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回到明朝当海盗》》 · 给您添蘑菇啦 · 2026-07-26
张居正默默点头。
戚继光再三思索,不住嘟囔:“东南交过手的贼寇,无非徐海、叶麻、王栋,此三人皆是倚仗倭寇蛮勇作战。非说的话,徐海有可能做出这样的布局,只是其身在牢中啊……”
“不一定是交战对手,有没有合作过的将领,曾大大出乎元敬的预料,能博得元敬先前的评价。”
“合作过的……俞都督着实英勇,但不可能是他,卢镗、汤克宽用兵稳重……这些人都不可能啊!”
“死了的呢。”张居正再次提点,“用兵之诡,连元敬都不及的人。”
“叔大还是明示吧……”戚继光做出一副迷茫的表情。
其实他早在绍兴,就已知道汪东城是谁了。
但他不能也不敢猜出来,万不能。
也许在耍心机方面,他算是个能手,但眼前这位,可是人神共仰的聪明人。
“元敬,我以你为挚交,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此看来,元敬待我不过尔尔,我何苦呢?”张居正面色一沉,就此起身作揖:“恕我先行一步reads;。”
戚继光大慌起身,拉住张居正:“叔大……此事……哎!”
戚继光终是捶了下大腿:“叔大说的是,既是叔大,我便如实相告了……那汪东城……”
他说着扫视四壁,沉声道:“自是杨长帆无疑……”
“哎……怕就怕你自作聪明!”张居正这才捶胸道,“得知此事,为何不上报朝廷?”
“只怕引火上身。如今的局面,谁敢与汪直残党扯上半点关系?”戚继光重回席位,干脆拿起酒壶,一饮而尽,“杨长帆念及旧情,不愿看拙荆殉节,这才放她回来……此事若是传出去,我怎么洗得清?”
“不传出去就包得住么?”张居正斥道,“如今杨家人已抢先检举,杨长帆家人掌在严党手中,不是要他们怎么供便怎么供?说你串通杨长帆,不过是半句话的事!”
戚继光不禁吓得浑身发颤:“我虽不与严党亲近,却也……从未得罪过严党。”
张居正不假思索问道:“不要隐瞒,元敬还有多少私财可贡?”
“合计白银……不足千两。”
“那是喂不饱他的……”张居正托腮摇头,“传闻胡宗宪此前进京,黄金千两也只搏得他一句告诫。”
戚继光苦不堪言:“东南是有油水不假,但倭寇凶残更不假,多的我一文也不能取了,兵士们也要活啊!”
“我懂,我懂。”张居正叹了口气,“既如此,你与夫人务必咬死不知是杨长帆,夫人也必须是自己逃出来的,余下的事,我帮你办妥。这下子,要赔不少面子出去了。”
“叔大之恩,永生难忘!”
“元敬言重,危难之时,总要有一心为国的将领在,不能让他们都扳倒了。”
张居正所言不虚,党争,总要有一个尺度,尤其是在危难之时,真如秦桧那般斗到亡国就不合适了。
反过来看,东南局面重新乱起来,也许恰恰就是党争的后果。
事已至此,回首东南七年,可见一二。
七年前,倭乱渐盛,闽浙提督朱纨为官清正,主严政,无论倭寇还是汉人海贼,抓一个杀一个,对外对内皆是如此。朱纨初时便见官民与海贼勾结走私,因而在对外下重手的同时,对内厉行保甲连坐制度,一人与海贼贸易,全甲问罪。
严政之下,倭乱大有停歇之势,怎奈朱纨之严,实在惹到了闽浙官民的利益,他们是希望走私的,闽浙大户遂联络朝中之人,无论严党还是何党,通通出力,活活将朱纨劾死。
嘉靖三十一年,朱纨死,山东巡抚王忬临危受命前来浙江,一年之内屡破倭寇,首次岑港大捷正是他的杰作。也正是因为岑港覆灭,大家的财路没了,王忬同朱纨一样开始遭恨被劾,好在王忬运气好一些,人也灵活一些,恰逢大同告急,便调任它处,早早逃出了浙江这汤浑水。现在看来,他暂时是归宿最好的浙江大员。
王忬之后,嘉靖三十三年始,便是张经李天宠这对黄金搭档,搭档一年后双双人头落地。嘉靖三十四年末,换上了周琉曹邦辅这对苦命鸳鸯,鸳鸯双飞后,杨宜赴任舔赵文华半年,革职回乡。嘉靖三十五年,终于到了胡宗宪的天下,他也几乎成为倭乱以来,时任最久的东南总督。
奈何,赵文华遭捧杀倒台,天下的口水又倒向了胡宗宪。胡宗宪本欲招抚汪直重新振作,根治东南之乱,怎奈满朝上下,皇帝到小卒都不买他的账,汪直死,浙江失。
...
第192猛士的朋友
从嘉靖三十一年到嘉靖三十八年,七年之间,浙江共迎来了四任总督,三任巡抚,这些人皆是人中龙凤,几乎任何一个人都足以平东南大局。朱纨严治根绝是一条路,张经逐步歼灭也是一条路,胡宗宪招抚更是一条路,只要给他们足够的时间,足够的权力,也许东南都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党争如今依旧没有结果,东南却一天比一天要乱了。
而最后一任总督胡宗宪,近严党以保官位,主开海以保民生,抚汪直以保海防,付出了全部的精力、名声、尊严、气骨、智慧,几乎已经成功,却被王本固一个简单粗暴的行动彻底打烂reads;。
是天意,是人意,已经没人说得清了。
前面几位,精的精,忠的忠,傲的傲,猛的猛,此时纵观朝堂,再无人敢挑战这块土地。
然而其实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在这里,朱纨抓一个杀一个的时候,他就是第一个冲上去抓的,王忬平岑港的时候,他就是第一个上岸砍的,张经诱敌王江泾的时候,他就是手刃倭寇最多的,曹邦辅浒墅关七战七捷的时候,他就是七进七出的,胡宗宪养精蓄锐的时候,他就是练兵最多的。
他没有做错过任何事,他武艺高强尽忠职守,在这样的局面下,他甚至连贪污都没有过,最多只是多喝了几坛子酒。他的胜绩最多败绩最少,每场大胜他都是首功,他麾下军队名扬全浙,倭寇闻其名望风而逃。
然而这个人在同期将领中,眼下却是结局最惨的。
革职可以,剥夺世袭爵位也可以,但真正打入大牢的,仅俞大猷一人。
只因他太耿直了,没什么靠得住的朋友。
至于他有限的兵将朋友们,如今人人自危,谁能管他?
戚继光曾有言,如若俞大猷有难,全浙将领保他。
当时俞大猷笑侃,你就说说。
事到如今,原来他真的就是说说。
不过俞大猷已经习惯于此。一次次东征西战之下,革职后复职,升官后再革职,如此往复之下,终于进了大牢。他独坐牢中,没有怨气,也没有不服,没有不甘也没有愤怒,就这么心平气和坐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褶皱,拨开外衣摸一摸胸前的疤痕,这才发现,他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自己,已经55岁了啊……
大概是老天看不下去了,不想再让自己忙活了。
可其实,自己还没有累,自己还打得动,现在休息,有点早啊。可不想休息也得休息,他闭上了眼睛。
“咳……”
一声轻咳吵醒了俞大猷。
他迷迷睁眼,面前一男子,锦衣在身,名刀在手,虎牌在腰,满脸老辣。这样的人,便是二品大员见到了也要客气鞠个躬,问个好。
这位,显然比俞大猷混的要好,好太多了。
此人走到牢前,亲手打开锁,打开门。
“没事了。”
俞大猷自嘲笑道:“这都能没事?”
“我十年没求过皇上,为你,破戒了。”男子苦笑之后,拎着酒进了牢房,推给俞大猷,“特意找的,泉州的好酒。”
俞大猷也不多言,接过酒坛打开,闷头猛饮,饮过之后推给男子:“来!”
男子看着酒坛,无奈一笑:“我生病了,喝不得了。”
“你?你会生病?”俞大猷大笑道,“你根骨在我之上,武艺胜我一筹,师父都说你是千古奇才!你会生病?我不信!”
“不信,那就喝吧。”男子干笑一声,抱起酒坛,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随即又推过酒坛。
可酒坛还没推过去,他便干呕起来,顷刻之间,竟将酒水胃液通通吐了出来,吐过之后,他才面色煞白的笑道:“信了?”
“兄弟,别……咱们不喝了reads;。”俞大猷满脸愧疚,“原来强如你……也是会生病的。”
男子摆手一笑:“等病好了,你我再喝个痛快。依我看,这次师兄也不要再去浙江了,兵部我已经打点好,你去那里养一养就好了。”
俞大猷闻言摇头道:“不好,前线不能没我。”
“还是老样子。”男子擦着唇边笑道。
“兄弟,现在真的很难啊。你能保我出来,我谢谢你,但能不能……”俞大猷有些为难地说道,“浙江的弟兄们,都是拼死卖命的,兄弟能不能再帮帮忙……”
“没事的,都没事了。”男子点头道,“武官,我全都保下来了,连浙江的指挥使都保下来了。”
“我就说么!!!”俞大猷闻言大喜,“自从兄弟当上锦衣卫将军!锦衣卫就一件缺德事都没干过!大难之中,可是有大幸的!”
“别高抬我,只是力所能及,不久前才抓的张经。”
“这……”俞大猷挠头道,“这没办法……又不是你搞的事。”
“好了,看师兄还如此硬朗,我就放心了。”男子这便起身,“既然如此,你在北京留几日,等着官复原职就可以了。”
俞大猷跟着起身笑道:“真是神了,天大的事,在兄弟嘴里,都是手到擒来。”
“又高抬了。”男子自嘲道,“见了师兄,我只想喝酒,却一滴也喝不下。”
“等病好了再喝!”
“嗯。”
二人一路走出牢房,军士见此人,纷纷行礼,头不敢抬。
“还是兄弟你威风啊。”俞大猷长叹道,“锦衣卫将军!三公三孤!太师、太傅、太保、少师、少傅、少保加身!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千古功勋,唯兄弟一人!”
“可是我病了,连酒也喝不下。”
“哎!挨一挨就好了的!”
“嗯。”
一阵沉默之中,二人来到院中,俞大猷不禁遮住眼睛,阳光太过刺眼。
男子随口道:“后面,东南,会比你想象的更乱一些,更难一些。”
“我知道。”
“师兄是个直性人,后面也要继续当个直性人。在下任总督面前,万不可耍任何聪明。”
“哦?已有人选了?”
“有了。”
“这么难的局面,这么快就定下了,一定是个大能之人!”俞大猷惊道,“莫非是兄弟你?”
“我病了。”
“哎呀,阿炳!说多少次了!养养就好了!”
陆炳微微转头,望向俞大猷,几十年的师兄,还是那个师兄,很久很久了,没有听到有人直呼自己的乳名,这很亲切。
他露出了一种不属于锦衣卫的纯然微笑:“嗯。”
...
第193天下三才
严府,严世藩先后见过了杨长贵父子以及戚继光夫妇,对汪东城也就是杨长帆总算有了一定的了解。此人借赵文华势力起家,本该好好的荣华富贵,却被派往日本认贼作父,也说不清是身怀反骨还是逼上梁山,更说不清与胡宗宪的恩怨,不过说来话去,胡宗宪通倭的故事终于圆满,是他派杨长帆去的日本,现在杨长帆又是贼首,这事洗不掉了。
这事跟严世藩其实扯不上太大关系,他不过是帮首辅严嵩擦屁股罢了,而擦屁股的程度也不用太深,将这件事跟皇上解释通也就够了。
至于责任处理方面,锦衣卫将军,嘉靖的把兄弟陆炳出手保了全浙武官,国子监高拱保了文官,眼下也无罪可治了。
戚夫人身上着实有疑点,但戚继光着实精明,早已来回走动打通人脉,外加其世代军侯,口碑颇佳,也没理由再深究。
就这样吧,脑子动到这里就好了,杀谁泄愤,派谁去东南,那就是皇上的事情了。至于东南的乱局,那是下任总督的事情了,严世藩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宫阙仙亭,严嵩等待着嘉靖最后的决断。
嘉靖其实也不用决断,有高人帮他决断。
随着时间的沉淀,他的怒火终究消下去了一些:“仙人所示,东倭不可征。”
严嵩只在旁边等着后面的话,同时心中松了口气,多谢仙人。
“然杭州之耻,不可不报。”
严嵩的心又提了起来。
“朕需要一位奇才,一年之内可擒逆贼杨长帆、胡宗宪,三年之内可荡平东海。”
严嵩更慌了,有这样的奇才么?
非说的话,曾经的胡宗宪已经是最接近的了。
“惟中可有举荐?”
严嵩愣了一下子:“恕臣老眼浑浊,看不到这样的奇才。”
嘉靖面无表情道:“无须看到,听到即可。朕听说,谓天下才,唯有三人。”
严嵩闻言大惊:“此乃东楼小儿酒后妄言,陛下切莫当真。”
“朕倒认为东楼所言甚实,原话该是……‘尝谓天下才,惟己与陆炳、杨博为三’。”
严嵩大惊劝道:“陆炳、杨博实乃天下才,东楼小儿酒后轻狂,怎能与这二人比肩?依臣所见,陆炳、杨博,其一即可安定东南!”
“陆炳病了。”嘉靖立时否定了第一人选,“他不能走,紫禁城没有他,朕睡不好。”
严嵩立刻答道:“杨博文武兼备,智勇双全,可堪重任!”
“杨博固然有此之才,朕亦早有召其回朝之心。然惟中多次进言,山西边防正是要紧的时候,鞑子可比倭寇胃口要大,这种时候,朕怎么敢动杨博?”
严嵩立时满心悔意,听儿子之言,他其实一直注意且戒备杨博。杨博颇为自傲,也不愿来淌北京的浑水,将注意力投向了战争边防,嘉靖多次有意召其回朝任兵部尚书,关键时刻都是严嵩出口阻止的。事实也是如此,杨博在边关的时候,通常比较稳定,他一回朝就会告急。
自己挖坑自己填。天下这三位奇才,一个是皇上的把兄弟,锦衣卫将军,必须常驻紫禁城,另一个要对付更可怕的敌人,搞来搞去,就剩我家东楼小儿了?
“东楼小儿不过是小心思,论领兵打仗,安邦治国,文韬武略,不过尔尔。”严嵩情急之下,心中过了一溜名单,本党之中,尽是告状的人才,在其它方面实在没有建树,这种时候不能再顾及党派之隙了,他娘的张经要是活着该多好,
严嵩的脑子也真没白动,很快想到了一个人选:“唐顺之为官公正,用兵稳重,可堪重任!”
嘉靖脸一沉:“此人还活着?”
严嵩大慌,情急之下竟然犯了忌讳。
唐顺之有才不假,但这人脑子里少根弦,经常犯忌讳,其中最重的一次还是二十年前,嘉靖在位的情况下,唐顺之竟然求见太子论政!论政论出来什么不知道,总之他惹恼了眼前这位,不出意外地剥籍回家,再次出山还是不久之前赵文华胡宗宪给请出来的。
“好了,朕宽限一些。”嘉靖就此起身,“两年之内擒贼,四年之内平海。”
“皇上……”严嵩只差下跪。
“朕都信得过东楼,惟中更该信得过。”
“皇上……”严嵩咬着牙,他只想问问,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仙人的主意。
但他不敢。
回至府中,刚刚以为料理完这破事的严世藩,闻讯大惊疾呼。
“何人荐吾!其心可诛!”
严嵩叹了口气。
“可是仙人指路?”
“不知。”
“若是仙人指路,这仙人有问题!”严世藩又怒又慌。
“我看这样,近日令百官上书,留你在朝。”
“不宜,皇上一眼便知都是父亲的主意,此来只会激怒他。”严世藩左右踱步片刻,心生一计,“有了。”
次日,仙亭之中,摆满了成堆的劾书,无论文武老少都开骂,骂的对象都是同一个人——严世藩。从前这种事是可不想像的,但严世藩为了不去东南也算下了血本,官职什么的,老子不要也罢。
至于劾严世藩的罪名也是避重就轻,以玩忽职守,不作为,没才能为主,核心目的就是要骂这个人是个废物,什么都干不好,占着茅坑不拉屎。
这次嘉靖着实有些恼火。
“是去东南总督军务,又是出海拼命,何苦如此?”
严嵩跪地,这种情况下决定用出最后一招——死缠烂打。
“老臣膝下仅有此一子,求陛下开恩!”
“朕说了,不是去送死。”
“求陛下开恩。”
“就是死也不去了?”嘉靖眯眼道。
“……”
“那朕再退一步,擒贼之期三年,平海之期五年,加一项,两年之内重建杭州。”
“这……”
“休要再论,朕意已决。”
“……”
严嵩明白了,这是神仙的旨意。
通常到这份上,皇上早就换人选了,但这次出奇的坚定。
神仙有问题。
严世藩很聪明,但神仙从不跟你比聪明。神仙是信仰,在信仰面前,任何伎俩都是没用的。
...
第194东番
严世藩出京赴任东南,百官相送,然后就是奔走相告,喜大普奔!
不因别的,只因此人口碑太差,也太聪明。
做个完全贴切的比喻就是,失去了严世藩的严嵩,就像拔掉了牙齿的老虎,空有一身肉。
严嵩当权多年,在这一天,终于有了破绽。
暗中的猛虎,会藏好自己,会等待时机。
便是杨长帆也想不到,自己这么一通折腾,惹恼了嘉靖,竟然会成为了不得的契机。
至于严世藩,一路南下,连口酒都无意去沾,连个女人都没心情碰。
严嵩有一点是没说错的,论党争心术这些东西,严世藩几乎是当世第一人,但领兵打仗,安邦治国,他是真的没有想法。
一路冥思苦想之下,他决定取长补短。
换句话说,就是招贤纳士,人事权术上的事交给我,治安打仗之类的事情你们来。
于是果不其然,俞大猷再次官复原职,都督直浙,戚继光位列其下,荣升总兵,唐顺之被召回主事。
除去此类官员,严世藩不得不像胡宗宪一样召集幕僚,他自己没心情料理这么多事。
入浙后,先设总督府于绍兴,着力重建杭州的同时,严固海防,尤其守好几个要点。一时之间,浙江竟又回到了张经时代的作风,苏州、嘉兴、绍兴、宁波等地皆是重防,其余沿海县城卫所适当退避。
处理这些事都是硬功夫,往来的都是直性人,严世藩很不喜欢他们,因为他们不会讨自己高兴,但时局又需要他们,这真是令人讨厌的地方,令人讨厌的时局。
好在,徐渭这样的人才会被埋没,另一类人才却永远不会。
嘴要甜,马屁要响,见风使舵,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脑子也不能慢,正事上可以不行,聊天打屁必须要猛。
罗龙文再次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他才是屹立不倒的那个。
放眼全浙,他恐怕也是唯一一个能与严世藩臭味相投的人,其他也有臭的,但程度不够。
转眼已是年末,一切有条不紊,严世藩好像真的搞定了这块地方。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股难以名状的气氛开始显现。
多数人,都没什么干劲,只求固守,不求进取。
倭寇不来,我们不出。
这不仅仅源于严世藩的无为,更要命的一件事终于浮出水面——
家眷。
人活着可以为国,也可以为家,这二者都没有错,并且选择后者的人明显会多一些。
但对于浙江很多高官猛将来说,家好像都没有了。
没心没肺,再娶再生的是少数,多数人还是会偶尔驻足东岸,遥望东瀛,他们知道自己的亲人还活在远处的某个地方。
其实他们的家人过得都很好,甚至比在浙江过的还好,几乎是国宾级待遇。杨长帆还定期让他们写家书回去,能不能送到不知道,但至少没人敢回信,只因回信的代价太大,这种时候没人敢担通倭卖国的罪名。
其实杨长帆早想将他们送回去了。
他多次透出消息交换俘虏,但从未得到任何正面回复。
原因无它,这是原则问题。
我是朝廷你是贼,没有谈的空间。
外加胡宗宪曾经谈过,下场很惨,更没有人愿意去谈。
于是这件事就默默拖了下来,浙官浙将会偶尔收到家属平安的消息,却只敢独自消化。
另一方面,严世藩抹黑汪东城的计划收效甚微。
因为杭州百姓一个没死,新船主的生意又重新做了起来,风声越紧,走私的利益越大,总有亡命之徒铤而走险。借着这些渠道,杨长帆也透出各种信息自白,更多的口号传来。
在眼下的文化程度来看,没什么比口号更简单粗暴的了。杨长帆这边每个月都会新想出一个朗朗上口简单易懂的口号传过去,力争与倭寇划清界限,与银两同进同退。
嘉靖三十九年正月,观察等待很久的杨长帆终于做出了进一步的举动。
一万精锐,一万匠人,出征苔湾。
九州,从不是东海的命脉,苔湾才是。
只是苔湾实在太过蛮夷了,蛮夷到此时连个正常的名字都没有,只称其为“东番”,意为东边番族所居的之地,岛小山多,另有高山族蛮子出没,福建人常来这里打渔,也偶有人来游学,但政治上完全是个空白。
按理说东海咽喉,不该这么空白,此前诸朝亦有设政先例,纳为福建管辖,为何到了明朝,到了正是大航海时代的时候,东番就废了呢?
只因“片板不得入海”,留这个岛还有何用?
于是,眼下的苔湾正是三不管区域。
有高山族唱歌,有逃亡的汉民种田,有大陆的渔民张网,亦有往来的弗朗机停船。
这才是铸就霸业的地方。
此前汪直始终不踏足于此原因无它,在这里建立根据地离福建太近太近了,很可能面临全面清剿,岑港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再者,雄踞九州还不够么?
这其实是不够的,只要根据地在九州,就会永远面临一个死结。
九州是日本,你在九州,所以你是汉奸是倭寇。
不仅是你,所有来投奔你的人也会成为汉奸,成为倭寇。
这是汪直一脉的死结,无数次被朝廷拿出来说事,且无论当世还是后世的史书之中,汪直也常被冠以倭寇之名,洗不清。当然,汪直已经尝试过洗清,只是失败了。
反观另一位同样海盗出身的人物,他根本就是生于九州,按照现代法律,他根本就是个日本人,不仅如此,他原名甚至叫福松,这本来跳进哪条河里都洗不白了。
然而他还是白了,除去智慧与英明之外,他最关键的时候屁股坐对了位置——去苔湾,而不是回九州。
这立刻就不一样了,从此再无人理会福松这个鬼东西,世人唯记郑成功国姓爷,为国攘夷,民族英雄。
至少九州那个福松,拼了命也当不成民族英雄的,只有苔湾的郑成功可以。
...
第195真正的无耻
按理说杨长帆已被冠以大汉奸大倭寇之名,本该缩首九州才是,不该有胆子南下,他的起点实在太黑了,很难洗白。
但其实郑成功比他难洗白得多。
也许生于九州,名为福松这件事还不够力道,因为这是出生地和名字而已,这不是他能选择的,最终还是他华夏之血喷薄燃烧扬我国威。
但其实他体内的华夏之血也不一定那么纯粹,因为他母亲姓田川,标准九州日本人,所以即便用再多的礼法、伦理来解释,他的血液也是没那么纯粹的。
不过中华历史的叙述中,大多是避开这点的,大体实事是准确即可,即便他体内有一些日本血,但随父归明,法理上是入了中国籍,这就是个货真价实的中国人了。
可在这一点上,日本人就极其无耻了。
各族都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这无可厚非,但不能聊得太过头。
有“日本的莎士比亚”之称的近松门左卫门先生,大概会在一个世纪后写上一出史诗级yy戏剧国姓爷合战,戏中郑成功在日本长大,娶日本女人为妻,中年时期才回到中国,从人设到性格思想,完全是一位根正苗红的日本武士,常备口头禅“我们日本人”。
而且成功的唯一原因就是其体内流淌的“大和血”与“一直秉承的武士精神”,在日本天神的助威下披荆斩棘,无往不利。
此剧不堪入目,极端yy,台词令人吐血,郑王爷在戏中说过如下的话
我到中国去,用日本兵法的奥秘,攻其不备,大明和鞑靼两国唾手可得。
喂纵然你们人多势众,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的生国是大日本。
本人以一介匹夫,却攻下数城,成了诸侯之王,这就是日本的神力
类似无耻的地方还有很多,导致此戏在日本人见人爱,连续三年上演不衰。近松门左卫门先生见如此叫座,马不停蹄又写下了国姓爷后来的战斗和中国船带来的当今国姓爷的消息两部续集,活生生的yy成了三部曲,其实这样很麻烦,不如直接命名为超级大和武士郑成功之天皇无敌更直白一些,一定能更加卖座。
虽是戏说,对于平民的影响力却远远大于正史,在这样的yy之中,“大和无敌”,“大清废物”的思想悄悄滋长,帝国主义军国主义民族主义三颗种子生根发芽,后面的事就不用说了。
由此可见,站在不同的立场,大家会用不同的手段包装同一个人,反观我朝,郑成功也必须是正确的,只因他收复了苔湾,苔湾必须自古以来是我朝的。
而据杨长帆此时所见,这里不需要收复,因为这里叫东番,夷人之地,一个大明的驻兵也没有,压根没有行政机关在这里,谈何收复。郑成功击败荷兰侵略者收复苔湾固然伟大,但往深了挖,荷兰人侵占时根本不认为这里是属于大明,因封海之策,甚至大明也不怎么确定这里是属于自己的,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郑成功代表中华“收复苔湾”成为了至关重要的一件事,终于能把苔湾自古以来神圣不可侵犯说通。
如此大义之下,别管什么两岸三地,东倭中华,郑王爷再无黑点。
反观汪直的一生,他其实也在力求洗净自己的黑点,成为英雄,名垂青史,只是他在错误的时间相信了错误的人。事实已经证明,在这个时间是不能相信这个人的,要么等这个人死了,要么就要用其它方式来洗白。
一定要洗白,不洗白,永远只是海盗,再强的海盗,也有被剿灭的一天。
虽然没有侵占苔湾的荷兰人作为洗白的跳板,但汪老板朋友很多,其中最坚实的朋友莫过于葡萄牙人,没什么比互相需要共同发财更坚实的朋友关系了。
洗白大戏,就此上演。
苔湾东番,蛮夷之地,瞧不上没问题,但有一个地方很重要澎湖列岛。
澎湖列岛地处苔湾主岛以西,与福建隔海相望,所谓咽喉之地,莫过于此。无论对于苔湾海防还是福建海防,此地都是重中之重,因而自古以来,虽然台湾本岛究竟有没有中华将士驻守不好说,但澎湖列岛一向是被重视的,元明之际,朝廷始终在澎湖岛设有巡检司,此地神圣不可侵犯是真的。
再次拜海禁所赐,洪武十七年此司撤了,昭告天下来啊,侵犯我啊
那时的大明的确天下无敌,欧洲却乱成一团,英法还在乱打,圣女贞德围困奥尔良,君士坦丁堡遭受炮轰,葡萄牙船队刚刚挺过风雨到达北非,因此很长一段时间还没人收得见这个信息。
直至后来,往来蛮夷愈发猖獗,福建巡抚实在受不了了,朝廷复又在澎湖设司,荷兰人听到了迟到的呼喊前来侵占,郑王爷又夺了回来。
因此在实际意义上,眼下澎湖岛的意义是远大于苔湾本岛的,然而就是这么重要的一个地方,此时竟是三不管区域,逃民、渔户、走私者与葡萄牙商人共同构建了一个澎湖,港口简陋破旧,只是一个路过休息的落脚点。
这样的环境,正适合演戏。
除夕过后,勤快的渔民出海澎湖打渔,却发现这里被弗朗机占了,不许打渔,本岛流亡过来的农户也皆被驱逐,弗朗机商人宣布这里是一块神圣不可侵犯的殖民地,并书信福建巡抚传达了这个事实。
福建巡抚阮鹗立即回话:放屁,给我滚。
澎湖咽喉的重要性人尽皆知,只是海禁在先,如果在此设司,官民便可往来,虽然福建到澎湖没有多远,却也出了海禁的范围了,因此澎湖设防与太祖海禁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矛盾,朝廷在此设司,相当于自己抽自己嘴巴。
阮鹗本人此前亦参与了大多数浙江抗倭战争,属主战派,相反谁都知道胡宗宪是主和派,水火不容之下,被推到福建来当巡抚。如今杨长帆搞了这么大事出来,满朝文武,再没人敢谈招抚一事,嘉靖更是立场鲜明,主战派得以抬头。未完待续。
...
第196难过的一年
抬头归抬头,万不得狂,每个人都是狂死的,官越大越不能狂,虽然澎湖重要,被弗朗机占了对国家来说会很麻烦,但擅自出兵破海禁,对于阮鹗本人更麻烦,朝内多少言官整日整夜虎视眈眈等着挑刺儿,这么大的刺儿万不能自己亮出来。
因此,阮鹗虽然回话很坚决,行动却很迟缓,他知道自己做什么决定都没有好下场,不管澎湖,今后出事会被问罪,管了澎湖,破海禁也会出事,搞不好还会被劾个私自出海,拥岛自重之类的鬼罪名。
这种情况下,只有汇报领导了。
一封信送往绍兴求问严总督,一封信直抵北京求问严首辅。
严总督先收到的信,看过之后又封了回去,福建不归他管,转给北京。
于是两封信都到了严首辅手上,这犯太岁的麻烦事,严首辅也不愿意管,交给兵部走流程,兵部更不敢管,反过来求内阁给个指导。小小澎湖,几十个葡萄牙商人的破事儿,这就折腾快一个月了。
眼见如此,这件破事只好层层升级,最终进了仙亭,天下是您老的,主意还是您老来拿吧。
嘉靖这次很干脆,回话:“驱逐。”
“驱逐了还会再回来。”严嵩试探道。
“比鞑子还难缠了”
“鞑子马多,弗朗机船多。”
“那该如何”
严嵩硬着头皮道:“驱夷设司,据守澎湖,方可绝后患,只是难免破了海禁”
“倭寇猖獗如此,怎能反破海禁”
严嵩流汗,那他娘的怎么搞你倒是给个说法啊。
嘉靖也心生怨念,养你就是要你搞这些麻烦事的,全让我搞要你何用。
此前,碰到这种程度的麻烦,严嵩去会会东楼小儿,即刻便可搞定,怎奈东楼在绍兴,来不及了。
难解难分之时,兵部尚书匆匆赶来,远远相望不敢靠近凉亭,待严嵩请示过后,尚书才得以禀报。
“陛下,首辅,弗朗机已被驱逐。”
严嵩一愣:“阮鹗出兵了”
“没有,据福建来报,是被贼首杨长帆驱逐的。”
“杨长帆他与弗朗机不是一伙的么”
“杨长帆口传,澎湖自古乃是中华领土,夷人不得擅踞。”
“就这样”
“还有”尚书接着说道,“杨长帆扬言誓为中华镇守澎湖国门。”
“”
严嵩逐渐意识到,一个比弗朗机更麻烦的麻烦出现了。
贼很多,海贼山贼马贼土贼,都是东躲之辈,他还从未听过有如此理直气壮之贼。
嘉靖面色一沉:“大明的国门,由得他来镇守”
严嵩与尚书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惟中,此可为灭贼之机”嘉靖恨恨道,“今杨贼已送到了福建眼皮底下,可调东南精锐围而歼之,已解杭州之恨”
严嵩闻言大惊。
如此一来,就是叫严世藩出军澎湖了
岑港两千人,前面俞大猷十万大军可是打了三个月才打下来的,这还是他们主动下山的情况下。
澎湖,那要怎么个打法
严嵩立刻冲尚书使眼色。
尚书咳了一声,显是早有准备:“臣以为不宜出兵。”
“有何不宜。”
“其一,俺答来犯潘家口长城,蓟辽总督王忬告急。臣以为北虏之患重于东倭之仇,拒报此番俺答亦是倾巢而出,意欲直抵京城。”
嘉靖闻言微微发颤,质问严嵩:“为何不报此事”
严嵩慌忙道:“俺答频犯边境,有总督王忬镇守,臣以为此时不该扰乱陛下清修。”
嘉靖咬牙道:“严防死守,不可给俺答半点空子可钻。”
严嵩、尚书点头称是。
此前庚戌之变,正是由于接连的失误,导致俺答直抵京师,兵临北京城下,逼大明通贡互市后才扬长而去,是为不亚于火烧杭州的奇耻大辱,眼下俺答大有二犯京师之意
来的也的确是时候,东倭正是猖獗之时,火烧杭州元气未合,精兵名将重资集于东南以平倭,致北方空虚,国库贫乏
北虏南倭,终于是同时来了,兵部尚书唯有焦头烂额。
他多想说,若是招抚汪直,南倭便成了笑谈,精兵名将调往蓟辽,俺答安能叫嚣
可显然他什么也不敢说,只能擦屁股。
“其二,杭州重建大耗资材,东南边防又下重兵,已致国库空虚,多处兵饷亏欠澎湖讨贼,必出重兵大舰,无论成败,皆致大损。”
尚书抬头看了看皇上,咬牙接着说道。
“其三,杨贼狡诈,谁知澎湖,不会是又一个诱饵”
前面两点都是废话,第三点是真的有杀伤力。
失杭州,不正是因为围岑港么
如今杨贼主力驻守澎湖,只怕围岑港的兵力尽出都不够,出此重兵胜败先不言,杨贼再来个声东击西谁兜得住
这才是东海之贼最可怕的地方。
蒙古骑兵再诈,也会留下踪迹,而东海贼寇,完全是神出鬼没。
尚书见嘉靖没有回话,又咽了口吐沫硬着头皮说道:“臣以为,现今应以保京师安全为重,待蓟辽虏退,再一鼓作气围剿澎湖。”
嘉靖手握茶杯闷然无语。
他也意识到,也许处死汪直这件事,有些草率了。
但就这么放过杨长帆让他嚣张澎湖,他也不愿点头。
正此时,一太监狼狈奔来。
“陛下”
“找死么”严嵩狞目骂道,“这是你来的地方么”
太监丝毫不顾严嵩,只跪在地上冲嘉靖道:“陆将军病危只求见陛下一面”
“啪嗒”。
嘉靖手中的杯子终于落到地下摔碎。
“他他怎么了”
“奴才不知详情只知陆将军在任上突然倒下,呕血不止。”
“太医太医呢”
“”太监低着头,默然不语。
嘉靖扶着石桌起身,冲尚书道:“依你。”
话罢紧随太监出了凉亭。
严嵩见状,也连忙跟上嘉靖的步伐,回头嘱咐:“别再出乱子,蓟辽为重。”
尚书唯唯点头。
原来千般理由都是假的,陆炳病了才是真的。
南倭北虏弗朗机,能人一个个离去,敌人却一个个雄起。
这一年,不好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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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还是要斗
陆炳卧床,嘴上虽仍有血迹,表情却很平静,妻儿在旁抽泣,太医唯有叹息。
妻子在旁泣道:“夫君从未做过什么坏事,满朝皆醉你独清,为何……”
“母亲早就劝过……不要再为皇上试丹了,找哪个太监试不好?”儿子抹了把眼睛转望太医,“太医所言肝胆入毒已深,不可医也,可是此理?”
太医沉默不言。
陆炳颤颤抬手:“绎儿,记住,任何人都可以错,只有皇上不能错。”
儿子还要说话,陆炳抬手制止:“记住就好了。”
话罢,他也转望太医:“皇上来了,就说积劳成疾,不要提肝胆的事。”
太医叹然点头。
太监喊话,皇上驾到,子女家眷太医跪地磕头,嘉靖来不及让“免礼”便直扑床边,见陆炳嘴边血迹未干,唇色白紫,再望太医,知已回天乏术,只握着陆炳的手肘哭嚎:“何病能夺文明之命?!”
陆炳笑答:“怕是阎王爷收准我了。”
“道行,做法!”嘉靖回身呼来一随行道士,同时喝令太监上前摸出一玉壶,“此为百花仙酒,据传有起死回生之效,文明快快喝下。”
陆炳之子在旁暗暗咬牙,都这样了,你还不放过我父亲么?
陆炳轻轻一推:“皇上,臣喝不下了,喝一口酒,吐两口血,这酒还是留给皇上吧。”
此时道士蓝道行亦然上前,看过陆炳神色后低声道:“皇上,留不住的。”
“哎!”嘉靖扼腕失声道,“文明生来勇武,便是千军万马刀山火海也进退自如!怎会……”
他说着再次望向太医:“可有下毒的迹象?”
太医看了看陆炳,只沉声道:“依微臣所见,陆将军是积劳成疾所致。”
“还有那些人呢,让他们做啊!!”嘉靖看着陆炳,想骂又不忍骂。
陆炳又咳了一声,一口鲜血喷在了龙袍上。
“臣罪该万死……”陆炳咬牙试图起身请罪。
嘉靖连连将其扶住:“在朕眼里,文明只有功,没有罪。”
“臣有罪,有很多罪。”
“朕看得清楚,满朝文武,便是人人有罪,也轮不到你。”
“臣有无为之罪。”
“何谈如此?锦衣卫从未有过今日之盛!”
陆炳眼皮渐渐垂下,弥留之时又猛然睁开,突然抓住了嘉靖的双臂:“就一句话,臣最后再说一句话。”
嘉靖含泪点头。
“人,要少杀。杀,要杀对。”
“要杀对。”
陆炳话罢,手一软,气力瞬消,就此僵倒在床上,双目依然瞪着嘉靖,太医上前再探已无鼻息脉搏,沉重点头。
嘉靖看着死去的陆炳,双目呆滞。
我杀了很多人么?
我杀错了很多人么?
陆炳之死,满朝皆哀,其为人和善,傲而不骄,穿的是查人、杀人的衣服,做的却是救人、保人的事情,无论文武百姓,十有**都为其惋惜。
然陆炳自幼伴于嘉靖左右,先共苦再同甘,救驾于水火之中,三公三孤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如此位高权重之臣,却从未警示嘉靖修道之执,严党之恶,反与严嵩结交明哲保身,此结深为仁人志士所诟病。
能不能劝回嘉靖,要不要扳倒严党,这是只有陆炳自己内心才清楚的事情。
他也许没能做成一个好人,但至少拒绝成为一个坏人,在这样的时局之中,已非易事。志士怨其无为不争,与严党沆瀣一气,只因他是唯一有可能扳倒严党的人物,怨气也只好撒给他。
其实企图扳倒严党的人从来不止一位,他们是前赴后继的,只可惜敌我差距悬殊,几十年来未曾有人成功过。这前赴后继的人物中,有一位撑得最久,藏得最深,算得最细,一不小心就坚持了十来年,有的时候他甚至自己都开始怀疑,到底是斗死严嵩更快,还是熬死他老人家更快。
人都在变老,这位企图扳倒严党的人物已经在朝中熬成了近六旬的老叟,严嵩他老人家八十高龄走起路来依旧虎虎生风。
此人终于意识到,就算是熬,自己也不一定熬得过他老人家。
因此,还是要斗。
对于他来说,藏了这么久,终于藏到了万事俱备的时候。
要搞倒严嵩的三个先决条件已然成立。
第一,严世藩不在。
第二,陆炳不保。
第三,皇上不高兴。
其实先决条件还很多,只是其它条件可以人为创造,这三个条件只能等老天给,如今老天终于开眼了。
严世藩不在,严嵩终究是个庸人,应付不了太多诡计,更无法立即组织有效反击。
陆炳生前虽非严党的人,与严党却是互利共生的关系,此人在皇上面前太过重要,绕不开此人,扳不倒严党。
皇上只有在不高兴的时候才会杀人,如今东海倭乱弗朗机叫嚣,北虏俺答**京师,把兄弟暴毙身亡,杭州没了蓟辽告急,这已经不是不高兴这么简单了。
再进一步,首辅的职责就是管理好国家,如今国家乱成这个样子,怪皇上喽?
岁月催人老,时势造英雄。虽然这位藏了十几年的理想主义者也接近告老还乡了,但他要先看着严党倒台再还乡。
……
澎湖主岛,杨长帆严阵以待,等到了二月也没等到福建水师。
细作透出风声,鞑子来了,朝廷无心搞澎湖了,看来是白等了。
虽然白等,但这绝对是令人最开心的白等,没什么比做好战争准备却不必战争更让人开心的事了,就好像苦苦复习考研,最终发现自己被保送了。
一个月来,匠人始终没有停工。其实所谓匠人,真正的精匠也不过数十,多数为泥工瓦匠木匠,做的工事也仅限防卫,筑墙架炮,加固百年前太祖时代的防御工事。闻朝廷没功夫搭理咱们,重心立刻转移到民生工程,修港盖仓,大有复现当年岑港之盛的趋势。
胡宗宪也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一些归宿,无论如何,“为中华镇守国门”这件事总能让他好受一些,
第198大生意
杨长帆不计前嫌,命胡宗宪主导澎湖政事,虽老首领们心怀不满,但如今杨长帆势大,外加这事业还真做得风声水起,大有洗白之势,便也不多计较。※%
毕竟,兵权是始终不让胡宗宪沾的。
一方面他搞不好哪天回归朝廷,另一方面杨长帆也确实认为他不是打仗的人才,在东海轮不到他。
不日之后,风声传到对岸,先是有大胆渔户前来捕鱼,见烧杭州的贼寇非但不拦不抢,还很配合地指点哪里鱼多,这便放下心来。
渔户渐多,游民也开始归来,他们先前在澎湖盖的简舍竟分毫未动,所谓的海贼已另建营房,还商谈让他们从福建运米粮过来贩卖,这可乐坏了朝不保夕的游民,在他们频繁往来之下澎湖的补给渐渐丰富,游民腰包也鼓了。
所谓游民,便是无家可归,无田可耕,背井离乡,没胆子当海盗,没路子走私的人民,这类人民要么四处流离饿死病死老死,要么被政府抓了充军,要么被土匪抓了为盗,未曾想到,澎湖之岛,仅仅往返福建数月,便可发家致富。一时之间,自福建来投的游民与商贾络绎不绝,小小的澎湖眼看就要挤爆了。
福建巡抚阮鹗本是个硬柿子,虽朝廷“待蓟辽虏退,再围剿澎湖”的决定下来了,但他还是认为要加强边防,尤其落实禁海,小小澎湖毕竟不是产粮之地,断了补给饿也饿死他们。
然而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所谓杨长帆镇守国门,不仅守南门,还会守北门,自从舰队来到澎湖以来,福建沿岸再无倭寇肆虐,难道倭寇也惧其势大?
阮鹗是个硬柿子,即便如此他还是想狠抓,但趋势是无法阻挡的,他不可能在福建沿岸每隔一丈部署一个士兵禁止众人出海,也无法检查监控每一只渔船。
遥想洪武永乐之年,这种监控其实是做到过的,每只船都在朝廷的管控之下,每每出海进港都要检查货物,补给不能带多,违禁品不能存在,过时不归会被重罚。
但局势演变到今日,首先氛围上就不允许,其次如果现在这么搞,就相当于逼所有以海为生的人造反。更重要的是,此前东南若干主张如此严政禁海的大吏,都已被劾进了棺材。
人随着时代共同变化,阮鹗这样的硬柿子也不得不渐渐变软,因为太硬会死。
就此,烧了杭州的杨长帆一党在澎湖岛与隔海相望的福建开始了蜜月期。
此前于汪直而言,澎湖无非是个补给点,是个踏板。现下的杨长帆,决定将其打造成东海与南海的枢纽,今后的贸易,就在这里,南边的货我运来,北边的货我收走。
汪直也做过类似的事,只是他的落脚点是舟山,最终以失败告终。
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痛定思痛。
汪直太过相信与官府达成的暗中交易,以为岑港贸易于各方有益,朝廷不会出兵围剿,可偏偏俞大猷就是来了,为不与明廷正式交锋,汪直只好弃港而逃,置大业于九州。
纵观曾经最繁华贸易港口覆灭的教训,杨长帆确立了三点原则。
其一,根据地从九州转移到这里,此举与永乐迁都北京异曲同工,都亡则国亡,不留退路。
其二,永远保持足以威胁明廷的武力,永远不要相信所谓的和平与交易。
其三,经济民生上逐渐惠及福建,让福建尝到甜头,发展成互利共生的关系,便像未来的中美关系一样,谁也不能再搞谁,搞了大家都垮。
如此经营之下,至嘉靖三十九年四月,澎湖诸岛已经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成长起来,拜澎湖枢纽方便所赐,收入很快恢复到了汪直的鼎盛时期。
如今澎湖主岛的全新大港已是停满各方船舶,门庭若市,周围澎湖诸岛也各有其营生,杨长帆站在港口遥望盛景,恍惚也体会到了汪直在岑港时的感觉。
“船主,弗朗机的货入库了。”赵光头粗犷的声音打断了杨长帆的畅想。
杨长帆却不愿停下,只挥臂道:“光头,你看澎湖之景,比之岑港如何?”
赵光头一愣,随着杨长帆扫视一番:“谁更热闹不好说,但这里比当年岑港有规矩。”
“怎么说?”
“还是船主管的好啊,纪法严明,因地制宜,及早规划,有库房有货港,有街市有营房。”赵光头笑着指向主岛深处,“可能船主还不知道,那里已经是窑子了。”
“窑子?”
赵光头挠头笑道:“咱们这儿爷们儿多,不少对岸的娘们儿都来咱们这儿做生意,一晚上十几……”
“打住。”杨长帆抬手道,“你也去过?”
“我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光头正义凛然道。
“这事要小心,窑姐儿生意做的太密,太集中,容易染病。”杨长帆很认真地指点道,“让各位首领注意一些,现在正是要发力的时候,来几千个人得脏病就不好了。”
赵光头哈哈一笑:“老船主托业于你果然不虚,什么事都能想得这么周全。”
“哪里的话,我不过以船主虚名为号,方便与各方处事,这家业还是少主的。”杨长帆说着思量道,“差不多,也该接少主过来了吧……”
“这地方可装不下了!”赵光头连连道,“再者,九州那么舒服,少主怕是不愿意来。”
“装不下倒是真的。”杨长帆托腮道,“弟兄们的家眷也不好过来,怪不得窑姐儿生意好。”
话罢,他转身东望:“再积一批资材,准备去东番吧。”
“这么快?咱们算站稳澎湖了么?”
“就是要快,慢了就来不及了。”
二人正说着,胡宗宪引两弗朗机人前来港口。
其中一位短发高颈,身高直与杨长帆比肩,正是弗朗机商魁沙加路,混在澳门已近十年,拥有一口流利的粤语,他身后那位杨长帆虽然不认识,但从黑色的长袍和手中的小本本看来,该是传教士无疑。
有些存在,无可避免,无孔不入的出现了。
“船主!”沙加路老远热情招手,“大生意!”
第200思想的力量
“沿海游民,吾等海兵,多无读书出身,不拜孔,不信天,仅凭一身蛮勇闯荡。↖如今澎湖渐富,不再朝不保夕,精神认知上总要有一个归宿,海妃妈祖终究空乏,若船主不兴此事,怕是拦不住所谓的天主福音。”
“我们不能拜孔。”杨长帆当即摇头,“拜孔就否定了我们存在的意义,我们就是造反的。”
“反孔也不是,中华自古遵孔孟之道,反孔无异于化界为敌,我自己就无法接受。”
“明白了,军力财力勉强足以支撑了,现在需要指导思想了啊。”
“不错,反观太祖举事,亦是借明教之风,自古以来草寇英雄,多半折消于此。”
“有什么具体建议。”
“我乃孔孟门生,不宜多言。”
“明白了。”
胡宗宪走后,赵光头凑上前来,神色略显警惕:“船主,莫让当官的搅浑了咱们的水。”
“光头总是很机警啊。”杨长帆抿嘴道,“可没办法,我们还是需要当官的,没他,澎湖发展没这么快。”
赵光头挠头道:“又是天主,又是领地,又是信仰,我反正是看不懂。总之无论弗朗机还是当官的,都擅长诈术,船主可要小心。”
……
澎湖岛东海崖处,建有一独具匠心的宅舍,正是徐文长自己安置的豪宅,如今的事业他居功至伟,这最美的地方也属于他。
宅舍外,茅亭中,印度少女将徐文长刚刚写出的画作铺平晾干。
杨长帆闯入亭中:“好你个文长,任我烦恼,独自悠闲。”
徐文长闻言大笑:“来此宝地,还有功夫尔虞我诈?”
“你就是尔虞我诈的命。”杨长帆就此坐在亭中,冲少女道,“妮哈,来壶清凉茶。”
少女领命而去,徐文长也坐回桌前:“此女子不苟言笑,举止怪异,你还是带回去吧。”
“怪异?”
“就是西域的那些礼法,莫名的装饰,莫名的跪拜。”
“哦?文长不喜?”
“教派百加修饰,浓妆艳抹,在我眼里实如妖魔鬼怪一般。”徐文长显然有些受不了妮哈浑身上下的宗教礼仪,叹了口气,“真正合适的教义,往往出奇的纯粹,简单。”
“比如……”杨长帆毫无意外想到了当年在唐顺之藏书中最常见的四个字,“知行合一?”
“呵呵,谈这四字的人多,懂这四字的人少。”徐文长笑道,“依你所想,此四字何解。”
“我不知道。”
“……总该有所思吧?”
“我说了怕你不懂。”
徐文长眼睛一瞪:“天下仅有两事,我绝不输你!”
“哪两个?”
“其一,书画。”
“这我服,我一辈子也胜不过你。”
“其二,心学。”
“心学到底是什么?”
“就是心学。”徐文长尽力比划道,“修身养性,待事待人,做事做人,每一刻所思所为,皆是心学。”
“其实就是世界观方法论对吧?”
“你在说什么?”
“我就说你不懂。”杨长帆摆手道,“说简单一些,就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如果做事。”
“大体如此,但又不仅如此。”
“所以知行合一就是你世界观和方法论的总结对吧?”
“你这么说让我很不自在……知行合一只是一句话,你到底是如何理解的。
杨长帆挠头道:“其实我也没什么理解,我也是读书读到的,这方面书读的不多,恰好读到这个,觉得比较信服,也许以后还会有更信服的解释出现。”
“那眼下的解释是?”
杨长帆嗽了嗽嗓子,他永远忘不了为马哲考试背过无数次的课文。
“理论与实践是不可分割的,实践决定理论,理论指导实践,实践是理论的最终目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错了。”杨长帆刚背一个开头就被徐文长早早打断。
“这你都能听懂?”杨长帆惊道。
“根上就错了。”徐文长轻点桌面,“‘知’比你想的更加宽泛广博得多。”
“比如?良知么?”
“更加广博,不要试图解释‘知’的意义,你还不懂‘知行合一’。”
“好吧。”杨长帆再次挠头,怪不得这心学只是知识分子小圈子自嗨,逼格如此之高,想影响大众简直太难了。他本欲拜王明阳先生遵心学,以补充这边指导思想的空白,现在看来“知行合一”过于玄学,很难产生普罗大众的影响,强行遵心学不仅很难成功,只怕还会被心学圈子排斥。
杨长帆再度陷入沉思,徐文长以为他在思考“知行合一”的深意,其实不是的,作为理科生只会找例子看数据,他需要更简单粗暴一些的指导思想,最好能简单成一句话。
好在案例还是不少的。
有宗教性的——
黄巾军:【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洪秀全:【同拜上帝,共建天国,尽灭清妖,永享太平。】
有时势性的——
朱元璋:【驱逐鞑虏,恢复中华,陈纲立纪,救济斯民。】
陈胜:【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伐无道,诛暴秦。】
也有强,无敌的——
李自成:【随闯王,不纳粮。】
【打倒xxx,解放全中国。】
此三者分别为“邪道”、“正道”、“王道”,落脚点对应“宗教影响力”、“统治者软肋”与“老百姓的渴望”。
杨长帆也需要这样的落脚点,
“弗朗机想要在这里建教堂啊。”杨长帆叹道。
“你应了?”
“自然没有,只是这件事让我为难起来,我等扬名东海,富可敌国,只是思想上太过匮乏,除你我宗宪,无外乎匹夫之勇。”
“你我是不能跟宗宪比的,他是正牌进士,你也是不能跟我比的,我好歹是秀才。”
“……”杨长帆面色惊讶。
徐文长略显尴尬:“这是玩笑,听不出来么?”
“你!竟然会开玩笑了!”杨长帆激动道,“病快好了啊!”
“……”徐文长无奈摆手道,“言归正传,拜孔不是说的,是要做的,你要在这澎湖小岛搞科举不成?”
第201打油诗
“文长说过头了,犯不上搞那么大,一些基础选拔倒是可以搞搞的。”杨长帆比划道,“比如管账的,管库的,跑商的,包括准备重建的军器坊,这都需要人,还是要选一选合适的人的。”
此时妮哈端着茶送来,徐文长接过茶杯笑道:“所以你看,咱们做的事根本不牵扯到什么思想,现在谈拜孔不拜孔,言之早矣。”
杨长帆也接过茶杯轻抿一口:“不然,读书拜孔孟,出海信妈祖,砍人敬关公,货郎奉财神,夷人尊天主,即便只是种田还求个老天爷风调雨顺不是?无论何时何地做何事,都有个‘道’。拿文长来说,你口中所遵循的‘知行合一’,同是此理。为今我等以澎湖为根据地,所需的即是此‘道’。”
徐文长放下茶杯寻思片刻:“读书拜孔孟是学圣贤,出海信妈祖是佑平安,砍人敬关公是表义气,货郎奉财神是求财路,如今我等一兴商财海陆,二举武事卫国,按你话说该是把财神妈祖关公摆一起供着了?”
“这样太乱,我们需要的‘道’必须简单纯粹一些,放之四海内皆准的‘道’。比如我们之前鼓吹的‘开东海,汉人来’就有些这样的意思,只是力度不够。‘知行合一’也算是道,只是太过玄妙,非常人所能及。”
“我明白了,你要一个简单纯粹的‘道’,上至大儒雅士,下至农夫小童,人人能懂,人人愿遵,对吧?”
“对对对。”
徐文长大笑道:“你看这个怎么样——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杨长帆尴尬道,“这不等于没说?”
“你要的道便是此理,人人懂人人遵,这就等于没说。”
“等等……”杨长帆眉色一扬,“可以稍微改一下。”
“嗯?”
“‘生死在天,富贵在争’如何?”
徐文长微微神动。
太祖治国以来,定祖训严律法,主张从严治国,将每个人永远限制在一块田地上,除科举外再无富贵之途,后律法渐渐松散,商贾渐生,然而对大多数人而言,要么科举要么种田的局面依然没有改变。
“生死在天,富贵在争”这种话,其实就是给了人们更多的奋斗空间与方向和主导自己命运的可能。
“我改一下下……”徐文长稍作思索便说道,“东海船主治东番,勤者富贵乏者安,精兵强炮护中华,夷人倭寇尽丧胆。”
杨长帆闻言大喜:“好一首打油诗!”
“万不要说是我作的……”徐文长低调摆手,“太过粗白,说出去丢人。”
“就是要这样粗白,再加上一句生而平等,富贵在争!”杨长帆就此起身,“你立即从孔孟老墨,明阳心学中引经据典,断章取义,找出合适的句子以辅此道。”
“断章取义,说的好啊……”
杨长帆这便召集治下匠人首领,将打油诗与口号传递下去,石碑篆字,横幅大写,务必要将这样的精神尽快渗透到彼岸。
不知不觉间,福建沿海人除了种田、科举、造反以外,又多了一条去路。
所谓“生而平等,富贵在争”实在是很模糊的一句话,又是很切实的一句话,切实之处在于后半句,富贵在争这是简单纯粹的真理,模糊在于前半句,人们生而显然不是平等的,皇帝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不平等。
可平等均田一类的口号,又是朝廷一向的倡导,又不好直接将“生而平等”定性为造反口号,因此整句话变得模糊起来。
而事实并不模糊,第一批运气好胆子大混澎湖的人们的确是盆满钵满了。其实也不必太勤奋,只需往来澎湖福建运送物资粮食便可发家,这批一穷二白的流民,半年之内便攒足了盖房娶媳妇的资金,站在他们的起点上看,这已经称得上富贵了。
福建沿海大批的贫民、罪犯、劳役、家奴开始蠢蠢欲动。
真正推他们出海的除了贫穷其实还有更大的原因。
此前阻碍劳苦大众投靠船主的最大障碍,其实就是朝廷与名分,船主是贼朝廷是官,投船主等于投贼,投贼就会被剿灭会被问罪。
可从这半年来看,朝廷半点剿灭的意思也没有,已经默认了船主在澎湖的管理权,甚至连官府衙门也开始对私下跑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澎湖也愈加繁华。
五月,杨长帆再次大批招募匠人劳工,朝着东番,苔湾本岛进军。胡宗宪依明制设苔湾府,治下澎湖、嘉义两县,澎湖一卫,嘉义一所,几乎就是明廷在苔湾的翻版。
筑城开田难免侵占本地番人,杨长帆亦无它法,恩威并施,左手许诺送礼,右手大刀火炮,终是在没怎么流血的情况下划出了一块不小的区域,两万匠农开城垦地,三千精兵护卫防守,船厂、军器厂并行建设。老船主富可敌国没错,但他的钱很长时间都没地方花,现在终于被杨长帆开始狠造了。
南海一片胜景,北方可没这么走运。
遥想当年,太祖一马平川把蒙古人赶走,永乐更进一步迁都北京,屡进北漠将蒙古人驱逐,可后来的子孙们越来越不争气,到嘉靖这辈基本已经不是能不能争到气的问题了,他是根本不争。
反观俺答汗,不说文韬武略多么强大,好歹是个精明进取并且很持久的人,定期逼来滋扰,滋扰必有所得,而且每次滋扰的尺度都在与时俱进的变化,明军比较弱他就搞的深一些,最深可以到北京城下,明军较强他就耸一些,浅入转一圈就走。
此番**京师,可以说不深不浅,恰逢东南时局混乱,明军兵力稍显不支,他熟练地绕开杨博镇守之地,先后洗劫遵化、迁安、蓟州、玉田,待朝廷拼力调兵遣将围剿之时,俺答已吃饱喝足拿着东西扬长而去。
其实蓟州离北京已不过百余里,俺答若想的话完全可以再搞一次庚戌之变,只是如今不比当年,明军中尚有杨博、王忬等几位善战之将,并不具备几年前弱将散兵的局面。
第202棱角
鞑子绕蓟一周烧杀抢掠扬长而去,无疑让如今紧张的局面雪上加霜,嘉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眼前的损失与愤怒渐渐埋没了杨长帆的大逆不道。
与往常一样,这个愤怒是需要发泄口的。
这一次鞑子来犯的发泄口严嵩已经早早找到了。
蓟辽总督王忬纵鞑子犯京师,这个口子合情合理,理所应当。
果不其然,此劾一上,王忬不日便被革职入京问罪,鞑子犯京固然有他失职之责,旁人也不好去保。
严嵩后面做的事基本是本能了。所谓党争,就是无论对错,只看屁股,纵观十年,只有一个人的屁股与严党是完全相反的,死命去劾严党,那便是几年前沾了张经的光被一道杀头的杨继盛,可以说这个人是严党最绝对的一位死敌。
而杨继盛坐牢时,无人敢近,唯王忬父子,杨继盛死了也没人收尸,也仅有王世贞做了这件事,可以说这对父子很久以前就上了严党要搞的名单。
这样的人,跟鞑子犯京这样的罪沾边,不搞他就不是严嵩了。
于是在严嵩熟练的操纵下,劾书再如雨点一般飘洒下来,严党的笔杆子们将王忬骂了个透,天下多难,风不调雨不顺,母猪不产崽,通通只怪王忬是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大废物,顺便翻出旧账,倭寇越来越嚣张也正是王忬任浙江巡抚的时候开始的,此人到哪里害哪里,实是我朝如今困境的元凶。
严党的笔杆子可都是骂人方面的天才,弹劾多年,更是完全摸透了嘉靖的喜恶,配着这样的时局,还未给他们才华尽显的机会,嘉靖便已恼怒不堪,抓王忬下狱开审。
这一切其实都是惯例了,没什么新鲜的。按照惯例王忬这个级别大概要审两到三个月,然后凑一些别的该死的人,写个处斩名单上去,嘉靖签押完事。
王世贞十八岁中举,二十二岁中进士,如今虽只三十五岁却已是朝中大儒,文坛魁首,才华惊艳,天下皆知,而且他很讲义气,亲手为杨继盛收了尸,现在他为讲义气付出了代价。
大儒、才华、魁首、义气,都是扯淡,只有权力才是真的。
大难当前,再大的才子也是扛不住的,正如后世俗话所说,是社会磨平了我的棱角。
如果是自己的生死,王世贞大可傲然处之,死前高歌一首,留取丹心照汗青,但这次要死的是父亲,他不能替父亲留取丹心照汗青。
百善孝为先,王世贞难留半分文人风骨,立即向朝廷请辞,表明我们王家不混了,求网开一面。请辞过后,他取了铺盖席子,跪居严府大门口,以当世第一才子之身彻夜跪在这里,只求严首辅饶我父亲一命。
全北京都看着这一幕,唏嘘不已,呜呼哀哉。
你早知今日如此,当年为何强自出头?
社会磨平了他的棱角,只是磨的代价有些太大了。
王世贞为杨继盛收尸,如今可未必有人会为王世贞收尸。
社会就是这样,当年那个忠肝义胆,冲天嚎哭祭奠杨公的大才子,从此荡然无存。
王世贞连跪三天三夜,终于等来了严嵩。
严嵩自然从他刚来就知道了,但他不会轻易出现。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与我严嵩为敌……哦不,与我严嵩的敌人为友的代价。
党争最残酷的地方莫过于此,要么是我党,要么是敌派。我党对敌派从不手软,在这样一次次的斗争与事例中,树立起严肃的党风。
三天三夜,足够全北京看到王世贞的下场后,严嵩才终于出门,充满怜悯地看着王世贞。
“贤侄孝心,天地可鉴。”
“严首辅……”王世贞再无往日的潇洒与傲气,只红着眼睛抬头道,“只求……”
“我明白了。”严嵩恳切点头道,“我必拼尽全力保王民应。”
王世贞瞳色一亮,党争残酷人有情,严首辅毕竟八十岁了,也该积德了。
他就此千恩万谢,又磕了几个响头才抹着眼泪离去。
半个月后,王忬人头落地,王世贞收尸。这次可以光明正大的收尸了。
作为少数存活的浙江巡抚,王忬最终也没挺过去。
王世贞没能救父,却成功罢官。
刑场,王世贞与弟弟王世懋滴泪未流,神色冷漠,动作僵硬。
这一次,社会才算真正磨平了他们的棱角。
王世贞默默抬头,这次他不会说任何话,只会藏在心里。
时值当朝,我无能报仇。
放眼千古,我必让你遗臭万年。
王世懋在旁哀叹:“生无所求,朝无所已,我也随兄辞官回家吧。”
王世贞冷冷摇头:“你要留下。”
王世懋惨笑道:“当朝皆为严贼走狗,留有何用?”
“为父。”王世贞死死抓住弟弟,“平反。”
王世懋感觉到了哥哥手上的力道,那是真正被磨平的棱角,唯有冷辣。
……
紫禁城,仙坛前,静坐之中的嘉靖猛然惊醒。
道士蓝道行依旧正襟危坐:“皇上悟到了什么?”
“没有……突然想起了什么。”嘉靖擦了把额头,“陆炳临终曾有所嘱……朕突然好似又听到了他的话……”
蓝道行不作言语,朝中之事他向来不发言。
嘉靖心乱,就此起身,左右踱步。
时局越来越乱,贼人越来越凶,人也越杀越多。处死王忬的时候,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理所应当并且习惯于此。
嘉靖终于按耐不住,他还未得道升仙,总有想不清的问题,面对这些问题,只有仙人才能传来真正的答案。
烧香祭坛,仙人指路。
……
严嵩在肃清了最后的敌人后,纵观天下,仿佛已无敌手。
也正是在这时他才发现,最大的敌手就在身边,无时不刻存在着,摧残着自己。
那就是时间。
王忬死后半月,严夫人梦中归天,无疾无病,是为寿终正寝。
严嵩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老了。
白发人送白发人,与夫人共度一生,七旬夫人寿终正寝,这该是不错的结局吧。
严夫人身死,自有严党仇人暗中称快,也盼着严嵩早日归天,可光盼是不够的,要有现实意义上的作为。
百善孝为先。依据礼法,严世藩要回京守丧,可严世藩贵为东南总督,这个丧好像也没那么好守。严嵩抑住伤痛,就此禀求皇上,允世藩卸任总督守丧。
老太太没白走,可以把儿子捞回来。
第203天有不测
服丧事重,总督事也重,平常的官员只需上级签押便可回家服丧,总督可是要皇帝点头的,尤其是如走马灯一般的东南总督。
严嵩早已备好了说辞,让严世藩回老家守孝半年,这段时间东南必然会有新的总督,严世藩才好回京。一旦严世藩回京,一切就又会回到原本的轨道上来。
想的很好,但总会有意外,这次还是个大意外。
大明言官系统极其完备,洪武永乐时代曾是监管全国官吏的强大武器,人人战战兢兢,生怕被点。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党派的壮大,这个系统的监察功能逐渐削弱,行政功能不断增强,时至今日已经沦为党争的工具,这也就是为什么天下人人唾骂的严嵩父子稳稳当当,张经王忬等实实在在的大吏却被活活劾死的症结所在。
即便如此,这套系统的原则依然存在,严党之强,是强在威慑,在他们的群体威慑下,没人敢出手碰严党的人,可严党并没有强到能控制这套系统,监察命脉督察院始终由皇帝直接管理,无论是精明的胡宗宪还是耿直的王本固都是督察院出产的精锐,严党也许可以威慑督察院的大多数人,但其中如果有不要命的,或者脑子出问题的人,他们依照制度,一样可以绕过首辅直接把状告到皇帝耳边。
不要命的猛士不是没有,只是基本上都已经牺牲掉了,就连当年猛士杨继盛的朋友王世贞都滚出了朝廷,对敌派斩草除根的鲜明态度,无疑让严党的局势更加稳定。
然而再稳定,只要有人存在,就有变数。
杨继盛死劾严嵩七年零四个月之后,一位猛士再度出现。
督察院七品御史曾骂死了张经,搞死了汪直,如今再度绽放光芒。御史邹应龙矛头直逼严世藩,列数大罪十条,小罪无数,在劾书末尾不忘表明态度苟臣一言失实,甘伏显戮
是的,不是严嵩,是严世藩,御史弹劾东南总督,好像已经形成习惯。
严嵩何等老辣,只看过御史身份姓名,再看弹劾矛头,便知此事的蹊跷。
邹应龙此劾,与杨继盛截然不同。
杨继盛是货真价实的拼命,他根本不是通政司督察院的人,兵部出身,一心精忠报国捍卫京师,却屡屡被严嵩误事,终致庚戌之乱,兵困将庸,杨继盛知道,只要严党在一切就不可能变好,恨严嵩入骨,不惜以命相搏,不管我是谁,你是谁,我就是要用命搞你,折磨杀头通通不在话下。
可这位邹应龙不同,督察院的官员多半都精明平稳,不问外事,只管监察。从根上,他就没有杨继盛那种与严党的私仇存在,犯不上拼命,这是于己。
于公,严世藩这些罪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是以十年计的,而邹应龙混在督察院也有十年了,他若是深明大义与丑恶不共戴天,这么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再者严党的招牌是首辅严嵩,他为什么要找严世藩下手
综合种种,严嵩十分确定,这是一次有预谋的弹劾,就像赵文华弹劾张经,自己弹劾王忬一样,在弹劾之前就已经做足了工作,弹劾只是一个工具,送上最后一击。
至于具体罪名,不说御史,街上随便一个孩童都能列出来许多。
窃父权贪污,据党营私。
贪工部经费。
贪杭州重建经费。
聚押客,拥艳姬,恒舞酣歌,人纪灭绝。
严嵩不明白,在自己眼皮底下他是怎么做的工作。
这个工作最漂亮的地方,恰恰就是拿严世藩开刀,因为对严嵩本人下刀是没用的,二十多年来,严嵩与嘉靖的关系早已超越了君臣,任何两个人相处二十年,要么成为朋友,要么成为仇人。
这个下午,严嵩按照二十年如一日的那个时间来到凉亭,他希望以朋友的身份来抚平这件事,而不是臣子。可他的朋友今天并不在,石桌上只铺了一张纸,严嵩颤颤走向石桌,纸上写了一句很粗浅的话,大概四岁孩子就会熟背的话。
子不教,父之过。
严嵩浑身一抽。
一个月前自己还在翻云覆雨,除掉了记恨已久的蓟辽总督。
怎么今天,突然就这样了
茫然回府,令旨已到,缉拿严世藩入狱候审,严嵩教育不当,年事已高,致仕还乡。
严嵩跪地领旨谢恩,久跪而不能起。
他曾经想过一切会结束的如何壮烈,却从没想过会这么突然。
他想过千万种应对,旷日持久的见招拆招,却没想过就这么一纸劾书就完事了。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还有一个更无奈的疑问,究竟是谁干的
一万个邹应龙也没有这个本事。
当朝上下,到底谁有这个本事
绍兴总督府,严世藩看到了两名锦衣卫,也看到了旨意,思索良久。
“念我与你们陆将军曾经是熟识,免了铐子笼子可以么我派车,咱们一道舒舒服服回京。”
而锦衣卫面面相觑,为首者木木点头。
严世藩真的想跑,他们也是拦不住的,缉拿严世藩这个差事本来就是九死一生的买卖。
“两位弟兄放心,我不会跑。”严世藩当即唤人,“酬谢两位兄弟。”
银两送上,二锦衣卫不好意思地收下。
“两位弟兄先行住下,咱们明早启程。”
“这”
“回京还有银两酬谢。”
“不敢再要了”为首锦衣卫尴尬道,“既如此,明日天亮启程。皇上要拿,咱们真不敢耽误。”
“多谢兄弟。”
锦衣卫暂时下榻休息,严世藩长叹一口气,这东南总督,果然不是人干的。
平心而论,严世藩治理东南一年,还真没什么大过错,因为他什么战略也没有,什么计划也没有,没机会犯错。俞大猷都督指挥抗倭,戚继光、唐顺之等人把关各个边防,徐海虽上蹿下跳,但终究只能到张经时代的程度,总督只要不乱搞,不会再有什么南京之围。未完待续。
...
第204掠夺
至于贪污杭州重建经费,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关键是贪污了也没耽误重建,这如果算罪的话,那满朝官员都该问斩了。
在如此情况下,突然传来这样的噩耗,严世藩知道只有一个可能。
“神仙又显灵了啊”
房中,严世藩拥着刚刚入府的歌姬,揉着眼前的酒杯:“人心可测,神意难料。”
对面,严世藩的知己罗龙文早已魂不守舍。
刚挂上这棵树,怎么又要倒了他挂的从来都是东南的第一把手,可这东南的第一把手怎么就不能稳稳当当多干几年
“含章莫慌,不过是虚职而已。”严世藩看着紧张兮兮的罗龙文笑道,“最多只是革职回家,皇上既然只认神仙不信人,我何必再为他排忧解难”
“东楼,锦衣卫都来了,你还如此谈笑风生,实在佩服。”
“怕什么,这些罪名不用提皇上也清楚,你不给我贪,我凭什么做事王忬张经胡宗宪哪个不贪”严世藩大笑道,“神仙显灵我认了,可神仙总不会贴在皇上耳边说要我死吧那神仙管不到那么多,我的名气也传不到天庭那么远。”
“是是是我就是很好奇,神仙是怎么显灵的。”
“这连我爹都搞不清楚。好像就是几个道士太监做法,皇上问话神仙答。”严世藩转而望向怀中的歌姬,“明儿就要走了,我舍得下东南,舍得下浙江,唯独舍不得你。”
歌姬卖笑道:“总督还要带我入京不成”
“诶就是这样”严世藩畅然大笑,“咱们入京,就是要一路潇洒,夜夜笙歌”
歌姬有些慌了:“那我也要被锦衣卫押着么”
“怕什么,皇上从来就是打个雷,雨怎么下,我说的算。”严世藩话罢望向罗龙文,“含章在浙江多候几日,待我在京城料理完事宜,再告知你去哪里找我。你我皆是知天命之年,今后也不要理会那些是是非非了,何不吟诗作赋,美酒佳人,潇洒一生”
“东楼说的是,先干为敬”
“干”
建设中的苔湾府嘉义县,特七提着一袋东西来到杨长帆面前,抓着袋底将一堆血淋淋的东西倒了下来,便是赵光头见了也直皱眉头,那可是一大堆舌头啊
“三十七个,你数数。”特七蹲在地上,还要拾起舌头数数。
“免了,去账房领赏吧”
特七嘿嘿一笑,掀起前胸甲胄,露出一条浅浅的血痕道:“不是我说,这帮蛮子可伤到我了。”
赵光头不屑道:“东番夷人还骁勇善战了”
“下次你来”特七瞪着眼睛道。
赵光头大笑道:“船主自有安排,我是统兵军帅,你来杀人越货。”
“嗨呦,咱谁不知谁做什么买卖”特七也大笑起来,回身指向东方的高山,“照我话说,蛮子不是搞事么一把火烧了山,咱们杀个干净就是”
“特七,你也是蛮子吧。”
“咱们不是蛮子,是船主麾下大军。”特七拍了拍腰间的虎牌,“有牌子的。”
“那就招揽他们,也成为咱们的军民。”杨长帆眯眼望向高山,“夷人善战,若往死里杀,逼急了打起游击,只会更麻烦。恩威并施,威慑就好。”
“搞这么麻烦不还是烧杀抢掠何不痛快点”
“今后要征之地还多,蛮夷民族各异,若是到一处杀一处,后面的人都会拼死抵抗。若是以和为贵,共同富裕,易被接纳。”
特七不屑道:“这里的蛮子,还会把话传给南洋的蛮子不成”
不远处,妮哈抱着几颗新鲜的果子走来:“椰子,椰子。”
三人接过,各自砍开痛饮起来。在这岛上,喝新鲜的椰子汁不失为一件快事。
特七喝过一气后问妮哈:“黑丫头,在你们老家,弗朗机怎么杀你们”
“特七”杨长帆呵斥道,“说话越来越没规矩了”
妮哈叹了口气,来了中土这么久,她也没有先前那么恐惧了:“弗朗机比你们可怕,弗朗机不仅杀我们,还抓我们,卖到很多地方,或者为他们服务。”
赵光头抿嘴道:“真不知弗朗机国是怎样,都是奴隶么”
“弗朗机这才多少人”特七又追问道,“你看咱们这,弗朗机人屁都不敢放。你老家人少么”
妮哈摇头。
“那干嘛不打”
“打不过。”
“人多还打不过”
“没有铳。”
“这不是铳的问题吧”特七拍了拍腰间大刀。
“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女人,不知道强大的家族,逃走了,剩下我们。”
特七摇头道:“你们老家,都是怂包。如果是我们寨子,没有人会被抓走,只会战死。”
“我去,做饭了。”妮哈低着头行礼退去。
杨长帆不喜道:“这么可怜的一个姑娘,你怎么没完没了。”
特七畅快笑道:“船主啊,这是什么年头强就是强,弱就是弱,我强抢你杀你,弱就被杀被抓。弗朗机是老虎狮子,妮哈老家人都是兔子绵羊,这就是规则。”
赵光头在旁点头:“如果有一天,有更强的敌人面对我们,同样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弗朗机弹丸之地,能强如我们所见,怕是没少糟蹋妮哈老家那样的地方。”
“所以啊。”特七再次指向身后高山,“船主还心慈手软个什么咱们不做,也会有人做,咱们下手晚了,就是别人的了,别人吃饱了,再来打咱们”
“我知道,只是不想赶尽杀绝。”杨长帆长叹一口气。他何尝不知道弱肉强食的道理,弹丸之地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英国先后恃强凌弱,亡命掠夺,在殖民与暴行之下,将全世界的财富纳入囊中。
所谓的资本主义帝国,就是建立在如此掠夺之上的。
在这样的时代,不跟上他们的步伐,只会成为他们掠夺的对象。现在弗朗机未对大明出手,只因他还吃的不够饱,后面吃饱的荷兰很快就会占领这个岛屿,而脑满肠肥的英国足以轻松炸开清朝的国门。
正说之时,徐文长匆匆赶来。
“变天了。”
特七抬头看了看:“没有啊”
“不是这里。”徐文长望向西岸,“那边。”未完待续。
...
第205知者自裁
信仰与哲学想来具有排它性,如果信了一个,就不好信另外一个了。信马克思唯物就无法解释基督天主,信共产就要处理资本矛盾,通常情况下,越是坚定的信徒,就越无法接受信仰以外的东西。
有趣的是,偶尔会有人接受多个信仰在心**存,吸纳各个方面的精髓,用宗教坚定自己的内心,用儒道为人处世,再用孙子兵法去战胜敌人。
上一位这样出众的人名为郑和,儒道让他在朝廷中立足,博得百官的支持与永乐大帝的信任;他以开放多元的宗教信仰走访南洋诸国,坐而论道,抱着坚定的信念坚持远航;他又用残酷的手段与诡诈的兵法消灭了觊觎大明舰队的敌人。
蓝道行端坐阁中,与宫廷道坛上的他并无二致。
他并没有郑和那样的名气,也永远不可能有,但他并不在意。
他笃信“知行合一”四个字,他更坚信“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脚踏实地地去践实自己的良知与认定的真理,不必犹豫,也不必慌张,不会因手段而自责,也不会因结果而畏首畏尾,平静,坚决。
蓝道行默默完成了全天下都该去做,却都不敢做的事。他从未像此刻一样通达,即便他十年如一日对修道以外的事置若罔闻,即便他胡编乱造了一个个神仙的回话欺骗皇帝,但他问心无愧,心念通达。
这次皇帝的问题比以往都要简单,都要纯粹,他已经茫然于国事,南倭北虏与党争,只向神仙问了一个很根本的问题——何以治国?
蓝道行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很久了,他送上了早已准备好的答案——近忠远奸。
皇帝追问,孰忠孰奸?
神仙答:知者自裁。
是的,嘉靖心中其实早已有了答案,每个奸臣与贪官的背后,都必然存在一个完全了解他,且纵容他的皇帝。
严嵩想不到自己的倒台竟然只因如此简单的对话,不过严嵩终会想到,汪直却是到死都没搞清楚这一点。
蓝道行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虽身为一名道士,却不影响他笃信心学,修身的归修身,养性的归养性。
静坐之间,一近六旬的儒态老者与一不修边幅身着白袍的中年男人进阁。
蓝道行缓缓睁眼,与二人对视点头。
思想的力量,将人们团结在一起,在这一刻,比利益更加坚固。
二人先后落座,斟茶,以茶代酒。
“何以治国!昏庸到什么程度的人才能问出这样的问题!”中年男人放下杯子骂道,“这该是他初登基时问的!”
“严嵩已倒,学生已无牵挂。”蓝道行转望老人,“只愿徐公励精图治,力挽狂澜,造福天下。”
近六旬老者跟着叹道:“严党误国多年,根治还需时日,怎奈阶不觉间已是花甲之年……”
“徐公可有合适的传人?”中年男人问道。
徐阶听着又叹了一口气,这些年没别的,他主要就是在叹气:“有,只是他不愿入我王门。”
“无慧根之人呐。”男人也跟着叹道。
“不然,若论慧根,此人若认天下第二,无人敢认第一,我在朝多年,见过太多的聪明人,可只有他才配得上‘绝顶聪明’四个字。”
男人紧跟着说道:“既无人传道,徐公当政后,不如洗净严党,只求天下清明。”
徐阶再次叹气摇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徐公,总要做点什么。”
“严嵩虽倒,严党未清,皇上与严嵩相处多年,日后必会念旧,此战还远未到收官之时。”
“不然,我等应借势一路高歌猛进,斩草除根,严党便像一块瘤子,若是一刀未割干净,不日便又会卷土重来。”
“何心隐,我还未在内阁站稳,此言操之过急。”
“此事万不得缓。”
蓝道行并未关注二人的争执,而是重新静坐起来。这些党争的事情他是不懂的,也不关心,他已经完成了自己能力所能及,思想所能悟的最高程度,达到了自身的最高境界。
这也是知行合一。
……
澎湖主岛货港,杨长帆手下首领胡长安与弗朗机商人卡莱陷入争执,眼看要动手,杨长帆与徐文长闻讯赶到。
这其实是澎湖每天都在发生的矛盾,只是这次牵扯到的利益比较大,胡长安实在不能忍了。
在汪直时代,弗朗机的船通常不会去泉州以北的地方,他们只需要在这里与汪直船队进行贸易即可,再北上费时费力,还有危险,只是那样的贸易很不方便,双方总是要在深夜小批量的进行,也没有足够的货房暂时存放。
如今澎湖建成,双方都方便了许多,弗朗机可以将货物提前存入澎湖货仓,交易时只需签押过手,杨长帆船队清点运走便是。虽然澎湖比泉州远了一些,但再没有互相约时等候的耽误与被明廷和散贼攻击的危险。
起初,这样的模式顺风顺水,大家都方便。不过弗朗机商人,毕竟是商人,商人很快可以发现这里面的问题。
他们发现运来的货物,很多时候杨长帆的船队根本不需要再运走,而是直接转卖分发给来往澎湖的民间船只,只有去九州的货才亲自运送。
此前,敢于在此走私的来往民间船只是不多的,只因福建同样海寇肆虐,也没人敢抢船主的生意。而现在杨长帆占了澎湖,福建沿海散寇要么被清剿,要么去别处,要么归顺,沿海秩序竟然好了很多。另一方面杨长帆主张散货分销,不亲自操办往来大陆货物,民间商贾甚至官员见有利可图,半年来往来愈发密切,也便铸就了澎湖繁盛的贸易之景。
只是弗朗机商人并不怎么高兴,拿香料来算,一个标准船队运来的货品他们可以从杨长帆这里换到价值一万两左右的货物返回欧洲,而杨长帆则就地散货,以两三倍的价格将自己远远送来的香料倒手转卖,同时以低廉的价格换回丝绸布匹再高价转卖弗朗机,坐在椅子上不动地方就把买卖做了。
第206贪婪本色
里外里,杨长帆吃掉了弗朗机与明朝之间贸易的大量利润。虽然从前汪直也是这样,但至少不是当着弗朗机面前做的,也是要冒险登陆、航海的。
因此,弗朗机眼见杨船主如此轻松赚钱,自己也按耐不住了。这次卡莱的船队入港后没有直接与船主的人交易,而是寻找往来大陆的民间船只,企图绕过杨船主直接交易。
若是小东西,散货,也就罢了,只是此批是一个船队的胡椒,足足数万斤,首领胡长安说什么也不会放过,里外里万两银子虽是公家的,可他和他手下弟兄几百两的分成可是自己的。
双方僵持不下,只好找杨长帆来。
这就是领袖的作用了,领袖不是自己爽的,是要解决问题的。从前汪直总能合适圆满的处理好这样的矛盾,四海皆服,终成霸业,现在杨长帆也要面临这些麻烦的问题。
眼下,既要让弗朗机心服口服,踏踏实实跟自己做生意,也不能失去自己和手下的利益,这实在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因为澎湖环境太好,弗朗机可以轻松和这边的其它船只达成约定。
借助翻译,杨长帆首先谈清楚了自己的立场。
“澎湖是我们建设的,我们保护的,货仓是我们的,港口也是我们的,你在我们的领地上,绕过我们与人交易,沙加路知道么?”
胡长安等人在旁暗暗称快,这个原则是一定要坚持的。
卡莱是一位稍微年轻一些的提督,他显然不怎么在乎老一辈的规矩:“我们可以在别处交易,只是这里更方便一些。”
“小家伙,我们与沙加路的人贸易已经几十年了,基本的规矩已经忘了么?”杨长帆微露狠色,“我们不下南洋,你们不入东海,你们的货都给我们,我们的货也都给你们。”
“这个我当然知道。但现在情况变了,有很多船,不止你们有船。”
“所以你也希望在南洋出现很多船么?”
“我不懂你的意思。”
“那就叫沙加路来。这批货你如果不愿意给我们,我们可以帮你暂时保存。”杨长帆就此转头冲胡长安挥臂,“上船!卸货!”
“好嘞船主!”胡长安大笑一声,领着弟兄们便要跨上弗朗机船只。
“等等!”卡莱拦在胡长安身前怒道,“你们这是抢劫!”
“叫沙加路来,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卡莱回头一声呼喊,十几名肤色各异的水手纷纷拿起武器。
杨长帆一拍手:“怎么?”
“你不是汪直!汪直不会这么处理!”
“我当然不是,但你也不是沙加路。”杨长帆再次挥臂,“卸货!他们敢动手咱们就杀!”
更多的手下集中过来,万余海兵本就手痒牙痒,此番几百人围拢过来架势着实逼人。
卡莱怒目而视,却始终不敢下令反抗,这里终究是人家的地盘。
就这样,几船货愣被杨长帆扣下,换成了相应的布匹丝绸送上船去。卡莱恨恨离港,此番虽是大赚,但远不如他设想的那么多。
胡长安等人自然大喜,歌功颂德捧船主,只是徐文长、赵光头等人面色并不怎么好看。
这算是第一次与弗朗机撕破脸了。
澎湖是好,是方便,可弗朗机若是真绕过澎湖与人交易,也没法阻止。
澎湖议事厅,几位老首领先后说明了这样的担忧。
杨长帆答得痛快,他们若是绕过咱们,咱们便绕过他们。
南洋而已,不比澎湖到九州更远。
这下子首领们更加为难了。
咱们的船队一向是稳吃东海,富可敌国,最远的航程便是九州到泉州,不能再远了,其实这样也够了,所谓南洋,那不该是咱们去的地方啊。
通过外部矛盾,也逐渐暴露了内部矛盾。
现在的日子不用打打杀杀,平平安安赚大钱,大家都很满足,唯一期盼的就是能全家团圆,或是像汪直到死都在惦记的衣锦还乡,此外别无它想。跑了几十年东海,再跑跑可以,可面对未知的南洋,多数人并不愿涉足。
正所谓穷则思变,眼前的人们,不穷了。
此外,福建水师虽未虎视眈眈,但亦有随时来访的可能,这边海防也不敢怠慢,首领们纷纷表示要捍卫澎湖,去南洋不要找我。
毕竟是海盗出身,眼界和野心也只到这里了。这必然也不能怪他们,汪直到死不也以衣锦还乡为最高目标么?
议事过后,杨长帆独留胡宗宪徐文长以计长远。
自己是现代思维大野心的人,手下们是传统思维小富即安的人,徐文长胡宗宪则处于二者之间,才干手段更胜于自己,要他们便是解决这些问题的。
胡宗宪看过杨长帆之后叹道:“我以为,船主要踞东番,以图中原,看来我错了。”
“大体上没错,只是现在还远不是时候,中原毕竟广博,明廷势大,攻之难,守之也难,且无利可图,不如南洋,遍地黄金。”
“我等军民,澎湖东番九州三处,满打满算十万人,船主要靠这十万之众北靠福建,南下南洋么?”
“明廷一年之内不会有动静,足够南洋几次往返。如今兴建东番经费吃紧,亲下南洋自可补足。”
“南洋一向是弗朗机之地,船主不考虑其中的矛盾么?若是决裂或开战,怕是无利可图,反会军费吃紧。再者,炮铳贸易乃我等根基所在,多与弗朗机贸易所来,一方面自用,一方面贩与九州,若是断了弗朗机这条线,怕是会动摇。”
“苔湾府建成后,第一件事便是兴军器制造,我这方面的本事汝贞是知道的。”
“船主巧夺天工不假,只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沥海军器坊,有工部支持,不愁匠人铜铁,可这东番……”
“用的都是闽铁,一海之隔还不是手到擒来?”
“铁矿朝廷严格把控,怕也没这么容易。”
徐文长看着二人你言我语,暗暗发笑。
“你笑什么?”胡宗宪不解问道,“我哪里说错了?”
“你们说的都很对,只是在我看来,完全不必顾虑此事,该谈的该是另一件事。”
第207狮崽子
徐文长淡淡道:“二位有没有想过,南洋,凭什么是弗朗机的?”
“……”
“再想想,是我们更怕弗朗机自行散货,还是弗朗机更怕我们下南洋?”徐文长意味深长望向二人,“我等拥良舰200艘,精兵三万名,弗朗机商船虽多,战舰却不过几十艘,水手数千名。说到根节,弗朗机之所以与我们贸易,绝非汪直诚信,更不要提什么交情,只因我等势大,弗朗机畏惧罢了。嘉靖初年,弗朗机曾占据屯门岛以图东海,正是吃了大明水师的败仗才不敢北上,后拜汪直所赐才开了东海财路。”
“别忘了,我等多是海盗出身,弗朗机若跨过我们散货,劫还劫不死他们么?真要开战,吞还吞不掉他们么?”
徐文长见二人皆是思索神色,最终说道:“依我所见,弗朗机无非大胆投机,恃强凌弱,你越软他们越硬,与他们交易也无非是为得火器的权宜之计,待东番军器坊建成,大可下南洋,谋四海。”
胡宗宪依然无法苟同,就此质问:“西有明廷东有倭,我等被夹在中间,这种时候还要树敌扩张么?”
“恰恰相反,只有此时可以开疆扩土。”徐文长满怀自信说道,“东倭内乱,自身火器不足,银矿充沛,只捧着白银求着咱们给火器。中土虽与我等不善,却正是内阁更迭之时,严党绝非一日可倒,内斗必旷日持久,难道现在不扩张,等到首辅总督总兵团结一致再扩张么?”
胡宗宪难免陷入沉默:“我以为,船主是要图中原的,未曾想到是谋四海。”
“凭什么图中原?明廷再昏弱,亦拥百万大军,中土幅员辽阔,是我等十万众所能图的么?再者,攻城易,守城难,便是拿下苏州南京,我们守的起么?”
“自是要高举大旗,求百姓揭竿而反。”
“还远不是时候,汝贞。再者,长帆从未说过对帝位有任何兴趣吧?”
杨长帆在旁频频点头:“是的,没任何兴趣,我们现在很好。即便真的夺取中原,南倭北虏弗朗机,士绅占地农民起义反而成为了我们的麻烦,我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处理这些个麻烦,也不认为诸位有这个能力。”
胡宗宪叹了口气:“我明白了,你们,果然与我不一样。”
徐文长抿嘴道:“汝贞身在东番心系乡土,虽是贼名,却念功名。”
“文长眼光还是毒辣,祖宗祠堂,同族同姓皆在中土,即便不为大明效力,也该报效故土。”胡宗宪说着以难以理解的表情望向二人,“你们却不同,根本没什么留恋,没什么牵挂,就好像……没有根。”
徐文长大笑道:“长帆生来无根,我的根却是被他生生拔掉的。”
“我有根的,只是插入的方式不同。”
“……”
徐文长所料不错,不日之后沙加路便领着卡莱亲自来访谢罪,不仅是谢罪,这次还拿出了文书合同,誓与徽王府永结同好,今后在东海只与徽王府交易,相应的,徽王府在海外也只与弗朗机交易。
杨长帆与徐文长对视暗笑,表明了友善与对签约的热情,只可惜这样级别的邦交,必须徽王本人签字画押。徽王汪滶还在九州,要等东番建成才会过来。
沙加路自然老谋深算,嗅出了不妙的味道。自从杨长帆主事以来,安居东海的徽王府明显变得活跃起来,整个东海都在沉睡之中,他希望这些人永远沉睡下去,但杨长帆这边好像快要醒了。
东海与非洲、印度南洋不同。
首先,他们虽然船少,但是人多。
其次,他们虽不好战,但是善战。
再次,他们虽然落后,但是聪明。
杀不完打不过。
点把火就爆炸。
仿制炮铳极快。
这就是东海人的可怕之处。
庆幸的是,这些人都在睡着。
日本岛地处偏隅不谈,本国战火连天,我们不碰你,你也不要急着打完,好好往外送白银就好了。
日本的沉睡还可以理解,大明则是完全不理解了。
如此众多的人口,强大的水师,勤劳到令人发指的人民,东方古老且强大的国度,竟然自缚手脚,闭关锁国!
按理说即便是沉睡的狮子,最好也不要去摸他的屁股,就让他好好睡就是了。可奈何大明是如此之富饶,产出是如此之丰富,茶叶丝绸布匹陶瓷,在本地成本低廉,回欧洲需求旺盛,这些东西,任何一样都是一本万利的贸易品。
更喜人的是,他们对南洋香料木材一类成本更低廉的东西有更旺盛的需求!然而他们已经自缚手脚!近在咫尺自己却不去拿!
弗朗机人走过了欧洲,非洲,印度洋,东南亚,太清楚后面的事要怎么搞了。
在巨大利益的诱惑下,沙加路的前辈曾尝试摸一摸狮子的屁股,在狮子眼皮底下的屯门岛划地盘踞,怎奈狮子微微眯眼一记重拳捶来。
就此,弗朗机只好退居澳门,赖住不走,屡献珍宝于当地官员,甚至是明朝皇帝,几经示好之下才勉强留下,但若要更进一步,则是难上加难。
尴尬之时,汪直起事,他虽身为海匪,走的却是商道,几年之内,成功经营了九州、浙江的商路,弗朗机也接受了这样的一位中间人,虽然东海利润会摊薄一些,但在欧亚商路的暴利之下这根本不算什么。最令人兴奋的是,汪直虽然起事,对于东海以外的地方却没有任何兴趣,只求以光荣的身份回到自己的家乡。
在看清形势后,沙加路制定了“东海养狮”策略,与东海交好,缓慢的麻痹他们,直到自己的力量成长到可以与这只狮子一较高下再谈武力。
在这个过程中,有可能的话划一些地出来,让祖国的版图再扩大一些,有可能的话向教皇示好兴建几座教堂,增强祖国在欧洲的话语权。
这一切本来进展的很顺利。然而睡狮之外,突然出现了一个狮崽子,这个崽子与他的父辈不同,虽然还未有父辈雄健的体魄,却拥有一颗远胜父辈的野心,他根本就不贪恋这棵大树下的阴凉,总是远眺整个草原。
第208出东海
卡莱挑的事也正是时候,事实证明这个崽子完全没有父辈的儒雅,一言不和便动粗。+他并不在乎战争,甚至渴望战争,曾经甚至在父辈的脸上留下伤痕。
要限制住这个崽子。
武力上,沙加路清楚己方完全没有优势,虽然舰船技术与火器方面稍微强势一些,但东海人多势众资源丰富的前提摆在这里,他们只要出了东海,便会发现四海之内几无敌手。要在东海正式冲突,恐怕只有集结西班牙和祖国的精锐舰队才有一战之力。
签了这个合同,继续沉睡吧,我们在东海再也不摸你的屁股了,你好好睡。
很可惜,这个看似对徽王府充满诚意的合同并没有象想像的那样顺利签署。
杨长帆提出的理由似乎也无可厚非,名义上的徽王依然是汪直的儿子。
沙加路再次未能如愿,登船返航。
卡莱虽然道歉,心态却仍然不满:“叔叔,为什么要纵容这样野蛮的人,我们可以像印度和东南亚那样击垮他们。”
“你没有经历过之前的战争,那是我国舰队有史以来最大的败仗。”
“他们比西班牙还要厉害么?”
“没有的。”
“那为什么?”
“我们和西班牙,需要据守全世界的据点,而他们的据点,只有这一个。”沙加路悉心解释道,“我们会为了争夺这一个地方,而放弃全世界么?”
“我……好像明白一些了。”
“我们没有庞大的人口与精力,我们需要外交,我们同时也善于外交,只是……”沙加路眯眼望向港口目送自己的杨长帆,“那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
其实杨长帆也没想到自己有这么麻烦,只是他再一次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相比于杨长帆真正祖国的外交水平,大航海时代的葡萄牙,在外交方面不过是蹒跚学步的孩子。十年新闻联播不是白看的,考研政治也不是白学的。
外交方面,杨长帆也只是信守三条原则,没有复杂的思维与手腕,不过在这个时代已经完全够用。
原则问题不退让。
拖拖拉拉是常态。
含含糊糊是措辞。
面对矛盾,先要“坚决反对”,之后“严正抗议”,再来“决不妥协”,可以考虑“严肃巡视”与“强势围观”,最终不了了之。
沙加路显然是没碰到过如此高深的外交手段,他一拳出去,只有被软绵绵地弹回来。
其实现在杨长帆的思维与沙加路一致——拖下去,不过他确定自己拖得会更短一些,一旦东番军器坊跟上来,弗朗机最后的利用价值也就荡然无存了。
更深一步的战略他也早已与徐文长商定。
这还要感谢几百年前的先行者,郑和提督代表大明七下南洋,与诸多毛国建交,一时之间万邦来朝。早在那时,整个东南亚几乎就是大明的属国了。
没什么比属国被侵犯,宗主国出兵救援更加正义的战争理由。
杨长帆目标明确,明廷却是愈加混乱。
俺答刚刚撤兵回老家,严嵩便倒台。
严嵩倒台不要紧,严世藩要入京问罪。
严世藩问罪也不要紧,东南总督又空出来了。
这种时候,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怀疑这是一个必死的差事,连严世藩这种要脑子有脑子,要势力有势力,要爹有爹,几乎无懈可击的人都倒了,谁还敢来?
就算原本有敢来的,现在也不敢来了。
谁不知现在正是党争最激烈的时候,严党势必还会反扑一把,你东南总督横竖就是个靶子。蓟辽总督王忬为人低调谦和,在朝中既有威信,又没有张经那么高傲,他还不是说死就死了?这样稳重的总督都逃不过党争,谁还敢上?
其实还是有的,徐文长的老师,心学泰斗唐顺之已在东南多年,再也无法忍受这样混乱的局面,主动请命暂管东南,甚至做出了“失一县,断一指”这样程度的军令状。本来朝廷已经准备点头,奈何天命已定,唐顺之在浙江连年征战前线,身体终究不如徐海,积劳成疾,在船上发病身亡。
可见严世藩总督虽然当的轻松,手下却是有真累的。
唐顺之是少数严党不敢碰不愿碰也没道理碰,不贪污不站队只一心做事的存在,他本人也不畏生死知行合一,几乎是此时唯一的人选,然造化弄人,终是输给了阎王爷。
如此整理下来,真的没有人了,是真的没有了。
此前东南倭乱严重,内斗更严重,为补空缺,朝廷屡派北方将领官员去东南,终至北方空虚,俺答险些再临京城,王忬被活活劾死雪上加霜,北方的人一个也不能动了。
于是,东南就此真的没有总督了,由各省巡抚处理军务。
南直隶、浙江立刻进入了哭爹喊娘的状态,福建广东则很轻松。
只因为在南浙的是徐海,在福广的是杨长帆。
杨长帆徐文长闻讯大喜,时机已到。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人才真空期,在无数的战乱、党争之后,便是泱泱中华,也没有人才补上来了。
党争之乱,边关告急,年迈首辅上任,皇帝心灰意冷,如此窘迫的局面下,就算是疯子也不会来搞东番澎湖。
虽仍有俞大猷戚继光等强将存在,但一方面他们要对付徐海等散寇,另一方面他们比谁都清楚这种时候碰杨长帆没有任何好处。退一步说,整个东南,也没有人有权力有胆识敢主张征东番了。
在这样的先决条件下,苔湾府、军器坊先后落成,与福建走私闽铁的渠道打通,大量移民涌入东番宝岛,徽王府与明廷在敌对过后,正式进入蜜月期。
此时不征,更待何时?
徐文长写,杨长帆表《征南洋》与九州徽王府。
杨长帆自弗朗机手中得一西域珍奇白鹿,秘送四五官眷归浙,夹献白鹿与绍兴府贡嘉靖,徐文长书《进白鹿表》大拍马屁示好。
距离杨长帆来到沥海六年,终于到了出东海的时候。
第209无耻的口号
出东海之前,自然要把内部事宜安排妥当。
现在的徽王府,早已不是一群商盗。苔湾府建成,游民落地分田,甚至本地夷人也开始往来府城,用打到的毛皮、野味交换粮食布匹,甚至是白银铜钱。
落地扎根,这里与九州不同,是真正自家的地盘,军士有了卫所营地,首领有了府邸。借助澎湖港的利润坐地分成,在家里就左手转右手变成了中介,这样赚钱过日子,犯不上出海拼命,自然舒服,因而多数人并不主张下南洋。日子已经不错,何苦还要跑那么老远呢?一旦惹恼了弗朗机断了商路,这中间商还怎么当?
为此,杨长帆划了两条路,想稳稳当当留在岛上护卫、管理港口府城的就留下,但抽成会降,想创再一番事业开辟南洋的,就随船队出海,赏赐会升,这当然不仅仅是收入的问题,在徽王府的地位也会随之有所变迁。
东番之地,无论卫所、府县还是官吏设置均沿明制,可谓东番******,如今的事业可万不得再以首领和绰号相称,那是自甘堕落。
此一脉从上至下,名义上的最高级别自然是九州徽王城,最高级的人物是徽王汪滶。
这就是最奇妙的地方,即便先前发生了那么多事,汪滶却依然自命徽王,只因“徽王”这两个字,几乎是杨长帆一党与明廷最后和平的希望。
我认徽王,就代表我不称帝,徽王之名不过是借大明分封王侯之意,也就是说我还自认为明朝的人,距离彻底造反名义上还有一线之隔。
既不称帝,又不摒弃徽王之名,黏黏糊糊纠缠在一起,这就是外交。
徽王城之下设参议阁,参议阁元首杨长帆并非被称首辅,而是船主。避开内阁与首辅两个称谓,只为减少与明廷的火药味,东海有两个皇帝嘉靖会生气,有两个内阁严嵩或者徐阶也会生气。他们斗他们的争执,杨长帆搞杨长帆的东海南洋,没必要拱火。
议事阁船主杨长帆之下,设海事、政事、工事、商事四司,封大都督、大政使、大工使、大商使掌事。由于政事人才稀缺,除杨长帆任大都督外,其余三使皆由胡宗宪代任,胡宗宪竟也在东番搞出了一套小幕僚群体,只是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比杭州的要差很多,朝廷明确态度前,有脑子有饭吃的读书人的确不会来东番。
为此,杨长帆不得不又打出了一个口号——
【秀才下海来东番,俸禄百两治苔湾】
但凡你有大明的秀才身份确认无误,来苔湾立刻提升为知县以上待遇。
在未经徐文长允许的情况下,杨长帆还放出了更加无耻的口号——
【知行合一扬正义,王学名声荡东海】
顺便放出小道消息——
船主杨长帆其实是信奉心学的,什么你不信?
你总该知道当年杨长帆荡平鬼倭的事情吧?他在南京等了鬼倭一个月你也知道吧?
那你知道那一个月他在做什么么?
呵呵,我知道。
他一个月扎在唐顺之的签押房里,终日闭门不出苦心参学。
没错,为平倭寇鞠躬尽瘁的大儒唐顺之,江南心学泰斗,正是他的引路恩师!
什么?杨长帆是反贼?唐顺之是功臣?
呵呵,这你就不懂了,烧杭州的时候你可见过唐顺之的影子?他当时就在杭州湾,为什么不拦?其后几年,二人可曾交手?
总之,事情就被编纂成了这样,外加当年南京也确实很多人知道这件事,杨长帆真的和唐顺之宅在一起足足一个月。
于是正派徒弟徐文长隐姓埋名,杨长帆俨然成了唐顺之的独门心学弟子。
心学小圈子确实曲高和寡,确实自嗨,不可否认,品得起这曲子的皆非凡人,外加心学学派众多,中间者兼容并包,偏右者一心辅国,偏左者却是藐视权威不拜孔的,一切从“知”出发,打破被灌注的固有文化,不信天不信地,只信自己和正义。
这样的人若是能引来几个,于东番也是大妙。而且心学最美好的地方在于,它对统治者是无害的,其祖师爷正是一位千古名臣王守仁。即便他们拉帮结派,即便他们搞阴谋诡计,一切也是最终为正义服务,而非银两。
如此力度之下,没见几个书生来投,走私投机的家伙却是来了不少。
距离烧杭州已经很久很久了,朝廷非但没有出兵,反倒默认了徽王府在澎湖的地位,这让他们意识到,徽王府貌似已经是个非常安全的走私势力了。
多数情况下人穷志短,但也有人穷志不短的,这类人通常会成为罪犯和疯子。
但大航海时代,就是罪犯和疯子的舞台。
嘉靖四十年三月十五晨,八千征南大军集于嘉义港前。几番变迁换血之下,这八千人中当年随汪直征战者,已不过三千,多数老兵更愿意驻守卫所或港口,一些首领也主动去了商事、工事司,卸了兵权,免了征战。
可以说将要出征的这批人,是新鲜的血液,充满了野心,希望在南海搏出一片天的家伙们。
杨长帆站于三层高台,徐文长位列其左,赵光头站在其右。
他远眺着巨舰百艘,俯视着军士近万。
他们的眼中充满着野性与崇拜。
充满着对未来的期待与恐惧。
充满着对财富的渴望与对战争的不安。
这就是年轻人,这就是拓荒者,泱泱中华从不缺乏进取与冒险,只是历时过久皇族为求只身苟安,自缚枷锁,保住了朱家或者是爱新觉罗的子孙,却扼杀了其余全部的炎黄子孙。
杨长帆只想给自己,给自己的故土,给自己的同胞,给自己的国家,给自己的血统一次机会。
大航海时代。
我们虽然迟到。
却绝不缺席。
杨长帆望此景,雄此心,身体渐渐开始颤抖,这绝不是紧张,而是兴奋。
这一路很曲折,很卑微,投严党助纣为虐,认贼作父背骂名,烧故土杭州只为扬名继位,纵倭寇洗劫只求生存成长,这一路可谓是臭名远扬。
第210命门
但这一刻,看到了即将出海的巨舰,看到了纵横四海的野心,他确认自己终究还是做到了。∈♀
也许自己终其一生,也无法突破南洋,也许自己会败在葡萄牙西班牙荷兰或者不列颠的手下。
也许自己会被明廷清剿,会被戚继光手刃,会被徐海背叛。
也许自己会在南洋得了坏血病,会在印度的林中染上顽疾,会在战争中死去,会随着年华消逝而老去。
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东海之门已经打开,野心的种子已经埋下。
未来,终究是属于我们的,是属于中华的。
杨长帆傲然扫视军士将领,热血沸腾之下,用尽平生的力气高吼一个最粗暴纯粹的口号——
“荡平四海!扬我国威!”
身在前列的人们听得最清楚,当即振臂高呼。
“荡平四海!扬我国威!”
口号一层层向后传递,声震东番。
“荡平四海!扬我国威!”
全军高吼过后,杨长帆振臂下令:“列队登船!”
八千军士,按照此前分列,由各船长带队登船。
此番出海舰队共计舰船五十艘,主力由四十艘重炮舰组成,每舰长20丈,配千斤级重炮14门,主海战,其余十艘或配诸多货仓居室,或配排桨,主突袭货运。
旗舰命名为“郑和号”,名如其舰,效仿昔日郑和宝船,长三十七丈,高三层,配大小十二帆,内设十二舱区防沉,外包层层厚板,关键处包铁皮防火器。
之所以命名为郑和号,只因郑和七下南洋早已留下了名声,他要向当地人表达出昔日的友好,向敌人表达出自己的坚决。
庞大的郑和号启动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杨长帆不必急着登船,只与胡宗宪等人做一些最后的交代。
赵光头徐文长随军南征,在武力和智力上能威慑胡宗宪的人都走了,一年多来胡宗宪也逐渐积累名望,聚贤才,且现在东番官吏将领也经历了一定程度的换血,已不是当年的徽王府。
胡宗宪儿子虽被斩于北京,但他的观念深入骨髓,对于所谓的诏安怕是比汪直还要强烈,当时的情况,杨长帆手下无一政才,为治东番不得不用此人,眼下也不得不防此人,一旦他卖了东番投朝廷,南洋与九州间的落脚点便就此失去,要夺回怕是要面对戚继光俞大猷等善战名将,否则要么盘踞南洋,要么回九州,这都是无法忍受的结果。
本来有一个非常简单的方法来打消这个顾虑,只要带上胡宗宪的儿孙出征便是了,你要是有二心他们立刻喂鱼,但奈何与胡宗宪有约在先,不得限制他家眷。
这时候杨长帆才发现胡宗宪当时的约法三章有多么高明。
不与大明直面为敌,不禁其子孙家眷,为其洗白名声。
此三点,进可造反退可投诚。比脏,杨长帆还是输了。
不过没关系,更脏的人字文长。
昔日,胡宗宪曾假拟一张圣旨哄骗毛海峰,后汪直上岸后又曾给汪直看过。
这之后,假圣旨从未销毁,始终都在徐文长手上。
只要这个东西在,胡宗宪在中土就没有活头,此为命门。
其次,胡宗宪主政事,却一个兵权也没有,杨长帆走后,主兵权者是汪直同族,老海盗老首领,威望更甚。
再次,杨长帆留下了特八,率狼兵二十人保卫大政使胡宗宪极其家属的人身安全,绝不限制自由,我们只是你家的保镖。
多方制约,料是胡宗宪也没能耐没心思多想了。
澎湖嘉义更是配有精兵重炮,便是福建水师真来了,不折个半死也休想登岸。
“诸位,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万不可弃东番。毛海峰几千人盘踞岑港尚可守半年,我等兵精粮足,防事坚固,自可等我归来。”
驻澎湖卫副都督,汪直同族汪显当即拍板:“船主,苔湾府我不敢说,只要我在,澎湖绝不会失。”
杨长帆笑而行礼:“有叔父在,我放心。”
之后,转望胡宗宪:“政事务必按照我们的计划实施,对于中土来投者厚待,读书人要给差事做,种田的要分田耕,要博富贵的入伍,要立贤明的入府,不分乡,勿分族,便是倭人、金人,只要诚心来投,低头行礼,遵纪守法,就要给个安身立命的机会。”
“谨记叮嘱。”胡宗宪行礼道,“也祝船主早日解属国之围,凯旋而归。”
正说着,副商使引着一行人走来,皆是商贾的打扮。
说来也巧,杨长帆还在沥海之时,莫名入了绍兴商会,这位副商使周文韬便是当时在场的一人,去年八月,投了笔大买卖被倭寇劫了,欠下巨债,举家逃亡,想来想去与船主杨长帆算是有交情,那边各种美好的口号又充满了煽动性,就此举家投来,杨长帆还真给了位子,半年来一步步封他当上了副使。
周文韬引来的一行人不是别的,正是一直以来合作的福建商贾,听闻船主征南夷,他们合计过后共同前来相求。
“这是何意?诸位要来助我大军?”杨长帆自然不相信这些商人会这么大方。
“船主,诸位老板听闻船主南征,特来请命。”周文韬引来一位年迈的商人,行礼开口道,“这些福建商贾,多年前也曾试过去南洋贩货,只是弗朗机盘踞南洋,遇见外来船只一律烧杀抢掠,按照马老板的说法,去者十船归者五,时间久了,咱们就越来越不敢去南洋了。”
杨长帆冲那位年迈的商人点头道:“不错,我徽王府对于九州航路亦如此。此路是我开,我守,收益理应归我所有。”
“是了,但马老板有新的提议。”周文韬向旁让了一步。
马老板上前首先行礼,之后才说道:“船主,如今咱们的银子,都拜船主建澎湖所赐,咱们福建都对船主感恩戴德,此绝非虚言。此番船主兵精粮足,船坚炮重,征南洋必马到成功。”
杨长帆微笑点头,他知道“但是”之前都是废话。
第211冲天马屁
“但是……”马老板果然但是了,十分大胆,“若船主征得南洋后,同弗朗机一样霸占航路,劫掠外来船只,那船主之于我等,又与弗朗机有何不同?”
“我何时说要霸占了?”杨长帆惊问。
“我以为,征得南洋后船主要效仿九州航路,一家独大。”
杨长帆大笑:“你胆子可够大的。”
“咱们做出海的买卖,胆小不得。”马老板也跟着笑道,“不瞒船主,老船主刚到九州的时候,我就下过南洋了,整船被弗朗机击俘,妻子儿女为弗朗机所杀,我一个人跳船游了三天三夜才得以活命。”
杨长帆一愣,尼玛为什么突然杀出来这么一个老怪物。
其余商贾纷纷点头:“的确如此,马老板所说不错。”
“之后我们再不敢妄下南洋。”
“弗朗机之残暴,不亚倭寇。”
“倭寇只是杀人,弗朗机还会抓人为奴,着实可怖。”
见众人的说法,这位马老板所说还真不像假的。
“马老板的心情我理解,诸位放心,徽王府从无独霸南洋航路的意思。”杨长帆抬臂承诺道,“此番下南洋杀杀弗朗机锐气,稳定航路后,诸位自可自由航行贩货。”
几位商人面面相觑,这自然是大大的好事,只是好的太过浮夸了,不太真实。
杨长帆接着说道:“只有一个条件,凡是贩回东海的货品,皆要来澎湖抽成,是十抽一还是十抽二,如何抽法,咱们后面再定。总之我敢保证,只要南征事成,诸位的利润比之现在,必涨两倍有余。”
听闻此言,诸位商人才敢大喜。
“如此甚好!”
“只要航路安全,甘心抽成!”
“航路乃船主所开,我等理应贡献。”
杨长帆也没这么伟大,紧跟着说道:“但是,我丑话说前面,我徽王府开此航路,劳力伤财,若成,今后谁企图绕过澎湖贩货,我徽王府绝不手软。”
“一定!”
“绕过徽王府,咱们不答应,若有人敢,我第一个检举!”
众商人拍手叫好,马老板终于也满意点头:“船主,多年经营之下,我备有三只私船,愿随船主征南洋,载货回澎湖后,我第一个报货抽成。”
“此行,难免交战,这可是马老板毕生的心血了。”
“不然,再没有比追随船主舰队更安全的航行了。”
“你这人,精明啊。”
“马老板自然精明,他可是回回。”
“怪不得。”杨长帆笑道,“马老板曾往来南洋,又是回回,若同行,刚好可以与南洋藩国交流。”
“我必尽全力助船主。”马老板再次行礼,“弗朗机之仇之于我,尤胜倭寇。弗朗机贼人以天主之名,行淫掠之事,只求船主替天行道,扬我国威!”
杨长帆点头,应允了马老板的跟随。
有商队同行,的确有良性收益,这位马老板也完全值得信任,国仇家恨外加信仰敌视,再好不过。
万事俱备。
扬帆!!
……
宫阙皇庭,花木中单独围了一块区域出来,中间一只通体雪白的黇鹿正低头吃草,嘉靖坐在篱外龙椅之上,神情悠然自得。
总算有些令他愉悦的事情了。
东番见白鹿,这是吉兆。
他听闻东海杨长帆竟敢献礼,本勃然大怒,但见了白鹿,看了那篇文采飞扬的《进白鹿表》,却立刻喜欢起来。
说来也荒唐,杨长帆烧了杭州本该是死仇,一个礼品一表马屁,竟然落得个龙颜大悦。
此马屁,也堪称极致,堪称无耻——
【麋鹿之群,别有神仙之品,历一千岁始化而苍,又五百年乃更为白,自兹以往,其寿无疆。】
【必有明圣之君,躬修玄默之道,保和性命,契合始初。】
开篇表明,有白鹿现世,一定是皇帝太圣明了,感动了神仙派来的,其后大尺度歌功颂德之后,说出了更无耻的话——
【顾臣叨握兵符,南救藩属,驱倭攘夷,扬陛下之仁,正宗主之威。】
杨长帆不但称臣,还表明是为了皇上下南洋的,理由也很充分,我们曾经的属国被夷人搞了,臣去救他们。
理直气壮,理所应当,理由充分。
杨长帆虽是海盗的命,却操着尽忠的心啊。
不过杭州之劫,还摆在这里,嘉靖也不好太快表明态度。虽然通篇马屁飞扬,虽然嘉靖愉悦,却还不至于被拍晕。他很清楚,杨长帆志在四海,南下解救苍生是假,扩展势力为真。
这个人,对海外充满了野心。
妙的是,嘉靖搞清楚这一点之后很高兴。
他烦的是无穷无尽,像野草一样的贼寇,北边俺答例行一年来一次,东南倭寇像蚊子一样叮咬不断。
他怕的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不要命觊觎皇位的妄人,蒙古人盯着二百年了,各地起义的土皇帝也不可不防。
烦和怕,终究是有区别的,比如人们烦蚊子,却不怕蚊子,人们怕蛇。
对于汪直一党,嘉靖起初是烦,之后是怕,杭州之劫后是又烦又怕,相安无事两年后又不那么怕了,只是烦,现在白鹿献来,表文奏来,既不烦又不怕了。
不烦,是因为徽王府非但没有肆虐沿海,反而起到了维持南海平稳的作用。
不怕,是因为杨长帆一来称臣,二来下南洋,表明志在南洋,绝非中土。
管他东南西北洋,这些洋都不关嘉靖的事情。
再者,弗朗机也的确猖狂,早在洪武之时,满剌加国便已向大明称臣,友好入贡多年,自弗朗机入南洋,却直接大举侵略,至满刺加亡国,此后再无满刺加,唯有马六甲。在满刺加之后,南洋诸藩国也曾向大明求救,皆不了了之。
嘉靖自己的麻烦已经很多了,没心情去管那些事情。
正好,杨长帆去吧,管你胜败,狗咬狗。
至此,他对杨长帆已完全不烦也不怕了。
愉悦之时,一老臣快步走来。
“陛下……”
嘉靖不必回头便知道是谁。严嵩走后,能扛得起首辅担子的,也仅有徐阶一人了,此人才能略胜于严嵩,只是太过刻板无趣,又独尊所谓的心学,对道法无敬畏之心,实在很难让人喜欢,然国家危难之时,也没心情考虑是否喜欢了。
只是他不该找到这里,坏了自己的雅兴。
第212愉悦
徐阶走至嘉靖身后行礼道:“蓟辽总督杨博急奏。n∈”
“俺答又来了么?”嘉靖露出了像是听到蚊子嗡嗡声的表情。
“有杨博在,北方无忧。”徐阶捧上奏疏,暗窥嘉靖神色道,“杨博闻徽贼一党征南洋,奏疏陛下立刻发兵东番,以绝徽贼之命脉。”
“呵呵。”嘉靖闻言嗤笑道,“东南的事,一个蓟辽总督也如此紧张么?”
他说着,回身接过奏疏,匆匆一阅后又还给徐阶。
“不愧是杨博,为今的确是取澎湖东番的大好时机。”
徐阶见嘉靖不说话,自己只好慢悠悠发问:“陛下的意思是?”
“你看。”嘉靖抬手,指向面前的白鹿。
徐阶呆呆看了一眼,呆呆答话:“此为吉兆,陛下圣明。”
“那也要看是谁献的,你献的么?”
徐阶继续呆滞。
“杨博献的么?”
“……”
“如此仙鹿,竟是杨长帆献的,此乃仙意。”嘉靖畅然笑道,“杨长帆已经俯首称臣,称东番为府,近南洋而远中土,此人虽为贼寇出身,罄竹难书,对朕,对大明,却算不上祸害。依朕所见,杨长帆为猫,弗朗机为鼠,猫不老实,也不过挠人一下,抓鼠的本事却是真的。”
“……”徐阶品味着嘉靖的语气与态度,再看了一眼白鹿。
行了,这奏疏可以撕了。
等等,撕之前,再确认一下,今后出事不好搞到自己头上。
“此前,福建巡抚阮鹗也曾上报过此事,未有杨博这般紧急,臣还来不及……”
“朕已看到了杨博阮鹗之忠,今后只要杨长帆不滋事,谁也不要再提此事了。”
“陛下,依阮鹗的意思,他有办法反间叛贼胡宗宪,一旦胡宗宪弃暗投明,东番兵不血刃可取。”
嘉靖眉头一皱:“别让我听到这个名字。”
“是……”徐阶郑重低头,我该说的都说了,再多说我也要滚了。
“严世藩审得如何了?”嘉靖貌似随口问道。
“罪状,账目皆在核实。”
“快些定罪,革职遣乡,朕不想再见人死了。”
徐阶面色一抽。
皇上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情绪化。
严世藩这个人,杀他一百次都是不为过的。
此人谋害以杨继盛为首的忠良无数,几乎将朝中忠良杀干净了。
此人贪污****更是无数,怕是比国库还要富裕。
更关键的是斩草要除根,只要严世藩不死,严党的旗帜就还在。
徐阶只恨得牙痒痒,搞了这么久,你只是今天心情好,便要赦了严世藩的死罪么??
不甘啊……不甘啊……
嘉靖见徐阶神色不对,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子升还有事要说?”
徐阶望向嘉靖,内阁混了几十年,他对这位的了解并不比严嵩要少,这位这么聊天的时候,一定是在装糊涂了。
他心里苦,他不能说。
“已查出严世藩贪污工部钱款二百两,可革职返乡。依臣所见,再查也查不出什么了,不如即刻结案。”
“嗯,很好。”嘉靖微笑点头,终于回到了最初的愉悦,再次欣赏起围栏中的白鹿。
徐阶告退,一路牙齿咯咯作响。
他忍了几十年,在最后关头,千万要忍住。
严世藩,还没到死的时候啊。
如此甚好,甚好啊!
内贼严世藩贪百两,高高兴兴回老家。
外寇杨长帆贡白鹿,欢天喜地下南洋。
……
自家府中,严世藩拥着美人,与几位内阁官员谈笑风生。
说是押回京城,说是进牢候审,其实什么都没有,他大摇大摆入京回家,所谓的审讯官员就是天天白来府上喝茶喝酒的。
至于查罪状之类的事情,从上至下的监察官吏几乎都是严党的人,即便有人豁出命去认真查,也会轻易被严党属下抹掉。当然,查无罪名也不现实,二百两刚刚好,这个尺度正好革职回家。
谁都知道,别说知县,就算是县丞,怕是一年也能贪个二百两了,他严世藩,后面加三个零,甚至四个零都说得过去。
可不多不少,就是二百两,革职回家。
在场者皆是严党心腹,也不是白聊天的,傻子都能看出来,皇上的脾气已经过去了,消火了,那么接下来,就该考虑怎么反击了。
还未来得及商议,突报内阁首辅徐阶携其子前来送行。
照理说,严党一倒,最大的受益者必然是搞严党的人,可徐阶实在不像。
诸位官员先行退避,让首辅看见自己在这里就不合适了。
严嵩父子恭迎徐阶父子,坐下喝茶。
徐阶见面便是一片赤诚之像,道尽自己如何拼尽全力保严总督,如何在皇上面前求情,今日终于做到这一步了。不仅如此,他还明确表示,劾严世藩的邹应龙早晚会被自己抓到尾巴,足以胡乱搞死,只是此人深得皇上信任,刚刚劾成,荣升通政司参议,不宜动,要等一等,不过放心,小弟是一定会帮严首辅、严总督报仇的。
依照严世藩的智慧,早在第一时间就该推断出这一切必然是徐阶所作所为。
可他还是无法相信。
因为这位扮奴才扮的实在太入骨了。
十几年来,他马首是瞻惟命是从,根本就是严党的人。
对什么杨继盛张经王忬也是毫不留情。
一个人怎么能忍这么久?
心学难道是忍术么?
双方聊够了虚伪的客套话后,徐阶扼腕痛惜国之栋梁被革职后,才终于聊出了真东西。
“宫里,我已经打听过了。”徐阶逐渐放低音量,望向严嵩父子,“应该是那个道士干的。”
严嵩严世藩大惊。
“皇上遇难事,仙人指路,咱们都清楚。”
“不错。”严世藩点头道,“但具体如何,无从得知。”
“小太监透出话来,通常是皇上写几个字,包起来,谁都不能看,烧给仙人,之后蓝道行做法,鬼上身,亲在沙坛中做出回话。”
“如何回话?汉字么??之乎者也?”严世藩睁大眼睛惊道。
“具体如何,只有皇上和蓝道行知道了。”徐阶继而低声道,“这次小太监透露过来,就在劾严总督之前,蓝道行曾偷偷开过纸封,偷偷看过皇上写的字。”
“有意思……”
“仙人指路之后不久,便是皇上震怒了,这严首辅清楚。”
严嵩皮笑肉不笑:“该我称你为徐首辅才对。”
徐阶大慌起身:“不敢!不敢!徐某何德何能!无非是谨遵严首辅的吩咐,才苟得首辅之位!自从当了首辅,徐某没一天睡得好觉,徐某不配!天下,唯严首辅一人!待皇上再是心情大好的时候,我必求皇上召回严首辅!”
徐阶说着,几乎要哭出来:“徐某之心,天地可鉴!”
严嵩父子打量着徐阶。
这也太拼了。
都当上首辅了还这样么。
也许真的不是他。
也许真的只是那个鸟道士抽风。
那么下面的事就很简单了,徐阶已经找出了出问题的地方,那个鸟道士必然操纵了神仙的回话,欺君大罪,搞他。
搞了他,入了狱,咱们慢慢审,一根毛一根毛的拔,一寸肉一寸肉的割,不信他不招出是谁在暗中操纵的。
如此看来,必然不是徐阶了。
谈透后,严嵩父子送徐阶父子离去,刚刚关上门,便听外面一阵骂声传来。
“你在说什么话!没有严首辅,就没有我徐阶的今天!我如今既是首辅,更要念及严首辅的恩情!”
严嵩父子相视一笑。
好像真的不是他。
第213吕宋国
时隔数百年,杨长帆再次来到了南海,还是那样的风和日丽,还是一只海鸥挺胸抬头站在船首。
借着三月的季风,船队航行一路舒适,按照既定目标,已经进入了菲律宾海域。当然,此时还没有菲律宾,此地名为吕宋国。
远远眺望着远处的大陆,此时吕宋国那边还是如此的平静安详,只不过这样的日子并不多了。
几百年之间,发生了很多事。
西班牙人会横跨太平洋出现在这里,消灭这个王国,殖民这块土地,以此为枢纽,建立史上最暴利的【马尼拉——墨西哥】航线,将亚洲与美洲链接,打通全球航线,新大陆与中国的货物,以及成吨的白银将在这里频繁易手,坐拥暴利的西班牙也将正式进入霸主时代,无敌舰队叱咤四海。
揭开宏观的事实,下面是层层骸骨。
为了维持菲律宾的统治地位,为了垄断黄金航线的全部利润,西班牙将在此展开一次次屠杀,在这些尸骨中,至少有三万人是黑头发黄皮肤的。
在大航海时代伟大壮举与人类进步的背后,是侵略,屠杀,吸血,殖民者变得更加强大,进行更大规模的掠夺,史无前例的机遇给与了贪婪广袤的土壤,贪婪与野性的疯狂成长则开创了下一个时代。
眼前的马尼拉不可能意识到这些,非说的话,他们唯一惊恐的来源,恐怕正是杨长帆的舰队。并不怎么大的港口此时已集结十余艘“战舰”,跃跃欲试,战舰除一艘长过十丈外,其余怕是比普通渔船大不了多少,若真出海,杨长帆舰队撞都可以将它们撞没了。
赵光头站在杨长帆身侧,眯眼老远见到阵仗:“怎么?要打?”
“别急,不会的。”徐文长站在另一侧,“先礼后兵的规矩,吕宋国也该懂。”
“光头,你脾气怎么还这样?”杨长帆在旁敲打道,“你是徽王府第一舰队提督,能不能不要这样。”
“提督不就是打仗的么?”
“那只是合格的提督。出色的提督会避免战争,同样能达到目的。”杨长帆不得不再次重申原则,“我等此征南洋,高举和平与解放之旗,救万国于水火之中,你上来先把吕宋烧了后面还怎么搞?”
“船主这口号,这心术,我实在搞不明白,就说打不打吧!”
“此行,我们的起点是马尼拉,终点是马六甲。我们不能一上来就打,要逐步一点一点打,最终在马六甲打个昏天黑地,明白了么?”
“那不是要打上十年?”
“就算是十年也要打,十年之内必须要打完。”
“那说到底,到底是打还是不打啊!”赵光头如果有头发的话,一定已经很凌乱了。
“谈。”徐文长笑道,“谈不妥再打。”
“谈什么?拿什么谈?”
徐文长再次呵呵一笑:“我等携大明国书,嘉靖忧南海之危,防夷人之暴,特遣我等赴南洋,解救诸属国,坚固南海防务。”
“好……好……你们有本事,国书都有了。”
徐文长圣旨都写过了,国书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这也是没到信息化时代的最大好处,别人没法确定你文书的真假,唯一验证的方式就是派个使者去北京问,去仨月回仨月,搞不好回来的时候已经国之不存了。
自弗朗机入南洋后,宗主国大明并未对此有任何反应,也没有任何救援行动,外加海禁如此,所谓宗主与属国也不过是个虚名而已,早已断了交,因此杨长帆在此便是大明的嘴,大明的脸,郑和有多虎,他就有多虎。
“可有一点说不清啊。”赵光头很快发现了徐文长的漏洞,“此处,并未被弗朗机滋扰啊?”
赵光头所言非虚,由于马尼拉并无大量香料、胡椒出产,葡萄牙人对这里也便没有产生什么兴趣,外加吕宋国地处东南亚东北部,亦非去澳门、泉州、苔湾等地的必经之路,因而此地幸免于难。
在这种情况下,杨长帆强行来解救,未免有些强词夺理。
徐文长解释道:“南洋万国同属同宗,我等南下驱贼,势必需要靠港补给,不得不再次安设据点,通商路物资补给。”
“就这?他们会配合么?”
“我们有丰厚的礼品。”
“就够了?”
“不够的话。”徐文长点头道,“就要辛苦赵提督了。”
赵光头眯眼道:“拿吕宋小试牛刀倒也可以,只是……咱们抢过劫,杀过人……还从没灭过国……这马尼拉咱们上岸一杀一烧,抓了皇帝砍了,此后怕是再无吕宋了吧?”
谈笑间,舰队逐渐逼近港口,五十战舰威压不小,八千军士也跃跃欲试,搞不好出海十几天就要来一场大仗了。
吕宋港中,那些简陋的舰船最终也没敢迎击,只派一艘小船出港接近舰队,询问来意。杨长帆也下令抛锚停驶,六十艘战舰抛锚是一个漫长且壮观的过程,缓缓减速停泊,终于让对面松了口气。
使者三人就此登上旗舰郑和号。
其中两人难免奇装异服,身着裙裤,带着圆帽,另一人却是汉人服饰。
杨长帆也召来相对熟悉这里的马老板共同会面。
前来的汉人自父辈起便定居马尼拉,搞些买卖,精通两国语言,此番吕宋国面临灭国之危,他愣是被临时抓来当了翻译。
在他翻译下,杨长帆得知吕宋国国王苏莱曼非常震惊,只想搞清楚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徐文长递上国书,说明来意,并且送上了金银布帛礼品的十分之一,以及在苔湾备好的西域产的宗教毯子、服饰。
为表诚意,马老板穿戴上了早已预备好的宗教服饰,扣上帽子,随来使上船归港,顺便送去杨长帆对于吕宋国信仰的敬畏。
接下来的,就是等待了。
等待之时,杨长帆也不遗余力地将情况向左右亲信说清楚,儒家治国聊不清楚这个时代,占山为王的作风也掌控不了这个时代,要站在更高的角度,去俯视这个时代。
第214以彼还彼
大航海时代是一场投机者的盛宴,也是故步自封老牌强国、古国的末日,土耳其彻底步下神坛,埃及印度先后陷落,传说中的几位西方列强先后崛起,葡萄牙、西班牙、荷兰、法国、英国展开了殖民全球的旅程。≥
在这个过程中,中国始终是个异类。
他并未像同样古老的印度那样被立刻殖民,他扛了很久很久,扛过了葡萄牙的滋扰,荷兰的侵略,至大航海时代的尾声,才终被英国轰开国门。
沉睡雄狮是好听的说法,东亚病夫则是难听的那个。
可以说,沉睡是一种态度,病夫则是这个态度产生的结果。
要醒来,要比谁都清醒,要健康,要比谁都强大,先于一切的就是纠正这个态度,让人们看清这个世界,讲明白真正的游戏规则。
首先要说清的一点是,弗朗机是强盗没错,但绝不是咱们大伙这样的强盗,更不是倭寇那样的强盗,而是全球化贸易化的强盗,他不洗劫你的家舍,而是吃干净你的未来。
只论南洋,葡萄牙最重的心血投在马六甲,便是曾经大明的属国满刺加,捏住欧亚航路的必经之地也没什么高深的想法,只为垄断整条航线。
天下舰船数以万计,谁不知东方满地皆黄金?谁不知搞几艘船就可以贩货?
可大多数人知道了也没有办法,因为马六甲在弗朗机手中,他们远比收过路费的新加坡要贪婪,除本国指定人外,其余舰船想都甭想,皆为走私。
所谓的指定人,包括但不限于皇亲国戚,宗教首脑,拿沙加路来说,他自己在欧洲也是有爵位的,跟某某都是沾亲的。
葡萄牙就是用这种方式,控制航线关键的枢纽港口,控制重要货品的原产地,总而垄断整条航线,整个大洋的利益。
顺便的,他们会传递天主的福音,打压甚至屠杀异教徒,这个比利亚半岛的小国,人口面积均不及浙江的地方,就此一跃成为世界的轴心。
要与属下说清楚的一点就是,我们的确是来抢弗朗机的,但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抢,我们来此是要取而代之,解放航路、港口与城市,让我们的船只可以自由安全的通行。我们有这样的武力,我们才是真正的无敌舰队,为什么不这么做?
建立真正的秩序,以武治海,从被我们保护的商队身上抽成,光明正大赚取利润。我们不再是贼寇,而是海军,我们不再是秩序的破坏者,而是秩序的制定和维护者,是和平的使者,我们的子孙可以坐地收钱,不必再打家劫舍,为什么不这么做?
杨长帆说了很久,有人懂了,有人不愿意懂,有人一个字都没听懂。
没关系,慢慢的,都会懂的,只要有收益,自然会有更多的支持者。
长篇大论之后,马老板终于返回,苏莱曼国王请杨长帆上岸,要亲自接见并商议事宜。按照马老板的观察,国王虽然很抵触它国船队在自家地盘上晃悠这件事,但相比于尊重他们信仰的郑和号,国王显然更抵触以天主名义搞侵略的弗朗机。
可不管怎么说,总不可能就这么让舰队靠岸,具体怎么搞还是要聊的。
杨长帆倒也不怕,就此携亲信登岸,国王不可能,也不敢有丝毫的敌意,只因徽王府第一舰队是可以让他们灭国的存在。更何况,你不认识我,总该知道郑和与大明吧。
……
京城严府,老严,严嵩,大严,严世藩已收拾好行囊,整装待发回老家。这么走自然是不甘的,要交代好后面的事。
于是,他们叫来了小严,严世藩长子严鸿亟。严鸿亟年方二十五,无论相貌神色都更像严嵩一些,外加与父亲聚少离多,与祖父朝夕相处,因而虽身处大富大贵之家,性格上却也没那么张狂,就连老婆也只有一房。
嘉靖一言不和废了严嵩严世藩,却从未牵扯过严鸿亟。小严幸免于难,本该低调混事,但严嵩倒了,并不意味着严党没了,严党只要在,就要有个主心骨,就像徽王府在,就必须有个徽王,不管他在九州还是东番,只要姓汪就可以。
因此,党系重任,压到了吏部右侍郎严鸿亟的肩膀上。
祖孙三代聚于一堂,依旧严世藩主事,短短几天,他已将一切计划妥当。
党斗心术,他敢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但他现在认怂了。
“徐阶,不在我之下。”严世藩这次身边不再有歌姬与美酒,神色也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凝重与严肃。他经过太多的大风大浪,每次都只略施小计便得风平浪静,管他什么尚书总督,我该享乐享乐,该喝酒喝酒,他一度认为,除了那位喜怒不定的神仙,他不畏惧任何人。
但这一次他真的被麻痹了,一个活得比自家的柴狗还要卑躬屈膝的人,酝酿了整件事情。
事出之后,严世藩八方运作,抽丝剥茧,一层一层把事情拨开。
要搞自己,是神仙的主意。
神仙是谁请来的呢?是蓝道行。
那么继续,蓝道行是谁请来的呢?
查问打听,翻看典籍,走访老臣过后,终于确定,是很久以前一个叫何心隐的人介绍进宫的。
何心隐是什么人呢?心学****泰斗,泰州学派传人,左到要烧孔庙的人物,人称何狂。这样的人自然不会科举的,相反,他甚至还死结党派,这当然是不允许的,理所应当入狱,而且这人入狱不止一次,只是每次都有人保他出来,不了了之,其在心学内部还有相当的地位。就是这样,他坚强活了下来,而且越活越好,越活越左,
这样左的人,恨不得把皇上都砍了,更何况一任首辅。
那么最后一次保他出来,给他饭吃让他在北京厮混的人又是谁呢?
徐阶。
另外一条线,亲操弹劾重任的邹应龙,心学江右学派。
徐阶,心学江右学派。
心学这个深坑,不能挖,一挖就没完了,深了去了,也是严世藩够手段,才能挖到这一步。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一向小看所谓的心学与徐阶了。
“鸿亟。”严世藩凝视儿子,“这一次,我们要以彼还彼。”
“他们有神仙,我们也可以有。”
“他们的神仙说人话,我们的也要说。”
“与人斗,我们从未输过。”
“与神斗,也不过如此。”
“罗列罪名逮捕何心隐,聚群臣之力劾蓝道行。除此二人后,咱们的神仙进宫,如法炮制,指杀徐阶!”
严世藩狞笑道:“倒要看看,是咱们的神仙厉害,还是他的神仙厉害。”
第216神出鬼没
王栋一面请何心隐进内房,一面笑道:“严党倒了,反倒容不下心隐了?”
“江右之人,不足与谋啊。∮”何心隐叹道,“如今之境,心瘾决心随恩师,传道授业解惑,不知恩师能否容我。”
王栋落座大笑道:“人称何狂,能如此老实?”
何心隐也跟着落座:“狂不过外人眼中对于底子的心相,道不同,弟子所述的真知,在他们眼中却是狂妄,可笑可笑。”
“你所谓的‘无父无君非弑父弑君’,认为不认父,不辅君是可以的,并非大逆不道,这样的话,在世人眼里还不够狂妄么?”
“不然,此正是祖师教诲。”何心隐即便面对恩师,也丝毫不让,“孟子有言,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可若父、君为禽兽,认父辅君,岂不是禽兽中的禽兽?我从未说过无父无君是对的,只是想说明这样也许并非是错的,世人却诬我目无礼法。”
“那我呢?”王栋笑问道。
“恩师不仅为师,更是友,是为良师益友,志同道合。”
“若有一日道不合?”
“那弟子唯有自传自道。”
王栋无奈摇头:“在我眼中,你言语不虚,只是太过偏执,且无所掩饰,避过了今日,还有明日,你若执拗于此,终有一日会死于非命。”
“愿死得其所。”
“哎……”
“恩师是不愿收留我了?”何心隐知道,自己应该已经是个祸害了,也许京城很快就会开始通缉自己,即便没有,未来的某一天,自己说的某一句话,也许也会召来杀身之祸,连着学堂也要遭殃。
但若是妥协,他就不是何狂了。
“我给你指一个地方吧,据各方所述,那里也许刚好适合你。”
“天下有此地?”
“此地地处偏隅,顽固不开。”
“无碍,我王学者,从不分王侯将相。”
“此地贼寇遍布,目无国法。”
“这是好事,我正好想去没有国法的地方。”
“此地鱼龙混杂,深不可测。”
“恩师快说吧。”
“那句话你听过么——知行合一扬正义,王学名声荡东海。”
何心隐双目一瞪:“好烂的话,是在污我王学么?”
“非也,此人只是想让种地的老农都能听懂,依我所见,此人比之你还要目无礼法,此人举人家出身,官居三品参议,驱倭于南京城下,却反投贼东海,认贼作父,贼死继业,虎据东番,纳民从商,出征南洋,如果说你潜京城倒严党是处心积虑的话,那他认作作赋出南洋实不知用什么词评价了。”
“东番船主。”何心隐眯眼抚须,“不知恩师是否得知,他刚刚献白鹿与皇帝,嘉靖龙颜大悦,任其征南洋而不剿。”
“我只是一个学正,怎么可能知道这些?”王栋点头道,“我只是认为,他那里,是容的下你的,只是那样,你也会成为反贼一党。”
“这不重要。”何心隐终于对一个人产生了兴趣,“这些都是道听途说,我去见见他就是了,是不是真心扬我王学,一探便知。”
……
四月下旬,以马老板为首,大明船队已经开始往来于马尼拉与东番之间,马尼拉虽不原产胡椒等物,但盛产各类水果水果,本地处南洋,也可收到木料、檀香、熏香等物,往来利润虽无胡椒香料那般暴利,却胜在厚实,外加往来一趟只需不到一个月,航路较短,快速安全,商人倒也乐意为之。
另一方面,杨长帆也从东番调来匠工展开对渔村的建设,苏莱曼虽出使表明地界,他却并不怎么守规矩,一扩再扩,砍树烧林先将基础的防卫建设起来,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毒瘤本色,既然扎根了,就要立刻扩张。
其实他手段算是温和的,西班牙人不来这套,直接屠城杀国王。
杨长帆不这么搞,除了顾及在南洋的名声外,主要还是这一套殖民手段与我中华礼仪之邦的气场不符,南洋一通大刀阔斧的祸害,恶劣的名声同样也会反馈到东海,杨长帆无法确定这会造成什么影响。
就是这样平稳建成的过程中,突然有一天,杨长帆紧急下令一半舰船出航北上,他的意思是夜观天象,这一天咱们的航线会出事。
三十艘大舰就此被调动,全军摸不着头脑,入海后更是频繁被指挥,每日的航线都有所偏差,如此航行约莫五日,还真的撞上了外来舰队!
大布帆船五艘,个头大约相当于郑和号的三分之一,帆式舰貌必然是弗朗机了。
郑和号摆出旗号——这里是我的,滚。
弗朗机舰队一时之间没打算滚,而是迂回航行,避开锋芒,也未打旗号。
杨长帆就此下令摆阵,准备炮击。
三十艘巨舰摆阵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海战没有陆战那么明朗,尤其是巨大的舰船,每一次转舵与迂回都非常麻烦,在没有现代机械化自动化系统的情况下,纯凭船长水平。
弗朗机见势立刻操舰迂回后撤,全速撤离。
待他们远到不见踪影,杨长帆才下令返航。
这次出兵毫无道理的开始,毫无道理的结束,但对于杨长帆来说是必须经历的一个道理,向你们表明这里是我们的领海,并且驱逐你们。
今后,会越来越频繁。
待到五月中,这样的事情又出现了两次,双方一炮未开,有惊无险。来往船只,无论大明还是马尼拉,见航线果然有重军保护,也逐渐开始加大投资,从试探性的贩货逐渐加码。
弗朗机终于受不了这样诡异的沉默,拍出商船队进发马尼拉。
但这个商船队并没有靠港的机会,在小马尼拉外以被徽王府舰队武力威慑,只好遣小艇登岗,求见杨长帆。
港口,杨长帆与沙加路再次假面,只是这次沙加路怎么都笑不出来了。
他怎么能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马尼拉城外已经起了这么一座城?
马尼拉对于本国的亚洲战略的确没那么重要,但如果杨长帆参与进来,那味道就立刻大变了。
第217谈判
越是观察小马尼拉刚刚兴起的防卫,沙加路的脸色就愈发阴沉。很显然,杨长帆是真的在苦心经营这里了,就像祖国经营马六甲一样。
杨长帆笑脸相迎:“沙加路对这里感兴趣么?”
沙加路尴尬握手,扫视周围:“我们并没有来马尼拉的计划,看来船主也没打算遵从协议。”
“哪里的话,里面请,慢慢谈。”杨长帆挥手请沙加路进城。
“不必了。”沙加路声音一冷,并不打算再继续好好先生的角色,东海之外,他其实从未扮演过好好先生,“我明白了,船主根本不尊重协议,那么我们也不会尊重了。”
杨长帆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中止我们的一切来往么?”
“这是船主你的意思。”
杨长帆眯眼道:“你想多了,我只是保护马尼拉与东番之间的航路罢了。你如果继续这样的态度,我不介意封锁东海与南洋之间的航路。”
沙加路听过翻译,难免恼怒,指着杨长帆道:“你的父亲都不曾这样与我对话!”
身旁赵光头见势拔刀。
杨长帆按住:“守规矩,不斩来使。”
“哼。”赵光头收刀威胁道,“嘴上小心点。”
杨长帆张开双臂和蔼说道:“沙加路,我们合作很久了,我们也相信你,如果你愿意谈的话,咱们进来慢慢谈,不愿意谈的话,今后你们的船一旦接触东海,我们就不仅仅是驱逐了。”
沙加路恨得牙痒。
开战也罢,议和也好,杨长帆偏偏不给人痛快。他与许多中国人打过交道,很会利用中国人这样的性格,这还是头一次,被这样的性格恶心到了。
东海对于本国来说绝对是重要的收益海域,但并非根基。本国可以出动舰队来镇压徽王府,但绝不会是最强大的舰队,外面还有太多重要的战场。
“我再相信你一次,最后一次。”沙加路沉着脸说道,“不要再试图挑衅我。”
“当然不会,请。”
一行人在简易的议事厅落座。南洋人并不知道,今后数年,南洋的命运就取决于这次谈判。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武力是外交的一种手段,武力为外交服务,外交需要借助武力,二者是目的与手段的关系。通常战争是无法达到外交目的的最终手段,偶尔在武力悬殊的情况下,武力才会是外交最高效直接的手段。
葡萄牙的武力外交横扫非亚,在东海终于被迫放弃这种手段,只因面对大明与徽王府的舰队,武力手段不再那么高效。
对徽王府同样如此,双方实力伯仲之间,武力反而成为了最低效的手段。
落座之后,沙加路率先开口:“请直接说明你的目的,我们选择接受或者不接受。”
“好。”杨长帆亲手送上本地水果茶后,轻描淡写说道,“我们的想法很简单,共谋南洋。”
沙加路听过翻译后本欲拍案离场,但想到东海,想到即将到来两败俱伤的局面,还是忍住怒火问道:“怎样共谋?”
“两国,互不侵犯,共享航路与港口。”
“……”
“放心,我们不会去印度洋,最远只到马六甲,印度、非洲、欧洲这条路线依然是你们独有的,我们只是希望争取南洋与东海之间的贸易权。”
“船主,现在的局面,是我国经营多年才取得的。”
“我清楚,所以我们绝非光吃不拉,我们在南洋不仅是得益者,还是捍卫者,你我两国同盟,同进同退,排挤任何企图侵占我们的利益的团体。”
沙加路闻言嘲讽笑道:“排挤那些划着桨,挥着鱼叉的海盗么?”
“无论你信不信,沙加路,比起西班牙,我更愿意与贵国同盟。”
沙加路闻言再次眉色一紧。
西班牙的事情,南洋东海的人应该闻所未闻才对。
杨长帆转望翻译:“帮我翻译一下,教皇子午线。”
翻译面露难色。
杨长帆进一步解释:“教皇划的,葡萄牙与西班牙势力的分界线。”
沙加路闻言后再次露出惊讶的沉默,杨长帆的认知太没有道理了,虎踞东海的人怎么可能如此了解欧洲的情况?
杨长帆身为专业人员,也确实对这段历史太过了解了。
比利亚半岛的两国先后成为了大航海时代的领军人,两国的关系相当于一对相爱相杀的兄弟,若即若离,一方面自己急着扩张,另一方面又不想看对方过的太好,实力上不相伯仲的情况下,中间人教皇就开始发挥作用了。在教皇调停之下,双方在世界地图上确立了教皇子午线一说,几经调整与谈判过后的今天,教皇子午线沿经度,自上而下,几乎以南美洲的巴西为界,将世界一分为二。
教皇子午线以西,西班牙独占美洲。
以东,亚非海域则成为了葡萄牙的地盘。
但地球是圆的,用一条线是无法一分而二的,于是在太平洋西岸,也就是现在这块南洋海域,葡萄牙与西班牙一东一西,绕了地球一圈后再次相撞,而相撞地点也正是西方人口中的菲律宾,东方人口中的吕宋国,核心地带,也就是现在谈判的地方,马尼拉。
沙加路不得不严肃作答:“船主既然知道教皇子午线,自然也该清楚教皇也早交代过这里,按照归属,马尼拉是属于我国的。”
“可依我看,贵国并没有足够的精力和人力来控制马尼拉了,马尼拉对于贵国来说也利益有限,贵国真的相信西班牙会放过这里么?”
“太平洋航路并不稳定,充满风险,船主。”沙加路不得不站在更高的角度进行谈话,如果杨长帆知道教皇子午线,那么一定也清楚新大陆的事情,虽然地球是圆的很早就被提出,但真正趟过一圈的是麦哲伦,他成功打开了南美洲到东南亚,墨西哥到菲律宾的这条航线。
对于西班牙,对于人类来说,麦哲伦是伟大的。
但在葡萄牙人眼里,这并不好,西班牙的势力范围由此突破了美洲,在菲律宾拥有了一块亚洲跳板。
第218洞察
“当然充满风险,但同样充满机遇对么?”杨长帆凭空比划道,“想象一下,大明的生丝送到墨西哥的工厂会是怎样的盛景,美洲的白银运来马尼拉港又是怎样的收益,当欧洲不再依赖贵国的亚非航线,最大的受益者和受害者都会是谁?”
沙加路的喘息愈加粗重。↗
多少年来,东方的船主不过是井底之蛙而已,只要喂饱了就会乖乖的,而现在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握有巨大信息量,战略上总览全球的船主。
“现在西班牙人并没有来菲律宾的打算,再者我国也不会坐以待毙。”
相对于沙加路的紧张,杨长帆则充满自信,只因他对局势的掌控和理解,远超这位商人:“不要强撑了沙加路,你们只是苦苦维持罢了,贵国从没有殖民半个地球的实力,非洲的殖民地已经岌岌可危,国王沉迷于幻想,贵族终日享乐,我并不认为你有底气与我们交战,更何况西班牙。”
此时,沙加路的紧张终于到达了最高点。
就连旁侧的徐文长等人都暗暗称奇。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而是威压,抓住你的心理短板大举施压。
“我不明白船主的信息是从何而来……但我可以保证,塞巴斯蒂昂一世是一位贤明进取的君主。”沙加路额头上的汗珠滴下。
“这我并不在乎,只需要你尽快给我结果,我相信现在的情况,你也无法做主了。”杨长帆张开双手,“与我们共享南洋,我们负责对抗西班牙;或者与我们为敌,我们并不介意同时对付整个比利亚半岛。”
徐文长想纠正杨长帆的措辞,但见过他眼色后还是忍住。
“……”沙加路瞪着杨长帆片刻,突然转望徐文长,“您曾在欧洲或者美洲大陆游历过么?”
徐文长闻言大笑:“中华儿女,如鸥鸟豚鱼,遍布四海,鄙人不过一只井底之蛙。”
沙加路摇了摇头,终于起身,伸出右手:“我会将情况告知马六甲总督,其余的,交给国王和天主。”
“希望在两个月内可以进入协议签署阶段,在这段时间,一切贸易继续,但如果贵国舰队坚持进入我们的航线,我们也会进入南洋的航线。”
“请宽限一些,船主该知道,路途很远。”
“有一个返回欧洲的舰队就在马六甲,你现在回去,来得及。”
“……”
送走沙加路,众人对杨长帆唯有顶礼膜拜。
不仅是之前神出鬼没的拦截驱逐,还是三言两语戳中沙加路软肋的精准,杨长帆都到了神乎其神的地步。
赵光头老远看着沙加路的小船离去,揉头惊呼:“打了这么多年交到,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沙加路。”
徐文长拱手拜服:“船主此番恩威并施,我也未曾料到能让弗朗机低头至此。”
“少船主实不亚于老船主!”
“没想到夺这南洋,如此轻而易举!”
杨长帆挥臂说道:“诸位,不是我嘴巴厉害,实在是老船主厉害,如此强大的船队,四海无敌,只是此前我们甘愿屈于东海罢了。”
“没错!弗朗机岂是咱们的对手?”
“这吕宋国咱们都说平就平,何谈几个弗朗机?”
“诸位切莫太过自信,弗朗机人歹毒残暴,如今受压,必酿毒计。”马老板马老九在旁咬牙道,“依在下看,弗朗机出尔反尔之人,其言必不可信。”
“马老九说的是。”徐文长在旁点头,“不过船主出此计,也不过是拖延时间,待两个月后,小马尼拉已建成,我等再征南洋更为稳妥。要是弗朗机狗急跳墙,聚集舰队在此与我等鱼死网破,才是最怕的。”
马老九闻言谦道:“军师、船主妙计,在下不过匹夫之言。”
“好了,我等对于各方言论一向兼容并包,老九此行功不可没,所言非虚,既然对付弗朗机同仇敌忾,不如入伙,主管马尼拉商贸,诸位意下如何?”
“马老九自己人,自然可以。”
“正好咱们不愿跟那鸟蛋国王打交道。”
“老九实是个信得过的回回!”
马老九骑虎难下,只好说道:“别的都好说,只是我不愿与弗朗机合作。”
“合作是暂时的,开战是一定的,南洋之地,岂容夷人肆虐?”
马老九闻言咬牙道:“有船主这话,老九入伙。”
杨长帆就此抬手宣布,“一征南洋暂止与此,待弗朗机回话后再做计议。今日起,赵光头暂任第一舰队提督,马老九任马尼拉总督,在我返回之前,务必与吕宋国交好,保小马尼拉万无一失。”
众人领命,他们没想到南征如此简短,如此成功。
徐文长在旁解释道:“船主生怕东番有失,这才止戈于此。此外,我等战线不宜过长,稳扎稳打方为上策,南海的据点,就仰仗各位了。”
叫好声中,小马尼拉彻底站定。
杨长帆修书一封,告知吕宋国王徽王府已将弗朗机彻底打发,航路安全,今后徽王府舰队必将继续保卫航路,保卫马尼拉。
苏莱曼见到这样的情况再次喜忧参半,怎奈自己手下无论军士数量,舰船规模还是枪炮质量都远不及徽王府,只好送上笑脸。
杨长帆与徐文长、特七,就此率郑和号返航。并非他觉得在东番呆着更舒服,只是现在实在需要一波节奏,移民的节奏,只有向马尼拉充足的移民,才能真正站稳这个据点,他必须再次喊一些口号了。
乘风回东番,一路无惊无险。事实上也不会有什么惊险,杨长帆每日都会关注东海南洋的海图,无论大明水师还是日本海盗,若有大规模行动都会在第一时间看在眼里,包括弗朗机也一样,倘若弗朗机有聚集舰队决战的情况,他必会第一时间回马尼拉部署作战。
与葡萄牙之间,杨长帆确实不着急决战,因为不需要打,它很快就会萎的。再者,东南亚贸易的利益全在胡椒香料,能得到这些也就兵刃相见。放开眼光,血洗过南美,即将覆灭吕宋国的西班牙才是可怕的对手,与弗朗机靠炮铳犀利不同,占有美洲银矿的西班牙才是一本万利的吸血鬼,马尼拉与墨西哥之间的航路才是真正的暴利。
他要营造的,是一个铁板一块的马尼拉城,与此同时不断扩大中华版图,制造更多的铁板。
第219后院起火
麻烦的是,东番大本营自始至终都还没到铁板的程度。
征南洋的时间,别人也不是混吃等死的。
其中最令人生厌的无非倭寇。没有总督的直浙二省,在都督俞大猷的统领下,反倒比有总督的时候还要强大,指挥使戚继光率戚家军东征西战,威名渐显,浙江一带,倭寇闻风丧胆,徐海屡败,只好避其锋芒南下。
避开浙江,再往南,可就是福建了。
海盗,可是最会捡软柿子捏的。
刚好,福建受东番影响,走私商船渐多,此前罩着福建的徽王府又倾巢尽出征南洋,一时之间,浙江沿海稳定,福建开始遭殃,甚至徽王府的商舰也遭了一次劫掠。
徐海实在令人失望,完全没有起到牵扯明朝水师的作用,反而成为了练兵的靶子。另一方面,事实证明,没有总督的东南更加强大。
强大的浙江肃清倭寇之后,受灾的并不仅仅是福建,还有一个可怜的王国——琉球。
琉球王国,地处九州之南,苔湾之北,大明之东,夹在日本战国,大明帝国以及无法无天的徽王府和各类海盗中间,一直以来都很尴尬。
首先,他是大明的属国,大明对待属国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爱咋地咋地。
其次,他是被倭寇洗劫的第一对象,九州出海就是它,只是洗劫久了,实在懒得再动了,相比之下中国东南沿岸更富裕一些,这才暂时放下琉球。可如今俞大猷戚继光在无总督状态下充分发挥个人能力,倭寇只好避开,福建虽然美好,但有些远了,不如先来琉球喝口粥。
第三,由于东番的兴起,大明与南洋的货品得以更方便的流入琉球,再经琉球去日本,琉球王国也开始经营自己的舰队,也就是说,琉球开始有油水了。
杨长帆也没想到,琉球会成为这一系列变故的受害者。
琉球使节最先去九州,希望找徽王府买一些军火,怎奈对徽王府而言,九州的地位已经相当于南京,人员主要以养老为主。使节之后再转来东番,可是主事人不在,胡宗宪在外交问题上缄口不言,琉球使者只好苦等。
另一面,不好的消息传来,在浙江平安与福建倭患的共同促使下,朝廷调任俞大猷为福建总督,配合巡抚阮鹗剿匪。关于什么是“匪”,难免含糊,徐海是匪,散倭是匪,那么徽王府到底是不是匪呢?来往走私船队是不是匪呢?
这个尺度,几乎尽由阮鹗掌控。
由于倭寇南下搅局,福建沿海秩序又愈发严肃起来,本来高高兴兴往来澎湖与福建之间的商队,又变成了顶风作案。
葡萄牙家里有麻烦,杨长帆家里显然更麻烦。
任徐海为匪,他开始祸害自己。
若是平了徐海等匪,自己难免又成了最大的,唯一的匪。
杨长帆虽是不畏战争,也做好了征战准备,但他却从未如此渴望过和平。
想必在很久以前,汪直也曾陷入过这样的矛盾,效忠朝廷剿尽倭寇好像才是唯一的出路,只是他忽略了皇帝个人的心情。倭寇是真刀真枪来拼命的敌人,皇帝却是轻轻抬手足以置你于死地的上位者,与其将自己的事业和性命交给皇帝,杨长帆宁可用战争解决问题。
议事厅内,杨长帆、徐文长、胡宗宪、汪显几人讨论半日,仍在争论。
胡宗宪依然坚持己见:“为今,正式与朝廷议和,定藩属,保东海是为上策。征南洋必先安东海,东海不平,何以征四海?”
“不然。”徐文长每次面对这个问题都与胡宗宪针锋相对,“东海若平,我等必死。明廷只需严肃海禁,断了粮食与流民入东番,集东南水师之力围剿,我们也许可以守半年,一年,甚至两年,但绝对无法长期守住东番。东番若失,满盘皆输,唯有退回九州,再次与倭寇沆瀣一气。于我王府而言,再无称霸之日;于汝贞而言,也再无洗脱之名。”
汪显毫不掩饰地表达立场:“军师说得对。老船主已经被狗皇帝害死了,不该再寄托任何希望。我等生死自是炎黄子孙,绝非大明走狗。”
“两位,今非昔比,严党已亡,仁臣当政,我等封王之事自有分说。”
“仁臣,你这样的仁臣么?”汪显眼睛一眯,“汝贞自诩精忠报国,尽瘁东南,可你宅子里藏的金银,你养的美女,可是比谁都要多的。单是在苔湾府,你真当我们不知道你养了五六个姬妾么。”
“明廷不蓄私财来往疏通,谈何为官?”胡宗宪也不脸红,无理力争,“至于东番姬妾宅邸,皆是船主赏赐,报酬所得,光明正大。”
“我就说一句,说多了船主难免怪我私斗。”汪显无意再争,只瞪着胡宗宪道,“老船主,是你害死的,你的命是少船主给的,你现在的荣华富贵,是咱们徽王府供的,你若身在东番心在京,有不轨之行……”
“好了,不要再说了。”杨长帆抬手挠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信汝贞,不要再说这种话。”
汪显终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杨长帆接着说道:“至于与明廷的对策,我已三令五申,再说最后一次——【虚与委蛇,厚积薄发】,可逢迎谄媚,可求封王封侯,可以用一切方式欺骗与背叛,但绝对不要再犯义父那样的错误,只身登岸。要么永不登岸,要么率兵登岸。”
杨长帆见胡宗宪还要再说,未等他开口便打断道:“汝贞,我理解你,你并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名声,更是为了大家子子孙孙的未来。但这样的话今后不要再说,我们的未来,不在明廷。汪叔父说得明白,我们是中华儿女,绝非明廷走狗。”
听杨长帆说如此重话,胡宗宪终是闭口。
此时,外面传来了侍卫的叫嚷声:“狂徒!再向里闯休怪我无礼?”
一张狂声音紧接着传来:“你们船主连大明水师,夷人舰炮都不怕,还要防着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么?”
第220献计
抽刀的声音传来,侍卫怒道:“你敢再向前一步?”
书生大笑:“不上前就是了。@”
他于是站在原地大喊道:“泰州何心隐来也!船主见是不见?”
杨长帆听得没头没脑,扫视几人:“这什么鸟人?很有名?”
汪显摇头,他是不可能知道的。
胡宗宪与徐文长却是一番对视,同时露出惊讶之色。
胡宗宪惊疑道:“何狂怎么会来这里。”
“见是不见呢……”徐阶喃喃自语。
“到底什么人?”
徐阶立刻答到:“亡师唐顺之曾有言,泰州何心隐,可成大事,亦可坏大事,可辅天下,亦可覆天下。”
“我不懂,这个人很强么?”
“我也不懂,我也没见过这个人。”
“那就见吧,一见便知。”杨长帆摆摆手,“既然连唐先生都评价过,看来不是凡人。”
“只怕是祸水。”徐文长提醒道,“何心隐弃名姓,讽科举,言论思想极其偏激……”
“文长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吧!”杨长帆大笑道,“当年在山阴,他人评价你何尝不是如此?要我看,这位就是一个甩脱了顾虑的你,不顾及功名,不去想他人的看法,自行自路,外人眼中虽怪异,自身倒是通畅。”
“……”
杨长帆就此起身,亲自开门高声道:“何先生,请!”
何心隐老远见到了杨长帆,杨长帆也见到了何心隐。
杨长帆眼中的何心隐,其实没那么狂,毕竟是一个快五十岁的中年人了,眼神锐利目中无人是有的,但身材和力量摆在这里,狂不起来。
何心隐眼中的杨长帆却是狂的令人发指,只见他身高体壮,正值壮年,雄姿英发,谈笑间开门迎客,言语豁达,傲而不骄,实是狂的可以。
可以说,现在的杨长帆,完全甩脱了大明官员将领身上的一切陈腐,钟情并且得志于自己的事业,雄心勃勃。
见此景,何心隐不禁惊呼:“昔日江东小霸王,不过如此!”
杨长帆大笑,在他眼里,所谓何心隐,其实也不过如此:“先生莫咒我英年早逝,请。”
何心隐拂袖前来,满脸亢奋之色,几乎一个字都不用聊,他就可以确定这一定是自己要找的人。这个人和自己一样,不信天不信地,不信皇帝不信仙,只信自己。
何心隐进厅,眼见其余三人,立刻又失望了几分。
汪显一副海贼亡命之徒的样子,胡宗宪不过是明廷老狐狸,他见的太多了,至于徐文长,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患得患失,不够通达。
何心隐扫视三人,甚是不屑:“三位必是军师徐文长、政使胡宗宪,都督汪显。”
三人相当尴尬,汪显第一个起身:“你们议,我先走了。”
“我也回避。”胡宗宪跟着起身。
徐文长也无意参与,也起身道:“此人之言,不可不信,亦不可尽信。”
“哈哈哈。”何心隐大笑道,“久闻船主有位安定天下的智囊,对何某的评价当真可以。”
“凡事步步为营,没那么多一蹴而就。”徐文长微微一笑,就此随二人离去。
杨长帆何心隐互请落座,女佣重新上茶。
杨长帆本没指望用那种标语式的话能钓来多少搞心学的人,只因心学小圈子向来曲高和寡,你进了这个圈子,多半在朝中也有不错的地位,没必要来这里。正所谓近墨者黑,入了东番,今后子子孙孙很可能都洗不白了。
在他眼里,只有在明廷活不下去,或者不在乎遗臭万年的家伙才有可能来。
现在看来,何心隐该是后者。杨长帆并不知道,他其实两者兼具了。
何心隐喝过茶后,第一句便问道:“船主自认王学门人?”
“是。”
“师从何人?”
“《传习录》、《大学问》。”
“是为无师自通?”
“无师是真,自通不好说。”杨长帆反问道,“先生既为泰州心学泰斗,何来我东番?此地民不识字,顽固不化,先生是来传道还是辅业?”
“不隐瞒,倒了严嵩父子,无所依偎,逃难至此。”
杨长帆神色一震:“喊着要倒严党者千万,最后做成的倒是先生了。”
“不止我一人,还有很多,但最终被记住的,只有一个人。”
“是先生么?”
“不是。”
“但严党要报复的却是先生。”
“我逃得快。有人来不及逃,或者干脆不逃。”
“依先生的性格,该以死相逼,为何会逃?”
“这明廷,不值当以死相逼,便是杨继盛杨公,血也早已干了。”何心隐突然话锋一转,反问道,“船主盘踞东番,是为归顺开个更高的价码,还是蓄势造反改朝换代。”
“不知道。”
“……”
“能走到哪里,就走到哪里。”
“船主年纪轻轻,富可敌国,名震东海,生于举人之家,官至三品参议,出海为寇,该是雄韬大略,胸有成竹才对。”
“先生亦是如此,最终还不是来逃难了?”
“哈哈哈哈!”
二人相视大笑。
“我看船主的境况也甚是窘迫,北有倭寇,西有水师,南有夷人,三面包夹,首尾不得相顾?”
“确是如此。”
“多虑了,此三者,明廷妇人之愚,倭寇乌合之众,唯弗朗机乃豺狼猛虎。船主此前誓不征服南洋不归,为何今日又踌躇不前了呢?”
“你不了解海事。”
“你不了解朝廷。”
“倭寇不足虑,然其势逼福建,一旦福建海禁严政,东番不可保。”
“驱逐倭寇,禁入福建便是。”
“浙江、南直大明水师势大,倭寇已无所劫。”
“嗯……”何心隐思索片刻答道,“我明白了,船主既痛恨倭寇,又要利用倭寇牵制大明水师。”
杨长帆默认。
“我有一计,船主不妨一试。”
杨长帆立刻恭恭敬敬道“若先生传妙计,我必有重谢。”
何心隐大笑摆手道:“为船主出计自甘自愿。只因我来了东番,见到了船主,此地虽民不识字,却无半点沆瀣迂腐,虽名为海寇,行政事却比朝廷都要清明,船主虽年纪轻轻,却有吞四海之雄心,容百家之胸怀,仅此而已。”
“先生过奖,无外乎祖师教诲,知行合一。”杨长帆听到这样的评价,不得不提高逼格。再说,他对知行合一也确实有了新的理解,并不是理论与实践的关系那么简单。
“哦?依船主所悟,何为知行合一?”
“见得越多,做得越多,也便悟得越多。祖师四字真言,实是要用一生去悟,现下我所悟,也不过浅见,先生见笑。”
杨长帆提了口气,倒是真的认真说出了自己的理解:“知,并非知识,亦非良知,而是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既何为对错,何为正邪。于天下人而言,知之,并不难,谁不知严嵩奸臣当道?谁不知贪官狼狈为奸?然而落实到行,却多无动于衷,或干脆沆瀣一气。如先生一般,按照“知”去落实行,以行去实践知,是为知行合一。白话一些,以‘天下应该是什么样的’为准则做事,而非“天下反正已经这样了”,对一切无动于衷,苟图衣食,贪恋富贵。大道至简,知行合一。”
何心隐闻言大喜击掌:“好个大道至简,虽是白话,却尽是此理,古今能将祖师四字真言诠释如此直白,老少皆知,唯船主一人矣。你我所悟虽不尽完全相同,却皆是真言真释,望今后船主真切传此道,东番亦可胜于明廷。”
“过奖,真的只是白话,四书五经我一本没读过。”
“这才是最妙的,未被孔孟蚀染,方可悟正道。”
杨长帆想说你错了,指导俺前行的是马哲毛思和邓论,只是后面三者的哲学中讨论的是世界,而心学讨论的是自己。
何心隐摩拳擦掌:“我所献之计,同样大道至简,不过四字:借刀杀人。”
第221冒险用人
漫谈之中,杨长帆难免对何心隐多了几分敬意,虽人称何狂,但这人本质上并不狂,他不过是跳出条条框框去看这个世界,然后不加掩饰地道出自己的看法罢了。抛去束缚的思想,难免会对人不敬,触碰阶级利益,作为心学学派中的极左分子,何狂难免成为了抨击对象。他追求的心学境界中,并不完全信奉自古以来的“忠孝礼义廉”,并且非常犀利地去评价愚忠固孝冗礼等等。
可以说,他发现了普世价值观中并不符合这个世界的地方,并且去试图纠正。
这与杨长帆所悟,“以世界该有的样子为准则行动”,而非无动于衷,刚好不谋而合。
而何狂之所以被称为狂,只因他说出了这些,宣扬了这些。
反过来看,何心隐提倡思想解放,坚定民粹主义,这让他也具备了一定的危险性,这样的人掌权,掀起过于超前与极端的政治浪潮,必然不是一件好事。每一种政治形态与思想哲学都只能在合适的土壤中生长,何心隐设想中的乌托邦也更像是与世隔绝的桃源部落,除了哲学研究外,不具备任何意义。
这个人可用,在于其思想基本与东番的需求一致,才华相当,人脉颇广;不可用,只怕其掌大权后剑走偏锋,搞思想政治革命。
奈何东番徽王府,再如何也是贼寇之地,名家才子岂会来投?文臣无非苏恢那样庸的庸才,徐文长这样邪的邪才,外加胡宗宪这样的叛才。
深谈过后,杨长帆不禁问道:“先生传道多年,可知王学为何曲高和寡?”
“科举典籍固化人心,凡人难悟我王学。”
“我看不然。”杨长帆举杯饮茶过后,诚然释道,“百姓饭都吃不饱,谈何王学?先有温饱后有欲,心学是自己内心的事情,让人从根本的自我豁达开朗境界。多数人还要为下一顿饭发愁,什么能解决饿肚子就做什么,什么能让我安居乐业就信什么。因而,唯有温饱不愁,一心向上的人才读得进心学。”
“有几分道理。”何心隐自然不会这么轻易信服,就此问道,“那皇帝为何不读心学?祖师乃大明第一能臣,仁臣,功臣,皇帝不该学他么?”
“呵呵,皇帝一心所向的上,咱们都配不上。”杨长帆大笑道,“祖师能教他长生不老么?”
“……”
“所以皇帝不信王阳明,信张三丰。”
“不说皇帝,依船主所言,我心学难道发扬无门了?”
“先生传道多年,该见过为了一块馒头可以下跪的穷人,也见过无恶不作的富人,我相信先生都曾试图传道给他们。”
“那都是多年前的事情了。”
“先生认为,是先生传道不精,还是他们顽固不化。”
“自然是后者。”
“那就对了,道之所以能传,非道也,人也。让穷人温饱,自觉读书识字;惩治秉性不佳的富人,让他们去反思。道可传矣。”
何心隐微微皱眉,心下开始拧巴起来。
“先生要先立道,再治国,在我看来刚刚相反,该先治国,再立道。”
何心隐当即反驳道:“无道之国,谈何立道?”
“好了,咱们不争了。”杨长帆摆了摆手,他还有很多说辞,但也不想多说了,“先生才高八斗,在下恳请先生在东番主事。”
“还请船主告知,何事要用我。”何心隐自然是个极要面子的人,虽然他知道自己肯定留下,但总要有个体面的职位,如果仅仅是个小幕僚那就算了。论辈分,自己与唐顺之是同辈人,在东番,至少不能比徐文长低就对了。
“实不相瞒,我准备在东番搞科举。”
何心隐诧然道:“心学科举么?”
“这太高了,实际一些,我想搞‘理工’、‘商政’两门科举,选拔数理工匠、通商勤政之人,毕竟苦读书经文采飞扬之士,除先生外,几乎不会来我东番。”
何心隐闻言踌躇道:“船主信奉真才实学,有意选拔人才,这是好事。只是我既不懂匠术,又未曾跑过货,如何主持理工、商政二举?”
“先生虽不懂那些,却懂得如何育人。东番的人员质素先生也看在眼里,即便我求先生传道,怕是也没有几人听得懂,听得进,不如先就实学选拔人才。强国必先富民,此批理工商政人才必是我东番未来脊梁,他们若是先生的门下弟子,今后传道岂不美哉?”
何心隐眉色一扬,这话不虚啊。
此二举如果办得好,中举者必在东番出人头地,这些人敬自己为师,总比自己开一个学堂私下教授要好得多。
“至于官职名位,可在我徽王府四司之外设学司,先生任大学士,主科举,授学,在东番仅在我一人之下,与胡宗宪平职,年俸六百两,先生意下如何?”
“无须如此厚禄,有饭吃,有床睡即可。”
“先生若是不需要,送人也好,建学堂也罢,只管先收下。在我东番,倡导富贵在争,先生才高八斗,主持如此要事,若无此厚禄,谁还在东番做事?”
何心隐闻言,心下颇为受用,富贵在争,这倒也与他的思想符合。
“既船主如此诚心想邀,何某当仁不让!”
杨长帆起身用力握手:“我南征北战,只求为东番创出一片沃土,至于这片沃土的未来,可全在先生了。”
何心隐也难抑激动:“何某必尽全力。”
虽然授何心隐官职有一定风险,但科举的事情势在必行,也万不能再让胡宗宪主持了,必须让一个足够能干活,足够有才华,足够正义,足够与胡宗宪水火不容的家伙来搞。何心隐刚好投上门来,杨长帆选择乘天美意。
……
六月初七,琉球王国那霸首府,又是一场奇妙的谈判。
琉球王国与朝鲜有些相似,一直处于很艰难很尴尬的生存状态。距离两大强国过于接近,为了生存,尚氏王朝的选择也与朝鲜李氏王朝的选择相同,拜更为强大、更为和平的大明为宗主国,以抵抗攻击性过强的日本。
第222算账
几百年来,相安无事,只因日本相对较弱,大明很强。≧
但随着闭关政策的发酵,大明已经完全失去了东海的主导权,反观日本,其军事力量在战国纷乱之中飞速蹿升,浪人与九州蛮民纷纷下海为寇,琉球王国的生存状态也就愈发岌岌可危,尤其在中国东南,戚家军、俞家军势起之后,善于找软骨头捏的倭寇重又选择来琉球喝粥。
虽日本诸侯幕府或者天皇并未下令侵略琉球,但这一批接一批的海盗,也已经搞得小小的琉球王国快亡国了。
其实不用说中国和日本,单是徽王府也足以能杀进尚氏王府,只是眼下没有利益罢了,徽王府拥九州、东番两地,不需要那霸作为贸易枢纽。
尚氏王朝倒也努力,眼见东番有不错的商机,王府船队也跟着活跃,想借此从中得利,只是努力的不是时候,正好撞见了饿急的倭寇,王府因此向徽王府求助,希望购入一些火炮手铳自卫。
若是两个大国较劲,杨长帆还真的会玩儿命卖军火,你们打的越凶老子赚的越多么。不过尚氏王朝榨干了也就那么点油水,与其说兜售武器,不如说是施舍。
但若是不施舍,眼下的局面怕是倭寇会在琉球王国建立新的据点,虽然目前倭寇还在控制中,不过这帮货色绝非是能长久控制得住的,拦在东番与九州航线中间有这么一个据点,杨长帆也不痛快。
在这种形势下,何心隐献借刀杀人之计,杨长帆虽然不确定能否成功,但绝对可以一试。
就此,他一面联系徐海,一面以徽王府船主的身份召集散寇头目。毫无疑问,这些头目十有八九都是中国人,中日合作,一方指路一方拔刀已经成为了稳定的合作模式。
虽然杨长帆有威名在东海,但对于海寇也并非一呼百应,尤其是他现在与明廷关系暧昧,此前汪直又一心归顺,所以即便他尽力倡导,但包括徐海在内,谁也不愿,不敢来东番见面。
如此情景之下,杨长帆刚好约在中间地带那霸见面,由琉球王国国王尚元做掮谈和。
王府之中,东海龙蛇尽混迹于此。年轻的尚元王不禁有些后悔,说是议和,可这帮家伙若一个不满意拔了刀子,怕是尚氏王朝又要覆灭了。
海寇们自然也不讲规矩,有的带一个侍卫,有的带两个,徐海更是直接带着老婆,抓地方就坐,盘腿就聊,聊着聊着就要打。
“欢声笑语”中,杨长帆携特七、妮哈入场。
特七自然是威慑用的,妮哈纯粹是提高逼格用的,身边跟着这样一名西域南洋的仆从,让这些人看到自己与他们有本质的不同。
尚元王听过报来的名号,连连起身相迎,用福建话问好。
全场海寇渐渐收声,其中不少人也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少船主,毫无疑问首先被他过高的个头震慑到了。
虽在琉球,虽名为倭寇,在场者却几乎都是汉人。
杨长帆与尚元王行礼过后,扫视全场笑道:“我先问一下,是哪位抢的我家船队,敢不敢站出来?”
征南洋期间,徽王府曾有商船被劫,所谓狗急跳墙莫过于此。
杨长帆虽然年轻,但徽王府的实力摆在这里,一时之间无人敢应。
杨长帆突然一侧头,眯眼望向徐海身侧一人:“叶麻子,听说是你的人。”
麻子脸黝黑矮小男子强笑道:“这可不敢啊船主!你家的船咱们都避着走!”
“我手下可清清楚楚看见你了。”
“准是看错了!咱们出海的不都我这德性?”
杨长帆冷笑一声,毫不迟疑,自腰间抽出手铳,众目睽睽之下填弹上药。
尚元王大惊,要去阻拦,但特七挡在那里,任他如何用闽语相劝杨长帆也听不懂。
叶麻子也不是善辈,当即抽刀起身:“怎么个意思?船主真的当明廷的狗了??”
杨长帆并未作答,填弹完毕,只单手持枪,瞄着叶麻子,一步步逼上前去。
叶麻子提刀僵在当场,眼见杨长帆太过冷静,当下有些慌乱,冲四周道:“弟兄们!不管?”
海匪头目面面相觑,毕竟是同行,一时间先后起身。
此时,黑袍和尚终于发话:“都给我坐下!谁让他抢船主的货?!”
徐海喝令之后,还有一些头目不服。
“什么话!咱们出来跑,谁知道哪个船是谁家的?”
“叶麻子也没承认不是?”
此时,王翠翘起身呼喝道:“海上想来有海上的规矩,你们是信船主还是信叶麻?这么闹下去,谁也好不了。照着规矩来,这是船主与叶麻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解决。”
未曾想到,王翠翘一言过后,头目们确实老老实实,尽皆坐下。
这下子,叶麻可着实进入了孤立无援的状态。
即便是在海匪汉奸之中,他也属奸诈贪婪,见利忘义之徒,眼下把船主惹急了,别人顶多帮他说一句话,徐海王翠翘都这个态度了,断然再没人会为他出头。
看着越来越近的枪口,叶麻干咽了口吐沫:“真不是我,船主误会了。”
杨长帆抬起左手摆了摆:“旁边的人让一让,这铳没准头。”
王翠翘要拉徐海让开,徐海岿然不动,她也只好留下,其余海匪倒是让出了老远。
叶麻颤颤提着刀:“怎么个意思?就是吃定老子了?有种提刀来砍!”
“麻子,认栽吧。”徐海在旁镇定道,“该认错认错,该赔赔,船主会原谅你的。”
叶麻子狠狠瞪了眼徐海,又转望杨长帆,终是扔下刀子:“我……我也不知是船主的货,都搞完了才知道……得罪了。”
“好,那我不冤你。”杨长帆笑着卸铳,错开一步,“给你个机会,砍得过他饶你一命。”
特七提刀上前,眯眼看着叶麻子:“这脑袋可值钱,我记得朝廷赏千两的。”
叶麻大慌,转而骂道:“要多少,我赔就是了!”
“晚了。”杨长帆哼了一声,“你当时既知是我家的货,当时就该送还。我早说过,你们想怎么抢就怎么抢,不要进我家的海碰我家的船就是了。提刀吧。”
叶麻恨得牙痒,看了眼特七,心中发虚,转而指向尚元王骂道:“你说过,这里绝对安全的!今后还想不想出海了?”
尚元王欲哭无泪,但怎么解释都没用了。
第223退场
“我不谈了!谁爱谈谁谈!”叶麻子就此怒吼一声,心中发虚,回身快步绕开杨长帆,猛走开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