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6部分

《绘蓝颜》(实体书版)》 · 七钉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常欢还未接话,那庞大夫突然转身也撩袍跪下:“请蓝神医留下。”

蓝如意眼睛又斜到了另一边:“你这是做甚?”

“弟子想拜神医为师,将此医馆送与神医做礼。”庞大夫一把年纪,胡子比蓝如意白的还要多,竟口出拜师之言。

“哼。”蓝如意不屑地歪了鼻子,“才不稀罕,老夫不收弟子,你莫妄想了,跟了我几日我都未赶你,你也偷学了不少,足够用到你闭眼的那一天了。”

庞大夫被他噎了个无话可说,老脸羞得通红,颤巍巍爬起身又立到了一边。

“怎么样啊,小丫头快结银子,莫耽误我功夫。”蓝如意不要京城最大的医馆,单单钻进这一千银里了。

常欢满心的欢喜,满心的感激,听他开口索银,也不好说什么,伸手将荷包拿了出来,碎银一堆,往蓝如意手里一塞道:“我来得急,没带银票,这些您先花着,等我回头拿了银票再给您送来。”

“什么?”蓝如意将碎银一扔,跳脚大吼起来,“不行!差人叫你你就该备好,不带银子来明显是想赖帐!”

常欢为难:“不是想赖啊,确实走得急,我一会回去给您拿来不就行了?”

“不行不行!”蓝如意爆跳如雷,“我要走,我现在就要走!一刻也不能耽搁了,赶日赶夜为了什么,就为了快快离开这个破地方,快快赶到千山去!你你你……好你个小丫头片子,敢骗我,我现在就去废了你哥!”

几人一道瞠目结舌,至于急成这样吗?蓝兮忙拦住他:“莫急,我这就回去取银子,您老再等一会。”

“不等!我不等!”蓝如意状似发疯,脑袋乱摇一通,手脚挥来踏去,“你是骗我的,我不信你,你和你娘一样,都是骗我的!”

蓝兮常欢面面相觑,老头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在内室憋得太久,神志不清醒了?又扯上蓝兮的娘,好象真的疯了。

这厢架着老头乱蹦乱跳,那厢庞大夫赶忙取了银票过来塞到常欢手里,常欢舒了口气,感激的冲他点了点头,银票一摇:“别蹦了,银子给你!”

蓝如意咯噔不吱声了,看着蓝兮,一把从常欢手里抢过银票:“这还差不多,我耗费了那么多功力,要这点银子真要少了。”

常欢嘟囔:“你还说十日能立呢,他还不是躺着?”

“啊呸!怪他自己身子弱,”银票往怀里一揣,蓝如意转身就走,边走边道:“一天一只鸡,一天一碗猪血汤,两个月后可复原态,武功不减,内力不消。”

常欢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大步走去,完全跟不上老头的行事速度,倒是蓝兮反应得快,追了几步拦在老头身前,“蓝……舅舅。”

老头看着空气,冷道:“你叫我什么?”

蓝兮坚持:“舅舅,从未叫过这么称呼,甥儿也有些不习惯,但您是长辈,不可失了礼数,娘已不在,您还是我的亲人。”

蓝如意的脸色缓了缓:“若你娘在世,打死我也不让你这样叫我,她实在是个不听话的丫头!”

蓝兮抿唇一笑:“若您要去看我娘,我可以送你。”

蓝如意一摆手:“我不要你送,我自己会去。”

蓝兮再挡一步:“娘的忌日是在三月后,我也必要回去,不如您和我们一起。”

“三月后?”蓝如意摸了摸胡子,蓦地拔高声调,“不是忌日难道我就不能去了么!”

“当然能,”蓝兮微笑,“不过甥儿有一事相求,想多留您几日。”

舅甥两人在门口说起话来,常欢也不去管了,只顾趴在哥哥身边小声嘀咕:“蓝神医是怎么给你治的病?”

“他打通了我的督脉……用内力清淤。”

“你疼么?”

“不疼。”

虽说着不疼,常欢还是心疼:“哥,你受了大罪了,现在就要安心养病,我每日都给你送好吃的来。”

谭傲静望着她,半晌沙声道:“笑笑,萧倾城……”

常欢倏地按了他的嘴:“你不要说,也不要想,我已经全知道了。”

谭傲目光闪过诧色:“你……怎会知道,蓝……”

常欢摇头,只吐三字:“季凌云。”

谭傲闭上眼睛,抑不住苦涩:“还是把你牵扯了进来……是我无能……”

“哥,你是怎样想的?”

谭傲力虽弱,话却坚定:“恩怨两明,他不杀了我……我还会伺机寻他……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

常欢抚摩着他的手,叹了口气道:“你还有妹妹啊,怎能光为了报仇而活。”

谭傲绽了个微笑:“蓝兮待你,我很放心。”

“那也不行,我要我哥哥活得好好的,不准你去拼命,报仇一事再做打算罢。”

两边亲人谈话都谈了许久,就听蓝如意大嗓门一咋呼:“就这么办吧,你小子莫再废话连篇了,我现在要去好好睡上一觉,谁来吵我便毒瞎了谁!庞……那个庞什么的,我还要在你这再住几日!”

庞大夫忙不迭的躬身答应,喜色上了眉梢,想是又有了机会向神医请教。

蓝兮面色轻松踏进内室,见常欢还趴在那儿嘀咕,道:“欢儿,谭傲需要休息。”

常欢头也不回,低道:“哥,你睡吧,我去给你买只鸡炖了,再回去拿银子还给庞大夫,傍晚来看你。”

“嗯。”

师徒一出医馆,便觉得不对劲,街上人潮汹涌,蓦然比平日多出几倍,都向着一个方向跑去,很多人边跑边叫:“杀人啦!倾城楼杀人啦!”

常欢一惊,立刻扯住蓝兮跟上人群脚步,跑了一条街口,便到了京城最大的一家酒楼,名号便是倾城。门口水泄不通,围满了百姓,远远望见二楼栏杆处挂着一条红物,常欢惊疑不定,忙紧跑几步上了对面一家大店的台阶,看不真切,又爬上侧首石墩搭手细看,凉气顿时倒抽了一口:“师傅!”

蓝兮护在她身前,眼睛只盯她一人,自然没去注意那红为何物,只道:“不要爬那么高,快下来。”

“师傅,是连霜!”常欢惊声叫起,一条黑带系住脖颈,挂于二楼栏外,脑袋歪在一边,眼珠凸出,面无人色,四肢身体软软垂着,分明已经断气,“是红衣四婢的连霜啊!”

常欢的声音引起周围一阵侧目,蓝兮赶忙将她拽了下来,朝那处瞥了一眼,双眉微微一皱,轻道:“红衣婢?”

常欢兀自惊诧,她武功不弱,谁有能耐杀了她?挂在倾城楼外竟也没人来收尸?百姓已聚了那么多,官府会不知道,萧倾城他会不知道?

蓝兮见她呆呆盯着女尸,手一抬遮了她的眼,连带几步离了人群:“不要看了,我们现在去办正事。”

常欢茫然:“买鸡?”

蓝兮笑着摇头:“去相府!”

常欢愕然更甚:“去相府做什么?”

蓝兮淡道:“你忘了前些日子张相的邀约了?”

常欢眨眼想了半晌,忽地前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呐然道:“你要带我去见那玉兰小姐?”

蓝兮笑道:“你若想见她便见见好了,我只是去拜访张相。”

65.消约刺城[VIP]

两人也未乘车,步行去往相府,路中常欢异常忐忑,时而埋怨自己没有梳洗打扮一番再出门,时而反复询问蓝兮到底有无见过那张玉兰。时而暗下决心,若是张相一意孤行非要履约,师傅不好意思,自己便要撕破脸皮说出肌肤之亲的事来,总归不能让别的女子抢了他去,不管她是自愿还是被迫,师傅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蓝兮见她脸上阴晴不定,也知她在烦恼何事,转至相府路口,行人已稀,蓝兮拉着常欢停在路边,双手扶上她肩道:“欢儿,到了相府万不可耍孩子脾气,一切自由师傅应答,你且在旁听着便是。”

常欢斜睨眼睛,扬着下巴道:“你怎知我会耍脾气?莫非你担心张相今日会逼亲?”

蓝兮粲然一笑:“之前确有担心,因为有约在先,为师不想做无信无德之人,纵使那张小姐多年间闹着毁婚数次,我也仍放不下心,只怕她哪日转了性子答应了亲事便是麻烦,一直避而不见,实是没有想好拒绝之词。此次上京,因萧倾城之事不得不与张相再见,他为人耿直,对我们热心相助,拒语我更是说不出口,令你难过,也非我本意。”

常欢眉毛一耷:“说不出口怎么办,难道要我看你履这婚约?”抬手捶他一下,“你若和别的女子成亲,我便不活了。”

蓝兮刮上俏鼻:“乱说话,我还没有说完。自来此处心绪几起几落,为师想明了一个道理。”

常欢歪头:“什么道理?”

“毁约或有失德之说,但闭目蒙心地去接受一样不喜欢的东西,也是失德,对那张小姐是失德,对自己更是失德,寻不到心之所系,人生又有何意义?就让那世俗谴责几句,把珍宝留在身边,便不会畏惧。”

常欢心甜如蜜,师傅直白一言说得她怨气全消,忐忑平定,一双秋水瞳中飘出柔意,嘴上却道:“珍宝是谁?”

“你。”蓝兮抿唇笑道:“所以此次前去,师傅决意向丞相说明,任他气也罢骂也罢,忍着就是,我不想让你再受委屈。”

两人又动了步,并肩走着,常欢回味着蓝兮的话,时而柔情满心,时而忍不住笑出声来:“师傅,张小姐是你……不喜欢的东西?”蓝兮还未答,她又道:“若我见了她,定告诉她你说她是东西,哈哈。”

蓝兮无奈:“你就改不了那调皮的性子。”

说话间相府已到,门房通名,不一会儿就见张之庭亲自迎了出来,官袍未除,满脸笑容,见了蓝兮竟深作一揖:“正欲去寻你,你便来了。”

蓝兮大惊,忙扶住张之庭:“晚辈岂能受丞相大礼。”

张之庭面现尴尬,两次欲言又止,半晌叹了一声道:“先进去再说。”

两人都看出张相似有心事,他不说也不好相问,便随着进了府。宽庭大院,遍栽浓荫绿意,府中有兵士值岗,手持长枪表情严肃,丞相府邸自有一翻官家的气派威严之貌。

三人进厅坐定,婢女奉上清茶,张相仍是满脸不自在,看着蓝兮长长叹了口气。

蓝兮微笑开口:“丞相欲寻晚辈何事?”

“咳咳。”张之庭清清嗓子,表情略放松了些,“哦,是皇上昨日召本相议事时,突然提到了你爹。”

常欢一怔,老爹?忙倾了身竖耳细听。

蓝兮倒是淡定:“皇上有何旨意?”

“近来皇上很是烦心啊,朝事国事宫中事,事事缠身,龙体也有不适,怪我前些时日给圣上禀过这事,昨日提起时,只是询问了几句,好象并无给梦白拨反之意。”

常欢听了个一知半解,拨反便是要为老爹正名吗?忆起自己那穷苦了半辈子,嗜酒如命的老爹,再听朝中大官亲切称呼他为“梦白”,想到师傅保存的那幅男子画像,常欢还是不能把二者联系到一起。突然觉得好笑,人都死了,正名又有何用,生前受过的冤枉受过的苦楚,皇帝一句拨反就一笔勾销了?不拨就不拨,若老爹在世恐也不会在乎这些虚名吧,不如送他一坛好酒来的实在。

见蓝兮沉默不语,张之庭又道:“不可操之过急,待我将旧案整出,寻个好时机再向皇上细细禀上,。”

“有劳丞相了。”

张之庭捻须沉吟,顿了半晌方道:“此事稍后我再与你说,兮儿,今日见得你来,本相汗颜,有一事着实说不出口,但又不得不向你明说。”

“丞相请讲。”

“咳……便是我那不听话的孙女……唉,”张之庭长吁短叹,“她又跑了。”

蓝兮常欢对看一眼,彼此都看出了笑意。

张之庭还在兀自内疚:“转眼已二十有六的年纪,传出去徒让人笑话我相府管教无方,从小习武,性子太过刚烈不羁,家事女红样样不通,一心……一心要与那绿林草莽交往,我……我实在愧对梦白,愧对茹心啊。”

常欢几乎要笑破了肚皮,跑得好!这张玉兰想必也是个性情中人,不愿受婚约束缚,大抵是有了心上人。

蓝兮依然彬彬有礼:“张小姐脾气甚爽。”

张之庭摇了摇头:“爽,就是这脾气害我成了悖约之人,锁也锁过,打也打过,油盐不进,每次听得你上京来,就跑得不见人影,约也立了二十多年,你二人竟然一面也未见过,前几日我才将她爹喊来训了一通,怎就生出这么个丢人的姑娘家来。兮儿啊……我……”

蓝兮了然,张相虽在责骂,言语中却有宠爱之意,便道:“丞相不必烦心,以张小姐的脾气,恐是厌恶这既定的约束,与晚辈从未有过交集,只怕履了约后也不会开心,不如……就此罢了,我爹娘也非重俗之人,在天有灵定会理解。”

张之庭双眉一展,倏地又拢起:“可你……为了这纸婚约,年过而立还未成家……我次次见你,实在心有不安,甚少提起便是想着有一日能将这丫头教训过来,岂知……都是我们拖累了你啊!”

常欢往椅背一靠,得意洋洋心道,师傅不成家可不是为了你的孙女,哈哈。

蓝兮笑道:“丞相多虑了,晚辈一心向画,并未想过成家之事,但缘至之时,也……”转头看了常欢一眼,“也当把握。”

张相还在怨叹:“你的缘分几时才至,看不到你成亲,我始终有愧。”

“快了。”蓝兮轻轻一句,张之庭瞪起了眼睛,“兮儿你……”

蓝兮点头:“快了。成亲时请丞相赏脸去喝上一杯喜酒。”

常欢面无表情,假装事不关己,心里却砰砰跳个不停,成亲……这一天就快来了吗?

张之庭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突然一拍扶手叫道:“白耽误了这许多年!苦了玉兰,也苦了你!你早与我说你有了心上人,我又何必矛盾至今!”

蓝兮笑道:“晚辈也为此约定矛盾许久,思前想去,还是觉得宁背负毁约之名,也不能违背内心真意,本欲向丞相说明,丞相却先说了。”

张之庭胡子一抖:“好小子,是我毁约了,原你我比的是定力,却是我输了。那这约定……就此作罢?”

“作罢!”

“好!哈哈哈,我倒要看看玉兰给我带回个什么模样的孙女婿!”张之庭仿佛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整个人都轻松起来,起身笑眯眯向蓝兮道:“你师徒留下用饭,我这就叫人去准备。”

“丞相不用客气。”蓝兮急道,“晚辈来实是为了另一件事。”

张之庭又坐下了:“何事?”

“今早倾城楼外吊死了一人,经辨认,乃萧倾城红衣四婢其中一个。”

“哦?”张之庭聚起浓眉,“萧倾城的人?”

“不错。”

张之庭眯眼半晌,道:“你怎么看?”

“晚辈猜测是否皇上……”

“绝不是!”张之庭断然否决,“近来太后称凤体起恙,终日不踏出寝宫一步,朝中两派分歧日益加剧,边境又有蛮夷作乱,皇上咳症严重,日理万机已够辛苦,纵使有心,也无力再理。”

目光定定望着门槛,张之庭摇头:“此人不简单,当年助过皇上一臂之力,然不要封赏,不入朝廷,还年年进贡大批金银,不仅在京城,在整个夏国也可称商界霸主,他囤积如此多的财富究竟为何?自由出入宫中,与官员关系甚密……与太后关系甚密……他不简单,至少不是表面看来这般……”

常欢听得呆了,张相这一番分析,使她对萧倾城的认识又深了一层,只关注着他是灭门仇人,关注他性喜南风,却忽略了他的家财万贯,他与皇室的密切联系,萧倾城他,还有什么阴谋诡计不成?

蓝兮问道:“皇上难道未有此虑?”

“有!”张之庭看了常欢一眼,“如若不然,前几日也不会遣我去询事了。不过……牵涉甚广,顾虑甚多,甚多啊。”

蓝兮转头:“欢儿,到院中等我,我与丞相说几句话就带你回去。”

常欢知他们又想谈些秘密,不管怎样只要是对付那畜生的就好,便点头起身告退,走向门口,一脚刚跨过门槛,就听蓝兮道:“若能为皇上分忧,拨反一事可容再禀?”

足谈了半个时辰,蓝兮方才出厅,见常欢百无聊赖坐在阶下,牵起她道:“走吧,我们回去。”

两人出门,仍沿来路返回,常欢问道:“你们说了什么?皇上要怎么治住萧倾城?”

蓝兮笑道:“师傅早与你说过,不可寄希望于皇家,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才是。”

常欢嘟嘴嗔道:“可你从不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我还在想那个连霜为什么会死呢?”

蓝兮拍拍她的手:“看来已有人先动手了。”

画院城中来回奔了几趟,终于办妥了所有事情,回到院中天已黑了,见蓝兮屋里亮着灯,两人都有些奇怪,上阶推门一瞧不禁面面相觑,竟是他……萧倾城一人独坐房中。

桌上放着古琴,长指随意拨着,目光迷蒙的看他二人进门,开口便道:“韩端没与你们一起?”

常欢皱眉:“谁说韩端非要与我们在一起?”他不说也没想到,自昨日回院到现在,好象确实没有见过韩端。

蓝兮轻笑一声:“楼主今日兴致又起?”

面具下的眼睛在他二人脸上扫来扫去,身子似有摇晃,半晌道:“不错,昨晚被那贱人搅了兴致,今日还是想着来与蓝公子共酌。”语音有些模糊,好像从胸腔传来一般。

蓝兮仿似忘了昨日的不愉快,挑眉道:“好!欢儿去拿壶酒来,为师陪楼主小酌几杯。”

常欢嘟嘟囔囔转身去了,蓝兮在萧倾城的注视下自然撩袍坐倒,面色如常。回望而去,目光也是坦荡平静。

古琴被他拨的无章无律,琴音时重时轻,时厚时弱,一声一声仿佛表露出弹琴人缭乱的心思。忽听他手下一声巨响,两根琴弦挑断,锋利蓦地拉过指心wωw奇Qìsuu書com网,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蓝兮未动,萧倾城也未动,两人目光对视良久,且看萧突然俯身,喃喃道:“负我者死……”手臂垂下,血滴滴落地。

蓝兮看着他,淡道:“楼主,你已醉了。”

毫无预兆的,门处突然飞进一道黑影,银光刹抖,疾如闪电,直冲桌来,蓝兮心有惊诧,然稳神不动,只因他看出那银光是逼向萧倾城头顶。

二寸已过,一寸尚余,眼见杀气就要刺进,“啪”地轻轻一声,锋尖生生顿在那一寸之处。常欢端了酒正欲进门,忽见这一幕,骇地盘翻壶落,一把抱住了门框,尖叫抑在喉中。

萧倾城两根血指夹住剑尖,阴森一笑:“你师傅铁桑客也是我手下败将!”蓦地一拧一转,紫影从桌上飞过,“啪啪啪”一连三掌,正中来人胸口,擦着常欢身侧飞出门去,落在院中,挣扎半晌也未能起身。

萧倾城背手走出,傲道:“我正要找你,你便送上了门,用得着蒙面么?当我不识你的剑招?”

院中黑衣人从头到脚蒙了个结实,手捂胸口,一言不发。常欢哆嗦着回望,实在辨认不出那到底是谁。

蓝兮未语,探手将常欢扯进屋中,护在身后,静观眼前变化。

萧倾城左右踱起了步,倏地仰头哈哈大笑:“想为季凌云不平,你倒与他兄弟情深!”

常欢靠在蓝兮身后一抖,是韩端?

萧又道:“今晨杀了连霜,今夜便来刺我,有几分胆识,可惜自不量力,既你想死,我就送你归西!”话音不落,身移步挪,紫衣急速飘向院中,掌风带起一片沙声。

常欢探出头来尖声大叫:“不要!”

蓝兮也急叫:“萧倾城!”

萧倾城又怎会听他们言语,转瞬到了黑衣人前,冲着天灵盖毫不留情拍下掌去,蓦然听得弱女声音:“杀了我你便省心了。”

掌帘收已来不及,只得中途换道,狠狠“哈”了一声,终还是拍在左肩上,闷哼过后,便没了音。

“盈盈?你怎会武功?”萧倾城又惊又怒,一把扯开面布,不是他的亲妹,天下第一美人萧盈盈又是何人?

66.指间天涯[VIP]

萧倾城快速出手点住萧盈盈两处大穴,一掌覆于其小腹输力,却止不住她口鼻不断冒出的鲜血,颊色惨白,气息渐弱,一双美目始终不肯闭起,死死的盯着他,泣血无声控诉。

常欢奔出门来,岔了声的大叫:“快救她!快送她去医馆!”

萧倾城手掌洇出白气,全身都在微微颤抖,蓝兮走出,立于萧盈盈身旁皱眉良久,摸出彩盒,反盖挑起雪青粉末,欲填入美人口中,却得萧倾城大吼:“你做什么?让开!”

蓝兮轻叹:“不过一点平血气的药粉,还是速速送去医馆吧,你下手着实太狠。”

萧倾城剜他一眼,目露凶光,手上更用了力气,对着美人恨道:“他利用你,他在利用你!想叫我兄妹相残,你为何总是执迷不悟!”

萧盈盈动了动嘴唇,艰难扯出几字:“我……愿意。”

常欢心里慌极,见萧不动,忙冲上前道:“你还不送她去?她就快要死了!”

萧倾城猛地撤了掌,缓缓站起,唇边泛出狞笑:“常欢,你不想看着她死?那么就由你将她送去医馆!”倏地转身,紫袍无风自飘,黑发飞舞,背影如磐石冷硬,周身杀气呼之欲出,声音直冰入人的心肺:“季凌云,这一件事是你错了,莫怪我不给你机会!”

紫影如风,眼睛一眨的功夫他已消失。常欢急叫:“你亲妹妹啊!没人性的畜生!”“不……拦住……他!”破碎断语由萧盈盈口中飘出,说完便晕了过去,常欢苦笑,谁有本事拦得住他?慌忙托起美人背,“师傅,我们送她去医馆。”

蓝兮看着萧倾城离去的方向,双眉紧锁,喃喃低道:“时机未到,时机未到。”蹲身为美人搭脉,还是将那雪青药粉抹入了她的嘴里,探手将她抱起,道:“快去赶车。”

萧盈盈肩骨迸裂,胸前紫青大块,脏腑受了极大震动,看来腔中定有淤血,所幸致命一掌没中要害,躺几个月或可恢复。

庞大夫在内室为她诊治固骨,蓝如意只探了一脉,扒了扒她的肩下便背手出了门,来回踱着步,不时看看蓝兮又看看常欢,又或者谁也没看。吸了口气立到常欢眼前:“这一掌明显是内力深厚之人的全倾之作,与高手过招要人性命时方会使用,怎会拿来对付一个没有半分内力的弱女子?”

常欢迷糊:“啊?什么内力?她哥哥打的,我也不知道。”

蓝如意牛眼瞪得老大,斜看空气道:“我没问你!”

蓝兮接答:“看来是误伤,其兄在不知其身份的情况下落了重手。”

蓝如意又看常欢:“其兄?莫不是……”

蓝兮点头:“正是。”

“哼!”老头嘴一撇,不屑的抖了抖胡子,“功夫倒是真不错,我想与他过上两招,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命活到那一天。”

蓝兮低头抱拳:“舅舅,甥儿不急,您且休息够了再说。”

蓝如意嘿嘿一笑:“你不急我急,我可是只想快些去看看你娘,”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包扔给蓝兮道:“喏,不费那个功夫再制新药了,你早上走后我便拣着这小馆子里有的溶了几种,凑合着使吧。”

蓝兮捏着那薄薄纸包,轻道:“无色,无味?”

牛眼一睁,胡子一翘,恶言恶语道:“有色,大红大紫的!有味,臭气熏天的!你小子竟然不信我!”

蓝兮笑着抱拳道:“甥儿不敢,多谢舅舅,我娘和……我爹在天之灵也会谢谢您。”

“呸!”蓝如意不高兴了,“你娘谢我也罢,我要常梦白谢我做甚?他若活着,这药就是留给他吃的!”

蓝兮垂头低道:“为我爹拨反,也是娘临终之愿。”

蓝如意不说话了,看着空处看了许久许久,突然抽了抽鼻子,瓮声道:“罢了,罢了!这便是我的命……怨不得人!”说罢大步转进内室,门“哐”的重重关上。

常欢在一边看得莫名其妙,扯扯蓝兮袖子道:“你舅舅好象哭了?”

蓝兮手指轻搓纸包,叹了口气:“长辈又怎会跟晚辈计较,一场旧梦,早该散了。”

常欢不懂,看着那纸包,疑惑道:“这又是什么?”

蓝兮望望她没有回答,只微笑道:“你在此处守着萧姑娘,我去云楼看看。”

常欢惊道:“不可!萧倾城恐在那处。”

蓝兮淡然:“在又如何,我与他无仇,他不会伤我,只是去瞧一瞧季凌云,你莫担心。”

蓝兮走后,常欢心神不宁,萧盈盈仍在昏睡中,谭傲也因体弱早已休息,蓝如意不知去了哪里,只有庞大夫还在忙碌不停。无人说话便一个人晃到了医馆后院亭廊处,倚着栏柱看了会儿月亮,草丛里有蝈蝈的叫声,夜已很深,她却毫无睡意。

萧倾城打伤了亲妹,不自责内疚反怪罪于季凌云,此一去云楼,定是顶着怒意,那人性子多变,心狠手辣,连妹妹也下得去手,外人就更勿论了,季凌云身子尚未大好,怎能经得起他教训?韩端也不知去了哪里,说进画院却一日一夜未见人影,若是他在云楼还好,若他不在……

师傅叫她不要担心,又怎能不担心,这几个男人凑到了一块儿,新仇旧恨叙起,难免不会大闹一场,萧倾城的武功那么高深,萧盈盈已然重创,若再有谁受伤……越想心里越乱,叹了一声,常欢直觉自己还是呆不住了,师傅也跑了去,温文尔雅的劝说有用么?那些刻骨之恨岂是三言两语化解得了的?万一打起来再伤了他可就麻烦了,一思至此,常欢松开柱子拔腿就跑,不管现在情形如何,自己还是要和师傅在一起比较好。

刚跑至院口,猛地撞上一物,蹬蹬后退两步,常欢还未来得及惊讶,就听那黑呼呼的影子道:“常欢。”

“韩端?”常欢意外,“你……你怎么来了?”

黑影在月光下现身,仍是惯常装束,面容萧瑟冰冷,口气平静道:“我来看看盈盈,庞大夫告知你也在此。”

常欢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去了哪里?有没有在云楼?看没看见萧倾城?”

韩端一字一句回答她的问题:“没有看见萧倾城,也没有在云楼,我回了画院,小厮告知你们送盈盈进城,我便来了。”

常欢急得蹦起:“萧倾城到云楼去了,他以为萧姐姐去刺他是季大哥的主意,现在要去教训他!季大哥腿未好全,一定招架不住的,我们快去!”

韩端嗤笑一声:“让他去好了,凌云不在那处。”

常欢惊愕:“什么?那他去了哪里?

“凌云很安全。”

常欢皱起眉:“他安全?那他知不知道萧姐姐今晚来找萧倾城的事?”

韩端默了一会儿道:“知道。”

常欢一怔:“知道……难道……难道真是他叫萧姐姐来的?”

韩端轻道:“凌云没有让她来,是她自己……”

常欢的心有些沉,口气不自觉冷下:“没有让她来,但是也没有阻拦对么?”

韩端不语,常欢恍惚,喃喃道:“明知会是这样的后果,季大哥就这样轻视萧姐姐的一片深情,她的命在他眼里一文不值么?若存有半点怜惜,怎会舍得让她送死?”想到内室里那几将半死的人儿,倏地闭上眼睛:“萧倾城这个恶人竟看得通透……季大哥利用了萧姐姐。”

“不是你想的那样。”韩端淡淡开口,“凌云从未利用过盈盈。”

常欢突然拔高声调道:“对她这样送死不加阻拦就是不对!萧姐姐扮成你的模样去刺萧倾城,没有半分内力,生生挨了他四掌,若不是现了真身,就要命丧亲兄手下,季凌云都没有一丝怜意的么?他忘了在他最痛苦的时候是谁一直陪在他身边?在他身心受创的时候是谁对他不离不弃?”恨喘了一口气,摇头道:“为了他和哥哥反目,我信他是个善良的人,但他怎么可以这样忽略她的一片真心。”

韩端一直没有打断,静静听着她说完,才缓开口道:“昨夜我们一同从云楼离开之后,你可知发生了何事?”

常欢瞥他一眼,月光下的俊脸虽板得冷酷,眼神中却流露许许忧伤,闷道:“发生何事?”

“萧倾城去了,他带走了凌云,直到天亮才将他送回。”

常欢蓦地站立不稳,身子一斜,韩端立刻伸手搀住:“常欢……”

常欢不敢置信:“他……他又做了……恶事?”

韩端摇头:“他不肯说,纵使听到盈盈在门外叫嚷着要去找萧倾城,他也不肯说话,我天光才至,只顾着他,不知盈盈几时跑了。待凌云开口时,第一句就是要我去寻盈盈,带他离开后,便一路寻来了此处。”

常欢呆滞半晌,咬牙道:“萧倾城!简直比恶鬼还要可怕!你们预备如何?”

“如何?”韩端眸露无谓,“不是他要如何便如何了,没有人再想陪他游戏。”

无言良久,常欢轻叹一口气:“我很担心萧姐姐,。”

韩端嘴边扯出一抹苦笑:“盈盈等了这许多年,终于等来了一个结果。”

常欢茫然:“结果?”

韩端仰头看向明月,轻道:“他们会在一起的。”

常欢一愣之后便明白了,季凌云担心了,害怕了,怕萧盈盈出事,怕萧盈盈会离他而去,终于能放下心结了么?终于看清谁才是最重要的了吗?无奈的摇了摇头:“若季凌云再不为所动,那心真是硬如磐石了,萧姐姐甚至愿意为他去死,试问世间有几人能做到这样?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韩端仍望着月亮,缓道:“很多,至少我所知道的就还有两人。”

常欢不过一句感慨,却听他认真,只得接了一句:“还能有谁?”

韩端放平眼睛,直视常欢,怔怔看了半晌,看得常欢已觉异样,动动嘴唇刚想开口,便听他沉声道:“我和你。”

常欢僵住,一阵霎霎风声吹过草间后,虫鸣忽地停声,万籁仿佛一瞬寂静,仿佛可以听见血液流经身体各处发出汩汩的动静。

韩端低笑一声,似在自嘲:“只是我远没她那般幸运,即便愿以性命作抵,但晚了一步,便再也碰不上了。”

“韩端……”常欢呐呐不晓如何接话,听他又道:“你却不然,你却比我们都幸运。”

常欢心里一阵难受,他总是放不下,自己又该如何?心中的沟壑早已填满,纵使这男子情比海深,也无半寸容纳之所。捻了捻衣襟,常欢开口:“有些事情,或许你应该尝试着忘记……”

他仿佛根本没听到她的话,垂下了眼帘看着常欢隐在身侧的手,犹如呓语般道:“常欢……你的手,我想牵一次。”

常欢张了张嘴:“呃……韩端啊,这……”

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韩端吃吃笑了起来:“盈盈常说我是个无趣的人,今日说了一个笑话,确也只有我一人觉得好笑。”

倏尔退了一步:“我先走了,麻烦你再照看盈盈一阵,萧倾城想必很快会来,莫与他起冲突。”

“韩端!”即要转身,常欢突然叫住他,一手坚定地伸到他跟前,“你牵!”

手指就那么直直的冲在眼前,韩端微怔,既而哼笑了一声:“我说笑而已,你不必当真。”

话音不落,常欢忽地落手牵住了他,认真道:“牵便牵了,我从未把你当过外人。”

韩端手臂一抖,心酸难言,不是外人,只是朋友。这样想着,身体却不受控制,轻轻抬臂,单手执着她的纤指,执在月光下,看着月色在她光滑的手背上倾下淡雅银白,皮肤泛着美丽的光泽,他的眸中情波乍现,温柔流转,一根一根拨动她的手指,像在拨动珍贵的琴弦,缓缓翻转掌心相对,探入她的指间,握了又握,久久不肯松开。

常欢胸口又苦又涩,任他托着,肘肩颤得厉害,几番想要缩回却被他忧伤的双眸刺痛心尖,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两人纠缠的手,看得专注,看得入神,直让常欢再也忍受不了转过头去,蹙眉唤了一声:“韩端……”

指间一空,手臂蓦然垂下,余温未消,只听他平静道:“这几日你好好保重,跟着你师傅,莫要乱走。”

掉脸欲出院门,却不想那处又多了一个黑影,僵直立着,不知立了多久。

一声“蓝公子”如在常欢耳边响起炸雷,慌张回头,韩端已出了院子,院口的黑影仍然一动不动。

67.守株待兔[VIP]

常欢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师傅,你回来了。”

“嗯。”蓝兮应声,声音中听不出情绪。

常欢有些心慌,自己方才与韩端执手难道被师傅看见了?好巧不巧,前因言语都没听见,偏偏执手他便来了,老天真是存心捉弄自己。抿下嘴唇,常欢道:“看见萧倾城了么?”

“看见了。”蓝兮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揽了常欢的肩膀向院外走去,轻声道:“季凌云不在云楼,那人发了一通脾气便离开了。”

“哦?”常欢惊异,“他会不会去找季大哥去了?”

蓝兮偏首:“你知道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

蓝兮颔首:“我已告诉了萧倾城其妹在此,相信他不久就会过来,我们先回画院罢,你累了,需要休息。”

医馆厅内只留了一盏小灯,一名学徒趴在药柜上打盹,常欢顿了脚步道:“他若来后看见我哥了怎么办?”

“无须担心,有舅舅在此守着,庞大夫我已与他说过。”

二更敲过,师徒俩披星戴月回了画院,院中静悄悄的,只有蓝兮房门还大敞着,阶下模糊血迹尚存。常欢惴惴不安,师傅与韩端擦肩而过,却对他一字未提,心里总归是存了气罢,自己该怎么解释呢?乱想着,蓝兮已点了灯,走去水盆边拧着手巾,常欢忙道:“我去睡了,师傅休息。”

转身想走,蓝兮开口:“欢儿不忙,过来。”

常欢一低头苦了脸,还是吃醋了,不定又要怎么说教自己,朋友之间哪能那么亲密的牵手,也是自己做的不妥。磨蹭过去沮丧道:“师傅有话对我说?”

蓝兮没有说话,一手抬了常欢的下巴,一手拿了手巾擦上脸来,发际鬓间,额头鼻线,像大人对孩子似的给她仔仔细细擦了个遍,擦完了脸又拧了一把,双手也没放过,擦完左手换右手,表情认真,动作一丝不苟。将她手脸擦净,又出门换了盆水,自己也洗了洗,顺手解了外衫。

师傅不说话,常欢也不敢说,任他沉默的做着这一切,直到他停了动作,目光静静望过来,才呐声道:“师傅……”

蓝兮抿了抿嘴角,两臂一伸拥住了她,一声叹息悠长:“欢儿。”

常欢有些惶然,俯在他胸口,手指不住捏动他的衣襟,叹过之后良久没听到他说话,皱着脸小声道:“你在生我的气?”

蓝兮将脸缓缓蹭上她的耳畔,手掌在她的腰背间摩挲,觉得胸前充盈无比,喃喃道:“没有,师傅只是想抱你一会。”

常欢不作声了,两手爬上蓝兮腰际揽紧,侧过头靠在他的颈侧,闭起眼睛一心一意与他拥抱,身心一觉松适,疲累感立刻袭来。

颊边落了唇,温柔贴着,湿润的唇瓣一点一点移下,常欢呼吸微急,轻扬下巴送上香馨,没有激烈的追逐纠缠,两个人似都有些慵懒缱绻的情绪,柔柔触碰,轻吮缓吸,舌尖互抵着汲取甜蜜,听得蓝兮鼻中哼出满足的低吟,常欢不禁微笑,唇离柔道:“我困了。”

“嗯。”蓝兮看着怀中闭目倦顿的小脸,弯身将她抱了起来,放在床上,除了裙鞋,自己卧在外侧,手臂探在她颈下将整个人又拥进了怀中,这才拉了被子盖住两人。

常欢手脚缠上,紧贴在他的胸口,听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传入耳中,一会儿功夫眼睛再也睁不开了,唔哝道:“师傅,你的心跳声……真好听。”

蓝兮也闭了眼睛,手指慢慢拨抚着她的肩背,半晌开口,语声微不可闻:“睡吧,永不再做疑你之事。”

一夜好眠,无梦睡得更加香甜,常欢醒时,身侧已空,坐起伸着懒腰喊了两嗓子没人答应,见枕边一张薄简留字:师去相府,晌前必回。倏地叹了口气,怎的又去相府了,与那张相还有多少事情要谈?起身穿衣梳洗铺床叠被,一切收拾停当,常欢拉门出去。

屋外阳光甚暖,树间麻雀扑腾翻飞,花园中的鱼花草已攀起了绿藤,绣球花苞圆鼓鼓的,看着分外喜人。就是这样一个美丽温暖的夏晨,常欢却在看见院中人时,心神俱惊,手脚冰冷。

他散着黑发,立在一株鱼花草前,紫衣没有换,还是昨天那一件,即便阳光也驱不开他身周的冷意,红唇边挂着似有若无的笑,面具下的眼睛深不见底,亲眼看着常欢从蓝兮房中笑盈盈的走出,既而凝固表情。

挪开了眼睛,手指捻上鱼花草的藤茎,懒洋洋地开口道:“昨晚睡得好么?”

常欢一窒,结巴道:“我……我与我师傅换房睡的。”

他先是哼笑了一声,接着便如控制不住般大笑起来,笑仰起头对着天空摇了又摇,道:“你在向我解释?”

常欢往后退了一步,警惕道:“你来做什么?”

萧倾城负手慢悠悠的踱上前,边走边道:“来,自然是有事,却不想发现了你的小秘密。”

常欢倏地退进门里,手扶门边道:“我师傅不在,你不要过来。”

“我知道你师傅不在!”紫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一闪,人已推着常欢进了屋中,那披头散发诡异森然的模样骇得她大叫:“你不要发疯啊!”

萧倾城并未碰她,轻扯了一边嘴角道:“我几时发过疯?我对你一直很好啊,你瞧我今日不来找你师傅,是特意找你呢,现在你告诉我,韩端和季凌云在哪儿?”

常欢忽地跑到桌子后方,离开他几步距离慌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知道?我根本没见过他们。”

“啧啧。”萧倾城状似烦恼的叹气:“你与他们关系密切,时有来往,若不问你,我还真想不出可以去问谁,你……昨夜有没有见过韩端?”他移向常欢,移得缓慢,却带着巨大的压力与威胁。

常欢紧盯着他一举一动,见他走过来,忙转到桌子另一侧,“没有,我一直在医馆看着你妹妹,后半夜才回来,哪里见过他?”

“哦?”萧倾城停了步子,笑道:“那医馆的人为何会说……”

常欢心惊肉跳,看不出他那笑容里到底藏了几分欺诈,口中坚持道:“谁与你说的你找谁去,我反正不知道。”

萧倾城并不逼迫,伸手挑了自己一缕长发,绕在指间晃来晃去似在沉思,手指猛地一顿,冷道:“好,既然你不知道,那就随我一同去找找吧。”

常欢大叫:“关我什么事?我哪里也不去!”

“你这丫头真不听话,怎的不关你事?”萧倾城声中带嗔,“韩端不见了,你就不心急寻他?”

常欢一个愣神,他已近身,手抓后领道:“走吧,同我一起去找你的心、上、人!”

随着最后三字切齿吐出,人已被他带出门外,急速出了师院。院中三两小厮整日缩着脑袋,目瞪口呆看着这风雅之处连日来一幕一幕的上演惊悚戏码,大气也不敢出。

常欢做梦也不会想到,萧倾城带她来的地方竟是倾城紫楼。常欢一路的抗议解释萧置若罔闻,马车直停紫楼院外,满院紫花依旧盛放,看进眼中,除却诡异别无他感。

许是回了自己的地盘,萧倾城唇边再无波纹,抓着常欢后领也愈发粗鲁,将她踉跄推进楼内,扑面一阵浓香,两个红衣婢迎上:“楼主,清风尸身已殓。”

萧倾城嗯了一声,脚步不停,推着常欢上楼去。常欢心中又怕又疑,忍不住开口道:“你带我来这处做甚?”

萧倾城走得飞快,冷声道:“若想保住你的嘴唇,最好闭嘴。”

顿在一处门前,萧倾城开门将常欢往里一推:“好好守在这里,看看那两只小兔有没有本事将你救出。”

紫纱蔽墙的昏暗房间总能勾出恐怖回忆,门欲关,常欢急拽着叫道:“哎!你心眼太小,是你自己打伤了妹妹,怎能怪罪到他们身上?人家怕了你,已经逃了,你还死追着不放,要怪只能怪你自己 ,若不是你一再欺负季凌云,你妹妹也不会……”

“住口!”狭小门缝处隐着紫色软锦面具,口气蓦然怒意冲天,“我死追着不放?他前夜杀了连霜,唆使盈盈前来刺我,昨夜又趁我不在楼中,诱杀清风,盗走了我的……”突然停了口,冷哼一声:“他想反我,毁了倾城楼么?自不量力的东西!”

常欢随即冷笑:“反你?你以为你是皇帝么?就算是季凌云做的,你欺负他也已欺负得够久了,龌龊之事加诸男儿身,他能忍到今天已算奇迹!”

面具久久未动,倏尔低笑:“你知道了这么多事,还能活到今天也算奇迹。就让我看看这奇迹能继续多久。”

门“砰”地关死了,沙柔的声音还在门外:“不管是做生意还是当皇帝,信条其一便是遵约,他既与我交易,就当履约而为,毁约的人在我看来,下场只应有一个:死!”

常欢愤恨大力拍门:“那韩端呢?还有你糟蹋过的那些人呢?难道也与你有约?”

声音渐远:“有卖自然有买,有买卖自然有约,你与她作个伴,让我来好好招待你们的心上人。”

常欢一惊,与谁作伴?

若不看满墙紫纱,这房间的居设倒也算是齐整,侧首一盏小窗,蒙了灰色窗纸,与第一回来看到的那扇差不多大小,却已被钉死推不开来,房里有桌有柜也有床,常欢缩在门边,侧耳细听着门外的声音,眼睛瞄着床帐里的动静。

萧盈盈躺在那处,一直没醒。胸骨肩骨都受了重伤不能移动,常欢不知道萧倾城是怎么将她带回来的,但却知道了萧倾城将她二人关住的目的,是想以此来要挟季凌云和韩端自投罗网,让他们束手就擒,接受他所谓的惩罚?

能听见隐隐的说话声,只是半句也听不真切,常欢心烦意乱,师傅也会知道自己不见了,也会顺着线索寻来吗?萧倾城又会如何敷衍他?这处离正园太远,若无人寻来,喊破嗓子也不能传出。除了着急,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坐在地上等待,已不知过了多少时辰,绵厚熏香熏得她昏昏欲睡,垂着脑袋打盹,耳朵突然被人揪起,一女声喝道:“起来!”

天色将晚,蓝兮站在梅园会宾阁外,眼见乌云遮蔽艳红夕阳不过转眼,天边阵阵惊雷传来,雨季就要到了,瞬息万变的梅殇天里,总会有忘记带伞的路人将被淋湿衣衫。

萧倾城远远走来,身后仍然跟着红衣婢,只不过由四人变做了一人,一见蓝兮便笑:“蓝公子,来寻我?”

蓝兮无奈摇了摇头:“本是去寻欢儿,这不听话的丫头又不知跑去了哪里,城内两头寻了一遍也没寻到,正过梅园,瞧着即要落雨,便来叨扰一阵。”

话音刚落,劈啪散雨就滴了下来,萧倾城忙道:“进阁再说。”

两人隔了一几并排坐定,蓝兮整了整长衫,叹口气道:“楼主是否还在生气?”

萧倾城端茶碗轻轻漾着,“本还是气的,不过昨晚听公子一言后消了许多,盈盈总归是我亲妹,受人蒙骗才做出那等错事来,我已将她带回,锁她几日不许她再见季凌云,只要那小子不来生事,我便也不去寻他麻烦了。”

蓝兮颔首:“其中定是有些误会,解释清楚就好,楼主武功高深,还是少动肝火为妙。”

萧倾城抿嘴一笑,低道:“昨晚是不是吓着你了?”

蓝兮别开眼睛,淡道:“那倒没有,只不过我不喜见血。”

萧倾城微向他倾身:“若你以后看见我出手,背了身子就是,我也不想让血污了你的眼。”

蓝兮端杯饮了一口,轻轻往后一靠道:“怎么楼主以后还欲伤人么?”

就在说话间,楼外突然“啪啪”两声重响,随即听见一男子惨嚎,立在身后的那名红衣婢迅速抽剑飞了出去。

“小兔寻上了门,”萧倾城脸色丝毫未变,笑道:“本想答应公子以后不再伤人,看来不成了!”

蓝兮脸色更是平静,朝外张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道:“若楼主非打不可,请手下留情。”

68.雨夜恶斗[VIP]

薄暮冥冥,天地一片灰蒙,雨还没有痛快撒落下来,云仍旧在不断叠积,梅园的梅花早已经谢了,疏淡清香成为旧时回忆,满园里光秃横竖的枝条在这乌云罩顶之际,竟显出几分狰狞。

豆大雨点有一搭没一搭的滴落,溅在草地上倏地便没了踪迹,溅在泥土上激出片片尘浆,溅在红衣婢的额头上,更添她心尖几分寒意。

会宾阁外空地,两男一女持剑对峙,一黑一白一红皆不动不语,空气仿佛凝滞,只有捂着左眼倒地的青衣小厮,时不时还在发出低号,鲜血从他指间流下,顺着手背濡红了衣袖,那跪俯的痛苦姿势使人明白,他的左眼定是废了。

黑衣男子的剑尖染了血,偶有雨点溅上,将深红晕成淡绯,无声传递着煞气。红衣婢终是先忍不住,开口喝道:“擅闯梅园者,死!擅伤倾城楼门下者,死!”

黑衣人犹如万年寒冰,充耳不闻斥声,面部僵化冷硬,一双黑瞳眨也不眨,寒气逼人。白衣人垂着眼睛,唇角却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听得她的话,接道:“怎么不见风霜雪,只有你一人?”

红衣婢抑不住怒气,剑尖一扬道:“卑鄙小人,行暗袭之事,伤我风霜姐姐性命,今日我便要为她们报仇!”

白衣人轻笑道:“来吧,几年未曾与明月你切磋过了,且看看你有没有长进!”

“呀!”明月一跺脚,右手挥剑拔地而起,斜冲刺向白衣,白衣人站着动也不动,反手立剑挡住锋利,平肘向前一推,隔开一招。明月拱腰翻身,剑顺地一划,直挑上白衣咽喉,白衣仍然不动腿脚,脑袋后仰,手中剑由上至下猛力一压,“喀”一声剑锋击火,两下都未占到便宜。

明月欲攻第三势,黑衣人朝前一步,眼睛甚至没有看她,长剑随意一拦,准确无误抵住剑尖,明月后撤不能,只得拼力向前,黑衣人手腕轻轻一抖,两剑交击而下,左右抢了两招,铿锵声连续不过三次,“呃”!明月咬牙向后趔了一步,身子未稳,就见黑影已闪电般攻到眼前,勉强抬手再接几剑,已连连后退,看不清快如疾风的剑招从何而出,只得凭感觉艰难挥剑护住命门,一剑撤回,寻着方才的路子欲挡在胸前,却不想见一只手由剑势中探来,状要取己前胸,慌得忙转剑峰,岂料那手探到一半时又忽地不见了,晃眼银光转瞬擦上脖颈,咽喉要害暴露锋前,明月大叫一声,双臂同抬欲要硬抗,忽听“铛”地轻轻一声,银光刹时走偏,明月忙丢了剑,连连后退数步,捂上脖子惊魂不定。

身后蓦地响起低柔笑声:“两个男子欺负一个女子,你们倒也出息。”

明月低头退到他的身后,闷声道:“奴婢无能,请楼主责罚。”

萧倾城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倾城四婢联手,天下无人能敌,如今只剩你一人,输了也不算丢人,下去吧。”

明月突然哽咽:“请楼主为风霜二位姐姐报仇,杀了暗害她们的小人!”

“下去吧。”声音冷起,明月不敢再多说一句,恨恨剜了那二人一眼便退下了。

萧倾城顺了顺长发,正了正面具,红唇弯得异常妩媚:“不过与蓝公子多说了几句话,你们就伤了我楼里一人,又把我的好奴婢欺负哭了,这帐我要怎么跟你算呢,韩端?”

黑衣人冷冷看着他,不发一言。

萧倾城呵呵笑出声来:“我忘了,韩端是最不喜跟我说话了,总是记着我扒光了你衣服的仇,害你在那小丫头面前出了丑是么?听说还是她把你拖出来的,哈哈哈,好一个美人救英雄啊。”

寒冰瞳中终于燃起两团火焰,却仍咬着牙不动不语。

白衣人自站定就没有挪过地方,此刻身子有些微微发抖。萧倾城看向他,柔声道:“凌云,你的腿好了么?前夜在我怀中时,不是还不能动?”

季凌云狠狠闭了闭眼睛,沙哑着声音道:“盈盈在哪里?”

萧倾城扑哧一笑:“啧啧啧!盈盈,喊得真亲热啊,你晓不晓得我每次听你这样叫她,就要为她多担心一分,担心她不知哪日就被你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果然不出我所料,你骗了她,诱惑她来杀兄,我这个没有脑子的妹妹啊,得了这次教训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稳当点。”

“盈盈在哪里?”季凌云不争辩不反驳,仍是这一句话。

“在我这里啊,”萧倾城整着袍袖理所当然道;“她受了重伤,不在家中呆着还会在哪里?”

季凌云的眼睛泛了红意:“我要带她走。”

“唔。”萧倾城点点头,“爽快!既然你这么想要我妹妹,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了,把我的薄子还给我,盈盈便让你带走。”

“我没有拿过你的薄子。”

面具下冷光一闪:“天要黑了,雨要落了,我没有功夫跟你们闲扯,东西还回来人便带走,东西不还就拿命来还!”

“我没有拿过你的簿子!”

“季凌云!”萧倾城吼了一声,“我待你太好了,太好了,以至于你不知天高地厚了,这倾城楼里你要哪样都可以拿走,惟独……你是不是非要惹我生气?”

“我,没有拿过你的簿子!盈盈在哪里!”季凌云也低吼起来。

萧倾城不说话了,天空暗,暮风起,会宾阁里黑洞洞的,无人掌灯,他双手将长发缓缓拨到肩后,倏尔垂下轻甩了甩袖子,紫袍底摆微飘,面具下的眼睛比天色还要阴森,声音犹如从冰窖中传来一般:“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我打断你另一条腿,才肯交出来是么?”

季凌云毫无惧色,扬起脸直视他道:“我没有拿过你任何东西,我只要来带盈盈走,若你不愿将她交出,要打便打!”

“好!那就如你所愿!”萧倾城爆喝一声,唇边又扯出邪魅笑容:“你求了我多年的契约,可以结束了!”两手从袖底探出,胸前交叉斜拉,双掌缓缓翻外,掌心现了赤红。

韩端纵身拦在季凌云跟前,长剑横起,低道:“常欢是否也在你处?”

萧倾城收了笑容,两掌俯下,不答他的话,□:“给你留了生机你不珍惜,那就莫怪我为你拉开地狱大门!”

“嗵”地一声,紫影疾如闪电腾起,窜上半空瞬间俯落,掌中红光直冲韩端面门而来。韩端双手持剑,躲也不躲,顿脚迎上。夜幕终降之时,乌云散骤雨出,再也不如先前般点滴撒落,伴着雷声隆隆,直有倾盆之势。

风声雨声,掩盖了剑划掌劈的犀利声,黑紫缠斗,倏高倏低,银光环舞处,两人战得不可开交,地上泥浆阵阵乍起。

季凌云目光空洞,茫然看着打成一团的两人,雨水淋透了他的衣衫,浇湿了他的发束,水意下的眼睛红丝毕现,右膝伤处疼痛难忍,他却仍坚持着一动不动。

即便韩端银剑舞得密不透风,招招狠辣,落处都是要害,却始终没有伤到萧倾城半分,那面具下的脸不知是何表情,雨帘在两人手身交接处挂上水雾,令他无法分辨萧倾城的眼睛究竟看向何处,两个剑招衔接处,被萧倾城瞅到空档,一掌顿上右臂,长剑一抖险些滑落,萧倾城展膊,状似欲使全力击上韩端双耳,韩端急急倒抽一剑,直刺萧的前胸,怎料萧竟是耍了个空招,正如他先前对明月那般,中途快速弯肘,一臂隔开长剑,侧身单肘一击,“砰!”韩端长剑脱手,后纵跌入泥地。

“韩端!”季凌云惊叫之时,紫影已旋转着疯狂逼进,带出一圈雨水迸飞,不留半刻喘息,毒掌又劈向季凌云。

“萧楼主!楼主!”会宾阁前急唤一声,“住手!”

萧倾城脚下略有停顿,然怒火已全数翻起,死两婢,伤亲妹,重要物什被偷,看着雨中僵立不动的季凌云便恨到无法控制,只停了那么一刹,便再次举掌劈上,口道:“我养了你十六年,你不是一直处心积虑想要离开我么?死了便可如意了!”

“萧倾城!”蓝兮奔了出来,就在萧停顿的功夫,他已奔到了他的身后,眼见他再次举掌,毫不犹豫闪到季凌云身前。

天黑风急,雨下得越来越大,梅园内外一团漆黑,就像一座无人死园,一幢幢精致的小楼在暴雨中默默耸立,那些天下第一人都不知去了哪里,那些小厮奴婢都不知去了哪里。

“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蓝兮的声音在风雨中听来虽轻却异常坚定。

萧倾城的手举着,季凌云的眼睛闭着,韩端半卧在一边的泥水里。四人犹如雕塑般动也不动,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听不见彼此的呼吸,就这样僵持了许久许久。

“怎么回子事儿?”一个尖利的声音突然响起,四盏朦胧光亮闪烁在不远处。

“哟!这么大的雨,萧楼主在干什么哪?打……打架了?”尖声带着颤抖,光亮也未向前挪动。

萧倾城轻舒了一口气,手掌慢慢放了下来,拨拨贴在下颔的发丝,哼道:“李公公因何而来?”

那尖声还在原处,“洒家特来传旨,皇上宣您进宫!”

萧倾城一怔:“这么晚了,皇上何事?”

“哟,那咱们做奴才的可不能知道,您麻利儿的吧,皇上这可是急召!”

“急召?”萧倾城抬触了触嘴唇,“遵旨,草民一阵便去。”

“一阵?那可不成,都说了是急召,您怎么还一阵啊,洒家同您一道吧!”

“容我换身衣服。”

“咳!那您快些。”

萧倾城回头:“公子,能否陪我去换件衣服。”看也不看季凌云一眼,只对蓝兮说道。

蓝兮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点点头,借了灯笼亮光看向会宾阁,深深锁了眉头。

两人早已遍湿,也不打伞,任雨淋着走去了紫楼。明月俯在桌边哭泣,见他二人进来,忙擦擦眼泪:“楼主。”

萧倾城不说话,取了灯径直拐向侧面一门,推门之际,蓝兮道:“你去换衣,我在外候你。”

萧倾城扯了扯嘴角:“你也湿透,若不嫌弃,穿我的干衣?”

蓝兮无话,只得随他进了门,萧倾城掩了门,放下灯,屋内一片紫光闪烁,走去柜边捞出两套衣服,扔给蓝兮一套:“换了吧。”说着自解身上湿衣,连亵衣也一并解去,精壮白皙的半身露出,蓝兮蹙眉,侧了身子。闻他笑道:“怕了?不敢看我?”

蓝兮严肃道:“宫内来人还在候你。”

萧倾城倏地闪到蓝兮身前,就这样光着上半身,扬着下巴盯住他,蓝兮收不及目光,只是瞟了一眼,立即愕住:“你……怎会有这样多的……”

萧倾城低头望了自己一眼,由脐上至胸,泛了白的伤疤一个连着一个,有长有短,有深有浅,年月看起来甚是久远,他使中指在腰际滑了一圈,哼笑一声,晃悠着摸起亵衣穿上:“行走江湖多年,若无几道伤疤,还是男人么?”

蓝兮不语,听他又嘻嘻笑道:“你怕么?”

蓝兮正色:“萧楼主,我也是男子,你缘何认为我会怕?与我说话时,最好不要用对女子的口气。”

“嗯。”萧倾城漫不经心应了一声,干净紫袍系好,“你不换么?”

蓝兮放下手中衣,“我只惯穿自己的衣服,还是回去换罢。”

萧倾城静静看着他,半晌道:“你觉得我脏?”

蓝兮轻笑一声:“楼主何出此言?”

萧倾城突然逼上一步,身体已与蓝兮挨得很近,轻声道:“你讨厌我?”蓝兮还未答,他又晃了晃脑袋:“你不讨厌我,你我相谈甚欢不是么?”

蓝兮瞥他一眼,“我对你谈不上讨厌,亦没有考虑过你脏或干净,几次交谈倒也颇有相通之处,但如今我却觉得你有些恃强凌弱!”

萧倾城斜睨着他,无谓道:“这个世间便是这样,你弱,便被人欺凌,你强,便可以去欺凌别人,我想独善其身,奈何总有人扰我欺我,于是我变强,把欺我的人踩在脚下,让他们永不翻身,有错么?”

蓝兮冷道:“有,错便错在,有些人未欺过你,你仍是欺了人。”

萧倾城不耐烦:“你怎知他们没欺过……”

“楼主,李公公催。”

萧倾城默了半晌一摆手:“罢了,得空再与你说,今晚我很烦。”

蓝兮挑眉:“是,你不该再耽搁了,皇上在等你。”

蓝兮回了会宾阁,雨仍在下,园中仍是一片死寂,他独自踏进黑暗楼中去,不顾衣衫潮湿,颓然坐倒椅上,手指抚着几上茶碗,喃喃道:“来得太早了……太早了。”

黑影扶门倚靠,喘息断续道:“盈盈已找到,常欢……不见了。”

69.有簿难缴[VIP]

红顶马车冒着夜雨从梅园驶出,一路向西缓行。驾车人不顾衣衫透湿,双手紧拽着缰绳,极力控制着马车的速度。即便车速极慢,身下垫了厚厚的褥子,平躺在上的女子还是痛苦不堪。

看着她惨白面容,无一丝血色的嘴唇,季凌云心如刀绞,紧握了她的手不住喃喃:“盈盈,你这又是何苦……何苦呢,你若有事,我一辈子不会心安。”

萧盈盈再无往日那般美艳不可方物的风采,她蹙着眉强忍伤处带来的震痛,眼睛虚睁着,眸光却折射柔情万丈,手指微动触了触季凌云的掌心,虚弱道:“我……心甘情愿。”

两人目光对视,万千情绪尽在不言中,季凌云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一握再握盈盈的手,仿佛许下无声承诺。

萧盈盈看了看斜方,那处坐着手捂胸口韩端,微声道:“他……伤了你。”

韩端扯出一抹笑意:“小伤无碍。”

“我求你与蓝公子办……办的事可……可办妥?”

韩端点头,从胸口摸出一本灰缎面子的厚簿:“簿子在此,却没能及时派上用场。”

季凌云一惊:“萧倾城的帐簿?怎会在你这里?”

美人笑得孱弱:“知你心愿……我并非无脑,去了便是……移开他的注意……我知他不……不会杀我。”

季凌云诧然望向韩端,听他道:“昨夜我去医馆,盈盈告诉了我帐簿所在,道萧倾城定在四处寻我俩踪迹,不会留在楼里,我去时遇上清风,刺了她方才偷出。”

季凌云垂眼苦道:“你不必的,不必这样的,是我害了你。”

萧盈盈合了合眼睛,“凌云……我知你心愿,你不该受到这样的……对待,是他错,是他的错,你被他掳走时……我恨极,去梅园遍寻不着,又招连霜挖苦……她一直欺负我们……仗着萧倾城看重一直欺负我们……我和刘光设计骗她出来,勒死了她……”眼睛紧紧闭住,似不敢再想那恐怖回忆。

“盈盈!”季凌云痛苦的唤了一声,男儿泪终是溢了出来:“怪我没有跟你说清,他这次掳走我,并未……他只是对我发了些脾气,要我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忘了自己的过去,要我……离开这里,离开你。”

萧盈盈勉强笑了笑:“什么……身份,什么过往,我统统不在乎,凌云……你知道的,我不在乎,只是他……一直在折磨你,也在折磨我……他若有半分怜妹之心,就不会在我眼前那样……那样对你。他活着一天……我们便被折磨一天,永……无安宁。”

季凌云双手拢住她的手,低声道:“我们没有办法对抗他,他太强大。”

萧盈盈话说的多,气息不稳起来,嘴唇愈发苍白,季凌云叹道:“不要说话了,你需要好好休息,待你伤势好些,我带你回万州。”

萧盈盈眼睛一眨,泪珠便顺着眼角滚落,喃喃道:“回万州么……和你一起。”

“是,我们在一起。”季凌云抹去她眼角的泪,可自己眼里的泪却又忍不住滴下。

萧盈盈努力控了控情绪,哽声道:“现在还不能走,韩端,去将蓝兮公子叫进来……我有话对他说。”

车子停住,披着一身水意的蓝兮挑帘进了车厢,强作平静的面色掩饰不住眼中的焦心,冲萧盈盈施了一礼道:“萧姑娘,是否车子赶得太急,觉得颠簸了?”

萧盈盈静静望了他一会儿,轻道:“常欢……被听雪带走了。”

韩端与蓝兮皆是一震,蓝兮艰难询道:“带去了何处?”

“我不知晓,他在……京城内外房宅甚多……”

蓝兮倏地仰首,低道:“天佑我欢儿。”

季凌云疑惑不解:“欢儿身份他应不知晓,他特意将欢儿带走,是何用意?”

蓝兮摇头:“其人行事诡谲,谁又能猜透?”

韩端在身后半晌不语,此时道:“蓝公子,内官来得早了,你……没能得手。”

蓝兮双眉紧皱:“是,所以我们也不必急着去将帐簿交出,皇上见不到帐簿不会拿他。”

季凌云万分惊诧:“你们事先早有商量?”

韩端点头:“接你来之前,我与蓝公子在医馆碰过面了。”

蓝兮接道:“我看过了,这帐簿内皆是萧倾城与朝官人礼往来,数目大的惊人,亦有他与外邦通商低买高卖,诈欺夏商的记载,若是交到皇上手里,倾城楼便保不住了。”

季凌云呐然:“盈盈。”

萧盈盈一抹惨笑:“大义灭亲么?我只是……一个小女子,我只想为我爱的人……报仇!从他当着我的面杀人淫虐的那一刻起……他早已算不得我的亲人了,蓝公子……”她缓缓闭上眼睛,轻声道:“交出去罢。”

蓝兮捏起那本帐簿,捏得极紧,半晌道:“我要救欢儿……”

韩端无声,黑瞳深幽似海。

天如破漏,雨越下越大,街道上已有寸余积水,路边树木枝叶在狂风中左摇右摆,天空不时划过电光,劈雷轰隆作响。

相府门房内,两人如从水中捞出一般,只站了片刻,脚下就洇出一滩潮湿。“哗啦!”张之庭急急掀帘步进,一见蓝兮便恨道:“几时了?几时了?本相等你已等了一个多时辰,你为何迟迟不来?”

蓝兮面色平静,淡道:“去送两个朋友。”

张之庭气得跳脚:“送朋友?孰轻孰重你都分不清了?皇上还在那处拖延,眼见拖将不住,已派人来了两趟,你答应送来的东西呢?”

蓝兮探进湿漉漉的怀里摸出那本帐簿:“在这。”

“急煞本相!”张之庭伸手便拿,蓝兮突然侧身,帐簿脱手,落入身侧韩端手中。

张之庭愕然:“你做什么?”

蓝兮不看他,只盯着窗户,轻道:“暂不能交。”

张之庭哇哇大叫,胡子乱抖:“一刻也不能再耽误了,皇上六个暗卫高手早已布好,只待证据呈上,令出擒人,不交如何有凭据拿他?”

蓝兮叹了口气:“皇上实在操之过急了,派内官到梅园太早,我未来及下手,他已入宫,以他的武功,莫说六个暗卫……”倏地看了一眼韩端。

韩端接道:“宫中那些废物,二十个他也不放在眼里,若是内宫兵士齐出将他团团包围,或有可能以多制胜。”

张之庭瞠目结舌:“这……这怎么可能,皇上此次……是行暗举啊,不可张扬。”

蓝兮点了点头:“萧倾城武功深不可测,为皇上安全着想,这簿子还是不交的好,传话进宫,敷衍几句便放了他罢。”

张之庭愣了半晌,呵呵笑出声来:“蓝兮啊蓝兮,你在说些什么?皇上心意已决,必拿他无疑!晚间去看了太后,将寝宫外布下士兵,之后便传萧入宫,圣意相当之明,便是要先拿萧倾城,后将太后软禁,皇上轻重缓急分得甚是清楚,要想天下太平,就得先除贼子之患,你说一句不交,便要打乱皇上大计?你不想给你爹拨反了?!”说到最后已怒气冲冲。

蓝兮淡然:“丞相息怒,我已说得清楚,计划中途有变!本来没有帐簿,皇上也可寻个岔子拿他,但因我未得手,萧倾城完好无恙的入宫,贸然动手只怕危及皇上安全,还请丞相三思报是不报?”

张之庭颓然扶住脑门后退两步:“欲掩人耳目,却把自己推进困境,皇上啊……”窝囊两字没有说出,以他之意,那秽乱后宫的太后还顾及什么皇家母仪,直接禁住便是,大张旗鼓封了倾城楼,率兵拿了萧倾城,即便他富可敌国又怎样?即便他朝中人脉广布又怎样,毕竟是一介平民,他就不信萧胆敢反抗,可叹皇帝终究还是顾虑甚多,还是给亲生母亲留了余地。

半晌哼道:“本相这就亲自进宫,希望皇上还没有动手,拿他一事择机再议。”说罢摇头叹气出去了。

蓝兮轻轻舒了一口气,轻道:“我们走吧。”

韩端未动,“皇上因萧倾城与太后有染而要拿他?”

蓝兮侧身瞥他一眼,“这只是一因,极小的一因,大因便是皇上察觉萧倾城有谋反之心!”

韩端怔住:“谋反?他一个商人,一个平民,如何……”

蓝兮无奈地笑:“身在其位者耳目自然比我们敏锐得多,许是萧性好南风无人不知,却独与太后交好惹皇上不喜,许是萧与朝官来往过频惹皇上生疑;又许是他过于庞大的家业惹皇上担心,至于他是不是真想谋反,并不是我们该关心的事情。”顿了一顿,蓝兮又低道:“你的伤可还好?”

韩端听他蓦然转了话题,不禁一愣,半晌道:“无事。接下你预备如何?”

蓝兮扯了扯身上湿衣,道:“明日继续去拜访萧倾城,只有他说出目的,才可想出应对之法!”

韩端沉默一阵,又道:“你故意不交帐簿,是不是预备拿去……”

“不错!”蓝兮猛地转身,直视着韩端,毫不掩饰道:“或可说我自私,萧姑娘重伤,你杀人冒险换回的帐簿,是作将他扳倒之用,但我要救欢儿,他把她带走是何目的我不知道,我只知只要他不伤欢儿性命,无论他想要什么,我都会想办法办到!哪怕是我的命!”

=Qī=韩端没有看他,只将那帐簿放在了他手里,轻声道:“你最好不要冲动,常欢不会想看到你有事。”倏地向门口走去:“我去他几处房宅查探一下。”

=shū=窗外那劈哩啪啦的是雨声么?头脑晕眩,眼皮沉重,强睁了几次也没有睁开,手脚软绵绵的,似被抽了骨头一般。常欢躺着,不时左右扭头,眉头紧紧锁着,仿如正被噩梦纠缠。

=ωang=一只手轻柔抚上脸颊,温软的声音响在耳畔:“多美的脸蛋儿,多细的皮子,连掐一下都舍不得下手。”

这是谁?是谁?常欢听这声音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头摆动越来越快,嘴里“嗯嗯”呓语。

“唉,哀家年轻的时候也不比你差,一张粉面如桃花,胳膊腿儿啊就像玉藕似的,先皇也常夸哀家美丽呢。”咯咯笑了两声,又慢条斯理道:“专宠几年不错了,天下美人这般多,哀家又怎能妄想独占先皇呢,李贵妃啊很漂亮,晴嫔燕嫔啊也很漂亮,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貌美,哀家呀,就眼睁眼看着先皇宠这个,爱那个,呵呵,好开心啊。”

声音越来越清晰,常欢硬撑眼帘,想看清眼前人的模样。

“先皇去宠别人,不太爱上哀家这儿来了,哀家倒也落得清净,若说这后宫无趣吧,那是真无趣,养花儿逗鸟儿的哀家不喜,做什么呢?只有自己找点乐子了。你可知道,楚丘国的张皇后可是哀家没进宫之前就认识的闺友,两国一交好啊,咱们又有机会见面了,便告诉她哀家在这宫里都做了些什么事情……呵呵,什么给瑾妃下了落胎药陷害陈妃啊,剥了李贵妃爱猫的皮挂在她殿门上啊,最有趣便是将燕嫔推到冰湖里去的那一次了,那个扑腾哟,哎,真是乐死哀家了……”

暖暖的手指不断在常欢脸上划来划去,不一会儿倏地又换成一样冰凉坚硬的物什。眼睛眯开了缝,模模糊糊的一张脸斜在左侧。

“张皇后可不喜欢这些,她听了直说哀家无趣呢,她说要送我个更好玩儿的东西,小丫头猜猜,她送了哀家什么呀?”

“不……不知道。”常欢昏沉答道,那一口一个哀家已让她明白身边人是谁,从那屋中被拎出后的记忆完全消失了,被打了?被下药了?竟一点也不记得。

熏鼻香味扑面,温热气息喷在面上,常欢直想后缩脖子,口中呐然道:“给太后……太后请安。”

“嗯。乖!”冰凉物什又顺脸划了一下,“哀家说啊,你猜不出她送了个什么东西?”

“民女猜不……出。”常欢动弹不得,眼睛瞧物一片虚影。

“她送了哀家一个冤家!哈哈哈哈!制了我多年的冤家!”温软声音不见了,刺耳笑声尖利恐怖,“就是倾城啊!”

常欢一个激灵,眼皮猛地撑开了,自己在哪儿?萧倾城在哪儿?

70.绮梦有痕[VIP]

“醒了?睡得可还舒服?”恢复了温软的声音一入耳,常欢总算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这华丽的床榻,这满墙的紫纱,散着幽异光芒的红罩烛灯,还有口鼻间萦熏不去的浓香,不是太后寝宫又能是何处?此刻常欢就躺在床榻上,一如她第一次来时那般平直躺着,身边斜倚半撑之人已不是覆了面具的萧倾城,换做了寝宫正主儿太后娘娘。

她披头散发,只穿了件薄如蝉翼的红纱,纱内竟是寸缕未着,雪峰两座若隐若现,腿脚赤着微拢,侧体俯在常欢身边,一只手在她脸上摸来抚去,小指金色假甲又尖又长,不时刮到皮肉,尖利的触感惹得常欢心惊肉颤。

那张脸,已不年轻,眼睑松弛,两腮赘肉可见,未施脂粉,吊梢凤目不但耷了下来,眼神还有些浑浊。那日在凰峦殿中一见便觉年岁非浅,今日在这幽幽红光下再观其面,老态毕现。

看不见天色,也不知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只有劈啪雨声透过外窗隐隐传来。常欢怎么也想不明白,紫楼关押还未到半辰,那红衣婢便将自己拎了出来,出言相问未得结果,脑中一昏再醒来,竟已进了宫里,萧倾城为何要强关自己,他在盘算什么?

想起身只是徒劳,这处的熏香味道比上次来时更浓,已不知被熏了多久,力气早熏没了,常欢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对着那张印象不深的脸道:“恕民女无力,不能给太后行礼了。”

“嗯,无妨,”太后翘了翘脚,红纱滑下一截,雪白的小腿便露出纱外,“若无力你就再睡一阵吧,这阴雨天里,哀家是最喜欢睡觉了。”

两人离得太近,她绵软的身子只隔了层纱,不时蹭上常欢胳膊, 虽然都是女人,也直叫她有些尴尬反感,浅浅吸了口气,常欢闭住呼吸,道:“恕民女大胆相问,民女并无进宫印象,怎会……怎会在太后您这处?”

太后晃晃下巴,轻声慢语道:“你原先在哪儿?”

“在倾城楼。”

“那就对了,”太后低笑,“方才我与你说的话你没听见?不就是萧倾城把你送来的么?”

常欢不敢表露急切情绪,也轻声缓道:“不知萧楼主为何要将我送到您这处来,是您召我么?”

食指抵上常欢额头推了一下:“哀家召你做甚?你的那些字啊画啊哀家可没有兴趣。”

常欢实在听不明白,微微蹙了眉头,太后瞧见,掩嘴笑道:“你不懂?哀家也不懂,他让哀家看着你便看着你喽,至于他为什么要看着你,哀家没有问,也不想知道,本来这个下雨天啊,最好的消遣便是食两粒极乐丸,痛快睡上一觉,岂料他又给哀家找了个事做,真真冤家。”

常欢听她说话简直云山雾海,半晌还是没说清来龙去脉,顿了一阵,常欢又问:“那……几时能见到萧楼主?”

太后倏地打了个哈欠:“要见他做甚,次次来次次给哀家添麻烦,一步也不想出寝宫,偏偏他就有那么多事要哀家去办,头痛,想睡觉也不安生,若不是等着他送来那物……哀家真不想见他。”

常欢四肢无力,脑子却逐渐清醒起来,便察觉有些不对劲,眼前的太后还哪有凰峦殿上仪态万方,高贵典雅的样子?这浪荡的装扮,说到萧倾城时的神态,一字一句再无半分母仪,倒像个粉地鸨官。试探着开口:“您……与萧楼主很熟稔?”

太后瞥她一眼,扑哧一笑:“熟稔?他身上哪块地方哀家不熟稔?”

常欢睁大眼睛,这是从太后嘴里说出话?竟就这样承认了与他有染?

“太后……您……”

太后撇撇嘴:“有何好惊讶的?你觉得他凭什么能混成现在这般光景?若不是哀家替他上下打点,他能在京城风生水起?若不是哀家替他引荐,他能有机会进贡表忠心?所以说男人啊,有张漂亮脸蛋,有张甜口蜜舌也是大有用处的。”

常欢呐然口不能言,太后疯了么?

听她又道:“你对他的事很关心?”

常欢结巴:“不……不是,萧楼主……关着我,我不知是何用意。”

她嗤笑一声,做戏般捏了嗓子道:“莫不是他看上你了?那时便要哀家将你留在宫中,这次又将你绑来藏起,看来果真对你有心啊。”

常欢勉强摇头:“真不是……太后您不要误会。”太后是喜欢他的吧?否则又怎会对他俯首帖耳,千万莫以为自己是情敌,行伤害之事。

“哈哈,哀家有何好误会的。”太后得意笑道,“他喜欢男人你当哀家不知道么?多年前,他不过是哀家的一件礼物,是他自己手段高明,让哀家如今欲罢不能,却非对其人有意,哀家心中永远只有先皇一人。”

倏地抚上自己大腿,来回摩挲着道:“当年倒是听话,怎么摆置他都成,呵呵,这个冤家,谁又知他那时就存了坏心呢。”

仿如一记炸雷响过,两人间静了半晌,常欢终是忍不住问出口:“您为什么愿意跟我说这些?”跟一个只谋了一面的小丫头说这种话,每一句都是惊世骇俗,任一句透露出去都将在天下掀起轩然大波,太后果真疯了。

太后仍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轻道:“不与你说哀家与谁说呢?这宫里难得来了个生面孔,哀家未坐上这后宫之主的位置时,也是个喜欢说说闲话的人呢,近年姐妹们死的死,出宫的出宫,找不到人说话真是着急。”

常欢紧张:“可……民女不过是个平民,您不怕……您不怕?”

“怕什么?怕你说出去?”太后突然俯面,欺近常欢的脸,两腮赘肉都微垂向前,眼珠浑浊,阴光时闪,森然笑道:“哀家不怕,没听说过死人还能嚼舌根的!”

常欢大愕,骇怕地一缩脖子:“太后……您说什么?”

“哈哈!”太后笑得花枝乱颤,一身白肉在红纱里不住抖动,“他想怎么利用你哀家管不着,只是哀家十分清楚他的为人,你啊,就莫准备活着出去了……”

话音未落,忽听外帘奴婢道:“太后,皇上过来请安。”

“挡一阵!”太后猛地一翻身,从榻里抽出一件金色长袍,迅速裹上身,又不知从哪处摸出一粒紫丸,一把捏住常欢下巴:“张嘴!”

常欢骇到极至:“太后……不要杀我!”

“谁说要杀你,你老实张嘴,哀家保你睡一觉命还在!快!”小指尖甲刺上常欢下颔,一阵火辣辣的剧痛,嘴巴被用力捏开,不张也得张,紫丸倏地塞入口中,常欢苦着脸喃喃:“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太后“啪”地一巴掌扇上她的脸,先前慵懒不见,声色俱厉道:“咽下去,不准说话,赶快睡觉!不要浪费我的宝贝!”

酸苦之味顺喉而下,常欢僵硬的躺着,给自己吃了什么?是毒药,要死了么?就这样成了牺牲品,除了探知真相,自己什么也没能做成,还没报仇,最终落到仇人手里,若就这样死了,师傅……一定会难过至极。

眼皮又开始沉重起来,床榻上悉索一阵,有脚步声在朝外走去,失去意识前听得一男子朗声道:“母后,您这处的佛香还是燃的那么沉郁。”

不知过了多久,小腹处一阵温热感觉,似有暖炉敷在那处,上下摩挲轻按着,全身舒适放松,常欢哼了一声,感觉那温热顺着腰间缓缓上爬,一路带出奇妙感觉,直爬上了双峰,分做两股,柔柔覆盖了胸乳,轻漾着揉搓蕾尖,引得常欢身子不住颤栗。

鼻上落下湿润,既而舔舐至唇,撩开唇瓣缠住她的香舌,浸入滑腻甜蜜,软峰上的温热摩挲渐使了重力,身上沉沉压了一物,常欢娇吟着微微睁开眼睛,眼前面孔如此熟悉,不禁喃喃:“师傅……”两唇离,那蓝衫黑发,俊美无双,眉如远山眸如星,微笑望着她的正是蓝兮。

“师傅……”常欢再次轻唤,脑中似有迷惑,“欢儿……”随着低低一吟,颈后抚上一手,火热随另一手游遍全身,温柔褪去,狂野升腾,寸寸肌肤滚烫难耐,热情的抚爱直让常欢迷乱不已,禁不住伸手缠上他的脖子,双腿夹上腰间,听他道:“给我……”身心酥软,欲如潮水,爱人的索求不能拒绝也不想拒绝,常欢毫不犹豫拱身贴上,埋首在他颈侧,轻轻咬着他的耳垂,一声又一声表露爱意:“师傅……我喜欢你……好喜欢你……”

“嘁!”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嗤鼻,常欢微惊,从蓝兮肩上抬头左右看看,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真切,这是哪里?小腹的火热愈烧愈烈,蓝兮的手急切在她身周转寰抚摸,常欢耐不住娇喘:“师傅……慢些……”

“贱人!果然是个贱人!”又是一声重骂,常欢倏地松了一手,惊慌打量四周,是谁在说话?蓝兮却不放她,亲吻不停,抚摸不止,那震颤酥麻如此真实,那熟悉的唇舌如此真实,常欢单手搂着蓝兮,心里不知为何有些惴惴不安,体内一波又一波的热力袭来,意识愈发涣散,许久没再听到异声,常欢全情投入与师傅纠缠。

“啪!啪!”接连两个脆响,扇在常欢脸上,她气喘吁吁,忽见蓝兮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却是那样的陌生和疏离。呐然叫道:“师傅……”

“啪!谁是你师傅!贱人醒来!”又是一记耳光,常欢嘴角渗了咸腥,悠悠睁开眼睛,瞳光暴射,犹如见鬼!蓝兮不见了,火热的大手也突然消失,身周的温暖换做冰冷,眼前现实直将她打入地狱!

她由躺变成了半坐,下巴被人死死捏住,双手竟还揽了那人的脖子,身体与他贴得密合,几乎半躺在了他的身上,姿势极为亲热暧昧!那人却不是一身蓝衣,而是紫衣,却不是蓝兮,而是……萧倾城!

常欢“啊!”地惊叫一声,无力后退仰倒,想往上缩缩却怎么也使不出力气。

太后坐在床角,抱着两膝笑眯眯地看着她,萧倾城唇线抿得极紧,面具下的双眼满是煞气。恨恨盯了她一会儿,嗤笑道:“没劲?方才抱着我时可见你有力的很。”

常欢大叫:“你给我吃了什么?你们全是疯子!快放我出去!”

萧倾城根本不理她叫唤,咬牙道:“喜欢的是韩端,嗯?和你师傅换房睡,嗯?”

常欢惊恐万分,心凉到了底,太后给的那药大有古怪,吃了竟产生幻觉,这卑鄙小人突然出现,看透了自己的秘密,危险了……性命危险了。

萧倾城站起身,背手在榻前走来走去,面具在红罩烛光下变做紫红,更添几分阴辣之意。倏地踏阶俯身,两手撑在常欢身侧,凶道:“你与蓝兮有了肌肤之亲?”

常欢心如擂鼓,急喘道:“没有!是我喜欢他,是我妄想不行么!”

离近看他,只见目光闪烁不停,眼中涌露复杂情绪,摇头道:“你们骗我以为我不知么?”红唇启开急速喘息,突然大吼道:“我装不知而已!你与他单独相处多年,若说没有奸情谁也不信!你有没有看见自己发春的模样?贱人!我道你是个贞洁女,极乐丸一吃原形毕露!”

常欢恨极,心一横道:“要杀要剐随你,莫再侮辱我!”

萧倾城一把拎起常欢前襟,将她薅起怒道:“侮辱你?你又在心里侮辱了我多少次?我看重蓝兮从未用强,你却勾引他!亏我对你手下留情,杀你?好!我现在就杀了你!”

掌风“唰”地带起,常欢闭上眼,心泪横流,师傅……见不得最后一面了。

“咯咯。”太后在床角缩着,许是想到先前对常欢说的那些话,此时笑得开心。

掌力迟迟没有落下,“嗵”猛地一掷,常欢又摔在床上,睁眼望他,胸口起伏不定,听他阴森道:“暂留着你的命还有些用……负我者死,谁也不能例外!”

太后瞪大眼睛,披散着头发腾腾爬过来,惊道:“为什么不杀了她?你预备几时杀她?不要让她出去啊,若不然就割了她的舌头!”

萧倾城望她一眼,从腰间摸出一个紫色缎包扔到她面前,冷道:“太后该进去休息了。”

太后嘴巴一咧,再也不去关注常欢,无比欣喜地拿起缎包,看着它的目光就像饿狼看到了鲜肉一般。

71.冲动入瓮[VIP]

瓢泼似的大雨整整下了一夜,雨后的清晨空气湿润,凉丝丝的风拂过树梢,安抚着被暴雨打的七零八落的枝叶,几只小鸟露了脑袋,在树间飞上飞下,清声脆叫着迎来第一缕朝阳。

蓝兮负手立在四海医馆后院亭中,怔怔望着院道上落满了的残花败叶。

“哎,你小子在这儿发什么愣!”大嗓门打破宁静,蓝如意挠着头步进园中。

蓝兮朝他施礼:“舅舅,抱歉这么早就将您吵醒,甥儿有一事不明,须向您请教。”

蓝如意不顾亭中石凳还余积水,一屁股坐了上去:“说吧。”

蓝兮锁眉:“我娘留下的青柯丹,为何对萧倾城不起作用?”

蓝如意斜睨亭柱:“青柯丹?好东西啊,吃了便能让人四肢无力,内力渐消,怎么你喂那姓萧的小子吃了么?”

蓝兮颔首:“与他饮酒数次,便下药数次,但见他前日昨日伤人时,功力仍然强劲,似未受到半点影响。”

蓝如意沉思半晌,道:“青柯丹也是无色无味,消功软骨于无形之中,但弊处就是药起缓慢,你才下了几次可不行,这须长期用药。”

蓝兮叹了口气:“我娘留下的药方中大部分都是救人保身的,惟雪神孤和青柯丹尚能派上用场,如今……我等不及了。”看向蓝如意,一眼悲色:“欢儿被他抓走,我要做最坏的打算,今日再去探他一探,若他不解我意,我只有……”

蓝如意瞪起牛眼:“我给你的那药没用吗?那药可是发劲很快。”

蓝兮摇头:“没来得及,如今也不想用了,只让他消功不行,我要一击必中,不能有半点含糊。”

蓝如意长叹一声,“你小子可真会给我找麻烦,什么了不得的高手,且让老夫去会他一会。”

“不可!”蓝兮急道:“他武功着实深厚,没必要与他硬抗,您是下毒高手,莫要舍易求难。”

“老夫怕他不成?”

“舅舅!”

蓝如意不吱声了,一言不发起身出院,半晌回转,手捏一粒硕大的白丸交于蓝兮,郑重道:“随身只带了这一粒,失之不得。”

蓝兮微愕:“毒?这么大?”

蓝如意点头:“外层是蜡,入腹即化,食后僵体,神仙难解。”

蓝兮摇头:“不……我不要这样的药,我还需他说出欢儿所在。”

“可以说话。”

“嗯?”蓝兮不解。

蓝如意道:“可以说话,只是僵体,不能动了明白么?”

蓝兮捏住那白丸,喃喃道:“这样大的药,要怎么才能让他吃下?”

倾城楼会宾阁中,一蓝一紫并排而坐。各自端了茶碗轻抿,没有交谈。

蓝兮坐得挺直,换了干净衣衫,长发也束得整齐,却掩不住他一夜未眠后的憔悴,下巴青色胡茬冒了出来,温润清爽的形象中又添了几分犷意。

萧倾城斜靠在椅背上,倏地抬手抚了抚脖子,似在自语:“少睡半个时辰也觉得精神不佳。”

听得他先开了口,蓝兮转过脸来:“楼主昨晚冒雨进宫,想是没有休息好。”

“嗯。”萧倾城应了一声,又呷了口茶道:“蓝公子近来倒是往梅园跑得勤,不知今日又有何事?”

“寻人。”蓝兮低声。

萧倾城呵呵笑了两声,“寻人?寻你徒弟常欢?”

蓝兮睨他一眼,颔首:“不错,欢儿昨日失踪,一夜未归,这才又来叨扰。”

萧倾城弯了弯嘴唇,漫不经心道:“我这处可不是专替人寻失踪的,若蓝公子要寻,我可以给你指个地方,花点银子自然有人替你四处打听。”

蓝兮丝毫不在意他语气中的拒意,直接道:“楼主,昨夜我回了画院,闻小厮道……欢儿是被楼主带走了。”

萧倾城倏地坐直身子,“什么?被我带走了?哪个长了狗眼的奴才说的?”

蓝兮微微一笑:“楼主不必动怒,若欢儿有得罪楼主的地方,我代她向你赔礼,她还是个孩子,行事言语难免有些莽撞,楼主应该不会跟孩子计较吧。”

萧倾城又靠回椅背,歪着脑袋道:“我自不会跟孩子计较,所以我也没有带走过她。蓝公子昨日便开始寻徒,怎的今日突然想起来问我要人?”

蓝兮道:“昨日乍一发现她不见了,只顾到处寻找,晚间回院才听人说楼主去过,还与欢儿有些不愉快,之后便将她带走,若事实如此,楼主想必也教训过她了,倾城楼在京城的声望颇高,而我千山势孤,丫头不懂事处还请包涵,以后我定会加以督斥。”

一席话说的不卑不亢,有理有据,还隐带了倾城楼以大欺小之意,萧倾城听了难免有些噎喉。默了半晌,忽尔笑道:“公子这话说的倒叫我汗颜,若常欢真在我处,我必要立刻将她送还公子了,然其确实不在,昨日我去过画院,与常欢谈了几句话后她便送我出门,之后去了哪里我自不清楚,请恕我无奈。”

蓝兮心升怒意,语气也不复客气:“楼主此言便是不愿将她交出?”

萧倾城轻笑:“不在如何交?”

蓝兮顿了好大一阵,颓然后靠,满脸担心之色掩盖不住,喃喃道:“她会去了哪里?”

那担心挂牵看进萧倾城眼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盯了他半晌道:“你与她……你就这样关心她?”

蓝兮扶额,低道:“她从十二岁起就跟着我,一日也未离过手,将她抚养成人很不容易,这个孩子脾气爽直,性格单纯,常做些莽撞之事,万一又闯了祸……怎能不叫人担心,我待她犹如亲子一般。”

萧倾城猛地抬了面具,怔怔望着蓝兮:“亲子?你……”

蓝兮苦笑:“即便我早年成亲,想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孩子吧,可偏偏我看她就如孩子一般,亲子丢了,楼主……你觉得那会是什么感觉?若她是被人扣押,无论对方有何条件,我都会去办,只要欢儿无事。”说话时一直盯着面具,却没看到半点异样。

只见那面具下的眼睛渐渐柔和起来,半晌道:“我最近烦事甚多,待我清了楼内叛徒就替你去找常欢。”

他仍是不愿承认,似对蓝兮的承诺并不感兴趣,扣下欢儿果真有诱饵之用,是为了诱出他们?蓝兮蹙眉:“叛徒?你是指季凌云?”

萧倾城嗤笑:“不止,昨天你也看见了,连带着将我那宝贝妹妹也哄骗了去,罢了,就让她去吧,不让她尝点苦头她是不会知道明路在哪儿的。”

蓝兮沉默一阵,道:“还是那句话送给楼主,手下留情,得饶人处且饶人,给别人一条生路,自己便多了一条后路。”

萧倾城无谓的一扬下巴:“我倒是想给他们留生路,可偏偏他们不知好歹要置我于死地,既是如此,我还与他们客气什么?”斜看蓝兮一眼,道:“不知公子可知道,你徒弟常欢与韩端关系甚好。”

蓝兮神色不动:“知道,他们是朋友,那又如何?”

萧倾城红唇一撇:“不如何,只是想提醒你,兴许常欢与韩端在一起也说不定。”

蓝兮眼中闪过不屑,淡道:“多谢楼主提醒,只可惜我并不知韩端在哪里,”起身抱拳道:“既欢儿不在此处,我便告辞了,再去四处寻寻。”

萧倾城也没留他,眼见他走到门口,突然开口道:“公子不必过于心急,常欢她……不会有事的。”

蓝兮猛地回头,萧却已不看他,垂头把玩着腰间宽带,低道:“玩够了恐怕就会回来。”

蓝兮离去,萧倾城晃到阁门口单脚踩槛而立,瞧着一园湿水落叶,边笑边摇头道:“孰真孰假,倒让我迷惑了。”

烛火如豆,映满墙紫幻深蓝,屋子正中搁了张美人榻,榻下铺着厚厚的圆形地毯,榻上躺着萧倾城,仅着亵衣,单手持了本书,另手翻页,面具仍是戴着,光线昏暗,不知他究竟有没有看进一个字去。

门外有声,他却不为所动,依旧不紧不慢翻着书页,倏尔将修长双腿屈起又放下,一副闲适自得的模样。

“楼主!”门口响起明月的叫唤,声音中带了痛苦。

“嗯,是谁啊?不要拦了,让他进来吧。”萧倾城仿佛早已知道有客要来,出言吩咐到。

门“吱呀”推开,一身黑色劲装的韩端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双眸却满是杀气。明月揉着胳膊忿忿瞪着他,见主人摆手,只好掉头离去。

萧倾城看了他一眼,笑道:“昨天来,今天也来,最近我这可真热闹。你倒是学会了走正门,再也不干那跳墙爬窗的事了,这才像个侠士嘛。来,进来吧。”

韩端不动,冷道:“废话不要多讲,将常欢交出来。”

萧倾城看着他,嘿嘿笑出声来:“昨天你来不就是找常欢?我进宫后,这园子任你们翻腾,将盈盈也带走了,怎么没找到又跑来向我要人?你胸口的伤已经好了么?”

韩端手按剑柄:“将常欢交出来!”

“啧啧!”萧倾城放下书本,慢腾腾地坐起,叹道:“死脑筋的韩端,一门心思想要那臭丫头,岂知人家心里根本没有你呢?”

韩端未答,他又道:“我就知这丫头有点用处,没几个时辰就把你给我送来了,好,很好!”

韩端眼中射出精光:“把她交出来!”

萧倾城摸了摸下巴,笑道:“不要这么大声,你既然有胆子走正门进来,明显是与我做生意来了,只要你告诉我季凌云和盈盈现在去了哪处,我就把她交给你。”

韩端冷声:“他们已经走了,你永远找不到他们。”

萧倾城红唇一咧:“走了?若真是走了,我可真要烧个高香谢谢佛祖,偷了我的东西,他们会走?说给你听你信么?”

韩端垂眼:“你要的东西在我手里,你把常欢交出来,我就还给你。”

说时迟那时快,韩端尾音未落,萧倾城已从榻上一跃窜起,闪电般出手攻向韩端胸前,拳风凌厉,步速快的匪夷所思。

韩端没想到他突然出手袭击,猝不及防前襟被他抓了个正着,紧着抬臂隔下,手腕相碰,一手来不及去抽长剑,萧倾城以拳换掌,狠狠前推,韩端身还未仰,他又是一步上前抓住,再续一掌。

昨日伤还未愈的前胸,一连中了两掌,韩端一口鲜血没有忍住,直直喷了出来,萧倾城步移身转,飘飘然又落在榻前,看着门外韩端猛地退到廊壁靠住,满口是血,阴森笑道:“进了我的楼就莫想再出去了,以她易你,以你易他,有你,我不怕季凌云不来。东西原来在你这里,那就省了我的事,交出来吧。”

韩端扶住墙壁,一手捂住前胸,恨道:“我不见常欢,你不见帐簿!”

萧倾城叹道:“好一个痴情男儿,”缓缓踱出房门,立在韩端身前,“你当我傻么?那东西就是季凌云的棋子,他又怎会舍弃害我的这个好机会,把它交给你来换人?”

韩端咳血嗤笑:“是我偷的,当然在我这里。”

萧倾城一顿,冷道:“是你偷的?是你杀了连霜和清风?”

韩端仰起下巴:“不错,是我杀的。”

萧倾城掌心一按,韩端立刻闪身拔剑,叫道:“萧倾城,我不想与你缠斗,若想拿回簿子,就把常欢放了!”

指间隐现红光,萧倾城眼不看他,一字一句道:“你几时学会了空手套白狼?想见常欢是么,我成全你!”

翌日天气晴好,蓝兮已两夜未能成眠,大早接了相府传话,简单梳洗便驾车出门,碧湖驶过不远,见红顶马车急奔而来,忙勒马下车。

“季公子!”

季凌云翻下车架,“正欲去寻你,那帐簿留不得了。”

蓝兮惊诧:“出了什么事?”

“韩端昨晚出门,直到现在未回,我想他是去寻萧倾城了。”

蓝兮愕然:“他……他叫我不要冲动,为何自己却如此冲动?”

季凌云低道:“欢儿生死不明,难道公子你就不急?韩端……是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

蓝兮重叹一声:“我本意是拿帐簿换回欢儿,但萧倾城一直没有察觉我的用意,他认定你们偷了他的帐簿,又知欢儿与韩端关系甚好,想是觉得欢儿在手能将你们诱出,韩端果然就上了当!”

季凌云气道:“他诡计多端,即便我们拿了帐簿去,他也不见得会放欢儿,只会使我们身陷险境。”

蓝兮点头:“不错,我昨夜想明,他自由一日你们便危险一日,所以还得借皇上之力擒他,我现在就与张相进宫面见皇上,想办法擒了他之后,再迫他说出欢儿的下落。”

季凌云疑惑:“皇上?皇上预备怎么拿他?”

蓝兮眼望碧湖,轻道:“若皇上还是不愿张扬,我定要与萧倾城喝一杯别离酒了。”

72.曙光何寻[VIP]

“啪!”

灰皮簿子重重撂上御书桌,桌后黄袍加身的男子紧紧握住了拳头,牙缝里挤出四字:“狼子野心!”

张之庭上前一步跪道:“恳请皇上允老臣派出禁军,封楼擒人!”

蓝兮站在一边,观望着皇上的表情,只见他宽眉紧锁,鼓睛暴眼,颔骨凸现,纵使没有言语,却掩盖不住愤怒盈面。那一本帐簿中多少触目惊心的名字,多少额度巨大的支出,早已超过了一般礼尚往来的界限,若无私利,若无苟且,何需尽拢朝官,且不说在位天子的敏感,就连蓝兮也能从帐簿中看出不妥来,那些数字背后隐藏的含义,就如一双贼眼,虎视眈眈着其人座下龙位;就如一把利刃,直刺夏国权力心脏。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连三日周旋,蓝兮已失却耐心,不知她在哪里,不知她有没有吃苦,有没有受伤,唯一知晓的便是他的欢儿一定在盼望自己去救她,每每想到这一点,蓝兮的心如被千刀万剐,甚至悔恨当初为何学画而没有学武,光靠计谋,又怎能唬住那个心思缜密的老江湖?

他等待着,等待皇上一声令下,借禁军之力扳倒那人,惟今之计只有拿了他,拿了他才能撬出常欢的下落。然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皇帝的表情就起了变化,由先前的愤怒转为了矛盾,眼中恨色不见,浓浓纠结情绪溢出,倏尔扶了脑门,低低一句:“不可明办。”蓝兮的心沉到谷底。

“皇上!”张之庭跪着爬了几步,高呼出声,声音里满带忧虑不甘,还有那么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皇帝瞥他一眼,闭起眼睛良久还是缓缓摇了摇头:“张相,朕已与你说过,此事不光关系……更牵涉甚广,只怕他手中还有别物,万一存下鱼死网破之心,抖落出来……擒他事小,震动朝纲事大,你瞧瞧这个簿子,若朕开办……”他的目光充满了失望,苦笑道:“朝中便无人了!”

张之庭跪低头也不抬,胡子却因为气愤和激动在微微颤着,苍声道:“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皇帝放下手臂,沉声道:“但此贼子不除,朕心不安,仍照原计行事,召其进宫,六卫拿之!”

“皇上!”蓝兮开口,“草民可否禀上一事。”

“讲。”

“此人武功高强,宫内出六卫,只怕擒他不住。”

“嗳~”皇帝摆手,“上一回朕就欲拿他,却被张相拦下,六卫各个都是绝顶高手,若一同出手,任他武功再高也插翅难飞。”

“草民绝无冒犯之意,但草民亲眼见过他的身手,此人内外双修,天下第一剑也败在他的手里,皇上……”

“唉。”皇帝轻叹一声打断了蓝兮的话,“朕知晓你的意思,也谢谢你为朕送来证物,这份忠君体国之心实属难得,你爹的事情朕得空会再翻一翻的。”

“皇上!草民并非此意,”蓝兮有些着急,“那人确实厉害,草民只怕让他进宫,贸然擒他会对皇上不利!”

皇帝皱眉看着蓝兮,好大一阵方道:“朕身在此位,不能光想着自己,还要想着保住夏朝基业,保住朝堂安宁,使得民间不落口实,这其中杂情万千详说不得,你的心意朕知了,但要拿他,朕只有这一法可行!”

走出皇殿,张之庭唉声叹气:“皇上也的确为难,若不加考虑,将倾城楼一举灭了,夏国必起风云。”蓝兮停住脚步,怔怔望着偌大的宫场和两侧灰蒙的宫殿群,脑中心中只转着一个名字;常欢。夏日骄阳照射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出一丝温暖,惟有失望无边。

入夜华灯点,倾城楼最大的一家酒楼一如既往的宾客盈门。一层二层三层层层坐满客人,厅堂雅间贵客厢无一处空档。掌柜跑堂忙得不亦乐呼,生意火爆依然,丝毫没有受到前些日子女尸挂栏的影响。

就在这酒池肉林地,就在这楼的四层上,却与楼下现出极大反差。一样的大厅宽堂,这四层厅的墙角却放置几盆珍奇的兰花,相对两面墙上挂了些字画,若有人留心便会发现,那全是出自名家之手,或竹或梅或山或水,清淡别致,凭为这处添了几分高雅之意。厅中有桌有椅,约四五张,清一色梨木雕花大圆桌,桌上摆放着鲜花和时令蔬果,一眼看过甚觉赏心悦目;每张桌前都有一位美丽少女,身着粉裙,面带微笑,双手叠在腹前婷婷站立,随时准备为前来的客人端茶送水,即便不吃食物,也觉秀色可餐也!

此刻,这宽敞清雅的厅堂里却只坐了一位客人。他一身素白,面如冠玉,坐在最靠窗边的桌子上,面前摆了两碟小菜,一壶美酒。这桌伺候的美少女为他斟上一杯,他便喝掉一杯,只端酒杯,不摸筷子,脸色略显灰暗,表情平淡,深邃目光投向窗外,看不出心中所想。

一壶酒见了底,少女问:“公子,还要加一壶么?”

“要!怎么不要呢?这么一壶酒就喝够了?将最好的碧江春搬一坛上来!”

少女一愣,眼睛看向梯口,说话的并不是客人,而是将将踏进雅厅的紫衣人。肩膀一缩,少女赶忙低头行礼:“见过楼主。”

“嗯,都下去吧。”在京城百姓中,几乎没有人敢穿紫衣,是自惭形秽还是怕有了冲撞不得而知,只知这个颜色仿佛就是为他而造,也从来只属于他一人……-倾城楼楼主萧倾城!

“是。”众婢一起答道,款款汇成一队,鱼贯下楼。

本就安静的厅内更加安静了,没有婢女的主动,他连酒也懒得再倒,单手捏杯旋转,眼睛仍看着窗外。

“我以为你很聪明,不会前来找我,却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萧倾城晃到他身边,拉了个椅子坐下,笑道:“今晚想请我饮酒么?我们确实有很多年没在一起饮酒作乐了。”

他不答话,兀自转着杯子,萧倾城瞧着他,突然伸手摸向他的脸:“若你还是十二岁……该多好。”

他嫌恶的转头避过,沙哑出声道:“韩端和常欢在哪里?”

萧倾城一挑眉:“在哪里?你问我?那我该问你点什么?嗯……凌云。”

白衣人正是季凌云,他放下杯子,沉息出了口气:“你放了他们,我将帐簿还给你。”

“哈哈哈!”萧倾城笑得很开心,“个个都是这么说,你们事先对好了口径?”

“我说到做到!”季凌云不看他,语气坚决。

“是,我信你。”萧倾城懒懒挂靠椅背,“你算是个守诺的人,陪我这许多年下来,纵然心里已腻,却未违了约,哼……”轻笑一声,“这便也是我对你好的原因。”

季凌云挂着冷笑:“对我好?这话你能说得出口我倒也佩服你。”

萧倾城不在意,口气仍是懒洋洋的:“怎么我对你不好么?帮你手刃仇人,供你吃住,给你花不完的银子,想离京便放你离京,对你不好么?”

“你不要再说废话!”提起旧事,季凌云便有些抑制不住的烦躁,“今日我来只是与你交易,放人,还簿!”

萧倾城摸了摸下巴,哼道:“你偷了我的东西,怎的还理直气壮?”

季凌云一怔,又听他道:“那簿子是我的,不是你的!你没有问过我就将它偷走,想做什么?若我手中无棋,你又会主动将它还给我吗?”

季凌云没有接话。萧倾城起了身,双手从他肩膀拂过,突然按住,“你想将它交于何人?”

季凌云一挣没有挣开,那手看似轻放,实则力道极重。恨声道:“没有!”

“没有?没有你会来偷?除了小贱人不会有人知晓它的所在,是她告诉了你,你便动了歹心对么,想看我身败名裂?想看我死?”萧倾城状似无奈的叹了口气,“我居然养了一对吃里扒外的白眼狼!说,把簿子交给谁了?”语调刹时变得阴森起来。

“没有。”季凌云感到肩膀一阵剧痛,骨头咔咔作响,心知他已下了狠手,强忍着不动,痛苦坚持道:“并没想……交给谁,只想攥在……手里,让你不能再……不能再威胁我们。”

“哦?”面具下的眼睛闪过疑色,“是么?还在手里没有交出?”

“是……是,你放了韩端与常欢……我就……我就将它……”几乎快要痛到说不出话来,季凌云直觉肩膀已被他捏断了骨,“交还给你!”

“啧啧啧,”萧倾城松了松手,满意听到他的一声压抑喘息,笑道:“先前说信你,这会儿我又不信了,你与小贱人一直自由,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几时管制过你们?偷我的帐簿是为了牵制我对你们的威胁,这个借口极烂!”

他的手在季凌云脖颈处撩来摸去,摸到喉结还轻揉了两下,季凌云恨得甩头趔身,腾地站起吼道:“再不想看见你!再不想被你召来!再不想陪你做那些龌龊之事,这个借口你满意吗?”

面对着他往桌边退了两步继续吼道:“你就这么喜欢我?我却从来没对你动过半分情意,只有恨!你把我拉进了深渊,推入了地狱,还妄想我会一心一意跟着你?几次提出再不进京,你却总有手段胁迫我,萧倾城……以身报你之恩十六年,还不够么,你还想拴我一世?”

萧倾城不作声听着他吼,听到结束,淡道:“说完了么?说完了便该我说了,我想……你弄错了一件事,所谓喜欢,在你我之间都不存在。”

季凌云急急喘着气,听他道:“若说我这一世有过钟情,那只有一人,却不是你,你与我是交易关系,我对你所做的一切,是你欠我的!你与我有约,年数未定,十六年也罢,二十六年也罢,我不愿停,你就停不得,我管不了你心中所想,只知欠我的我就要拿回来!”

季凌云状似不明:“那是怎样?”

“怎样?”萧倾城冷哼,“那就该回到方才的话题,你欠我,而我却不欠你什么,你偷了我的帐簿,便是又欠了我一样,若要我们之间两清……”他缓缓向季凌云逼进,一字一句道:“第一,帐簿还我;第二,将小贱人送回;第三……留下你的命!”

他的声音仿似地狱魔音,字字砸进季凌云耳中,使得他不由自主惨白了面容,努力稳住心神道:“你放了韩端和常欢,我就将帐簿还你,盈盈是你亲妹,为何不能放她一条生路?而我……我的命早就不该再存于世,你要拿便拿去!”说罢狠狠扭过头,闭上了眼睛。

“哈哈哈!好!”萧倾城夸张大笑道:“既然我的宠儿下定了决心要与我决裂,我也不需与你客气了,你怎能笨到来找我交易?你跟了我那许多年还不明白我的为人么?我以为你与小贱人早就跑了,哈哈!你知道我看见你多高兴吗?我告诉你,你说的那两人我不会放,帐簿我不要也罢,小贱人你可以不送,只要她不死,天涯海角我总会找到她!”手掌已平端按下,指间红光又闪,“至于你的命,一直是属于我的,对待叛徒我从不留情,即便你不说,今日我也准备收回了!”

看着萧倾城步步逼近,季凌云反倒放松了下来,许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心上反倒没了负担,脸上居然还露了笑容,轻声道:“若你在蓝兮面前暴露过本性,你觉得他还会像现在这般喜欢你么?”

萧倾城步子一顿:“你说什么?”

季凌云摇头笑道:“又一个傻瓜被你骗了,几次醉酒后与我说时还苦恼万分,他岂知我在心内冷笑!你靠着你的脸,你的口才,你那所谓风花雪月的琴诗,骗了多少人?我为常欢不值!她那么喜欢蓝兮……却败在你这个龌龊之人的手里!”

萧倾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指间邪恶红光散了,连走几步,一把握住季凌云的双臂,再次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季凌云闭上眼睛,“杀了我吧!”

“公子,公子,你不能上去!”楼梯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女声着急的叫唤中,夹杂着沉重混乱的脚步声。

萧倾城回头时,梯口已立了一人,长发乱在两肩,目光直怔,身子摇摇晃晃,如玉容颜染了醺色,一身蓝衫却还是那样飘逸。婢女还想拦,却被萧的眼神震瑟缩了下去。

萧倾城忙放了季凌云,几步走到他面前:“公子你……喝酒了?”

蓝兮朝着他微微绽了一笑,口齿不清道:“我……找不到徒儿了。”腿下突然一软,萧倾城下意识伸手扶住,“公子……”

蓝兮想站稳,却怎么也站不稳,一把推掉他的手,靠在墙上低道:“不要碰我,我们……我们都是男子!”脑袋歪过一边,眼睛合了起来。

良久之后,男声道:“你若不杀我,我便走了?”

谁说了话么,萧倾城没有听见,他只怔怔望着蓝兮,望得入神,连季凌云从他身边走过都没有察觉。

73.欲拒还迎[VIP]

银铃般的笑声划过单绝峰巅,那一抹粉红色的玲珑倩影在松间灵巧的穿梭,倏尔蹦起够下几颗松果,倏尔双手抱住松枝调皮的打起了秋千,袖子滑落露出她纤细洁白的手腕,仰起的小脸上满是高兴快活的表情。白鹤闲适悠然的勾足立在她头顶,竟然不会被她举动惊飞。

她忽然转过头来看向画筑,黑瞳弯出月牙形状,故意晃起脑袋两侧的环髻丝带,娇脆声道:“师傅啊,今天不想学画,想多玩一会儿,好不好?”

故意板起脸,严肃道:“不好。学画必须持之以恒,荒废一日便是退步一日。”口中这样说着,心里却存着隐隐的期待,期待她嘟起樱桃小嘴,郁闷的道一句:“师傅太严苛了。”又或是放开脚步奔过来,娇滴滴挽住自己的胳膊来回晃悠:“求你了呀,师傅。”

小可人儿果然松手跺脚,一撅嘴道:“玩一会儿都不行,天天画得腕子都要断了。”

偶尔逗她两句觉得心情很好,脸上便露了笑容,见她气哼哼的,松口道:“玩半个时辰吧。”

“师傅!”黑瞳瞬间晶亮,欢呼一声,欣喜的朝他蹦跳跑来,于是开心的伸了手:“欢儿慢些,当心摔着。”

两人只差一步距离,指尖对着指尖就要触上,眨了一眨眼,只是眨了一眨眼,那俏丽的脸,明媚的笑倏地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空气中甚至没有留下一丝气息,仿佛她从来没有出现过。

惊恐伴着揪心,大吼出一声:“欢儿!”哪里还有她的影子,风中飘过淡淡烛火的味道,心房空落,眼角湿漉,那失去的痛感他无力承受,颊边拂过轻柔的手,带着颤抖的那么一碰,很快离开。沙声荡在耳边:“她没有事,你不用担心。”

空落之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灵魂在痛楚中挣扎,摸索不到解脱的出路。浅浅的,眼前现出一道朦胧白光,柔和的光晕缓缓移近,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光晕中间,苍老刚劲的声音一遍一遍的重复:“老臣冒死再谏!老臣冒死再谏!吾皇圣明!吾皇圣明!”

三日未眠,魂乏神也累,不管睁开眼将会面对什么,且先睡一觉吧。

灯烛罩在圆型小巧的灯罩里,焰心平稳,透出光亮照着床上之人的睡颜。那是一张憔悴且不安稳的脸,时而眉心紧皱,时而喃喃出声,浓密的睫毛不住的颤动,看得出他心中极不宁静。

紫衣萧倾城就坐在床边,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的脸,回想着从倾城楼将他扶上马车时被他连推了几把的情景,不禁苦笑。已经醉成这般模样,却还死死记着他是男子的事实。

怔怔望着他,听他梦呓出常欢的名字,半晌轻叹了声气:“你这么疼惜她,若是我杀了她,你会恨我吧。”

手指在他颊边已游移了数次,始终不敢落下,即便他醉酒,即便他昏睡,他却仍不敢抚上这朝思暮想的如玉容颜。看得越久,越是害怕,怕他醒来后冰冷厌恶的眼神,怕他鄙夷自己的心思所为,宁愿保持距离,任时时刻刻情动如火,也不能亵渎他半分。

缓缓摸上自己的脸,上上下下摩挲在面具边缘,喃喃自语:“有的时候,我想不起来自己的模样,有的时候,却甚为清晰,想不起时,我自在,想得起时,我……憎恨。”

白罩中的烛火突然飘忽起来,窗口吹进了一股清凉的夜风。

许久没有喝过大醉,眼眶酸涨,后颈麻木,蓝兮蹙眉慢慢睁开眼睛,明亮的光线已透进房中,直接映入眼中的便是笑脸一张。

“蓝公子,你醒了,让奴婢伺候你起身。”说话的是明月,萧倾城的婢女。

蓝兮先见自己衣衫齐整,后四下望了望,很普通的一间屋子,并非上次陪他换衣时进的那处,窗户开了一扇,有绿枝在窗下摇曳。望毕摇摇头:“不必了,昨夜酒醉,给你们添了麻烦,在下这就告辞。”

“嗳,公子莫急,我家楼主请您起了身后去影湖寻他。”

蓝兮略一思忖,颔首:“好,当面谢谢楼主,再行告辞吧。”

明月笑了,忙着端上漱口茶,打来热水。蓝兮也不再客气,利落的梳洗完毕,整了整蓝衫,跟随明月前去影湖。

夏阳初升,天空不时飞过成群小鸟,影湖烟波袅袅,阳光打在湖面泛起晶莹之光,清新爽冽的空气让蓝兮为之一振,宿醉后颈脑上的酸痛感渐消。

湖心亭早有一人等候,远远只见紫衫飘摇,明月领着蓝兮踏上九曲桥,到亭前一揖:“楼主,蓝公子来了。”

萧倾城背对蓝兮,面向湖面,轻道:“嗯,下去吧。”

明月走了,蓝兮进亭,亭中石桌左侧置放了一勺一筷,清粥小菜,右侧摆了那架古琴,琴案上放了三个指套,正等待有人戴起将琴拨响。

蓝兮抱拳:“昨日失礼,叨扰楼主一晚,实在抱歉。”

紫衫缓转,浅浅一笑,蓝兮震而后退一步,疑惑道:“你……”

一夜不眠后的嗓音更显沙柔低哑:“是我,倾城。”

他竟去了面具!

不可否认,这是一张极美的脸,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那因久不见阳光而略显苍白的肤色,那如凤眸般妩媚的眼睛,那秀挺的鼻子,削尖的下巴和……绯红润泽的嘴唇无一处不精致完美,无一处不透着阴柔妖异,非男非女,雌雄莫辨。更可怕的是,蓝兮看不出他的年龄!

红唇绽起笑容:“公子不认得我,我的这张脸与你而言,很陌生是么?”

蓝兮良久不语,状似惊呆了去。实则他根本没有惊讶,这张脸,他一点也不陌生,自老爹口述绘出之后,长达六年的时间里,不知道与之相对过几回,眉眼鼻唇的形状都深深刻在了脑中,无论何时挥笔,都可轻而易举的画出。虽然由真人看过,更比画中生动许多,但仍可以确定,他就是画中人无疑,他就是杀害谭家满门的凶手无疑!

半晌,蓝兮开口:“楼主为何要去了面具?”

“为你而去!”萧倾城顿也不打,接口极快,“我想让公子看看我真实的模样。”

蓝兮平下眼中作出来的诧异,微微一笑:“楼主人中龙凤,自然一表人才,却不知为何要日日遮面呢?”

萧倾城手一伸:“坐,公子请用早饭,昨夜喝了酒,不吃饭不行。”

蓝兮并未推辞,坦然坐下,“多谢楼主好意。”却没有去摸筷子。

萧倾城也坐下了,拿起指套一个一个慢悠悠的戴上,朝蓝兮点了点头,自顾拨弄起琴弦来。

琴声随指拨出厚重悠扬的古律,在夏日的清晨,在影湖心上,单从半身看来,他黑发斜披,脸庞微侧,红唇轻抿,神情专注,宽大的紫衫随风抖出波澜,手指白皙修长,那模样,就像一个俊丽女子正在抚琴一般。

蓝兮静静看着他,心中疑窦丛生,是因为长相过于阴柔才要遮盖容貌?古往今来美男子众多,却无一人如他这般矫情作势,覆了那么久的面具,今日才拿下,又有何用意?

短律拨完,萧倾城浅笑:“公子琴品甚佳。是我心急,快些用饭吧。”

蓝兮不动,只蹙了蹙眉道:“宿酒未散,吃不下。”

“唔。”萧倾城又取下指套,缓声道:“方才公子问我为何要日日遮面,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或许跟我过去的经历有关,深知惹出祸端的麻烦,这才掩了去。”

蓝兮心中不屑,口上却道:“楼主指的是……容貌?”

萧倾城笑而不答,蓝兮看着他的表情,直言不讳道:“为何在下觉得……楼主去了面具后会像个女子呢?并非容貌,而是……举止。”

“是么?”萧倾城宽袖一拂,侧了身子,“人都说男生女相不祥,不知公子可这样认为?”

“哈哈哈!”蓝兮仰头笑道:“不祥?楼主你商号开遍夏国,倾城楼如日中天,备受皇上器重,在民间的威望更甚朝中许多官员,难道这是不祥?”

萧倾城哼了一声:“谁又能知道呢?一切不过是因缘际会而来,我并不看重这些。”

蓝兮目光一闪:“那楼主看重何物?”

萧倾城望向他,突然起身,走到蓝兮跟前,伸手抚上他的肩膀,低道:“我若说是你,你信么?”

“不信!”蓝兮面色倏地变冷,抬臂拨开他的手:“楼主莫与在下说笑。”无法控制的厌恶感涌出,即便蓝兮想与他虚以委蛇,却怎么也背叛不了潜意识里的痛恨。

萧倾城并不生气,似胸有成竹的一笑,转身背向他,淡道:“相交良久,谈天说地,论画品茗,公子很聪明,想必早已明白了我的心意,而你的心意……又是如何?”

蓝兮默然半晌,低道:“萧楼主莫再说这些,在下早已说过,你我皆是男子,男子间彼此欣赏敬重并不少见,”,他垂下眼帘:“纵然在下理解楼主之论,然身在红尘……终是不为世容,那些所谓心意,不要提了罢。”

这隐晦的对话中未提情爱二字,却使得萧倾城猛地回头,双目喜意流转,去了面具后的生动表情更衬托出他内心的激动:“你对我……可有……可有……”说话竟结巴了起来。

蓝兮站起身,严肃道:“没有!在下多谢楼主照顾一晚,现下告辞了,还要回万州去寻欢儿。”

说罢拂袖欲走,听他身后唤道:“蓝兮!”连名带姓,公子也不再称呼了。

蓝兮回头:“楼主还有何事?”

他站在那处,深深吸了两口气,平静道:“我知道你为了徒儿失踪焦急万分,但你有没有想过,你郁闷醉酒后为何会去寻我?你可知凌云与我说你……”

“不要说了!”蓝兮打断,“楼主切莫多想,在下一心寻人,许是想求助楼主才恍惚找去,并无他意!”

他越这样说,萧倾城的呼吸就越无法平静,紧握了握拳又道:“好!就当如此,你暂不要走,我……我替你寻常欢!”

蓝兮身形轻轻一晃,立刻淡然道:“不劳烦了,楼主事务众多,又哪有时辰替我寻人。”

萧倾城向前一步:“你怪我那日拒绝你?”

蓝兮哼道:“绝无此意。”

萧倾城抿了抿唇,那从来不见天日的双眉微拢,轻声道:“我会倾尽全力为你寻人,你就在梅园小住几日,必有好消息。”

蓝兮别开眼睛:“小住几日?不知欢儿流落何方,我实在无心等待。”

“你信我!”萧倾城又向前一步,“只要几日,常欢必回!她没同你一起又怎会回万州?我想她应该还在京城,只要不死,我必能找到她!”

蓝兮心里一阵烦闷,他说得笃定,似乎自己只要在这里呆上几日,他就会把欢儿放出,可这几日,究竟是几日?事不宜迟,不能对他抱以任何侥幸心理,若是为了拖住自己,他始终不肯放人,皇宫再起动作,事情将更棘手,计划不能生变,按部就班来罢!

一思至此,蓝兮抬眼点头:“好!那就拜托楼主了。”

萧倾城立刻露了笑容,眼中神色松快许多,手抬:“坐。”

两人再次坐定,萧倾城望着蓝兮,蓝兮望着湖面,听他道:“你是第一个,在我摘下面具后,眼中没有淫邪猥亵之光的人。”

蓝兮淡淡看了他一眼:“什么?”

萧倾城的眼睛也挪向湖面,低柔声道:“我知晓你的困惑,其实不需担心,我并不想与你怎样,就这样坐着很好,如果……你愿意听我说一个故事,就更好了。”

紫纱帐在昏暗红光下泛着妖异的光芒,床榻上披头散发坐着一人,床下一排跪了两人,床角还有一人抱腿冷眼观望。

“是谁?是谁拿了?”尖利的呼喝响起,那一身的赘肉在半透明的纱裙的抖动,头发湿淋淋的滴着水,老态毕现的面孔如妖婆一般恐怖。

两个婢女磕头如捣蒜,带着哭腔道:“太后息怒!奴婢没有拿您的东西!”

“不可能!不可能!”老妖婆声嘶力竭状似发疯,捞起身边能抓到的每一样东西向婢女身上狠狠砸去,“哀家沐了个浴,就丢了宝贝,你们这些贱人,想赐死吗?”

“太后息怒,奴婢真的没有拿啊。”二人哭哭啼啼,被砸只能挺着。

“太后娘娘!”纱外踢踏鞋声,纱帐一撩,又一个婢女跪倒:“娘娘,奴婢不敢出去,寝宫外全是禁军。”

“啊!”老妖婆仰头大叫,双手挠向自己的头发,“滚!全滚出去!没用的东西!”水滴甩的到处都是。床角的人又向里缩了缩。

三个婢女忙不迭谢恩,起身匆匆退了出去。

老妖婆轰地仰倒,手顺着脖子摸到胸上,接着又揉去腹下,紧紧闭着眼睛,牙齿不断哆嗦:“时辰太久了,哀家要死了,我的宝贝在哪儿……萧倾城……你快来救救哀家!”倏地翻了个身,屁股高高拱起,像只狗似的趴在床上,紧紧抱着脑袋,不住磕着:“受不了了,哀家受不了了!”

一直在床角冷眼的人此时开口:“太后,你很难受么?”

老妖婆忽地转头看她,眼光凶如饿狼,蹭地窜了过去,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大吼道:“常欢!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这个贱人拿了哀家的宝贝!”

常欢冷道:“不知道。”

“啊!贱人!”老妖婆已经发疯,抓着她的头发前后拼命摇晃,常欢忍着头皮剧痛,坚持抱腿不动,感觉头发就快被她连根薅起的时候,她终于没了力,再次瘫倒,整个人抖成一团,口涎从嘴角流出,眼睛翻了白,哼哼道:“死……哀家死……”

常欢又观望了一气,见她已瘫成肉泥,这才慢慢向前爬了两步,食指抵上嘴唇:“嘘,不要吵了,我想起你的宝贝在哪儿了。”

老妖婆颤着眼皮望向她,牙齿打战:“在……在哪儿?”

常欢又趴低了些,小声道:“你带我出去,我才想得起来。”

74.密道夜逃[VIP]

若没有宫女的搀扶,太后就要软倒在地,鼻涕眼泪齐齐横流,一步三晃好不容易挪到寝宫门前,脑袋一点一点,状如犯了疯病。

大门开了一条小隙,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宫婢贴上轻道:“吴大人,太后娘娘要去凰峦殿。”

门外无人答应,那宫婢转回头:“娘娘,吴统领不应。”

太后哆嗦着嘴唇:“狗……狗奴才……要软禁哀家么?”搀扶她的宫婢不住用手巾替她擦脸,擦一下太后便翻一次白眼,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口齿不清又道:“常……常……哀家无法了……快给……宝贝……”

常欢紧皱着眉头从她们身后窜到门边,用力推了推门,似乎卡死了,只有那么一条缝,贴了嘴大喊:“救命!救命啊!我不是宫里的人,放我出去!”

外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真切,常欢心急如焚连喊数声,仍然无人答应。太后抽搐着嘴角:“白……白费力……皇帝要……办他的母后了……哈哈……死了好……死了不再活受……罪。”

常欢愤然转身,再也不顾她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母,自己只是一介民女,怒声斥道:“你要死便去死,不要拖着我,想要极乐丸,就快告诉还有哪里可以出去?”

太后的表情几近扭曲,口水不断流出,痛苦道:“没……没了……你就在这里……给哀家陪葬吧……”

常欢牙槽咬得咯吱咯吱,返身举手捶上大门,砸得轰隆轰隆,拼了命吼道:“我要见皇上!我是被抓来的!外面的大人快救救我呀!救救我!”

死一般的沉寂,即便知道外面站满了禁军,却得不到半句回应,或是受了皇帝的严令,没有人敢理会寝宫内的动静。

常欢砸着门,渐渐无力,脑袋撞上喃喃道:“我凭什么给你陪葬,我还要去见我师傅……师傅……”好几日没有见过萧倾城出现,而皇帝又不知道要将这里禁上多少天,外面情况如何,师傅在哪?会不会为了救她而去以身犯险?她不敢想,只知自己一刻也忍不下去了。

太后的哼唧比锯木声还要刺耳,难受的挠着前胸,神智愈发不清,只能哼出“宝贝”二字。

“先把娘娘扶进去吧。”先前那位年长宫婢突然开了口,冲另两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将太后扶回内室。

见她们拐进了珠帘,那宫婢轻步走到了常欢身边,低道:“我知你是被强捉来的,若你愿意,我可跟你一起走。”

常欢一惊,抬头看看她,见她表情十分坚定,不像在说假话,默了半晌疑惑道:“门推不开,怎么走?”

宫婢瞄了瞄珠帘处,压了嗓子微声道:“有一条密道,是多年前太后接萧倾城进宫用的,正通向宫外。”

常欢激动:“真的?在哪里?我们快去!”

宫婢叹了口气:“但是自从两年前,萧倾城可以自由进出宫中后,听说已将那处通道封住了。”

“啊?”常欢愕然,心又顿时跌入谷底,“封了?那不就是死路一条?”

宫婢点头:“我只在这头接了几次萧倾城,却从没有下去看过,亦不知那路通向何处,被封也是听太后所说,我们……不如试试,也比在这里给她陪葬强。”

常欢拧眉思索,重重点头道:“你说的不错,一定要试试才知道……”瞥那宫女一眼:“敢问姐姐怎么称呼?”

“我叫桃荣。”

“为什么要帮我?”

桃荣苦笑:“我与你也不相识,说句不中听的话,并不是为了帮你,而是为了救我自己。我从十五岁起伺候太后至今整整十年,早已过了出宫年纪,她却一直不肯放我,我知道的事情太多,惟有死在她身边才能让她放心,现在情势你也见到,皇上定是对这宫中事有所察觉才派兵围守,不管对太后是放是办,我这满腹秘密的小小宫女到最后也定会没命,好在……”她倏地对着常欢比了比大拇指,“你藏了她的药,我们便有了逃走的机会!”

常欢没承认也没否认,听桃荣说得入情入理,心里更添了几分信心,颔首道:“那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探一探,这宫内有无硬物工具,一并带上,许能派个用场。”

“好,我把栽花小锹带着,再去告知她们两个,咱们一道走。”

半柱香的功夫,常欢桃荣连同另两位宫婢便在太后香榻前达成共识,都要尝试逃走,不能坐以待毙。太后此时已如废人无异,满脸涕泪,横趴在塌上抓着薄毯,一边发出母兽般的哀嚎,一边使脑袋一下一下撞击榻沿,撞出“砰砰”的声音,额头上已现血包,她却仿佛毫不知痛。

“咔咔咔”机关声响,紫纱帐后矮门乍露。常欢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处,看桃荣拨动墙上凸物。门向左移,裂开了一人宽逢,浓香阵阵飘出,常欢捂嘴咳了两声,几日都生活在这熏香之中,本觉神智不会再受影响,孰料味道一浓还是忍受不了。

桃荣摸着门边道:“暗道就在里面。”

常欢略一迟疑,回身走到太后榻前,见她一身白肉瘫软状如半死,嘴里还在哼哼,对四人举动丝毫不关心,便弯腰凑近她的耳边,极轻声道:“你的宝贝就在红灯罩子里,若你还能爬得起来,就去拿吧。”

太后哪里还能爬得起来,不过哼哼声略高了些,掩在半透纱裙下的丰背肥臀蠕动了两下。

不想再多看她一眼,冲宫女们招手道:“走,进去。”

桃荣取了一烛,常欢打头,四人鱼贯进入小夹室中,室内空间非常狭小,没有窗户,只摆了一张躺椅,空气污浊不堪,除了浓郁熏香外还有一股怪异腥味,两味夹杂,令常欢恶心的几要呕吐。

桃荣拉开右侧躺椅,常欢便举起烛火在地上查看,果然见了一方带柄木盖,“是这里吗?”

桃荣点头,常欢放下烛台,伸手摸了摸,又提了提,看似木头,却不知里面是否包了铁块,两手并用,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才将那木盖掀开,可容一人的四方洞口窜着铁梯,锈迹斑斑,不过六尺高度,一眼就看到了底。

“我先下去!你们跟着。”常欢决定先下探路。双手扒住洞边踩住铁梯,连退下两步突然踩塌,惊叫未来及唤出,已直直跌落下去,摔在隐有湿意的地上,身上沾满了泥灰,腿侧火辣辣的,想是被断铁划出了口子,吃痛的呻吟一声,上方却是大呼小叫:“怎样?怎样?是不是很高?”

常欢强忍疼痛:“无事,你们下来吧,切记莫踩第三节梯,那处锈断了。”

三个宫女跟下,常欢费力的爬起,就着火光向身前一瞧,看见一条黑洞低矮,望不到头的长长甬道。心里有了点欣喜,桃荣所言不虚,若不是为了幽会方便,谁会有这个闲功夫余气力在太后寝宫里挖密道?看来太后对萧倾城也曾是宠极一时,少见不得的,这条密道便是他二人夜夜寻欢作乐的证据之一!

此道又矮又狭,无法直立行走,四人只能排半躬了身前行,密道内阴暗潮湿,并不觉得呼吸困难,惟有不断传来老鼠的吱吱作响有些令人生惧。没有人说话,甚至呼吸都很淡很轻,一个跟着一个尽量加快脚步往另一端走去。

走了许久,密道内渐渐干燥起来,几人的喘息声加重,不约而同的感觉胸口有些憋闷,烛火渐渐微弱直至熄灭,四周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弯腰时辰过长,常欢肩背酸木,腿侧剧痛,苦不堪言。但这痛苦在求生的欲望,在再见师傅的信念面前,已变得微不足道,她咬紧牙关摸黑继续向前,身后的桃荣突然“呀”了一声,脚步一踉,撞了常欢一下,没等人问,自己便赶紧道:“无事,绊了。”常欢没有停步,却向后伸了手,摸到桃荣的裙边拉住,轻道:“不要怕,我抓着你。”手上很快覆了另一只手,紧紧握了握,都没再作声。

不知又行了多少时辰,四人都放慢了脚步,常欢直觉力气就要用尽,直觉如走了百里的距离,眼前还是漆黑,呼吸愈发困难起来,原本为了安慰桃荣才互相牵住的手,此时变作了常欢的安慰,这两个年纪身份背景大不相同的女子,因为同一个求生之念而走到了一起,握手给了彼此力量,仿佛握着救命稻草般,直握到“当”地一声响起,常欢脑袋一蒙,撞上了铁家伙。

慌忙放开桃荣,常欢直身,果然已过了狭矮处,用手一摸,两侧是泥壁,正中又是一个铁梯,前方已没有路了,心里激动万分,低道:“到了!”后面三人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

双手握拳,常欢轻仰了仰头舒缓颈酸,来回甩甩手,抓住铁梯侧架,径直向上攀去,头碰实物,爬到顶了。先试着用手推推,与入口一样的是,上方也是四方木盖;不一样的是,那木盖就真的只是木盖,几乎没费力气,常欢便将它推了开来,小心翼翼探出头去。

在黑暗中呆了那么久,脑袋刚露出洞口,她第一眼就看见了右边的夜色之光,很细很弱,但的确是光亮。那透光处好似一个狭长小缝,不像窗户。虽然其余地方还是漆黑一片,却已让常欢欣喜不已,终于脱离了虎穴,相信不久又可以看见天空了。

欲舒畅的给肺部灌些新鲜空气,忽觉闻到了一股恶臭,恶臭中还带了些血腥气息,味道极不寻常。桃荣在下面拽了拽她的裙子,常欢低头小声道:“嘘,让我先看看这是哪里?”

眼睛转向左侧黑地,借着夜色微弱的光,常欢依稀看出那里似有道道条条,更远一点就看不清了,与密道一样黑暗,常欢拉住木盖,轻轻遮下,退入密道中,急叹道:“可惜没了蜡烛,外面太黑,看不清楚景况,这里肯定是萧倾城的地方,若是有人守着,只怕我们还会遭殃。”

沉默了一阵,有悉索声音,一个宫女细声道:“我有火石,但无物可燃。”

常欢略一思忖:“有火石就好,用我的衣服燃,”说着脱了外罩坎肩,“只要让我们看清门在哪里就行。”

桃荣道:“对,鞋子也可以燃。”

坎肩团起,火石擦出磷光,星点迸上,常欢歪头一吹,火苗就窜了起来,四人脸孔现在火光下,都有些苍白,都有些恐慌。外面不知会有何物,能不能顺利逃出最后一关还是未知之数。

常欢平息定神,抓着火衣给自己打气道:“我不怕,若有人来阻,我就跟他拼了。”

桃荣坚定:“我也不怕,回去也是死,不如拼了!”

另两人也纷纷点头,四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再次达成共识。

猛地掀开盖子,常欢奋力将火衣抛出,半途抖散开来,落了不足三尺远,燃成一条短短的火线,眼前情势刹时明晰。

常欢仍是只露了脑袋,扫眼望过四周愕不能言,急速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再落目在之前模糊的道条之物上,定睛看了又看,蓦地轻叫一声,连抓带挠地爬出洞外,猛扑向那处,扣住铁条,惊恐低声唤道:“韩端?”

话音未落,忽听身侧地底有铁物碰撞声传出。

75.再见星芒[VIP]

说时迟那时快,常欢几乎没有半点迟疑,迅速放手就地一滚,六只手伸出一起将她拖了下去,想必是都听到了那异声。面面相觑的瞬间,桃荣惊诧小声道:“衣服!”

喀拉拉一阵拉动铁链的声音,有人要进来了,洞口三尺远还扔着那团火衣,虽然只剩了些余烬,但只要来人掌灯,必会看见。

常欢再次蹬爬出去,不顾火星燃着,跪地撩开裙裾,将衣烬全数拢入裙下,四下再现漆黑,裙子一裹提起,大腿顿感刺痛,急步退回的刹那,黑暗被光明打破,一盏烛光从地面狭缝中送亮,那处也是同样的方盖,咯吱咯吱正被掀开。

待人头钻出盖口,这边的木盖刚巧轻轻合上。

脚步在头顶踢踢踏踏,不知何物敲击了铁笼几下,一女声道:“吃饭。”

常欢的心都揪到了嗓子眼,是在对韩端说话吗?多么希望能听到他的回答,那蜷在狭小铁笼中一动不动的男子,即便黑发遮脸,她也一眼认出了他!这是哪里,常欢心里有了数,这已是她第二次见到此处,不同的是第一次她站在外面对所见所闻惶恐不安,这一次她却身在其中。不敢相信韩端竟然也被萧倾城逮到,还关在这恐怖的私牢里,傻韩端……是想要来救她吗?

等待的结果便是失望,韩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女子冷笑两声:“不吃?你不吃最好,我看你能撑过几日。”

又是半晌无音,突然韩端发出了低低的呻吟,常欢不知发生何事,心如火燎,探手便想去推木盖,即便在黑暗中,桃荣也准确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握了握,微声道:“不可!”

外间女声狂笑:“天下第一剑又如何,在我毒针之下一样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倏地又换了爆怒语气:“你杀我姐姐,若不是楼主吩咐,我真恨不得叫你死!你死!”疯狂地咆哮了几声,听她粗重的喘息,似非常气愤。

韩端只呻吟了那么一声,就再无动静,常欢烦躁至极,这梅园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扭曲的,不正常的,那女人说毒针,定是在折磨韩端了!听她喘了几声后又开始大声说话,多是说她姐姐如何无辜,韩端多么狠毒云云。

趁着她激动的当口,常欢退到洞底,将三人拢起,轻道:“这房子我来过,没有门没有窗,唯一的出口想必就是这女子进来的那个洞口。”

那女人停了骂,常欢立刻收声侧耳细听,待那女人再张嘴说话,立即道:“如果她一会儿出去了,将洞口锁死,我们便不可能逃出,唯一的办法就是……”

黑暗中看不清另三人的表情,但却听到了桃荣的吸气声:“制住她!”

常欢紧了紧手臂,点头道:“不错,这个女子恐怕是萧倾城的贴身四婢之一,武功很高,我们要想个好办法,一击即中。”

一柄硬物塞到手中,常欢摸了摸:“栽花小锹?”

踢踏脚步还在来来回回,不时响起“当当”的敲击声,女子走得起劲,骂得解气,丝毫未注意身后地面悄悄开了条缝隙。

烛火明明暗暗,女子一条白裙曳地,手中转着铁棍在笼前晃来晃去,恨叹了一口气,终是觉得今日发泄得差不多了,将棍头伸进笼中对着韩端狠狠一戳:“饭辰过了,我端走了!”狞笑着欲躬身,韩端突然将头抬起,哑声道:“不骂了么?”

那女子一愣,几日来他从没有回过一句话,任由自己打骂折磨,今日怎么……?

没有时间再让她想清楚,就在她躬身瞬间,“砰”地一声,后脑遭受重击,站立不稳向前扑去,正扑在笼上,笼里忽然伸出两手,死死抓住了她的前襟,腰被人抱住,双腿也被缠上更多的手臂。后脑再一次遭重物袭击,一下又一下连续不断,她瞪大双目,盯着韩端的脸,看那憔悴不堪的脸上浮出微笑,一双眼睛却是晶亮闪烁。

嘴角溢出鲜血,瞳圈渐渐扩散,俯身在铁笼上,她连半招也没有使出,便断了气。

那锹还在大力拍着,仿似无法停止,持锹人机械的抡着手臂,脸却扭向一边。直到听见哑声呼唤:“常欢……常欢……好了,她死了。”

僵硬的住了手,常欢开始颤抖,猛地扔掉手中花锹,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喃喃道:“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三个宫女这才松了手,纷纷蹭着向后退去,每个人都一副惊魂不定的模样。

韩端艰难的挪到笼侧,向常欢伸出手去:“我知道她会来……所以没有理你,你还好么?”

常欢急喘不定,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韩端!我要吓死了,现在该怎么办?”

韩端扯出微笑:“你真勇敢……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常欢苦脸摇头:“出去再跟你说,我们要赶紧离开,你能走吗?”

韩端点头:“能!”

钥匙果然就在女子身上,没有人愿意移动她,只得委屈韩端从开了一半的铁门中挪出。

长发散乱,面容憔悴,当他扶着常欢的手摇摇晃晃的站起,第一个动作便是将她揽入怀中,喃喃道:“你没事……太好了。”

常欢俯在他胸口,心里百感交集,酸痛交杂,用力点了点头:“我没事,你也没事,太好了。”

桃荣看着他们相拥,忍不住道:“我们还是快些逃走吧!”

韩端放开常欢,拉起她的手,努力提了一口气道:“跟着我。”

一模一样的洞口、铁梯、暗道,只不过这次要短了许多,韩端气弱,走不了几步便要扶墙喘息一阵,常欢架着他,心疼他不知又受了怎样的折磨,暗将萧倾城诅咒了百遍。

五人好不容易摸到斜坡上的铁门,韩端停步,轻道:“外面便是紫楼,萧倾城有可能在楼里。”

常欢回头道:“我们尽量轻些,不要打草惊蛇,跑出倾城楼才算成功。”

推开铁门,五人都深深吸了口气,随即贴着墙边缓慢前移,紫楼里还亮着灯,有隐约说话声音。好在楼门关着,门口无人。脚步一轻再轻,行至楼门阶下,屋内传来了一阵笑声,常欢咯噔停住了脚步,呆呆站在那处。

韩端拉了拉她的手,偏首看着她,没有出声。常欢低头再次动步,五人顺利出了紫楼院门,没有出现任何纰漏。沿路向西又走出五丈距离,已要拐向影湖,常欢又不走了,转头对桃荣道:“姐姐,你们沿这条路一直走便能出得园去,小心点,走边隙。”

韩端疑惑:“你要做什么?”

常欢不答他话,仍对桃荣道:“姐姐,请你帮将他送到四海医馆,找庞大夫或者蓝大夫,好好瞧瞧他中了什么毒。”

“常欢!”韩端声音嘶哑,掩不住惊慌,“你要做什么?”

常欢看他一眼,低道:“我听到师傅的声音,在紫楼里。”

韩端怔住:“你……”

常欢松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道:“你们快走吧,我要找我师傅。”

三个宫女四下打量,紧张不已,韩端苦恼的扶了扶额头,再抬起时便道:“我同你你一起!”

“不用!”常欢断拒,“你比我更清楚你现在的身子,不要留在这里让他有机会再抓到你,折磨你!”

“可是你……”

“韩端!”常欢声音略高,吓得宫女三人立即缩成一团,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我也不会再给他机会逮到我,你放心吧,我很快会去找你。”

将桃荣往前一拽:“姐姐,谢谢你了。”

尽管害怕,桃荣还是郑重点头:“好,我一定把他送去!”

夜色星光下,常欢的表情倔强而坚定,与韩端对视时那黑亮眼中闪动的光芒,使他不能再开口多说一句话,看着她转身而去,韩端勉强笑了笑,心已钝痛的几近麻木。

重回紫楼院,常欢隐身在廊下柱后,听楼内仍有语声,多是萧倾城在说,另一个偶有附和的声音……确是师傅无疑,不需思忖更多,常欢也知师傅正是为了救她才到此处,至于为何这么晚了还在紫楼,又为何与萧倾城这般友好的说话,常欢相信,师傅定是有了打算,至于那打算是什么……不敢深思。

与蓝兮仅有一门之隔,靠在柱后良久,常欢却无计可施。冲进去是最蠢的做法,只有死路一条。惟有等他们倾谈完毕,师傅离开,她才能现身。沿柱缓缓滑落坐下,常欢又累又困,呆呆看着斜空满天星斗,直觉自己将师傅连累的太深。

本是一介文人画师,本有着青松白鹤的陪伴,在单绝仙境里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逍遥日子,却因为一个身负血仇的小女孩,而彻底改变了生活轨迹。在康州的初次相识时,怎么也想不到她和他会成为师徒,成为最亲密的人,纠缠羁绊的六年时光,自己的不成熟、不懂事、任性妄为是不是已让内敛稳重的他心力交瘁?随后被迫卷入一连串的阴谋、争斗、抢夺、背叛,是不是已让淡泊纯粹的他苦不堪言?可他仍是给了她最大的宽容,最深的爱恋,无限的温柔都融在那一声“欢儿”之中,眷情深入骨血,浓爱刻在心间,他是她的父亲、兄长,更是她的师傅,她的爱人。

伸出手指点向天空,指尖遮住一颗星星,朦胧的光晕氤在指腹,常欢歪着脑袋眼光迷蒙,喃喃道:“师傅……”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楼门突然开了,萧倾城呵呵笑着走出,边走边道:“公子今晚好兴致……就陪你去坐一会儿,赏……赏赏月下湖景。”声音带了醉意,走路也不甚爽利,明月欲扶,被他拨开:“你……不要跟着,有公子陪我……”

明月缩回楼中,蓝兮随后步出,见他醉态毕露,脚步踉跄,却不伸手,只道:“你慢些走吧。”

萧倾城笑得十分开心,回手一把抓住了蓝兮的手臂:“走……我们一起。”

两人走出院中,很久之后还能听到萧倾城远远的笑声,楼门又关死了,常欢脸面紧贴在柱后,不敢看也不敢动,心中震惊不已,师傅竟不告辞,还要陪那人去赏什么湖景?师傅竟不拂袖,任那人抓住他的手臂?镇静,镇静!常欢不断告诫自己,这一切都是师傅在敷衍他,若是看到了自己安然无恙,师傅定不会再对他笑脸相迎。

又等了一阵,楼内听不见任何动静,常欢方才轻移碎步,蹑手蹑脚溜出,一路小跑直奔影湖,一路无人,园中异常的安静,四处黑乎乎的半盏灯火不见,萧倾城不晓得将他那些小厮喽啰们都撵到哪里去了,倾城楼不复往日气派热闹,如死园一般阴森荒凉。韩端和桃荣三女已不见踪影,想必顺利出了梅园。

影湖边的矮荆丛后,常欢停步蹲下,露了脑袋向湖心亭观望,月照湖面折出粼光,虽不明亮,也勉强可看到亭中两人的身形,此刻……他们正挨在一起。常欢有些气愤,萧倾城酒醉,师傅就不该再与他虚伪客气,甩袖走人便是,这半夜三更的独处湖心,若他动手动脚,可叫师傅怎么应付?

蓝兮哪里知道,他的欢儿此刻就潜伏在湖边注视着他呢?心神俱疲,酒虽然不如萧倾城饮的多,但也足够让他有些眩晕,倚在栏边,看萧倾城开心的挥起长袖,放纵大笑着说道:“你猜怎样?那个女人最后出了一千两!只买我为她奏了一晚的琴,哈哈哈!”

蓝兮不语,挂着微笑听他一遍又一遍重复自己的故事:“自十六岁走出家门进了窑馆,她还是第一个花这么多银子买我,却没有碰我的女人,我到现在还能记得她当时的样子。”

蓝兮接道:“那是什么样子?”

“衣着华丽,气质高贵,蒙了一面粉纱,身边还跟了很多侍从,”他转了个圈,紫衣旋出扇形,顺势歪坐在栏边,手一撑脸,慵然道:“我那时便知,她是贵人,我的机会来了。”

蓝兮抱起双臂,仍斜倚着,眼睛望向湖中,轻道:“怎样的机会?”

“脱去倌郎身份,一步登天,飞黄腾达的机会!”他向蓝兮身边挪了挪,眼睛闪亮,炫耀的神态像个孩子一般,笑道:“我没有看错,你可知她是谁?她竟是楚丘国的太子妃!”

76.倾城一梦

蓝兮不在意的颔首:“哦,楚丘极富。”

“不错!”萧倾城得意的笑,“极富!虽是个小国,却有金银双矿,富的流油!我凭一曲江中月便让她失了魂,把我赎身,带我回楚丘,替我置了大宅,送了我许多金银珠宝,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金银珠宝,你说我是不是一步登天?”

蓝兮哼笑:“你是这样觉得的?我却觉得你如笼中鸟。”

萧倾城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些,也转头看向湖水,怔怔望着,低道:“笼中鸟……是啊,还是一只任人亵玩的笼中鸟!”

夜风悠悠的吹着,湖水起波,一荡一荡的泛出轻浪,莹白一闪,有鱼儿跃出水面,萧倾城看着那莹白闪过之处,看了很久。

蓝兮睨他一眼:“怎的不说了?”

他突然转头,眼睛里隐露两道杀气,蓝兮一怔:“倾城……”

这一声唤出,杀气便倏地不见了,黑漆漆的眼眸空洞一片,良久才浮出了温柔之色,抿唇一笑:“嗯,你第一次这样叫我。”

蓝兮别开眼睛,“还想说故事么?”

萧倾城点头:“说。其实除却拜了楚丘第一高手为师外,其他的故事就很是无趣了,不过是在那些达官家眷中游走来去,陪她们玩些刺激的花样|Qī-shu-ωang|,实在无甚精彩之处。”

“是么?怎样才叫精彩?”蓝兮口气淡淡,眸色却有些不安。

萧倾城贴近他的身边,轻声道:“若说精彩,那自然是我学艺的那几年光景。”

蓝兮暗忖,萧倾城的功夫可谓出神入化,内力强劲,单是以掌就能不废吹灰之力将韩端拿下,恐怕连舅舅也不是他的对手,可他却说,只学了几年光景?

萧倾城的膝盖来回摇晃,不时有意无意地撞在蓝兮腿上,两肘架栏,歪着脑袋看他,妖媚的眼睛里异光流彩,暗夜使他面部轮廓又深沉了几分,嘴唇轻动:“我师傅的武功堪称天下第一,修习他所创的内功心法,五年可达常人二十年功力,当然,他甚是宝贝这门功夫,若不是我使了手段,他断不愿传授于我。”

“什么手段?”

萧倾城嘿嘿笑了,不在意道:“还能是什么手段,自然是我的拿手好戏。”

“哦。”蓝兮的语气一直很平静,没有表示惊讶亦没有刨根问底。萧倾城顿了一阵,见他不问,又主动道:“你可知道,我师傅他并无南风癖。”

“是么?那你怎样做?”蓝兮顺着他的话头向下接去,心里知晓他此刻倾诉欲望很强烈,便遂了他意。

萧倾城忽然伸直了腿,小腿蹭在蓝兮的腿边,缓缓的蹭,一下又一下,低柔声道:“可是他也不喜欢女人,或者说……从未接触过情爱之事,在遇到我之前,他只爱他的武功,世间诸事皆不入眼。”

望着湖心莹白一闪再闪三闪,蓝兮没有缩腿,收了目光望向他,挨在他身边轻轻坐下,他的手臂还架在栏杆上,蓝兮的发梢垂落,正垂在他的手边,挑起一束,缠绕在手指间,萧倾城吁出一口气,极自然的将头靠上了蓝兮的肩。

蓝兮未动,然身体僵硬,默了半晌道:“你醉了。”

萧倾城笑的妩媚,手指放开发丝,爬上蓝兮后背,只是贴在那处,却没有动,下巴朝他微抬,声音沙柔:“二十年里,惟独与你在一起的这几日我才觉出了开心,我从没有想过可以离你如此近……”两人的脸颊几乎快要贴到了一起,“蓝兮……是我师傅让我明白,世间污浊,要寻一份干净的感情是多么不容易……”

“嗯。”蓝兮忍耐着,镇定着,强迫自己听他说下去。

“我师傅将他保存了四十年的纯净之爱给了我,我将我保存了三十五的纯净之爱……给了你,蓝兮,我对你一眼钟情,你可知道?那一年的梅花开得极盛,你站在梅林中,像一位落凡仙子……”

他说话已如喘息,柔软的唇蹭上蓝兮绷紧的腮骨,一手摸上蓝兮前胸,缓缓上移,“只可惜,我的宿命却与我师傅一般……一般模样……”手已摸到喉结,嘴唇仍轻蹭着,“他爱我,我却利用了他的爱,学得绝世武功……我爱你,你却利用了我的爱……”

“啪!”地脆响一声,湖心上空突然崩开了一朵红艳艳的火花,火星迸溅,湖面乍亮,如倒垂银柳般带着白烟缕缕垂着落入湖中,“哗哗”水花异常,常欢倏地从树后站起,不可置信地看着湖心正中破水而出的几条黑影,身披水雾,手亮寒光,脚点身飞,急速向着湖心亭窜去。

湖畔蓦地响起巨大轰鸣,数以百计的火把仿佛从地底冒出一样,瞬间就将影湖照了个透亮,常欢骇的忙又缩回树丛,心中惊诧不已,这是怎么回事?

威武苍声吼破夜空:“叛贼萧倾城,私通邻国谋夏江山,贿赂朝官秽乱宫廷,证据确凿,皇上谕旨,令本相阻逆除叛,快快束手就擒!”一阵激喊人声,百口如一:“束手就擒!束手就擒!”

摸在喉结上的手猛地一紧,沙柔变做阴森:“你却利用了我的爱,想将我置于死地!”

熊熊火光映红天空,照亮湖畔,也照亮了湖心亭。蓝兮不慌不惊,任由他扣着颈穴,仍是淡定:“置你于死地的是你想做皇帝的荒谬念头。”

萧倾城一手扣着蓝兮,另一手扇袖挥出,生将一道寒光劈落,“哗啦”坠入水中,五名黑衣站定亭中,剑锋与二人相距不足三寸,将他们团团包围。

岸边苍声又吼:“天罗地网早已布下,若你不降,倾城楼今日就是你的葬身之处!”

萧倾城一把将蓝兮带起,醉意全无,冲黑衣冷笑:“早料到会有今日 ,皇上的六大高手?一起来吧。”

黑衣片刻也未迟疑,五剑同出,裹风夹电,各有攻路,直逼萧倾城上中下盘,将他全身封了个密不透风。

扼在蓝兮颈上的手一松,紫袍随风飘起,黑发散如鬼魅,一双掌心的红光乍现,身不挪步不移,就挡在蓝兮身前,掌法快如闪电,红光斩向莹白,瞬间“铿”声连响,五剑齐断,随即紫影旋转,红光划出半圆,“砰砰砰“连续拍击,准确无误击上五人胸间,无一人幸免于胸骨断裂的下场,刹时只见鲜血齐喷,萧竟站在那处不躲不避,任血喷了满脸,收掌仰头大笑:“哈哈哈哈!”笑声听不出半分得意味道,却很是凄厉惨绝,。

“萧倾城!”苍声怒吼,“捉拿叛贼,给我上!”

呜呀呀的呼号连同火把一起涌向湖心亭,常欢惊急,他已落入死境,为何还扣住师傅不放?眼前大批人马冲了过去,忙顺着树丛向前移动,跟上士兵的脚步。

亭中血迹遍地,萧倾城状如厉鬼,一张妖媚惑世的脸因血而变得异常恐怖,他转身面向蓝兮,狞笑道:“我是不是很厉害?够不够格当皇帝?”

蓝兮嘴角带了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看着眼前五人哀嚎倒地的惨状,轻声答话:“滥杀无辜的人永远没有资格称皇。”

萧倾城一步逼近,捏住蓝兮的下巴,面孔扭曲:“是么?你见过真正的滥杀么?你尝过血的味道么?今日我就成全你的心愿,让你开开眼界!”

湖心桥上已奔来一批持刀士兵,喊着号子向亭中冲来,萧倾城两手交叉胸前,闭上眼睛吸了口气,沾满血污扭曲变形的脸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鬼,掌随气动,拉向身体两侧,红光泛出艳紫,诡异光芒更甚之前。

倏地睁眼再看蓝兮,邪恶的笑:“你想我死?可以,但我绝不会孤单下黄泉,为了你,我可要大开杀戒了!”猛然转过身去,双掌交叉合起,掌心外翻,气息沉下,望着即要冲到亭口的士兵,狠道:“来吧!”

“倾城。”

那低低的一声使他一愣,手掌还悬在胸前,紫红光芒突然暗下,一同暗下的还有他的狠厉眸光。感觉肩头抚上一手,蓝兮微不可闻的叹息如一把利刃扎入他的心房:“何必再给自己添上血孽?你杀的人已经太多了。”

怔怔转过身来,萧倾城放下了手臂。

蓝兮的面上有了些疲惫之色,眼睛直直的望着他,又开口道:“你本不会落得如此地步,是你的贪念……”手指抚上他血迹斑斑的脸,蹭去一块血污,“你不该恨任何人,是你自己毁了自己。”

“蓝兮……”萧倾城的眼睛里现出了迷惑的神色,像个傻呼呼的孩子一样,看他看了许久许久,木然道:“你教训我,你以为你真是仙么?”

“不是。”

“呵呵,可我却一直觉得你像个仙……纤尘不染的仙,”他的说话颠三倒四,如在梦呓。

蓝兮用尽力气扯起一丝微笑,抚在他面上的手指已开始僵硬,硬颈向他靠近,鼻尖轻触,闭起眼睛,蓝兮断续道:“给……自己……一个机会。”

四瓣冰凉的唇贴在了一起,蓝兮再也没有气力伸出舌尖,听湖心桥呼啸的呐喊声中夹杂着熟悉的痛声嘶叫:“师傅!”

火光映天,亮如白昼,四周的呐喊、呼号、脚步、兵器碰撞声都在这一刹那消失了,耳边只掠过轻柔的风,风中带着千山单绝顶上的青松气息,白鹤的翅膀扇过,魂魄即离,仿佛又回到六年前那一个落雪天,窝在薄毯里苍白的小脸无声诉说着悲伤,惹他付上一生爱怜,时间在这一刻停顿,蓝兮只余最后一念:欢儿,师傅输了。

唇间忽然抵上火热,强硬撬开他僵硬冰凉的嘴唇,噬上舌尖,含津轻吮,只有短短一瞬,唇撤,沙柔声道:“……你的小动作逃不过我的眼睛,倾城楼早已被我遣散,难道你看不出来?其实我也可以离开,却……舍不下你,亏得你这样用心,亏得你委屈自己,若我还有不甘,岂不是辜负了你?肯敷衍我几日……我知足了。就如你愿……蓝兮,就如你愿,我把命交给你了,你可否许我下一世?”

蓝兮已不能回答,他僵在那处动弹不得,亭口却飘来冷冷声音:“他的下世、下下世,永生永世,都许给了我一个人!”

萧倾城回头,火光耀眼处,立着衣衫不整发乱鬟散的女子,她只穿了一只鞋,另只脚光着,裙边破烂挂了血迹,本该是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可她的身上、脸上、眸中,却闪动着奇异耀眼的光芒,令人不能直视。她就那样一步步走进亭中,走近他们的身边,用极轻蔑的眼神看着他,用极冷冰的口气道:“萧倾城这三个字,为男儿郎不耻!为世间人不耻!”

她离他很近,他能感觉出体内的血液在一寸寸的凝固,手臂还没有完全僵硬,凭着余下的功力,他仍可一掌将她劈死!

但他却没有这么做,怔望着她温柔搂住蓝兮,趴在他耳边道:“师傅,我们可以回山了。”他竟消褪了劈死她的念头,他竟觉得……他们在自己面前的拥抱也不是想象中那么扎眼。

“哦!”蜂拥而入的士兵淹没了僵硬的紫影。

常欢抱着另一具僵硬的身体,不去理会身后的纷乱,只将脑袋歪在他的颈窝,轻轻呵着气,暖流滑过面颊,滑过腮边,滑落到他白皙的皮肤上,凝成一滴红到透明的琥珀。

书版第十六章大结局

夕阳斜入窗口,洒落一地黄金碎影,光波流转处,尘末轻浮。墙角圆灶上咕嘟咕嘟的声音打破宁静,淡淡的草药味道弥散在空气中。

木床薄褥上人儿正在沉睡,双手交叠,老实地放在腹间,乌云黑发散落枕边,光洁的额头.匕垂了茸丝,黛眉平展,黑睫浓密,雪肌玉肤衬得嘴唇分外红润,呼吸均匀安稳,睡颜恬静美丽。

“小丫头”屋外响起牛吼,“偷懒睡了一日还不起身!”

随牛吼而来的是眶眶大力砸门:“你再不开门我就撞进去了啊!

“师傅!”白衣俊朗的男子阔步走来,“莫扰笑笑,她又是一夜未眠,就让她多睡一阵吧。”

胡子头发乱成一团的老牛蓝如意转过身来,斜睨着空气道:“拔完啦?”

“拔完了。”男子恭敬地作揖,“师傅,您看他还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这药本就无解,只能慢慢养着,我也不知道。”

“自笑笑不辞劳苦地晚晚替他舒筋活骨开始,徒儿就觉得他进步神速,皮肉软了许多。”瞧着老牛脸色难看,忙又道:“当然,主要还是您的药和针起了大用。”

蓝如意翻翻牛眼,大手一挥:“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倏地撇撇嘴,“我知道,你是替那小丫头急,怕兮儿好不了,没人娶她了是吧!”

男子俊脸一红:“怎么说… … 我们也一定会是亲家。”

“啊呸!”蓝如意瞪起牛眼,“你是我徒弟,整矮一辈,亲什么家,快去抄方子,给我抄一百条方子来才准吃饭!”

男子额首躬身:“徒儿这就去了,您还是先去喝杯茶,再让笑笑多睡会儿吧。”

看男子离去,蓝如意“哼”了一声,“你护着她,她护着你,这兄妹俩一个鼻孔出气… … ”脸色蓦地一灰,声音低落,“想当年,我与茹心……”呆呆立在门前想了半晌的心思,忽听“吱呀”门响,皱眉苦脸的丫头现了身,揉揉眼睛气道:“吵吵吵,吵得人心烦。”

“哎!你个没大没小的东西!”老牛作势要打,丫头噌地蹦到门后,嘟嘴道:“我说我哥,没说您。”

蓝如意不耐烦地推门:“让开让开,我要端药了。”

丫头深吸了一口气,笑道:“这是不是熬给我师傅喝的?”

蓝如意不屑:“给我自己喝的,延年益寿!你师博少吃了我的好东西么?他在这儿躺了两月,把我所有的宝贝都吃光了 ,就剩这么点儿,我自己留着!”

“小气!” 丫头理理头发,拍拍嘴巴,再打了个呵欠:“我哥呢?给师傅拔针了么?”

“唔。”蓝如意端出药罐,烫得直抽抽,吸溜着气嘿嘿笑道:“好东西啊,我要享用去了。”端罐走了两步,回头睨着墙角一挤眼,“忘了告诉你,你师博今三早醒一个时辰。”

丫头一愣:“那… …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现在就是醒着的!而且已一个人待了很长时间。”蓝如意奸计一般得意地笑起来。

“ 啊!”尖叫一声,“你不早说!怎么能让他一个人挺在那里!一提裙拔腿就往侧厢简陋一房跑去。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却是个瘦脱了形的男人。他原本乌黑润亮的头发失去了光泽 , 原本细腻白哲的皮肤干燥泛黄,原本晶莹如星的双眸黯淡无神,原云绝色俊美的脸庞消瘦骨嶙,他躺在那处,身体僵硬得像一根棍子,连眼瞳也无法挪动。全身上下能够活动自如的只有嘴唇和下巴,可也仅仅是能够说话而已,连笑容也扯不出半份,他… … 是蓝兮。

俏丽的小脸倏地出现在眼前,唇红齿白笑意盈盈:“怎么你今天醒得这么早呢?”

蓝兮看见她,心情很愉快,尽力说出轻松的语气:“许是舅舅的针起了作用,又许是我已睡了太久,不想再睡下去了。”

一张泪脸仰到眼前,常欢嘴唇柔柔地蹭上,喃音道:“傻师傅……你不该那么做? 为何要吃那药,把自己搞成这样……”

蓝兮默了半晌:“药粒太大,口藏不下,只得润进舌上……欢儿,你会介意么?”

常欢拼命摇头:“我怎会介意,我怎会不知你的心意?”脑中不愿再想。一口噙住蓝兮的唇,软舌迅速冲了进去,边吮上他的舌头纠缠不休,边将手指从胸口按下,一段一段地按捏搓揉。

当第一片洁白的雪花从天而降的时候,白色天空开始泛出灰蒙,冷冽的寒风吹过山谷,吹出呜呜的声音。老牛早已归家,空旷的田野里只有冰冻的泥上,散落村户间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屋顶冒出的缕缕炊烟带来一丝温暖的气息。

细雪很快变做鹅毛,纷纷扬扬地洒落,六角形的雪花迫不及待地扑向大地,用银白的身躯覆盖出一个洁净的世界。在山脚东面的土房里,却暖意融融,笑声不断,完全不似外界那般冰冻寒冷。

“走到那边,哈哈。”常欢拍着手又笑又跳,“走得真好啊!拐杖再也不用了。再走来我这边。”

双臂展开,迎着利落甩袍走向自己的人,像在迎接刚学会走路的宝宝。

贴上温暖熟悉的胸膛,紧紧揽住他的腰,常欢的笑声清脆欢快:“好喽!师傅全好喽!”

蓝兮搭住她的腰,垂眼想了半晌道:“我行动无碍,应是己经痊愈了。”

“唔。”常欢挑起眉毛,“那怎样?”

“舅舅为了我,将去千山的行程耽搁了半年之久,欢儿,我们是不是该回山了?”

常欢的胳膊蓦地一僵,腿停止了摆动,大眼睛扑闪扑闪眨了半晌,道:“着急回去做什么呢?天这么冷,雪这么大,路一定很难走,不如等到开春再回。”

蓝兮静静望着她,她却不敢与他对视,眼光飘来飘去没有着点,听他道:“谭傲又去哪里了?”

常欢咬咬下唇,半晌低下头:“我托我哥出去探个人的下落。”

“韩端?”

常欢一顿,还是点了点头:“嗯,他不见了。”

“哦?如何叫不见?”蓝兮并未表现出丝毫异样,语气中含着真诚的关心。

常欢的笑容消失,重重叹了口气:“你知我一心都放在你身上,见你那个样子心都碎了,只拼命催着舅舅给你治病,韩端那时也身中剧毒,也在四海医馆里诊治,我连一眼都没有去看过他就跟来牛谷了。”倏尔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本来不需受这般罪,本来可以跑掉的,也是舍了命为我,我真觉得对不起他。”

“嗯。”蓝兮没有发表看法,只轻轻应了声。

“大约三个月前,你才刚能动动手指,还在床上躺着。季大哥来过一次,他说韩端不告而别,不知道去哪了。他的家早就没了,师傅也早已过世,这么多年跟他最亲的就是季大哥,可是他竟然连招呼也没打就离开了。”常欢脸上显出焦心神色,“季大哥撒了人出去寻他,几月寻不到一点踪迹,萧姐姐身子也弱,正在万州照顾调养,季大哥抽空便来知会我一声,可我光着急又有什么办法?韩端他……总是这样……”

蓝兮久久不语,面色平静无波,常欢瞅了他一阵,也不再说话了。

一场冬亏并未给京城的热闹繁华带来任何影响,除墙头屋顶外,城中几乎看不到积雪,大街小巷熙来攘往人潮汹涌,店铺中年货热销,顾客盈门,又是一年年关临近,京城内的红火气氛昭示着百姓的安居乐业,昭示着国家的安定祥和。

马车停在相府前,在冰天雪地里奔波了四日,师徒二人都有些风尘仆仆的味道。张之庭大步迎出,一见蓝兮,便激动得胡子轻颤,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终于挺过来!下枉我日夜为你担心。”

蓝兮微笑:“多谢艰相挂念。”

“快快进府!”

三人副厅坐定,蓝兮从包袱里拿出礼物:“这瓶白玉露丸,是晚辈舅舅十年烩练而成,食之可健心脾,清浊污,延年益寿,送与丞相。”

张之庭并未推辞,高兴地接下了:“兮儿有心了,亏得你回山前来看我一趟,不然我还得多跑万州一趟。”看蓝兮眼中露出疑惑神色,张之庭微微一笑,从胸怀中掏出一卷黄色薄帛,递给他道:“我也有一样礼物要送给你,你看看中不中意。”

蓝兮双手接过,展开一瞧,顿时喜上眉梢,激动道:“是……是皇上御笔朱批!”

张之庭呵呵笑了:“不止,你瞧下款,压了玉玺,这可是圣旨啊!”

蓝兮看了一遍又一遍,不住喃喃:“皇上圣明!我娘在天之灵得以慰藉了。”

常欢在,边静静听着,从蓝兮激动的表情就能看出,这道圣旨定是为老爹拨反正名的!师傅虽然从来没有一对自己说过,可常欢知道,他的心里一直存着一个还爹清白的梦想,幼年起便与爹分离,跟着娘亲长大,受尽各方猜疑,对爹的全部印象只有一幅画而已,然亲缘血脉割离不断,纵使天各一方多年后再见,他仍是遵子礼,守子孝,完成了老爹的遗愿,而今爹爹除冤正名,师傅的孝心也总算圆满了。

又寒暄几句,两人决定告辞,张之庭也不再挽留,送到门口,常欢忽然又回头:“丞相,民女还有一事想问。”

张之庭目光深邃刚劲,与常欢一对视便露出了然笑容:“想问那恶人?”

手指紧了紧,蓝兮别过头去,似乎不太想听到那人的消息,常欢却坚持点了点头,一场纠缠十多年的仇梦恨魔,实在伤了太多的人,每个人都如投身漩涡之中,越漩越深,不能自拔,在一次又一次的斗智斗勇中,她在慢慢地成长成熟,慢慢地了解友情的意义,慢慢地学会爱人与被爱,曾经被仇恨蒙蔽的眼睛,直到决战最后刹那,常欢才擦亮它,才惊异地发现,原来不只自己心里的恨早已变味,那人亦同样,师傅用他宽博的胸膛和善良的真爱,掩盖了它。她与他是否算是另一种形式,上的知己?

张之庭的回答卜分模棱两可:“他很好,太后也很好,他们都很好。”

天空碧蓝,空气十冷,雪后晴阳撒下微弱暖意,常欢不再追问,轻叹了一句:“愿他学会反省。”

手牵着手漫步在京城街头,听喧闹沸杂的人声,看小摊小贩卖力吆喝,许多陈年旧事漫上心头。

“师傅。”

“嗯”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吗?”

“记得。”

“那时我是什么样子?”

“灵动,可爱,单纯。”

常欢一皱.鼻子歪过脑袋,“那么好?我怎么记得你说我厚颜没教养呢?”

“有么?”蓝兮一脸云淡风轻,“为师记不清了。”

常欢咯咯笑着,不顾路人眼光,双手抱上蓝兮胳膊,拖着脚步前行,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光。

一路向西,转了个弯便看见了云楼,黑方石砌起的三层楼体依然气派非凡,六扇门,六盏灯,玉石阶,黑漆匾,一切都没有改变。

常欢看着出了神,喃喃低语:“可是韩端去哪里了?”

蓝兮沉默了很久,抬手揽住她的肩膀,边走边道:“你为他绘的像,师博看到了, 很好,很传神。”

常欢转头看向他:“我只是为了方便寻他,我本以为……我只会画你。”

蓝兮轻笑:“情之所至,师傅明白。”

常欢愕然,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对他不是那个意思……是……是……”

“是朋友。”蓝兮接了她的断续,“朋友间亦有情意,非关男女。是赴汤蹈火的情,两肋插刀的情,此情高尚纯洁,亦弥足珍贵。”

常欢有些感动:“师傅说得对,我看韩端就是如此,他待我情真意切,我也是真心与他相交,可是他……”一口气呼吸得不太顺畅,胸口闷闷的,“找不到他我很难受。”

“欢儿。”蓝兮唤出她的名字,却并没有看她,望着前方一条笔直林道,轻道:“见不如念,他心中有你,你心中有他,各安天涯,未必不是好事。”

常欢低下头,眼角湿漉漉的,自从泪关冲开后,哭泣于她而言便不再是奢侈,她掉了多次泪,在师博僵硬时,在师傅坐起时,在师傅落脚下地时,在……想起韩端时。也渐渐学会了收敛哀笑,用悲伤的表情去配合眼泪,这才发现,原来会哭……是那么畅快的一件事。各安天涯,那个情真意切的男子,会过得好吧,终有一日会坦然地来见自己吧!

等,她会的。

常欢从腰中荷包里摸出一物,掌心摊在蓝兮眼前:“师傅,这个我一直带着。一直忘了还掉,若有一日,韩端回来了,来找我了,我再还给他。”

蓝兮握住她的手,轻轻合拢:“留着吧,这是一个纪念,也是一片心意,你不要辜负了。”

堵在胸间的那口气痛快地呼了出来,常欢侧身搂住蓝兮,埋首在他的肩上,“师傅,有你真好。”

蓝兮微笑着拍了拍她:“那么,我们可以回山了么?”

常欢乖巧点头,吸吸鼻子有样学样道:“那么,我们可以成亲了么?”

“哈哈哈!”蓝兮开心爽朗的笑声冲破了天际,反手用力捏了捏她的鼻子:“好!娶你!”

冬日正午的阳光耀眼明亮,照在冰挂上折射出美丽的七彩光芒,不畏严寒的小鸟清脆地欢叫在晶莹的林梢。无人林道上,高大环着娇小,深蓝拥着浅蓝,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在他沉稳的脚步下,在她轻盈的身姿旁,跟随者这一对有情人,为他们铺开回家的路。

(全文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