变成人间炼狱。
杜纷纷越想越觉得自己简直是一只在狼口晃悠的小白兔。不知道哪天狼大人一个不高兴,就把她给吃拆入腹,连毛都不带拔的。
“那你会不会见到他就很开心,见不到就很难过?”
杜纷纷望着她嫣红的双颊,沉声道:“请把开心和难过的位置对调一下。”
唐菁菁显然没有在认真听她的话,兀自激动地接下去道:“看来,我的确是像你喜欢叶大侠一样,喜欢上他了。”
砰。
杜纷纷的头重重地敲在桌面上。
唐菁菁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我需要冷静。”
唐菁菁黯然道:“你也觉得我不该喜欢上他对不对?可是我没有办法,当他从我的生命中消失时,我才发现,原来我已经不能没有他。”
她突然抓住杜纷纷的手臂,哀求地问道:“我应该怎么办?”
杜纷纷抬起头,十分严肃地看着她,郑重问道,“你喜欢的是谁?”
“……”唐菁菁像是受了惊吓似的放开了她,背过身,“我不能告诉你。”
“呃,那就算了。”杜纷纷看了看天色。差不多到踏青的时候了。曾几何时,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唐菁菁突然转过身,“但是如果你一定要问的话……”
杜纷纷从来不是执着的人,闻言连忙道:“其实,你不说也可以的,千万不要勉强。”
唐菁菁炯炯有神地望着她。眼神中那频闪频闪的光芒让杜纷纷觉得,如果她不继续问下去,简直是一种罪孽,“呃,当然,如果你肯说的话更好。”
“那你不能告诉别人哦。”
虽然杜纷纷不觉得这种事有什么好宣扬的,但还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我喜欢的人是……”她声音细如蚊鸣,“楚越。”
“啊,果然很相配。”杜纷纷恭维完才猛地醒转过来,“哈?!你说谁?”
“楚越。”或许是把秘密压抑在心里太久,唐菁菁说出口的时候,心头一片轻松。
杜纷纷沉默半晌道:“那个喜欢穿蓝缎银花鞋的家伙?”想起被魇昧似的花二两银子买的鞋,她就决定……不待见他。
唐菁菁惊讶道:“他向来只穿黑色布鞋的。啊,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不觉得惊讶吗?”
“惊讶?为什么要惊讶?男欢女爱很正常啊。”杜纷纷耸肩想了想,突然拍案而起,“啊,楚越……他不是你的杀父仇人吗?”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唐大掌门只有一个妹妹。
楚越杀的是唐大掌门的妹夫。唐菁菁是唐大掌门的外甥女。
那联系起来,死的那个贾琼不就是她爹?!
唐菁菁看着她震惊的眼眸,缓缓地点了点头,“他是我后爹。不过,我想他的死,除了我娘外,也没人会真的伤心。对于唐门来说,他就像一颗放在米缸里的屎,又脏又臭又讨厌。”
“呃。这么说来,楚越还算是为民除害咯?”杜纷纷挑了挑眉。
“可惜等奶奶一出关,他就要被处决了。”唐菁菁说着,一低头,眼泪如掉了线的珍珠,嗒嗒地落了一串,毫无间歇。看的杜纷纷半天合不拢嘴。
“杜姑娘,我可以叫你纷纷吗?”她抬起泪汪汪的眼眸。
杜纷纷内心被攻陷得一塌糊涂。“可以。”
“纷纷,”她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借下肩膀给我靠吧。”
“嗯。你靠吧!”杜纷纷十分义气地挺直上半身。
半个时辰后——
杜纷纷的身体微微朝前倾斜了点。
一个时辰后——
杜纷纷的身体已经成弓状。
一个半时辰后——
杜纷纷摸着瘪瘪的肚子,终于忍不住开口:“唐姑娘,天涯何处无芳草,下处风景会更好。你有没有考虑过,找一个更强壮、更结实、更可靠的长期肩膀?”
唐菁菁揉了揉眼睛,神智在半睡半醒,“你说谁?”
杜纷纷隆重推出,“叶晨叶大侠。”
“……”
带着一身腰酸背痛,杜纷纷总算从临湖阁逃出来了。
回房的路上,叶晨坐在树下悠然地饮茶。
杜纷纷作头晕脑胀、神志不清状从旁偷偷溜过。
正要得逞,叶晨阴柔中带着熊熊烈焰的声音响起了,“纷纷……”
“……啊哈哈,原来叶大侠在这里啊。”杜纷纷谄媚地倒退回去,“这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何必曾相识。相见不如怀念,怀念不如不见。呵呵……”
叶晨倒了一杯茶,当着她的面往里撒了些白色粉末。“喝茶。”
杜纷纷看着迅速与水融为一体的粉末,沉声道:“毒药、迷药还是泻药?”
“喝了你就知道了。”
“不喝行不行?”
“行。”他一如既往地从善如流。
杜纷纷手颤悠悠地拿起杯子。茶水轻晃,她的脸在缓波中扭曲。
“今天唐姑娘找你谈什么?”叶晨的话漫不经心地插进她和水光浮影之间。
杜纷纷迅速放下杯子,简略地阐述了下临湖阁的景色和由来。
叶晨挑眉,“没了?”
“没了。”
“哦,那喝茶吧。”
“……”杜纷纷咬牙,“其实,还有一点点。”
叶晨斜眼等着她说。
“唐姑娘有心上人了。”杜纷纷坚决地把楚越的名字吞到肚子里。她的优点虽然不多,好在其中有一条就是守信用。
“哦,是谁?”他果然问。
“我答应过唐姑娘不说。”她语气坚决,额头分明刻着‘不说就是不说’六个大字。
“无论如何也不说?”
杜纷纷刚毅地点头。
叶晨摸了摸下巴,“唐菁菁喜欢楚越,那楚越喜不喜欢唐菁菁呢?”
“不知道哎……”她猛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唐菁菁喜欢的人是楚越?”
“偷听啊。”
叶晨大人就是叶晨大人,偷听偷窥在他嘴里都跟吃饭睡觉似的,理直气壮又理所当然。但是……
杜纷纷牙齿磨得咯咯直响,“你既然都偷听到了,为什么还来问我!”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守口如瓶。”
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她刚才接受了考验,而且通过了?
叶晨道:“唐菁菁既然说楚越只穿黑色布鞋,那当天关在地牢里的应该就不是他。”
杜纷纷反驳道:“难保他以前是勤俭节约,进地牢以后就破罐破摔,拼命享受剩余人生,准备一次活个够本。”
“在你回来之前,我去了趟鞋铺,鞋铺老板说那款鞋他一共卖出过两双。你一双,唐不平一双。”
杜纷纷瞪大眼睛,“鞋铺老板不是不记得了吗?”
叶晨含笑,“我用二十两让他记了起来。”
杜纷纷沉默了下到:“唐不平是谁?”
“我想,应该是那天我们在地牢被唐恢弘拦住时,那个跟在他身后的人。”
对哦,那个人脚上也穿着那么一双。杜纷纷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可是唐掌门为什么要找人假扮楚越呢?”
“或许……”叶晨手指摸着杯沿微笑,“他不想有人来查这件事,更不想我来查这件事。”
杜纷纷恍然道:“所以楚越很可能是被冤枉的咯?”这样一来,唐菁菁的芳草又有春天和希望啦。
“纷纷啊。”
“嗯?”
“想要钱吗?”充满诱惑的口吻。
杜纷纷挺起胸膛,道:“我不吃嗟来之食!”
“一千两哦。”
……
杜纷纷身体向前倾,“干什么?”
“帮我查清楚楚越的案子。”
她吞了口口水,“……两千两?”
“成交。”
这就是所谓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杜纷纷悲哀地看着他递过来的一千两。
“定金。”
她猛地接过银票放入怀里,顺手拿起面前的茶杯发泄似的仰头饮尽。
叶晨含笑道:“是泻药。”
杜纷纷拿杯子的手僵住。她居然喝了?!
她强自镇定道:“有解药吗?”
叶晨点点头,“有的。”
“能给我吗?”
“不能。”
杜纷纷悲愤地抿起嘴唇,“为什么?!”明明她都已经傻乎乎地同意为他继续卖命了。呜呜,这真的是在卖命啊。为了这两千两,天知道她又要少活多少年。
“因为……”叶晨嘴角一勾,说不出的森冷,“我们相处了这么久,你居然真的对我一视同仁,守口如瓶。纷纷啊,守信用是不错,但太绝情就很不好哦。”
唐门冤案 春光明媚思春时
春光明媚思春时
鉴于杜纷纷跑了一下午的茅厕,叶晨仁慈地没有拉她一起去踏青,而是留她安安静静地在房间里深刻反省。
晚饭时,杜纷纷姗姗来迟。
叶晨对着满桌的美食饿着肚子,体贴地等着。
杜纷纷雄纠纠气昂昂地踏进门槛,酷酷地抱刀立于桌前,沉声喝道:“叶晨。”
他右眉轻挑,双头托着下巴,笑眯眯地望着她,“嗯?”
“以后我的饭菜直接送到我的房间。”她说完,换了口气,侧过脸,用眼角居高临下地睥着他,接着冷冷道,“我单独吃。”
叶晨眨了眨眼睛,缓缓道:“你确定?”
杜纷纷重重地点头。
叶晨微笑,“好啊。”
杜纷纷狐疑地扫视着他脸上的每一寸表情,“你不会又耍什么花招吧?”
叶晨笑容加深,“你怕么?”
“怕?”杜纷纷好像被踩到尾巴似的,全身毛发立刻竖起来,拍胸道,“我杜纷纷闯荡江湖这么多年,怕蜈蚣怕蟑螂怕老鼠怕蜘蛛,就是不怕人!哼!”
她仰高头,用挺拔的脊柱来显示她的傲慢。“那我回房等着。”
潇洒转身,她一步一步沉稳地向前迈着。
习武之人的直觉告诉她,叶晨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在她背上,所以她一定要镇、定!
“纷纷啊。”就在她离门洞还有七八步的时候,叶晨的声音终于追踪过来了。
她停下脚步,却不转身,傲气凛然地回道:“干什么?”
“我觉得……你的脖子长得很好看,让人很想咬一口。”
……
杜纷纷缩起脑袋落荒而逃。
回到房间,反手关上门,杜纷纷靠着门平了平气,又呼噜呼噜灌了一壶的水。
叶晨被她的气势吓到了吗?
她皱着眉头回顾起刚才的每一个步骤。
冷酷、阴冷、杀气腾腾……
她应该表现得很好吧?
经过一下午的痛定思痛,杜纷纷终于总结出自己之前之所以处处被动挨打,完全归咎于她软弱的言行上。人都是欺善怕恶,恃强凌弱的,所以她要翻身就一定要先自强!
在未来的日子里,她将会用强硬的语言,冷漠的表情将叶晨的气焰好好打压下去!
抱着对未来的良好愿望,她决定眯一会,等叶晨乖乖送饭过来。
这一眯,就是一夜。
翌日天蒙蒙亮,杜纷纷抱着直打鼓的肚子敲开了叶晨的房门。
叶晨站在门里,一身雪白的亵衣,长发如墨,明眸如星,怎么看都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羸弱书生。
杜纷纷晃了晃脑袋,努力把自己从眼前的假象里拔出来。
“叶晨……”她一开口,便被自己声音里的虚弱吓了一跳。
叶晨抱胸睨着她。
由于没有一站一坐的对比优势,所以杜纷纷现在是仰望状。“你昨晚为什么没有送饭过来?”
好饿啊!
她听到自己的肚子又咕噜了一声。
“这件事啊,”叶晨摸着下巴,“你又没说要谁送。”
“……”她没说吗?杜纷纷拼命地回忆着。
“纷纷啊。”叶晨突然弯腰,鼻子几乎抵在她的额头上,“你有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好好查案。这样才能早日离开啊。”
好好查案?
早日离开?
杜纷纷仿佛在刹那打通任督二脉,灵台一片清明!没错,只要破案,她的任务自然就完成了,也就不用呆在这里了!
她兴奋地抬头,鼻子正好扫过他的嘴唇。
叶晨瞬间站直身体。
……
“刚……才……”是不是发生很可怕的事情了?
她震惊地摸着鼻子,偷偷地瞄向他,却发现他一脸的高深莫测。
……刚刚应该是错觉,不然以他的为人早就以轻薄的罪名把她折磨得死去活来了。嗯,所以……刚刚是错觉没错。
她连吞了好几口口水,定了定差点飞散的魂魄,结巴道:“呃,没什么。我只是过来问声早安。呃,我,我去补眠。突然发现肚子一点都不饿了,呵呵,好困,困死了……”
看着她狼狈逃窜的背影,叶晨轻轻抚上嘴唇,脸上的漠然慢慢化作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追缉通缉犯杜纷纷很有经验,但查案尚属首次,一时也没什么头绪。
她努力把现在手头上有的线索想了一遍,最后决定把苗头对准唐不平。既然他曾在地牢里假扮楚越,想借此让叶晨死心,就说明他对楚越的案子多多少少都参与了。
不过如何接近他是一门学问。
以她和叶晨现在在唐门的特殊地位,一举一动都会惹人疑窦,最好的接近办法就是……熟人介绍。
杜纷纷在唐门算得上熟人的只有唐恢弘和唐菁菁。
前者她想都不想就否决了。
唐哄哄一看不是主谋就是帮凶,这种人物向来要在谜底快揭晓的时候接触,这样才能欣赏到他在惊慌之下的垂死挣扎。那么剩下来就只有……
杜纷纷看着窗外的明媚春光,计上心头。
临湖阁。
唐菁菁惊讶地看着杜纷纷捧着一大包零嘴上门。
“这个是……”
杜纷纷一把塞进她的怀里,“我有事相求。”
唐菁菁看看怀里的东西,又看看她,失笑道:“一场朋友,何必来这些虚礼?”
“我只是觉得,一边吃东西一边说事,心情会愉快一点。”所谓拿人手段,吃人嘴软,杜纷纷决定用美食进攻。
唐菁菁拿起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道:“这个是东街张大爷那里买的吧?嗯,山楂果然还是那么新鲜。”
……
杜纷纷囧囧地想起,她的美食都是在唐门内部买的。也就是说,她正用唐菁菁家的东西收买唐菁菁。这样的话……效果会不会打折扣?
杜纷纷觉得这是个大纰漏。
“对了,你要我帮什么忙?”唐菁菁拍拍身边的石凳。
杜纷纷一屁股坐下,咬牙鼓起勇气道:“其实,我想嫁入唐门。”
“噗!”山楂碎末四溅,喷在石桌上,点点猩红。唐菁菁急忙捂住嘴巴,惊魂未定地看着她,“你刚刚说什么?”
“我想嫁入唐门。”杜纷纷一脸沉重道,“春光这么明媚,是思春的好时节。”
咔嚓。
唐菁菁分明听到自己的下巴掉在桌子上。
唐门冤案 一枝红杏骑墙头
一枝红杏骑墙头
喜鹊在枝头轻唱。
红艳艳的山楂末仍躺在灰白色石桌上,附在上面的糖渐渐融化,粘糊糊的一圈圈。
唐菁菁托起下巴,沉声道:“那叶大侠怎么办?”
“他?应该会很高兴吧。”她为了查案,都已经不遗余力到入狼口,闯虎穴的地步了,他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我知道了。”唐菁菁突然一拍掌,然后压低声音道,“你和叶大侠在吵架,对不对?”
杜纷纷摇了摇头,正色道:“我们从来不吵架的。”她仰头,将夺眶欲出的眼泪倒流了回去,“因为吵架这么光明正大的事情,叶晨大人是不屑做的。”
唐菁菁自说自话地接道:“换句话说,你想红杏出墙,让叶大侠为你吃醋,为你着急,增进双方感情,对不对?”小两口闹别扭,一方用出墙来刺激另一方。这是常见的手段。
杜纷纷怔住,然后缓缓低头,用额头一下一下地磕着石桌。
唐菁菁好奇道:“你在做什么?”
“……极度需要冷静。”
“唉,我们一场朋友,这种小忙义不容辞。”唐菁菁拍着她的肩膀。她的嘴巴虽然在叹气,但眼睛闪烁的却是满满的兴奋。
杜纷纷猛地抬起头,双目水汪汪地望着她,“真的?”
“当然!”
好吧。只要能够达成目的,那曲折的过程、离奇的对话就忽略不计吧。杜纷纷用小指拭去眼角的泪花。
唐菁菁问道:“唐门子弟三千,纷纷,你喜欢哪种呢?”
杜纷纷握拳道:“穿蓝缎银花鞋的那种。”
唐菁菁楞了下,转而同情地望着她,“纷纷,你在这种时候你还忘不了叶大侠,你果然投入感情太深。”
“……”杜纷纷傻眼,“哈?”
“蓝缎银花……那不就是叶大侠昨天穿的鞋吗?”
杜纷纷猛然想起那唯二的两双蓝缎银花鞋其中一双正在叶晨脚上。“不是,我说的是……”唐不平啊唐不平!
她拼命做着口型。
唐菁菁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读着,“糖……葫……芦?”
……这糖葫芦和唐不平除了第一个字外,有哪个字的口型是相像的?
杜纷纷手指悲愤地抠着石桌桌底。
唐菁菁惊讶道:“三哥从来不出中心城半步,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杜纷纷迷茫地看着她,“哈?”难道真的有人会取名叫糖葫芦?
“不过三哥虽然沉默寡言,但容貌清秀,气质儒雅,的确是上佳的夫婿人选。纷纷,你有眼光。”唐菁菁一把抓起她,兴匆匆地往外走,“我这就带你去见他。”
……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步田地?
杜纷纷在去的路上,百思不得其解。
见到唐葫芦,杜纷纷的第一反应是,他不像糖葫芦,糖葫芦没有他这么白。第二反应是,他也不像唐门中人,唐门中人没有他这么温和。
唐门中人再怎么隐藏,骨子里总带着几分毒气。
——就好似唐菁菁。即便她此刻看上去和一个天真烂漫的普通少女没有区别,但杜纷纷总是不经意地想起她当初解释临湖阁来源时的表情。
骄傲又自信。
但唐葫芦却像是罂粟田里的白棉花,淡雅如素,与世无争。
又或者,这样的人已经到了唐菁菁所说的,神不知鬼不觉下毒的最高境界?
因为即便她此刻清楚地知道他的父亲是唐大掌门,却仍旧兴不起半点防范之心。
等等。
杜纷纷惊讶地指着他,“你说他是唐掌门的儿子?”唐恢弘这样老奸巨猾的父亲怎么会有这样洁白无暇的儿子?
唐菁菁点点头,然后疑惑道:“你知道三哥的名字却不知道他是掌门的儿子?”
……她要说的从头到尾都是唐不平好不好?杜纷纷哀怨地想。
“三哥,纷纷有事想请你帮忙。”
杜纷纷抬眸,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
她想接近唐不平,唐不平……
“她想接近叶大侠。”
砰。
唐菁菁诧异地看着一头撞在树干上的杜纷纷,“怎么了?”
杜纷纷脸贴着树干,眼泪顺着树皮潺潺往下流。
她只是想接近唐不平啊,为什么事情变得如此复杂?
唐菁菁看着她啜泣的双肩,叹息道:“唉。纷纷真是太可怜了,她喜欢叶大侠已经喜欢到不惜自残的地步,我们一定要帮她。”
唐葫芦道:“怎么帮?”
“真正的感情一定要经历磨难方知珍贵。”她想起身陷牢笼的楚越,心中黯然,帮杜纷纷的决心越发坚定。“我们让叶大侠尝尝患得患失的滋味,他就会知道纷纷的百般好处了。”
她转头看向纷纷,“一会儿你和三哥一起去毒手居附近漫步,我会想办法让叶大侠路过的。”
杜纷纷颤巍巍地举手,“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一会儿漫步,能请唐不平一起去吗?”只要能够达成目的,就算经过有些荒诞,她也是能够说服自己接受的。
“纷纷,你这样就太贪心了。孤男寡女,叶大侠可能会吃醋。若是两男一女,叶大侠一定以为你是迷路。”唐菁菁顿了顿,摊手道,“而且二哥被掌门派到外面办事去了,就算想叫也叫不到。”
……到外面办事去了?
杜纷纷看看她,又看看唐葫芦。
谁能告诉她,她这一天究竟在做什么?
杜纷纷窘迫地跟在唐葫芦身后。
虽然两个人一起在走,但她总觉得在唐葫芦心目中,自己就像根会走路的小草,就算不小心走丢了,他也不会注意到。
从这点来说,叶晨大人就恐怖得多。别说走丢,就是稍微走慢点,他的声音也会温柔地扑过来,用听似散漫实则犀利的语言提醒你,走路太乌龟是多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想到叶晨,不免想到他以前的种种手段。眼见毒手居越来越近,她的内心莫名地恐慌,“唐公子。”
唐葫芦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我突然有点内急,很想去解手。我看这个计划不如改天再实施吧?”她抱着肚子,脸上努力作出痛苦的表情。
唐葫芦望着她,眼眸清澈如秋水。
在他的眼波中,杜纷纷内心剧烈地挣扎着。说谎是件多么可耻的事情啊!尤其还是对着这样一个男子说谎。
忏悔之情在心头泛滥。她深吸了口气,准备坦白,却见他移开目光,淡淡道:“好。”
愧疚感迅速退潮,杜纷纷松了口气,正准备开溜,却听到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在身后温柔地呼唤着——
“纷纷……”
唐门冤案 沾花惹草不可取
沾花惹草不可取
转身的动作瞬间僵住,杜纷纷感到一阵透心的凉意。
地上一团黑影缓缓朝她的方向移动。
白色的衣摆比以往短了两寸,露出蓝缎鞋尖。
风一吹,衣摆撩起,蓝缎上的银花反射出白花花的刺眼光芒。
“叶大侠。”杜纷纷的声音瞬间拔高,惊飞了停在树梢的小鸟。
叶晨微微一笑,“踏青?”
杜纷纷想起踏青是叶晨大人的心头好,立刻殷勤地点头。
叶晨眼睛一斜,瞄到站在一旁的唐葫芦,笑容更加温和,“和别人?”
……
难道叶晨大人以为她在吃独食?
杜纷纷抖抖眉毛,向他抛了一个‘等会解释’的眼神。
不过从叶晨依旧笑里藏刀的表情来看,显然没读懂。
“纷纷……”唐菁菁的声音突然从毒手居的方向传来。
杜纷纷眼角一抽。
唐菁菁跑到近前,见到叶晨,眼睛顿时一亮,“叶大侠。”刚才她在毒手居转了一圈没看到他的人,还以为这次计划要泡汤,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果然是天意。
此刻杜纷纷心里想的是——天要亡我。
叶晨含笑道:“唐姑娘。”
“叶大侠也知道这件事了吗?”唐菁菁眼睛横斜唐葫芦和杜纷纷。
叶晨目光凝于杜纷纷的脸上,徐徐问:“什么事?”
“就是……”
千钧一发之际,杜纷纷将轻功发挥到极致,猛地扑了过去。
但她忘了,在唐菁菁身边还站着唐葫芦。
作为哥哥的唐葫芦下意识地侧身挡在了唐菁菁的前面。
所以从叶晨的角度看,事情就变成杜纷纷害羞地扑向了唐葫芦的怀抱。
“纷纷和我三哥的婚事啊。”唐菁菁不愧是唐门精英,一出手就是猛药,“纷纷说很想嫁入我们唐家呢。到时候纷纷就是我的堂嫂,掌门的儿媳妇了。”
……
叶晨看着相依相偎的两个身影,嘴角一勾,“嗯。这倒是个让人惊讶的大消息。”
杜纷纷浑身一哆嗦。
春光这么明媚,天气这么爽朗,怎么耳边会有西北风在呼啸呼啸呢?
甩完鞭炮,唐菁菁留下这一大摊烂摊子,兴高采烈地拉着唐葫芦走了。剩下杜纷纷和叶晨在这似春还冬的季节里大眼瞪小眼。
杜纷纷在他那‘看死你的温柔’的眼眸下战战兢兢地开口道:“叶晨大人,我完全是为了尽早帮您破案,才这样牺牲小我完成大我,想要打进唐门内部啊。我绝对不是背叛,您一定要相信我。”
“哦?”
杜纷纷重重地点头道:“就算您不相信自己的魅力,也要相信一千两银票的威力啊。”
叶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慢吞吞道:“你的意思是说……我在你眼里还不如一千两银子?”
“当然不是。”杜纷纷坚定地摇头,“这完全没法比的。”
您是祸害,银子是大爱。这怎么比?
叶晨脸色稍缓,“那两千两呢?”
“那就更没法比了。”
“更?”叶晨终于听出这里头的道道,眯起的眼睛里流露出丝丝森芒,“纷纷啊。”
自知失言的杜纷纷低下头,准备老老实实地任人宰割。
“既然你这么想早日破案,那就帮我去查一下这几个地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楚越应该就被关在它们中的一处。”
“哪几个地方?”
杜纷纷听他一个一个报着,满脑的浆糊。“周大婶家的马桶……王大夫家的米缸……张老爹家的茅房……我想唐门应该不至于把人藏在那里吧?”
叶晨含笑道:“你是以唐掌门未来儿媳妇的身份来说这句话的吗?”
“……”杜纷纷乖乖闭上嘴巴。
为了方便她记忆,叶晨还特地把每个地方都用笔记了下来,连左转右转、直走多久都写得详详细细。
杜纷纷一开始还怕他耍她,所以每到一处,都先埋伏在一旁偷听一会儿,确定不是陷阱后才蹑手蹑脚地进去查探。
但一圈下来,竟然每一处都是真的。
杜纷纷抬头望着星罗密布的夜空,心中默默忏悔:或许是她太多心了。叶晨大人毕竟也是人心肉长的,见她为了破案如此不遗余力,早就被感动得一塌糊涂,所以才故意将消息透露给她知道。
虽然这一圈的名单是如此之多,消息是如此之错,道路是如此之破,但是,这毕竟也是合作的开始。
她实在不该这么怀疑他。
杜纷纷在回去的路上思考着对叶晨表现出来的诚意该如何做善意的回应。
做一顿夜宵?
以她的手艺而言……他吃了以后,多半会更加深两人之间的误解。
再帮他搓一次澡?
……他会不会以为她要轻薄他?
不如煮一壶茶,顺便舞一套刀法助兴?
……他会不会以为‘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要行刺他?
——她突然发现,讨好一个人,也是一门很深很深的学问,其难度不下于拍马屁。
想着想着,她已经走回毒手居。
门是紧锁的,推搡也是纹丝不动。
杜纷纷考虑了下,在破门而入和翻墙而入中选了后者。
翻入院子,尚未站稳脚跟,习武之人的警觉让她握刀的手一紧。
漫天箭雨忽至。
黑麻麻的,瞬息将杜纷纷眼前的景色遮盖。
杜纷纷拔刀。
箭,是急雨。
刀,是绵雨。
急雨是一阵。
绵雨却不绝。
箭落尽,杜纷纷的刀仍握在手里,一如她的人,完好无损。
叶晨房里的灯亮起。
杜纷纷鼓着一肚子的气,踩着愤怒的脚步,气冲冲地靠近,正要抬手敲门,门却猝不及防地打开,一片白茫茫的面粉劈头盖脸地罩下来……
面粉落定,露出叶晨的脸。
笑容依旧。
“纷纷。”他笑眯眯地将手里的盆放下,“你回来了。”
杜纷纷悲愤地指着门的方向,“为什么锁门?”
“防贼。”
手指转向地上的落箭,“为什么设置机关?”
“防贼。”
手指指向自己的脸,“为什么泼我面粉?”
“防贼。”
她忍无可忍地怒吼道:“唐门哪来那么多贼?”
叶晨耸肩,“那天明明有人来偷棺材的。”
……
“啊,忘记了告诉你,纷纷,这不是普通的面粉。”叶晨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献宝似的道,“里面还参杂了我在唐门顺手顺来的痒痒粉。”
他不说还好,一说,杜纷纷就全身就有种被蚂蚁在爬的瘙痒感。
她双手抓住门框,努力忍着乱抓一通的冲动,深吸一口气道:“叶晨大人,你说实话吧,我到底是哪里又得罪你了。”
白痴才相信他的防贼论。偷棺材的事都已经那么多天了,他早不防晚不防,就她晚归的时候想起来防了?
叶晨缓缓垂下眼帘,“纷纷啊……”
说吧说吧,什么罪名她都认了,只要让她当个明白鬼。杜纷纷咬牙硬撑。
“今天早上你轻薄我,我可以不计较。”
杜纷纷浑身一震。
难道她鼻子当时真的碰到了叶晨大人的朱唇?!
她感到脑袋好像正在被十几辆马车的车轮接连碾过去。
叶晨低下头,凑着她的耳朵轻轻道:“但是我不能原谅你轻薄我之后一转眼就扑向别人的怀抱。纷纷啊,调戏我不是错,但沾花惹草,招蜂引蝶就很不可取哦。”
……谁敢沾你这朵霸王花,染你这棵食人草啊。
她惊恐地想到,难道叶晨大人的意思是……让她负责?
杜纷纷两眼猛地一翻,在叶晨阴沉的笑容中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
唐门冤案 你一口来我一口
你一口来我一口
叶晨托腮坐在浴桶里。
身旁约莫两人高的芭蕉树低垂着长椭圆的大叶,殷勤地替他遮挡去阳光。
他的眼眸黑亮,隐含着某种志在必得的决心。
杜纷纷的心莫名慌张起来,脚步一直一直地后退。
叶晨突然朝她勾了勾手指,“纷纷啊……”
她听到自己尖叫一声往后跑。
路很长,是那种碎石铺成的。
路的尽头是一团黑雾。
她拼了命地跑着,直到眼前突然跳出一只浑身雪白的狼……
杜纷纷睁开眼睛,胸膛依然残留着疾跑后的剧烈起伏。
刚才是梦?
她支起身体,看了看窗外。
天蒙蒙亮。
应该是梦吧。她呼出口气,想躺下再睡一会儿,目光不经意扫过自己胸前的衣服,白花花的面粉像薄纱一样包裹着她。
昨夜的记忆不期然袭上心头,她听到自己的喉咙重重地吞了口口水。
——为叶晨负责?
这句话实在太心惊肉跳了。
她猛地跳下床,翻箱倒柜地收拾起包袱来。
自她闯荡江湖以来,还从未有过半途而废、落荒而逃的经验,但这次却不得不破例,不是因为这次的案件太棘手,敌人太强大,而是因为……这次的雇主太可怕。
她紧紧张张地换好衣服,又畏畏缩缩地收拾好行李背在肩上,蹑手蹑脚地推开门——
看到日头,她才知道原来天不是蒙蒙亮,而是欲西下。
叶晨悠然坐在院子正中的石桌旁笑眯眯地看着她。
桌上,是色泽鲜艳品种丰富的菜肴。
“纷纷啊……”
每次听到他这样柔情似水的呼唤,她的心就会像井底的青蛙,扑通扑通乱跳。
叶晨笑容可掬,“你背着包袱要去哪里啊?”
“……踏青。”杜纷纷突然觉得踏青实在是件丰富多彩,可随时随地进行的事业。
叶晨眨了眨眼睛。
杜纷纷又提心吊胆地觉得……无论踏青的本质是多么高贵雍容,可歌可泣,但在她的频繁借用下而显得有些低俗猥琐。
“哦。”叶晨出乎意料地没有追究,“那先吃饭吧。”
吃饭?
杜纷纷猛地想起上次她为唐菁菁守口如瓶,叶晨也没有当场发作,但后来呢?
……
还有昨天。她还以为叶晨已经听信了她的解释,但后来呢?
……
一个又一个的惨痛教训告诫她,叶晨大人的帐从来都是秋后算的。
杜纷纷颤抖着举起筷子,无数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叶大侠。”她双眼诚恳地望着他,点点星光在眸中闪烁,“一起吃吧。”
她打定主意,他吃什么,她就跟着吃什么。这就是所谓的,跟着老大有饭吃吧。
叶晨眉峰微微一扬,目光从她的眼睛流转到筷子上,“可是只有一双筷子。”
一双筷子?!
以叶晨大人的为人怎么可能舍己为人到看别人吃,自己不吃的地步?这分明是陷阱啊陷阱。
杜纷纷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测,坚决道:“没关系,我喂你。”
叶晨眼眸一抬,隐隐有了笑意。“好啊。”
杜纷纷立马夹起一快红烧肉小心翼翼地凑到他嘴巴里。
这可是叶晨大人的檀口啊,上下两片都是相当金贵的,绝对不能随便碰到。
她瞪大眼睛,拿出比练功还要仔细认真百倍的态度,一点一点地往里送。
叶晨突然合上双唇。
筷子就这样被他含在嘴里。
杜纷纷的目光从他的嘴巴转移到他脸上,颤巍巍地问:“叶……大……侠?”菜肴如此繁多,何必饥不择食到连筷子都不放过的地步?
他微微松口。
她趁机把筷子拔出来,然后下意识地要用袖子去擦。
如冰刀似的冷光突然杀了过来。
杜纷纷用眼角余光瞄到,叶晨刚才还风和日丽的脸上慢慢晴转多云。她相信,自己如果真的敢擦下去的话,那一定会阴云密布,雷电交加。
权衡了下,终究小命重要。
杜纷纷认命地夹起红烧肉吃起来。
才吃了两口,叶晨不满的目光又扫荡过来。
她询问地看着他。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天渐沉,风渐冷,一首儿歌在扑腾。
“你一口来我一口,我一口来你一口,我一口来我一口,你一口来我一口……”
一顿和谐饭后,杜纷纷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和叶晨的往日恩怨已经揭过了。
因为她明显感觉到叶晨如今看她的目光比原来温和得多。
这说明他们已经从泛泛之交上升到饭饭之交的新台阶。
饭饭之交聊天的重点当然是案情。
叶晨问:“你昨日勘察楚越关押的地点,可有眉目?”
杜纷纷回答道:“周大婶家马桶里的屎很大很干,估计他们这几天肝火太旺,我顺便留了张字条提醒他们要多吃水果蔬菜。王大夫家的米缸有老鼠,我已经顺便抓掉了。张老爹家的茅房房顶破了一个洞,我也顺便补好了,还有……”
叶晨的眉毛已经不耐烦地皱起来。
她的声音立刻小下来,“还有就是,我觉得周大婶自从她家的狗死了以后,情绪就很不妥。害我不得不点了她的昏穴才能查看她的床底……灰很厚,虫很多,不过时间关系,我没有顺便打扫。”
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皮笑肉不笑道:“你为什么不去查查她家的狗是怎么死的呢?”
杜纷纷低声道:“好像是暴毙。”
“暴毙?”叶晨目光一闪,“去查查她家的狗是怎么暴毙的。”
“……”查狗是怎么暴毙的?
觉得自己被大材小用的杜纷纷委委屈屈地开口,“还是我再送她一条狗吧?”
“纷纷啊。”叶晨微笑。
杜纷纷立刻挺直背脊,“查,我立刻去查,不把那条狗的祖宗十八代查得清清楚楚我就不回来!”
他眨眼,“你该不会就是想找个借口不回来吧?”
“……”叶晨大人您是目光如炬啊。她赔笑,“当然不是。我怎么会呢?呵呵。”
他撇开脸,“查查狗为什么死,死状如何。再向唐菁菁打听打听贾琼的案子。”
杜纷纷面有难色道:“她未必会告诉我。”看唐恢弘的态度,就知道唐门的人对于外人插手他们的内务有多么排斥。
“你是为了救她的心上人让他们团圆,才插手此案,她又怎么会不配合呢?”
“……”杜纷纷望着他胸有成竹的笑容,无语地想:叶晨大人,除了鄙视以外,我实在找不出其他心情来表达对你的景仰。
唐门冤案 问君能有几多愁
问君能有几多愁
查狗的祖宗十八代是相当困难的,因为就算把狗死而复生,它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是查狗的死因和症状相对就简单得多。
因为周大婶为了悼念它,特地给它买了一口小棺材来安葬。杜纷纷唯一要做的,就是说服她把它挖出来。
“大婶。”她双手抓住周大婶的肩膀,眼帘低垂,睫毛轻颤,语气悲愤得恰到好处,“我们不能让它死得这样不明不白。就算是作鬼,也一定要让它做鬼也做个明白鬼。”
周大婶被她真诚的神情感动了,颤声道:“可它就是暴毙啊,有什么好不明不白的?”
“暴毙也分很多种的。”杜纷纷一副我很了解的模样开始瞎掰,“有被骨头卡到喉咙暴毙的,有受到惊吓暴毙的,还说不定是憋尿憋到暴毙呢。”
周大婶深刻地自省着。口口声声说爱大黄,可是在料理后事上,她的确太仓促和敷衍了。想到这里,她不禁伸手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可是它已经去了两个多月了。”黄花菜都来回凉了好几遍了。
两个多月……
狗的尸体……
杜纷纷咽了口吐沫,双脚退了半步。
正在此刻,叶晨温柔中带着几分寒意,谦和中又带着几分森冷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纷纷啊。
犹如神助般,她精神猛然一抖擞,刷刷地撩袖子,“开棺!”
“啊,等一下,姑娘。”周大婶抓住她蠢蠢欲动的手腕,茫然问道:“你是谁啊?”
“……”杜纷纷一仰头,拨开额前的刘海,用平静而深沉的口吻道,“我是一个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路人。如果你非要给我一个称呼的话,请叫我路、人、甲。”
周大婶殷勤道:“甲姑娘,你累不累,要不歇歇再挖?”
……
“不累。谢谢。”她才刚掘了一下,有什么好累的?
周大婶热情到:“甲姑娘,你渴不渴,要不要喝口水再挖?”
……
“不用。谢谢。”她肚子里现在别的没有,就是水多。
周大婶体贴道:“甲姑娘,你……”
……
杜纷纷抬头看着天,突然发现自己取了个看似潇洒神秘,其实奇傻无比的名字。尤其是周大婶一口一个‘甲姑娘’,好像生怕别人不会以为她是男扮女装似的。
大黄的小棺材终于被挖了出来。
周大婶不免抚棺一阵嚎啕。
杜纷纷在旁看得心酸,眼更酸,不由劝慰道:“狗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顺变。”
周大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他与我朝夕相伴这么多年,从小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的,如今它现在说都不说一声就走,可让我怎么办啊?呜呜……”
“……”杜纷纷囧囧地想:如果狗真的在走之前跟她说一声‘我要死了’,恐怕她会更不知道怎么办吧。
“呃,我们还是先瞻仰瞻仰遗容吧。”
棺材前前后后钉了三十二颗钉子。
杜纷纷边拿起子一颗颗地撬,边感慨道:“钉子真多啊。”
“我孩子他爹是开铁铺的,所以喜欢钉钉子。”周大婶看着满头大汗的她,略带歉意地道,“下次若是你的棺材需要钉子,尽管上这里来拿,我不收你钱。”
虽然‘不收你钱’这四个字很动听,但是……
杜纷纷手一抖,又拔起一颗钉子,转头干笑道:“不用不用,我的棺材不用钉,省得进进出出不方便。”
“……”周大婶呆若木鸡。
杜纷纷拾起一根三尺来长的粗木,站得刚够得到棺材盖的地方,轻轻将棺材盖挑开。
棺材盖落地,周大婶“啊”得一声尖叫要扑过去。
杜纷纷赶紧将她拦腰抱住,把鼻子埋在她的背上,闷声叫道:“小心,有尸臭!”
周大婶边张牙舞爪地向前扑,边嘶叫道,“不臭啊,还很香!”
香?
杜纷纷放开手,用鼻子小心地嗅了一下。
果然,空气中漫溢着一股沁人心扉的甜香。闻多了,又有点犯腻。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棺材旁。
周大婶正惊讶地张大嘴,“这,这,这是什么东西?”
杜纷纷瞄了一眼,棺材中间,一张蜡黄蜡黄的皮正皱巴巴地披在骨架上,从形状看,应该是……“狗。”
“狗?”周大婶目瞪口呆地看着,怔怔道,“没想到,狗死后竟然是这样的。”
狗死后当然不应该是这样的。
就算狗生前天天吃花吃草吃香料,死后也不可能瘦成这样,而且还散发出这样强烈的异香。
杜纷纷沉声问道:“狗死的那天,有什么异状吗?”
周大婶努力回想着,“没有。我那天一天都呆在屋子里,只是下午的时候曾听到它狂吠了一阵,它脾气不好,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叫,附近的人都知道。后来等我晚上去院子给它喂饭时,它就躺在地上不动了。”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又忍不住掉落下来。
杜纷纷小声道:“它会不会是被人毒死的?”
周大婶下意识地摇头,“谁能在唐门毒死它?”
唐门是天下第一毒派,谁能在唐门里下毒?
杜纷纷想起偷棺材贼,道:“也许是唐门中人有谁想试验,所以才找……”
“这更不可能。”周大婶不等她说完就反驳道,“唐门有专门的记录堂提供试验用的猴子,何必眼巴巴地跑来毒害我们家的大黄。”
“记录堂?试验用的猴子?”杜纷纷脸色有些怪异。
这样比较起来,她也很像是叶晨大人养的试验用的人啊。往昔的惨痛史让她不禁对那些素未蒙面的猴子产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
“唉,也许是我们家大黄的命数已尽,被上天收了去。”
杜纷纷回过神,忙道:“是啊是啊,说不定它是哮天犬下凡,历完劫又被收回去了。”
“哮天犬下凡?”这句话仿佛一道佛光,将照亮了周大婶迷茫的人生。她猛地棺材盖,喜滋滋地朝外头奔去,“我家的大黄是神狗啊!”
……
她只是随便说说的。
杜纷纷望着她癫狂的背影,摸了摸鼻子,“嗯,下一个任务是……”
杜纷纷发现自己每次走进临湖阁的心情都不同。
第一次是新奇而懵懂的。
第二次是悲壮而坚决的。
这一次是茫然而忐忑的。
不能怪她忐忑,实在是唐菁菁每一次的举动都太出她的意料了,她实在没有把握唐菁菁这次会乖乖的合作。
于是——
唐菁菁又出她的意料了一次。
“你认为楚越是无辜的?”唐菁菁的眼睛好像镶嵌了五六十颗晨星,顿时亮得杜纷纷心里凉飕飕的。
“呃,其实是叶大侠这么认为的。”她急忙推出‘剑神’来加深可信度。
唐菁菁眨了眨眼睛。
杜纷纷觉得自己脸上光影交替。
“如果是真的……”她倏地羞怯起来,“那就太好了。”
“所以,这需要我们一起努力啊。”杜纷纷趁热打铁。
唐菁菁兴奋起来,“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一起查案?”
杜纷纷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
“好,那我现在要做什么?”
“告诉我贾琼是怎么死的?”
“……”唐菁菁看着她,沉吟了许久道,“为什么我觉得,好像是你在查案,我只是个证人?而且,还是那种不太重要的。”
杜纷纷用手擦了擦下巴,肃容道:“因为案子人人能查,但证人却不是人人能做的。”
唐菁菁想了想,觉得颇有道理,“好吧。那我先当证人,等有别的证人的时候再和你一起查案。”
“……那辛苦你了。”
“听说贾琼是在和弟子肖远一起讨论如何炼制新毒的时候被毒死的。”
“好厉害的药。”杜纷纷惊叹道,“难道那种新毒连讨论讨论都能把人讨论死?这样说来,应该不关楚越的事啊。”
唐菁菁无语许久。
“纷纷……虽然我也很希望楚越是无辜的。但你也不能找这么离奇的理由啊。”
杜纷纷乖乖地低下头。
唐菁菁换了口气,继续道:“毒药是下在茶壶里的。他中的是楚越新制的毒药——问君几多愁。”
“问君几多愁?”杜纷纷失笑道,“那解药是不是叫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唐菁菁摇头道:“此毒见血封喉,有解药也来不及用的。所以根本没有制解药的必要。”
“……那还真是挺让人发愁的。”
唐门冤案 皎月当空谁堪摘
皎月当空谁堪摘
杜纷纷唏嘘了一回。在唐门果然越美丽的名字越有毒,如此一比,‘毒手居’显得是那样淳朴和憨厚。“那问君几多愁有什么特征?”
“头六日是没有特征的,与唐门的‘金风玉露一相逢’、‘花开花落几春风’十分相似,都是皮肤发青,四肢僵硬。不过到了第七日,”唐菁菁仿佛在回忆,“也就是头七那日,我和娘在供祭的时候却闻到棺材里传出阵阵的香气来。”
香气?
杜纷纷脑中灵光一闪,“是什么香气?”
“蜜荆花的香气。”唐菁菁见她一脸茫然,解释道,“蜜荆花是十分罕见的花,花香甜如蜂蜜,花色清雅素丽,花形小如指环,花枝又如荆棘,喜爱湿冷的地方,我们也只在唐门城北的嘉陵山山洞里发现过。”
杜纷纷想起周大婶家的大黄,心跳蓦然加快。仿佛一团白茫茫的迷雾中,突然抛出一条绳索,让她得以摸索前进。“那尸体呢?你们有没有开棺?”
“我们将此事禀告于掌门,掌门觉得事有蹊跷,便同意开棺。”唐菁菁说到此处,脸色微微发白,显然那日情景仍萦绕于心,不曾或忘。“开棺后,蜜荆花奇香扑鼻,犹如千万朵一同绽放,充斥整个灵堂。”
杜纷纷惊讶道:“难道是棺材太湿冷,所以长出蜜荆花了?”
唐菁菁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将她的思绪迅速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没好气道:“花是需要长在土壤上的。”
杜纷纷抓抓头皮,嘟囔道:“所以我才用惊讶的语气说嘛。”
“不是棺材长出蜜荆花,而是……”唐菁菁放缓语气,一字一顿道,“贾琼的尸体只剩下了一堆骨头和一层皮。”
杜纷纷想到周大婶家大黄的死状,不由轻呼出声。
唐菁菁以为她被尸体惨状吓到,倒没有追问,继续道:“这种毒死的惨状闻所未闻。所以掌门命令记录堂翻查毒方,最后查出只有楚越新近上交的‘问君几多愁’中有蜜荆花。蜜荆花本身并无毒,除了他根本没有人知道蜜荆花加上狗尾巴草会激发出剧毒,所以他自然无法洗脱嫌疑。”
“等等,为什么记录堂会有‘问君几多愁’的毒方?”
“记录堂在唐门乃是极为特殊的存在,他们除了安排试验用的猴子给新毒的研制者外,还负责毒方的管理。”唐菁菁顿了顿,道,“在唐门,谁制作出新毒就独属于谁的,即便是恩师、父母也不得占为己有,或任意探问。不过,为了不让新毒的毒方因门人的意外而失传,唐门祖师便想出用一批不懂毒药的人来执掌记录堂,将所有人新制的毒方记录成册。只有当那些毒药的研制者死后,才能拿出来给中心城的人分享,不然任何人不得翻阅。这也是为什么唐门以进入中心城为目标和至高荣耀的原因。”
杜纷纷听得咋舌,“好复杂。”
“说起来复杂,做起来简单。”唐菁菁耸肩道,“你若是研制出新毒,只需写下毒方交给记录堂,然后等他们排期送猴子给你做试验便可。”
杜纷纷想了想,突然扑向她,恳切道:“你有没有解药是解百毒的?呃,就算不百毒,能包含泻药、迷药、痒痒药之类的就好。”
“这个……”唐菁菁尚不及回答,便听叶晨在她身后笑眯眯道,“纷纷啊,你最近很需要解药吗?”
杜纷纷脸色一紧,立刻绷直头颈道:“不需要,完全不需要。记录堂的猴子都不需要解药的,我还需要什么。”
唐菁菁看看叶晨,又看看她,嘴巴一抿,笑道:“叶大侠一定很舍不得杜姑娘,才一会儿不见,就眼巴巴地来找她了。”
杜纷纷瞪大眼睛。唐菁菁居然敢当着叶晨的面说这么让人毛骨悚然的话……不知道叶晨大人会把这笔账算在她头上,还是唐菁菁头上。
……还是冤有头债有主吧。
她在心中由衷地祈祷着。
叶晨微微一笑,“唐姑娘果然目光如炬,洞若观火。”
目光如炬?
洞若观火?
杜纷纷囧囧地发现,原来眼睛受到严重创伤的是她,不是唐菁菁。不然为什么她看到的世界和别人的差这么多呢?
从临湖阁出来,杜纷纷亦步亦趋地跟在叶晨身后。
走到毒手居出来的那条桥上,叶晨突然收住脚步,低头看着桥下的潺潺流水。
风,裂成两股,分别从他左右两边划过。
衣袖扬起,与青丝齐舞。
杜纷纷停在桥头,下意识地止步于眼前这幅天然的画中。
“纷纷。”他突然站过头,含笑朝她招了招手,“来。”
她猛地回过神,低应一声,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今天有什么收获?”他单手抚在桥栏上,目光重新落到桥下。
杜纷纷立即把周大婶家大黄的死状与唐菁菁说的那些花重复了一遍。
叶晨一字一句地听完,缓缓道:“你还少说了一件事。”
……不会是解药的事吧?
杜纷纷看着他放在桥栏上的纤长手指装傻。
叶晨嘴角一弯,道:“唐菁菁不是说过,蜜荆花加狗尾巴草会激化成剧毒这件事只有楚越一个人知道吗?”
“呃,好像是说过。”她心不在焉地回答,聚精会神地研究着那双手。
叶晨大人的手真漂亮啊。难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关系?握剑的手指越握越像剑那样细长径直,握刀的手指越握越想刀那样身宽体胖?
杜纷纷深深地后悔起当初贪图刀既能砍人又能砍柴的便利,而选择了它。
叶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
杜纷纷的目光立刻从他的手指扫向他的嘴巴,以显示她听得相当认真。
“楚越未死,记录堂就不会将‘问君几多愁’的毒方公布于众,那么唐菁菁是怎么知道毒方里有狗尾巴草的?”
杜纷纷吃了一惊道:“难道你怀疑……”
叶晨摇头道:“我没怀疑。”
虽然这么说,但叶晨大人的话从来不能只听表面这层意思的。于是,杜纷纷吃了更大的一惊,“难道你已经确定了?”
叶晨轻唤道:“纷纷。”
“嗯?”
“你似乎越来越了解我了。”叶晨笑得温和。
了解你?!
杜纷纷双眼充满惊恐。
叶晨大人的脾气那就是六月的天气,说下雨就下雨,说霹雳就霹雳,深奥晦涩得完全脱离凡人智慧所及。
她何等何能,居然敢了解他?这不是寻求自我毁灭嘛。
杜纷纷赶紧谦虚道:“叶晨大人您实在是太抬举我了。您是那挂在天空,高不可攀,可望而不可及的皎洁明月。我是那长在路边,随处可见,要多少有多少的平凡杂草。我们之间的距离就是那天人永隔的距离,我哪里敢了解您啊。”
叶晨脸上的阳光又被阴云挡住了,淡淡问道:“哦?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摘下天上的月亮吗?”
杜纷纷诚实道:“摘月这么高贵的事是嫦娥做的。我通常只想到吃月饼。”
他望着她良久,才缓缓道,“纷纷啊。”
……
又来了。
杜纷纷颤颤巍巍地回答,“是。”
“你刚才不是想问唐姑娘拿解药吗?”
翻旧账,通常表示叶晨大人此刻的心情相当不爽。杜纷纷的不安感飙升到极致,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其实,是我朋友要,我只是顺便帮忙问问而已。”
“其实,你也可以自己用啊。”
“哈?”难道叶晨大人良心发现?
“反正,”叶晨阴沉地笑道,“我最近也想换唐门其他的毒药试试。”
“……”杜纷纷肃容道,“其实,口味这东西是相当奇特的。一般习惯了,就改不过来。我觉得泻药的味道……相当不错,您下次还是用同一款吧。”吃泻药总比吃‘问君几多愁’‘金风玉露一相逢’‘花开花落几春风’之类的好吧。
叶晨慢悠悠道:“但是解药……”
杜纷纷正色道:“我差点忘记了,我从小对解药过敏。”
唐门冤案 棺材一口又一口
棺材一口又一口
“是么?”叶晨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杜纷纷点头如捣蒜。
“那真是太可惜了。”他喟叹一声。
不可惜,一点都不可惜。杜纷纷听他不再追究,也跟着舒出一口气。
“据说,再过半个月,唐老太太就要出关了。”
这倒是件大事。杜纷纷沉吟道:“那我们是不是应该买点烧鸡烧鹅之类的道贺一下?”
不经意脱口的‘我们’两个字莫名取悦了叶晨。他那虚假敷衍如水中月的笑容终于浮出水面,挑露出点点真心来。“嗯,那钱是你出呢……还是我出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杜纷纷明显感觉他在说‘你出呢’三个字的时候拖了很长的音。
叶晨笑眯眯地等着答案。
烧鸡烧鹅,总算不贵。杜纷纷无比庆幸自己刚才没说黄金白银,就当花钱消灾吧。她坚定道:“请让我出。”
叶晨满意地笑笑,“这样会不会太不好意思?”
“您还觉得不好意思?”
“嗯?”七月的雷雨又要来了。
杜纷纷赶紧道:“我的意思是说,您怎么会觉得不好意思呢?您完全应该好意思啊。要是没有您,哪里有我的今天。”指不定这会儿要多逍遥有多逍遥,要多滋润有多滋润,要多自在有多自在……唉!
他眉峰一挑,“哦?你真的这么想?”
“当然。我不还在您手底下讨口饭吃么?”真的是讨饭吃,和丐帮记名弟子没区别了。她缓缓低下头,摸着腰际那鼓鼓的血汗钱,难以自抑内心悲恸。
“……”叶晨缓缓地开口,“为什么我觉得你的语气和神态有点悲壮呢?”
哪里是有点,简直是悲壮的最高境界——鬓花、泪花、血花三花聚顶啊!
杜纷纷唉声叹气道:“我是在羞惭啊。”当初怎么这么不长眼,以为脸白就是小白脸,年轻就是好青年,人家一勾手指,自己就屁颠屁颠地往上凑,连对方家世身份都不问一问呢。
“羞惭?”叶晨放柔语气,目光极为柔和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杜纷纷囧道:“向来只有您对不起我的资格,哪里有我对不起您的机会?”
“有道理。”叶晨放松心情,“那你羞惭什么?”
“叶大侠看得起我才将查找唐门凶手的重任交托于我,可我却一点眉目都没有……”她握紧双拳,“我实在太没用了。”
“其实……”
“嗯?”难道叶晨大人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杜纷纷两眼水汪汪地看着她。
“我不是因为看得起你才让你来查案的。”叶晨用眼角瞟向她的钱袋,“是因为你收了我的钱,所以必须帮我查案。”
……
叶晨大人,委婉是一种美德啊。
……
不过您向来缺德。
叶晨慢条斯理道:“想要破案,关键在两个人身上。”
杜纷纷眼睛一亮,“谁?”
他斜了她一眼,“你很想破案吗?”
“当然。”破案完事大家各自回家睡大觉,从此老死不相往来。等七老八十之后,她儿孙满堂,偶尔将这段经历翻出来向那些子子孙孙叙述叙述,感慨一番江湖险恶人心难测,歌颂一番自己斗智斗勇英明果断,以便留点话题让他们景仰崇拜,总算是完满的人生。
想到光明的未来,杜纷纷说话的声音都比刚才大一点,“为了叶晨大人,就算赴汤蹈火,我也要侦破此案!”
叶晨忍不住微微一笑。
杜纷纷对叶晨察言观色可说炉火纯青,基本叶晨大人眉毛一扬,她就领悟到自己接下来的下场。偏偏这抹笑,却看得她有些二丈金刚摸不到头脑。
这样温柔不带着任何阴谋诡计、狡诈伎俩的笑容真的是挂在叶晨大人的脸上?
杜纷纷最大的缺点就是,她的行动永远比思想快。
所以当她意识过来的时候,手指正在靠近叶晨俊脸的路上。
就好像吃苹果最恐怖的事不是别人告诉你你咬了一口有虫子的苹果,而是你看到咬了一口的苹果上剩下半截虫子。摸脸最尴尬的时候不是手指已经贴在对方的脸上,而是猛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四道目光的鄙视下,仍不知悔改的勇往直前。
叶晨目光从手指上收回来,转而笑吟吟地看着她。
杜纷纷的理智在瞬间复苏。
手以一厘之距停住。
她眨了眨眼睛,“叶大侠……”
“嗯?”
“您有根头发乱了。”她一本正经看着那根子虚乌有的头发。
他头微微一侧,脸与手指的距离顿时化为零,“你帮我拨开吧。”
手指上传来滑润的触感,让杜纷纷猛地一惊,飞快地做了一个类似于拨的动作,然后迅速缩回手。
“纷纷啊。”
杜纷纷战战兢兢地应道,“嗯?”
“经过这样的肌肤相亲,应该能够弥补那天人永隔的距离了吧?”
肌……肤……相……亲?
杜纷纷脑袋一阵晕眩,就好像那马车上次碾得不过瘾,又倒回来没完没了地重新碾。
“叶大侠。外头风大,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再谈吧。”她看着桥下哗哗流水,生怕自己一个冲动,举身赴清池。
在院中石凳落座,杜纷纷沏了一壶新茶。经过这么一缓冲,她觉得神智又清明起来。
“叶大侠。”为了防止叶晨再说出一些天马行空,让人心忽高忽下的话来,杜纷纷决定把话题牢牢地钉死在案件上,“你刚才说破案的关键在两个人身上,是哪两个人?”
叶晨伸出食指,“一个是楚越。”
嗯嗯嗯,有道理。身为替罪羔羊,他的确是关键人。杜纷纷频频点头。
他又伸出中指,“一个是凶手。”
……
杜纷纷虚心求教道:“那我该怎么找到他?”
“查。”
“……”青春就是在这样不明不白的答案中挥霍掉的。“那你看,唐姑娘有没有可能是……”她用口型做了‘凶手’两个字。
叶晨轻啜一口茶,道:“在真相未明朗之前,谁都有成为凶手的可能。”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唐菁菁所说只是一面之词。”
杜纷纷拍案道:“那我立刻去找唐门其他人问问看。”
“你准备去找谁?”他目光一凝。
“唐……葫芦?”唐不平人在外地,唐不易和她有过节,想来想去,只有这位一面之缘的唐葫芦了。
叶晨手指把玩着茶杯,“你很想去找他?”
“其实,也不是很想。”虽然不明白刚才那句话究竟碰触到他那片逆鳞,但杜纷纷还是很识相地转移口气,“就是随便想想。”
叶晨身体微微倾向她,然后一字一顿道:“对他,最好想都不要想。”
“……”这不是摆明包庇唐葫芦么?难道他笃定唐葫芦一定不是凶手?还是……
她脑海猛地闪过一个让人震惊的想法,脱口而出道:“难道你喜欢上他了?”
叶晨手一抖,一滴茶水从杯子内飞溅而出,落在桌上。
杜纷纷屏息看着面沉如水的他,心中兀自为这个发现而波澜不定。不知道叶晨大人会不会因此而杀她灭口。
“其实……”
来了来了。
“叶大侠,你听我说。”她很快截断他的话,冷静道:“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虽然这件事的本身很、很有挑战。对方又是天下第一用毒世家——唐门。不过我相信以叶大侠我行我素的作风,万夫莫敌的武功,舍我其谁的胸襟,一定能破除重重难关,抱得……美男归的。”
“纷纷啊。”叶晨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再去买口棺材回来。”
“又要玩捉贼?”
“不,这次是买来睡的。”叶晨阴笑道,“加上上次买的,正好你一口,唐葫芦一口。”
唐门冤案 有备无患的后招
有备无患的后招
在杜纷纷看似义正词严,其实死乞白赖地忏悔下,叶晨终于松了松口,决定棺材买来后留中待用,以观后效。
放在院中两口棺材仿佛死亡的阴影。
它让杜纷纷深切体悟到,安全就是天边的浮云。每个人都想挤在下面寻求庇护,但当人们正在为那一亩三分地挤得脸红脖子粗的时候,它可能呼得一声,又远去了。为了那阵不知从哪里吹过来的邪风。
她看着石桌旁怡然自得地品茗的叶晨。这就是邪风中的邪风,在他周围的方圆几百里莫说浮云,连蜉蝣都很难找到。
“纷纷。”他突然转过头轻轻一笑,“我虽然不介意你偷看我,但我很介意你一边偷看我,一边咬牙切齿。”
杜纷纷虔诚地合掌道:“叶大侠,我是在膜拜您。”祭拜就更好。
“哦?原因呢?”
“我是在向您默默地起誓,坚定破案的决心。”她仰起头,望着一望无垠的蔚蓝天空,铿锵有力道,“我对天发誓,我若是不能在唐老太太出关前侦破此案,就天打雷劈……死我的新偶像!让我在痛苦和懊悔中度过余生。”
叶晨徐徐将茶杯放下,浅笑道:“你的新偶像是……”
杜纷纷努力用眼神表达着对他的崇敬。
“纷纷啊。”
“嗯?”叶晨大人终于被她感动了吧。杜纷纷睁大眼睛,准备接受表扬。
叶晨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如果你在唐老太太出关前不能侦破此案,不用天打雷劈,我先劈死你。”
“……”为什么和预想中的对白差这么多?杜纷纷偷偷抹去额头上的冷汗,干笑道,“叶大侠何必选如此粗犷的方式来鞭策我呢?偶尔小桥流水一下,效果也很好嘛。”
叶晨挑眉,“我这是爱之深责之切啊。”
“……”
杜纷纷望着天空叹气。魅力这东西,有时候也很浮云啊,该来的时候不来,不该来的时候瞎来。不然怎么会吃顿霸王餐就吃出一个真霸王来?
在叶晨大人爱的感召下,杜纷纷深刻感受到了破案的紧迫,加大了破案的力度。
虽然不知道叶晨大人为什么如此呵护唐葫芦,千叮万嘱让她不得打扰对方,但她还是从善如流地决定把矛头指向姥姥不疼,爷爷不爱的唐恢弘。
没办法,唐门里,她认识的人走的走,关的关,坦白的坦白,只剩下他一枝独秀,仍屹立不倒地插在那满目沧桑里。虽然杜纷纷知道他极可能是诬陷楚越,造成冤案的幕后黑手,但此刻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为了对付唐哄哄,杜纷纷还是想了一套对策的。
所谓出奇制胜,讲的就是意料之外。
所以杜纷纷特地跑来他住的百毒居外蹲点,等唐恢弘回来就先发制人地跳出去。说不定他在万分惊愕之下,一股脑儿全招了。到时候叶晨大人一定会为她的聪明才智大吃一惊,从此刮目相看。
杜纷纷在脑海中模拟着等会儿将要发生的情景,嘴角得意地上扬着,“呵呵……”
“杜姑娘。”唐恢弘站在她身后含笑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杜纷纷吓了一跳,急忙转身道:“我是来这里找唐……”她心中警铃大作。这招出奇制胜太厉害了,差点就害她一股脑儿把‘哄哄’两个字招出去了。“唐掌门的。”
“哦?何事啊?”
“是关于楚越的案子。”她赔笑。
唐恢弘面色一凝道:“楚越的案子乃我唐门内部之事,杜姑娘未免关心得太过了吧?”
杜纷纷苦着脸道:“唐掌门,这么多天了,难道你还看不出来,我就是个跑腿么?”
她终于领悟到当初叶晨大人之所以看上她,并不是缺乏安全感而想找一名保镖,完全是因为身边缺少一个随传随到,任劳任怨的奴仆。
可惜,她领悟得太晚了。
所谓坑,就是掉下去之后,除了认命,别无他法。
或许是她脸上的悲伤感动了唐恢弘,他的口气软下来,“其实,若非楚越出了这等事情,我原是想无论如何都要说服开心,让她同意他进中心城的。”
唐开心这个名字杜纷纷还是知道的,她就是那个倒霉催的贾琼的妻子,唐大掌门的妹妹。
“唐……”唐开心嫁为人妇这么多年,叫姑娘显然不合适。杜纷纷想了想,又改口道:“贾……”叫了一个字,又及时住口。贾琼尸骨未寒,如果叫贾夫人说不定会触景伤情,更何况贾琼还是上门女婿。最后她想到一个放诸四海而皆准的称谓,“唐女侠……为什么不同意楚越进中心城呢?”
唐恢弘显然对这个称呼也很满意,“中心城多一人少一人,她倒是不在乎的。只是我那个妹夫啊……”他拖长音。
杜纷纷知道重点来了,立刻振奋起精神。
“他自从入赘唐门之后,一直努力研制毒药,可惜至死都只是顶着开心夫婿的名义住在中心城的家眷。因此对于每个能加入中心城的人,他都颇为留难。”他叹了口气,“当初不平不易加入时,他也是鼓动开心提出反对的。最后还是我娘开口,才不敢造次。”
怪不得唐菁菁说贾琼死了,除了唐开心之外没有人会真正难过。原来他的人生就是五个字——无才又善妒。
“其实,我一直想问,中心城到底住了多少人?”为什么她踏青踏了这么久都没遇到过什么陌生面孔?
唐恢弘解释道:“真正进入中心城的,其实只有我娘、我、开心、不平、不易五个人而已。其中我与拙荆同住,妹夫生前与开心同住,至于犬子与菁菁,待成家立业之后也是要搬出去的,因此总共是九个人,另外还有些普通仆役。”说到这里,他又爱才心切地惋惜道,“若非楚越一时冲动,他此刻也已住在中心城中了。”
杜纷纷脑海突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
唐不平、唐不易……若是楚越加入的话,岂非要改名叫唐不越?
不越,不悦,那楚越加入中心城后的人生又怎么能开心快乐得起来?
再加上坎坷不平的唐不平,生活不易的唐不易,中心城整个一悲惨人生嘛。除非名字叫难、坏、哭、死之类的人,不然实在想不通有什么好争先恐后的。
杜纷纷不由叹了口气。
“杜姑娘可是想到了什么?”唐恢弘目光炯炯地望着她。
杜纷纷当然不能把适才的念头说出来,于是她急智道:“我只是在想,光凭‘问君几多愁’中含有蜜荆花,就判定下毒的就是楚越,未免太武断了。”
唐恢弘目光一沉,“杜姑娘如何知道贾琼是中的是‘问君几多愁’?又如何知道‘问君几多愁’中含有蜜荆花?”
杜纷纷呆了下,眼珠飞快地转了两圈道:“是……叶晨告诉我的。至于他是如何知道的,我就不知道了。”
唐恢弘别有深意道:“看来叶大侠对我唐门了解甚深。”
杜纷纷直白道:“可惜我对他了解一点都不深,所以唐大掌门不必转弯抹角地从我嘴里打探什么他的消息了。”
唐恢弘被她如此揭穿,也不恼怒,淡然道:“其实当时我也不愿相信下毒的是楚越,毕竟,我对他的人品和毒术都寄予厚望,他并非那种无事生非之人。不过事发后,他半句辩驳也没有,全盘默认了。上次你不是也在地牢中听到他供认不韪了么?”
……这种冒名顶替到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情,他居然可以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不愧是人品被寄予厚望的唐门掌门啊。她想了想,道:“那可不可以请唐掌门再带我……和叶大侠去见一见楚越,当面问几句话?”假扮楚越的唐不平不在唐门,看他还怎么变出第三个楚越来。
杜纷纷得意地发现自己竟然找到了唐恢弘的大破绽。
唐恢弘没有变出第三个楚越,他只是很直截了当地拒绝道:“不可以。”
……唐掌门,你会不会太心虚,拒绝得太快了?
杜纷纷扁着嘴巴凝望着他。
唐恢弘面色不变道:“我唐门地牢岂是随随便便让人进出参观之所?一年一次已经足矣。上次你与叶大侠私闯地牢,已将明年的份额都预支了,所以若想再进唐门地牢,等两年之后再来吧。”
两年后楚越坟前的草都能没马蹄了!
杜纷纷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仿佛在说:唐掌门,您身为堂堂大派掌门,居然想出这种烂借口来,会不会太糊弄了点?
唐恢弘斜眼睨着她,仿佛在回答:糊弄的就是你。
当杜纷纷回到毒手居的时候,叶晨正磕着瓜子晒太阳。
明媚的阳光照在他素白的长衫上,氤氲出别样的悠闲。
杜纷纷悲愤地咬着袖口。
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吃中有睡,睡中有吃……这本来是她的终极梦想啊。如今却近在咫尺地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唉!
“纷纷啊。”叶晨扬手洒下一把瓜子壳,转头笑眯眯地对着她道,“虽然我不介意你偷看我,更不介意你边偷看我边流口水,但能不能帮我去拿点瓜子之后再继续?”
杜纷纷震惊地看着地上一小滩水。
“纷纷啊。”
“嗯?”她兀自沉浸在震惊中。
叶晨含笑望着她,漆黑的眼眸中隐隐有星光在闪烁,“其实,下次如果你又忍不住对我垂涎欲滴的话,亲近亲近我也无妨。”
……
杜纷纷全身的寒毛瞬间倒竖,半天才回过神,怵然道:“您放心,我宁死也会忍住!”
重新换过一盘瓜子,杜纷纷老老实实地把她和唐恢弘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叶晨沉吟半晌,道:“也就是说,楚越被抓时并没有否认杀贾琼之事。”
“以唐哄哄的人品,我觉得此话相当值得推敲。”让你糊弄我,让你糊弄我……杜纷纷将瓜子一颗颗地掰成两段。
叶晨从她手中抢过剩下的,边嗑边道:“我倒以为是真的。贾琼之死,关注的人不在少数,楚越当时一言一行备受瞩目,如何虚假得了?”
杜纷纷竖拇指道:“叶大侠果然观察入微,见解独到。不过楚越为什么要承认呢?”
“或许受威胁,或许受利诱……”
“又或许他根本就是凶手?”
叶晨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口,“纷纷啊。”
“……在。”
“我发现,你偶尔挺聪明的。”
杜纷纷害羞道:“不愧是观察入微的叶大侠啊,我明明隐藏得这么深,却还是被你发现了。”
叶晨补充道:“尤其是在和我唱对台戏的时候。”
杜纷纷神色一凛,肃容道:“您误会我了。我是时时刻刻与叶大侠站在同一阵的。生命不止,此线不移!”
叶晨脸色微缓,“果真?”
杜纷纷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绝对真!”不唱对台戏已经水深火热了,要是唱对台戏还不刀山油锅?
“那为什么我想救楚越,你却非要认为他是凶手?”
“呃……”杜纷纷片刻迟疑后,猛一拍掌道,“我是想啊,万一楚越要真是凶手的话,我们也好有个两手准备,有备无患。”
“两手准备?”叶晨果然有了兴致。
“就是一不做二不休!”杜纷纷做了个杀的姿势,“找个替罪羔羊。”
叶晨右眉一扬,“比如说?”
“唐、哄、哄。”她努力摆出阴毒的表情,恶狠狠道,“我们可以偷出‘问君几多愁’的毒方放到他枕头底下,再采点蜜荆花放在房间最不起眼的角落……再编造一封贾琼写给他的敲诈信。这样物证动机就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