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纷纷落在晨色里》》 · 苏俏 · 2026-07-26
或许这就是男人与女人最大的差别。
男人勇于责任,女人长于理解。
杜纷纷同情道:“那你有没有办法洗刷自己的清白?”
如果楚越能够洗刷清白,那么查案就不但是她和叶晨的事,更是唐门上下的事。人多力量大,应该会更加容易吧?
不过楚越的答案让她彻底失望。
“没有。”他苦笑,“事实上,就算我不承认,我也没有足够的理由解释为什么他会死在‘问君几多愁’上。”
“唐葫芦呢?你觉得他可不可能是凶手?”
楚越沉思了很久,久到杜纷纷的牙根开始微微地打颤,才缓缓开口道:“我不知道。虽然他的确是憎恨着贾琼,但是,这么多年了,他为什么突然想杀他。”
“你知道他为什么恨贾琼吗?”
如果唐葫芦是女人,那么恨贾琼的原因很可能是始乱终弃,或是沾花惹草之类的。但是唐葫芦不是女人。
当然男人和男人也可能是情敌。毕竟从贾琼书房里的那张画像看,他的确是个很英俊很有魅力的男子。但贾琼能接触到的女人和唐葫芦无一不沾亲带故,他总不至于无聊到想乱伦吧。
杜纷纷的思维海阔天空地徜徉着。
“不知道。”楚越也很迷惑,“我每次问他,他都说,就是看不顺眼。”
杜纷纷压低声音道:“会不会是八字不合?”
楚越道:“他不是这么无聊的人。”
……
所以他是在说她是个无聊的人么?
杜纷纷终于坚持不住了,站在原地来回跺脚,暖和着身子道:“我看,还是干脆先把你救出去。剩下的以后再说。”
楚越苦涩道:“怎么救?”
杜纷纷以为他怕过不了唐恢弘那关,立刻道:“放心,我发现另外一条通道,绝对安全隐蔽,无后顾之忧。”
“我被关在笼子里。”
“……哈?”
“每根铁柱都有碗口粗。”
“……”
“你能砍得断吗?”
“……”碗口粗的铁柱?杜纷纷想了想道,“应该用锯子比较快吧。而且,我没有带刀,我只带了双肉掌。”
两人同时沉默了。
“那,我下次再来看你。”杜纷纷脚趾已经冻得没知觉了。
“嗯。不要挑吃饭的时间。”
“……没想到你喜欢吃独食。”她又不会跟他抢,他何必这么小心翼翼。
楚越解释道:“不是,是因为……”
正说着,在洞的另一方向隐隐有脚步声传来。
杜纷纷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因为吃饭的时间会有人送饭来。
“保重。”她声音极轻地说道,然后迅速地朝来路返回。
走到洞口,那道门居然还没有关闭。
她深吸了口气,投身入水,游到凸石上方用力一蹬。
门果然缓缓关上。看来这条地道的机关都在外面。
杜纷纷既得了消息,心中正激动兴奋,自然不会久呆,当下往上游去。
露出水面的时候,她还特地小心翼翼地躲在一片脸盘大的荷叶伸出头,朝四周张望。深恐岸上站着一大拨人等她自投罗网。
幸运的是,岸上并不如她想象的那般有那么多人。
不行的是,连叶晨也不在。
难道真的出了什么事?
杜纷纷当下不敢久留,匆匆爬上岸,拧干裙摆的水,才踮着脚尖朝‘善心居’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竟看到叶晨正提着食盒施施然地往这里走,心立刻放下一大半。
敢情他是放着放着风,就被风刮跑了。
“纷纷。”叶晨看到她,脚步立刻停下,伸手正要揭开食盒,就听杜纷纷在那里抱怨道:“叶晨大人,你要偷吃没关系,反正鱼是你钓的,汤是你烧的。但是你不应该一声不吭地放我的鸽子啊。”
……
叶晨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这就是你对我的看法?”
不不不,这只是冰山一角。说起对他的看法,杜纷纷相信,没有个三天三夜,那是绝对看不完的。
叶晨揭开食盒盖。
鱼汤的香味伴着热腾腾的水汽冒上来。
杜纷纷呆了呆道:“难道,你刚才是去帮我热汤了?”
果然是希望在人间啊。
连叶晨大人这样的为人都会为别人考虑了,何愁世界不大同?
杜纷纷揣着满满的感动,缓缓地伸出手,正要接过鱼汤,就见叶晨的手指突然一滑,汤碗瞬间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叶晨面无表情道:“手滑。”
……
大同之路漫漫,尚待努力啊。
唐门冤案 一醉酒成千古恨
一醉酒成千古恨
滚烫的鱼汤没有了,身上的寒意却还没有驱除,杜纷纷只好快马加鞭地回‘善心居’洗热水澡。
尽管有内功护体,不使五脏六腑受到寒气侵害,但是皮肤上的伤害却是难免。褪下衣服,她看到自己身上好几处冻伤,小腿和手臂都有红色块状,脚趾放进水里一阵刺痛。
杜纷纷一边低咒一边滑入水中。
温暖的水温顷刻将体内的寒气驱除逼散。
她躺了会,身体终于舒缓过来,困意也随着疲惫从四面八方汇集,一下一下地冲击着眼皮。
但即使这样困,楚越的话还是不停得在脑海中东一句西一句翻腾,累得她眼皮直抽,却又不得入睡。正受着折磨,门板被敲了两下。
仿佛在早课中昏昏欲睡的小和尚听到了师父警告的木鱼声,杜纷纷猛地惊醒道:“进来。”
门被推了下,却没有开。
杜纷纷顿时想起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事,慌忙道:“别进来。”
……
门外恢复了宁静。
杜纷纷松了口气,继续泡着澡。
水有点变凉了,但是沐浴在水中的舒适却让她慵懒得不想起来。
她伸了伸腿,让自己埋得更深一点。
屋顶上突然想起脚步声,不是那种偷偷摸摸,而是十分悠闲的散步。
杜纷纷心头一紧,却又不敢在这个时候站起来,只好高叫道:“谁?”
其实这是个多余的问题。会在这个时候无聊得跑到屋顶散步的,除叶晨之外不作第二人选。
脚步声顿住。
这种短暂的静止却比狂风骤雨更令人窒息。
杜纷纷捞过挂在屏风上的衣服,挡在胸前。
很清脆的敲击声。
紧接着,一块瓦片被掀起,沉甸甸的夜色瞬间弥补住空隙,却带进一丝森森的冷意。
杜纷纷颤抖着问:“叶晨大人?”
回答的是一片静默。
……
那现在是怎么样?
她是像鸵鸟一样,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继续泡澡?还是干脆一咬牙,起来穿衣服?
杜纷纷内心激烈地斗争着。
就在她犹豫之际,朗朗吟诗声却从上面传了下来,“请君同饮一杯酒,明月星辰证此时。”
……
杜纷纷囧囧地等着他继续。
但声音又这么中断了。
水越来越冷,她的体温也渐渐下降,脑袋却开始灵活起来。
她终于领悟到那句诗的精髓,“呃,那个君……是指我么?”
依然是静默。
但是杜纷纷却从静默中感受到了叶晨大人的不耐烦。
如果他现在就在她面前的话,想必早已经把眉毛挑到天上去了。
“那可不可以请您把瓦片盖上?夜风很萧索,出浴更萧索。”
其实说这句话的时候,杜纷纷并没抱着希望,只抱着姑且一说的心态,反正她被叶晨拒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三次成自然,五次成习惯。她早就已经习惯了自然,成了自然习惯。
但出于意料的是,瓦片居然真的合上了。
杜纷纷举头望着遮得严严实实的屋顶,突然觉得有瓦遮头,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穿戴妥当,杜纷纷飞身上屋顶,却见叶晨竟然在煮酒。
酒香四溢,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叶晨斟了杯酒给她。
她接过来握在手里,一股暖意仿佛从掌心蔓延开来。
小炉子旁边还有两盘菜肴。杜纷纷定睛一看,竟然是红烧肉和烤鸡。她顿时有点坐立不安。
如果她没记错,上次有幸见到美味,正是霍瓶瓶亲自下厨的那桌。结果呢——
先是差点毒死,接着差点憋死,最后差点吓死。
过程跌宕起伏、曲折百回得让她每每想起,都不寒而栗。
这么一想,眼前的红烧肉成了鹤顶红,烤鸡成了砒霜。别说吃,就算这么看着,也让她心里发毛,拿在手里的杯子也不温暖了,热辣辣得烫手。
“……”
“……”
静默的时候是如此静默。
杜纷纷想着禁地里和楚越的那些对话,有种不吐不快的冲动。但是这冲动遇到了静默,就冲不动了。
她蜷着手指,在脚边的瓦片上画圈圈,然后自欺欺人地想,只要画足三百个圈圈,天就会亮了。
为什么是三百个呢?她也不知道。只是随便这么一想,就三百了。
“酒冷了。”
她一惊回头。
开口的正是叶晨。
他的眼睛黑亮,在夜里越发显得幽深。每次被他专注地看着的时候,她就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嗯。哦。”她把杯子放到唇边,装模作样地啜了一口。
叶晨伸手捏了一块红烧肉在嘴里。
然后杜纷纷听到自己的喉咙里滑过好大一口口水。
叶晨吃完肉,又将手指放在唇边,轻轻舔了一口。
她突然发现他的唇很好看,丰润而不厚重,即便在苍白的月色下,依然泛着樱花般的色泽。“呃,今天的月亮真的很漂亮啊。”她赶紧撇开目光。
他顺口道:“比月饼漂亮吗?”
杜纷纷很认真地比较了一下道:“不可同日而语啊。”
“我让你同月而语,谁让你同日而语?”
……
好冷的笑话。
杜纷纷干笑,比曝晒下的鱼干还干的干笑。
叶晨终于起了个头,“今日的收获如何?”
“钓到条大鱼。”杜纷纷说完,又想起那碗可怜的鱼汤,顿时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幸好叶晨很快接口道:“楚越?”
杜纷纷喜欢吊胃口的习惯又准备冒头,但一接触到他的脸就立刻缩了回去,迅速点头道:“是,是楚越。”
叶晨挑了下眉毛,示意她往下说。
杜纷纷整理了下思绪道:“洞里很暗,我并没有见到他人,不过我问他是不是楚越,他没有否认。”
“你觉得他是不是呢?”
“是……吧。”心里不是没有怀疑的。毕竟唐夫人三番四次让她下手,太过刻意。但是若是假的,那个人的演技未免太好了点wωw奇Qìsuu書com网。好到……几乎没有破绽。
因为人在黑暗中,耳朵、鼻子,甚至其他的感觉都会比平常灵敏。
她分明能够感受到在她提到唐菁菁时,他的心潮波动。
“那就是。”叶晨很肯定地说。
杜纷纷有点受宠若惊,“你居然这么相信我?”
他看着她,微微一笑道:“我是相信唐夫人。”
……
杜纷纷郁闷。
虽然从一开始,他们之间的相处就不是朋友关系。但好歹她做牛做马做了这么久,俗话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在他心目中,她居然还比不上他对唐夫人的信任,这实在是让人心寒。
再说那唐夫人也是。楚越是唐哄哄关的,她作为妻子不四处掩护也就算了,居然还眼巴巴地揭发出来,这也让人心寒。
她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和唐哄哄难兄难弟的患难情谊。
想着想着,她的胸口愈加闷了,抬手将酒一饮而尽。
叶晨笑得意味深长,却没有深究此事,“嗯,你还没说楚越怎么样了呢?”
“还能怎么样?被关在笼子里呗。不过一日三餐还是有的吃的,哪里像我。”一杯黄酒下肚,杜纷纷不但舌头大起来,连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
热气从她的胃里往上翻涌,头有点昏昏的,连眼前的景物但开始模糊,但嘴巴却不听使唤地拼命张合。
“他苦啊!”她用力把手里的杯子向前一扔。
怕她用力过大把自己摔下屋顶,叶晨不得不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杜纷纷扭动了两下想甩开,却没有成功,也就任他拉着,只是话随着嘴里的酒气不停歇地朝外蹦,“他是担心凶手是菁菁,所以才想一声不吭地顶下来的。你说,他苦不苦?!”
叶晨见她脸蛋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越看越可爱,语气不禁微露宠溺,“嗯,苦。”
“是嘛,苦啊。”杜纷纷一听得了赞同,就深沉地沉吟着。
叶晨趁机用另一手捞起一块红烧肉想送到她嘴里,她却猛地一拍大腿道,“但是呢?!”
他的手顿在半空,看着她咬牙切齿地接下去,“他蠢啊!”
叶晨拿着红烧肉,瞄着她的嘴巴,似乎想找个恰当的间隙丢进去。
杜纷纷继续抑扬顿挫道:“菁菁又不是凶手,他也不问,就傻乎乎地跑去顶了,结果呢,嘿嘿,一听我说不是,傻眼了吧?”她打了个酒嗝,认真道,“他还真傻眼了。”
叶晨道:“他怎么傻眼的?”
“就是这样。”杜纷纷瞪大眼睛,看着他。
“嘴巴有没有张大?”
“嗯,张了,很大。”她跟着又乖乖地张开嘴巴,努力想做出震惊的模样。
叶晨顺手把红烧肉塞进去。
她就很配合地咀嚼了起来,吃完了觉得味道不错,又张开嘴巴。
叶晨就又送。
这样反反复复,一碗红烧见底。
杜纷纷吃得十分满足,舌头不停地舔着嘴唇。
“纷纷。”叶晨的声音突然沙哑,看着她的目光顿时灼热起来。
杜纷纷嘿嘿一笑,毫无所觉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没错,纷纷是我,我是杜纷纷,一代女侠,绵雨刀杜纷纷。君也是我,邀请的是我……嗯,我还是我……”
她还想说什么,却完全被吞噬到叶晨的嘴里。
叶晨早将小炉子和盘子放到一边,倾身将她搂在怀里。一手环腰,一手撑着屋檐。
杜纷纷不舒服地想挣扎,把嘴巴里肆意妄为的柔软吐出去,却换了一阵更加窒息的翻搅。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所作的一切只是徒劳,又或者她反抗的累了。叶晨明显感觉到舌头的阻力渐渐小下去,然后任他为所欲为。
将到嘴的食物就这样放弃从来不是叶晨的风格。
他当仁不让地得寸进尺,狂狷继续地攻城略地。
不知是酒意还是嘴里的战争太过炽烈,杜纷纷觉得全身越来越燥热,不由将身体往上贴去。
感受到她的回应,叶晨的动作从充满侵略的强势渐渐温柔,逗弄般地舔舐过她的牙齿和舌头的每一处。身体的欲望已经不再是亲吻可以满足,他缓缓抬起头,却惊愕地发现,那个被应该与他一同沉沦的人正哈着热气,睡得正香。
他阴阴地瞪了她很久,才不得不挫败的发现,她的梦乡是他的禁区。
月光如薄纱,从屋檐的那头扫到这头。
他无奈地横抱着她回屋,将杜纷纷轻手轻脚地放到床上,脱鞋盖被之后,盯着她天真的睡颜看了会,突然狠狠地捏住她的鼻子。
杜纷纷的呼吸骤然被截断,不禁发出类似于猪嚎的声音,发怒似的蹬了下腿。
叶晨轻笑着放手,心里果然愉悦了点。
他正要往外走,眼角突然瞥见那只仍滞留在房中的浴桶。
热气早已散得一干二净。
他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砰得跳进桶里。
唐门冤案 一场噩梦一场戏
一场噩梦一场戏
晨曦如纤纤酥手,妩媚地划过窗前,留下一地的浅色温柔。
杜纷纷躺在床上,额头细细的汗珠密布,仿佛被噩梦纠缠似的,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呼吸急促得好似喘不过气来。
猛地,她一拳捶在床上,睁开眼睛。
梦中仿影似乎还在眼前旋绕。
她怔怔地看着帐顶好一会,才想起自己正置身何处。
昨夜的记忆如支离破碎的残片,东一块西一块地拼凑入脑海,硕大的圆月,浩瀚的夜空,还有那辣麻麻的烈酒。
那时,月光包围着身体,汗从身体里不断地蒸发出来,肌肤烫得像火烧。
但是之后的思绪好似随着月光辉渐渐疏淡,渐渐空白。
她晃了晃头,用手指轻轻按摩着太阳穴。梦中的情景霎时撞入脑海,栩栩如生。
杜纷纷面色愈加惨白。
显然昨夜的梦并不是什么值得回味的好梦。
叶晨悠悠然地坐在一边,欣赏似的看着她变幻莫测的脸色,笑眯眯地开口道:“你想到了什么?脸色这样难看。”
杜纷纷对于他三不五时地莅临,已经习以为常,因此也没太惊讶,顺着接道:“我做了个梦。”
“哦?”叶晨颇有兴致地挑眉。
她的脸突然皱成一团,“梦里我吃了一条蛇。”
“……”
“而且还是活的,会动的,在嘴巴里不停地翻搅。好恶心。”她心有余悸地吞了口口水,“我拼命想吐却吐不出来,手脚都像被链子绑住似的,一动都不能动。那种感觉,真是没法形容。”
叶晨此刻的神情也十分无法形容。
“后来,那蛇好像被咽下去了……”杜纷纷仿佛重临梦境,脸色刷白刷白道,“然后蛇突然变成了两条,从鼻孔里传了出来。害得我差点被憋死。”
“……”
她以为叶晨不信,用很认真地口吻道:“真的。那感觉,真实得没法说!那刹那,我真的感觉自己要死了。”
“纷纷啊。”
“……”
“听说,如果在漱口前把梦说出来的话,梦就会成真的哦。”他的笑容透露着丝丝邪恶。
杜纷纷定定地看了他半会,才道,“叶晨大人,原来你也是个喜欢道听途说的人。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
“……”
杜纷纷洗漱穿戴完毕,准备和叶晨继续讨论昨晚说了一半却不知为什么中断的关于禁地遇楚越的话题。但她绕着‘善心居’里里外外走了一圈,却愣是没发现他的踪影。
对于他的神出鬼没,她也很适应。所以略作思忖后,她决定先去‘临湖阁’向唐菁菁报喜。无论如何,只要人活着总是希望的。
对于‘临湖阁’,杜纷纷早已经熟门熟路,一路进去,也没人阻拦。到了她们常聚的亭子,却见唐葫芦也在,她顿时有点不大自在起来。
原本她对他还是颇有好感的,尤其知道他默默承受唐哄哄的毒打,还不声不响之后,心中一直是钦佩与同情并存。但不知为何,自从听唐菁菁说他有可能是凶手之后,她再见他就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感。就好像看到一个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人整天却挂着道貌岸然的面具。相较之下,叶晨大人就邪恶得相当表里如一。
她正想转身,过一会再来,唐菁菁却已经望见了她,“纷纷。”
唐菁菁唤起人来嗓门很大,连树枝上的鸟都被惊飞了好几只。杜纷纷自然不能装聋作哑,只好讪讪地走过去道:“不打扰吧?”
“哪里的话。”唐菁菁笑容洋溢着满满的热情,“以你我的交情,我三哥不就是你三哥?”
……
杜纷纷委实佩服她的演技。若非上次她亲耳听到她说出那番怀疑,她是怎么都不会想先眼前这个兄友妹恭的兄妹竟然是暗藏疑心的。
唐菁菁见她神色不大自然,不由轻推了唐葫芦一把,“三哥,你不说点什么么?”
唐葫芦这只闷葫芦终于开了瓢,言简意赅道:“坐。”
杜纷纷立刻坐下。
唐菁菁扑哧一笑,“纷纷,你这哪里像来做客,倒像是来坐监的。我三哥虽然为人沉默,不多话,但性子却好得很,你不必怕他。”
杜纷纷道:“我没怕他。”这样一句否认,经她期期艾艾的一说,竟好像真的在怕似的。
唐菁菁摇头叹道:“我原本还想让纷纷当我的三嫂呢,如今看来,恐怕我唐家是没有这个福分了。”
被她这么一调侃,杜纷纷倒是不紧张了,面上却有些烧。
唐葫芦站起来,“我先走了。”
杜纷纷顿时有点不安,以为自己打扰了他们兄妹的聚会,连忙道:“你再坐坐,我一会再来。”
唐葫芦道:“你坐吧。我走。”
……
这话越说越像她是来赶人的。杜纷纷屁股下的凳子像火烧似的,让人坐不住。
唐菁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扑哧一笑道:“要不干脆你们俩一起走?说不定还真能聊出一段真挚的感情来。”说到这里,她突然朝唐葫芦眨了眨眼睛,故意压低声音,却又恰巧能让杜纷纷听到,“不过,三哥啊。你以后走路可要小心哦,毕竟,你的情敌可是当今天下的第一高手。”
杜纷纷彻底囧住……
虽然说她上次隐约有那么一点点发现叶晨大人的心思,但这样直白得从旁人嘴巴里说出来,实在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她唯一希望的是,叶晨喜欢听墙脚的癖好不会在今天发作。
唐葫芦还是走了,不过从他离开时的表情看,唐菁菁的话对他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倒是杜纷纷心里的不自在依然萦绕不去。
唐菁菁等唐葫芦走得看不见时,笑容微敛,问道:“是不是有什么进展了?”
虽然早知道她的表里不一,但杜纷纷依然被她突如其来的转变看得一愣,须臾才道:“嗯,有很大的进展。”
唐菁菁眼睛一亮,问道:“你知道凶手是谁了?”
“我不知道。”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叶晨好像知道。”她记得他是这么说过,虽然他的话从来都是要挑着听的。
“那就好。”唐菁菁也不再追问是谁。显然,她对叶晨的信任远胜于杜纷纷,“那你说的重大进展是……”
杜纷纷神情凝重,一字一顿道:“我见到楚越了。”
“……”唐菁菁放在桌上的手指猛地一缩,关节露出分明的棱角。起伏的胸膛说明她此刻激动的心情,大约足足半盏茶之后,她才能平静地开口,“他,还好吗?”
“我也不知道,事实上,我没有看见他。”
“……”
从唐菁菁看她的眼神中,杜纷纷深刻地了解到,原来以眼杀人,确有其事。
“呃,你听我解释。”
“我在听。”
“我的意思是说,我遇见了他,但是没有看到他的人。”
“嗯,我还在听。”
“事实上,是因为那个地方很黑,伸手不见五指。而我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唐菁菁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那么他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这个,应该还好吧?”
唐菁菁狐疑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杜纷纷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因为他挺惦记着吃饭的。”
“……”唐菁菁叹了口气,“你还是将你如何遇到他,他又如何说的,都清楚说来吧。”
杜纷纷当下将自己如何受到唐夫人的指引,又如何找到那处密室,两人又如何交谈,最后因为到了吃饭时间才不得不离开的经过都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说了个详细。
唐菁菁听罢,又是欢喜又是担忧,心头五味杂陈,竟是说不出半个字来。
杜纷纷看她神色,便知其心中所想,道:“楚越说过,即便他没有认罪,也是百口莫辩的。我想,应该是有人有心要嫁祸给楚越。”
唐菁菁道:“我原先以为是三哥,可是你又说是掌门夫人引你去禁地的。那么他的可能性就小了。毕竟虎毒不食子。而她对三哥又向来疼之入骨。若真是三哥杀的人,恐怕她宁可顶罪,也绝不会去揭穿他的。”
杜纷纷揶揄道:“那岂非与你和楚越一样。”
“谁像他这么蠢。”说起这个,唐菁菁的牙根就发痒,“他竟然以为我会拿了他的毒药去杀人,真正是蠢得不可救药。”
杜纷纷听她骂得狠,不自觉地替楚越辩解道:“他还不是为了维护你?”
“若是他不认罪,那老太太恐怕还会再亲自查一查,以老太太的精明,不会看不出这其中的破绽。但他一旦认罪,这案子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只怕老太太一出关,连人都不见,就直接……”唐菁菁想到这种可能,脸色一阵发白。
杜纷纷急忙握住她的手,安慰道:“这也简单,让楚越翻供就是。”
唐菁菁摇头道:“这时候翻供,只会让人以为他贪生怕死,多半是不会理会的。”
被她这么一说,杜纷纷也急了,“那怎么办?”
“尽快查出凶手。”
……
杜纷纷道:“好耳熟的一句话。”
唐菁菁点点头,道:“嗯,因为我们一直在说。”
……
杜纷纷叹道:“看来我们的进展缓慢啊。”
唐菁菁道:“叶大侠不是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但是他说他不知道该如何让凶手现出原形。”
唐菁菁沉吟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不如让叶大侠把怀疑的人说出来,我们也好一起商议。”
杜纷纷捋掌道:“好主意。你去提。”
唐菁菁狐疑地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他要求的回报很令人惊恐欲死啊!杜纷纷暗暗抹了把泪水,“因为你比较安全。”
“……”唐菁菁陡然沉声道,“你是指长相吗?”
杜纷纷捂着脸,哀伤道:“不,不是长相。是猿粪。”
“……”唐菁菁发现鸡同鸭讲是件困难而又浪费的事。“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先去找叶大侠吧。”
杜纷纷道:“你知道他在哪里么?”
唐菁菁道,“难道他出门的时候从来不向你报备的吗?”
杜纷纷张了张嘴,无语地看着她。
自从杜纷纷来过后,楚越坐在笼子里越发觉得度日如年。
无边无垠的黑暗几乎让他烦躁得崩溃。除了一天两次的饭食,他甚至无法感知时间的消逝。各种各样的念头充斥着整个脑海。
谁是凶手?
唐菁菁现在如何?
杜纷纷有没有把话带出去?
唐老太太几时出关?
他会不会死?
曾经以为必死无疑而寂灭的心重新跳动之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楚越?”
黑暗中突然响起好听的男声。
楚越吓了一大跳。要知道,他的武功在唐门虽然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但也是佼佼。而现在居然有人无声无息地靠近,而他毫无所觉,这怎么可能?
“你是谁?”他不由生了警惕之心。
黑暗中,那人似乎轻笑了一下,缓缓道:“叶晨。”
……
楚越失声道:“剑神?”
他不喘气地疾问道:“你就是那个‘白衣淡扫娥眉雪,一剑接花天下倾’的叶晨?”
“嗯,的确有人这么说过。”
如果来者是天下第一高手,那么他听不到脚步声就不足为奇了。他原本以为来人可能是凶手雇来杀他的杀手,但是当今天下有谁能雇天下第一高手呢?所以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但是疑窦并未消除。一来,这里是唐门禁地,非外人可知。二来,这禁地里既没有盖世的武功秘籍,也没有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他虽然自认为也算一个人才,但在剑神面前,那是绝绝对对要比到土里去的。
他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看你。”
……
楚越囧囧地问道:“看得见吗?”
一道火光从黑暗中亮起。
楚越双眼一阵刺痛,泪水盈眶。
叶晨微笑道:“没想到你这么崇拜我,居然因为见到我而流泪,呵,真是让人感动。”
……
他明明是因为太久没见光而不适。不过楚越没有揭穿,而是顺着道:“当然。能见到闻名天下的绝顶高手,是每个江湖人的心愿。”
叶晨道:“既然如此,我准许你亲吻我的鞋子一下。”
……
叶晨看着变成石像的楚越,笑道:“我开玩笑的。”
楚越干笑。
果然,不世出的高手,必然有他不世出的理由。
“事实上,”叶晨拿着火折子,朝他走了几步,仔细地打量着他沾了点污垢却仍不失俊朗的五官,直到他忍不住别开脸后,才道,“我是来查案的。”
楚越愕然道:“谁的案?”
叶晨挑眉。
他又问了一个不那么蠢的问题,“为什么?”
叶晨又挑眉。
他终于想出一个算聪明的问题,“怎么查?”
唐门冤案 杀人何须要缘由
杀人何须要缘由
正午的阳光白花花地落在夹道绿茵上,密密麻麻。
当叶晨湿漉漉地上岸时,一眼就看到那个被白光簇拥在中央的男子。
天蓝色的圆领长衫,漆黑的刀鞘。脸庞年轻而英俊。
——唐葫芦。
叶晨慢条斯理地抖了抖衣摆,直起身道:“你不适合蓝色。”
唐葫芦漠然地看着他。
“蓝色太明媚,太祥和。而你太阴郁,你的刀鞘很适合你。”
唐葫芦终于开口了,“我是来杀你的。”
“……”叶晨沉吟了下,“我可以多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考虑,等你头脑清醒点再来找我。”
唐葫芦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你的剑呢?”
叶晨嘴唇一紧,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当今天下,已无人配让我出剑。”
唐葫芦右手缓缓搭在刀柄上,“那是因为你以前没有遇到我。”
……
叶晨摸了摸下巴道:“我可不可以继续当做没遇到?”
唐葫芦道:“不可以。”
“非比不可?”
“不是比,是杀。”
“原因呢?”
“没有原因。”唐葫芦说话的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不变的冷漠,仿佛天下已无人无物可以令其动容。
叶晨叹了口气,“我的剑已经埋在孤绝峰顶。”
唐葫芦的姿势不变。
叶晨缓缓弯下腰,从路边摘了一根草,草长约莫一尺,顶多匕首的长度。
唐葫芦目光闪了闪道:“我可以等你去买把剑。”
叶晨温柔地拈起草,浅笑道:“我说过,当今天下已经无人配让我出剑。”
唐葫芦眸光一沉,左手微微抬起,刀在最舒适的出鞘位置。
他整个人顿时发出一种极为凌厉的气势,就仿佛一把已经拔出的刀,刃未至,寒气已到。
叶晨笑容依旧,草只是软趴趴得被夹在他的双指之间。与唐葫芦的刀相比,他拿着这根草就好像在开玩笑。
唐葫芦的目光凝住。
他至今还没有动手并非因为无从下手,而是叶晨提供了太多的破绽让他下手。这样处处破绽[奇+书+网],反倒让他有刹那的犹豫不决。
但也只是刹那。
他很快就决定好了要出的招式。
唐门中人向来都很果断。虽然在很多时候这会演变成武断,但是毫无疑问,这在百年唐门之中已经成了传统。
唐葫芦准备出刀!
回‘善心居’依然没有看到叶晨,唐菁菁便央求杜纷纷带她来见楚越。
要知道楚越人在砧板上,昨日安全不等于今日安全,若没有亲眼看到,她终究是不放心。
杜纷纷焉能不知她的心思,自然欣然同意。
但是在她同意之前她绝对没有想到竟然会看到眼前这样的场面——
唐葫芦和叶晨竟然面对面的对峙,且看两人的姿势,仿佛正要决战。
唐葫芦显然感受到身后有人,但是他依然一动不动,充耳不闻。
叶晨倒是很开心,朝她挥了挥手道:“纷纷,你终于来了。”
杜纷纷看看他,又看看唐葫芦的背影,结巴道:“如果我打扰了你们……我马上离开。”
叶晨笑容越发可亲,“你说的是什么话?我几时嫌过你打扰我,更何况……你来的时机实在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杜纷纷先是被他笑得头皮发麻,后来是被他的话听得全身发麻。自从她来了唐门以后,她就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句话是多么多么伟大的至理名言。它简直一针见血地描述人性的黑暗。所以叶晨笑容背后掩藏的,准没好事。
唐葫芦突然开口道:“这是我和叶晨之间的事,请你离开。”
杜纷纷想转身走。
但叶晨的话永远比她的动作快,“纷纷啊,你还记得你收了我的钱吧?”
杜纷纷的脚步微顿。
“他现在要杀我哦。”叶晨笑眯眯地看着她迟缓转身的背影,“作为保镖,你怎么可以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置你的雇主于水深火热而不理?”
……
唐葫芦要杀叶晨?
杜纷纷大吃一惊,瞪着叶晨脱口道:“你给他吃什么了?”
……
在场恐怕只有叶晨听得懂她这句没头没脑的问题。他向她眨了眨眼睛,“你放心,除了你之外,我不会为任何人洗手做羹汤。不过,现在不是吃醋的时候,不如等你解决了他,我们晚上回去之后再慢慢聊。”
杜纷纷别开脸,全神贯注地盯住唐葫芦的后背,“如果你要杀他,就必须踩过我的尸体。”
唐葫芦眉头微皱,左脚脚尖抬起,以保证自己在任何时候都能做出闪躲的动作。紧接着,他向右横走了一步,然后极慢极慢地转身。在他转身的时候,他的刀和视线始终保持着对叶晨的警戒。
直到他完全转过身,杜纷纷和叶晨两个人的身影同时撞进他的视野里。
叶晨突然朝杜纷纷走去。
杜纷纷和唐葫芦握刀的手同时一紧,目光将对方每个细微的动作都一一收入眼底。
到最后几步,叶晨猛地加速,缩入杜纷纷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劲道:“纷纷,我看好你。”
……
杜纷纷忍无可忍道:“好歹你也是剑神吧?”为什么看上去和骗吃骗喝的小混混没区别。难道真如霍瓶瓶所说,叶晨已经武功尽失了?
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若唐门有个不受欢迎客人榜的话,她和叶晨绝对可以囊括前两名。不提叶晨的那条毒舌,单是他非要多管闲事,替楚越翻案这一条,恐怕就会引得很多唐家人的不满。毕竟叶晨是外人,任何一个家族都不会欢迎跑来指手画脚的外人。
而唐门之所以容忍他们到现在,无非是看在叶晨‘剑神’的身份上,一旦他发现叶晨这个剑神已经名不副实,那么后果会是相当的——
狰狞。
杜纷纷默默地吞了口口水。她突然很庆幸唐菁菁提出要来看楚越,更庆幸自己答应了,不然若是来晚半步……她越想越心寒。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他为什么要杀你?”杜纷纷想在铸成不可挽回的大错前,试试能不能化干戈为玉帛。毕竟是在唐门的地盘,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他们俩不是强龙,是外强中干的虫。
叶晨郁闷道:“他说没有原因。”
……
杜纷纷叹气,“你已经面目可憎到不需要原因就想砍了你的地步吗?”好歹她每次想砍他的时候都是有原因的。
叶晨没好气道:“他是难以启齿,其实他在嫉妒我英俊。”
“……”杜纷纷为唐葫芦扭曲的审美观感到悲哀。
唐门冤案 唐葫芦自认凶手
唐葫芦自认凶手
唐葫芦脚尖突然移动了下。
杜纷纷的手瞬间握住刀柄,眼如猎鹰,紧紧地盯住他。
叶晨不动声色地向后退去。
杜纷纷自出江湖以来,遇敌无数,敌人强弱在双方对峙的时候就可以一目了然。从唐葫芦的步伐中,她看出他虽然是唐门子弟,但是他的刀法绝对不下于江湖上那些自诩一流的成名刀客。至少他比唐不易高出一筹。
但也仅仅比唐不易高出一筹而已。
她的心定了定,她手里现在已经捏着一半的胜算,至于剩下的另一半胜算则是握在唐葫芦那身毒术上面。
她必须在唐葫芦下毒之前将他击败!
叶晨一直退到两丈处的一棵柏树下,才对着唐葫芦高声道:“唐门素来以毒闻名,你只管用毒便是,何必找一把刀来当幌子?”
唐葫芦姿势不变,瞳孔空洞如夤夜,徐徐道:“我不用毒。”
杜纷纷听得暗自叫好,心中对叶晨的那张嘴有了新的认识。当然她的表情还是保持着对战时的肃穆,甚至连眼珠都没有动一下。
叶晨倚着树干道:“那你们快点打吧,打完了早点回家吃午饭。”
……
果然,她的认识翻新得太早,以叶晨大人以往的行径,他总是能用一句话毁了一件好事。
就在她分神的刹那,唐葫芦出刀。
他的刀如其人,稳而静默。
直到刀风劈到面门,杜纷纷的思绪才猛地从叶晨刚才那句话中抽出来。
她的反应虽然慢,但是应对得极快。
不见她如何动作,唐葫芦的刀便直直地劈了个空。不过他的刀法造诣到底不平常,虽然劈空,却立刻顺着刀的去势回转,偷袭杜纷纷的后背。
她刚才虽然躲过那一刀,但是绝不会有这么快地回身时间,所以她此刻的后背空门俱露!
这是唐葫芦的判断。
他的刀很快。
但杜纷纷回身更快,她不但回身快,而且刀比回身更快。
当唐葫芦的刀回转时,杜纷纷已经出招。
刀光如金风。
刀影如细雨。
绵绵无空隙。
在这一刹,唐葫芦仿佛看到晴日里的一阵骤雨,从天上铺天盖地地洒落下来——无处可避。
杜纷纷拿着刀,定定地架在他的肩上。
他的刀还在半空,他的神还在刚才那一招。
啪啪。
叶晨鼓掌,“不错。比上次打败唐不易要快得多。”
那是因为上次唐哄哄在场,她在犹豫要不要给唐门面子。
杜纷纷悄悄为唐葫芦打抱不平。其实论武功,他是在唐不易之上的。唐不易的武功……与他的名字一样,那是相当不易形容。
即使脖子上多了一把刀,唐葫芦的神情依然是冷冷的,仿佛那不是刀,而只是一把扇子,一根柳条。
叶晨缓缓走到他面前,笑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我了吗?”
唐葫芦眼睛直盯盯地望着前方,连眼角的余光都吝啬给他。
叶晨不以为意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
难道真的是因为他嫉妒叶晨容貌太英俊?杜纷纷囧囧地想。所以说,刚才的那场架,她是为了叶晨那张脸而打的么?
——这真是太不值得了。
“你既然在岸边等我,自然知道我是为何而下水。”叶晨慢悠悠道,“所以,你是来杀我灭口的。”他用的是陈述语气。
……
就您老人家那张口,被灭是迟早的。杜纷纷在心底暗自叹息。
唐葫芦嘴唇一抿。
叶晨视若无睹地继续分析道:“你上次说过知道凶手是谁。你也说过不是楚越。所以……”
杜纷纷惊讶地看着唐葫芦。没想到他看起来闷葫芦一只,肚子里竟然藏了这么多东西。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唐葫芦突然开口道:“我就是凶手。”
仿佛是回应他的话,一只麻雀突然在树丫上扑腾了一下,飞走了,似乎羞于与凶手为伍。
……
杜纷纷盯着他半天,眨了下眼睛,然后噌得收刀回鞘。
叶晨挑眉道:“你没听到他说什么吗?”
杜纷纷回答道:“听到了。”
他咬着牙微笑道:“那你还把刀放下来?”
杜纷纷坦率道:“可是一直举着,胳膊很酸。”反正以唐葫芦的武功,打一百次也是她赢。
叶晨想了想,觉得颇有道理,折中道,“那你记得好好保护我。”
杜纷纷无语。
眼前这个人是剑神?
是剑神??
是剑神???
……
他怎么可能是剑神?!
叶晨走到杜纷纷身后,悠悠然地开口问道:“你说你是凶手,那杀人的理由呢?”
唐葫芦面无表情道:“争风吃醋。”
……
唐葫芦会和人争风吃醋?
杜纷纷有种走路撞到鬼的错觉。
叶晨饶有兴趣道:“哦?那对方是谁?”
唐葫芦冷冷道:“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叶晨的手突然搭在杜纷纷的肩膀上,笑眯眯道,“或许是同一个呢?”
杜纷纷的脸突然不争气地烧起来。
唐葫芦似乎被他问得不耐烦,淡然道:“你不杀我?”
叶晨微笑道:“如果我要在唐门杀唐门掌门之子的话,我只会用两个方法。”
唐葫芦看着他。
“把唐门上上下下杀个精光。”叶晨脸上依然挂着灿烂的笑容,好似嘴里说的不是杀人灭门这种血腥事,而是踏青郊游般的风雅事。“或者,做得人不知、鬼不觉。”
唐葫芦一言不发地扭头就走。
杜纷纷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一脸惬意的叶晨,呆道:“难道我们就这样任由他走?”
“难道你准备请你吃完饭再走?”
“……”杜纷纷指着他离去的方向道,“可是他说他是凶手啊。”为什么她觉得当凶手的比查案的还威风呢?
叶晨道:“你觉得他是凶手吗?”
杜纷纷想了想道:“我不知道。”通常凶手是不会自己站出来承认的,但是这也不意味着站出来承认的就一定不会是凶手。
这实在是个复杂的问题。
她突然有点幽怨唐葫芦为什么站出来承认了,这样太干扰思绪,还不如让她实实在在地查下去,直到查清为止。
“嗯,所以我不是问你。”叶晨唇角一扬,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棵古树的树干上,“唐姑娘,你以为呢?”
依稀有踩草声稀琐。
古树后,唐菁菁款款走出,满脸歉意道:“适才局面,我实在不宜出面,还请叶大侠海涵。”
吃饭与浪费关系
叶晨笑道:“唐姑娘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唐菁菁眼睑微垂,敛住眼中精光,“我三哥为人向来沉稳,绝不是冲动莽撞,感情用事之人。”
这句话听到杜纷纷耳里,是她在为唐葫芦开脱。但在叶晨耳里却有了两种含义。一是唐葫芦并非冲动莽撞,随意杀人之人。二是唐葫芦不是感情用事,会替人顶罪之人。
“哦,如此说来,唐姑娘也觉得唐葫芦不是凶手咯?”叶晨故意选了第一种。
唐菁菁心头一紧,却是微笑道:“我听纷纷说,叶大侠心中早已知道凶手的身份,何必现在故意拿来考我?”
叶晨道:“我只是奇怪,他怎么会知道我此刻在这里?”
杜纷纷本能地感受到危机,立刻撇清关系,“是啊,连我都不知道你在这里呢。”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她这话说的好像她理所应当知道叶晨的行踪。
叶晨眼中的锐芒微敛,嘴角逸出笑意。
唐菁菁迟疑道:“会不会是三哥在临湖阁听到了你对我说的话?”
杜纷纷一拍大腿道:“我当时的确听到有人声在左近,但我以为是临湖阁的人,所以也没有在意。现在想来,必定是唐葫芦去而复返。”
唐菁菁见叶晨存疑,连忙道:“当时纷纷正是告诉我禁地和楚越之事,还有,略微提了提叶大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
杜纷纷补充道:“真的是略微哦。”
叶晨微微一笑道:“嗯。你不会是刚好略微地提到,至今知道凶手是谁的,只有我一个人吧?”
杜纷纷狗腿道:“我完全是为了体现您的英明神武,一枝独秀啊。”
叶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所以即便我被杀人灭口,也不应该怨天尤人?反而应该感谢你让我大大风光了一把?”
这话言重了。
杜纷纷此刻无比后悔。要是早知道唐葫芦今天替天行道,就是打死她她也不走这条道。
叶晨看着她的脸色慢悠悠道:“其实,让唐葫芦宰了我也不错吧?”
杜纷纷下意识地点点头,“嗯。”
她点头的动作太过流畅自然,以至于唐菁菁想提醒也来不及。
气氛僵住。
只剩叶晨阴恻恻的笑声。
杜纷纷顿时回过神来,心头的小鹿又开始像要撞死似的拼命撞,“叶晨大人。”
“嗯?”他给她解释的机会。
“其实,”杜纷纷鼓起勇气,准备把死马当活马医,“你可以做个好人的。”
“……”
叶晨盯着杜纷纷一张一合的嘴。
“……”
唐菁菁想:纷纷,你居然主动找死了。
反正最难的话也说出口了,杜纷纷索性一股脑儿把剩下的话都倒了出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菩萨还是会收你的。”如果收到西方极乐就好了,天下太平!
杜纷纷有些得意,不管等下叶晨大人什么反应,至少这一刻她是英勇的。正处于‘英勇’中的她,显然没有发现叶晨越来越靠近的脸。
“纷纷啊。”
她愕然抬眸,发现叶晨的脸近在咫尺,他的鼻息正轻轻柔柔地扑在脸上,犹如蝴蝶扇动的翅膀,微痒,还带着点说不出道不明的暧昧。
……
不知道为什么,杜纷纷的脑海里突然交替出现两个场景。
在昏暗山洞里,近乎于蜻蜓点水的一吻。
还有梦境中,那条不断在嘴巴里翻搅闹腾的蛇。
“纷纷……”叶晨又低声唤着。
“嗯……嗯?”她结结巴巴地应着,为着心里滚起的沸水。
叶晨缓缓张口,然后一口咬住她脸上的肉。
杜纷纷受惊地退后半步。
脸颊上的肉从他的牙齿中间滑出。
皮肤上还带着微微的湿意,是叶晨的口水。
杜纷纷下意识地想抬手擦到,但四处游弋的目光刚好扫过叶晨看似温和,但寓意深刻的双眸,手立刻放回原位。
嗯,叶晨大人的口水是高贵的。是宁可风干,也绝不能抹干的。
四周静悄悄的。
唐菁菁不知是惊到了,还是根本在发呆,站在原处,看着叶晨和杜纷纷之间的某个点不动。
叶晨在笑,无声无息,又有点不屑掩饰的得意。
杜纷纷在沉思。她沉思的问题很深沉,深沉到无语——
他们三个究竟站在这里做什么?
按耐了很久,杜纷纷终于按耐不住,决定把这个问题委婉地问出口,因为她的腿站得有点酸。
她问道:“我们吃饭去吧?”
“嗯,西湖莲子羹很好吃。”唐菁菁下意识地接道。
于是,杜纷纷立刻明白,唐菁菁刚刚其实是在想午饭吃什么。
叶晨笑眯眯地摸着嘴唇道:“我刚刚已经吃过了。”
……
杜纷纷飞快地摸着自己被咬过的地方。
仔仔细细,一寸一移。
还好,一块都没有少。
她舒出口气,目光正好对上叶晨那双充满戏谑的眼睛,脸又刷得红起来,脚尖有一刨没一刨地挖着地上的坑。
唐菁菁道:“既然如此,先让我去见见楚越吧。”
她的声音像天上掉下来的,把落在叶晨眼波流光里的杜纷纷瞬间砸醒了过来。“嗯嗯,要见见的。”
叶晨道:“现在是吃饭的时间。”
杜纷纷眼睛一亮,立刻附和道:“对对对,吃饭时间,吃饭最重要。”
叶晨浅笑道:“我是说,此刻禁地里会多出一个人。”
杜纷纷道:“菁菁去了,自然就多了一个人嘛。”
叶晨和唐菁菁同时瞪着她。
杜纷纷后知后觉道:“哦,还有送饭的。”
唐菁菁别有深意地看着叶晨道:“若是让送饭的人送不了饭就好了。”
“这样楚越会挨饿吧?”杜纷纷皱眉道。
叶晨挑眉,“你很关心楚越会不会挨饿吗?”
杜纷纷摇头叹息道:“我只是觉得那顿饭就那么浪费了的话,太可惜了。”
叶晨大人对这个答案相当满意,“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去浪费浪费吧。”
……
唐菁菁无力地听着两个人把话题越扯越远。
一听到叶晨说要浪费粮食,杜纷纷第一个反应是,“叶晨大人你又要下厨?”
杜纷纷的‘又’字,让唐菁菁不由自主地对叶晨多看了两眼。
叶晨笑容森森,“你觉得我下厨是浪费?”
“下厨不是浪费。但下厨之后就浪费。”杜纷纷悲怆地想起那碗无缘的鱼汤。
“嗯,看来我们对浪费有不同的理解。”
杜纷纷好奇道:“你觉得怎么样是浪费?”
“被你吃掉。”
……
杜纷纷觉得如果自己有勇气有骨气的话,就应该现在冲过去,指着他的鼻子怒道,被姑奶奶我吃掉是福气。看,就你这样的,就算红烧清蒸了端上来,我也不要!
她觉得这样的回答是相当有气势的,绝对可以压制住叶晨的嚣张气焰,取得如陈胜吴广起义般轰轰烈烈的历史意义。
思虑良久,她深吸一口气道:“好,我就浪费给你看!”
赌气事小,吃饭事大。
杜纷纷屈从于肚子。
迷途知返犹未晚
尽管说法不同,三人最后还是达成了一致,决定由叶晨和杜纷纷去浪费唐哄哄的粮食。唐菁菁则跑去喂楚越精神食粮。
只要有饭吃,杜纷纷的脚步绝对不会小,频率绝对不会慢。
唐菁菁在叶晨擦肩而过时,突然小声道:“叶大侠很想浪费纷纷吧?”
叶晨神色不动,反诘道:“你很想引我去百毒居吧?”
唐菁菁脸上尴尬之色一闪而逝,落落大方地笑道:“什么都瞒不过叶大侠。”
叶晨斜了她一眼,似有深意道:“你觉得世事会尽如人意吗?”
她叹了口气,“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叶晨淡然笑道:“若是有一天接到唐门新任掌门是你的消息,我不会意外。”
唐菁菁微愕,眼中的欣喜几乎掩藏不住。
不过叶晨已经负手,不快不慢地跟着杜纷纷风风火火的背影远去。
百毒居门口。
仆役恭恭敬敬地拦住两人,“掌门正在静修,还请两位改日再来。”
杜纷纷手握在刀柄上,气势汹汹地看着叶晨,仿佛只要他一声令下,她立刻拔刀杀出一条血路。
叶晨气定神闲地笑道:“告诉贵掌门,我是来告诉他……杀贾琼的真正凶手是谁的。”
……
她都还不知道凶手是谁,他居然要先告诉唐哄哄?
杜纷纷的怨气化作乌云,沉甸甸地压在额头上,让转身去禀告的仆役恨不得插翅而飞。
明明他们才是一伙的,也不想想,当初以为他杀了唐葫芦的时候,是谁两肋插刀,准备和他一起亡命天涯?刚刚唐葫芦要杀他,又是谁出汗出力?现在生命安全了,保镖去一边了。
“唉。”杜纷纷酸溜溜道,“唐哄哄和你的交情真好。”难道说,唐哄哄才是叶晨最信任的人?她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如果是这样,岂非意味着……
叶晨右眉轻挑,“你不希望?”
她重重地点头,“嗯!”
叶晨心情大好,“为什么?”
“因为……”杜纷纷沉痛道,“唐哄哄毕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们是不会幸福的。”迷途要知返啊。
……
直到仆役回报说唐恢弘请他们进去,叶晨的脸上都挂着‘不幸福’。
唐恢弘眯起眼睛看着叶晨和杜纷纷进屋。
虽然之前他无数次打定主意再也不理会这两个人,但是每次叶晨总有办法将他的主意打破。
“唐掌门别来无恙啊。”叶晨笑着朝他抱拳。
尽管对他牙痒痒,但唐恢弘还不至于表现在脸上,因此也回礼道:“多谢叶大侠记挂。”
叶晨微笑道:“我没有记挂,我只是礼貌上随便说说。”
唐恢弘道:“……”
杜纷纷十分同情他的遭遇,看来刚才的念头是自己想多了,所以忍不住开口替他解围道:“唐掌门吃饭了吗?”
唐恢弘脸色稍霁,“我静修的时候从来不吃食。”
“那正好,给我吃吧。”杜纷纷张大眼睛,期盼地看着他。
……
午膳备下,四菜一汤。
杜纷纷哗啦哗啦吃得十分欢乐,看得陪坐一旁的唐恢弘无端端地咽了好几口口水。
叶晨斟着酒,慢饮。
唐恢弘强制将自己的目光转移到叶晨身上,试探道:“我听下人说,叶大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叶晨晃了晃酒杯道:“我还以为唐掌门会问我如何知道凶手不是楚越的呢?”
唐恢弘心头微惊,脸上却是不动声色道:“叶大侠上次不是已经说过凶手另有其人了吗?”
叶晨挪动身子,朝他靠近几分,压低声音道:“那么唐掌门以为……凶手是谁呢?”
“唐某自然认为是楚越,不过叶大侠似乎不太赞同。”
“不是似乎,是相当。”
唐恢弘道,“那么叶大侠指的凶手是……?”
“唐、菁、菁。”
叶晨三个字一出口,杜纷纷就被肉卡到脖子,“啊,哦……咳咳……”
色泽鲜艳的肉从她嘴巴里吐出来,落在桌上。
六只眼睛同时盯住滚动的肉。
杜纷纷怯生生地开口,“你们……要吃吗?”不然为什么看得这么目不转睛?
……
唐恢弘干咳一声,若无其事地啜了口茶。
叶晨则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唐恢弘道:“你说是菁菁,可有什么证据?”
“没有。”
……
唐恢弘似乎被他无耻而干脆的答案惊住了,半天才涩涩道:“叶大侠真是爱开玩笑。”
叶晨波澜不惊道:“但我从来不和太丑太笨的人开玩笑。”
唐恢弘当然不会傻到去问谁是哪个又丑又笨的人。他神情自若地问道:“既然没有证据,叶大侠如何认定凶手是菁菁呢?”
“因为,”叶晨缓缓道,“她有动机和条件。”
唐恢弘微微动容,“什么动机?”
“她恨贾琼。”
……
唐恢弘沉默。
杜纷纷终于从吃饭的空隙中拨出时间,问道:“她为什么恨贾琼?”
叶晨道:“因为贾琼对唐开心并非是真心的。”
唐恢弘眸光略动。虽然细微,却夹杂着一缕看不见的恐慌和愤怒。
杜纷纷惊叹道:“这你都知道?”难道是因为那幅贾琼的画像,让叶晨看出他的面相像专门骗女人的人?
叶晨望着她,眼中笑意盎然道:“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
杜纷纷道:“不想。”
叶晨眼中笑意立刻化成惋惜。显然对于她如此没有求知欲和进取心表示失望。
唐恢弘徐徐开口道:“即便贾琼和开心之间有些摩擦,却还不至于让菁菁出手杀人的地步。”
“若是再加上楚越的事呢?”叶晨自信满满地问。
杜纷纷心头一紧。
唐恢弘惊愕道:“楚越的事,与菁菁有什么关系?”
叶晨道:“因为他们是恋人啊。”
……
杜纷纷暗暗愤慨:叶晨,你这个大嘴巴,长舌男。
唐恢弘沉默半晌才道:“即便贾琼在楚越进入中心城的事情上作梗,但事情并非全无希望。菁菁实在不必如此铤而走险。”
叶晨叹道:“现下的年轻人就是冲动啊。”
唐恢弘看看他的满头乌发,又看看自己发丝间的银色,默默地喝茶。
叶晨道:“而且,我刚刚见过楚越。”
唐恢弘放茶杯的手猛然一顿,沉声道:“楚越被羁押在唐门禁地,叶大侠是如何见到他的?”
“当然是去禁地见到他的。”叶晨看他的眼神就好像在问,这么白痴的问题能不能少问。
唐恢弘无语。
大家一起耍阴谋
“事实上,他也怀疑凶手是菁菁。”叶晨叹了口气,“若非如此,他当初也不会傻乎乎地替她把所有罪名都扛下来。”
唐恢弘道:“既然他当初决定扛下所有罪名,如今为何又出尔反尔?”
“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被黑暗折磨了这么久的人。”叶晨眼睛微眯,但精光依然丝丝流露出来,让唐恢弘戒心倍起。
唐恢弘道:“楚越说不定是想替自己脱罪。”
“嗯,这……当然也是有可能的。”叶晨颇出意料地点点了头,“不过他手上其实有一样证据,能为自己脱罪。”
唐恢弘一怔,“我怎么从来没听他提过?”
叶晨手指摸索着酒杯的边缘,“或许,他见到我才想起来吧。”
杜纷纷附和道:“他每次见到唐掌门都是吃饭时间,那时候肚子正饿,哪里还能想什么证据不证据的。”唐恢弘在她心目中自动转换成送饭的。
……
叶晨用手指揩了下额头的汗。
唐恢弘仰头一口将茶饮尽,问道:“脱罪的证据究竟是什么?”
“‘问君几多愁’。”
唐恢弘愣住。
‘问君几多愁’正是当初楚越定罪最重要的证物,难道这其中另有玄机?
叶晨谦和地笑道:“唐掌门……想知道为什么吗?”
唐恢弘谨慎道:“有条件吗?”
“有的。”叶晨坦荡荡地承认道。
唐恢弘警惕地盯着他,“什么条件?”
“我若是证明楚越不是凶手,希望唐掌门请亲自出面翻案。”
唐恢弘正色道:“楚越乃是我唐门子弟,若是能证明他的确是被人陷害,那唐某自然义不容辞为他主持公道。”
“嗯,”叶晨满意道,“我就知道唐掌门最公道了。”
唐恢弘皮笑肉不笑道:“叶大侠有求于人的时候说话倒是中听。”
叶晨耸肩道:“因为经常说谎是不好的。”
……
唐恢弘抹了把脸,“你适才说‘问君几多愁’能替楚越洗刷嫌疑?”
“不错。当初他为了讨好唐菁菁,曾经将送去记录堂的毒方偷偷送了一份给她。不过,问题也正出在这里。”叶晨施施然道,“楚越说,就在‘问君几多愁’制成的那夜,他突然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位仙翁指点他解决了一个长久以来无法解决的瑕疵。因此在交毒方的时候,他将其中两味药改了下。”
唐恢弘目光闪了闪。
“所以,记录堂和唐菁菁手里的毒方和他亲自研制的毒药只是形似而已,它们之间有个很大的区别。”
“什么区别?”
叶晨嘿嘿一笑,却是不说了。
唐恢弘沉吟道:“难保不是他当初为了留下后路,所以故意制出两种药,一种用来杀人,一种用来故布疑阵。”
杜纷纷突然插口道:“那他也太傻了吧。若不是我们发现他,他这个疑阵只能拿到棺材里去布了。”
叶晨点点头道:“而且既然是留下的后路,为何他一开始不使用呢?”
唐恢弘思忖了下道:“两位所言也有些道理,既然有此疑点,我们还是及早查明的好。”
叶晨道:“只是不知楚越制成的毒药现在何处?”
唐恢弘沉声道:“记录堂。”
记录堂是唐门禁地中的禁地,叶晨与杜纷纷当然不便前往,因此取证之事只能交托唐恢弘。
从百毒居吃饱喝足出来,杜纷纷突然冒出一句,“我闻到了味道。”
叶晨随口道:“敢放屁,就要敢承认。”
……
杜纷纷不理他的讥嘲,继续低沉道:“是阴谋的味道。”
叶晨清眸流转,从她唇瓣掠到眉眼,“谁的阴谋?”
杜纷纷想了想道:“大家的。”
叶晨轻笑,“哦?那你呢?”
……
既然大家都有,如果她一个人没有,岂非显得她太没水准。杜纷纷挺胸收腹道:“我也有。”
叶晨饶有兴致道,“是什么?”
“秘密。”她怕他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连忙转移话题道:“呃,菁菁真的是凶手吗?”曾看到过她为楚越痛心的样子,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她去伤害陷害他。
叶晨眼波微漾,笑眯眯地道:“秘密。”
回到善心居,却看到唐菁菁正浑身湿淋淋地站在她的房门口打着哆嗦,娇俏的脸上俱是不正常的红潮。
“菁菁。”杜纷纷轻唤道。
唐菁菁迅速回首,眼睛晶亮,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我见到他了,我见到他了……果真是他,是他……”
她说得语无伦次又颠三倒四,但杜纷纷却听得明明白白。
唐菁菁蹦跑着到她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激动道:“我以为……我以为……”泪水如花,在她娇艳欲滴的容颜上朵朵绽放,泪花如珍珠,纯洁无暇。
杜纷纷忍不住怀疑叶晨的判定。
若说唐菁菁是凶手杀了贾琼她还信,若说她是凶手嫁祸给楚越,她就有点不信了。
叶晨不知何时已经走开了,院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一个兴奋,一个发呆。
“纷纷?”用泪水发泄过情绪的唐菁菁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你怎么了?”
杜纷纷连忙回神,随口胡诌道:“我在想晚上吃什么。”
……
话一出口,她就恨不得咬掉舌头。
在别人兴奋激动到落泪的时候,自己居然在想晚上吃什么……唉,她不欠揍谁欠揍?
杜纷纷垂下头,等着唐菁菁的指责。
谁知唐菁菁居然煞有其事地思考起来,“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不如吃顿丰盛的吧?顺便请叶大侠一起。我还要谢谢他呢。”
“呃,”杜纷纷觉得有些事情必须要澄清一下,“其实,那个禁地是我发现的。”
“我知道啊。”唐菁菁微微一笑,脸上未干的水光闪了下,“所以才要谢谢叶大侠啊。”
……
因为她发现了禁地,所以唐菁菁要谢谢叶大侠?
这两点究竟是靠什么连成的因果关系?
杜纷纷叹了口气,问道:“那有我的份吗?”
唐菁菁毫不犹豫道:“当然。”
既然这样,因果就因果吧。有吃就好。杜纷纷把追求真理的脑袋缩回了壳里。
狐狸守株等呆兔
唐恢弘从百毒居出来,途径枫林,一伸手竟接住半片悠荡半空的红叶,鲜艳如血,覆在掌中,好似满手鲜血。
他随手握紧,抬步朝前走去。
枫林尽头,叶晨一身白衣,如烈日下千年不化的寒冰,孤高桀骜。
“叶大侠。”他抬手抱拳,枫叶的碎末从指缝洒出。
叶晨微微一笑,将一身冰霜融尽,“唐掌门想必已经带来了楚越配制的‘问君几多愁’?”
“事关重大,只好用掌门之威权宜行事了。”他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几分爱才之情,“只希望楚越莫要一再负我。”
叶晨笑得别有深意,“但愿如此。”
唐恢弘从怀中取出一只手掌大的净白瓶子,“只是不知道两种毒药的差别在何处,叶大侠又想如何验证?”
“验证毒药之事,自然是交给记录堂最佳。”
唐恢弘颔首道:“正是,还是叶大侠考虑周详。既然如此,那我只好再去一趟记录堂了。”
“这倒不必。”叶晨侧身,让出一条路来,“记录堂的几位长老,我已经请至善心居了。”
……
唐恢弘握瓶的手微微一僵,随即笑道:“叶大侠不愧是叶大侠,好大的面子。”
“哪里哪里,我只是抬出唐掌门的名号,狐假虎威罢了。”
唐恢弘心道:果然是只叶狐狸。
两人走到善心居门口,却见唐夫人被杜纷纷领着,从另一条路走来,不由变色道:“叶大侠,这是何意?”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想唐夫人一天到晚关在房间里也挺闷的,就让纷纷请她一起来坐坐。”叶晨笑得十分无辜。
唐恢弘怫然道:“恐怕叶大侠为的不止如此吧?”
叶晨装糊涂道:“不然唐掌门以为……我为的是什么?”
唐恢弘道:“那唐某就猜不到了。事实上,叶大侠来唐门之事一直都蹊跷得很,不得不让人怀疑别有居心。”
叶晨摸了摸下巴道:“唐掌门所虑也不无道理,不如让我们解决楚越之事,再说其他。”
唐恢弘不料他竟回答得这样理直气壮,不由对此人的脸皮厚度又有了新的认识。
正在两人驻步说话间,杜纷纷和唐夫人已经走到近前。
唐夫人柔声道:“夫君。”
唐恢弘木然地点了点头,“夫人。”
叶晨在一边笑道:“想不到两位竟然能数十年如一日的相敬如宾,实在让人艳羡。”
杜纷纷点头感慨道:“是啊,若是叶晨大人,恐怕早就度一日如十年……”
三双眼睛同时瞄向他。
其中以叶晨的眼睛最亮,最有神。
“如十年……般的精彩。哈哈,”杜纷纷连连干笑道,“每天都能活出不同味道的人生。”不断的酸苦辣涩酸苦辣涩……不同是不同的,甜蜜是没有的,度日是如年的,翻身是艰难的。
叶晨突然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纷纷啊,没想到你对未来居然怀着如此的期待。”
杜纷纷浑身一抖,脸上的笑容被风吹得越来越干。
唐恢弘和唐夫人走进善心居花厅,才发现不止记录堂,连唐葫芦和唐菁菁也在座。看来除了闭关的唐老太太,出门的唐不平,和被关的唐不易之外,所有中心城的人都已经齐集了。
唐恢弘转头,眼睛盯着和杜纷纷一起缓步走来的叶晨,警戒之色溢于言表,“叶大侠如此作为,未免太喧宾夺主了吧?”
叶晨含笑道:“其实是纷纷最近新创了几道好菜,所以我想请各位过来一起尝尝。毕竟到叨扰了这么久,总要表达表达谢意。”
杜纷纷扯着叶晨的袖子,僵笑着压低声音道:“什么新创的几道好菜?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叶晨弯腰,嘴巴凑近她的耳朵,“没关系,我知道就行了。”
……
杜纷纷道:“那一会儿……”
“你看着办吧。”
“……”杜纷纷暗暗盘算着,要不把糖醋排骨改成盐醋排骨?不过,有谁能告诉她,糖醋排骨应该怎么做啊?
关于楚越毒方和毒药不同之事,叶晨又重新陈述了一遍。众人的目光遂落在唐恢弘手中的毒药上。楚越是否能证明清白,就在此一举。
记录堂当即拿出一只猴子。
杜纷纷看着猴子晶亮灵动的眼睛,心中顿时闪过不忍,但见唐门众人个个处之泰然的样子,显然已经习以为常。猴子毕竟是唐门之物,她虽觉残忍,也只好转头不看。
唐恢弘从净白的瓶子里倒出一颗深褐色的药丸,递给记录堂其中一名长老。
长老伸手进笼子,手法娴熟地抓住猴子,把药扔进它的嘴巴。
猴子似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发疯似的乱叫起来。
凄厉的吱吱声如破风利箭,乘势直入所有人的耳膜。
杜纷纷忍不住回头,却见猴子突然两眼一翻,摔在地上不动了。
长老上前,翻查了一番道:“死了。”
屋子里寂静得诡异。
每个人耳朵里仿佛还残留着猴子适才的垂死呐喊声。
记录堂几个长老面面相觑,都脸色沉重,眉头紧锁。
唐恢弘打破沉寂,对着叶晨道:“不知道楚越制作的毒方和写出来的毒方有何不同之处,又如何辨认?”
叶晨目光幽深,潜藏着说不清的玄机,“其实,没什么不同。”
……
唐恢弘心头一震,肃容道:“叶大侠这是何意?难道之前都是在逗着唐某玩?”
“你要这么以为也可以。”叶晨笑得十分无耻。
唐葫芦突然站起来,“这里是唐门。”
叶晨微笑道:“我知道。”
唐葫芦冷冷地看着他。
他很少带刀,偏偏现在手里就握着一把,一把随时随地都能出鞘的刀。
“葫芦,你莫要胡闹。”唐夫人细柔的声音如春风般,将他身上的戾气一一吹散。
“娘!”唐葫芦扭头看着她,眼眶微红。
唐夫人却将头别了开去。
唐恢弘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似是不屑于眼前这一幕,但握着净白瓶子的手掌已经满是汗水。
杜纷纷左看看这个,右看看这个,满头的雾水。
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每个人都在打哑谜似的,连唐菁菁看上去都那么笃定,只有她一个人在状况外。
叶晨突然拍了拍脑袋,“啊,我好像有件事忘记告诉唐掌门了。”他笑容谦谦,但眼神锐利,“在唐掌门去记录堂之前,我已经先向各位长老要来这瓶‘问君几多愁’……”
唐恢弘的脸顿时刷白。
“然后换成健胃养身丹放了回去。”叶晨摊开手笑道,“当然,从外表看,两种药是一模一样的。”
唐恢弘的面色从苍白到死灰。
杜纷纷终于听出点味来了。
叶晨笑吟吟地望着唐恢弘,就好像一只狐狸终于在树边等到了一只傻乎乎撞上来的兔子,“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只猴子吃了唐掌门手里的健胃养身丹……居然会死了呢?”
……
半晌。
唐恢弘才涩声道:“记录堂怎么会听你调遣?”记录堂不是可以轻易收买的,从来只听一个半人的命令,唐老太太和半个他。
叶晨从袖子里拿出一只捧着白云的绿玉盘,“唐掌门应该认得这个吧?”
“……”
“唐老太太以肚兜为诺,曾答应三个人今后不论何事,唐门都将倾力相助。所以我的小小要求,记录堂各位长老自然不好拒绝。”说罢,叶晨还特地朝记录堂众人微微一笑。
唐恢弘颓然地后退半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一开始。”
真相大白于唐门
尽管已经穷途末路,但唐恢弘还是愣了下,“怎么可能?”
“唐掌门应该还记得……那碗被下了毒的肉粥吧?”叶晨道。
杜纷纷抢在唐恢弘回答之前,朗声道:“我记得!”不但记得,而且还会记一辈子。这个不干不净,吃了有病的唐门肉粥啊……简直可以拿去当黑店的招牌。
唐恢弘沉声道:“肉粥的毒是唐不易下的。”他撇得一干二净。
叶晨笑道:“我看上去像纷纷吗?”
……
杜纷纷听得很不是滋味。因为那句话分明等于……我看上去像那么蠢吗?
唐恢弘道:“就因为一碗肉粥,你就怀疑我?”
“当时只是奇怪。”叶晨用食指和拇指比出一点点的距离,“无论是唐不易的下毒,还是唐不平的假扮楚越,都让人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唐恢弘沉默。
“以唐掌门的掌门身份,若是想阻止我插手唐门内务,大可冠冕堂皇名正言顺地拒绝,何必这样偷偷摸摸用不三不四的伎俩?我那时候就想……有人做贼心虚。”叶晨手指在茶几上轻轻一溜,“当然,以上不过是我的猜测。”
杜纷纷感叹道:“这种猜测相当的可有可无啊。”
叶晨难得没有给她脸色看,而是点头道:“不错,所以我就想……凶手即便不是唐掌门,也必定是唐掌门身边的人。那么,动机是什么呢?”
杜纷纷鹦鹉学舌般的附和道:“是啊,那么动机是什么呢?”
唐夫人的脸色略显不自然。
唐恢弘讥嘲之色更浓。
“贾琼进入唐家之后只是借着唐开心夫婿之名住在中心城,虽然惹人讨厌,却还不至于敢与堂堂一派掌门相对抗。”叶晨慢条斯理地抽丝剥茧,顺便欣赏兔子垂死前的痛苦挣扎,“所以,也许贾琼的身上,还隐藏着什么。”
杜纷纷恍然道:“怪不得你让我去查贾琼的来历。”
叶晨目光扫了一圈在场众人。
其中场中大半的人都是明白其中缘故的,一头雾水的只有那群长老,但是总需要一个人站出来,捅破这层纸。叶晨显然很乐意把杜纷纷推出去。
杜纷纷得到暗示后,开口道:“贾琼本名不叫贾琼,也不是生意人。他是一个游方郎中,叫胡禄,在家乡有个如花似玉的未婚妻,不过在他出门行医的时候,被她父亲强行嫁给别人了。”
叶晨道:“重点。”
杜纷纷偷偷看了唐夫人一眼,“他的未婚妻家,姓乔。”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集中在唐夫人的脸上。
她虽然强自镇定,但握着扶手的手却越来越紧。
唐葫芦突然噌得站起来,“闭嘴!”
他的脸色铁青,额头青筋凸起,整个人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虎视眈眈地瞪着叶晨和杜纷纷。
杜纷纷吓了一跳。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唐葫芦,印象中的他,向来是……冷漠而木讷的。
他的突然爆发似乎给了唐夫人一种喘息的契机,只是这短短一瞬,她已经缓和过来,淡然道:“葫芦,该发生的,总是会发生的。我早已料到这一天。”
唐恢弘冷笑道:“为了让我死,你还真是用心良苦。”
唐夫人双颊凝寒成霜,眼角的尖锐如利刀一般,将恨意丝丝地借由锋刃催发出来,“你若是没有做过找死的事,别人又怎么能置你于死地?”
唐恢弘恨声道:“若不是你对他终日念念不忘,我又怎么会……”
他说不下去。
无论如何,这种事对一个男人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侮辱。
更何况他还是一派掌门。
唐门的掌门。
他忽然拿起桌上的茶盏,泄愤似的冲着唐葫芦的面门砸过去。
杜纷纷眼疾手快,半路将茶盏挥开。
茶盏撞在墙上,碎了一地。
“葫芦,胡禄……”杜纷纷脑海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唐葫芦他……”
她看着唐葫芦。
唐葫芦却像被无形的茶盏砸晕了,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
唐夫人气得嘴唇发白,却一声不吭。
或许,她并不想打断葬送唐恢弘的这美好一刻。
“唐葫芦乃是掌门夫人嫁入唐门一年后所出,那时贾姑爷……还未入赘唐门。”记录堂长老说了一句公道话。
杜纷纷疑惑道:“那为什么唐掌门还要打他呢?”好歹是亲生骨肉啊。
“问题就出在这一年之后上。”叶晨施施然道,“唐葫芦,胡禄。一个女人若是嫁给自己足足一年,还生下了自己的孩子,心中却仍是记挂着旧情人,那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谁都听得出‘那就’两个字之后的同情。
唐恢弘压根咬得咯咯响。
杜纷纷终于理顺着这一家人之间的恩怨纠缠。
叶晨道:“之后的事,就纯属揣测,若有失误,还请唐掌门随时指教。”
……
罪名都已经定了,那过程中的一点两点失误又有何妨。
唐恢弘一言不发。
“留恋旧情人的,显然不止唐夫人一个。胡禄不知从何处得知唐夫人嫁入唐门的消息,故意改名换姓,接近唐开心,入赘唐门。”
唐恢弘冷哼道:“他以为他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其实,哼哼。”
唐菁菁冷不防道:“那掌门为何没有告知我娘呢?”
唐恢弘心虚地别开眼睛。
“这自然是因为,唐掌门内心中,已经有了报复这对旧情人的念头。”叶晨笑道,“让一对旧情人日日相见,却各自依偎在别人的身边,岂非是一种很好的折磨。”
这次发出讥嘲冷笑的,是唐菁菁。
唐恢弘的气势一弱。
“但想折磨人的人,最后却发现,受折磨的人其实是自己。”叶晨的声音徐徐缓缓,但说出的话却让唐恢弘痛不欲生,“因为那对旧情人每日相见,不但不痛苦,反而从中得到了快乐。即使只是对方的一个眼神,一个笑容,都能感受到甜蜜和暖意。”
杜纷纷忍不住又插进来道:“呃,但是听说,贾琼不是好人啊。”为什么在叶晨的故事里,他有种化身情圣的趋势。
“对于唐门来说,他当然不是好人。”叶晨说得如临其境,“唐门拆散了他和心上人,唐门所有人在他眼里自然都成了敌人。所以,只要有机会,他就会千方百计地离间唐门。”
……
他就是个情圣。
杜纷纷对贾琼重新定位。
“但平湖小舟,又如何抵得住瀚海大浪呢?”叶晨话锋一转,又针对到唐恢弘身上。
毫无疑问,贾琼就是那只平湖小舟,他就是那个瀚海大浪。
“这样遮遮掩掩的举动,显然让大浪不悦,很不悦,相当不悦。所以一个浪头打来,小舟就翻了。”
杜纷纷又道:“可是,他为什么要陷害楚越呢?”
“那当然是……有原因的。”
唐恢弘面色一紧,“是我看贾琼三番四次针对楚越,所以才想借刀杀人。”
唐菁菁道:“既然如此,那楚越就是无辜的,这桩案子就算了了。”
叶晨笑而不语。
唐夫人拍掌大笑道:“好个母慈女孝,好个兄妹情深。”
唐恢弘怒喝道:“你的目的已经达到,还要如何?”
唐夫人笑容一收,冷冷道:“目的达到?你觉得让唐开心逍遥法外,胡禄在天之灵就会欣慰么?”
叶晨看着僵硬的唐恢弘,淡然道:“一个人在黑暗中,总是忍不住要抓一个同伴,哪怕那个人本来身处光明。”而能够和唐恢弘一同坠入黑暗的,当然只有和他命运相似却仍蒙在鼓里的唐开心。
杜纷纷一击掌道:“我明白了。”
怪不得唐开心告诉贾琼蜜荆花和狗尾巴草的秘密时,恰好让唐菁菁听到。
因为从头到尾,这就是引他们入局的戏。
而主导戏的,就是唐恢弘和唐开心。
至于楚越,在唐开心心目中,他只是一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小子。若能趁机除去,那真是再好不过。
“可是他们是怎么知道‘问君几多愁’的毒方的?”杜纷纷还有一个问题。
叶晨微笑道:“别忘记,能够号令记录堂的,有一个半人,而唐掌门……就是那半个。”
突然一阵机括旋转的门声。
适才被茶盏砸到的墙上,缓缓裂开一条一人高的缝,然后向两旁拉开。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鼓掌声,从墙缝中传出。
屋里除了杜纷纷和叶晨之外的所有人都紧张地站了起来。
一个满头银发,鹰眼勾鼻的老妇人从墙缝暗门处缓缓走出来,锐利的眸光直射叶晨。
“老祖宗。”唐恢弘等人都忙不迭欠身,连唐夫人都颤颤悠悠地站着。
唐老太太对着叶晨冷笑道:“说得精彩。不过就算是剑神……也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江湖传言不可信
唐老太太?
就是那个江湖传说,靠养小鬼就能千万里之外去人首级的唐老太太?
杜纷纷敬畏地看着她半晌,目光缓缓地、不由自主地下滑,朝她的衣襟探去。
……不知道唐老太太的肚兜究竟是什么样的?
唐老太太似乎感受到她的窥探,眸子突然横斜地望了过来,吓得杜纷纷连忙正襟危坐。
唐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叶晨的身上,冷厉逼人。
叶晨老神在在,“唐老太太出关的真是及时啊。”
唐老太太缓缓道:“你还没有回答老身刚刚的问题。”
叶晨道:“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已。”
唐老太太看着被他随手放在桌上的捧云玉盘,“青云上人千里迢迢请剑神下山,难道只是为了我唐门内宅之事?”
唐恢弘坐在杜纷纷的斜对面。因此她特别注意到唐老太太说这句话的时候,唐恢弘脸上出现一种极为奇异的神情。
叶晨耸肩道:“通常年纪大的人都有爱管闲事的毛病。”
记录堂等人顶着一头苍苍白发,都不悦地瞪过来。
唐老太太眼角的皱纹一抖,“既然是青云上人请你来我唐门,那么他应该告诉过你,这个约定只能用一次吧?”
叶晨叹了口气,“他虽然没说过,但我猜到了。以他的吝啬,若是能重复用好几次的东西,绝不会这么轻易地交给我。”
杜纷纷低喃道:“这就应该是知交的互相了解吧。”一个吝啬,一个霸道。
叶晨的脑袋朝她凑了凑,“嗯?”
杜纷纷看门外的风景。
十二个劲装刀客正提着大刀朝这里走来。
……
杜纷纷撞了撞叶晨的胳膊,“看外面。”
叶晨转头,却不是看门外,而是看唐老太太。
唐老太太慢悠悠道:“当初唐门危殆,老身逼于无奈,分别向青云上人、春秋书翁和道远大师求助。并在事成之后承诺,任何人只要拿着代表他们身份的信物,都可以号令我唐门做一件事。若有违背,老身就将肚兜遍传江湖,以为笑柄。”
这种誓言远比死亡更加严重。
因为死亡代表的只是一个人的生命,而唐老太太的肚兜代表的不但是她的声誉,还有唐门的颜面。
杜纷纷这才明白唐老太太肚兜的来历。
唐老太太顿了顿,挺直腰板。虽然已过耳顺之年,但她的威势去比之唐恢弘犹有过之而无不及。“既然青云上人与老身的约定我唐门已经完成,那么剩下的事,就与青云上人无关,而只关乎剑神与我唐门了。”
杜纷纷心头一紧,眼睛不由地朝门外望去。
十二把刀子在日光下明晃晃得刺眼。同为刀客,杜纷纷可以很肯定地说,这十二把刀子都磨得很锋利,很容易见血。
叶晨的眼睛东瞟西瞟,就是不往外头看,“哦?那么唐老太太准备如何奖励我破案之功呢?”
唐老太太冷声道:“我唐门虽然没有如剑神这般杰出的人物,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既然剑神大驾光临,那么我唐门若无半点招待,也实在说不过去!”
杜纷纷听到这里总算明白了,唐门护短之名果然名不虚传啊。
唐老太太虽然碍于当初肚兜之誓不能明着阻止叶晨破案,但是心里头还是把叶晨恨得牙痒痒的。现在案子如愿破了,约定跟着完成了,秋后算账的时机也到了。
叶晨的手指在桌面上滴溜溜地敲了一遍,然后微笑道:“所以说唐门冤案现在已经完结了。”
唐老太太嘴巴一抿,唐恢弘立刻垂下头,身体抖如筛糠。
唐老太太用眼角狠狠地瞪着他,满腔怒气齐集心头,恨声道:“唐门之事,与你再无关系。”
“那就好。”叶晨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反正,我也很久没有舒展筋骨了,正乏得慌。”
……
舒展筋骨?
杜纷纷眼睛一亮。
难道,难道……剑神大人终于意识到大祸临头,不出手不行了吗?
原本以为自己死定了,正在考虑拉几个陪葬的杜纷纷顿时从深渊里爬了出来,虔诚地望着眼前这一道闪闪发亮的希望之光。
“纷纷。”叶晨微微一笑,“你去解决门外的。”
……
杜纷纷嘴角直抽,“那你做什么?”怎么看门外那几个人的武功都比这里的要高强啊。
叶晨抱胸道:“我用眼神拖住里面的人。”
……
“我们可以换一下吗?”她问得很天真。
“当然可以。那你把他们叫进来,我陪着唐老太太走出去。”叶晨答得很坦然。
……
杜纷纷认命地抓着绵雨刀往外走。看来刚才的拼死拼活政策还是要用到啊。
唐老太太看着提刀冲入劲装刀客包围的杜纷纷的悲壮背影,又看看笑得没心没肺的叶晨,徐徐道:“唐门虽然擅长用毒,但闲暇的时候也会养一些死士。”
叶晨挑眉笑道:“看的出唐门挺闲暇的。”
“他们的武功或许比不上一个绵雨刀杜纷纷,但是五六个总是抵得过的。”
“是七个。”
唐老太太微讶。
要知道她养的死士虽然不多,但走到江湖上,个个是独当一面的好手,居然只比得上七分之一个杜纷纷。但她没有怀疑叶晨的话,因为在武学造诣上,他的话是绝对权威。
“幸好,我还多养了五个。”
她的幸好,就是杜纷纷大大的不好。
因为她现在承受的绝不仅仅是十二个人。
按理说十二个人同时攻击一个人是相当臃肿的,若是配合不好,很容易自相残杀。但这十二个刀客显然经过最严格的配合训练。
杜纷纷只见到刀光在每个可以预料和不可预料的角度劈来。
招架了短短三招,她的汗水已经湿透衣襟。
她有预感,除非奇迹出现,不然第七招就是她所能出的最后一招。
六个人退,六个人进。
杜纷纷猛地旋身,一招‘横扫千军’,将滔滔刀风狂舞出去!
这就是第七招。
十二刀客两个闪避不及,伤了手臂,但他们的位置很快被人顶上,进攻在继续。
杜纷纷的心沉了下去。
她感到他们的刀锋已经逼进背脊。
倏地——
十二刀客中除了受伤的两人,其他十个人整齐划一地倒在地上,喉咙鲜血迸流,仿佛被剑穿透,竟是连一声痛都没来得及喊。
杜纷纷呆住。
刚刚她似乎感受到了一阵寒意,一如她和叶晨被关在山洞时,她使出‘横扫千军’破开山石刹那的感觉。
剩下的两个刀客也呆住,但是他们的想法绝对没有杜纷纷那么复杂,他们只是被死亡的阴影惊骇得动弹不得而已。
唐门所有人齐齐呆住,目光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的尸首。
只有叶晨的微笑依然。“唐老太太,不会也相信江湖上那些无稽之谈吧。”
无稽之谈,果然是无稽之谈。
杜纷纷终于回过神。
谁说剑神武功被废了?
谁说剑神武功尽失?
说的人才全家被废,全家尽失呢!
大难不死的杜纷纷顿时处于极度的亢奋中。
唐老太太是第二个回神的人。她只是用极疏淡也极严肃的语气说了一句,“无形剑气。”
唐恢弘等人陆续醒来,又被‘无形剑气’四个字惊住。
这种传说中的武功境界竟然真的有人练成?
他们望着丰姿儒雅如文士的叶晨,心头都掠过一阵寒意。
从中心城走到内城,又走到外城。杜纷纷脑袋里的狂热终于减退,恢复理智,忍不住拉住叶晨道,“你走的时候对唐哄哄说了什么?为什么他的脸色那么难看?”
剑神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唐老太太当下没有再为难他们。可是临走前,叶晨还在唐恢弘耳畔旁嘀咕了一句。虽然她怀疑唐恢弘是被靠太近的叶晨吓傻的,但她还是很好奇他说的是什么。
叶晨微微一笑道:“没什么,我只是告诉他,其实我并不是因为他那些愚蠢的欲盖弥彰的行为而怀疑他的。”
杜纷纷愣了下,“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谁是站在他背后的人。”
青天白日云雾深
尽管唐门冤案已经破解,但杜纷纷的心里还揣着很多疑惑。比如说——
“菁菁知道凶手是谁吗?”她不得不这么怀疑,总觉得唐菁菁和唐夫人一样,每次在案子遇到瓶颈漫无头绪的时候就跳出来推波助澜一把。
她问的时候,正是中午吃饭的时间。
叶晨筷子不停,“你说呢?”
“呃,应该知道吧。”不然为什么凶手直指唐恢弘的时候,她那么气定神闲,而叶晨一准备提共谋,她就紧张得不得了。
“你说唐恢弘和唐开心会被……”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会。”就算唐恢弘和唐开心是唐老太太的亲生儿女,但在唐门铁律面前,人人都微如草芥。
杜纷纷暗自叹息,又问道:“那楚越呢?”
“你很关心他?”
“总算有一面之缘。”虽然到最后她都不知道楚越究竟长得何种模样。
“缘?”叶晨挑眉,意味不明。
杜纷纷被他眸中直荡荡的炽热灼得双颊一红,慌忙顾左右而言他,“那个……唐门的案子也结束了,你当初说的三个月之期也快到了,你看,我们的雇佣关系是不是也应该……”
“什么三个月之期?”
杜纷纷愕然抬头,对上他的眼眸,适才的热烈已经转化成深潭,幽幽难测。她定了定神道:“你当时雇我当保镖,我问你雇多久,你伸了三根手指……”她的尾音自动消失。
三根手指实在是很复杂的语言。
尤其是在叶晨这里。
果然,叶晨微笑道:“谁说三根手指就是三个月?”
“……”杜纷纷吞咽了口口水,“难道是三年?”三年一百两?她亏得不是一般的大。
“为什么不能是……三生三世呢?”
……
杜纷纷趴在桌上无声啜泣。
她该有什么脸面去告诉师父,因为一百两,她把自己的三生三世都赔上了。
叶晨笑得得意。
她突然抬起头,悲壮地望着他,“如果我下辈子做牛呢?难道你也跟着做牛?”
叶晨摇头。
“不然当……牛郎?”
他还是摇头。
杜纷纷不屑地看着他,“哼,所以三生三世是不可能的。”看吧,一提做牛做马,他就本性曝露了。
叶晨笑道:“我要当那条每天抽你屁股的皮鞭。”
“……”这明明是色狼啊,怎么可能是剑神?怎么能是剑神?呜呜,这可让她怎么翻身啊!
走了两天,杜纷纷发现他去的竟然是峨眉,心情微微激动起来,“你是要去见青云上人吗?”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点颤抖。
叶晨斜睨了她一眼,手里马鞭一挥,马车就开始绕着峨眉山打圈圈了。
转到第六天的时候,一个看上去四十,又像三十的中年和尚在路中央,拦住了去路。
马车自然而然地停下。
杜纷纷探出头,峨眉山下的和尚绝不会是普通的和尚。
果然如此——
叶晨坐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皮笑肉不笑道:“几个月不见,你长得更平凡了。青云。”
……
青云?
青云上人?
杜纷纷半个身子侧出窗外,极目打量他。
青云上人目光从叶晨转到杜纷纷身上,微笑道:“这位想必就是近来威震江湖的绵雨刀杜施主吧?”
……
什么是高手?
什么是气度?
这就是高手气度啊。
杜纷纷被他和蔼的笑容笑得七晕八素之余,还不忘行礼道:“晚辈见过上人。”
叶晨在车那头冷哼,“当他是平辈就好了。”
……
这就是有教养和没教养的区别。
杜纷纷稍稍有了点优越感。
峨嵋派设立在山腰。
虽然青云上人和叶晨都放慢了脚步,但杜纷纷依然跟得气喘吁吁。
望着更高的山峰,她对着眼前雄伟恢弘的寺庙疑惑道:“为什么不建得更高点?”她一直以为峨眉派是在峨眉金顶上的。
青云上人解释道:“太高不方便香客来往。”
叶晨追加解释道:“寺庙收香油钱更不方便。”
杜纷纷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叶晨拖缓着脚步,微笑道:“到了峨眉,你的勇气倍增啊。”
杜纷纷跳到青云上人的身侧,得意道:“那是,这位可是青云上人啊。”不是传说,而是真人啊。她看着他走路时晃动的袈裟,恨不得扑上去用脸蹭几把。
青云上人闻言,转头苦笑道:“杜姑娘勇气倍增得正好,贫僧正想向杜姑娘借点勇气。”
……
杜纷纷掏了掏耳朵,“哈?”
难道她爬山爬到耳朵坏掉?
不然她怎么会听到青云上人要向她借勇气?这简直比黄瓜上开出喇叭花更加不可思议。
青云上人叹气道:“杜姑娘难道看不出叶晨他来者不善吗?”
“……”还真是看不出,“他不是向来如此吗?”
青云上人点头道:“这倒是。当初他手持无尽来向我挑战时,也是这种表情。”
杜纷纷听他主动提到新旧天下第一高手交替的惊天一战,连忙问道:“那后来如何?”
“白衣淡扫峨嵋雪,一剑接花天下倾。”青云上人淡然一笑,“后来,世人不已经广为流传了吗?”
听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杜纷纷对他更为叹服。
这才是一代宗师的气度,胜不骄败不馁,面对失败泰然处之。
叶晨突然插进来道:“这座大殿你刚刚已经走过了。”
青云上人幽幽道:“我就是想再拖延一会时间。”
“……”杜纷纷眨了眨眼睛。她的眼睛好像……也爬山爬坏了,不然怎么会看到青云上人脸上出现畏缩的表情呢?
三棵高耸的松树。
树下一张八角石桌,四个石墩。
墩上坐了三个人。
两男一女。
两俗一僧。
杜纷纷手里捧着茶,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
青云上人和叶晨一人执着一色的子,慢慢地下着棋。
若光是下棋的话,杜纷纷此刻恐怕早就已经梦周公去了,幸好他们还说话,说些杜纷纷很感兴趣的话——
“我已经破了唐门的案子,你应该还记得我们当初的赌约内容吧?”
“贫僧记得我们当初约定的是,在破案之前,你不得使用武功。”
“我杀唐门死士是在破案之后。”
“但是破洞而出,却是在破案之前。”青云上人嘴角微微一扬,自信从容,哪里还有半点慌张畏惧的痕迹,“杜姑娘虽然是后起之秀,但内力尚不足开山裂石。”
叶晨啪嗒,一子落在天元,“所以你故意让霍瓶瓶引我入洞,目的并不是要置我于死地,而是逼我毁约出手。”
青云上人并不否认,“贫僧总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杜纷纷已经听得呆了。
晨曦西照密云开
青云上人以子紧逼叶晨占据的天元,微笑道:“堂堂剑神应该还不至于翻脸毁约吧?”
叶晨不置可否,“事已至此,总要让我输得心服口服。”
杜纷纷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叶晨大人居然说输,他居然说输……
这真是苍天有眼啊!
她对青云上人的崇拜顿时直冲云霄。
“你我相交一场,何必如此谦虚。”话虽如此,青云上人在眼睑低垂的时候,还是难掩眸中得意。
叶晨不以为意道:“霍瓶瓶出身太原霍家,势力不容小觑,绝不是轻易任人摆布之人。”
青云上人接道:“只是她的弟弟刚好中了一种毒,解毒的引子只有峨眉金顶才有。”
叶晨挑眉道:“那种毒不会也刚好只有峨眉才有吧?”
青云上人道了声佛号,敛容道:“出家之人,慈悲为怀。以药济世尚且惟恐不及,如何还能制毒害人?”他顿了顿,正好对上叶晨似笑非笑的目光,肃容道:“不过人在红尘,身不由已,非常时期也只能用非常手段。”
叶晨道:“威胁霍瓶瓶是身不由己,那怂恿唐恢弘杀贾琼是否又是另一桩身不由己呢?”
杜纷纷吃惊得几乎要跳起来!
青云上人却是毫不吃惊,甚至没有半点动容地颔首道:“贫僧身不由己。”
……
至此,杜纷纷对于绝世高手的幻想彻底破灭……
小沙弥奉上茶盏。
热气袅袅,从微掀的杯盖中溢出。
杜纷纷斯文地饮着茶,因为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子不断落下。
黑白两色很快各占半壁棋盘,四边四角局势已定,独剩中腹,依然胶着。
叶晨夹起白子,搁在耳边,笑得云淡风轻,“从我下山那刻起,你就盯上我了?”
青云上人道:“确切的说,是你用烧饼将一个峨眉子弟拍到河里开始。”
叶晨道:“因为前天晚上我梦到你抢了我三两银子。”
……
杜纷纷继续喝茶。
青云上人也开始喝茶。
“你又是从什么时候发现贫僧和唐门的案子有关呢?”
叶晨淡然一笑,用当初回答唐恢弘的三个字答道:“一开始。”
青云上人微惊。
“一个连吃饭都懒到恨不得两天吃一次的人,居然会千里迢迢跑到扬州来找我下赌约,你说蹊跷不蹊跷?”
青云上人叹气道:“蹊跷。”
“一桩在六天前刚刚发生的凶杀案,却让他半个月之前就出发来找我,你说蹊跷不蹊跷?”
青云上人的头几乎要低到茶盏里去,“蹊跷。”
“黄山道人要和长白老祖决战,戚家帮要和飞龙山庄火拼,天下有这么多可赌能赌且趣味盎然之事,他却偏偏要和我赌什么不用武功查唐门的凶杀案|Qī-shu-ωang|,你说蹊跷不蹊跷?”
青云上人道:“本来也不算蹊跷,只是连着前面两桩……的确蹊跷。”
叶晨摊手道:“既然有这么多的蹊跷,我怎么能不怀疑你和唐门之案有关呢?”
青云上人道:“因此你故意将计就计,来唐门查探究竟?”
“猜对了一半。”
“哦?”
叶晨微笑道:“在这之前,我必须先明白一件事。”
青云上人似乎已经知道他所指为何。
“你为何要引我去唐门?”
青云上人眼神闪烁。
杜纷纷看看他,又看看他,完全迷失在一团白茫茫的雾里,并非她太笨,而是他们所说的委实太过深奥。简直是天书啊!
“我想到了两种可能。”叶晨伸出食指,“一是,唐门案中有人与你关系密切,或者与峨眉休戚相关。”
青云上人连忙道:“我说过,楚越乃是绿水师弟流落在红尘俗世的儿子。”
哎?菁菁不是说楚越出身普通农家吗?
杜纷纷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却被叶晨抢先,“若是如此,那你更该盼着我及早破案,又何必用赌约禁止我使用武功呢?”
青云上人一窒,勉强辩驳道:“或许贫僧是怕你自恃武功,徒然树立唐门这一强敌。”
叶晨道:“你觉得你是这种人吗?又或者说,你觉得我会认为你是这种人吗?”
青云上人叹息道:“那第二种可能呢?”
叶晨弹出中指,“调虎离山。”
青云上人下颚微紧,“为何?”
“这正是我当初想的。”叶晨用棋子摩挲着下巴,“我好端端地下山,四处游玩,与你何干?怎么就劳驾你千里迢迢跑来赶我去蜀中呢?”
青云上人不语。
“我左思右想,只想到一种可能。”叶晨嘴角一弯,“那就是不久之后将会发生一件大事,一件让我不得不插手,不得不管的大事。而显然,你并不希望我介入。”
青云上人嘴巴抿得死紧。
随着叶晨一层层地剖析,一层层地抽丝剥茧,杜纷纷听得越来越入迷,也越来越紧张,扣着杯盖的手心竟然冒出冷汗。
叶晨突然停口,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丝绢,翻开她抓着杯盖的手掌,轻轻拭了两下,又将丝绢塞在她手中,才对着青云上人继续道:“当今天下,能让我毫不犹豫介入的大事,只有我家里的事。而牵连我家里的人中,能够请动你出山的,也只有那个人而已。而那个人所图谋的大事,也只有那一件而已。”
杜纷纷握着丝绢,被他一连串的那来那去那得头昏,忍不住问道:“究竟是什么事?”
“没什么,”叶晨淡淡道,“谋反而已。”
……
从青云上人要挟霍瓶瓶炸山洞,到青云上人怂恿唐哄哄杀人,再到青云上人协同‘那个人’谋反……
杜纷纷圆满了。她相信,经过这样的淬炼,再也没什么事情能撼动她的神经了。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去唐门呢?”青云上人在沉默许久之后,终于开口道。
叶晨得意笑笑道:“自然是为了将计就计啊。”
青云上人动容道:“莫非你……”
“我已经把正在四海云游的锦绣侯暗中请回京师坐镇。相信他此刻正和南阳王暗地里斗得欢。”
青云上人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喃喃道:“怪不得这么久都没有消息。”
叶晨笑道十分得意。
青云上人叹出口气,道:“是贫僧坐井观天。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其实早已入瓮而不自知。惭愧惭愧。”
“其实,若非我早知你是南阳王的妻舅,唐恢弘又对你唯命是从,我也绝想不到这其中的关联。”
青云上人道:“仅此一点,我已心服口服。”
……
她若是没记错,话题一开始明明是叶晨说想要输得心服口服,没想到一番话下来,心服口服的人居然成了青云上人。
杜纷纷看着叶晨俊雅温和的笑容,心中敬畏异常。
“不过,”青云上人话锋一转,又道,“幸好霍瓶瓶这着棋,贫僧下得总算不错。”
叶晨点头道:“的确不错。”
“你应该还记得,中途破坏赌约,等同于输。”
“我记得。”
“而输的人……”
杜纷纷愧疚得无以复加。
她可没忘记他们的赌注是何等的变态。一想到叶晨救了自己,却不得不被青云上人骑着绕峨眉山,她就恨不得找个地洞挖下去,把青云上人埋起来。
叶晨悠悠然地接下去,“必须答应赢的人一个条件。”
……
杜纷纷猛地抬起头。
为什么和她当初听到的不一样。
她瞪着叶晨,叶晨无辜地望着青云上人,“那么你的条件是……”
“不得插手南阳王之事。”
“可以啊。”叶晨答得爽快。
青云上人狐疑地看着他。以他对叶晨的了解,他绝非这样轻易妥协之人。
果然,叶晨道:“不过,我们当初说好,赌注只能在唐门案破了之后才能实施。”
青云上人道:“唐门案当然……”他猛地收声。
叶晨微笑道:“你怂恿唐恢弘,就算不是元凶,也算帮凶。在你没有落网之前,案子还不算了结吧?”
青云上人瞪着他,像在瞪一只怪物。
杜纷纷简直想拍案鼓掌。
好人坏人向来是相较而言的。
在叶晨和青云上人之间,她觉得还是叶晨更加正直一点。虽然在今天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一个词居然会加诸在他身上。
叶晨微笑道:“还是,我们再来一场赌局?”
青云上人沉声道:“怎么赌?”
“一招分胜负。”
“赌注呢?”
叶晨想了想道:“若是我赢了,纷纷归我。”
青云上人古怪地望了杜纷纷一眼,“若是输了呢?”
杜纷纷紧张地捏紧丝绢。难道叶晨准备把她当赌注?!
叶晨慢悠悠道:“若是我输了,我归纷纷。”
……
青云上人面无表情道:“那关我什么事?”
叶晨道:“如果我赢了,你就看着纷纷归我。如果我输了,你就看着我归纷纷。”
纷纷问疑如雨落
叶晨和杜纷纷逛荡着下山。
杜纷纷惊讶道:“他就这样放过你?”
通常阴谋被揭穿之后,凶手不是应该狂性大发,和揭发者鱼死网破吗?怎么气氛这么和谐?
叶晨笑眯眯道:“嗯,大概他不太喜欢这个赌注吧。”
……
好吧。这个理由也算说得通,她转过头来问道:“那你就这样放过他?”
同样的,在揭穿阴谋之后,揭穿者不是应该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帜,和凶手打个你死我活吗?怎么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叶晨道:“纷纷啊。”
“干嘛?”她跳开两步,警戒地看着他。
“你应该记得我说过,我把剑埋了吧?”
“嗯。记得。”虽然在他使用无形剑气之前,她都是当笑话来听的。
“我外号什么?”
“剑神啊?”这个不用显摆了吧?
叶晨挑了挑眉。
杜纷纷恍然大悟。没有剑的剑神虽然在对付虾兵蟹将的时候很唬人,但是遇到真正的高手始终是要吃亏的。
她一路神深思,直到山脚,才忍不住把深思熟虑后的结果说出口,“其实啊,我觉得……”
“嗯?”
“青云上人刚才没把你灭口就是大大的失策啊。”杜纷纷心底对曾经的偶像仍然残留着一丝的妄想,“你说,他会不会就是知道你没有带剑,所以才放你离开的?”毕竟嘛,真正的高手是绝对不会趁人之危的。
叶晨道:“这句话应该反过来说?”
“……”杜纷纷想了想道,“的开离你放才以所?”
叶晨微笑着朝她勾了勾手指。
杜纷纷把头凑上前。
他突然低头,一口咬住她的脸。
她下意识地要退,但这次叶晨早有准备,两只手立刻抓住她的肩膀,让她动弹不得。
两片温润的唇贴在脸上,还有一拂一拂的轻柔气息,杜纷纷吓得连话都说不全了,“叶,大啊……吃,饿,有客栈啊。”
叶晨直起腰,满意地看着她脸颊上清晰的牙齿印,含笑道:“纷纷啊,你可以继续这么蠢下去。这样我才能多咬几口。”
……
她可以把这句话理解成为恨铁不成钢吗?
杜纷纷摸着脸上还沾着口水的印子,哭丧着脸道:“会留疤吗?”
叶晨傲然道:“我咬的,谁敢说不好看?”
……
杜纷纷转身,低着头默默地往前走。
叶晨跟在后面,悠然道:“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青云不杀我灭口吗?”
杜纷纷耷拉着脑袋,“不想问了。”
叶晨嘴角一撇,“我最讨厌半途而废,没有求知精神的人了。”
“……”杜纷纷猛地停步,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需要我滚远点嘛?”
叶晨不说话,只是拿眼睛瞧着她另一边的脸。
杜纷纷悄悄退后半步,正色道:“我最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最有求知精神了。那个,我刚刚问的是什么?哦,对了,青云上人为什么没杀你灭口啊?”
叶晨笑得诡异,“想知道啊?”
杜纷纷霎时感觉自己就好像拿着最后全身上下最后一个铜板站在赌桌前,在赌坊老板阴恻恻的笑容下,犹豫着是买大还是买小。
叶晨给她擦手汗的丝绢还在袖中,她忍不住拿出来擦了擦额头道,“想!”
叶晨看着丝绢,目光缓缓柔和,“那我就告诉你吧。”
……
她中了!
杜纷纷激动地捏着丝绢。
叶晨似乎也被她高昂的求知欲打动了,不再吊胃口,坦率道:“以青云多疑的个性,我越是说把剑埋了,他越是不会相信。他越是不相信,就越是害怕我有什么后招对付他。他越是害怕,自然越是不敢和我决战咯。”
……
今天在上峨眉之前,青云在她的心目中,还是高高地飘荡在峨眉金顶上空,高贵、慈祥、勇敢、无敌。为什么就这么一上一下的工夫,他就变得这么猥琐呢?
“如果你觉得青云很猥琐无耻卑鄙下流的话,我想说,这是不对的。”
……
杜纷纷想,她刚刚只是想到了猥琐而已。不过很难得听到叶晨替青云说好话,所以她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因为这些形容词太单调了,完全无法衬托他风采于万一。简单来说,”叶晨缓缓舒出口气,“他就是那种做了什么又想立什么的人。”
杜纷纷毫不迟疑地补充道:“做了□又想立贞节牌坊吗?”
叶晨挑眉看着她,“没想到你居然是这么想青云的?”
……
她明明是把他的话填充完整复述出来啊。
叶晨接着又点头道:“不过看得很透彻。”
马车重新上路,却是北上京师。
叶晨花钱雇了个车夫,他和杜纷纷都坐在马车里休憩。
杜纷纷看着叶晨闭目养神的俊秀侧脸,数度欲言又止。
但是那灼热的不断移来扫去的视线却让叶晨忍不住睁开眼睛,无奈地看着她。
杜纷纷无辜地眨着眼睛,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叶晨叹了口气,“你有什么想说的马上说。”
杜纷纷立刻陪笑道:“就是想问两件事。”
“一?”
“你为什么要找我当保镖?”杜纷纷自认为没什么特长让她在一众江湖豪杰中脱颖而出,一枝独秀,被叶晨一眼看中,雀屏中选。若说凑巧,她不信叶晨一路走来就没有遇到除了她之外的其他高手。
叶晨道:“瞎猫碰到死耗子,凑巧。”
……
杜纷纷脸上明显写着不信。
叶晨解释道:“自从我和青云的赌约成立之后,我身边方圆三里之内的高手统统销声匿迹。也就是说,你是一只从青云网里漏出来的小老鼠,而且是只武功不错的小老鼠”
……
杜纷纷恨死了那顿霸王餐,自从那之后,一切的灾难似乎在冥冥之中都牵连着一个‘吃’字。她想了想,不甘心道:“其实你可以找萧大圣的,他是扬州一带最出名的鼎盛镖局的总镖头。”
叶晨皱了皱眉头,“你是指那个矮冬瓜?”
杜纷纷辩解道:“他虽然身高有限,但是武功不错,而且为人讲义气,又和蔼可亲……”她看到叶晨的脸色相当不善,嘴里的话情不自禁地缩回喉咙。
叶晨微笑道:“继续啊。”
杜纷纷很识时务道:“没了。”
叶晨问道:“你和萧大圣很熟?”
她立刻回答道:“不熟。见面都不会打招呼的那种。”
“可是那天你不是和他的妹妹在一起吃饭吗?”
……
他居然认识仙仙?
杜纷纷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认识仙仙?”
“江湖上只要叫的出名号的人,我手上都有画像。”
杜纷纷谨慎道:“我可以问第二个问题了吗?”
叶晨颔首。
“你究竟是谁?”
60.
纷纷问疑如雨落
叶晨和杜纷纷逛荡着下山。
杜纷纷惊讶道:“他就这样放过你?”
通常阴谋被揭穿之后,凶手不是应该狂性大发,和揭发者鱼死网破吗?怎么气氛这么和谐?
叶晨笑眯眯道:“嗯,大概他不太喜欢这个赌注吧。”
……
好吧。这个理由也算说得通,她转过头来问道:“那你就这样放过他?”
同样的,在揭穿阴谋之后,揭穿者不是应该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帜,和凶手打个你死我活吗?怎么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叶晨道:“纷纷啊。”
“干嘛?”她跳开两步,警戒地看着他。
“你应该记得我说过,我把剑埋了吧?”
“嗯。记得。”虽然在他使用无形剑气之前,她都是当笑话来听的。
“我外号什么?”
“剑神啊?”这个不用显摆了吧?
叶晨挑了挑眉。
杜纷纷恍然大悟。没有剑的剑神虽然在对付虾兵蟹将的时候很唬人,但是遇到真正的高手始终是要吃亏的。
她一路神深思,直到山脚,才忍不住把深思熟虑后的结果说出口,“其实啊,我觉得……”
“嗯?”
“青云上人刚才没把你灭口就是大大的失策啊。”杜纷纷心底对曾经的偶像仍然残留着一丝的妄想,“你说,他会不会就是知道你没有带剑,所以才放你离开的?”毕竟嘛,真正的高手是绝对不会趁人之危的。
叶晨道:“这句话应该反过来说?”
“……”杜纷纷想了想道,“的开离你放才以所?”
叶晨微笑着朝她勾了勾手指。
杜纷纷把头凑上前。
他突然低头,一口咬住她的脸。
她下意识地要退,但这次叶晨早有准备,两只手立刻抓住她的肩膀,让她动弹不得。
两片温润的唇贴在脸上,还有一拂一拂的轻柔气息,杜纷纷吓得连话都说不全了,“叶,大啊……吃,饿,有客栈啊。”
叶晨直起腰,满意地看着她脸颊上清晰的牙齿印,含笑道:“纷纷啊,你可以继续这么蠢下去。这样我才能多咬几口。”
……
她可以把这句话理解成为恨铁不成钢吗?
杜纷纷摸着脸上还沾着口水的印子,哭丧着脸道:“会留疤吗?”
叶晨傲然道:“我咬的,谁敢说不好看?”
……
杜纷纷转身,低着头默默地往前走。
叶晨跟在后面,悠然道:“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青云不杀我灭口吗?”
杜纷纷耷拉着脑袋,“不想问了。”
叶晨嘴角一撇,“我最讨厌半途而废,没有求知精神的人了。”
“……”杜纷纷猛地停步,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需要我滚远点嘛?”
叶晨不说话,只是拿眼睛瞧着她另一边的脸。
杜纷纷悄悄退后半步,正色道:“我最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最有求知精神了。那个,我刚刚问的是什么?哦,对了,青云上人为什么没杀你灭口啊?”
叶晨笑得诡异,“想知道啊?”
杜纷纷霎时感觉自己就好像拿着最后全身上下最后一个铜板站在赌桌前,在赌坊老板阴恻恻的笑容下,犹豫着是买大还是买小。
叶晨给她擦手汗的丝绢还在袖中,她忍不住拿出来擦了擦额头道,“想!”
叶晨看着丝绢,目光缓缓柔和,“那我就告诉你吧。”
……
她中了!
杜纷纷激动地捏着丝绢。
叶晨似乎也被她高昂的求知欲打动了,不再吊胃口,坦率道:“以青云多疑的个性,我越是说把剑埋了,他越是不会相信。他越是不相信,就越是害怕我有什么后招对付他。他越是害怕,自然越是不敢和我决战咯。”
……
今天在上峨眉之前,青云在她的心目中,还是高高地飘荡在峨眉金顶上空,高贵、慈祥、勇敢、无敌。为什么就这么一上一下的工夫,他就变得这么猥琐呢?
“如果你觉得青云很猥琐无耻卑鄙下流的话,我想说,这是不对的。”
……
杜纷纷想,她刚刚只是想到了猥琐而已。不过很难得听到叶晨替青云说好话,所以她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因为这些形容词太单调了,完全无法衬托他风采于万一。简单来说,”叶晨缓缓舒出口气,“他就是那种做了什么又想立什么的人。”
杜纷纷毫不迟疑地补充道:“做了□又想立贞节牌坊吗?”
叶晨挑眉看着她,“没想到你居然是这么想青云的?”
……
她明明是把他的话填充完整复述出来啊。
叶晨接着又点头道:“不过看得很透彻。”
马车重新上路,却是北上京师。
叶晨花钱雇了个车夫,他和杜纷纷都坐在马车里休憩。
杜纷纷看着叶晨闭目养神的俊秀侧脸,数度欲言又止。
但是那灼热的不断移来扫去的视线却让叶晨忍不住睁开眼睛,无奈地看着她。
杜纷纷无辜地眨着眼睛,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叶晨叹了口气,“你有什么想说的马上说。”
杜纷纷立刻陪笑道:“就是想问两件事。”
“一?”
“你为什么要找我当保镖?”杜纷纷自认为没什么特长让她在一众江湖豪杰中脱颖而出,一枝独秀,被叶晨一眼看中,雀屏中选。若说凑巧,她不信叶晨一路走来就没有遇到除了她之外的其他高手。
叶晨道:“瞎猫碰到死耗子,凑巧。”
……
杜纷纷脸上明显写着不信。
叶晨解释道:“自从我和青云的赌约成立之后,我身边方圆三里之内的高手统统销声匿迹。也就是说,你是一只从青云网里漏出来的小老鼠,而且是只武功不错的小老鼠”
……
杜纷纷恨死了那顿霸王餐,自从那之后,一切的灾难似乎在冥冥之中都牵连着一个‘吃’字。她想了想,不甘心道:“其实你可以找萧大圣的,他是扬州一带最出名的鼎盛镖局的总镖头。”
叶晨皱了皱眉头,“你是指那个矮冬瓜?”
杜纷纷辩解道:“他虽然身高有限,但是武功不错,而且为人讲义气,又和蔼可亲……”她看到叶晨的脸色相当不善,嘴里的话情不自禁地缩回喉咙。
叶晨微笑道:“继续啊。”
杜纷纷很识时务道:“没了。”
叶晨问道:“你和萧大圣很熟?”
她立刻回答道:“不熟。见面都不会打招呼的那种。”
“可是那天你不是和他的妹妹在一起吃饭吗?”
……
他居然认识仙仙?
杜纷纷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认识仙仙?”
“江湖上只要叫的出名号的人,我手上都有画像。”
杜纷纷谨慎道:“我可以问第二个问题了吗?”
叶晨颔首。
“你究竟是谁?”
61. 半路杀出黑衣人
马车突然蹦了一下。
杜纷纷的心差点被蹦出来。
叶晨大人看过来的眼神实在是幽深得有点过头了。
车夫在外面咕哝了一声,大约是抱怨道路不平。
杜纵队纵队假装查看路况,掀起窗帘探头探脑,等擦着马车而过的清风将她的脑袋彻底吹清醒了,心跳也恢复正常后,才装模作样地缩回头道:“嗯,这条路该修了。”
叶晨默然地看着她把屁股移来动去,好不容易坐正了,才微笑着问道:“你刚刚问什么?”
……
他居然还记得。
杜纷纷的心又开始吧嗒吧嗒地一通乱跳:“就是,呃,想瞻仰下您那光辉的家世。”能和南阳王、和谋反扯上关系的家世想必是十分惊人吧。
叶晨手指在唇上逗留了下,“哦。”
哦是什么意思?
是疑问?
是认同?
还是只是表示他听到了?
杜纷纷睁大眼睛看着他。
叶晨想了想道:“嗯,反正是迟早的事,先告诉你也无妨。”
杜纷纷很想问什么是迟早的事,不过见他正准备说,只好暂时把疑问压到心底。
叶晨徐徐道:“我父亲是叶鹤年。”
……
杜纷纷等着他继续说,但看上去,他似乎也在等着她说点什么。
两人对看了半天,终于是杜纷纷忍不住,憋出一句,“啊,久仰久仰。”
叶晨无奈道:“你不会连当今宰相是谁都不知道吧?”
还真的不知道。
杜纷纷很羞愧地低下头,“师父说走江湖的,最高打点到知府就行了。”京师她和师父都不跑的。
叶晨挑眉:“你打点过知府?”
她腰板挺了挺,抬起头道:“嗯。”
“哪个?”
她高声道:“镇江府刘知府。”
“哦,刘令道啊。”
杜纷纷讶异道:“你认识?”
叶晨摇头道:“不认识。不过下次可以认识认识。”
“……” 难道剑神行走江湖也要打点各地官府?杜纷纷顿时对官府更加敬畏了。毕竟,剑神那可是江湖第一人啊!
“顺便让他孝敬孝敬。”
……
果然不能用常人的角度来揣度剑神的心思啊。
杜纷纷嘴角一抽道:“呃,这样会不会太打扰他了?”
叶晨道:“不会,他受宠若惊还来不及。”
“为什么?”难道刘知府是剑神的崇拜者?
叶晨叹了口气道:“我刚才说过,我父亲是叶鹤年吧?”
“说过啊,那又……” 她缓缓将刚才两人的对话重新理了一遍,脑袋里堵着灵火的顽石终于移开,瞠目结舌道:“难道你父亲就是当今的……”
“是啊。”
……
叶晨是剑神。
叶晨还是宰相的儿子。
……
杜纷纷觉得自己这次真的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我上面还有一个姐姐,不过她进宫了。现在是贵妃。” 叶晨说的时候,眼中有瞬的厌恨。
不过杜纷纷并没有注意到,她此刻正全心全意地“沉浸”在他显赫的家世中不能自拔——
剑神、宰相公子、皇帝小舅子……
天地虽大,奈何她是蝼蚁小卒,他是天罗地网。两者的差距无异螳臂当车,蜉蝣撼树,相当悬殊啊。
杜纷纷悲摧地咬着袖子。
好事全让他占去了,这还让不让别人过日子了!
马车突然又蹦了一下。
这次蹦得很严重。
车夫直接哎呀一声从车辕上滚下去了。呼呼,两阵破风声。缰绳被匕首斩断,马径自抛下车,朝前奔去了。
杜纷纷探头看车夫,见他一拐一拐地头也不会地往回路跑。前面密密麻麻围了一群黑衣人,狩猎似的看着她和被遗弃地车厢。
杜纷纷回身,提着绵雨刀,紧张道:“外面来了很多黑衣人,看起来来意不善。”
叶晨毫不惊慌,悠然道:“这是自然的,虽然青云放了我们一马,但不表示南阳王会就此罢休。”
“所以外面都是南阳王的人马?”
“不是他手下,就是他花钱买的。”
“那我们怎么办?”杜纷纷握着刀鞘的手满是汗水。
虽然她自诩女侠,但是对方毕竟是王爷。对她来说,知府就已经是了不得的大官了,王爷,那可是抬着头不吃不喝地一阶一阶往上一直数,也要数一整天才能碰上的大人物。
“纷纷哪。”叶晨缓缓开口。
杜纷纷急道:“这个节骨眼上,你就别慢郎中了!”
叶晨从善如流地简洁道:“你是我的保镖吧?”
……
杜纷纷认命地拿着刀冲出去了。
外头刀声震天。叶晨歪着头打了会儿盹。不知过了多久,杜纷纷突然冲回马车。叶晨睁开眼。眼前的杜纷纷满头大汗,发丝凌乱,双颊红润,娇喘不休,看得他微微眯起眼。
“不行了,都已经第三拨了。”她平了平气,抱怨着。都不知道自己砍得是人还是蟑螂了,怎么砍都砍不光。突然几把刀劈过来,她下意识地挥刀,又杀了出去。
叶晨直起身子,拿出水囊喝了口水,杜纷纷的脑袋又凑了进来,两只眼睛又红又肿,一副随时会哭出来的样子,“不行了不行了,这次真的不行了。绵雨刀都卷起来了。”
她拿刀给他看,果然刀锋朝两边卷开。她身后,刀光又至。
叶晨随手弹出两指,刀光立刻倒掠回去。
他放下水囊,站起身,走出马车。
杜纷纷激动地瞪大眼睛,叶晨大人终于要出手了吗?
地上已经横阵着很多尸首,黑色的衣料泡在血水里,血流了一地。可见杜纷纷说她杀到第三拨绝非妄语。
叶晨看到站在眼前七个仍跃跃欲试的黑衣人,淡然道:“柳叶刀刀身轻盈,不应该是你们这种乱砍乱劈的打法。这种打法更像漠北的厚背刀。”
黑衣人彼此互换了个眼神,正要往前冲,又听叶晨道:“不过这种刀和绵雨刀倒有几分相似。”
说着,他右手向虚空一抓,黑衣人手中的刀如被磁铁吸般脱手而出,尽入叶晨掌中。
杜纷纷还来不及叫好,就见他托着刀,递到自己面前,柔声道:“你中意哪一把?”
杜纷纷愣了下,随手挑了把看上去还算完整的刀,“这把吧。”
叶晨点点头,一甩手,几把刀又飞回各自主人的手中,除了那把被杜纷纷留下的例外。
杜纷纷和黑衣人都是瞪口呆地看着他。两番变故实在来得让人措手不及。
叶晨微笑道:“这样,应该能继续了吧?”
……
杜纷纷看看黑衣人,又看看手中的柳叶刀,突然大喊一声,朝叶晨砍去,“继续你个头!”
她怒极而砍,刀法杂乱无章,叶晨只是顺手一托,就将她整个个抱在怀中。
杜纷纷只觉得鼻子磕在他的肩膀上,一阵酸痛,紧接着身体就拦腰被抱起,两耳被风声灌入,一时听觉全失,只能呆呆地看着叶晨清俊的侧脸,和被倒飞得一团模糊的路景。
62.
黑衣人纠缠不休
小镇繁华。
山脚附近村子里的人都喜欢上镇上买东西。今天是十五,赶集的好日子。
杜纷纷站在小镇东大街上,蓦然回头看着那座巍然屹立的高山,上面弯弯曲曲的道道最起码有九曲十八弯吧。刚才……她是从这上面下来的?就这一会子的工夫?
……
难道叶晨大人把小镇用手一吸,给吸过来,又手一挥,给挥回原位,所以他们才赶的这么快?
杜纷纷发现自从和叶晨认识之后,她的想象力就在不断地丰富,理智就在不停地消磨,是非观念在丰富与消磨中扭曲。
“你在想什么?”叶晨低头看着她感慨的脸。
杜纷纷道:“我在想,你的轻功真好,简直是腾云驾雾啊,嗖得一下就从山上飞下来了。” 和他比起来,自己的轻功和老太太走路没区别。
叶晨道:“……我走捷径下山的。”
……
杜纷纷心态平衡了。
小镇虽然热闹,但大多是附近人家,客栈的生意很一般,上房通常是为了让店小二在无聊之余,去打扫打扫的。
所以叶晨到的时候,店小二正在考虑是今天扫,还是明天扫。
杜纷纷跟在他后头,见他要了一间上房后,立刻豪气万千地拿出一锭银子,“我也要一间上房。”虽然是卖身银,但总归是银子啊。终于不用窝在地上打地铺了。
掌柜看着一旁含笑不语的叶晨,擦了擦冷汗道:“这位姑娘,我们店里只有一间上房。”
……
杜纷纷道:“那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有两个人挤的通铺,三个人挤的通铺,五个人挤的通铺……”
杜纷纷听得不耐烦,“最大的是几个人挤的?”
“十六个人。”
“好,我就包那一间!”如果没有最好的房间,那她就要最大的房间吧。
掌柜想了想道:“那住在通铺里的客人,您要不要一起包了?”
杜纷纷道:“包下来之后能卖吗?”
……
掌柜打发店小二让那些客人收拾东西换房。
杜纷纷还没有走近房间,就闻到一股铺天盖地的臭气横冲直撞过来。她皱着鼻子,“这是……”
“哦,为了客人方便,所以茅厕就建在您房间的后面。”掌拒搓着手笑道:“姑娘若是半夜三更想要如厕,只要一出门就到了,不会耽搁您的欲望,十分方便啊。”
杜纷纷正色道:“茅厕我能包下来吗?”
掌拒陪笑道:“那个,您知道,如厕这种事,大家都有需要的,所以……”
杜纷纷走进房间,看着那扇朝着茅厕而开的窗户,叹道:“我虽然有需要,但不是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需要。你让我感觉自己好像睡在茅厕里。”
十六个人的大通铺本来就是客栈最差的房间。他在造客栈的时候怎么想得到有人会花大价钱把它包下来当上房住呢。
本着宾至如归的服务精神,掌拒沉吟了下道:“不如我让小二马上去清理清理,顺便在外面烧几柱高香,绝对不会有其他味道的。”
杜纷纷姑且信之的结果是,发现自己好像住在寺庙里,除了没有那念念叨叨的诵经声以外。
不过熏死总比臭死好, 她决定忍耐。好歹这也是她花卖身银子包下的房间,再怎么着,她也要撑下去。
期间掌柜又来过一次,差点被熏出去。不过客人都满意了,他自然没什么好不满意的。于是隔着门祝她入住愉快。掌拒走后没多久,烟总算小了点,大概掌柜也怕店里死了晦气。
杜纷纷抱着掌柜从好房间里换出来的白枕头,正准备入眠,咿呀一声门开了。
枕头能换,门没法换,所以门还是那种吱嘎吱嘎的。她抬眼皮,叶晨怡然自得地走进来,随手一指她正对面的床铺。
跟在他身后的店小二便屁颠屁颠地把雪白的床铺和被子帮他铺好。
杜纷纷坐起身,“听说这个场子我包了。”叶晨给了店小二两 个铜板打发走后,盘膝坐在对面,“去唐门的一路都是你住我的,难得让我住你的一次又有何妨。”
……
去唐门的路上她都是躺在地上仰视他的睡容,哪里有平起平坐的资格?!
杜纷纷心头愤愤,“你不怕外面的茅厕?”
叶晨道:“我怕上茅厕的人。”
像是为了应景,外头突然传出一炮惊天响屁!
约莫几眨眼的工夫,恶臭就鬼鬼祟祟地溜进来了。
杜纷纷看着叶晨微微皱起的眉头,突然趴着枕头大笑起来。解气啊解气,早知今日,她早八百年就破财消气了。叶晨突然抬手。只听外面一阵噼里啪啦的倒塌声。杜纷纷惊呆。
虽然那个人放屁臭了点,但罪不至死吧。
外头脚步声急促。大概是掌拒和店小二听到声音赶来。悉悉索索了一阵,突然一个暴跳如雷的声音大吼道:“谁?是谁?是谁趁老子拉屎的时候拆房子?不能等一等吗?害的老子都掉进去了!”
……
呃,还能发火,说明没什么大碍。
杜纷纷掏出那条叶晨给她之后一直没有还的丝绢捂住鼻子,躺下身,沉沉睡去。
刚刚实在是打得太累太累了。
小镇虽小,但五脏俱全。叶晨好心情地拖着杜纷纷逛街。杜纷纷还在半梦状态,倚着个能靠的东西就能瞌睡过去。没奈何,叶晨只好提着她的衣领走路,倒也和谐。
清晨的小镇到处弥漫着包子、棕子、豆浆混合起来的甜香。
杜纷纷先是鼻翼动了动,随后面颊动了动,最后眼睑动了动,睁开来。
叶晨放下抓着她衣领的手,微笑道:“想吃什么?我买。”
……
还是在做梦吧?杜纷纷侧头看了看笑得十分亲和的叶晨。嗯,果然是做梦。不过虽然是梦到底是好梦,杜纷纷决定还是把好梦进行到底,“我要吃糖葫芦。”包子店边的糖葫芦真是红得诱人啊。
她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叶晨的笑容收起,“我十年后再买。”
……
杜纷纷捏了自已大腿一下,立刻醒了。
镇上的打铁铺生意不错,不过多数是打些斧头、榔头、锤子之类的工具。让他修刀的还是第一次。他接过绵雨刀,拿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看了五六回,才道:“好刀。”
杜纷纷正要得意,又听他来了一句,“杀过不少人吧?”
……
难道他要报官?杜纷纷立刻退后一步,躲到叶晨身后。所谓背靠大树有荫凉,身边有宰相公子这么大的树,实在没有不靠的道理啊。
叶晨不负所望地开口了,“还要杀,磨得锋得点。”
打铁老板啥废话都没有了,埋头就干。杜纷纷钦佩地看着他,坏人不是谁都能当的。
从打铁铺出来,叶晨又拐进一家陶瓷店。店里花花绿绿,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杜纷纷嫌弃地摸摸这个,摸摸那个,硬邦邦的,都不能吃。
她转头,看见店铺老板正举着一只圆滚滚的,像要饭钵似的东西朝叶晨媚笑道:“这龙泉青瓷朴实大方,最适合放在书房里。你想,满满一屋子的书多枯燥,放这么一个青瓷,既雅致,又活泼。”
叶晨脚步移动,目光一转,老板又慌忙放下青瓷,捧起他面前的藏六角紫砂壶,“这个也不错。读书读得累了,用它泡一壶铁观音或龙井,品上几品提提神,最合适了。”
杜纷纷看他脸上一大堆肥肉还非得用嘴角往上挤,十分可怜,忍不住道:“他不读书的。”
老板似乎这时才发现她,惊讶地望过来,“莫非你家公子是经商的?”
杜纷纷窘道:“我很像丫环?”
老板道:“难道是……夫人?”
……
杜纷纷转头去门口等。
叶晨出来的时候,老板手里捧了一大堆的盒子,笑得合不拢嘴。
不用叶晨开口,杜纷纷就乖乖过去把盒子接过来。转身走的时候,她听到老板咕哝了一句,“还是个丫鬟。”
杜纷纷决定以后要穿的宝贵点,最好腰间挂一块玉佩,脖子上挂两条珍珠项链,头发上再插几根步摇,要真的很能摇的那种。
想着想着,冷不防叶晨停下来。她愣了下,“怎么了”
叶晨突然伸手把她手上的盒子都接了过去……
如果是以前她还公奢望叶晨大人是良心发现,但破灭这么多次之后,她开始学会用悲观的角度看待世界。“要我做什么?”
叶晨用嘴巴朝前努了努。四周百姓叫嚷着逃向两边。一群黑衣人正举刀从前面冲来,不是柳叶刀,是结结实实的厚背刀。
杜纷纷慢吞吞地抽出绵雨刀。早就知道叶晨会花钱修刀绝对不是出于什么善心,还是想将她的剩余劳动力一并压榨完啊。
兵刃交接,又是一番胡天黑地地乱砍。叶晨走到一家来不及撤走的豆浆铺旁,将盒子放下,从桶里舀了碗豆浆,坐在边上边喝边看。
杜纷纷睡了一觉,精神正抖擞,舞起刀来毫不含糊。
虽然黑衣人重新整合,又多出了十几个人,却占不到半点上风,反而被她攻得手忙脚乱,互想厮杀。
叶晨在杜纷纷的刀即将抹上一个人的脖子时,悠悠然道:“众目睽睽杀人,要坐牢的。”
杜纷纷心中低咒一声,手腕一翻,转砍为拍,狠狠地拍在黑衣人的面门上。
黑衣人个个都是不怕死的主,本来杀一个还能少一个,这下好,伤一个最多残一个,缺胳膊搭上少腿的还能冲上来。
杜纷纷无奈地向他在的方向后退,“他们众目睽睽杀人难道就不怕坐牢?”
叶晨慢条斯理道:“他们上头有人。”
……
杜纷纷抽空擦了把汗,“还要打多久?”
也不知道对方怎么想的,明知道杀不了他们为什么还一再派这些人出来,哪怕换批厉害的也是个事儿啊。难道他们准备用车轮战把他们累死?可是叶晨还没出手,以叶晨的身手,这样的人来的再多也只有填棺材的份吧?
“大概,就快了。” 叶晨眼睛微眯,饶有兴致地看着小镇另一头的方向。
杜纷纷看不到他的表情,她只知道,他刚才说的话非常风凉。
隐隐马蹄声如雷,踏着大地一震一震。杜纷纷愕然。难道南阳王把军队调来了?这未免也太大手笔了吧?
黑衣人却充耳不闻,下手的时候没有放松丝毫。
杜纷纷见叶晨没有出声,只能硬着头皮死撑。
突然,一个黑衣人从马蹄声的方向疾掠而大鹏展翅般冲进厮杀圈,大喊一声,“撤!”杜纷纷精神顿时一震,手中的刀更是舞得风生水起。
黑衣人果然不恋战,除了一个被她用刀困住的,其他扭头就走。
杜纷纷心想,不管来的是不是高阳王的军队,留下一个活口总归有用。心中既然打着生擒的主意,手中的刀立刻使得密不透风,那个被困住的黑衣人自然难以脱困。
先前冲进来的黑衣人站在一旁断后,见她纠缠不休,突然扔出一个东西砸向她!
杜纷纷想也不想用刀挥断!只听砰、铛两声响,那东西落在地上。
被缠住的黑衣人趁机脱逃。
杜纷纷还来不及追,那马蹄声的主人已经冲到眼前。
浩浩荡荡的几十匹马,还有浩浩荡荡的几十号人。
杜纷纷望着为首的,神情严肃到冷厉的萧大圣,怔忡道:“发生什么事了?”
63.
蓄谋已久的阴谋
萧大圣的目光从她脸上,转移到叶晨身上,最后才落在地上。
杜纷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布包散开,里面的木盒子露了出来,已经被砍成了两半,断开的盒子里又露出碎得七零八落的瓷片。
“丫头,你是什么来路?竟然敢动我王天霸的镖?”萧大圣身后,一个虬须大汉喘着粗气,看杜纷纷的眼神好像要吃人。
叶晨坐在豆浆摊上,把玩着碗,闲闲地开口,“你又是什么东西?配问我的人?”
王天霸从马上跃下,恨恨地瞪了杜纷纷一眼,冲到叶晨面前拍桌道:“你又是什么东西?敢这么和我说话?”
叶晨皱眉看着桌上溅出来的豆浆滴,懒懒地唤道:“纷纷。”
杜纷纷叹了口气,“在。”
“砍人。”
杜纷纷看着那几十匹高高在上的人马,踌躇道:“你确定?”这些人她认识一部分,绝对不是那半路冒出来的黑衣人所能比拟的。不说别人,光是眼前这个萧大圣,她就最多只能打个平手。
叶晨抱怨道:“他的口水喷到我的豆浆里了。”
王天霸大笑道:“能喝你爷爷我的口水,那是你的福气
”
杜纷纷看向萧大圣。他只是很漠然地看着王天霸和叶晨两个人唱戏。
其他人也是静默。几十人的场面,居然只能听到三个人的说话声。
“还有,臭小子,看你那身衣服。”王天霸继续大喷特喷,“出来跑江湖居然穿白色的,又不是奔丧,素给谁看?还是你以为穿一身白的,就能当剑神了?”
……
杜纷纷也决定静默。
“王天霸是吧?”叶晨缓缓站起身。难道叶晨大人忍不住要出手了?杜纷纷紧张中又带点兴奋,期待中又参杂了点焦虑。
那个王天霸看上去和萧大圣是一伙的,万一动起手来,就算叶晨再怎么剑神,也双拳难敌四手啊,毕竟,萧大圣身后这些人中她认得出的,都是扎手得很。
王天霸警戒地看着他。
叶晨微微一笑,“我喜欢你。”
……
王天霸嘴巴大得可以吞鸡蛋。被男人说喜欢,他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杜纷纷也很吃惊,不过她表现得比较含蓄,只是微微抖了抖嘴角,手里的绵雨刀差点掉在地上而已。
萧大圣等人的表情就比较丰富了。厌恶、疑惑、不解、鄙视……应有尽有。
镇上的这条街好像被凝固了。许久的许久。王天霸猛地一拍桌子,“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劫我的镖?!”
叶晨绕过他,走到萧大圣面前,“你口齿应该比较清楚吧。”
萧大圣充耳不闻他在说什么,只是得意地俯视着他,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是他肖想了很久而没有做到的,没想到今天因缘白际会,竟然成了。他不急着说话,他还想多享受一会这种感觉。
一个老者从萧大圣身后策马而出,抱拳道:“在下东昌府隆威镖局,崔东林。”
杜纷纷大吃一惊。
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头竟然是山东武林的第一高手?
叶晨嘴角微扬,“在下叶晨。”
砰。
王天霸一屁股跌坐在板凳上。除了萧大圣之外,所有人齐齐动容。
崔东林二话不说下马,“未想剑神在此,崔某多有冒犯。”
叶晨含笑道:“好说好说。”
其他人得到崔东林的启示,一个个都翻身下马。这下萧大圣再坐在马上就显得太拿乔了,他的屁股左右磨蹭了两下,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跳下马来。
叶晨环顾四周道:“各位在赶路吧,那我就不耽搁了。请。”他说着,缓缓从崔东林和萧大圣中间的缝隙走去。
崔东林面有难色,眼睛一直往萧大圣的脸上瞟。
这几年鼎盛镖局名声鹊起,俨然是保镖行当的新一代领袖,萧大圣年纪虽轻,但凭借他爷爷和父亲的余荫,把镖局经营得有声有色,就连他这个长辈都不得不叹服。这次行动虽然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又诸多误会,但在他的多方协调下总算相安无事。所以现在事还必须一棘手,他头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他。
萧大圣果然不负众望,脚步微移,挡在叶晨面前。但由于两人的身高差距,他不得不抬起头看他。
叶晨眼珠下瞟,足足看了好一会,才浅笑道:“萧兄?”
他们认识?很多人脑海里都冒出和杜纷纷一模一样的念头。
萧大圣退后两步,以便自己的头不用抬得那么累,“你闯祸了。”
……
崔东林听到自己的下巴掉在地上。向来处事稳重的萧大圣怎么会说这么幼稚的话呢?他觉得自己刚才的指望十分不明智和不理智的。杜纷纷的目光很不自然地瞄向地上那堆碎瓷,直觉告诉她,祸源在这里。
如冰般冻结的气氛总是要有人打破的。叶晨和萧大圣对峙。崔东林在沉思。杜纷纷缄默。
崔东林身后的人比她还缄默。
所以,跳出来的是王天霸。他很快从震惊中解脱出来,跳起来嚷嚷道:“你说你是叶晨你就是叶晨啊?你,你有什么证据?你的剑呢?”
崔东林看向萧大圣。按叶晨刚才的口气,他们应该是认识的,但是萧大圣看上去一点都不急着解开这个谜团。他想了想,目光落在杜纷纷手中的刀上,眼睛微微一亮道:“江湖传闻,剑神已在数月前下山,并连同绵雨刀杜女侠大破唐门疑案。若是崔某没有老眼昏花,这位想必就是杜女侠吧。”
杜纷纷受宠若惊道:‘前辈过奖了,纷纷不过是江湖末进,当不得女侠二字。”
王天霸心里虽然不大服气萧大圣,但对于崔东林却还是很尊敬的,闻言不甘不愿道:“难道他们真的是叶晨和杜纷纷?”
崔东林道:’老夫虽然有眼不识泰山,未识剑神的庐山真面目,但是杜女侠手中的这把绵雨刀还是认得的。”
既然崔东林都这么说了,那么王天霸自然不能继续纠缠不休,只得悻悻闭嘴。
崔东林见萧大圣还在和叶晨对瞪,只好转头对杜纷纷道:“不知杜女侠认不认识一位身手矫健,武功不俗的黑衣人?”
杜纷纷一口答应道:“认识。”
……
众人一阵骚动。崔东林也不料她答得如此坦白道:“不知他和你们……是何关系?”
杜纷纷道:‘各种关系都有,主要看你需要哪种?”她认识的人中有很多都身手矫健,武功不俗,而且他们不少都穿过黑衣,就算没穿过,只要需要,穿一下也可以。毕竟看在崔东林这样的大前辈面子上,多多少少都会迁就。
崔东林深深地汗了一下,“崔某指的是刚刚拿着那个布包的黑衣人。”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地上碎掉的布包上。
杜纷纷蓦然发现在场她见过的人中很多都是走镖的。
最近世道不好,所以镖局的生意非常好。他们除了武林大会之外,只可能为了生意聚集在一起。
不过什么大生意能聚集这么多人?她看着地上的盒子。难道是为了它?
她走到木盒旁边,拿起一片碎瓷,“这个是青瓷吧?”
崔东林道:“是青瓷。”
“这个是你们保的镖?”
“是我的镖!”
除了叶晨、杜纷纷、萧大圣和崔东林之外的人都异口同声。
……
一趟镖怎么会有这么多镖局联名担保?杜纷纷越觉得这青瓷不简单,“这个,不是普通的青瓷吧?”
崔东林老脸一红,苦笑道:“这是普通的青瓷。”
杜纷纷茫然。找那么多镖局保镖的钱都可以买一屋子这种青瓷了吧?
崔东林叹气道:“崔某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没想到居然被金盆洗手前的一笔小买卖给坑了。”
很多江湖中人为了金盆洗手洗得好看点,最后一单生意都会选小生意,保个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崔东林也不例外,他只是没想到一起他认为小到不能再小的生意背后,竟然牵扯这么这样千思万缕的复杂关系。
杜纷纷道:“还请前辈明示。”
“说起来,是一个月之前,崔某正在家中与门人商量,接哪趟镖为我送行。刚好,这门生意上门了。”崔东林不胜唏嘘,“是一个游走四方的商人,说是家中老父过寿辰,让我送一只青瓷花瓶为贺礼。我想这单既简单,路途也不远,而且也不牵扯江湖的种咱恩恩怨怨,自然是再简单不过的,便接了镖。谁知道……”
杜纷纷脑海灵光一闪,“失镖了?”
她言者无心,在场诸人听者有意,脸上都不尴不尬地不自在起来。
王天霸跺着脚咒骂一句,怒道:“那个狗娘养的,前脚托镖,后脚劫镖。这盒子在我手上还没捂热呢,就不翼而飞了。妈的,老子要是抓住那个黑衣人,非得把他的头掰下来,当夜壶!”
杜纷纷看着密密麻麻地人头,咋舌道:“不会所有镖局都是一样的情况吧。”
人群中顿时嗡嗡的骂咧咧声,有声音回答道:‘也差不离。”
杜纷纷道:“那你们怎么聚集在一起的?”
崔东林道:“那人偷了镖也不走远,故意留下线索让我们一路追赶。于是我从山东一路追到江浙,又转到蜀中,沿途碰上诸位同道,才知道原来自己是挑了个陷阱往里跳。我们出来走镖的最重信用,这时候就算知道自己被坑了,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追查下去。希望能集合大家的力量,把镖找回来。”
换句话说,那个黑衣人就是马不停蹄地托镖,偷镖。然后再用同样的瓶子继续托镖,偷镖……她看着这一大串的人,觉得这黑衣人果然不容易,居然把东南一带有头有脸的镖局全一网把尽了。
杜纷纷道:“可是青瓷瓶只有一个,你们如果找到镖,怎么分呢?”
王天霸看着地上的碎瓷,火大道:“还分什么分,你都帮我们分好了!”
杜纷纷挥刀斩木盒的刹那,众人可都是看得清清楚楚。下手那叫一个利落干脆,连让他们喊停的机会都没有。杜纷纷干笑,然后拉住叶晨的袖子,低声道:“借一步。”
叶晨挑眉,任由她拉着一步步后退到三四丈的距离。
“你说……”杜纷纷刚要开口,就看见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等着,不由又拖着他走远几步,压低声音道:“你说,这个陷阱是不是一开始就是准备用来对付我们的?”
叶晨道:“显而易见。”
江湖最近很太平,没什么招摇过市的杀手组织,就算有,也是那种上不得台面,很快被捕快消灭掉的小喽罗组。南阳王除了自己的死士这外,很难再找到其他为他卖命的大批人马,所以他才不得不想出这样借刀杀人的计划。
“不过这个计划少说也准备了两三个月了吧?”杜纷纷咋舌道,“那时候我们还没去唐门呢?”
叶晨道:“这就叫有备无患。”
南阳王为了对付他也算是处心积虑。有了青云上人还不放心,非要再整出点事。
——虽然,他不放心的挺有先见之明。杜纷纷苦着脸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他纳闷地重复道:“我们?”
……
他该不会这个时候要散伙吧?这也太没义气了!
杜纷纷咬牙道:“别忘记,南阳王要对付的人是你,我只是不幸路过被拖下水的。”
“哦。” 叶晨微微一笑,侧头看着她道:“你承认你被拖下水了吗?”
这事还需要承认吗?铁铮铮的事实啊。杜纷纷道:“你准备怎么解决?”
叶晨想了想,“全杀了?”
杜纷纷望着崔东林和萧大圣骤然铁青的脸色,连忙道:“他们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不管是黑发人送白发人,还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奇Qīsuū.сom书,都是伤心事啊。
叶晨道:“没想到你考虑得挺长远。”
杜纷纷一愣。
叶晨道:‘你不是怕他们的家人报仇报个没完吗?”
……
杜纷纷想,其实她挺鼠目寸光的。
危难之中见真情
叶晨沉吟道:“看来没办法了。”
没办法了?
杜纷纷一惊。不会是要把她交出去吧?
“只能破财消灾了。”叶晨长长叹出口气。
杜纷纷看着面前黑漆漆一片的人头,“呃,这么多镖局,要花不少钱吧?”据她所知,镖局失镖的赔偿是原物的好几倍。黑衣人既然有心陷害他们,那么选择的赔偿肯定不会少。不过叶晨是宰相公子,家底应该不薄。她期盼地问道:“令尊……宰相大人的年俸多不多啊?”
叶晨歪头想了想道:“一般吧。勉强能维持他要的体面。”
……
那就是手头很紧了。
杜纷纷又道:“那平时杂项收入多不多啊?”再怎么说也是宰相,贿赂的人应该比知府多得多吧。
叶晨道:“花的比较多。”
……
那就是没戏了。
杜纷纷哭丧着脸,“那你有多少私房钱?”
“全给你了。”
骗人。明明看他买东西的时候手头宽裕得很。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杜纷纷道:“那你准备拿什么赔偿?”
叶晨道:“赔什么偿?”
“……”杜纷纷奇道,“你刚才不是说破财消灾吗?”
“是啊。”
“那不是赔偿吗?”难道用金子买通那些人?这恐怕比赔偿金还要贵吧。
叶晨道:“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买花瓶给他们。”
……
杜纷纷傻眼道:“哈?”
“他们保的不是青瓷花瓶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
杜纷纷总觉得有哪里很不对劲。
叶晨已经走回都豆浆铺。
所有伸长的脑袋都泰然自若地缩回来,不过眼睛还是骨碌碌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叶晨道:“来来来,都来认领失物。”
他打开盒子,拿出一个圆圆扁扁的青瓷钵,“这个花瓶谁要?”
……
杜纷纷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此青瓷非彼青瓷也。
崔东林代表一众目瞪口呆的人出列道:“咳,叶大侠,这个不是花瓶吧。”就算要冒充也找个说的过去的呀。
叶晨道:“怎么不是?把花茎剪得短点不就行了?再说,没人规定花瓶一定要插花,你不会用来盛豆腐花吗?”
……
所有人被他的歪理砸得东倒西歪。
“哈哈……”
王天霸突然捶腿狂笑。
杜纷纷同情地看着他。
唉,没想到他这么不经用,这样就被逼疯了。要是当初是他被叶晨大人挑中,恐怕现在坟头的草都春去秋来好几回了。
叶晨感到她责难的目光,无辜地耸耸肩。
不喜欢这个青瓷钵直接开口就好了,何必和自己过不去呢?
人啊,就是喜欢和自己过不去。
终于还是崔东林看不过眼,忍不住问道:“王天霸,你究竟在笑什么?”
王天霸歇了口气,擦擦眼角的泪花道:“我觉得剑神这招……高啊!”
……
杜纷纷万分肯定,他是疯了。
除了疯子,谁能欣赏叶晨大人的思维?
不过崔东林不这么想,他还是好声好气地问:“此话怎讲?”
王天霸捶了捶胸口道:“那个黑衣人装神弄鬼地作弄了我们这么久,是时候我们还点颜色给他看看了!反正当初保单上写的只是青瓷花瓶,也没说是怎么样的青瓷花瓶。我们只要随便拿个花瓶送到目的地,就算是交差了。那黑衣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好,若是他来理论,嘿嘿,我正等着他呢。”
崔东林心头一动,转头看其他人。其他人正眼巴巴地望着他,显然以他马首是瞻。
他又看向萧大圣。
萧大圣微微颔首。
崔东林暗暗思忖,然后对叶晨抱拳道:“多谢叶大侠替我们寻我失物!”说罢,抢先接过那只青瓷钵。
他这样做是有缘故的。
其实青瓷花瓶哪里不能买,就算再买个看上去一模一样的也不是没可能。只是从叶晨手里接过等于把叶晨一同拉下水。一方面,多个剑神当靠山总是好的。另一方面,让叶晨坐上同一条船,无疑是让他在无形之中为他们严守秘密。毕竟那么多镖局居然被一个黑衣人耍得团团转,若是传到江湖上,也不是什么光彩事。
其他人见崔东林带头,立刻蜂拥而上,生怕抢得慢了,一场空。
王天霸抢得最起劲,好不容易挣扎出一个木盒,兴冲冲地打开,不由低咒一句,“妈的!为什么是红色的?”
叶晨从人群中悠然走出。
由于刚刚王天霸的那番话深得他心,所以他好心情地建议道:“回家拿笔沾点青色的颜料涂一涂就好了。”
王天霸:“……”这也太敷衍了。
问题既然解决,众人也不多留,一一告辞。
崔东林临走时,还特地向叶晨、杜纷纷发出邀请,若是他日路过东昌府,定然要来隆威镖局。
发出同样邀请的还有王天霸。
对于这个心直口快,让叶晨喜欢的男子,杜纷纷十分有好感。因此特地记下了他所在的地方。
一个比这个镇还小的小地方镖局。
众人辞别后,杜纷纷发现萧大圣竟然没走,不但没走,而且还两手空空。
她惊讶道:“萧大哥,你没有领花瓶吗?”
萧大圣冷笑道:“我要青瓷花瓶,我自己会去买。何必要叶晨施舍?”
就算杜纷纷再迟钝,也发现他和叶晨不正常,很不正常。
叶晨不理他,拉过杜纷纷就走。
萧大圣突然大喝一声:“没人告诉你,男女授受不亲吗?!”
杜纷纷被他吓了一大跳,连忙缩回手。
叶晨大为不爽道:“我又没揭发你偷看霍瓶瓶洗澡,你何必耿耿于怀?”
……
萧大圣跳起来,“你还说你没揭发?!”
叶晨转头看杜纷纷,“我刚刚揭发了吗?”
杜纷纷下意识地摇头。
叶晨对萧大圣道:“你看。”
萧大圣痛心疾首,“纷纷,你堕落了。”
杜纷纷缩到叶晨背后。
眼前这个萧大圣实在太古怪了,全然没有上次见到时的成熟稳重。虽然那次见面他们总共只说了六句话——
“欢迎。”
“你好。”
“请喝。”
“多谢。”
“慢走。”
“留步。”
萧大圣沉声道:“我决定了。”
杜纷纷从叶晨身后伸出脑袋道:“决定什么?”
“我要沿路保护你。”
……
杜纷纷感动道:“多谢萧大哥。那些黑衣人人多势众,的确不胜其扰。”
萧大圣道:“我是说,我要保护你不受叶晨的迫害!”
……
杜纷纷热泪盈眶地冲过去,“亲人啊!”
她刚刚怎么会感到萧大圣古怪呢?她实在是太狼心狗肺了。
她的脚步冲到一半,后领就被人拎着倒提回去。
萧大圣气得哇哇大叫,“叶晨,你,你居然拎她?!”
叶晨放下纷纷,帮她整了整衣衫,“嗯,我拎了。”
……
萧大圣愤愤道:“你脸皮真厚。”
……
杜纷纷想,萧大哥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段数还差很远啊。
叶晨问道:“会驾马车吗?”
萧大圣点点头,然后警觉地望着他,“什么意思?”
叶晨耸肩道:“没什么意思。”
于是,他们三人去镇上卖车行里转了一圈。
出来的时候,马车有了,车夫也有了。
一入襄阳故人来
三人行虽然拥挤了点,但是叶晨看在萧大圣赶车的份上,忍了。
杜纷纷看在萧大圣是来帮他的份上,乐了。
萧大圣边赶车边受气,但一想到能拖叶晨的后腿,认了。
于是马车就载着心思各异的三人北上京师。
颠颠簸簸了半个月,杜纷纷坐得有点倦了,无精打彩道:“为什么黑衣人不来了呢?会不会准备了更大的阴谋在等着我们?”
叶晨道:“也许现在就……”
“哎呀!”
在外面赶车的萧大圣突然一声惨叫,身体后仰着跌进来,悲愤地看着惊诧的两个人,“你们这两张乌鸦嘴!”
马嘶如长虹。
叶晨瞬间穿出马车。
杜纷纷看着萧大圣左臂上潺潺渗出的血水,焦急道:“你受伤了!”
萧大圣咬牙道:“谢谢你告诉我。”
“我看看你的伤口。”她用手指轻轻地扒开衣料。
萧大圣见她皱起眉头,不由担忧道:“怎么样?”
“是剑伤。”
“不可能。”他痛得皱了眉,“他根本没有靠近我,我只看到一个灰色的影子闪过。”
杜纷纷搓着下巴道:“会不会是匕首之类的暗器?”
“不是。”叶晨停下马,进车厢,“是无形剑气。”
杜纷纷吃惊道:“除了你还有人会无形剑气?”
虽然叶晨经常作弄她,她也常常希望能出现个人来挫败他,但是在内心深处,她早已默认叶晨天下第一高手的地位无人撼动,如今居然又冒出一个武功达到无形剑气之人,怎让她不大吃一惊?
叶晨难得的沉默。
萧大圣呻吟道:“不管是不是无形剑气,你们都先替我包扎一下啊,虽然是小伤,但失血过多也会死人的。”
重新上路。
萧大圣在车厢里休息。
叶晨和杜纷纷坐在车辕上赶车。
事实上,车是杜纷纷在赶,叶晨自从说完无形剑气之后,就一直在沉思。
杜纷纷赶了一会,忍不住打破沉寂道:“你说,那个人为什么只是伤了萧大哥啊?”
他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擦伤萧大圣的手臂,那穿过脑袋或是胸口应该也是件很简单的事吧?
叶晨思绪中断,淡然道:“他是在警告。”
“警告什么?”
“警告我不要上京。”
萧大圣从睡梦中醒转,刚好听到这句,立刻在车厢里嚷嚷道:“他既然是警告你,为什么要刺杀我?”
叶晨道:“因为我不会那么白痴地受伤。”
……
车厢恢复安静。
“那,我们要改变行程吗?”杜纷纷小心翼翼地问。以前叶晨笑的时候她觉得心惊胆战,如今他严肃了,她又胆战心惊。
叶晨目光淡淡地飘过来,脸上霜冻缓解,露出一抹微笑,“为什么要改变?”
不知怎么的,只是这么一笑,杜纷纷觉得心安了。
“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老这么打不还口,骂不还手吧?
叶晨道:“反正受伤的不是我们,无所谓。”
……
杜纷纷偷偷地拍了拍胸脯。
还好他用的是‘我们’。
她发现萧大圣就是好啊,他一来,她的地位就提升了。
果然,好坏这种事没有绝对的,只有相对的。
车厢里,萧大圣呼噜呼噜睡得香。
开封,襄城。
杜纷纷昏昏欲睡地赶着马车,正准备找间好客栈美美地睡一觉,眼前突然一亮,出现了一个她做梦都想不到会再见到的人。
“霍瓶瓶?”瞌睡虫全被驱散,杜纷纷张大眼睛。
车厢里一阵翻腾。
萧大圣忙不迭地钻出车厢,不等马车停稳就跳下马车,冲到亭亭立于马前的伊人前,欣喜道:“瓶瓶。”
霍瓶瓶有刹那愕然,随即笑道:“萧大哥,好久不见。”
“是是是,是好久。”简直度日如年。萧大圣正准备说几句相思成灾的话,却见她已经越过自己,走到叶晨面前,“叶大哥……”
叶晨道:“我娘生完我就去世了,我爹没小妾没私生女。”
霍瓶瓶碰了一鼻子灰,眼眶顿红,“我上次只是迫不得已……”
她的话还没说完,萧大圣就冲过来护花,“叶晨,你别太过分。”
叶晨转头问杜纷纷,“我过分吗?”
虽然她对美人没有抵抗力,但是蛇蝎美人就另当别论。杜纷纷踌躇了下道:“可以再过分一点点。”
萧大圣愣住,“纷纷,没想到你……”
杜纷纷道:“我怎么?”
“没想到你居然会吃叶晨的醋!”萧大圣相当不可思议。将近一个月相处下来,他还以为杜纷纷对叶晨是避之唯恐不及的。
……
他会是第二个唐菁菁吗?居然走眼走到同个地方。
杜纷纷头疼地揉着额头,“你的伤好了?”
霍瓶瓶讶异道:“萧大哥,你受伤了?”
萧大圣连忙笑道:“不过小伤,现在已经没事了。”
杜纷纷高兴道:“那明天换你来赶车。”
萧大圣:“……”
叶晨微笑道:“嗯。每天坐在车辕上,太累了。”
在萧大圣的坚持和居中牵线下,叶晨和杜纷纷终于同意下榻霍瓶瓶订的客栈。毕竟是车夫,以后还用的到的。
霍瓶瓶原先订了三个房间,她、叶晨、杜纷纷一人一间,如今多出一个萧大圣,只能两人合住一间。
霍瓶瓶道:“杜姐姐,不如我们……”
杜纷纷死命摇着头。
上次的蜘蛛她还记忆犹新。
霍瓶瓶只好看向萧大圣。
萧大圣跳起来道:“让我和叶晨一间房?门都没有!”
霍瓶瓶叹气道:“可是客栈的房间都已经满了。襄阳城的客栈向来僧多粥少。”
叶晨微笑道:“没关系,我和纷纷一间房。”
……
萧大圣和霍瓶瓶像看妖怪似的看着他们。
叶晨温柔道:“纷纷啊……”
杜纷纷浑身一激灵,想也不想就道:“我和你一间。”
和叶晨一间房最多只是打地铺,反正她已经习惯了。
于是,在萧大圣和霍瓶瓶满脸震惊的目送下,叶晨拉着杜纷纷翩然回房。
入夜,杜纷纷刚铺好地铺要躺下,就一阵叩门声响起。
她瞥了眼早已上床的叶晨,认命地起身开门。
门外是霍瓶瓶。
杜纷纷小声道:“叶晨已经睡了。”
霍瓶瓶目光不着痕迹地朝里一转,看到地上的地铺,笑容顿时真挚起来,“杜姐姐,我是来找你的。”
杜纷纷垂下目光。
“杜姐姐,我知道上次山洞之事是我对不起你,但是我也是受人胁迫。”她说着说着,眼眶一红,泪珠盈盈欲坠,“我与我弟弟感情笃厚,我真的无法眼睁睁看着他……”
“霍姑娘。”杜纷纷抬起头,“其实易地而处,我未必不会如你所为。”
霍瓶瓶面露喜色道:“那么杜姐姐……”
“但是,”杜纷纷话锋一转,“无论如何我都是受害者,你若是易地而处,因为信任朋友而遭遇这般九死一生的劫难,能否轻言原谅?”
“……”
奈何落花空多情
不知是睡地板睡成了习惯,还是这家客栈的地板特别,总之杜纷纷一觉醒来,觉得神清气爽,五体通泰,连早饭都比平时多吃了两碗。
看的叶晨不住叹息道:“纷纷啊,你越来越能吃了。”
杜纷纷边呼呼地喝粥,边含糊道:“反正吃不完也是浪费。”
“可是,”叶晨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胸前,“你都吃到哪里去了呢?”
“咳!”杜纷纷呛出半口粥。
萧大圣伸手想帮她拍拍背,就听叶晨冷冷道:“没听说过男女授受不亲吗?”
萧大圣悻悻地缩回手,很大声地咕哝道:“也不知道昨天晚上是谁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叶晨很乐意回答:“是我和纷纷。”
……
萧大圣为他脸皮的厚度拍案惊奇。
霍瓶瓶在一旁浅笑道:“杜姐姐舍己为人,自愿打地铺,实在让小妹佩服不已。”
杜纷纷觉得‘自愿’这两个用的有待商榷。
萧大圣又开始哇哇叫,“叶晨,你根本就不是个男人,居然让女人打地铺!”
叶晨摸摸下巴道:“其实,不打地铺也可以的。”
杜纷纷眼睛一亮。
难道从此之后她将脱离席地生涯?
叶晨笑眯眯道:“反正床铺够大。”
……
萧大圣同情地看着杜纷纷。你受苦了。
霍瓶瓶嫉妒地看着杜纷纷。你享福了。
杜纷纷无声地看着碗。呛出的半口和剩下的粥都融在一起了。
早饭吃完,原本是要马上启程赶路的,但霍瓶瓶对叶晨说有要事要单独相商,因此又耽搁了下来。
杜纷纷站在客栈大堂里,看着楼上紧闭的房门,眼睛骨碌碌地转着。
萧大圣突然道:“你是不是想单独离开?”
杜纷纷吓了一跳,“谁说的?我是一个有信用的人,我既然收了叶晨的钱,当然也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送他到京师。”
萧大圣道:“可是我看他就算到了京师也不打算放你走。”
杜纷纷想起那句三生三世,心头不知怎地,怦怦乱跳。
萧大圣沉声道:“别说我没有提醒你,叶晨这个人向来喜新厌旧。你若是跟着他,恐怕有的苦头吃。”
杜纷纷微怔。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分明有怨气。
“他不会是抛弃过你吧?”杜纷纷艰难地开口。一个男人,被另外一个男人抛弃……这是什么情况?
“怎么可能?!”萧大圣跳起来。
杜纷纷无声地看着他。
萧大圣自觉失态,冷哼一声道:“我只是看在仙仙的份上,所以想提醒你。”
杜纷纷微微一笑,“多谢萧大哥。”
萧大圣道:“不过如果你想走的话,最好趁早。拖得越久,被发现的可能就越大。”
杜纷纷:“……”
霍瓶瓶无声地凝视着叶晨。
叶晨很认真地修着指甲。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白皙如玉,却又不失阳刚。霍瓶瓶见过很多手,琴师、医者、书生、剑客……却没有一双手有他的好看。
她看得有些入迷。
“我留下来,是为了修指甲。”叶晨淡淡道。
霍瓶瓶微怔。他的意思是说,他只是顺便留下来听她说话吗?
“是。”她浅笑着应了,没有流露半分不悦。心里不是不委屈的,但是她知道,发脾气、装可怜这些招数在叶晨面前统统无用,只会让他更加厌烦自己。
初见杜纷纷的时候,她曾经偷偷观察过她。因为她想象不出怎么样的女人能够得到叶晨的青睐,但结果却是迷茫。
论美貌、论聪慧、论家世、论谈吐,她自认为无一输她。那么还剩什么?她想来想去,只能归咎于是个性。
但是如水般的温柔却输给莽莽撞撞的憨傻,她不信。
所以她仍要一搏。
赢了固然好,输了,那也只能叹息叶晨识人不明,她已尽力无悔。
思量间,叶晨已经换了一只手,她这才惊觉自己竟已浪费了不少时间。
“叶大侠,”她楚楚可怜地低下头,“其实我这次来,是想做点什么,以弥补我当初铸成的大错。”
叶晨挑眉道:“你弟弟的毒解了吗?”
霍瓶瓶低垂的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却不动声色道:“青云上人只送了半株金槿草给我,妄图继续挟持于我。幸好家父曾闻真腊也有此草,特地请人寻访各地真腊商人,果然在其中一名身上购得。如今我霍家上下已经立誓,与峨眉势不两立。”
叶晨道:“看来南阳王败象已呈啊。”
霍瓶瓶面色微红,干笑道:“叶大侠此话何解?瓶瓶不懂。”
“太原霍亭山向来与朝中达官显赫私交笃厚,其中不乏南阳王的亲信。若非知道南阳王颓势已成,以霍亭山的老奸巨猾,就算死一个儿子,他也绝不敢断交的。”
叶晨一番话说得虽然刻薄,但霍瓶瓶却半个字都反驳不得。上次出手陷害杜纷纷和叶晨,一半是因为救弟心切,另一半何尝不是因为父亲受到南阳王的指使,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霍家府宅幽深,少一个儿子根本不算什么。就算是她,若非顶着第一美人的头衔,恐怕早就被父亲丢去哪家当做拉拢的手段了。如今他之所以放纵她,只是因为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价钱。
叶晨的锉刀轻轻地磨着无名指的指甲。
霍瓶瓶心里钝痛。
“纵然是家父的意思,但何尝不是我的心意?”霍瓶瓶大眼一睁,泪水如珠帘落。
叶晨面无表情地将锉刀移到小指指甲上。
霍瓶瓶头一次发现眼泪不受控制,明明想适可而止,但一望眼前这抹淡漠的白色身影,就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叶晨霍然停手,将锉刀放在桌上,站起身。
霍瓶瓶道:“我还没有说完。”
“但是我已经听完了。”
她眼见他的脚步移到门前,慌忙道:“小心萧大圣!”
叶晨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其实是南阳王之子。”霍瓶瓶任由泪水在脸上滑过,滴在地上,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
叶晨缓缓开口,“你怎么知道?”
“有一次,他见到我与知府之子同游,一时冲口而出。”
“由此可见,萧大圣对你是一片真心,你却这样轻易地出卖他。”他顿了顿,“你挺狼心狗肺的。”
……
霍瓶瓶傻愣愣地看着他打开门。
白色的背影似乎就要远飘,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猛地冲了上去。
叶晨不着痕迹地侧身让开。
霍瓶瓶收住脚步,理了理鬓发,转头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难道你不想快点和杜姐姐有情人终成眷属吗?”笑容犹带泪痕,如梨花带雨,海棠含露,端的是美丽惊人。
但叶晨仿佛在看一根木头,木然道:“哦?”
“我也是女人,我知道女人的心思。要想清楚女人的感情,最简单最直接的,莫过于醋意。”她妩媚地一笑,“在拥有爱情的女人心目中,最无法容忍的,就是情敌。”当然,若是杜纷纷对你无心,他们也可以趁这个机会,一刀两断。
最后这句话她没有说。
叶晨嘴角忽而一弯。
霍瓶瓶心中一喜。
“你觉得……”他拖长声音。
霍瓶瓶的心随着他的音调提起。
“我有必要用这种手段吗?”他的嘴角化作不屑,冷冷一撇,绕过她,朝下走去。
大堂门口,杜纷纷和萧大圣正一左一右地像两尊门神似的站着。
杜纷纷在经过长久的思想斗争后,终于下定决心,准备跑路,就听萧大圣干咳一声。她转头望去,叶晨竟然已经走过来了。
“纷纷。”他的笑容和蔼。
杜纷纷立刻挺直腰杆,并且在心中无比庆幸着:幸好啊幸好,幸好她动作够慢。
“我们走吧。”他伸手将她因为烦躁而挠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萧大圣凑近他,压低声音道:“刚刚瓶瓶跟你说什么?”
“她说,”叶晨道,“最近天干物燥,路上要记得多喝水。”
萧大圣:“……”
清净庵里不清净
上路后,萧大圣驾着马车频频往后看,但视野内始终没有出现霍瓶瓶的倩影。
杜纷纷从车厢里探出头道:“我们在这条街道已经转到第三圈了。”
萧大圣道:“我流连忘返不行么?”
叶晨凉凉地丢出一句:“色字头上一把刀。”
萧大圣回头,从打开的门缝里斜睨了他一眼,“你还不是一样?”
叶晨微笑道:“嗯。不过我家的这把是好刀。”
杜纷纷干咳一声,“虽然插话是不礼貌的,但是现在特殊情况,请允许我不礼貌一下。”
萧大圣道:“说。”
“萧大哥,你现在不是流连忘返,而是正在走反。”
马车重新走回正路。
但速度极乌龟。
在萧大圣第六次下车解手时,杜纷纷忍不住道:“萧大哥,其实你不必喝那么多水的。”
萧大圣道:“天干物燥,多喝点水才好。”
……
杜纷纷觉得这世界上没有最狗腿,只有更狗腿。
她摇头道:“可是你喝得也太多了。”
从刚刚到现在,他一共停车九次,六次解手,三次打水。现在往后看,还能看到襄阳城城头,而太阳却已经要下山了。
叶晨慢悠悠道:“不如我们回去歇一晚上,明天再走吧?”
萧大圣道:“不用,我知道前面有座尼姑庵,我和住持相熟。那里有专门的客房供应过路人。”
杜纷纷迟疑了下,道:“萧大哥,究竟是怎么样的际遇……会让你和尼姑庵的住持相熟?”
萧大圣道:“此事说来话长。”
叶晨淡淡道:“又是从偷窥洗澡开始?”
……
萧大圣暴跳:“什么叫做从偷窥开始?”他顿了顿,“还有,什么叫做又?!”
叶晨道:“就是你素行不良的意思。”
杜纷纷看看他,又看看萧大圣,不着痕迹地朝叶晨靠过去半步。
萧大圣怒道:“我说了,我不是偷窥!我只是刚好路过,而她刚好在洗澡!”
叶晨点点头表示明白。“嗯,然后一时好奇,在窗纸上戳了个洞,把目光不小心地放了进去。”
萧大圣恨恨道:“那个洞不是我戳的。”他最多只是把目光放进去而已。
叶晨继续点头,“哦。原来是霍瓶瓶怕你麻烦,所以事先安排的。”
……
萧大圣面无表情地转回身,一甩马鞭,朝尼姑庵驶去。
尼姑庵叫清净庵。
除了前面供奉菩萨的佛堂外,只有两排屋。
一排自住,一排出租。
杜纷纷看着萧大圣递给住持的银子,恍然道:“原来是这样相熟啊。”
住持道了声佛号,“贫尼惭愧。只因庵里香火不盛,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萧大圣忙道:“我只是为庵里添点香火钱,请住持切莫放在心上。”
两人又彼此客套一番后,三人被安排住在左边的厢房。
叶晨住在最中间,杜纷纷和萧大圣则各住一边。
房间狭小,只容得下一张床一张桌,杜纷纷连拔刀都嫌转不过身。好在空气清新,被褥虽然陈旧,却洗得很干净。她脱了鞋,正往床上躺,就听另一头的房间突然一声“呜呼”,紧接着有人吟诵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杜纷纷皱了皱眉。
那边又道:“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其实她是很喜欢李白的诗。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但是鬼哭狼嚎的例外。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她终于忍不住起身,把墙捶得帮帮响。“还让不让人睡觉啦!”
栖息在树枝上的乌鸦呱呱得惊飞。
清净庵清净了。
杜纷纷心满意足地躺回床上,脸还没碰到枕头,就听叩门声传来。
……
扰人清梦还敢找上门?
杜纷纷起身穿鞋,气势万千地冲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白衣男子。
在门开的刹那,她几乎误以为是叶晨。
不过很快她就察觉到他不是。
尽管他也是黑发白衣,但他却没有叶晨举手投足的清贵傲气。
他的头微微低着,显得温文而谦和,真正的书生气。
“呃?什么事?”或许是他脸上的笑容太过温和无害,让她的气势不自觉地压了下去。
白衣书生庄重地揖了一礼,“小生适才叨扰姑娘睡眠,深感不安,特地前来赔罪。还望姑娘恕小生不知者无罪。”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他这么说了,杜纷纷自然不能做得太绝,连忙道:“客气客气。没关系没关系。”
书生又道:“不过天色尚早,姑娘空腹早睡,反而与身体有害。不如用过晚膳,再行歇息不迟。”
这关你什么事?
杜纷纷强笑道:“我有点累,所以想先睡。”
书生坚持道:“纵然姑娘感到疲惫,也应先用晚膳。然后过一个时辰再睡才是。”
……
杜纷纷垂头道歉道:“我错了,我不该敲墙。你想读书就去读吧,爱怎么读怎么读,我不说就是了。”
书生摇头道:“姑娘此言差矣,小生只是……”
隔壁的门咿呀一声打开。
叶晨斜倚着门框看着他。
书生被他眼中的寒意惊出一身冷汗,“这位兄台……”
叶晨手指一指杜纷纷道:“这位是我夫人。”
……
杜纷纷和书生同时僵住。
书生汗颜道:“小,小生刚才多有冒犯……”
叶晨手指一移,无声地指着他的房间门。
书生落荒逃入自己房中。
杜纷纷感激道:“你来的真是时候。”
要是再被书生碎碎念下去,她拔刀自刎的心都有了。
叶晨微微一笑,“纷纷啊。”
……
杜纷纷觉得这刀还说不定拔不拔。
“如果你想出墙的话,”他勾了勾手指,“来这边。”
……
杜纷纷眨了眨眼睛,“叶晨大人,您误会了,我捶墙只是想警告他一下。绝对没有想把两间房打通的意思。”
叶晨道:“那回去酝酿酝酿。酝酿好了,记得朝我这边实践。”
杜纷纷无语地闪回房间。
至傍晚时分。
书生不怕死地挨个敲房门。
“五脏庙不可无五谷祭也。”
杜纷纷黑着脸开门时,他如是说。
萧大圣道:“反正都醒了,吃吃也无妨。都花了银子。”
杜纷纷想了想,问道:“有肉吗?”
事实证明——有。
素鸡、素鸭……住持有条不紊地介绍着。
杜纷纷有一筷没一筷地吃着,心里想的是:肉里没油啊没油。
叶晨每道菜都浅尝即止。
书生和萧大圣倒是吃得很爽快,两双筷子满席游走。
住持见他们吃得高兴,才欣慰地起身离开。
不多时,杜纷纷等人正要收碗,就听外头一阵嘈杂,尼姑们尖锐的惊叫如针扎着耳膜,其中还夹杂着几个粗犷的嗓音。
杜纷纷等人面面相觑,忙不迭地朝外走。
走到佛堂前,他们齐齐吃了一惊。
大门与佛堂之间的空地上站着密密麻麻的一群高壮大汉,手中拿着各种武器,气焰嚣张,显然不是什么善类。
住持站在阶梯下,被几个年轻女尼扶持着摇摇欲坠,显然是受了伤。
大汉为首的是一个虬髯披发的黄衫客,他见到叶晨等人,立刻示威似的扬了扬手中的金刀。夕阳残辉扫在刀面上,如铜镜般闪亮。
杜纷纷下意识地看向叶晨。
叶晨沉默,一双黑瞳幽幽,不知在想什么。
倒是书生和萧大圣忍不住,齐齐抢身到住持前。
萧大圣见她嘴角挂血,皱眉道:“师太,你没事吧?”
住持嘴角的血又淌下。
……
杜纷纷想:这口血是被萧大哥的废话给气的。
来势汹汹去匆匆
书生比较实惠,立刻伸手替住持把脉。
萧大圣急问道:“怎么样?”
书生叹气道:“经脉被震断了。”
萧大圣对着黄衫客怒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对一位方外之人下此毒手?”
黄衫客起先冷眼看着他们,直到他说话才冷笑道:“方外之人。哈?方外之人。”他突然转头对身后的人大笑道,“你们说说,我们的小蝎子梅十三娘是不是方外之人?”
众人皆是面目狰狞,满脸憎恶。
……
萧大圣和杜纷纷都是一怔。
他们虽然不知道什么是小蝎子,却绝对听过梅十三娘这个名字。
当初山东响马横行,其中最凶残暴虐的莫过于火烧云。火烧云是由十三位结义兄弟为首,其中最小的就是梅十三娘,她也是火烧云中唯一一个女人。
传闻中的火烧云不但凶残,而且极为狡猾。若非最后由崔东林率领山东正道武林设下重重陷阱,将他们赶入穷巷,恐怕他们至今还在为祸四方。
住持缓了口气道:“施主,往日种种皆是过眼云烟,既然你已经逃过一劫,何不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黄衫客怒道:“好个逃过一劫!当初若非你串通崔东林,出卖我们,害得诸位兄弟惨死,我们怎么会落到这番田地?这十年来,你知不知道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山东那群疯狗不断地派人来追捕,害得我们不得不整天东躲西藏,像丧家犬一样,就怕哪天一睁开眼睛,明晃晃的刀子架在脖子上,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不过幸好苍天有眼,我们本来是想来尼姑庵找乐子的,没想到居然会碰上旧人,如今新仇旧恨,正是一起算的时候!”
他身后众响马齐声应和,声势惊人。
尼姑们被吓得瑟瑟发抖。
萧大圣皱了皱眉头,觉得事情棘手。虽说他和住持交好,但这件事是是非非牵扯复杂,不是可以随便插手管的闲事。
杜纷纷悄悄地扯了扯叶晨的袖子,“我们怎么办?”
叶晨嘴角一勾道:“看戏。”
那就是袖手旁观?
杜纷纷看着气势汹汹的火烧残云,觉得事情不会这般简单。
果然,黄衫客眼角突然一扫连叶晨、杜纷纷在内的众人,狞笑道:“你们也不必为难要不要出手,反正……今天你们统统都要死!”
……
杜纷纷又扯叶晨的衣袖。
叶晨微笑道:“多可爱的人啊。”
萧大圣见他们渐渐包围过来,急忙扶着住持后退。
书生紧张地冲上阶梯,躲到杜纷纷身后。
叶晨伸臂一推,又把他曝露出来。
书生快要哭出来,“女侠,救命。”
叶晨道:“拿刀的不一定是女侠,也可能是卖刀的。”
书生、杜纷纷:“……”
萧大圣环顾尼姑道:“你们之中有谁是会武功的?”
尼姑面面相觑,都是摇头。
住持苦笑道:“她们都不知道我的身份,我又怎么会教他们武功。”
萧大圣道:“那你现在还能不能打?”
住持道:“你没感觉,我的身体都是被你拖着走的吗?”
萧大圣:“……”
萧大圣退到叶晨和杜纷纷身前。
尼姑和书生都挤在他们后面。
萧大圣道:“看来,只有我们能出手了。”
杜纷纷看着叶晨道:“如果你出手,能不能一下子全杀?”她记得他上次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唐门死士全解决了。
叶晨摸了摸下巴道:“不能。”
“为什么?”
“因为现在没法偷袭。”
……
杜纷纷想起来,那次叶晨好像是猝不及防出手的。
叶晨道:“我要……”
他的声音骤然顿住。
杜纷纷被他一掌推到一旁。
她踉跄收住脚步,转头见到场中形势翻天覆地大变,刚才还奄奄一息的住持正生龙活虎得和萧大圣打成一团。
叶晨站在原地不动。
他身上上上下下被捆了十几根金灿灿的绳索。
原本还吓得脸色发白的尼姑和书生都得意地握着绳索的头。
杜纷纷愕然道:“有谁要解释一下吗?”
黄衫客大笑道:“叶晨,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说着,挥起金刀,率领诸人冲杀上来。
杜纷纷不敢怠慢,立刻抽刀迎上。
一入战圈,她心中立刻暗叫不好。眼前的人马比唐门的死士还要扎手得多,而遗憾的是,她的武功和上次在唐门的时候比起来,一点进步都没有。
书生见叶晨气定神闲,不由笑道:“剑神不愧为剑神,就算死到临头,依然面不改色。”
叶晨懒洋洋道:“你们觉得捆得住我?”
书生道:“这是东海龙王的捆龙索,就算你手中有无尽也未必能砍得断,更何况你手里还没有。我想捆住你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叶晨道:“所以你想用这个捆死我?”
书生道:“是又如何?”
叶晨叹息道:“南阳王手下果然除了酒囊就是饭袋。”
书生也不气怒,“此话怎讲?”
叶晨淡然地瞟了他一眼,“我虽然砍不断捆龙索,但是……”他手腕一转,无形剑气如箭疾射。
书生离他最近,却也见机的最快,早在叶晨说‘但是’两个字的时候,他就身体一拧,朝旁避了开去。
但那些尼姑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剑气如青钢长剑,无情地穿刺过她们的身体。
只听十几声先后重叠地闷哼,她们齐齐仰面倒地而死。
书生看得骇然。
尼姑既死,她们手中的绳索自然松开。
叶晨慢悠悠地扯开绳索,除了最后一根——
书生看着自己手中的捆龙索,轻轻松开手。
这个时候,识时务者为俊杰。
叶晨掸了掸衣服,挑眉道:“你说,你们是不是酒囊饭袋?”
书生苦笑道:“是。”
他们不酒囊饭袋谁酒囊饭袋,空以为用捆龙索就能捆住叶晨,捆龙索再厉害,使用他的人不堪一击也是枉然。
杜纷纷打得香汗淋漓,正感独木难支,身边的敌人却一个个闷声倒下去。
剩下的立刻不战而逃。
她收刀转身。
叶晨站在台阶最高处,白衣飘飘,脚下的捆龙索如草绳般随意丢弃了一地。
书生蔫蔫地站在一边,眼珠骨碌碌地转着。
同是白衣,风度和气质在此刻对比得如此明显。
杜纷纷想:这就是胜者为王的世界。
和萧大圣对战的住持见大势已去,也虚晃一招,追着逃跑的大汉们而去。
萧大圣欲追还留。
一场适才还惊心动魄的战斗转眼间曲终人散。
杜纷纷看着书生,好奇道:“你怎么不跑?”
书生叹气道:“要跑得掉才行。”
萧大圣转身走过来道:“叶晨已将他列为目标,他若是敢跑,此刻必然已经成为剑气下的亡魂。”
——叶晨已将他列为目标,他若是敢跑,此刻必然已经成为剑气下的亡魂。
不知怎的,听到这句话,杜纷纷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纷纷。”
叶晨的声音让杜纷纷的背脊一僵。
“拔刀。”
杜纷纷惊道:“我没有逃跑啊!”
……
萧大圣同情地看着她。
叶晨微微一笑,“我只是让你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比了下书生。
书生连忙道:“杜女侠尽管来架。”
杜纷纷囧道:“架刀这么愉快吗?”
书生道:“这样至少说明,我暂时死不了。”
杜纷纷抽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手抖啊抖啊抖。
书生看着肩膀上颤巍巍、不时碰触脖子上肌肤的刀刃,小声道:“我收回刚才的话。”
叶晨对萧大圣含笑道:“你跟我来。”
这次轮到杜纷纷同情地看向他。
缘来缘去计中人
萧大圣和叶晨走到佛堂里面。
叶晨道:“关门。”
萧大圣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反手将杜纷纷好奇的目光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你要做什么?”萧大圣站在门边,戒备地看着他的背影。
叶晨转过身,定定地看着他,须臾,缓缓露出微笑,“好久不见,静安世子。”
……
菩萨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一笑一呆的两个凡人。
萧大圣想,如果现在他面前有一面镜子的话,自己的样子一定非常蠢。
他沉默良久,才道:“是霍瓶瓶告诉你的?”
叶晨道:“以我们一起踢过两次毽子的交情,应该不必让旁人提醒吧?”
萧大圣的脸上露出真正大吃一惊的表情。“你记得,你竟然记得?”他一直以为八岁那年的事,记得的只有他一个而已。
叶晨含笑不语。
萧大圣的吃惊很快转成不满,“既然你记得,为什么初次见面的时候要装作不认识我?”
叶晨道:“若是我没猜错,你应该是奉南阳王之命潜伏扬州当卧底吧?”
萧大圣一窒。
“卧底不是应该很怕被人察觉身份么?”
话虽如此。但是当自己从高高在上的世子突然跌成一个普普通通的镖局少主时,心中的落差简直难以形容。尤其是发现当年的玩伴隐藏宰相之子的身份在江湖风生水起,对自己却相逢不相识时,这种落差便转化为怨恨,在心里无声无息地发酵。
萧大圣长长地吐出口气道:“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嗯。”
“所以,你对我的视而不见只是因为你想帮我掩饰身份?”
“我对你视而不见只是因为,”他慢悠悠道,“我懒得低头。”
两个人面对面的时候,身高差距如楚河汉界般泾渭分明。
萧大圣退后半步,仰望着比他高将近一个头的男人,牙齿咬得咯咯响,“你叫我进来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我是为了告诉你,”叶晨嘴角微翘,“你今天的布局蠢极了。”
既然身份都揭穿了,剩下的萧大圣也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了。所以他只是冷冷地回道:“哦?”
“你原本的打算应该是白天路过襄阳城,傍晚刚好在清净庵里住宿。”叶晨道,“理由很简单,因为襄阳城的客栈都满了。”
萧大圣默然。
“但是你没想到的是,霍瓶瓶竟然会出现在襄阳城。更没想到,她竟然在你订下襄阳城所有客栈的房间之前,抢先一步订了房间。所以你的计划不得不中途改变。”
萧大圣继续缄默。
叶晨继续道:“到了第二天,你不得不想办法拖延行程。只因为,你必须要让我们踩进这个陷阱。但是,装病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这样很可能使我们重新回到襄阳城找大夫。所以你利用霍瓶瓶的话,装作言听计从的样子,其目的,不过是为了能让我们恰好在傍晚时分来到清净庵而已。”
萧大圣终于开口道:“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已经知道了。”
叶晨没有否认,“我只是想说,用喝水来拖延时间,实在是件很蠢的事。”
萧大圣嘴角抽动,却找不到话来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