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无可救药》》 · 沈亚 · 2026-07-26
四周安静下来了,不再有兵器交鸣的声音,不再有痛苦申吟的声音,天地仍在,风还在吹,日头依然耀眼灿亮,天空甚至还飘下了细雪。
细细的雪花落在她脸上,一下就融化了,与她的泪水交织在一起,连眼泪也变得没那么炽热了。
慢慢地,她支撑著自己,往辛无欢的方向爬。天寒地冻,她的双脚早就失去了知觉,干冷的空气让她的胸口痛得像是要炸开一样。她坚持著,一寸一寸挪动。
枯瘦的手指在雪地上爬出血迹,指尖冻僵了,并不觉得痛,她甚至看不到自己指尖一次次凝干又渗出的血。
起风了,雪下得更大,她的行动越来越困难,仿佛花了一生一世的时间,她才终于爬到辛无欢身边;他的腰间插著一把刀,刀柄露在外头,刀刃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血已经凝干,侧躺著的他看起来很平静。
吃力地将他蒙在眼上的布取下来,她的手颤抖得那样厉害,好几次她不得不停下来朝著掌心呵气。
辛无欢的眼睛因为强光的伤害而浮肿著,淡青色的阴影在他眼下扩散,明明是那么俊美漂亮的人,此刻看起来却是那样憔悴落魄。
她,凝泪成珠,伏在他身上,终于连哭也没了气力。
这里就是他们的终点了吧?这么辛苦的大战了一场,最后的结局竟是荒唐得令人觉得很好笑……这么努力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时间到底经过了多久,她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昏过去了,还是累得睡著了。
有某种声音惊醒了她,四周是那样的静谧,天地间像是只剩下她一个人,可是她听到了……
辛无欢的胸口有著虚弱、但稳定的跳动声。
而且不远处有某种像是小动物的脚步声。
抬起脸,远远地,她看到一抹灰影;那影子走得极慢,那影子牵著一匹马,很慢很慢地走了过来。
巫女?
她其实从来没见过那名巫女,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瞬间。她知道是她,是嬴之华身边的那名巫女。
斗蓬很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天色暗下来了,她无法看清来人的面貌,风雪不断覆盖著大地,原本染得腥红的雪地又恢复了雪白纯洁。
巫女在她跟前不远处停了下来,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那名死士的尸体。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号,那巫女同样伏在她爱人身上颤抖著双肩,任那热泪奔流,但愿能温热爱人已然冷却死息的心。
到底是什么造成了这一切?是嬴之华的野心?还是他们彼此纠缠不清的爱?
这世上没有任何野心可以驱使不甘愿的人,只有被拘禁制约的人才会为某种目的献出生命。
死士是被什么给制约了?辛无欢又为什么愿意为她付出性命?
她茫然没有答案,她的心是那么的痛,那是任何病痛也无法造成的伤害。
没多久,那名跟自己一样娇小的巫女竟扛起了那名死士的尸体,将他放到马背上。
斗蓬里的眼睛静静地望著她,两人在雪地中彼此凝视。
那巫女举起了手,遥指著某个方向,定定地望著她,像是要确定她能明白她的意思。
“那里吗……好……”延寿其实并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茫茫雪地,她到底能去哪里?连行走都有困难的她──突然,她慌乱地在辛无欢身上摸索著,指尖终于触到了那只木盒。
颤抖著手打开盒子,里头还有半朵花──
“人一生的命数都有天定,你可以把身体想成是柴薪用命火来烧,柴薪用完了,命火自然也就熄灭了;但有的时候柴薪还没有用完但命火还是熄了,这时候就可以用这个,你可以说这是用来火上加油的妖花……”
扯下一片花瓣塞进辛无欢的嘴里,只一片不会死的,只会让他身体里还没有用完的柴薪熊熊燃烧对吧?
然后她将剩下的花瓣全吃了下去。“我不是要死……你知道的对吧?只是我现在需要全部的力量……我需要……”
深吸一口气,她感觉有一股热烈的火焰从咽喉一直漫烧到腹部,她终于有了力气。
抬起脸,风雪更盛,苍茫的大雪中,她仿佛看到那抹骑在马上的灰影正在雪地中缓缓而行,凄凉的背景看起来是那样的孤寂。
雪地里只剩下她跟辛无欢,然而如果她现在不离开,很快的,他们也会被淹没在这苍茫的天地间。
再度深吸一口气,感受到自己体内那似乎无止尽的力量,她将辛无欢的手拉放在自己肩上,一步又一步,艰难地在雪地间前进。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那不重要。
她不会在这里束手等死,她不会。
她已经答应过辛无欢,她会好好活下去──辛无欢也答应了她,他说他会尽力的;可是见鬼了,死在她眼前算什么尽力?!
她没有办法救活他,但是她可以带著他一起走。无论他们的目的地到底在哪里都无所谓,她会就这样扛著他,一直走到天涯海角,走到自己再也走不下去为止。
如果前方的道路没有救赎,那么起码她曾经努力过。
※※※
某种奇异的轰隆声在他耳边回响不绝,他以为自己终于还是下了地狱。
身为一个医者,却医死了那么多条人命,连自己最爱的师父也解救不了,更遑论那些真正死在他金针之下的人们。虽然他也救活了不少人,不过再怎么算这笔帐,他都觉得自己得下地狱。
地狱果然是很热的。
痛楚的感觉非常清晰,十分具有真实感,他终于想起临死前那名死士的刀刺穿了他身体这件事。
非常奇怪,那名死士原本可以轻易杀死他的;死士的武功很高,而他只不过仗势著师父所教的“神行百步”取巧,然而那死亡在下手的瞬间却迟疑了,只迟疑了那么半晌,刀锋偏离了脏腑的位置。
不过他还是死了。没办法,毕竟他连胸口的穴道都淤塞了,经脉大概已经断了吧──想到这里,他又觉得好笑了。反正已经是个死人,死人是不需要经脉的对吧?
死人却还会感觉疼痛,那就一定是身在地狱了,只不知道阎罗怎会这样偷懒,连审也不审便给他苦头吃。
眼睛还是极痛。某种鬼怪附著于上,又冰又凉又刺痛,他忿忿不乎地举起手抹去眼皮上的事物。我辛无欢即便死了也还是个神医,哪容得你这劳什子鬼怪吃我眼睛!
热极了,眼皮微微撑开,他居然看到阎罗女!脑袋有些不清楚了,不知道是不是连脑袋里的血脉也爆开,他可不记得十殿阎罗里头有个女王。
但那像极了女王。
她歪在一张巨大的熊皮上头,野熊威风凛凛的头颅就在她白皙如玉的臂下,丽容带著倦意,一抹几不可见的笑容令她的眼眉更显柔和。
她身旁有好多小鬼……这些鬼怪模样似人,男子头上顶著熊首、裹著兽皮、腰间全披挂著野兽的爪牙;小小孩儿穿著熊皮在她周围奔来窜去,女人的样子好看得多,但身上依然裹著熊皮。
他们叽叽喳喳、咕噜喀拉地说著天机似的语言,那女王却像是听得懂似的,频频点头,然后她的眼光飘了过来,四目胶著的那一刹那,他感觉自己的心猛然巨震;这女王竟长得跟延寿一模一样!
尽管眼睛剧痛著,他还是努力将眼皮撑开,张大点、用力点;如果他看得够清楚,也许就会发现自己竟然该死的那么好运,落到一个有延寿长相的阎罗手里。
“辛无欢!”女王叫了起来,裸足朝他奔来──
延寿奔到他跟前,二话不说直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伤口的痛楚让他险些又晕过去。辛无欢申吟著嚷:“你……干嘛变成这副模样?”
“太好了!你没事!那个巫医没有骗我!”
什么巫医──巫医?!活过来了?
他的脑袋终于清晰了些,血脉大约是还没爆掉,因为他听得懂她在说什么。“这里是……”
“熊族圣地。”延寿死命将他抱个满怀,深恐一松手便会再次失去他。她没有哭叫,也没有喜极而泣,她很想,但是她做不来。
“你是不是嫌我没死透,现在要亲自下手?”
延寿连忙松开他,他胸口包扎的伤口果然隐隐透出血迹。“老天!巫医──”
“别叫,我死不了。”紧紧拉住她的手,他也不肯松开。原以为已经阴阳两隔,没想到他们居然都还活著,哪里还有放手的道理。
“你的伤──”
“我说过我死不了。”从鼻子哼出气来,疼痛的感觉让他的脑袋更清楚了些。环顾四周,那些熊样的鬼怪正好奇地在他们四周围观。“这些人到底是谁?”
“这里是熊族圣地,这些人自然是熊族的人了。”确定他真的安然无恙──好吧,不算“无恙”,但至少“死不了”之后,延寿终于在他身边坐下,熊族的女人立刻捧来两瓮药汤。
“这瓮是你的,这瓮是我的。”她说。
“这什么鬼东西?我才不要喝。”瓮里黑黝黝的,浓郁的草药香扑鼻而来。
“不要这么任性。这些人都是好人,他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想到自己拖著辛无欢几乎死去的身体在苍茫雪地上漫无目的地行走,那寒彻心肺又苦到极点的感觉还是教人害怕。延寿摇摇头,捧著瓮,几乎是感恩地一口一口喝著。
“别喝!”辛无欢大叫。“我才是你的大夫,我没让你喝的东西你怎么可以喝?!”
约莫是猜出他话里的意思,熊族人们朝他极不友善地怒目。
“至少……我先喝看看会不会死。”抱著一种壮士断腕的悲壮感,他捧起瓮一仰而尽。
草药一点也不苦,反而有种甜沁心肺、丰美温润的感觉。
甜入脾胃,他的伤的确在腹部。
捧起延寿的瓮也喝了一口,那药又酸又苦得教人整张脸都不由得皱起来。
苦入心,酸入肺。把延寿的手拖过来把著,果然发现她那些糜烂的脏腑隐隐有著一股生机在其中流动;再加上这个地方热极了,简直热得教人要融化掉似的,这种高热将延寿体内的寒毒逼住,竟不再作祟。
“巫医在哪里?”
“他不在,出去采药了。他说光我们两个吃的药就把他们全族一年份的药材全用光了。”延寿微笑。“这几天我什么也不用吃,单是喝药已经喝饱。”幸亏她长年吃药,早已不以为苦,熊族巫医帮她熬的药真是教人不敢领教。
熊族人们见他们终于把药喝光,很满意地低低嘟嘟著退开;他们看著延寿的模样,脸上竟有著一丝宠溺。
惊诧地看著她,这大约是他第一次看到延寿脸上真正出现笑容;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但那很像……很像快乐。看著她微笑,他竟也不明就里地跟著想笑。
“我们怎么到了这里?”
侧著头想了想,她慢慢开口。“那时候我以为我们都死定了,把你身上的侏儒曼陀罗全吃个精光,就拖著你在雪地上慢慢走……”
她将遇到斗蓬巫女的事情全盘托出。“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隐约记得好像看到了一个山洞,风雪好大,我还没走到山洞口就晕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在这里,周围全是熊族人。”
她又笑了一次,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在发颤。
“我刚开始也跟你一样以为这里是地狱,而他们全都是妖魔鬼怪。没想到小时候胡乱学的熊族语言却派上了用场。”
不知道为什么,她那颗又大又硬的肚子悄悄消失了,身形依然瘦削得紧,却不再是个大腹便便却四肢细瘦的怪物;她的脸庞稍稍有了血色,灵动的双眼有了神采,尽管里头隐藏著深深的悲伤。
她变了,在不知不觉间,从一个躺在床上不得动弹的活死人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青春少女,这是他们相遇以来她所说过最长的话;她脸上有著平静温和的光芒,弥漫在她周身的死气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延寿比比这幽深的山洞,不远处有个漫著火光的池子正熊熊沸腾。“他们发现我们的时候已经决定要出草到祁寒关,幸亏我们早到了一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辛无欢一愣。“出草?”他茫然,完全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只知道自己正贪恋地凝视著她的容颜,傻傻地重复她所说的话。
“他们打算到祁寒关抢船。那个池子是龙神居处的住所,下面是沸腾的火山熔岩。”
“这两件事有关系?”
“你没听到那个声音吗?轰隆轰隆的,从地底下传来的声音。”
他点头,方才将他从沉睡中吵醒的便是那个声音。
“熊族人说那是龙所发出的声音,地底下的龙神就要醒过来了。他们说这座岛是龙神安居之处,龙神醒过来之后,岛屿就会沉没。”
一名小小的娃儿摇摇晃晃地跑过来,圆圆的小脸被泥灰弄得脏兮兮的,她睁著好奇的眼睛,小手含在嘴里,甜孜孜地吃得啧啧有声,呼地一屁股坐进延寿怀里。
“你该不会也相信他们所说的话吧?”
凝视著延寿的容貌,他发现自己眼前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难看清楚延寿的模样,他的眼睛痛极了,但他却舍不得闭上。
再看一眼就好,只要再看一眼,她的容貌就能深深烙印在脑海里,即便真的瞎了,也能记住她现在的模样,这么美、这么动人。
沉默半晌,火光映照著她深思的眼眉,她缓缓开口。“熊族与我们原就是世仇,东海之民在八百年前迁徒至此,从未善待过他们;他们的人数越来越少,但始终没有放弃过他们的圣地。我想他们不会轻易做这种决定,况且嬴之华身边的丑巫早在几年前也预言过这件事,只不过没有人相信罢了。”
丑巫,那穿著斗蓬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显现,只不过见了一次面,那影像却已经固执地留在他心里不肯离开。
“既然熊族人与东海之民是世仇,你是他们的公主,照理说应该要除之而后快,怎么会反而救了我们?”
“因为他们的大巫医阿马朗作了一个梦。”延寿坐在火边,这时他才发现她有一双明亮柔和的眼睛,她的眼里有著疲倦,屈著膝、裸著足,火光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跳跃,穿著熊族服饰的她有种奇特的野性美。
“阿马朗说梦里龙神告诉他,在圣地摧毁之前,他们还有一次机会可以不流血地离开这里,龙神的使者将会前来引导他们。”她回头朝他微笑,笑容里带著悲伤。“如果我们不来,他们就必须去攻打祁寒关,可是他们打不过疾风,没人打得过疾风。”
痛楚地揉了揉眼,他努力笑著。“你哥哥被你说得像是人间凶器……”
“他是。虽然他并不嗜杀……”突然,她轻轻地哭了起来。
“怎么了?”眼前越来越暗,他不知道自己正在流泪,红色的血泪从他勉力支撑的眼里流下,他的眼睛已经痛得失去了知觉。
延寿紧抱著他的头,伤痛地低语:“阿马朗说你以后可能再也看不到东西了……”
听出她话中的悲戚,他不由得恼火。“这世上居然有自认为比我高强的医者?叫他来跟我比比看!”
“他是巫医……”
“巫医又怎么样?巫医不把脉就能看病,巫医可以铁口直断──”她还在哭,泪水滴滴答答的。
“不要哭,我又还没有真的瞎掉。你以为我会是那种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笨蛋吗?”
看他那义愤填膺的愤慨模样,延寿忍不住破涕为笑。“老实说,我认为你比他们还要糟……”抚著他的脸柔声道:“他们陪了我十几年,像我的家人一样,我可以理解他们疼爱我的心情,但是你……”
“我怎么样?”不习惯这种温情,他原该推开她的手,但不知为什么,就是做不到,只能恨恨地别开脸。“我只是保护自己的投资。你别忘了,你这条命是我救的,有谁付过我银两了吗?”
“的确没有。我想我爹跟大哥应该是付不出银两了。”叹息著,她靠在他身上。
被压在他们中间的小娃儿忍不住终于抗议了,小小的拳脚挥踢著,硬将他们分开。
虽然看不见,但他还是准确无误地拍中小孩的头笑骂:“你这臭小鬼想干嘛?她是我的。你有赎金吗?”
小孩嘻嘻笑著,用可爱温暖的头颅摩娑著他的大手。
“我们一直在等你醒来。阿马朗说只要你能醒过来就没有生命危险了,到时候就可以离开这里。”
“躲下山?”有用吗?他很怀疑。
龙神之说荒诞无稽,但是这座山正不安地动摇著,再加上连日来的地鸣越来越严重,这片大地正发生著某种异变却是可以肯定的。“你想带他们去哪里?”
“当然是去祁寒关,那里有船可以出海。无论发生什么事,最糟也不过就是躲到海上去,总有生路。”
“原来你都已经考虑好了。”辛无欢微微一笑。病公主突然长大不少,不但能自己找到生路,还能照顾其他的人。
此时他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他不动声色地从身上撕下一块布,延寿却按住他的手。
温柔的手轻轻地覆著他的眼,浑身药香的温暖手臂环绕著他,延寿替他扎上干净布条。“以后这些事都由我来做,别再用身上乱七八糟的布蒙眼睛。”
以后……多美好的词句。可是,他们还有以后吗?握住她的手,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这陌生而美好的情感是他从来不敢奢求的。
地鸣由微而巨,轰隆之声不绝而耳,周围熊族的人们开始惊慌。
“我们走吧。”延寿熟练地将他的手臂拉绕过自己的肩。“时间已经到了。”
“我可以自己走。”
他试图自己站起,却依然被她温柔地阻止。“我可以背你,如果你真的坚持的话。”言外之意令辛无欢红了耳根。
“谁要你背啊,我又还没有死。”
“那你就乖一点,让我扶著你走。你眼睛看不见,身上又有伤。”很平静地跟他讲道理。地动天摇,洞窟内开始有碎石掉落,这种时候她居然还老神在在的等他妥协。“或者让我背著你走,反正也不是很重。”
“该死的!”辛无欢终于认输,不甘愿地将手搁在她肩上,轻轻地,怕压痛了她。可是延寿却一把拖过他的手,另一手扶著他的腰,快速地领著他往洞外狂奔。
就在他们离开洞穴的那一刹那,洞穴整个崩塌了,熊族千百年来居住的圣地就这么毁于一旦。
熊族的人们见到他们冲出来,不由自主地发出兴奋的呼号声。
巫医没有骗他们,那女孩的确是他们的救世主。
瞧,扛著那么个大男人,她居然没有被压死!
他们的手坚定地交握著,这时候她应该温柔地对他说:“从今以后就让我来当你的眼睛”这种话,可惜她说不出口。
昂首在冰天雪地之中,延寿只是默默地支撑著他的身体,坚定地跨著脚步,迎向他们未知的命运。
虽然他看不见,但是步伐并没有因此放慢,他们互相扶持走在熊族人们的前方。
“不久之前你对我说‘路还很远,我们可以再走过’。”延寿轻轻说著。“你说对了,我……很庆幸身边有你。”
当然,她必然会感激他,毕竟他救了她无数次,然而他并不想要她的感激。
辛无欢只是冷哼一声。
握住他的手,延寿加快脚步把他往前拖。
“喂!”他被拖得有些狼狈。
“你得跟我并肩。”
并肩?那是什么意思?他可是个瞎子,虽然还是这世上最有本事的瞎子。
“因为路真的还很远,我们得一起走,不管去哪里,我都不会松开你的手;你只是瞎了,又不是断腿,你得跟上我的脚步才行。”
……该死的公主气焰又张狂起来了,只不过能扶著他走几步路而已,瞧她狂傲的!不过……他喜欢。
他的女人当然不能像个小媳妇似的走在他身后;她说得对,他们得并肩。
微微挺起胸膛,明明看不见,却还是睥睨地俯视著她,辛无欢从鼻子里喷出气来,他说:“是谁要跟上谁的脚步还不知道,我的手尊贵得很,也不是人人握得住的。”
“我可以。”
“可以多久?”
迎著风,延寿的脸上泛出微笑。“可以到永远。”
尾声
东海之国的海滨整齐排列著数十艘巨型龙船。据说当年徐福来到这座岛的时候说过,这座岛的形状似龙,于是命名为“龙岛”。
龙,成了东海之国的吉祥守护神,与熊族古老的传说不谋而合;立国之后之所以起名为“东海”,也肇因于此。
然而这条沉睡数百年的巨龙正渐渐苏醒。
刚开始是屋瓦一片片掉落,接著是屋舍里的摆饰、字画、古董,然后是梁柱,最后是整间屋子、一排排的房子在剧烈摇晃中倒下。
大多数的居民都已经奉宗主宇文祥瑞之命登上了龙船,仅有少数顽固不肯离开的人们还留在岛上。
这是风和日丽的一天,日头灿亮,和风徐徐,一切都与平日没有什么两样,但他们的家园却正在他们眼前崩毁。
地鸣声已经巨大得不容忽视,那轰隆作响、令人肝胆俱裂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出,仿佛真有条神龙正在底下翻腾。
船渐渐驶得远了,眼看著遥远的、有著红顶的古老宗殿崩塌,船上的人们不由得流下了眼泪。
他们和他们的祖先在这里居住了数百年,古老的史册记载著当年共有八千八百八十八名童男童女登上龙岛,如今他们要离开了,人数约莫只剩下八千人,其中大约有一千人是远驻在祁寒关的军士。
历经了数百年的岁月,他们多少人来就多少人走,这座海上仙山短暂地成为他们的庇护所,如今又以盛大的庆宴欢送他们。
轰然巨响中,遥远的寒山顶喷出烈焰,一尾翻腾的火龙直窜天际,浓烈的黑烟滚滚而出,不久,蜿蜒的火龙顺著寒山缓缓往下蛇行。
山崩地裂,岸边的波涛翻腾,呼应著山上咆哮的火龙身影。
地动天摇,人间仙境般的龙岛在那一刻彻底倾覆。
“延寿!”龙船内冲出嬴圣衣的身影,他飞扑向船沿,惊恐地望著那条火龙。“延寿!”
周围的人们默默哭泣著。据说延寿公主久病厌世,不愿随船回归中土,宁愿长伴龙王身侧,默默为族民们祈福。
“延寿!”
嬴氏宗族的圣衣殿下哭号著、挣扎著想跳下龙船,周围的人却密密麻麻地包围住他;他们同样哭泣著,为公主哀恸、为他们失去的仙境神伤。
这一天,宗主宇文祥瑞默默站在龙船首,眺望著他们居住了千百年的仙岛;他什么话也没说,但有人说望见了宗主脸上的两行清泪。宗主看起来突然年迈不少,他们那俊朗如神、英明睿智的宗主看来是如此憔悴。
从东海之国航行到中土需要七天,看似短暂却又无比漫长的七天,在岛上住了一辈子的东海国民对自身的前途感到茫然无所依。
中土,是可怕的地方。
每个从中土回来的使者都这么说──那里是人吃人的世界,那里的人们勾心斗角、强取豪夺,人有时会为了一颗馒头而杀人。
每个从中土被接引回东海之国的人们都会满面泪痕地叙述著他们在中土的可怕遭遇,那是个人间地狱。
他们像是突然从天上被打人人间的天使,发现遍地都是嗜血野兽,然背上却已没有了翅膀。
“不用担心。”嬴氏领主这样柔声告诉他们,她说话的口吻非常坚定,清澈的美眸炯炯有神。“宗主只是一时失志,失去爱女让他悲伤得无法自已。”停顿了下,她眼神飘向遥远遥远的仙岛,那迷蒙而哀伤的表情瞬间掳获了所有人的心。
“我们源自中土,如今回归中土也是上苍的旨意。中土此刻正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上苍要我们在这时候回归,代表我们就是那股能够拨乱反正的力量。”她娓娓诉说,模样是如此的庄严神圣。
“东海之国必然能在混乱的浊世中东山再起,我们会在中土找到能够安身立命的地方,我们会把净土带回中土,将他们全都纳入东海之国保护的羽翼下,再也不受战乱之苦。”
这番演说安定了这群人的心,他们突然发觉自己身上背负了重责大任,眼光也因此清澈透亮起来。
他们是拨乱反正的力量,他们是上苍应允中土子民的神圣力量。
虽然他们的海上仙山已经消失了,但他们可以在中土重新建立起他们的宗殿,他们可以将千百年前先祖遗下的智慧传承下来。
于是,他们不再迷惘。
这一天,龙船靠岸了,令人惊诧的是,岸边竟然已经有人等候著他们。
鹤发童颜的老人神采奕奕地站在岸边,手持乌木杖,一股不怒而威的威严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宗主宇文祥瑞在嬴之华的搀扶下来到老人跟前,那人屈身一拜,朗声说道:“属下公孙恨领无药庄全庄上下三百口前来迎接宗主,属下等已恭候宗主多时,宗主盛福。”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阔别东海之国二十余年的公孙氏领主公孙恨的眼角此刻正氾著感动的泪光。
※※※
疾风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码头上的中型龙船已整整齐齐排成一列。
祁寒关这边的天气酷寒,海面不时结冰,巨型龙船无法在这里行驶,这里用的通常是中小型的龙船,模样虽然不那么威武,制船的古老技艺却丝毫没变,依然是那么坚固耐用。
熊族人在延寿跟辛无欢身后排成蜿蜒一列,高壮威武的熊族战士带头,扶老携幼的走在后方。
熊族人厌恶这些外来人也已经数百年了,无奈他们氏族的战力始终不足,否则早将这些白脸中土人赶出龙神居处;没想到这时候却要仰仗他们救命,让熊族免受灭族之灾,那些威猛的战士们脸上都有著错综复杂的表情。
疾风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不断睁大眼睛张望著,三百多名熊族人都已经在码头聚集完成,后方再也没有人了。
明白哥哥在等谁,延寿几乎忍不住泪,但她这时候还不能哭,大难还没有过去,她还没有时间去哀悼。
“随墨……没有来。”
“那她去哪里了?”单纯的疾风问。
“她……去了一个很美好的地方,我们还不能去。”
辛无欢紧紧握住延寿的手,心疼她在这种危急时刻还得将心底埋藏的哀伤挖出来。“其他人呢?这么大的祁寒关只有你们两个?”
候在疾风身边的兵士有著一张俊美的娃娃脸,看起来年纪大概还不及弱冠,这么小的孩子也能来守边?东海之国的人手果然十分缺乏。
“殿下早已让其他军士先登船开出去了,剩下的这些船都是等候各位的。”
“哥哥也早就知道?”
“殿下说丑巫叮嘱过他多次,要他千万不能忘。嬴之华……也派了风行使者过来知会了。”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现在的嬴之华,少年耙耙头,不大自在地扁嘴。
疾风还在不断张望著,望眼欲穿大约就是这副模样;少年脸上有著一丝不忍,但他依然指挥若定。“请熊族人们上船吧!时间已经不多了。”
丑巫……辛无欢心念一动,不由自主地也回头张望,他的视力越来越差,即便努力想看清楚眼前的事物,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那名女孩现在怎么样了?延寿说她前来替那名死士首领收尸,那此刻呢?她是否已经平安回到至善城?可是就算回去了又怎么样?这座岛就要沉没了,没了船,岛上的人全没有生路。
他的心悬念著,即便他完全不明白是什么原因。
芙蓉不会在这里出现,芙蓉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天赋,她不是巫女──堂堂帝女怎会变成巫觋?
更何况芙蓉身边有雪果嬷嬷。他的师父笑笑生说过,雪果的武功远在他之上,若这天下有任何人能保芙蓉周全,那人非雪果莫属。但他没有看见雪果嬷嬷,如果她在这里,他一定会知道的。
那么,他这悬念的心到底是为了什么?
熊族人全都上了船,只剩下老巫医一人留在岸边。延寿忧心地上前。“阿马朗大巫医──”
“我不能走。龙神生气了,我得留下来安抚他的怒气,否则灾厄会跟随著我的族民。”老巫医呵呵一笑,温柔地握住延寿的手。“你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好,我的族民交给你,我很放心。”
老巫医有著慈祥的容颜,他已经很老很老,族内的人都说老巫医活了上百岁,从他脸上那睿智的线条看来,他也许真的有上百岁。
即便已经这么老了,他的眼睛依然保持著清澈的光芒,明亮而睿智。这样的老人甘愿为族民牺牲性命,是早就可以预想得到的。可是她还是心痛,为何到了最后还是要有人牺牲?只为怕那子虚乌有的龙神生气?
老巫医交给她一个包裹,殷切叮咛:“你的病还没有好,如果你可以在我们的圣地住上一年,你的病一定可以康复。可是……”他黯然叹息。“这是‘龙种’,从圣地火池里诞生的石头,是龙神赏赐的宝石。”
“这么珍贵的东西我不能──”老巫医硬将包裹塞进她怀里,那石头沉甸甸地正散发著温热。
“龙种永远不会熄灭,里头养著龙火。”老巫医慈爱地摸摸她怀里的石头,像是里头自有生命一般。“带著它,永远不要离开它。这会保护你,说不定还能治好你的病。至于你的丈夫……”
延寿红了脸。幸亏辛无欢听不懂熊族语言,否则她会羞得无地自容。但是,这有什么办法呢?熊族人不愿旁人进入他们的圣地,如果不说他们是夫妻,辛无欢就会被扔在雪地里孤单等死啊。
“他伤得很重,不只是眼睛。”
延寿一震,慌张地望著老巫医。“你是说他身上的伤……”
“不是刀伤,那个好治,能醒过来就已经不碍事了。是身体里头的伤。”老巫医拍拍胸口,试图解释:“那伤很怪异,很坏很坏的人才会在别人身上种下这种伤,我没法儿治。”
延寿连忙把手上的包裹塞进不明就里的辛无欢怀里。
“这什么?哇!好烫!烫烫烫!”辛无欢满地乱跳又不敢将怀里的东西乱扔,模样像只兔子。
老巫医被她的举动弄笑了,他再一次慈爱地摸摸延寿的头。“乖孩子,龙种也救不了他,那是不同的东西。”
“那……那怎么办?”
老巫医清澈的眸子凝视著他们。“我不知道,但我看过。”他肯定地朝她微笑。“我看过你们的未来,很模糊,但样子跟现在不一样。你们是有未来的,那是龙神的预言,不会有错。”
龙神的预言吗?延寿回头望著辛无欢,已经瞎了眼睛的他体内竟还有更重的伤?这样的他为什么、为什么会这般替他们拚命?她隐约知道答案,却没有经验,也没有勇气去肯定。
又开始地鸣了。这次的地鸣清晰又剧烈,像有一条活生生的龙正在他们脚底下翻搅、怒吼。
“快上船!”疾风身边的少年大吼,拖著仍放眼远眺的疾风殿下往船上跑。“公主!请您快上船吧,时间来不及了。”
“阿马朗!”这时刻,延寿终于落下泪来,她哀伤地拥抱了比她高大许多的老人,泪水沾湿了他胸口的熊皮。“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族民的,我保证!但是也求你……求你……保重。”别死啊,已经活了上百岁了,请你好好的,请你别死。
大巫医摩挲著她雪白的头发,任她离开他的怀抱,目送著他们远行。
松开手,延寿与辛无欢在几名勇猛的熊族战士簇拥下登上了船。
小船开得极快,很快便离开了岸边,远远地只见老巫医高举著双手,口里念念有词,吟哦著熊族千百年来所传下的咒术,跳起了熊族祈祷的舞步安抚龙神的怒气,他那雀跃奔放的神态看起来像是个威武雄壮的年轻人。
去吧,我亲爱的孩子们,平安的离去。
总会有那么一天……总会有那么一天,龙神的怒气消失之后,愿你们全部都能平安归来。
“阿马朗!”
延寿在船上远远地望著老人终于静止不动的身躯,高壮如山的老人站在岸边,珍爱地目送著他们,她放声大叫,这一生,她的呼啸声从未如此嘹亮过。
“阿马朗!”
然而她内心所呼唤的并不只有老巫医一个人。往事历历在目,随墨、淼森、炽磊、蕊儿等人的面目在她眼前一一浮现,浮光掠影、巧笑倩兮。
轰然巨响中,寒山顶喷出烈焰,浓烈的黑烟直窜上天,蜿蜒的火龙腾天而起,嘶吼咆哮著吞没了一切。
宇文延寿与辛无欢紧紧交握著双手,怀里拥抱著大巫医所赠与的礼物。他们热切地注视著那条火龙,注视著火龙底下的海上仙山。
谁会想到,这里,只不过是他们故事的起点而已,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全书完,故事未完,〈帝女之二〉怒犯天条待续】
番外篇
番外一──这片江湖
传闻江湖中有一门二庄三美人。
天下第一庄自是天下钜富胡阿麦的“古月庄”当之无愧。
“古月庄”原名应该是“胡庄”才是。庄主胡阿麦大字只识得一个,那便是自己的“胡”字,哪里取得出这样风雅别致的名字。
传说当年帮他打匾额的商家以上等黑檀木刻好“胡庄”二字给他老人家看的时候,胡阿麦大大的摇头挥手嚷道:“字太小!这么小的字怎能显得出我胡家的气派!”
打匾额的商家扛著匾额回去了,想了三天,重新刻好了“古月庄”送回来。胡阿麦一看“胡”字这么大一个,这才满心欢喜地收了下来挂在豪邸门上,于是原本大剌剌的“胡庄”便成了幽静雅致的“古月庄”。
只识得一个大字的胡阿麦如何致富也是传奇一桩。听说胡阿麦年轻的时候是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成天吃喝嫖赌胡作非为,连他的养父母也看不过眼,最后熬不过他的忤逆,只好将他逐出家门。
被逐出家门的胡阿麦依旧满不在乎地四处鬼混,直到欠下了一屁股债,让仇家追得无处可躲,无意间躲进了正前往海上丝路的商队里,飘洋过海,偏偏又那么倒楣地遇上了船难,于是胡阿麦来到了传闻中的“海上仙山”。
这段经历胡阿麦本人极爱谈论,每每酒过三巡便忍不住要拿出来大作文章。
胡阿麦虽然只识得一个大字,但说起话来却是口沫横飞、滔滔不绝。“海上仙山”东海之国被他说成了人间仙境──美女如云、遍地黄金;那里的人不但能腾云驾雾,而且个个知书达礼、礼贤下士(嗯,胡先生,光这一点您就不合格了吧?)。
总之胡阿麦在海上仙山住了三年,之后因为记挂著家乡老母(?)而不得不含泪挥别人间仙境;临走前仙人还送了他好几大箱的金银珠宝,回到中土之后,胡阿麦便摇身一变,变成人间钜富。
话说海上仙山是否美女如云、遍地黄金,那是无法印证的;但胡阿麦从海上仙山回来之后洗心革面不再做那小混混的勾当却是事实;他成了商贾,经营著海上、路上两条丝路,将海上仙山那些人所送他的金银财宝发扬光大,钱滚钱、利滚利,滚得一场糊涂,累积出了好几座金山银矿。
有人问胡阿麦,这么多的钱死了也带不走,要留给谁好呢?
没想到胡阿麦挥挥手,神态自若地开口:“这些钱不是给我的子孙用的,那是为海上仙山的神人们所预备著的,等他们有一天重新踏上中土的时候,就用这些钱伺候他们。”
在座的人全都傻了。你的本钱原本就是神人给的,他们自己岂不是更有钱?
这时候胡阿麦胖手往桌上一拍怒道:“我是那么没良心的人吗?仙人们有没有钱那是他们的事,想我大老粗一个,除了钱,我还能拿什么报答人家?像我这种贱命,连给他们擦鞋都不配!”
原本“海上仙山”在江湖中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传奇,经胡阿麦这么一宣扬,许多熬不住战苦的人们便纷纷往那汹涌翻腾的大海里出发,去寻那片缥缈不知所踪的梦土,但始终都没有人真正寻到那所在地。
无人能肯定“海上仙山”到底存不存在,不过“古月庄”穷奢极华的富贵排场却是人尽皆知。
据说胡阿麦每年单是收田租契银便有上百万两银子。
又据说胡阿麦极爱女色,又偏爱稚龄童女,每个被他看上的女孩他都肯花几千两银子买回来,古月庄内就有一座“青萌院”,专门照养这些年纪不超过十岁的女孩。
有些苦不过的人家领著女孩儿在古月庄外候著,只盼能见到胡阿麦一眼,只盼胡阿麦能看上自己家年幼的女儿……
然而就在十年前,胡阿麦死后,古月庄突然沉寂了下来。只不过,天下第一钜富之庄的风采却依然无人能与其争锋。
※※※
也是天下第一庄:“无药庄”。
名为“无药”,却是武林最著名的医疗世家,由庄主公孙恨带领著上百名医者、药师屹立在战火频仍的边境无垠山脚下。
数十年来“无药庄”已是武林人的最后一线生机,无论是中毒、重伤还是痼疾,没有无药庄治不好的问题,只要人还有一口气、能抬过来,那么无药庄必然能妙手回春。
名声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传出的?已经无法深究。“无药庄”这么庞大的“医疗体系”像是亘古以来就存在著似的;只要提起疗伤治病,天下人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就是“无药庄”这三个字。
但真要说起来,无药庄最为人称道传颂的事迹,是十年前天下钜富胡阿麦之死。
据说胡阿麦身长仅五尺,却重达三百斤,被抬到无药庄之时,脸色已经泛紫,口无沫、鼻无息。
胡阿麦膝下有子七人,有女九人,那富可敌国的庞大财富究竟该属谁继承,胡阿麦始终没说出口。
七个儿子抬著老父巨大的身躯前来无药庄求医,诊银两万五千三百两,半刻钟之后,胡阿麦不但醒了过来,还生龙活虎的又活了七天。
可惜七天之后胡阿麦还是死了,这次他是在睡梦中面带微笑、溘然长
逝──遗嘱还是没说,七个儿子一路厮杀拚打著回家,令人骇然的是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只剩下两个人。
据说胡阿麦活著的那七天,住的便是无药庄里的“劈石楼”,宿金共七千九百两。倘若前朝的皇帝老儿所住的皇宫可以出租,索取的银两大概也不过如此而已。
即便在这战乱的年头,客栈的住金高得吓人,西湖最著名的腾云阁一夜也不过收一百九十九两银子。
这件事在武林里流传过来、流传过去,历久不衰,至今仍为人所津津乐道;无药庄也从此名震天下,成为武林中人最后的救赎之地。
无药庄“有救无类”;无论是邪派、正派、是官府中人还是三教九流,无药庄全都只问银两不问身分。
当然,无药庄所收取的诊银是很吓人的。若不是行走江湖、薄有积蓄的江湖人,寻常老百姓恐怕倾家荡产也不敢奢望能求无药庄救命。
庆幸的是从八年前开始,每年一次从大寒开始一直到立春为止,无药庄大开门户义诊,无论是谁、无论得了什么病,连开回去的药包也不惜工本。八年来不知拯救了多少人的性命。
单是这功德,“天下第一庄”的美名,无药庄已是当之无愧。
当然更不用说无药庄还出了公孙灿这个拥有一双“流银之瞳”的翩翩佳公子,那是多少名媛淑女心目中的乘龙快婿──快别说乘龙了,看是要乘凤凰、乘麒麟都行,只要能把他送到家门口,即便是骑头小驴子也是风雅至极。
要说公孙灿,啊!他面如润玉、风姿洒拓,笑如春风抚柳,凝立似玉树临风,每每当他为人诊病,尤其为小娃儿诊病时,那温柔谦和的模样,不知迷煞多少玉女芳心。
多少年来上门提亲的媒婆个个全都跑断了腿、说干了嗓子,无奈公孙灿也只有每年义诊时才会出现。
有时人们忍不住会怀疑,那守在无药庄外一顶顶粉缎软轿里的“病人”到底有多少?放眼望去,那些五颜六色的轿顶像极了一把把春天盛开的小佗似的,在无垠山脚下的雪地里满地绽放。
然而这一年,就在大寒的前一天,无药庄却贴出了告示:
本庄因要务缠身,庚戌年之义诊停办。
这件事又撼动了武林。
夜不闭户,从来都是打开大门迎接病患的无药庄竟然歇业?
这根本是天下奇闻──而且还是件令人非常恐慌的奇闻。
无药庄歇业了,他们这些日夜都活在刀光剑影中的武林人该怎么办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