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如画江山》》 · 淡墨青衫 · 2026-07-25
说罢,将那血淋淋的耳朵塞到嘴里,一通乱咬,血水和着碎肉渣子滚滚而下,当下将那统治官在内的一干人等,吓到晕倒。
自此之后,在凌牙城附近,吴百慎的名字,可以止小儿夜啼。
想到这里,张守仁忍不住哈哈大笑,与吴百慎两人翻身上马之后,忍不住笑道:“你既然说起这事,我一会命人割几只人耳朵,让你吃过就是。”
吴百慎大眼一翻,答道:“你道我爱吃那玩意?初来乍道,那狗官又不拿我当盘菜,不那样搞,老子吃屎的份也有。”
说罢,他又道:“守仁,我的名字又改回来了,还要叫吴猛!”
他眼神四转,目视这颖州城内,恶狠狠道:“前次大战,我没赶上,再有战事,教鞑子们领教一下我老吴的厉害。”
被他眼神扫到的将士,只觉得他双眼血红,杀气盈天,虽然没有半个敌人在场,却是有股无形的杀气和威压,令人喘不过气来。
这样的气势,也只有曾经在几十万大军中横冲直撞,视人命如草芥的统兵大将,方能拥有。
张守仁却是轻轻巧巧,将他的这股气势化过,在他肩头猛力一拍,喝道:“好,就叫吴猛!不过,能不能不要吓坏了孩儿们。你的亲兵也罢了,我的亲兵,可都是我调教的好苗子,年纪一大,就放到队中去做军官。吓坏了他们,你可陪不起。”
吴猛诧道:“怎么,你不是办了讲武堂,专收十五六岁的勇猛少年入内,读兵书,讲战例,从早到晚,不停的操练阵法,还有从少林寺寻来的武僧,教他们习武强身。我在南面听说了,旁人不大在意,我可是知道,这讲武堂每期的三百学员一毕业,到军队里打上几仗,立刻就都是上好的将军料子!”
两人此时并肩而行,一同往张守仁的帅府而去。马蹄翻飞,将一股股白雪扬起,落在两人的脸上,肩上,只令人觉得清凉舒爽,心中愉快之极。
张守仁心中喜乐,因觉那马脚步打滑,却是不管不顾,只又轻轻一鞭,令它加速。奔驰之际,皑皑白雪在眼前飞速而过,令他孩子气大发,回头转身,向吴猛道:“来,咱们比比马术!”
吴猛粗豪惯了,张守仁虽是上司,又手握军权,生杀予夺全凭一心,他却是对张守仁放心的紧,当下不管不顾,大叫道:“老子在京城时,成天的勾心斗争,鸟蛋都要缩回肚子里了。既然来到这里,就一个猛字当头,你和我比马术,可是自找难看。”
说罢,自己亦快马加鞭,在这通往帅府的大道上,与张守仁你前我后,互相追赶。一路上,纵是有少量的行人通过,亦是觉得眼前一花,耳边传来战马的喘气声与飞奔声,待定睛一看,只见两团花影在前方忽焉不见,已经难寻踪迹。
张守仁步兵出身,虽然这几年一直勤练马术,还是不及在骑马十几年,马术超卓的吴猛。两人比拼半响,终究是落了他一个马身,方到达帅府门前。
两个跳下马来,大笑一阵。张守仁喘过气来,方才向吴猛道:“我不及你。就算再练上几年,我看我也不是你的对手。”
吴猛傲然道:“别说是你,就算是蒙兀人中的好手,也未必能和我比肩。”
张守仁默然点头,知道他所言是实。他今日初来颖州,城内街道不熟,自己拼力追赶,还是落他一个马身。看他的身形矫健,在马上与战马浑然一体,随着马的运动而转动身体,已经是马术中的上乘高手。
他心中一动,却先不做声,只吩咐自己的马夫道:“将我们的马牵下去,先慢慢溜一圈,让它们缓过劲来,然后再喂豆料。”
那马夫应了,将马牵走。张守仁目视吴猛,笑道:“走,喝上几杯去!”
吴猛将眼一斜,答道:“什么几杯?你骗别人行,我却知道,你当年在京城时,就没事爱自己喝上几斤。什么几杯,没的坏了咱们兄弟的情谊。”
张守仁微微一笑,向他道:“好,那就叫老黑先做菜,让人抱几坛上好的美酒来。”
“这最好,不要细致的小菜,叫人送上大块牛肉,整只的鸡,我不爱吃那些什么小菜,就爱大块吃肉,大口喝酒。”
待他们在帅府院正堂中坐定,稍歇片刻,那老黑已经将酒菜备好。
窗外漫天的大雪,室内温暖如春,张守仁又命人剪来几枝梅花,放在室中,一时间,酒菜的香气和着梅花的幽香,更是格外令人沉醉。
“守仁,你有些不大象武将。”
酒过三巡,吴猛已经大了舌头。见张守仁脸上笑意盈盈,赏梅看雪,却不由得冒出这么一句。
这样的话,张守仁倒是头一回听说,很感兴趣。当下将自己手中的黄酒一饮而尽,向他笑道:“我也算咱们汉人中的名将了,就算没有颖州之战,或是将来没有什么成就,也必定能青史留名,你竟然说我不象个武将,这是怎么话说?”
吴猛打了一个酒嗝,闷声答道:“你在禁军时,还象个将军。后来,你要离开时,斗石嘉,防余波,然后一心求去,在那里,你已经不大象个纯粹的武将。今天一见你,这种感觉,更是强烈。”
“可我还是带兵打仗的人啊。”
“不同。有些人,就象我这样,心里只知道打仗。就算是防着人,斗心眼,也是极有限的事。你不同,这样的人,好象天生就有满肚皮的心眼,除了打仗,很多事存在你们心里。所以,表面在你们脸上的,就是这种天杀的表情。”
张守仁哑然失笑,答道:“你这样说,也太过笼统。”
“不笼统,我说一个人,你就知道我什么意思。”
“请讲。”
“余波!”
“这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和他相像。”
吴猛大着舌头道:“气质风范,确实很象。眉宇间的这种劲头,更是象了。不过,你比他强的多。他那种模样,一看就假的很,伪装出来的。你与人结交的时候,还是以诚意为先。况且,你眉宇间有杀气,这种杀气,可不是余波那样的文官可以装的出来的。”
张守仁摇头道:“总归是不准,全然胡说。”
“哪里胡说。就你刚刚望梅赏雪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文人。适才进府时,还吩咐下人,千万不要扫雪,留着赏看。我说守仁,我记得你也是小兵出身,怎么还有股酸气在身上?”
张守仁亦觉茫然,自己歪着头想了半天,方才答道:“我喜欢看兵书,还有史书。别的,诗词歌赋,一概不喜。说我有酸气,胡说!”
“反正有这么一股气,让我觉得很怪。说起来,有点儿不象人味的感觉。”
他这么一说,张守仁方才悚然而惊。其还是自己看多了后世的书籍和史书,有的时候,时空错乱起来,或是思维错乱,脑袋里种种什么哲学、政治学,经济学说,还有不同的政治体制,国家变迁,那么多和现世不同的东西全然放在自己脑中,乱七八糟,有时候,难免让他头疼不已。
适才,他就是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脑子里走神,竟然让这吴猛看了出来。
他振起精神,一把将吴猛的杯子抢过,给他斟了满满一大杯,然后方笑道:“你这家伙,竟然敢骂我,罚你一杯。”
吴猛也不推让,将酒接过,一口饮尽。如此牛饮,就是他也承受不住,过不多久,就已经胡话连篇,沉沉睡去。
张守仁亦是头晕心跳,只是他政务繁多,又是信奉今日事,今日毕的箴言,当天的政务,绝不会拖到第二天去办。
“老黑,递一块醒酒石来。”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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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黑在木棂窗外,远远应了一声。声音透过窗户,显的沉闷而悠长。
因为当初守城时,好多木料被拿去修建栅栏和木垒,现在城中,各家各户多半都没有椅子,只留床铺。就是连张守仁房中,亦不可免。光秃秃的地面上,仅仅是以碎木镶嵌,成为简陋的木制地板,房间正中,放置了两个几案,适才的酒菜放置其上,已经是杯盘狼藉,不成模样。
待老黑将醒酒石隔呈上,张守仁伸手接过,放在口中,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感,直入脑际,原本昏沉沉的思绪,亦是又开始变的清楚起来。
“守仁,你看这里乱的不成模样。你到侧室去办事吧。”
张守仁静立片刻,又觉得好过许多,方才点头道:“正是。你吩咐人,将文书全部送到侧室,我在那里办事。”
老黑答应一声,当即命几个下人过去,将几案文书备好,又自己进来,亲手扶着张守仁,往侧室而去。
这里,便是张守仁居住与办公的场所。与他一贯的作风相同,力求简朴和实用。一排五间的青瓦房舍,正中的三个开间,便是适才与吴猛饮酒的正室,也是他办公与会客之所。旁边的两间耳室,一间书房,闲来翻阅史书兵书,另一间则是卧室,内无别物,唯有刀剑悬墙,一张胡床临窗安放。
书房之内,也并不如富户大室,达官贵人那般,到处摆放着古董书画,唯有一个与房顶相齐的大书架,放置的,也无非是史书律令之类的经世致用的书籍。
第六卷 剑指开封(八)
他自进房起,便凝神聚气,提起精神,翻阅着一份份自四周州县呈送过来,州县官无法做主的政务。
再有,便是散布在六州的驻防军队,呈送来的日常军报。
至于间龙送来的前线谍报、内部日常侦视报告,则放置在案头最显眼之处。
为了提高行政效能,所有的文书以颜色区别,以最简洁的语气和制度化的语气报告,以收到最佳的效能。
儒家文书的华丽与冗长,是张守仁治下的飞龙军节度使帅府内,最忌讳的文体。与之相反的,便是法家的严苛与墨家的务实。
自他坐定时起,各州前来送交文书的信使、小吏,便一个个立身窗外,张守仁批复一件,便立刻有人接过,不得停歇,务必以最快的速度,递交回本州,即刻处理。
因人力的拖延而浪费时间,在张守仁眼里,是最大的犯罪行为。一旦有人触犯,必将受到严惩。在这一点上,早就有人以身试法,再也无人敢撄其锋。
今日因为天降大雪,一直到天色全黑,房内点起火烛时,天空中仍然是断棉扯絮一般,不曾停歇。
“善哉,看来,我们的节度使大人,不但是名勇将,还是一个出色的官员。”
待亲眼看到,张守仁将最后一封文书批完,吴猛双手合什,大声称颂。
张守仁噗嗤一笑,向他道:“你酒醒了?”
“是,早就醒了。在这里看你批了半天的文书,亏你坐的笔直,弄到现在,也不觉得困倦乏味。”
“没有办法的事。我虽然想相信下属的官员,可惜他们并不相信自己。”
“这也是因为你太过出色的原因吧。你自己想想,军政也罢了,那些新奇玩意,什么铁丝风车,还有天空中飞的怪鸟,这些可不是寻常人能做出来的。我是一个武将,别的不管,这些文官可是治理着众多百姓,很多细务,更显出人的能力。你既然是一个出色的上司,那么下属多倚靠你,也是人之常情。”
吴猛舒了一个懒腰,笑道:“守仁,我不知道你下属的将军们如何打仗。不过,你要是在派我出征时,交给我绵囊什么的,我可就宁愿做个小兵好了。”
张守仁苦笑道:“事实上,他们巴不得人人拿有我的绵囊,好一点不费脑子。有你这样的将军来,我才能更轻松一些,打起仗来,把握也更大一些。”
“那就最好不过。其实,前敌对阵时,战机稍纵即逝,若是一切依着部署来,只怕会白白放过战机。前朝两宋,除了南宋初年,皇帝放任大将们去打,使得军队战力大涨之外,其余每遇战事,都布置阵图,使得宋军每战必败。这是前车之鉴,我朝早就弃而不用了。我只是担心你威信太重,智谋太强,有时候会太过自信,而下属们太过没有自信。无论是哪一样,对一支军队来说,都是危险的。”
“好!”
张守仁击掌而赞,向着吴猛笑道:“这一番话,也只有你这样的统兵上将,才能感受的到,也只能是由你来说。”
他见吴猛面露得色,便又笑道:“中午是饮酒叙旧,不说正事。现下既然说到这里,我就正式同兄讲讲将来的安排。”
吴猛直起身子,正色道:“请大帅安排,末将是有命必从。”
“也不必如此正经。只是,中午我说,要任命你为我的副手,这自然不会改变。待明日天晴,就召集各州镇将,齐集颖州。大概到后天,人也就全到齐了。到时候,登台拜将,使全军咸使知之。”
“嗯,那我就多谢大帅的知遇之恩吧。”
“除了任你为我副手,担任飞龙军节度副使外,还打算新立一部,由你来做主将。”
楚国军制,十人一火,百人一队,三队一团,十团一厢,三厢为一军。张守仁被拜为节度,节度军名,就是他自己的飞龙军号。这件事,朝廷算是给足了面子。以军号为节度,算是对张守仁赫赫战功的极大赏赐。
据吴猛月前自京师过来时,朝廷枢密院对张守仁军队的汇总估量,张守仁部有三军十二厢,除了飞龙前中后三军外,大别山内,有一厢守备,颖州城内,多加一厢城卫军。就算那两厢不计入飞龙军内,张守仁的飞龙军,亦有三军三万余人。虽然还不如内地一个统制官可以领六军的极限来的多,但考虑到他发展时间极短,占据的地盘亦是不大,更没有朝廷半文钱的援助,现下就弄出这么多军号,有这么庞大的军队,很让人怀疑这支军队是否是虚报番号,或是战力不足。
“大帅,这军队扩张太快,并不是好的办法。上次颖州之战后,枢密院参谋分院也做过沙图推演,觉得你之所以能战胜敌人,倒不是你的那些铁丝网,或是怪鸟投火油弹起了决定性的做用,而是蒙兀将领太重视那些临时拼凑的杂牌军队。他们太自信与以往使用哈沙尔队的成绩,在每一场战斗中,都试图流尽别人的鲜血,来铸造自己的辉煌。在颖州战时,十几万的军队中,只有不到两万的蒙兀人。又没有完全将队形散开,甚至连衔接都很有问题。那些杂牌汉军,原本就孱弱不堪,根本全无战意,在混杂一处的队列中,不但起不到成为肉盾攻城,掩护蒙军的作用,反而稍有一些不顺,就军心大沮,直至被你的怪鸟部队,弄到溃败而逃,最终,连蒙军主力,也被冲散,没有办法发挥战力。”
他微微叹息,笑道:“伯颜也是蒙军中的智将,这一次,惨败至此,固然是你用兵精妙,不损兵而大败强敌,然而,他自身的问题也很大,甚至在决战开始之初,就决定了败局。”
张守仁微笑着细听他说完之后,方才道:“其实他是有苦衷,我也是料到了他的苦衷和打法,才会那么做。其实,就算是不用滑翔机做致命一击,他们也攻不下来。而在城下劳师日久,只要我抓住机会,全军齐出,给他们重重一击,那么,当日的惨败仍然会重现。其实伯颜也算是不错,在阵前大斩大杀,逼的那些签军拼死向前,连我的铁丝网阵,也被冲破。说实话,我当时吃了一惊,不得已之下,才加强了天军的使用。那些三角铁钉,不过能阻此他们一时,比不得铁丝网有用。”
两人都是久历战阵,互相品味对方的话后,都觉大有所悟,忍不住相视一笑。
张守仁更是叹道:“当年楚军建制,原本是说要在厢一级的组织里,加以参谋军事一职,后来各级主将都害怕自己身边有饶舌的人,一致反对之下,竟然也不了了之。唉,若是此议一直进行,而不是只在枢密院中方有,那么楚军做战时,又自然会强上许多。”
吴猛笑道:“不是每一个主将,都如同你我这样,不惧人言,闻过而喜。嘿嘿,旁人不说,石嘉在枢院掌印时,何曾听过人言?那吕奂为襄城统制官多年,威福自用,打仗行军,都是他一言而决。在他身边安上几个统制参谋,进言不听吧,显的专断,不听打败仗吧,更是丢脸。这样一来,谁愿意在身边有参军?”
两个嗟叹一番,张守仁方又道:“这个事情不急,我这里现在也没有合格的参军人材,只得过几年再说。到是你,我打算成立新军,并不是说要不顾一切的扩军,或是多立番号,吓唬朝廷。嘿嘿,朝中诸公,也太小瞧我张守仁了。现下的三万飞龙军,全是步兵。只有前军有几千匹战马。我每思我们南人对北人的战例,都是因为完全没有骑兵,败则全军覆灭,胜则无力追击。而当年的大将们,对这件事,也是束手无策。”
吴猛插言道:“大家也不是不想办法。可是我们南人没有战马,饲养的代价太过沉重,当年北宋改制,强迫民家养,经常弄到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从神宗后,就再也不准如此。南宋时,韩世宗得了一匹一人半高的战马,就献给高宗,说道:这样的神驹,不是人臣敢骑的。你想,南人缺马如此,又怎么能有建制的成立骑兵!”
张守仁摇头道:“不然。其实各军中,不是完全无马。南方不管怎么缺乏战马,一只几万人的军队中,总会有两三千匹战马。可是诸将都不知使用,干脆就不去用它。或是留在自己身边,让亲兵们骑乘,打了败仗,好护着自己逃命。主将如此,各级的将领都是如此,马匹分散,全无威力。这样,就算是有马,也等于无马。岳飞则全然不同,他的岳家军近十万人,马匹不到一万,却是集中使用,成立一支建制骑兵。这样一来,战力大升,在最后一次北伐时,竟然能以骑兵打败金人的主力骑兵队伍,一战而使得中原大局逆转!”
吴猛笑道:“又有几个将军,能有岳爷爷那般的武曲星下凡般的才略!”
他斜视张守仁一眼,笑道:“不过你的才能,想来也比岳爷爷不差了。”
张守仁逊谢一句,笑道:“不说这个。既然你也赞同骑兵要集结使用,方能发挥出最大的效能。是以我决定,将所有的骑战之士,约有三千来人,都是我军的久战精锐。嗯,就称为突骑军,由你来做主将,如何?”
“主帅有命,我自然遵从。再有,这样一支军队,肯定是要用在最关键的地方,将军如此信任,我还有什么话说。”
“好!”
张守仁伸出手来,与吴猛对掌一击。清脆的击掌声在房内响过之后,张守仁却又笑道:“不过,你也不要自视太高。等过几天,你就知道我的飞龙全军,并不如同你想象中的那样。”
见吴猛似信非信,张守仁却也不再解释。两人一同用过晚饭,张守仁命人将吴猛带到安排好的住处,自此无话。
待第二天,天色晴明,城内外积雪甚深。无奈之下,又多等了两日,待平帝元年的十二月中,眼看离过年不过十余天时,方才派出使节,四处征召,将飞龙全军指挥使以上的军官,全数征召来颖州城内。
所谓的封坛拜将,自然也只是一句笑言。此时不比远古,大将出征,一切均由将领专责,君主对军队出征,极为重视。要修建高台,召集群臣和军队,正式将国家征伐的重责,交在某一个将军的身上。
自从汉武帝征发商人、无业游民、罪犯入伍后,中国的军人形象,越来越差,及到唐安史乱后,武将和军人,更是以一种极其恶劣的形象而存在。两宋对武将的防范,也是前车之鉴不远,实在太过惊心动魄的原故。
及至此时,楚国虽然在表面上并不歧视军人,其实论起社会地位和影响力,军人仍然是远在文官集团之下。
张守仁官拜节度使时,朝廷也不过是派了一个使臣,草草封诏了事。而吴猛这样由主帅私自任命的节度副使,自然也更别想有什么大的排场。
在帅府内,三个兵马使、十二指挥使、各军、厢的军需官、军法官,不过数十人济济一堂,只在帅府的正厅大堂内,先拜见了张守仁,然后由人宣读朝廷诏命,接着张守仁言明吴猛实为节度副使,并且即将担任新成立的越骑军兵马使。
待表面上的礼节一完,各将依着官位,一一上前见礼。
第一军兵马使唐伟,第二军李勇,第三军胡光。这几人,在投效张守仁之前,最高的官位不过是与校尉相同,此时见着吴猛这样的大楚名将,曾经贵为禁军副兵马使的大将,心中不免有些惴然不安。在不安之余,却也隐隐然有一份敌视与排挤。
唯有任兵马副使,又新兼任颖州城防守备使的伍定国,却以一种极其傲然的态度,与吴猛相见。
第六卷 剑指开封(九)
“嗯,大家不必多礼,也不必与老吴觉着生份。咱们虽然是初会,我与张大帅却也是共事一场,相交甚好。今日此来,与其说是朝廷的意思,不如是说我老吴私下要来投奔张大帅,做一番事业。这个,是和诸位将军一样的心思。只是我晚来一步,不曾与大家在大山里吃过苦,还请众将军不要见怪。嘿嘿,咱们军人多说无益,今天先痛喝一场,大家熟悉,以后在战场上,自然能知道我老吴是什么样的人。”
“好!”
不论这番话是否入耳,各人也是凑趣,一起轰然叫好。
“好了,大家一起坐下,商议明年的军情。”
张守仁令所有属下,一起坐下,待各人在大堂两边,盘膝坐好,他便笑道:“这次急召指挥使以上的将校,一起来颖州,一则是要任命节度副使,二来,就是议议明年之事。”
见各人都低头沉思,他微微一笑,又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咱们还是先听听张仲举带来的黄册,也好心中有数。”
说罢,招手唤过一名亲兵,令道:“传节度推官张仲举,度支李俊卿。”
这里的节度府大堂,是节度使召见诸将,布置军机的重地,任何人,没有宣召不得入内。更何况,张李二人,原是文臣。
“下官某等,见过将军。”
张守仁踞坐大堂正中,原本的木椅早就撤去,各人以草垫盖以粗布,聊以缓解身体的不适。见张李二人,躬身在下,张守仁微笑道:“请两位大人起身,看座。”
说是看座,其实也就是在他两人身底,又加了两个垫子罢了。
倒不是这一点木料也腾不出来,只是现下大兴土木,兴修水利,制造兵器,哪一处,都需要伐木砍木。一则是要保护自然环境,二来,也不能把无谓的人力物力,投在这一点小事上。张守仁讲究以身作则,自然不肯先事奢华。
“仲举,你先说吧。”
“是的,大帅。”
张仲举洋洋得意,先咳了一声,然后方在怀中掏出一张黄纸,念道:“今飞龙节度治下,计有颖州、亳州、宋州、陈州、信阳、许州,凡六州三十一县,户数二十九万,丁口二百七十九万有奇。州县官并小吏,连同三老五更,州校、县学、军校、医院,巡吏,更夫,等并计一万五千余人,连同驻军三万六千余人,去岁半年,共消耗钱一百一十万贯,粮二百余万斤。全境动用民?凡五百余万工,修路一万七千余里,桥五十四座,水渠河流……”
这些数字,枯燥乏味,张仲举一一念来,却是津津有味。这些数据中,他在其中出力甚多。许多机构设施,还有各地的大工,都是张守仁一念之间,却需得由他切实去办。就在数日之前,他还在许州的河滩工地上,整只腿浸在泥糨之中,辛苦之极。
这些,张守仁自然是看在眼里,心中明白。平常对他,自然是褒奖甚多。他此时却又唯恐堂上的这些老粗不懂,摇头晃脑的念完了,心道:“打仗打仗,没有钱粮,你们拿什么打!”
堂中诸将,却不似他想象中的那么狭隘无知。各人闭目将数字听过,均是暗暗心惊。
吴猛当先开口道:“大帅,这些可是当真么?这么多的道路桥梁,还有那河流水渠,还有学校房舍,怎么可能在小半年里,就建起这么许多?若是急着赶工,忽视质量,则必定在将来,要收其祸。”
张守仁摇头笑道:“你不明白,等过几天过了年,再兴大工时,我带你去看。”
“是,末将一定跟随大帅前去眼见为实。”
张守仁目视那李俊卿,向他道:“你来说说细务。”
这李某人,是张守仁千辛万苦,在六州之内寻找而得,是当时之时,难得的一个对格物致知学感兴趣,并对几何数学很有造诣的一个士大夫。他不惜几顾茅庐,方才将这已经年过半百,一心要在家养老做学问的老夫子请出,聘为节度度支。
此时被张守仁点名问话,他脸上神色不变,亦是不象张仲举那样,掏出记录方能对答。只是自己在心中默然又重复几次,方才答道:“大帅,六州之内,原本官府计田七百五十余万亩,多半归于世家豪族所有。自北方战乱,粮田荒芜,世家逃难,富室破产,大帅来时,合计不过二百多万亩田,经过大帅多次掠来丁口,抓紧恳荒,现下还只是不足五百万亩田。下官与各州的司农官多次访查探看,小麦长势极好,预计来春必能大熟。境内百姓,可敷温饱,供养大军与官吏,亦是绝无问题。境内,牛三万头,骡马驴合计万余,皆为农耕助力。其余铁具农具,均由大人赏发,数十万具保养良好,来春使用,应无问题。其余矿山六座,使用矿工,皆为历次征战所俘获的敌兵充任矿工,计有三万七千余人,开采铁、钢、锡等矿,出产甚多,足可支用。兵器坊,去岁打造刀五万,盔甲两万余具,其余各式弩弓一万五千余,马镫、马蹄铁、箭矢,不计其数。”
张守仁闭目听完,半响过后,方又道:“各位,我军这里是如此。归德、郑州、东京一带,我亦查访清楚。他们的收成亦不会差,只是大半要送往北方,供给北方的蒙人大军和官民。百姓困顿,官吏亦是寒苦。驻军么,倒是还有那十几万人,不过都是乌合这从,当不得我大军猛攻。唯有归德一线,仍然驻有蒙兀军五六千人,还算是一股强敌。至归唐州、蔡州、邓州,我今之所以不取,不欲使西面的蒙军警惕罢了。若是要取,一万人,便足以取这几州。来春之计,各位以为如何?”
胡光上前一步,先道:“大帅,以末将之见,来春天暖之时,主力先取归德,下东京,据守黄河,与蒙军隔江而治。而偏师,下山东,取济南、益德、沂州、徐州,海州、扬州。这些地方,蒙军主力早走,不过是些汉人将领,首鼠两端,我大军雄视眈眈,这些人早就害了,只要我军兵锋一至,岂有不望风归降的道理?”
张守仁不置可否,只向唐李二人道:“你们有什么看法?”
唐伟道:“其实我军不宜扩张太速,以末将之见,还是取唐邓数州,就算蒙军在陕西路加强戒备,也是不妨。等我军再扩大实力,然后则再取陕西路便是。”
李勇亦道:“我与唐将军见解相同。归德与东京等地,敌人实力虽弱,我军想一口吞下去,却又得随时面对北下的蒙军。若是得了唐邓各地,背倚襄城,西胁潼关,退可守,进可攻,若是得了陕西路,再攻东京,下山东、准南,则可稳操胜券。”
“两位将军,你们太过保守,”胡光不待张守仁答话,便又抢先一句,向他们冷笑道:“若是以你们的战法,没有三五年的功夫,不要想得中原。”
唐伟却不似他那般怒气冲冲,只闭目答道:“算了,一切有大帅做主。”
李勇也道:“正是。反正有大帅明断,你我只需提供意见,何需动气。”
他二人如此,胡光反倒不好意思,当下讪讪道:“是我的错,太易动怒。两将将军莫怪。”
三人一团和气,竟又坐下。张守仁苦笑一声,又问道:“还有谁有话说?”
却见伍定国拱手道:“以末将看,取东京不妥,我军实力不过十万,不可轻易面对北来强敌。取山东,亦是敌人腹心,由北而下,极是容易。不若,想办法打通陕西一路,方是正经。”
张守仁眼前一亮,身往前倾,正色道:“你的这个见解,仔细说说?”
“大帅,攻归德,下东京,甚至全取山东准南,亦非难事。只是我军势力太弱,况且一直强军是打出来的,不是练出来的。地盘一大,怎么守?一下子招几十万人,哪有这么多的将军,这么多的下级军官?我军现下,当年的小小火长,都能做到校尉或是副指挥使。普通小兵,也是最少也干了队正。好比一张拉满了的弓箭,再拉一下,就要断掉。是以在这个时候,甚至明年一年,都不可与敌人大动干戈,佯攻几场,也就罢了。我军主力,应该直下唐邓,攻入潼关,打下陕西路全境,甚于是原本夏国的中兴府。西面是漭漭沙漠,北面是黄河九曲,当年成吉思汗,攻伐夏国时,若不是夏国君暗臣昏,武将不肯用命,也不会让敌人轻易攻破、关隘,就这么长驱直入。咱们得了关中全境,虽然不比盛唐时节,却是一个极大的缓冲之地,西可向四川,北可攻敌后方,南向则可与颖州一线联结,直下东京。若是经营得善,两三年内,可以依靠这些地盘,坐拥数十万带甲之士。
“不好不好。”
胡烈现下被张守仁派往军校,成天和沙图木盘军史兵书打交道。待伍定国一说完,他便摇头道:“我军的地盘,本来是一个鸡蛋形,力量团在一起,好比缩成一个拳头打成。如若是照你的说法,咱们一直往西扩,东面守,好比是一只翅膀的怪鸟,飞不起来,敌人一从黄河而下,切断西面和中原的联系,就好比鸟儿失翼,可再也飞不起来。”
他皱眉道:“大帅也说过,立足中原,进取东京,这是我们飞龙军立足的根本。”
这个策略,倒也确实是张守仁的打算。隐隐约约,也曾与他们说起。此时,却被胡烈拿将出来,如同尚方宝剑一般挥舞。
“胡烈,不必先说我的见解,且听大家如何说。”
张守仁轻声止住胡烈,又看向众人。
“大帅,归德那边,不足为虑,末将倒是想知道,蒙军的主力,又如何?”
此时说话的,便是以一百架滑翔机为主干,人数五百的天军,军号以天威的指挥使李天翔。他亦是张守仁当下统御下的襄城故旧,原本是一个十人火长。年青英俊,因为才干见识都远过常人,平素有些趾高气扬的模样。当年在襄城时,就是连张守仁,也时常不放在他眼中。张守仁爱惜他的才干,却也头疼于此人难以节制,与众将的关系不是很好,此人既然名天翔,便索性委他为天威指挥,平素单独驻扎,与整个飞龙军体制内,若即若离。
好在他也心高气傲,以为自己指挥的是能决定战局的精锐强军,对张守仁的这个命令,倒也满意之极。
见他发问,胡烈悻然回座,重重哼一声道:“这些军报里有,不会自己看么?”
“军报不过是表面功夫。大帅属下的间龙团,人数几百人,却是一个比一个精明能干,撒下各处,以金钱美女刺探情报,我当初不以为然,现下才知道这是大帅英明,见识非凡。”
他转头向张守仁,扬着脸笑道:“大帅,到底有甚机密,不妨示下,也将末将等得以参赞军机,如何?”
此人如此桀骜不驯,张守仁心头也是一阵光火。不过他现下的涵养气度,已经远非当年可比。当下呆着脸一笑,答道:“间龙团不过三百余人,还有一半留在境内,哪有你说的那么邪乎。况且,我身为主帅,也是想打胜仗,还怕你们抢我风头不成?军报上所说的,你们知道的,我也知道,你们不知道的,我也不知。”
飞龙军队,实行着军报等级制度。以甲乙丙丁为等级,分级下达。其实到指挥使一级时,所知道的,也与张守仁这个主帅差之不远。
李天翔亦知张守仁所言是实,当下讪然一笑,道:“其实末将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前几天看了军报,得知那阿里不哥与忽必烈在奉圣州一带打了一个大仗,双方激战十几日,箭矢遮天,刀枪成林,无数的骑兵来回冲杀,血溅四野,这一战后,因天气寒冷,双方折损过大,均是回兵休整。以我看,蒙军两部打成这样,来春这一年,还要更加激烈。这样的情形下,忽必烈也好,阿里不哥也罢,甚至其余中立的蒙兀诸王,也都很难腾出来。末将认为,这样的情形下,我们不必顾忌太多。时机难得,失之难再得。不趁着这个机会,迅速抢占地盘,扩军备战,等他们打出个胜负,我们拿什么去同人家的几十万骑兵去斗?就一句话,不在蒙军回头打我们之前,将防线推到幽州一线,利用长城险关来阻住敌人在河北和中原的大平原上来回冲杀,让他们来断我们的粮路,阻断我们的通信,打乱我们的部署,让他们用汉人百姓填沟壑,以签军攻城墙,到那时,悔之晚矣!”
第六卷 剑指开封(十)
这人为人虽然骄傲,性格孤僻,此时,却也是说的慷慨激昂,满腔热血。
“好!”
吴猛环顾左右,见各人都是脸红过耳,热血沸腾,不由得击掌叫好。他一边扭头向张守仁一笑,以示歉意,一边又道:“我赞同李将军的话,好男儿就不能瞻前顾后,畏缩惧敌。若是这样,咱们都滚回南边,安心的吃太平粮,岂不更好?”
“也不尽然,”张守仁急忙将吴猛的话头打断,笑道:“猛则猛矣,亦需谋略。若是一味求猛,兵法策略,岂不全是成空?”
轻轻将话头转开,他扫视堂上诸将,见各人多半已经没有说话,便自己总结道:“总之,来年对敌大计,众位的想法我已经全然知悉,至于如何对敌,我会有决断。”
说罢,微笑道:“难得一聚,大伙儿欢宴一番,然后再走。”
除了吴猛略觉遗憾,不能在这个军议上有所决定外。其余诸将倒也并无所谓,反正张守仁一向专断,做出来的决定却也是从未错过。不论来年如何的打,反正听他的就是。
待军议一完,各人欣然之至。此时已经接过年关,今年一年,各人跟随着张守仁,做出了老大成绩,上对的起祖宗神灵,下也使自己尊荣富贵。各人原本不过都是中下层的小军官,此时也都是鲜衣怒马,起居从容的建牙大将。俸禄田产,府宅家仆,这些张守仁均是没有亏待。这六州之地,豪强逃奔,无主之田甚多,一来方便招募安抚流民,二来,也正好是这些新贵的发财之所。
无利不起早,不论大义说的多么响亮,有现实的好处,总归是好的。
此时的诸将,均是铁心跟随,再也不将朝廷放在眼中。胡烈等人,已经将妻儿老小接至颖州,一并安置。只等将来打败蒙兀,最少也能与大楚分庭抗礼,众人都做个开国功臣,当真是美妙之极。
“大帅,你一切都好,就是太委屈自己了。你看这里,说好听点是简朴,难听点儿,简直是和尚庙。”
“说的正是。大帅,椅子不置一把,其余的饰物全无,地板灰旧,用具古拙。您可是我们六州之主,建牙大帅,这么着委屈自己,可真是不象。”
“对对,还有,大帅今年已经二十有四,也合当说一门亲事。这六州里,总该有些世家小姐,配的上咱大帅。还有,最少也该娶几门妾室,大帅就是要读兵书,红袖添香夜读书,也是美事啊。”
“是啊……哈哈!”
这帅府正堂,摆下酒宴,各人饮了几杯,借着酒来遮脸,一起劝他。反正此处,也都是张守仁的故旧,也不怕他怒极翻脸。
张守仁自从到得这中原之地后,五更起身,舞剑,处理公务,晚间小酌几杯后,秉烛观书。居处简仆,不事奢华。就连身边的奴仆,也不过是老黑七八个人,洒扫庭院而已。
此时听诸将相劝,张守仁先巡行一圈,敬了各人酒后,方才笑道:“我这人也无甚喜好,唯爱打仗和读书。有仗打时,用心研习战局,没仗打了,处理公务,看看闲书。这样的生活,对我来说也极是有趣。你们不必再劝,我心中有数。”
他话锋一转,却又向着各人郑重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古来用兵成败,不外乎是将帅一心,与士兵同甘共苦耳。你们这些人,乍得富贵,心中欢喜,这也是人之常情,我不会阻止你们享乐。不过,过犹不及。若是大家一味贪图享乐,不思进取,美酒美人入怀易,失去也易。这眼前一切,得来不易,失去的却是极快。诸君,岂不闻:慢藏诲盗,冶容诲淫乎?”
各人随口劝他一劝,却不知道张守仁这几天,正在看的却是一位奇人的五卷论从,所获良多。那个王朝兴替定论,还有当时入城干部将士的腐化之快,令他心惊。原本就想教训诸将一番,倒正好他们开了一个由头,不由得他口若悬河,大讲特讲一通。
其实各人也不是傻子,今日军议时,诸将出谋划策,言语间甚至大有冲突,也正是因为知道富贵得之不易,需要努力为之而战的道理。
见他们都是愁眉苦脸,张守仁便笑道:“好好好,今日大家欢喜,我也不必多说。来来来,大家饮酒。”
各人举杯饮尽,均以为逃过一劫,却又听他道:“总之,诸位要谨守军纪,不可讳法。不然,今日欢喜之时,济济一堂,若是来年再聚,少上这么几个人,那可真是扫兴之极了。”
“是是是,末将等不敢。”各人已经是汗如浆下,不知所云。
“好好,饮酒饮酒。”
张守仁满脸春风,如敬大宾。
此次,不论他如何再劝,各人却是终究不敢尽兴。当下草草喝过几杯,如同逃难一般,一溜烟四散而去。
至于散去之后,各人邀三喝五,以亲疏远近,再去重新饮过,却也是张守仁不得而知,若是不愿得知了。
吴猛见张守仁默然站于阶前,目送着自己这些心腹大将一一离去,一时间,竟觉得他落寞非常。有心上前与他交心,说上几句,劝上一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一时间竟是踌躇难行。
他的身份特别,张守仁对他信任,这几日来,他却也觉出,此时的张守仁,断然不同于当年那般。无论是心机智慧,或是处事之道,与当日已经是绝然不同。有些话,或是某些做态,他已经是再也不能宣诸于口,或是体诸于形了。
“大帅,我也要走了。”
他走到张守仁身前,默然一礼,便欲离去。
“好好,过了初五,我去寻你,我们一起出城巡视。”
吴猛面露难色,向张守仁道:“我只理军不理民,巡行地方,我跟随一起,只怕不很相宜吧。”
张守仁霍然转身,盯视他道:“怎么,有人和你说过什么?”
吴猛吓了一跳,急忙道:“怎么会?!这飞龙军上下,谁不知道我与你亲近之极,我是你的左右手,得力臂助,哪有小人敢乱说什么。”
张守仁微微一笑,点头道:“说的是,说的是。这样,我只带你去巡视军营,安抚将士,军政分开,就不怕什么。”
吴猛嘿然一笑,向张守仁抱拳一礼,便洒然而去。
他去后不久,伍定国便如同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张守仁身后。
“将军,你将越骑军交给此人,能放心么?而且,我们飞龙军,本来以你一人为主,你却要任他为副手。将来,若是你不在军内,此人下了乱命,又该如何?”
张守仁并不回头,仍是伫立阶前,看着积雪笼罩下的颖州城内,默然不语,伍定国站在他身后,却不知道这个统兵上将,正在思虑些什么。
良久之后,张守仁方才回头,向他道:“此事,你不必多管。吴猛这人,我心中有数。他断然不会做出什么阴私鬼域之事。”
“可是要防患于未然!将军以子侄待我,我断然不能看着将军你疏于防患,最后一世英名,却要毁在自己人手中。”
张守仁甚是不悦,却也不好和他发火,只是微笑道:“交代你不要管,你就不要管!上个月,你不听我的命令,私下里抓了几个校尉,严刑逼供。其中一人,还是在襄城时随我的旧部。定国,你是在背崽时跟我的,和我当队正时的属下,不要太过生份才是。”
伍定国猛然抬头,额上的却敌冠高高扬起,他并不躲避张守仁的眼光,与之对视。良久之后,倒是张守仁移开眼光,向他道:“好了。这几个人,确有贪污舞墨之事。你也没有冤枉他们,这件事,也没有在军中引发不满。你做的好。”
“是。”
“不过,你不要太过锋芒毕露。”
“是。”
“我没有亲人,你就是我的亲人。你要帮我盯紧每一个人,知道么?”
“是!”
张守仁伸出手来,本欲在他肩头一拍,却又半途缩回。他背转双手,自顾自的在阶前转悠,半响之后,方向着伍定国道:“你的见解,看似正确。其实正如人所言,我军往西太远,扩张太大,好比大鸟失翼,力量散乱。不要害怕正面与敌人交锋。狭路相逢,勇者胜。我们怕了,难道他们就不来打了?今年不打归德,不打东京,不代表明年不可以。不但东京要打,山东、海州、徐州,扬州,都要打。”
伍定国停住身形,顿首道:“末将愿为前锋。”
“定国,你以后多半不会以打仗为首要之务了。你是我的耳目,我的心腹。是我最信任的人。”张守仁回过头来,见伍定国面露一丝痛苦之色。他面色淡然,又向伍定国道:“你不必难过。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冲锋陷阵。你很勇猛,也很聪明。我有什么不测,我看这个担子,也唯有你才能挑的起来。颖州防备使,你先做着。将来设节度参军时,你是不二的人选。你要记住,正面的敌人可怕,背后的敌人更可怕。你好生体会我的意思,懂么?”
“末将谨遵将军之令!”
“好,你回去吧。”
伍定国在他身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方才转身而行。张守仁待他行远,方才转身,看着他踩踏而出一行脚印,喟然长叹。
他原本也不想让这个热血青年,早早陷在阴谋与酷刑,暗室与诡谋之中。可惜,他能完全信任的人太少。将伍定国放在各种各样的环境中熏陶训练一番后,便又迅速召回身边,委以重任,这样的处置,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了。
第六卷 剑指开封(十一)
因为如此,他心中时时愧疚,并不愿意直视伍定国的眼神。对方的眼神中,已经由单纯和热烈,转为阴冷与残酷。私下里,他很觉遗憾。
此后数日,除了在初一那天,又下了一场小雪外,一直是红日当头,晴空万里。待得初五,积雪虽然没有化尽,道路却因为修整的极好,而重新得以正常使用。
初六清晨,张守仁召来伍定国等人,跟随左右,在城门处与吴猛会合后,便一起往城北一百余里处的第一军军营而去。
“吴将军,在颖州过年,过的可好?听说你家口很多,不到四十年纪,都有五六个孩儿了。”
吴猛先是一笑,然后却又低头长叹。半响之后,方才答道:“是啊。现下都有三儿两女,我也算是家口众多,将来必定要子孙满堂了。”
张守仁愕然道:“那你叹什么气?”
“老婆可能是在南方过惯了,北边的天气很不习惯。今年一年,咳个不停。医生说,是生子太多,把身子弄的弱了。”
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妇女一旦因为产后失调而引发很多的后遗病症,根本无法治愈,若是有什么不妥,就有性命之危。
张守仁默然半响,方道:“不如将嫂夫人送回南方调养,如何?”
吴猛勉强笑道:“不妨事。大夫说,开春就会好很多。将来再好好调治,就不碍事了。”
飞龙军制,所有校尉以上的军官,均需将自己亲属,送往军治的城池内居住,任何人不得违例。吴猛上任之初,便虑及将来可能有对抗朝廷的一天,便将自己一家大小,全数带来。此时若是因为妻子生病,就将她送回,却又害怕人有闲言,也只得做罢。
“那也好。颖州城内的医生,是全由官府聘请的名医,坐馆看病,医费由官府给付。这样,不怕老百姓看不起病,却也使得医生每天接触很多病例。况且,医馆内有草药局,花费大量人力金钱,四处寻购药材。嫂夫人的病,在这里尽可以治的好。”
吴猛咧嘴一笑,答道:“说的可不是。给你嫂子看病的,我看他的手段,就远远强过我们老家那边的庸医。”
两人谈谈说说,旁人或是身边低微,不便插嘴,或是只顾着赶路,四处查探有无奸细,提防关防,竟也无心打扰。
自清早出门,行得五六十里路时,已经时近正午。一行百余人在路边停下,却是有着驿站,见着节度大帅来到,那驿站的小吏吓的屁滚尿流,急忙上前趋奉。
这小小驿站,供应却也充足。路边的十余间砖泥瓦房,一字排开,房前种有桑树,平有院场,看起来清洁爽利,令人舒适。
房屋之后,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却又是猪圈鸡场,内里卧着几头肥猪,几十只鸡正在鸡舍中低头寻觅着食物。
“不要杀猪。律令上言,月初宰杀一头,阉制以备来客。我们就吃阉肉,那鸡就按着规定,给我们宰上几只,不准特别,亦不许格外烧制。”
张守仁手捧浓茶,借着茶的热气,暖手暖脸。自己大声吩咐了那驿吏之后,因见吴猛四处探看,伸头探脑,甚觉好笑,当下向他道:“吴兄,在看些什么。看你的神情,到象是得了宝一般。”
吴猛笑道:“我也算走南闯北的人了。这样规制堂皇,气派十足的驿站,还是头一回见。我看这驿吏,很是卖力,这里清洁齐整,让人一进来,就觉得欢快。”
“这有什么。整个六州内,几百个驿站,都是这般。养猪多少,场院多大,备有几匹应急的驿马,几点开门,几点歇息。这些,都有律令明文规定。”
他努一努嘴,看着那来回奔忙的驿吏道:“他月俸十贯,极其优厚。母猪产的仔,若是超出规定之外,便算他的。只是若是死了猪,瘟了鸡,他就有罪。剥去公职,发往山中挖矿,若是在路边修路,三年五年不等。”
呵了口气,又舒服的喝了口热茶,张守仁总结道:“诱之以利,然后以重罚震怖,没有人敢不卖力,也没有人可以不卖力。”
“守仁,你打仗起来行,治理起民政来,也可比咱们南边的那些文人们,强过百倍。只是,”吴猛迟疑片刻,方才笑道:“只是有些过狠。我知道你在大别山内的苦工营,在里面也有人放出来的,人人都道,宁愿让人砍成一百块,可也不想再回去了。那些村流子,二楞子之类,在你营里关上一年,回家后,一拳打不出个屁来。”
“这也是不有办法的事。我若不是心狠一点,手段辣一点,又如何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聚集起最大的力量?”
张守仁答上一句,又道:“你看这道路,宽五十步,先以黄土夯实,然后夹以碎石,再垫泥土,如此反复数次,平如境,坚如铁,虽遇暴雨而不损其形。我敢说,千年之后,这故道犹存。”
他冷笑一声,向吴猛道:“咱们朝廷,每年要花多少钱在河工,在修路上,你说说看,有我一半的成效么?”
吴猛道:“秦始皇修路几十万里,也是这样坚实。只是秦二世就亡了,不惜民力的教训,就是这样。守仁,你要谨慎。”
“这也是正理。不过,秦是徭役无度,我却是以工代赋。咱们大楚,废除了前朝积弊的部份,却是没有一废到底。授给农人的田地,不多久,又被兼并。以后,我不仅按亩收钱,还要尽免农人田赋,每年由官府出头,以工代赋。
这样一来,官府又能有大量的人力使用,又可以使得农民负担减轻,两相其便的事,哪会激起民变。“
他嘿然一笑,又道:“不过,现下只能是设想。我治下的农人,种的都是我的田,用的是我的耕牛农具,自然要多出些力气,这些他们也没有话说。待到将来,确定田亩地数,不得买卖,不得转授。国家手中用工商之利,而使得农人轻松,不受兼并之苦,遇着大工徭役,官府以钱买力,愿出力者自愿而来,如此这般,方能使得农人歇肩,不再受这千百年下来却一般无二的苦楚。”
吴猛双手合什,吟道:“阿迷陀佛,善哉善哉。这些话,但愿有实现的一天。”
“吴兄,你是将军,不要念这些佛号。不然,将军们都念佛,谁去打仗?”
两人说笑一阵,吃过酒饭,将欲上路,却见不远处有尘土扬起,过不多时,却见一个背插红色小旗的骑兵,一溜烟似的飞奔而来,直至这驿站门前,方才慢慢减速,待到了场院之前,方才大声叫道:“通传,前方三十里处有桥崩塌,行人或是改期,或是绕道而行。”
他并没有看到张守仁的帅旗,喊过话后,便欲离去。
“站住,瞎了狗眼了,没看到大帅在这里?”
张守仁的几个亲兵,立刻大怒,上前一步,将那传迅兵的马缰绳拉住。
“你们几个,嘴里抹了屎么,这么不干不净。不要以为跟着我,就能欺男霸女。”
张守仁勃然大怒,将那几个亲兵斥退,自己上前一步,问道:“前面是怎么回事?”
这一瞬间,吴猛心中欢喜,竟好似见到了一年多年,那个黑黑瘦瘦,在禁军营中孤身一人,自信无比,又宛若少年的张守仁。
“回大帅,前方的石桥不知怎地,突然崩塌,当地的百姓禀报了驿站,驿官寻得我们队正,队正命我们四处传迅,以免行人徒费时间。”
张守仁已经明白,却又问道:“那么,有人去通传给当地官府,前去修桥了么。”
那兵早就跳下马来,此时抹一下额头上的汗,也不知道是狂奔时热出来的,还是太过紧张所故。他跪在张守仁身前,低头答道:“是,早就去通传了。只是要修好的话,最少也得好几天功夫。小人估摸着,会先搭一个竹桥,以便行人通过。不过,那少说也得两个时辰。”
“好了,你继续去传讯吧。”
张守仁温言令他起身,又见他上马离去,方才沉下脸来,向着自己的亲兵队长令道:“带我的符信,就地将县官免职,令县丞带人去修,三天内修不好,县丞也免职。桥上的砖石,必定刻有修桥督造官的姓名,立刻下令县尉将他抓捕,下法司审判定罪。”
“是,小人这就去办!”
那亲兵队长应了一声,即刻拿了张守仁的信符,带着几个从卫,打马狂奔而去。
其余各人,面面相觑,却不知道如何是好。若是按着原本的行程,仍然往第一军的驻地,则路上少说要耽搁两个时辰,待赶到军营时,已经是半夜时分。而掉转回头,似乎亦是不妥。各人张大了眼,却是等待张守仁的决断。
“你们楞着做什么,收拾一下,准备上马。”
旁人尚未做声,伍定国却已经吩咐众人,准备上路。
张守仁大步上前,翻身上马,向着各人笑道:“还是定国知道我,决定了的事,则必定要去做。”
吴猛亦是相随上马,笑道:“在那边干等两个时辰,不如在这休息。”
张守仁摇头道:“我也想看看地方官员们应急和处事的手段办法,考察官吏。是以要现在就去,我说定国知道我的意思,就是在此。”
“好,那咱们就现在动身。只是我是老粗,一旁看着就是,可不敢随便说话。”
张守仁转身一笑,也不多说,当下带着众人,打马而行。三十里路,不过半个时辰不到,便已经赶到。
这一处河流,甚是湍急。虽然是冬天枯水季节,却仍然是奔腾肆虐,其势凶猛。河岸两边,虽然有人通传,却仍是聚集了不少路过的官吏、士兵,百姓。两边黑压压的人群,却都正自看着河边发呆。
张守仁奔行到前,早有亲兵将围观的人群赶开,他定睛一看,却见几十个穿着官袍的官员,正以半只身子,泡在水中。
“喔,是吴禁。”
他不过略瞄一眼,就已经看出,那个满脸大胡子,站在水流最深处,半截身子泡在水中的紫袍官员,却是颖州刺史,吴禁。
在吴楚身后,是已经被罢职的县令、还有新任的县令,原本的县丞,在他们身后,是州府的佐辅官员,是州县两级官府中,所有俸禄在十贯以上的官员和吏员。
第六卷 剑指开封(十二)
一壶壶烧酒不停的递向河中,温暖着那些被冻的脸色发紫的人群。河中实在太冷,这几百人来回轮换,加上熟手的工匠在旁指挥,甚至也一同下水,饶是如此,也还是如同预料的那般,足足过了两个时辰,方才将一道竹桥由两岸修成。
眼看道路恢复畅通,两岸的人均是欢呼起来。
吴禁等人,吃力的爬回岸上,换过干净暖和的衣袍,又裹在被中,向着岸上生起的一团篝火取暖。
收拾齐整之后,两岸通行。军人在前,官员文士在后,百姓其次,秩序井然,不一时,便已经将积压多时的人群疏散开来。
张守仁的帅旗,早就收起。两边的人只看到一小队骑兵在这里看着修桥,待桥好之后,却也并没有急着通过,而是让给别人先行。各人身上都是有事,却也来不及猜他们是何用意,只是在路过的时候,都是看着那吴禁一干人等,拍手叫好。
“好了,我们走吧。”
眼看着行人渐渐稀落,天色也已经黑沉一片,张守仁终于下令,命众人起行。
待奔行十余里后,过百亲兵都是打起了火把照明,每隔五里,还有官府设置的路牌与松明照明,虽然月色暗淡,却也并不妨碍这一行人打马快行。
“守仁,他们这么卖力,不会受到处罚了吧?”
跑出这么远后,吴猛终于忍耐不住,向张守仁迅问。
张守仁微微一笑,只是,这笑容在火光的照映下,显的模糊不清。过了片刻,方才听他答道:“不,该处罚还要处罚,不会轻,不会重。”
“这样,是否太不近人情。你看他们,一个个泡在冰水里。我看,今天下河的人,全要大病一场。”
“那又如何?桥跨了,该着管事的人处理。桥跨了,谁是主官的官员,谁是造桥的监督,都是罪人。依着律令,州官罚俸一月,县官免职,造桥督官苦役一年,直接造桥的所有匠人,统统罚苦役三年。”
吴猛听的目瞪口呆,却也不知道如何质评。呆呆跟着张守仁跑了半天之后,方才道:“这些事我不懂,反正必定是你对。”
张守仁幽幽答了一声,吴猛听的不清,却也不想再说。
冷风嗖嗖,路边残雪不住的倒映在自己眼前,吴猛心中思绪万千,却又浑然没有头绪。呆了半响,却扭头吐了一口唾沫,心道:“你个呆鸟,只管打你的仗,尽想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一行人一直跑到子夜时分,方才接近了岩寨森严的第一军营地。
与传统的中国营盘不同,张守仁治下所有的部队营盘,不论是休息一天,或是驻扎一年,均需以土石堆砌,设拒木,铁丝,刁斗林立,森严之极。
这一切,均由所有的士兵和将帅一起完成,无人可以例位,营寨没有修好坚固之前,没有人可以休息。
而在平时,训练时也需有这种立营的课目。士兵们端着由方斗倾倒出来的重达几十斤的土块,来回奔走,堆砌,一直累到精疲力尽为止。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在最短的时间内,建造最坚固的营盘。在这样的营盘面前,什么偷袭,夜袭,强攻,都必定要付出成倍的代价,方能达到目地。
“来的是什么人?”
隔着营地还有一箭之地时,放哨的士兵已经开始喝问。
“停住,再前行一步,立刻放箭。”
不等张守仁一行答话,营盘石墙上早就奔出一排黑影,灯光下,士兵手里拿的,明显就是张守仁刚刚下令制式配备,有效精准射程八十米,一次可以发射十箭的诸葛连弩。
“不得无礼,飞龙军节度使张守仁,前来巡视第一军兵马,守门尉何人,立刻开门迎接。”
待伍定国报上名号,亮出节度旗后,营门轰然而响,过不多时,已经洞开。
“好了,我们进去。”
张守仁向着吴猛低低一声,道:“唐伟此人,做事稳妥之极,他的营盘,应该是规矩最严的。今日一见,吴兄以为如何?”
吴猛点头道:“我当年在南方的营地,远不及他。”
“嗯,咱们进去。”
两人交头结耳一番,立刻一前一后,在众人的簇拥下,往营内而去。
待到得营门处时,吴猛却是猛然一呆。
营地外,被高墙隔住,看不出什么,营地,唐伟手牵战马,立在士兵身前,在他身后,是兵马副使、各级的指挥使,副使,校尉,别将。各级军官数百人,立身在前,巍然不动,营内两边,数百支火把将营内照的通明一片。在军官身后,便是第一军所有的万余士兵,均是持刀拿箭,依着番号,排好队列,笔直而立。
却见张守仁一马当先,骑乘在前,至得唐伟身前,向他问道:“第一军齐至否?”
唐伟先躬身一礼,然后答道:“回大帅,第一军自唐伟以下,一万零五十五人,悉数在此。”
“好,命演突击阵势。”
张守仁控马退后几步,至营地正中的将台旁,翻身下马,登上将台。吴猛见状,急忙亦是相随,在他身后,亦是上了将台。
唐伟听得命令,立刻回身道:“掌旗官,命全军演突击阵势。”
“是!”
那掌旗官得了军令,立刻转身,以旗语号令。
过不多时,整个万余人的队列,开始分散组合,重新排列。第一排的便是陌刀手,三尖长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横竖向前,如墙而进;而他们身后,是两排的持盾横刀手,在陌刀手留下的缝隙中,由他们来填补空位,阻挡趁隙而入的敌军。除了陌刀与横刀手外,还有一排的长矛手,他们个个身形长大,手中持有七米长的铁矛,在第一拨的防线被敌人冲破后,就由他们,集结成一个个如同刺猬的阵形,将敌人的严密队形,刺散,打乱。再在其后,又是一排横刀手持盾护卫,掩护着身后五排的弓弩手。
在纯步兵做战的条件下,制敌的利器,使得敌人洒尽鲜血,亦不能获得胜利的,就是使用着由炮弩、神臂弩,诸葛连弩等各种弩弓所组成的弓箭手方阵。
炮弩和神臂弩,一个由五六人方能使用,另一个也需有三人轮换,他们射出去的,或是含着火药的火箭,或是长达半米,粗过拇指的巨箭。每支射出,都可洞穿数人,缺点便是发射所需时间太长,而在他们身前,则是有一个个手持半臂来长,可以用手都可以接动的诸葛连弩。每个弩手,配有百支劲箭,一轮发射,便是十支。这样的配备,除了仅有一排的弓箭手外,其余都是发射又快又准又狠的弩手。
一万大军分列阵形,来回冲杀,以陌刀手、矛手来回掩护虚刺,仿佛眼前就有着蒙兀骑兵。演练中,时不时有人晕倒在地,或是被身边战友的武器打的头破血流,除了有军医官将人紧急拖下外,其余的士兵恍若未见,仍然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一直待将眼前的假想敌杀尽为止。
“好,没上过战场的兵,能练成这样,不错了。就是晕倒的太多,体质还是弱了一点。”
张守仁轻轻点头,先是称赞,继而又是不满。
他轻轻招手,将唐伟叫来,问道:“怎么,每天的定额饭菜,你贪污了不成。一个个有气无力的!”
唐伟听的发急,当下不敢应声,跳下将台后,却是几步跨上旁边的土台,站在鼓前,自己脱下上衣,赤着上身,向着身边的鼓手道:“全把衣服给我脱了,擂起来。大人不说一个好字,冻死了活该!”
一个鼓手听的眼红,几下将自己的衣服剥去,大叫道:“冻死迎风站,将军你瞧好了!”
说罢,还不等唐伟动手,自己先动起手来,在那车轮大的大鼓上,用力一敲!
咚咚的鼓声激然响起,各级的将校军官一看,却见是唐伟在前,亲自打鼓。各人都是急了眼,大声喝斥士兵,来回动作的越发凶猛。不然有人被自己人的武器打倒,血流满地,却是无人敢哼一声,自行下去包扎。
待所有的动作又演练数次,已经又是大半个时辰过去,天色已经略略发白,一抹红色自东方渐渐显露,而那启明星,却仍是明亮如初。
“好了,好!”
张守仁终于满意,伸手喝止。待诸将重新又将队形排列齐整,汇集在将台之下时,所有的人,包括唐伟在内,均是头晕眼花,只觉力不能支。
“很好,你们武艺娴熟,身强体健。我很是满意,每人赏发一贯钱的俸钱,受伤倒地的,加赏一贯。”
此语一出,底下立时欢声雷动。
当世之时,一贯钱足抵大半石米,一家几口,若是省着点吃,都够吃上一个月了。张守仁出手大方,又有激励之语,让这些直心肠的军人,感激涕零。
“唐伟,你可以下去歇息,今日可以不再巡营。”
“是,末将遵令。”
张守仁看他神情,显然未必当真听令,却也不再强调,只是又道:“昨夜众人辛苦,早饭令人多杀头牛,犒赏全军。”
“是,末将代全军将士,多谢大帅恩典。”
“不必谢我,你们的表现,足以得此。”
张守仁不待他回话,又道:“他们累了一夜,不过你不要让他们休息。今天再操练一天,依着往常的时间歇息,明白么?”
第六卷 剑指开封(十三)
“是,末将知道。若是遇着战事,敌人可不会让咱们休息。”
张守仁满意一笑,不再与他说话,只是转身回头,向正自发呆的吴猛道:“走吧,吴将军。这时候往回赶,路上再查看一下青苗,也不枉费了这一天。”
“好,我自然听从大帅的吩咐。”
张守仁自将台而下,也不知道是谁带头,过万军士齐声吹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吴猛听在耳中,却突然想起当年张守仁匹马入禁军营内,那些士兵亦是高呼万岁。两件事,性质绝然不同,此时想起,心中却是滋味万千。
待出得营外,一行人上得战马,张守仁突然回头,向伍定国道:“最近比较闲,你也是第一军的兵马副使,这几天就留在营内,过一阵子再回颖州。”
“是,末将遵令。”
“代我巡行各部,问着军官老人们好。说我下次再来,不是来巡营,却要大摆酒席,谢他们为我带出了一支精兵。”
“是,末将一定将话带到。”
此时,把守在营门前的守门校尉,却正是张守仁的多年旧部。听得主将如此交待,忍不住泪涌上来,他害怕别人看见,急忙扭转过头去。动作却是太大,引得各人注意,早已看的清楚。
“好了,我们走,回颖州!”
张守仁马鞭轻扬,打在身下的战马身上,那马歇息了一夜,此时精神十足,咴咴叫上几声,马蹄飞扬,带着张守仁一路狂奔,当先去的远了。
吴猛急急赶上,待接近张守仁身前,先看他脸色,只觉得精神奕奕,本想问他是否困倦,脑中略一思量,却先笑道:“将军令威,可至如此乎?”
张守仁听的一楞,答道:“老吴,你这是什么话。”
吴猛啧啧连声,笑道:“你要巡营的事,想必是早有知会。那大营中的将士,必定是一早起身,专门等你到来。咱们原本下午就可以到,却多耽搁了大半天,这样一来,他们可白站了那么久。可是队伍不曾散去,仍然伫立当场。我当时进营门时,可是吓了一大跳。我当时在想,咱们要是一直没来,他们是不是这么站下去?”
张守仁不等他自问自答,抢先答道:“会,我不到,没有我的命令,都得给我站下去。”
他的语气平淡从容,又被马蹄声遮盖的全无威势,可就这么一句话,让吴猛猛然间打了一个寒战。
他原本不过是说笑,却不料自己拿来说话的东西,竟然是事实。
呆了一阵之后,吴猛方又打起精神,继续道:“我明白了,只有你这股狠劲,才会有这种军官和兵士。”
张守仁点头道:“你手下的三军越骑,很多曾经是在大别山中练出来。那时候,可比现在还要困苦。我兵少,必须一个当十用,也是苦了他们了。”
他说的越是从容平淡,吴猛眼前,就仿佛见到了那些被操练的不成人形的兵士。又打了一个寒战,接口道:“我不说什么,你给我这支强军,石头一样的军人,我不把他们用好,不把敌人拍个粉碎,我的脑袋我亲手割下来送你。”
张守仁点头道:“吴兄,你我知交,你又是我朝先辈名将。别的话不说,你的越骑,就是要打硬仗,甚至将来扩充了,和蒙兀人的重骑,正面硬撼!”
“是!”
“吴兄,我这样的练兵法,也是不得已。我知道你面恶心慈,待兄弟们极好。不过,你若爱惜他们,就仍然要如同我这样的练他们。”
“是!”
张守仁悠然而叹,面带愁色,并不再说话,只顾催马攒行。吴猛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如此,亦只得停住话头,直跟随他疾奔而行。
许多话,张守仁自然不会同他来说。一则是话不可尽对人言,二来,说了这个武夫也是不懂。中国先秦时,文武不分。贵族们分担了国家政务的同时,也负责对外的战争。
当时的大小国家,遇到战争,大小不一的贵族,准备好马车、武器,仆从,从各自的家中出门,汇集一处,与敌国摆开战场,如同杂耍般的打上一场,一边败了,认输,另一边也不会往死里打。
所谓退避三舍的故事,也正是发生在那个年代。
在那时,当年不是所有人能有的荣誉。战场上的军人,讲究的是宽容与气度,还有自身的武勇。打仗,也没有军饷或是赏赐,自然也捞不到任何的好处。相反,还需倒帖时间,武器,车马。甚至,是自己的生命。
而这些,全是由着大大小小的贵族们来承担。这些军人,被称为“士”。
待到战国时期,全民皆兵,原本的尚武与好战之气,被无休止的战争折磨的存身不住。同时,宽容与信任对手的习俗,也被秦将白起,彻底埋葬在了长平之战的深沟之内。
汉,以罪人为兵,军人开始并不仅仅是荣誉了。唐,军人造乱。宋,承继了五代的骄兵悍将后,开始招募灾年破产的流民为兵,并且在他们的脸上刺青,一旦逃亡,方便捕拿。
到这个时代,军人和罪犯,已经没有区别了。
楚太祖改革制度,号称要文武并重。在开国之初,这样的口号还能维持一时,待到后来,对武将和士兵的猜忌与防范,甚至是敌视与蔑视,又逐渐占了上风。军人的地位越发的低下,象杨易安那样的聪明才智之士,绝不愿进入军中效力,而权贵和开国将领的子弟们,却日渐无能,待得最后,襄城统制那样的重任,却落在一个无能的文官手中。
这不能不说是古代中国,总体走向衰落的一个重要原因。
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
张守仁自得颖州之后,分田割地,人人敬服。他手下的兵士军人,却并不能得到相应的敬重。而自从下定决心,实行耕战之术,而以严刑苛法,恢复先秦尚古之风,勇猛之气的时候,重立“士”的阶层,则做为张守仁立身根本的大计,开始实施。
每个飞龙军士,最底层的小兵,分为三级,最高级者,授田二十亩,不缴赋税,不需耕种,坐食其利。
而就这么一级,需要斩首五个来换。
火长,授田四十亩,不缴赋税,不需耕种,坐食其利。
队正,授田百亩。
校尉,授田三百亩。
校尉之上,则各依战务,各有加授。
如此这般一来,只要立下战功,成为最高一级的兵士,就有一年二十亩地的收成,白白由官府赠送。
也就是说,只要你在战场立下过战功,斩下过十五颗人头,就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
除此之外,那最高一级的军人,就称为士。任何人,除了官员和更高一级的士外,见着他,都需鞠躬行礼,以示尊众。
士,出门必须带刀。
士,有着官府颁赐的华美衣饰,房舍,有着郧章战刀战马。他可以傲啸乡里,横行无忌。
这样一来,则必定人人在战场上争功,在训练场上拼命。谁都想为了自己,为了家人,能得到这样优厚的赏赐,和这样的荣誉。
荣誉!唯有在胸膛中燃烧着热血,有着利益为驱动,有着百战之师一员的骄傲,有着身为高人一等阶层的荣誉和责任感的军人,才能成为一个国家的脊梁。
这些举措,都是张守仁苦思而得。除了一些礼仪和法令上的东西,尚没有完全实施外,授田计功之事,早就实行。
这也是他的军队,为什么那么勇而忘身,那么不畏惧辛劳的一大原因。这也是他不能太大规模扩充军队,只保留一支精兵的原因。
他的军队,不要孬种,也不要勇而无力的文弱之人,他要的是勇士,壮汉,在战场上能挟着人头飞奔,满脸血污,却飞枪夺人性命的豪杰。
这样的军队,只有秦朝的那只百万大军,可以抵敌!也只有来自草原上的群狼,可以做它的对手。
野蛮战胜文明,暴力打败礼仪,在这个乱世,唯有比敌人更暴力,更加的嗜血,才能保住炎黄的血统不受玷污,大汉的文明不受毁灭。
而让张守仁忧虑的是,他一手建立的这支军队和武士阶层,会不会反过来,在敌人没有破坏成功的情形下,将充斥着优雅和商业文明发展到极致,已经可以往工业文明跃进的华夏文明,毁在自己手中。
这一切,只能在将来慢慢再看,妥善修改了。
只盼着自己不象太祖那样,壮志未酬身先死吧。
他满怀心事,一路疾驰,待返回颖州城治地界后,方才放慢速度,时不时的跳下马来,在田地里查看青苗长势。
虽然不能有化肥农药,可是在当时,以张守仁颁布的法令办法耕种的田地,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将农业现代化了。
残雪挡不住密集的麦苗,白与青在黄色的大地中,仿佛在争奇斗艳一般。麦苗厚实而健壮,精选的矮杆麦苗,不惧雪压,不会倒杆,在中原大地肥沃土壤的滋润下,正在疯狂的成长。
他一路行来,一路观看。并不如当时的皇帝及后世的土皇帝们那样,假腥腥的叫过几个老农,问收成年景,官员清廉与否。
在强力的统治手腕与制度管理下,他并不需要靠这些东西,来维护自己虚弱的自信心。
第六卷 剑指开封(十四)
及至傍晚时分,张守仁带着吴猛,回到颖州城内。
“吴将军,辛苦了两天,累坏了吧?”
入城之后,张守仁关切的看向吴猛,向他询问。吴猛咧嘴一笑,答道:“你还不是精神十足?我猜,这两天拉下的公文,你必定是要批复之后,才会休息。”
张守仁笑道:“这是没办法的事,多年积习了。小时候家里家教甚严,有什么事,一定要做完了才准歇息。”
吴猛点头道:“好,别的我老粗学不来,不过这种法子,到是要用在我那几个小崽子身上。”
他向张守仁拱一拱手,便自离去。
待他身影去的远了,张守仁方转身回步,自己骑着战马,回想着这两天来的所见,只觉得诸事都甚是满意。以这样的态式,等春暖花开的四月,便可以调集人马,对归德一线的敌军大举进攻。
“守仁,你这小子,一去就是两天,累坏了吧。”
整个六州地界,几百万人,只怕也只有老黑,才敢这样叫他吧。张守仁忍不住微笑,脸上也是带出一丝疲色。
他跳下马来,向老黑道:“行了,少废话,快点给我弄吃的去。”
老黑先应了一声,见他大步往书房去,便又叫了一声,张守仁转身回头,见他神色迟疑,不觉问道:“老黑,你这个老叫驴,没事叫的山响,有事你就不敢吭声。看你的样子,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快说。”
老黑见他的神情模样,心中欢喜。原本,他近来对张守仁亦是有些畏惧。自从到颖州以来,张守仁脸上的笑容越发的少见,处理事情,都是心狠手辣,老黑原是不知,后来常到街头巷尾溜达,和老人们说古记,讲笑话,原本融洽之际,待人一旦知道他是帅府的人,却一个个吓的脸无人色,再也不敢和他多说半句。
时间久了,他自然也不去惹人讨厌,自己躲在帅府,带着一帮小子打打马球,说古记笑话,琢磨菜谱,咪着眼在墙根洒太阳,一天也就这么混过去。等闲时,见张守仁在房内皱眉批公文明,那毛笔上鲜红的一点,使他害怕,看到张守仁落笔时,他就仿佛觉得有人头落地,一直要念上几声佛爷,才敢走开。
待得此时,张守仁露出与以往相同的亲近神色,他心中大觉慰帖,方才笑道:“是有件事。不过是我老人家多事,早早揽了下来,你最近又忙了起来,我不敢寻你说。”
张守仁将脸一沉,问道:“你不是答应人家什么求情的事了吧?我早就交待过,这种事你要一概不理!”
老黑见他翻脸比翻书还快,心中气沮,当下挥手道:“算了,不说了。”
张守仁知道自己语气重了,连忙又回过脸来,向他道:“一把年纪的人,说话这么不爽利。老糊涂了不成?”
“不是,不过是件小事。和你手下的那些事,绝无关系。”
“到底是何事?”
“我前日上街买菜,遇着一个小子,满脸肮脏,不成模样。他拉住我时,连声叫着老爷子救命,我原以为是讨饭,打算给他一吊钱,却不料,他跪下来说:知道老爷子是帅府里大帅的老管家,别无旁事,只求能见大帅一面。”
老黑吭吭哧哧说完,一脸窘色,看着张守仁道:“我原是不答应,只说你身负几百万人的大事,哪有空见这么一个脏小子。只是那小子苦缠不休,说求见你有要事。守帅府的兵不让他进,看他的样子,也不给他传。委实没有办法了,才来求我。”
他叹一口气,拍手道:“老头子老了没用,尽惹麻烦,心肠又软,经不住人求。这件事我是应了,以后我再也不给你添这种麻烦就是了。”
说罢,以期翼的眼光看向张守仁,只待他发话。
张守仁原待婉拒,只是想起老黑难得张口,却也不难太过让他寒心。况且,那小子也不过是家里遭了什么冤情,跑来告御状罢了。敷衍他几句,然后交由下面的法司去办,也就是了。
当下点一点头,答道:“好,你让他到我房里来。”
见老黑满脸喜色,张守仁斥道:“还不快点去做吃的,再有,给我熬些浓茶,我要提神。”
“是了,你等着就是。”
老黑喜滋滋的去了,张守仁并不如他害怕的那样,断然相拒,令他面子大增,心中也是明白,自己在张守仁心中,地位远远超过寻常的朋友和下属。
张守仁回到房中,略一歇息,用冷毛巾敷了一下脸,便即坐在桌前,展开文书批阅。不急之务,他便简单批复,细务繁琐之事,便先放在一边,留着一会看仔细了,再加以回复。
过不多时,便听到有人轻轻叩门,张守仁随口令道:“进来。”
那木门吱呀一声,便即打开。一股冷风趁机吹了进来,将房内的火烛和铜盆内的炭火吹的一明一暗。
张守仁被这冷风一吹,倒觉得昏沉沉的头脑清醒了许多。抬头看去,只见黑暗中站着一个人影,灯光昏黄,只依稀看的出,这是一个少年人,虽然身形高大,却是单薄的很。至于脸形,下唇上微微有一小撇绒毛,鼻子高耸,只是双眼间有一股暗影,看之不清。
他放下手中的笔,向着那少年微笑道:“你站近一些。”
那少年靠前一步,灯光正照在他脸上。张守仁略看一眼,很觉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当下皱着眉头,向那少年问道:“你是何人,求见我有什么事?”
那少年扑通一声跪下,向他泣道:“草民王浩,见过大帅。”
“起来,站着说话。”
张守仁皱起眉头,向他道:“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我象你这么大时,都当兵吃粮了。你怎么还做这小儿女之态,成何体统。”
又问道:“究竟是何事?是你家里遭了什么冤情么,你同我说,我自为会你做主。”
“大帅不记得草民了?”
张守仁原本就觉得他很是眼熟,此时听闻此语,注目细看,良久之后,终于想起。他站起身来,在这少年身边转上一圈,然后笑道:“你不是叫王怒的么,怎么就成了子鲁?嗯,老黑给你换上一身干净衣服,理发洗澡,干净了许多。嘿,我竟一时没有认出来。”
见他愁容面满,并不理会自己的说笑,张守仁大觉无趣,便重新坐定,向他问道:“说吧,有什么事?”
“大帅,草民本名子鲁,不过流浪在外时,不得已而改名。自从拜别大帅,与家姐一同回乡,原本要禀明父母之后,就来投奔大帅麾下,为国效力。”
“嗯,很好,那又出了什么变故。对了,你的姐姐?”
张守仁猛然一惊,跳起身来,向他道:“怎么,那天和你一起的,是你姐姐?”
王浩老实答道:“正是家姐。去年夏天,我在家听说大帅由大山内攻出,旬月间,连克名城,草民在家也曾习得武艺,听闻大帅如此,便动了投军的念头。”
“嗯,少年热血,很好。”
“可是草民出走后,家中乱成一团。家姐见不是事,便也带了几个随从,化成男装,出来寻我。”
“我曾听你说起,你家也是世家大族,怎么连找人的人也寻不出来,要你姐姐一个弱质女流,出来寻人?”
“嘿嘿,她可算不上是弱质女流。我家是军人世家,我自幼习武,我姐姐武艺还在我之上。家里虽然派了不少人寻我,可是我姐弟二人是一母所出,感情非比常人,她要偷偷跑出来找我,自然没有人可挡的住。”
他说到这里,张守仁心中已经明白。这王浩,一定是当年蒙军南下时,最早一批投降的汉人将领家中的公子。这些北地汉将,辽时为辽将,金灭辽时,又投了金、待成吉思汗兴起,又在张柔,史天泽等汉军高级将领的率领下,首先投靠了蒙兀。
蒙兀人入主汉地之初,并不知道建立有效的政治体制,设官立府。而只是将政权交给这些汉将和投降的汉军来处置。将这些汉军将领封为大小不一的世候,战时整军出征,闲时管理封地,等若诸候。
而这些汉将和汉军,却也并不辜负蒙兀人的信任,无论是忠心,或是战力,都并不在由唐兀夏人,西辽契丹,色目人所组成的探马赤军。历史上的蒙人灭南宋,打主力的,就是这些北方汉人降将。
崖山上,逼的十万宋人投海自尽,将南宋最后一个小皇帝逼的淹死,使得汉人政权在历史上头一回彻底灭亡的,就是汉将张弘范,也是第一批投降成吉思汗的汉人万户张柔的后人。
想到这一点,综合这少年身上种种的痕迹,张守仁冷笑道:“啊哈,我道是谁,原来是蒙兀万户世家的子弟呢,失敬,失敬啊。”
那少年的脸,瞬息间变的惨白。
半响过后,方才答道:“我家不是万户,不过是个小小千户罢了。嘿,就是如此,也是尊荣富贵,比较普通的汉人富户,甚至是寻常的蒙兀千户,也是强过许多。”
“那你还来投奔我,男儿在世,求的就是荣华富贵,你家早早跟随了蒙兀人,属于他们极为信任的一派,只要你长大成年后,带兵跟着蒙兀人一起上阵打仗,立些功劳,升为万户也好,或是做宣慰使,甚至将来有什么行省,你做丞相,岂不是大富贵?”
“将军,我敬你重你,不要嘲讽我了,好么?”
张守仁盯着他道:“你为什么要打蒙兀人,你不知道,你的衣食住舍,全是蒙兀人赐给你们的么?”
“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这衣冠姓名,我的魂我的血脉,全是祖宗传下来的。不管是什么人,叫我干卖祖宗的事,我决不干!”
“好,很好。既这么着,我信你。说说看,你来这里寻我,是为什么?”
“我虽然生于膻腥之门,却也是幼读诗书,受圣人之教,怎么肯将大好清白之躯,委身以事胡人。原本,大楚和北方相安无事,也便罢了。待听到将军前来,意欲收复故土,我也是汉家儿郎,自然要想方设法,投效将军,以效微劳。”
张守仁点头道:“好,很好。你这样做的很对。只是,这和你现下来求有什么关系。你既然一心要为汉家江山效力,我必定是欢迎之至。却又有什么要求我?”
“将军有所不知。前番我回到家中,禀报父母,意欲前来投军。怎奈我父大发雷霆,将我囚禁。月前,我正没有办法逃脱,心中困苦,家姐却派了她帖身女仆,偷偷前来见我。”
“喔?她怎么了?”
其实张守仁心中,早已经翻腾似海。当日,那个与自己侃侃而言,见解非凡的清俊少年,却原来是一个乔装打扮的巾帼英豪。
想起自己再三握住她手,她那时的神情,明显是一个娇羞少女,可笑的是,自己意是全然没有看出。
此时听到这王浩说到关键之时,他心中虽然大是关切,面情上却并不肯露出分毫。
“将军,我姐姐的帖身女仆前来寻我,道是上次她偷偷出门,不成体统,不守闺范,我父已经是大为恼怒,自从我被囚禁之后,她又数次为我说情,言语中,对父亲很不客气。父亲大怒之下,决意将她许配人家。”
“当真可恶!”
张守仁不知怎地,立时大怒。站起身来,气啉啉在房中转了一圈,方又道:“你再讲,你父如此可恶,她如何了?”
“我姐打死不从,只是难奈父命,又被看守的极严。日前,父亲终于将他许配给了山东张氏,只等年关一过,就要迎娶。我听说之后,心中大急,不得已,打伤了家里好几个护兵,前来寻大帅相助!”
张守仁想也未想,立时咬牙答道:“这是自然,我一定要助你姐姐,使她不落入这些贼人之手!”
第七卷 血战归德(一)
王浩闻言大喜,当下弯腰躬身,向张守仁长施一礼,吐气道:“我今次此来,抱定了如果不成,就到江湖上寻些草莽好汉,去打救姐姐。将军既然应诺,可省了事了。”
张守仁见他一脸释然,忍不住笑道:“嫁人而已,你也紧张太过。”
王浩摇头道:“不然。我姐弟二人,自幼读孔孟之书,受先贤之教,心中华夷之防甚重,比之一般的世候之弟和百姓不同。那张氏,自张柔时起投奔成吉思汗,是四大汉人万户之一,我姐怎么可能嫁入张府,为鬼作怅。若是果真如此,她一定会寻死的。”
他面露得色,向着张守仁注目道:“我家是山东王氏,虽然本族大部在八王乱时避入江南,却也有不少人留在山东。象我们这样的世家,最讲究的就是忠孝节义,我一心要投效将军打鞑子,姐姐又何尝不是如此。初回家时,她还和商议,打算女扮男装,继续到将军麾下效力。”
说到这里,他神色一黯,这王浩终究是少年心性,时喜时愁,难以定性。
“你不必愁,你家在山东何处,我派一小队人马,潜入你家宅中,救出你姐便是。”
张守仁打了一个呵欠,到底是奔波劳累了两天,太过困乏。见这少年还要说话,便挥手道:“你先下去歇息,明日我派人带你到讲武堂中,让你系统的学习军法知识,你聪明灵慧,可惜年纪太小,暂时还不能当兵打仗。好生去学,将来没准就是一员大将。”
王浩少年心性,被他一通鼓励,惹的心潮澎湃,一心想要与张守仁多聊一会,却又见到俯身向案前,取过一纸公文,凝神细看,他知道张守仁位高权重,事物繁多,入府以来,就没有见来轻松过。少年心中,又是叹服,又觉得自己难以如此,怀着种种异样的心思,慢慢折身退出。
只是在临出房门前,不免又强调道:“请将军急速派兵,幸莫延误。”
张守仁挥手道:“放心,绝不会耽搁。”
王浩不敢再说,终于退出。
张守仁初时是念及他姐姐是难得的人才,待得知对方是女性后,延入自己幕府的打算,已然落空,虽然激于当时的好感和义愤,答应派兵相助,却已经隐约后悔。此时事物繁芜,没来由要为一个小子和姑娘折损士兵的话,却也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只是自己又是大帅节度的身份,话已出口,却是再难收回。
待王浩出门后,他思量片刻,便即有了决断,待事情办完,一夜无梦,第二天天明时分,便即派人去寻来胡光。
“大帅,有什么吩咐?”胡光挑帘而入,赤红的脸膛是满是狂奔而至流出的汗水。
“胡光,你挑选五十个精壮的兄弟,我再派间龙中有经验的老手相随,与你一起去山东办事。”
张守仁看他一眼,见他兀自满头大汗,不禁笑道:“你也是堂堂一军的兵马使了,怎么还是这副模样?”
胡光擦擦脸上的汗水,苦笑道:“我以为大帅急召我来,必有要事,或许是有紧急军情。怎料得,是这样的差使。”
他自己拉过一张椅子坐定,向张守仁注目问道:“怎么,让我去汇制山东的木图?其实咱们现下有的,也差不多了。”
张守仁定一定神,看着他脸,笑道:“木图不紧要,只是来年可能要对山东用兵,最少,咱们也得防着山东的汉军世候们抽冷子对咱们下手。你这次去,一则要观察地形,谨记各处的山川地势,二则,访查民情,最好能直观各地的大小军阀是何情形。这些东西,是小兵们不懂的,非得你这样的统兵大将前去,才能有所收益。”
胡光郑重点头,答道:“诚然。大帅考虑的是,末将一会就下去准备。”
张守仁咳了一声,又道:“还有一事,你仔细听了。”
说罢,将昨日应了王浩一事说了,见胡光面露疑色,张守仁正色道:“莫要小瞧了此事。咱们可借着此事,打击山东世候,宣扬孔孟之道,民族大义。山东一地,除了李擅等大的万户世家,还有一些中小世候,全是手握私兵,战力远远超过普通的大楚官兵,咱们兵力薄弱,能分化,拉拢,利用,则可以收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奇效。”
见胡光听的木木呆呆,不明所已,张守仁沉声喝道:“你懂了么?上兵伐谋,你下去好生思量一下!”
胡光吓了一跳,虽然不明白这件事和分化整个山东世候有什么关系,却也不禁答道:“是,末将遵令!”
他起身向张守仁施了一礼,自去寻思“上兵伐谋”去了。若是寻常将军,只管听令去做便是,倒是他,却是实打实的将张守仁的话放在心中。如此这般,却果真让他在山东闹出一番较大的动静,这却是张守仁始料不及了。
其实这种小事,派一个队正就足以去办,张守仁派他过去,倒也真是存了让他熟习当地的环境人情,将来好独挡一面,专署山东一路的意思。
此事办完,张守仁想起那王浩前往讲武堂报道,却不知怎地,张嘴吩咐道:“来人,备马。”
底下的亲兵家人听了他令,立时将后院的战马牵来院前。
张守仁步下堂前石阶,抚摸着自己心爱的坐骑,见它摇摆尾,口中兀自嚼着上好的豆料,嘎嘣有声,不禁笑道:“到忘了这会子是你吃料的时候,是我疏忽了。”
那马?燕小乙正相随在旁,此时上前凑趣道:“这家伙,今早一气就干了两斗干料,吃的凭香。俺在乡下喂马时,那些马儿哪有这样的福气,吃点青草便罢。偏大人府上的马娇贵的紧,没有上好的豆料就是不成。”
说到这,他啧啧连声,连声道:“一百多匹马,每天吃的,顶上一百多号人了。”
张守仁横他一眼,笑道:“你屁股又痒痒了?”
这马?并非军人出身,军中的养马之人缺乏,张守仁自己府中,却只得从乡间寻了一个寻常的养马人前来照料。这马?以前喂养的,全是寻常拉车的马,都是喂些草料便可。初来府中时,见不惯那些战马食用上好豆料,竟然暗中克扣,准备俭省下来带回乡下当口粮。后来被发觉后,张守仁令人将他抽的屁股开花,自此之后,便再也不敢。
此时听闻张守仁提起前事,燕小乙摸着屁股谄笑道:“大人的鞭子,抽的小人的屁股好生受用,说起来,还真是想它了。”
他知道张守仁断然不会以言语来罪人,调笑几句,被张守仁轻踢一脚,便也离去。
张守仁直待爱马嚼完口中的食物,方才拍拍它背,感受着爱马强健的肌肉的腹块,不禁微笑道:“小乙这个没见识的,只知道心疼草料,却不知道养育一匹合格的战马有多难。从出生起,就需要上好精料喂养,不能伤着它,每天跑多少,都有定规,跳步,冲刺,还有披甲,这些都是那些拉车的马能行的么。不说别的,这马儿在大别山里崎岖的山道上如履平地,可是费了老大的力气才行。”
大楚军中养育战马甚难,如蒙兀人那样,在诺大的草原中随便放牧,就可以得到良马。而自从辽国据有幽燕,西夏据有河套之地后,汉人再也无法有大规模的放牧战马的天然草场。宋神宗变法时,曾经逼迫百姓养马,使得无数人家破产,妻离子散,养马之难可见一斑。自己养育如此,而辽国也好,后来的金国也罢,都对宋朝和大楚实行战马禁卖的政策,无论花多少钱,也很难从这几个国家买到战马。在辽之前,因汉人自己可以养马,游牧民族和汉人王朝互市的主要物资,便是战马。而禁卖之后,使得两宋和大楚几朝,均是无力建立大规模的骑兵队伍,屡战屡败,使得禁马政策,愈发严格。
说来也怪,金人秉持了辽人不卖战马的策略,却是放松了对草原游牧民族的禁铁之策。在辽时,蒙兀人无力自己铸造铁器,也得不到铁石,打猎和打仗,都只能用骨制的箭头,更没有精良的武器和甲胄。而金人立国后,放松铁禁,使得草原民族,得到了大量的铁器,不但在战争潜力上大幅增长,也使得普通的民生有了显著改善,这种愚蠢的政策,却又不知是何原故。
张守仁上马之后,因见各人神色紧张,持刀弄剑,便笑道:“不必如此,今日并不出城。咱们就在城里转悠一圈,去吴副使的突骑营中看看,再到讲武堂转一圈。”
他扬起头来,看看东方,只见太阳刚刚褪去艳红之色,又道:“先到讲武堂,看看学生们这早晚如何。”
属下的众亲兵一声暴诺,惹的栖息在府外墙那一排桑树上的喜鹊扑腾飞起,吱喳乱叫,浑不知发生了何事。
张守仁一马当先,率先出府,其后数十亲兵,鱼贯而出。
他这帅府,原本也是颖州的刺史府旧址,选址正是在颖州城内正中。地势最高,四周也极是宽敞。为了方便驰马出入,又搬掉了府门的木槛,府门却是五开间的旧制,此时几十人蜂拥而出,马蹄翻飞,踩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当真是声若奔雷。
两边的商贩行人,早已习惯,一听声响,便立刻闪在一旁,看着张守仁一马当先,带着从人瞬息而去。
自从当日城头一箭之后,张守仁智略如何,百姓尚没有直观的感受。倒是那惊人的两箭,使得阖城百姓,甚至整个六州之地,交口而赞。节度大帅如此神威,好象也就是当年岳爷爷的枪挑小梁王,可以与之媲美。而古记不知真假,这张守仁却是活生生的近在眼前,出入之时,也不过带着几十个护兵,来回骑马,并不如寻常的朝廷大将和官员,摆足了仪仗护卫,百姓难以近前。
待此时张守仁从眼前飘忽而过,众人见他身着青色箭衣,腰跨横刀,若不是身着大将才能穿戴的明光甲,旁人甚至很难分辩谁是小兵,谁是大将。
再加上张守仁不好女色,不事奢华的名声在外,此时所行之处,不免是赞声四起。
主将如此受众人拥戴,属下的一众亲兵,不免挺胸凸肚,得意洋洋。张守仁转头见了,微微一笑,心中只是在想:“他们见了我是如此,其实不过是多奉迎几句,不会吃亏罢了。我保境安民,使得四方平安,又并不横征暴殓,使得买卖公平,城内居民安居乐业,日子过的比以前好过许多。他们自然要赞我几句,这也是人情之常。”
其实此时物议四起,不但是市民农人,甚至有不少的官员儒士,都建议张守仁就在颖州称王,向着蒙兀和大楚两面称臣,割据称雄。这样一来,蒙兀人无暇南下,自然乐意之极,而大楚无力北上,自然也是不管不顾。至此之后,颖州各处,均是在这张大帅治下,不需遭受兵戈之苦,安享太平之福。
这些想法,张守仁自然心知肚明,军队和百姓归心,一心拥戴,这自然是好事一桩。只是小胜既安,一心保守的思潮,却也需得大力扭转。
如何扭转,一则自然是实力和地盘越发扩大,别一则,就是得让众人明白,他张守仁决不会以小小的军阀地位便以为满足。需得让众人明白,他要的是天下。
他骑在马上,思绪百转千折,颖州城不过是个中等城市,纵骑狂奔的队伍不过在稍顷之后,已经赶至城西处的突骑军营。
第七卷 血战归德(二)
这支骑兵队伍,最少有七成是自张守仁入大别山后精挑细选出来的豪杰之士,之前有不少就是杆子土匪中的强悍之徒,经历过在山中长达半年的魔鬼训练,再有大把的银钱和赐给的田宅奴仆,每一个人均是敢战死战的亡命之徒,前番张守仁攻掠至归德,再有在正面战场打败李擅的三万大军,这支突骑军亦是飞龙军中的主力。
因为太过缺乏战马,无法大规模的组建骑兵队伍,张守仁决意以精博众,要以少量的骑兵队伍,在局部战场上对抗那天下无敌的蒙兀强兵。
有了这个决定,他方才以手中最强悍的主力,全部交由吴猛,正式组建成军。按他原本的想法,这突骑军需以高头大马,以泰西人那般的全身锁甲和钢板,加上罩住整个头部的头盔,再把战马以全身披挂,这样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重装骑兵。只可惜,战士还可以通过挑选的锻炼来寻找,而负担起重达三百多斤的武器、装备、盔甲的战马,却是当时的中国无处寻找的。虽然不能如愿,却也是尽量减轻盔甲的重量,突出重点部位的防御,在战马头部加上防护,如此一来,也是当世之时,中国大地上最装备最为精良,战力最为突出的重骑兵了。
这样的重骑兵,虽然在机动性上比之中国一惯的轻骑兵要差上一些,在防护和冲击力上,却又强过许多。当年金人攻下宋朝时,使用的铁浮屠,拐子马,便是在防备上还要越过突骑兵的重骑兵。只是使用不当,被宋将以长刀破之,自此之后,中国便再也没有绝对意义上的重骑,这不能不说是在冷兵器战史上的空缺与失败。
蒙兀人西征时,征至匈牙利时,该国除了自己征集大军,又有波兰人三万人来援,蒙军主帅是身经百战的速不台和哲别,在正面战场相决时,蒙兀人无论是远射的重型大箭,又或是骚扰用的小箭,都无法伤到波兰骑士的重型板甲。好在速不台经验丰富,一看对方如此难打,干脆下令全军后撤,让波兰骑士误以为蒙兀军不敌,纵骑追赶,而蒙兀军全做两队,在两侧将三万波军全数包围,以小箭射伤敌军战马,然后重骑兵以长矛和铁锤击伤打死那些倒地的波兰骑士,象波军这样的重装骑士,主要是以正面突击来打跨敌人,面对敌人无休止的后撤,袭扰,毒烟,铁矛,终于溃败不敌,全军逃散。而蒙军一见对手逃窜,立刻放开通路,任凭他们逃走,一边以优势兵力打跨来不及逃走的敌人,一边轻骑追杀,波军队列散乱,溃不成军,装甲笨重,单兵做战完全不能发挥其战力,这一战后,主力尽陷蒙军之手,全国震动,连西欧的法国等诸多大国,皆是惊慌不已,整个欧洲即将面临着蒙兀铁骑无情的践踏。若不是窝阔台大汗突然逝世,蒙兀主力回到草原选取新汗,以当时欧洲落后的战术思想和战法,必定会惨败在蒙兀人手中。
有此一役,后世之人常以为重骑兵面对蒙兀轻骑全无办法,或是蒙兀人队中全是骑射手,而没有重骑。其实这都是后人的误读,蒙兀人不但有重骑,而且均是身强体壮,擅长勇猛之士,当敌阵无法突破,防御坚实,射手无能为力时,均是重骑兵以坚忍强悍的战意,不畏死伤,勇猛直前,而在蒙兀之前的匈奴等游牧民族,因为没有重骑兵来突破敌阵,威压敌军,仅以骑射手来做战,是以在战斗力上极其有限,并不能对中原王朝造成致命的打击和伤害。而蒙兀人不愧是一个天生用来征战的民族,在开初只用骨头箭矢打猎和征战的弱小民族,迅速壮大和吸取了各族中先进的战争经验和先进的武器,拿为已用,方才成为当世时普天下无人能敌的劲旅雄师。
张守仁决意投入所有的力量,一定要在飞龙军中建立一起一支精锐无敌的重装突骑,就是知道,在很多时候,步兵行动缓慢,对着游牧民族的骑兵队伍,守备有余而进取不足,就是能在正面战场上打败敌人,也无法扩大战果。这也是在蒙兀人初兴起时,金国或是夏国,甚或是花刺子模,都偶然打败过蒙军几次,却并不能扩大战果,而蒙兀人四散而逃后,又迅速集结,稍事休整后,强悍的战士就能又再一次对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敌军以致命的打击。如此一来,敌军自然是大败亏输,一溃千里。只要飞龙军内有一支强悍的骑兵队伍,集中所有的战马和精良的战士,长年在马上征战,时间久了,自然就有一支可与敌人正面硬撼的精锐骑兵,进可攻,退可守,庶已可以一扫前弊。
突骑军如此重要,军营并没有设在别州,而是直接就在颖州城内,放在张守仁的眼皮底下,军中稍有动静,便可立刻知晓。吴猛是一员难得的大将猛将,却并不是跟随他打下基业的心腹,军中将领,对他多有猜忌之心,张守仁命他为节度副使,诸将并无疑虑,副使的虚职,并无作用,到是这突骑兵马使一职授与吴猛,使得众将心中疑惑,不知道张守仁是何用意。
与前些时日在第一军营外所见不同,突骑营的营门,却并没有那么大的规矩,张守仁一行数十骑,只在营门前略一停顿,那把守营门的别将并没有要求验明符信,就立刻放行。
张守仁见他一脸憨笑,立身营前,忍不住呆着脸问道:“这别将,怎么不加验查就放人进营?军中不比别处,怎么可以如此随意?”
那别将向他行了一个漂亮的军礼,然后方笑道:“末将虽然是在大别山中才跟随大人,不过也算见过大人几十面了,说句不中听的,大人的相貌别人还能伪装,这种气度神情,举止风范,是一般人能装的了的?因为如此,末将这才不必查验,就直接放入营内。”
“喔?可是本使在第一军营前,守营的军将,虽然明明认得本使,却仍然认真查验,然后方才放行。吴兵马使当日也曾随行,他没有和你们宣讲么?”
那别将淡淡一笑,答道:“吴兵马使确实是讲了。对第一军的训练和军纪,很是赞赏。不过,他也说了,军人虽然一定要遵守军纪,却也不必太过教条。心眼活泛到不守军纪固然不好,不过一切全照着规矩来,一点儿血气和变通也没有,那也不是一个好的军人。”
见张守仁神色木讷,他也不知道这节度使大人是喜是怒,只是将心一横,又道:“其实末将也知道大人的意思,是要军人们眼中只有军规。只是,咱们到底是大活人,不是笨蛋和蠢才,若是连大人也要查验,那将来有人要对大人不利,只要符信下来,咱们也听命不成?”
他这话一出口,张守仁旁边的一众亲兵一起喝骂道:“真是大胆,当真无礼。”
有那动作快的,已经跳下马来,意欲上前将那别将擒拿。
张守仁面色一寒,喝道:“谁叫你们动手的?”
那几个亲兵讪讪停住,不敢再动。却听张守仁笑道:“你的话,近似狡辩,不过也不是一点道理也没有。当年周亚夫将皇帝挡在细柳营外,虽然得了赞誉,其实也得罪了皇帝。军队到底是谁的军队,他周亚夫也是迷糊了。”
说罢,哈哈一笑,不再与这别将多说。打马一鞭,冲过木栅营门,向内里而去。
每个将军都是不同的性格见解,张守仁自然不会苛求每人带兵的风格一般相同。军纪重要,不过打造一支有灵性,有着将领强烈个人风格的军队,也未必是一件坏事。他现在考究的,不是吴猛在这些小事上的作法,而是他整训军人,训练战术战法的手段方法究竟是不是与自己一般无二,能达到让突骑军在飞龙军中首屈一指的目标。除此之外,其余的小事便由得他就是。
这军营占地甚广,原本在颖州城内,很难寻得这么大一块空地以做营地。只是这些年来兵荒马乱,人口离散,城西这一片大量的民宅荒废闲置。前次战时,不少房屋被拆平,或是充做栅栏,或是修成壕沟,拆平了大片民宅之后,便空出这么一块地方,稍加修整,又建起大片的木屋做营房,其间有过千亩大的地方用做演武场,虽然比在城外寻一片地方做兵营还要窄小一些,却也勉强敷用。
由营门而入,一路西行,约摸过了小半里路,一路上的营房却是空空如也,待接近军营正中的校演场时,方才看到前面尘土飞扬,乱糟糟厮杀叫喊声渐渐响亮起来。
再稍近些,便见几千名突骑将士,骑于马上,身上披着的却不是制式的黑色盔甲,而是更加沉重的校演用的板甲,连同头部,均是深藏其中。而战马身上,也是披挂沉重,跑动起来,扬起了大片的尘土。
张守仁止住亲兵和营门守卫的通报,并没有太靠近正在进行战术演练的突骑将士。他咪着眼看了半响,待见到所有的突骑将士均是身负着两倍沉重于制式盔甲的板甲,手中拿着比平常重两倍的武器,却仍是动作如常,并没有显的特别疲惫,挥手动作之间,仍然中规中距,并没有特别的混乱。
只是除此之外,这些混乱中的骑兵殊无战法,一个个分成小队,来回胡乱冲杀,甚至连最基本的小队的队列也并不能保持,不少战士,只是凭着本能和自己的勇力,在胡乱砍杀。
他正欲前去讯问,却见吴猛亦是身着重甲,骑着战马巡唆到自己身前不远,向着几个连人带马倒在地上的将士大声训道:“你们这群小子,鸟毛没长齐,就敢在我面前强横。说什么队列训练,战术突进,现在看看,一个个成软脚虾了吧?都给老子起来,继续打。”
说罢,连吐几口唾沫在那几个将士身上,却是边吐边笑,又叫道:“老子有言在先,凡是训练时摔倒的,大伙儿想怎么就怎么,不想做孬种的,就好生照管自己的马,好生锻炼自己的力量,什么战法?真的打起来时,靠的就是自己有力气,战马靠的住,有这个基础,再练习队列。你们现下的实力,也就比楚军强一些,遇着蒙兀人,那只是一个死字!”
他如此蛮干,张守仁身边的亲兵均是看的咂嘴不已。再扭头看那几个陪同进入的营门守卫,均是一脸苦色。
张守仁招手唤过一个守门突骑,向他笑问道:“怎么,吴将军练兵,全是这般练法?”
那小校苦着脸道:“可不是。吴将军自从接了印,从不按以前的法子来练兵。都是让咱们拿着重兵器,战马都是戴了重甲,就这么从早打到响午。下午就举石块,练身体。这么些天下来,兄弟们一个个都累的吐血。人也算了,现下的突骑营中,就是战马见了吴将军,也得打哆嗦。”
张守仁听的发笑,仔细打量那突骑军人,见他虽然是在叫苦,脸上却是神采奕奕,精神十足,身上的衣甲颜色破旧,兵器破损,却仍然是掩不住的勃勃英气。
他又问道:“吴将军可曾说过,为什么要这么练兵么?”
那小兵精神一振,答道:“他说了,什么狗屁战法,阵形,到了战场上一个个是孬种的话,再好的阵形也没个鸟用。就咱样这群鸟人,也敢称什么精兵,他非得把咱们的卵子操练下来,挺的住的才是精兵,挺不住的就滚出突骑。”
说到这里,他嘿嘿一笑,向张守仁道:“这吴将军也是个猛人,校演场上可是一点情面不留。说来也怪,这样练法,咱们虽然是累的跟狗似的,心里却也是痛快。只盼着将来能在战场上,痛痛快快的厮杀一场,不能让这狗头低看了。”
他显然是和同僚在私下里骂过不少次吴猛,此时回张守仁的话,却也忍不住带出来“狗头”两字,待说完之后,猛然省悟,立刻吓的脸色惨白。
张守仁却恍若不闻,只低头沉思片刻,便笑道:“算了,这里不必看了。咱们立刻出营,不必打扰吴将军练兵。”
他如此吩咐,旁人自然不敢多说,一众亲兵在守营突骑的带领下,又从来路返回,迤逦而出。一众亲兵拿眼去打量张守仁的脸色,只见他微微带笑,显是愉悦之极。各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都知道他对军纪和队列操演要求极严。飞龙全军之所以屡败强敌,就是靠的军纪和战法。而今日吴猛这般的做法和说法,等若是挑战张守仁在突骑军中的权威,他不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面露喜色,当真是奇之怪之,令人百思而不得其解。
张守仁心中却也是百味杂陈,一则以喜,二则以忧。喜的是吴猛这样的练兵法,显然很配合突骑这样性质的骑兵队伍,男儿热血,豪杰志气,照这样练法,到后来再加上阵法演练,突骑必定会成为一支无敌雄师。忧的便是将领的个人魅力太强,使得麾下将士归心,现下的三千突骑是张守仁手中的王牌,主力中的主力,对张守仁忠心不二,但是就怕时间长了,对吴猛也是言听计从起来,不免有些忧心。
“大敌当前,还是不要想这些无谓的事好。”
他心里嘀咕一句,摇一摇头,把这些不好的想法驱赶出去。突骑军中,有着大量的间龙细作,还有军正司下的军法官,再有各级的军官,都是跟随他时间很长的老人,料想各人就是对吴猛归心,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第七卷 血战归德(三)
极力扫除着心中的一点忧虑和成见,又忍不住自嘲一笑。自己不过是一个节度使,天下江山还不知道在哪里,就这么着疑心属下,每尝览阅史书,都嘲笑那些疑心病十足的帝王,觉得他们不智不明,自毁长城。现下看来,自己也不过这么点基业,就战战兢兢,唯恐被人谋夺了去,权势二字,果真令无数的英雄豪杰竟折腰啊。
一路蜿蜒而行,自城西荒凉处穿梭而出,绕过城内繁华之所,就在城墙边下,一排排青瓦楼房巍然耸立,除了小半是民用的学校之外,便是培训少年军人的讲武学校了。
颖州之内,首重武学。这讲武堂每年耗费了六州收入大量的金银米谷,收入的少年多半是精挑细选的坚毅果敢,聪明机灵的少年。各军中的军官和军人,多半是成年后招募,虽然百般训练,总归有着种种不足,唯有这些从九岁到十五岁年纪入学的少年,天真未曾雕凿,不明世事,成年后的陋习与胆怯,并没有在少年心中形成决定性的力量,只要从小以极其严苛的方法加以训练,少则四五年,多则七八年后,这些少年将投身军伍,成为张守仁军中的基础,为他征战天下,忠心不二。
以斯巴达式的训练方法,日尔曼人般的刻板教程,罗马式的战术素养,这支渐渐增多,以孤儿和贫家子充实其中的讲武堂,在张守仁心中,有着不下突骑军的份量。
一队队身形黝黑,面色表情已经脱掉稚气,满含坚毅与勇气的少年,桩子一般站在庭院之中。他们光着上身,还兀自带着冷水浴后的一滴滴水珠,寒风吹过,不少人的皮肤冻的青紫一片,却是没有人肯动弹分豪。
张守仁常来巡查,对这些场景见的多了。讲武堂内,每天早晨空腹跑步,然后冷水洗浴,站立一个时辰后,然后方能进食。他转头看了一眼操场中的沙漏,料想时辰已经差不多了,便翻身下马,默默的站在场边。
稍顷过后,几声沉闷的鼓声响起,场中的少年们开始活动起身体,不停的擦拭着身上的冻痕。这样的严寒天气,就算是天天如此,也须得小心防护,稍不注意,便会冻伤冻病。讲武堂内的淘汰率很高,少年们稍有不慎,违反军纪,或是跟不上进程,抑或是受伤得病,都会被淘汰。每个少年,被选取入学初,就会得到很多的荣誉和实质的奖励,虽然现在还没有人满一学年,但张守仁早就有命颁布,凡是可以成功升级的,每人均会有赏地和俸禄。甚至在将来,可以由官府下发奴隶,为其耕作。
孤儿们自幼受苦,贫家子也是饱尝世间冷暖,各人都知道机会不易,一旦熬过这一年,甚或是从讲武堂内毕业,成为军官,都对自己和家族有莫大的好处。是以无论如何困苦,各人都是咬紧牙关,拼命坚持。
“末将参见大人!”
“学生等见过山长!”
胡烈虽然是这讲武堂实际的负责人,担任学正之责,而山长之名,却一直挂在张守仁的头上。他熟读后世史料,知道某个枭雄就是当年手握军校大权,将大量的优秀军官拉拢至麾下,使得军队归心,最终得掌天下数十年之久。这样的现成法子,张守仁自然是老实不客气的拿来用了。
“不须多礼,你们快些去进食。冷浴过后,身体很亏,早些吃些热食,不易受伤。”
张守仁满脸和祥的笑容,督促着这些少年们离去。虽然这些堪称恶毒的训练方法完全是他一手设计,可是论说起他结这些少年的照顾和关爱,却也是颖州城内旁人不可相比的。
因为如此,这些少年学子们,仍然是一个个毕恭毕敬地向他一一行礼之后,方才转身离去。
张守仁又转身扶起胡烈,向他笑道:“你也是,何苦向我行大礼。”
胡烈人过中年,却是丝毫未露老态,此时身手矫捷的站起身来,摸了一把自己下巴黑白相间的大胡子,向张守仁笑道:“礼不可废。我只是这个学校的学正,得让这些小猴子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颖州和学校之主。”
他意犹未尽,忍不住向张守仁道:“我听说……那吴猛在城西闹的很不成话!”
张守仁伸手一摆,向他道:“要叫吴副使。”
“好吧,那就是吴副使大人。末将听说,吴副使接了突骑印后,威福自擅,闹的很不成话。”
张守仁见他神色不悦,显是因为自己刚刚情不自禁打了官腔,让这胡烈心中吃味的原故。他心中一动,先哈哈一笑,然后方才指着胡烈道:“校尉,你这也太过小气。”
胡烈自然知道他是何意,当下老脸微红,向张守仁道:“你适才和我打官腔,我只好如此。”
张守仁叹道:“我自然知道你是好意。不过,大家现下同乘一条船,当得上下同心,无端猜忌同僚,不是好事。你们和吴将军并不是一起出来,心中自然会有些芥蒂,这个我也明白。只是,吴将军少年时就在南疆征战,论起实质战功和经验,还在我之上。若是不敢放手用他,不如放他回去,也免得误了人家。”
胡烈虽然对张守仁评价吴猛的话并不服气,心中却也明白他说的对,当下重重点头,答道:“是了,末将明白。只是,他若是想搞什么花样,末将等却也容不得他。”
张守仁微笑点头,答道:“这个我自然也省得。”
当下不免又问了几句学堂的细务,胡烈为人老诚稳重,善于识人,若不是如此,当初也不会把张守仁这个寻常小兵,提到队正的职位上。此时由他来做学堂的学正,虽然进取不足,但守成有余,张守仁也自放心。
待听得胡烈说了半日,学堂内诸事顺遂,张守仁大感满意,不免夸上几句。见胡烈面露得色,张守仁却突然问道:“前些日子,我命人送来一个十五六的少年,名叫王浩的,他学的如何?”
这讲武堂内,学子已经过千,胡烈哪里能记得许多。当下愕然想了半响,却并不是首尾。只得召过几个负责学生籍贯和内务的军官,拿来入学记录,查询一番。
“大人,这个王姓少年,虽然体格不弱,性子也很坚毅,却是不知怎地,很难熬过最基本的课程。入学不久,已经病了几次,若不是大人令人送入,早就被淘汰了。”
那负责军官也不顾张守仁面色难看,当下直言不讳,又道:“依末将愚见,若不是成,还是让他退学了事吧。”
张守仁皱眉道:“虽然如此,他可曾叫苦?”
那军官苦笑道:“那到是不曾。说来也怪,他体格并不很弱,却很熬不得苦。虽然性子也坚毅,却是多病,这样下去,末将担心会出事。”
“不妨事。过一段时间,自然就会好。”
张守仁原本是要探望这王浩一番,此时听闻他如此,却是改变主意。这王浩虽然是将门子弟,想来是自幼习武,却毕竟是世家豪富子弟,并没有捱过苦,受过罪。一旦遇着这样的艰难困苦,虽然不欲丢脸,死撑苦捱,身体却是经受不住,以致多病。若是他叫苦不迭,那自然罢了,可是他身为富家子弟,却并不肯就此退出,张守仁自然要给他机会,看他是否能熬过去。此人见解远远超过那些从小没有受过教育,还需从头学起的贫家子弟,若是果真是可造之材,将来也会是一员大将吧。
心中存了这样的念头,自然不便再去探看。他又在学校内自处巡行一番,因见一切如常,便自离去。
又过得几日,胡光得他吩咐,早选取了过百的精壮军士,来府中见过了张守仁,领了盘缠和情报地图等物,往着山东路去了。
此后数月,颖州一地风平浪静,张守仁只顾着春耕夏收,操演军队,整饰官府,整日价忙个不休。
一直待到五月,张守仁正在颖州城外巡行,查看农桑,随他而行的,有颖州刺史,推官,同知,还有一群县令,去岁麦子大熟,今夏的稻田因为前岁大修水利,引水充足,虽然是中原之地,种植稻子的时间不如南方长久,经验并不充足,那些秧苗却是长势喜人,只待再成长一些,便可以插在水田里,等候秋天时收获。
北方情形,自去岁十月,忽必烈率诸路汉军与蒙古诸王所部再度北征。两军相遇于昔木土脑儿之西,阿里不哥先因所部外刺军队溃败撤兵。待阿速台率领的后继部队赶到,阿里不哥回军再战。其右翼被击败,左、中两翼与忽必烈军鏖战至夜仍不分胜负,自是双方引军后退,相峙于大碛南缘。是年冬末,忽必烈师还。 大楚平帝二年春,据守和林的阿里不哥因粮饷不继,而由他派往察合台兀鲁思的阿鲁忽又拒绝听命,截留他征集的货物,因此愤而移兵西讨阿鲁忽。阿里不哥自知一旦挥兵西指,和林终将不守,所以临行指令和林城诸长老,许其举城归降忽必烈军。阿里不哥西徙后,忽必烈部果然兵向和林,将其收复。其后因天气尚寒,阿里不哥征阿鲁忽胜,引军将还,战马疲敝,很难与忽必烈再战,而忽必烈所部军马亦是疲乏瘦弱,战士累乏,无力交战。双方虽然引兵控马,互不相让,却也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大楚平帝二年春三月,忽必烈自和林返燕京,休整北方军马的同时,诏命:置江淮、江汉两大都督,东则李擅,开府济南;西则史权,开府邓州。
同时,燕京中书省亟命:“诸路市马万匹送开平府”,“诏燕京、西京、北京三路宣抚司运米十万石”,送至漠南沿线,很快完成了扼守大漠南缘、伺机渡漠远征的战前部署。
这一系列的动作之后,忽必烈又诏命燕京行省及各路宣抚使北上开平,会议军国大政。三月末,燕京省官毕集开平。本年夏季,除检核钱谷、充实省部、摧用辅粥外,还为汗廷中央和地方官府制定了若干具体的行政条款,行政中枢既经调整扩充,更明确地分为两个班子,以史天泽、张文谦等人留中,王文统,廉希宪等行省事于燕。
这一系列的动作,既有诏命选取武勇之士,重建和扩大怯薛军,征调马匹、粮石,以应对漠北的阿里不哥,又加强了李擅的地位,还有当年跟随忽必烈出生入出的北地汉将史权,带领少将北部精兵,整合河南汉军,开府邓州,兼制唐州等地。这个动作,于其说是防备对应的南楚的扬州与襄城别帅,还不如说是为了应对在颖州发展,占据六州之地,直接危胁到归德和开封等腹心之地的张守仁。
自从擒杀刘太平、霍鲁怀,击败浑都海后,关陇稍安,而对方败逃六盘山,往西而渡,得甘州等地,随时危胁到关陇旧地。阿里不哥失关陇后,粮食等物资日渐窘迫,将欲派遣大军西向,意欲重得关陇旧地。在这个当口,忽必烈并不是充实关陇,竟是加强了唐邓与山东等地的守备,对张守仁的重视,竟是在坐拥数十万精兵,人口数千万,富足无比的南楚之上。
张守仁原欲就在开春后用兵,当是时,忽必烈正与阿里不哥打生打死,很难有分兵的可能。只是他思来想去,以忽必烈之能,未必不曾想到这一点,而蒙军虽是激战,却仍然是战时动员之时,战马士兵齐备,若是忽然南下,十数日内就可赶到。只需调派出一支偏师,也足以对整编扩充不久的飞龙军造成致命的打击。
只有在开春之后,蒙兀战马最为疲瘦之时,而战士也刚停战不久,身体和精神累乏之时,而飞龙军也整训很久,战力提升,在这个当口动手,最为便利。
决定之后,张守仁一面紧盯着北方情形,忖度着两边战况布局,又命唐伟的第一军移师北向百里,兵锋直压归德,李勇率第二军,西向压迫唐邓,只留着胡光的第三军,留镇颖州各地。
如此这般,至少从表面看来,这个大楚的飞龙军节度使、唐邓许陈各州宣慰使张守仁大人,好象已经安份守已,坐守着自己方圆数百里的弹丸之地,安守着百多万百姓,几万强军,乐呵呵做起了军阀。
象他这样的情形,最是常见。现下的关陇、山东等地,手握大权,掌握强兵的,全是大大小小的世候军阀。这些军阀,最早的甚至能推到五代十国的乱世之时。辽来,他们降辽,宋来,降宋,金兵来,则降兵。现下蒙兀人最为强大,这些汉人世候军人世家,便一个个投了蒙兀,成为万户、千户、百户。
他们的军队,全是几百几十年来跟随的家兵,待遇优厚,战力强劲,甚至有的时候,能与蒙兀人打上一打,也不全然吃亏。忽必烈平定关陇,便是依仗的秦陇之地的大世候汪家。张守仁手握几万大军,在境内保境安民,商业兴盛,大兴水利土木,劝农工商,无论如何,都俨然失却锐气,不复进取。
第七卷 血战归德(四)
如此一来,两边的局势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阶段。忽必烈虽然不信张守仁这样的人能甘心雌伏,却也不信他敢悍然攻打已经重新调整加强过的河南诸地。
只待收拾了漠北宗王,无论张守仁也好,李擅也罢,甚至汪家、史家、张家,这些汉人世候大家,他均要一个个的收拾,拉拢也好,威逼也罢,无论是谁想保持想对的独立与实力,都是休想。
这个对大一统和土地远比美女金钱更有兴趣的蛮人君主,虽然还在与漠北的不同政见的兄弟们苦战,心中却怀抱的是整个天下。
而与他对应的,被不少人视为汉人希望的绝世名将张守仁,此时正在初夏的阳光下,赤着双足,悠然的漫步的田间地陇之中。
“唉。”
张守仁苦着张脸,抚弄着青绿稻叶上的一片小小白斑,向身旁的刺史吴禁道:“虽然影响不大,不过这种毛病,惜乎无法可医。”
吴禁微笑道:“大人甚重农桑,都有些走火入魔。其实兴修水利,重施肥,捉虫,选种,咱们能做的已经做到最好。下官也是做过官的人,还没有见过和听说过哪一朝的官府如此的做法。至于农物和牛羊马匹有病,那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还没听说过有什么药能医这些东西的病。”
他说完,其余围在一旁的官员们不免凑起几句,只是众人却不似他说话这般随意,均是劝张守仁节劳休息,不必操心太过,颖州各地,还指望大人云云。
张守仁苦笑一声,不再多说。这些人,如何又知道后世还有农药一说。他只是弯腰伸手,抹去膝盖以下的泥水,微笑道:“咱们去前面的村子里歇响,吃饭。”
众人都大觉轻松,随着这个节度使大人,俸禄虽然优厚,可是捞钱是断然不成的了,而且成日累的要死。今日一大早出门,足足逛了十几个村子,问民生,看农桑,家畜,询问吏治。张守仁一身短装打扮,满身泥浆,浑如一个寻常农夫。问话时,将官员们远远隔开,如同闲谈。各官离的老远,只见他在田间与一众农人谈笑风生,言笑不禁,众人都是满头大汗,唯恐哪个农人开个小玩笑,说上几句不中听的,那自己不但官位不保,还可能一家大小到大别山里挖矿,或是给军人郧户充做仆役,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了。
此时张守仁下令离开,各人如蒙大赦,均是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村中自有官舍,拨下定例招待官员,无须扰民。这一处村庄,却是外来灾民组建而成,一切均是以新规定制而建。一条直道就在这农田之外,连通官道,以碎砖石灰夯铸而成,明如镜,坚如铁,便是雨天亦是平滑如故。村内房舍,皆是青砖绿瓦,规制相同。与传统的前猪圈,后厕所的传统不同,所有的家畜与厕所,都与民居相隔较远,独立建造,虽然略有不变,亦好过雨天时粪水横流,肮脏不堪。
村中场院,均是以青砖砌成,洁净平整,一个风车在村头被微风吹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张守仁不恨人穷,最恨人懒。治下的百姓赋税很低,官府相待甚厚,就是不很得闲,大徭役做完了,自己村中还需时时整修,勤力打扫整治。若是哪个村庄民居乱七八遭,不成模样,纵然是温饱抑或富庶,他都会严责地方官员,毫不留情。
这样的行径,在地方官员看来,简直是蛮不讲理。村人只需温饱富足,知礼义遵法度,就无须再加多事。而这个张大帅,却是这般多事,建风车,修马车,这是利民之事,各人自然支持,可是修整场院,厕所,甚至猪圈,他都划制地方,亲拟草图,非得让众人依着他的规矩来行,虽然看起来干净不少,可惜也太过浪费民力。
张守仁却并不知道身后众官的心思,他负手而行,踩在整洁平滑的青砖道路上,只觉愉悦非常。当世之时,不论是中国或是欧洲,都甚不重卫生防疫,以至瘟疫传染病横行,稍不注意,就是大量的人口死亡。在他治下,绝不允许百姓如猪狗一般的生活,亦不允许懒人的存在。
“草民等叩见大人。”
甫一接近村中的官舍,村中的村长便引领着村中数百男丁,战战兢兢跪伏在张守仁脚下。
张守仁治下,一则不惜财力,多加扶持,薄收赋税,以养民力。二则不惜民力,又以严刑苛法驭下。凡有阴谋不轨、谣言惑众、抗拒法度者,则必定受到极其残酷的对待。这一年多来,或斩或杀,或是举家为奴,或是罚做苦役,治下百姓惨死酷法严刑的,不知凡已。对张守仁,凡是敬守法度者,此时早就衣食不忧,日子不知道好过多少。而不守其法,甚至辱骂与他的,却经常是举家失踪,不知道是横死于狱,或是在山中挥汗如雨,充做苦役。
秦始皇时,亦是不惜民力,只是多半拿来做无用功,修陵造宫,百姓见不到好处,又被猪狗一般对待,自然是民心大愤。张守仁虽然亦是多用民力,却是厚待于下,法度虽严,却并不繁芜,比之当时秦国,自然好上许多。虽然如此,治下百姓听闻他名,一则以敬,二则以怕。此时见他到来,众人均是害怕胆寒,唯恐稍有不对,下场就会奇惨无比。
“好了,诸位父老请起。”
张守仁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凶横霸道,将跪在身前的村长与几个长者一一扶起,笑道:“各位都是长者,无须行此大礼。”
那村长约摸五十余岁年纪,却是老态龙钟,此时颤颤巍巍起身,向张守仁陪笑道:“大人到咱们村里,当真是全村千多老小的福气,只是适才不准咱们出去迎接,只得在此等候,失礼之处,还请大人恕罪。”
张守仁笑道:“是我令你们不要出去,我只是和田里的父老们随便说话,并没有什么公务要说,要你这个村长出来做甚。”
见这村长满头白发,双手乌黑,指甲里镶满黑泥,显然是成日奔波劳碌,不得清闲,方才如此。因见他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张守仁心中侧然,不禁叹道:“村长你看起来很是辛苦,也该休息了。”
他原是好意,怎料这材长以为自己适才说错了话,正在害怕,听他这么一说,以后张守仁要处置自己,当下只觉膝盖一软,扑嗵一声跪将下来,泣道:“大人,小人知罪,不该胡言乱语,还请大人恕罪,可怜小人家中尚有老母需要赡养……”
张守仁哭笑不得,只得上前将他扶起,然后方笑道:“我是说,这个村子你治理的很好,看你的样子,也很是辛苦,你可以卸职休息了。给你加个民户一等,以后不必再捱苦了。”
民户一等,虽然不能与军户和官户比,却也是在赋税和徭役上大占便宜,只要评上这个等级,日后再也不愁温饱,很多最底层的小吏和乡野村官,日思夜想的,无不是这样的好事。那村长听闻张守仁要赐他民户一等,心中大喜过望,当下拜伏于地,泣声道谢。
张守仁将他扶起,又好生勉励几句,使得这村长在内的一众村民,无不感激涕零,心中均想:“这张大人如此爱民,怎么手下的官儿一个个如狼似虎,生生的把大人的清名弄坏了。”
“这几户是怎么回事?”
他停步在几幢孤零零的小屋之前,虽然一般的高矮整齐,房内却是空无一物,只有一层木板打底,还放了几床破败的被褥于上。稍一接近,一股臭气熏人面庞,使人近前不得。
“回大人,这是四等民户,按例该当如此的。”
看着一众官员围绕在自家门前,几个面黄肌瘦的女人怯生生的躬身站在屋外,待张守仁眼神扫到,一众妇人带着自家小孩,纷纷跪倒,不敢答话。
“喔,原来如此。”
张守仁恍然大悟。民户等级中,只有逃兵家属,家中有人通敌、犯了死罪等重罪的家庭,被分为四等,无田、不得接受官府的封赏,要做最苦的活,不得与高等民户交谈,旁人同他们说话,均需躬身低头,种种细节,均是让人鄙视与折磨。
一旦沦为低等民户,除非家中再有人立下大功或是军功,只有二十年一转等,这段期间,还不能犯下任何错误,最是凄惨不过。
既然对方是四等民户,张守仁也不便再说,只是面露嘉许之色,以示这村长做的很好。信步而行,进入村中最为轩敞的官舍之中,命人送上饭菜,预备吃完之后,再到邻村巡视。
待饭菜齐备,张守仁举筷虚邀一番,众官连忙站起,以示逊谢。待他开始进食,旁人方敢动手。
房内一时间安静无声,唯有杯筹之声交错而响。正吃间,张守仁的亲兵折身入房,向他低语几句,却听张守仁将手中的碗往桌上一顿,大声道:“在哪里,带他来!”
他一向行事沉稳,喜怒不形于色,此时竟然如此失态,除了吴禁安坐如常,其余的州县官员均是吓的站起身来,不敢再吃。
张守仁见他们如此,不禁失笑道:“是我失态,不关你们的事。各位大人继续用饭,不妨事。”
虽说如此,旁人又怎能安坐如常。各人斜签着屁股坐了,只是看着他脸色,并不敢再随意吃喝。
吴禁却不理会,只低头仍是用饭,稍顷过后,竟是吃的满头大汗。张守仁见他如此,极是佩服,因笑道:“来人,吴大人喜欢这南蛮辣椒,命人再上一碟。”
吴禁闻言大喜,向张守仁拱手一谢,便又埋头用饭,对张守仁要如何,竟是全不理会。
“小将叩见大人。”
一个衣着破烂,一身乞丐服饰的年轻汉子,立身门前,却是向张守仁行了一个军礼,姿式漂亮之极。
张守仁眼前一亮,笑道:“你是胡涛,是胡光的堂弟,对吧?”
那军校显是想不到,张守仁居然记得他的名字,当下微微一征,半响过后,方答道:“大人真是好记性,小将正是胡涛。”
“好,你越发出息了。看你这样子,是从山东辛苦赶回,这里的事完了,就回颖州城内好生歇息吧。”
胡涛身为军人,虽然只是个小小队正,却不似那些文官一般,对着张守仁就害怕惶惑,语不成句。此时听闻张守仁吩咐,他先是施礼一谢,然后方道:“多谢大人。不过,兵马使有令,向大帅通传之后,便立刻带着一拨兄弟回去找他。”
说罢,自怀中掏出一个腊丸,当即拍碎,掏出一封书信,递与张守仁观看。
张守仁也不顾他浑身肮脏,伸手接过,迅速览毕。看完之后,将手中书信一折,闭目沉思。半响过后,方才张开眼睛,盯着胡涛道:“胡光他做的对,一切依他的想法去做。你告诉他,不要害怕折损兄弟,血债终需血来偿。为了兴复大汉,些许折损是应该的。”
胡涛没来由的心一寒,却只默默点头,答道:“是,末将省得了。这便动身,去寻兵马使大人。”
“好,很好。胡将军,不要怕辛苦,此事一毕,你就是立了第一等的战功。”
年轻人哪有不爱功名荣誉的,听张守仁这么一说,胡涛心中也是喜极,当下喜滋滋向张守仁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第七卷 血战归德(五)
张守仁长身而起,向着埋头吃饭的吴禁吩咐。见他仍然据案大嚼,仍不住又笑道:“吴大胡子,你看你的胡子,都浸到了汤碗里,这可成什么话,斯文扫地啊。”
吴禁微笑道:“大人都能让兵马使去做小兵的事,我这刺史的胡子上染些汤汁,又算什么。”
颖州等地的驻军情形,自然都是绝密。不过,兵马使胡光数月来不曾露面,坊间早就有过传言。各州刺史在参见张守仁时,也曾有提及。文官虽然不管军务,却也在很多事物上需要与军方沟通,胡光身为驻守六州的兵马使,却从来不与这些刺史州官有过交集,各人早就怨声四起。
此时有这胡涛前来,又有前去寻山东寻找之语云云,这吴禁也是难得的聪明人,自然是一猜便出。想起前些时日,便寻胡光不得,只得去寻吴猛或是张守仁方才办事,他心中一阵阵的火起,见张守仁取笑,竟然不管不顾,说将开来。
张守仁这几年来,哪里受过人这样的气,当下面色一沉,便欲发作。因见各官都面露怯色,又知自己在分派胡光一事上,确有不是之处,当即忍住怒气,向吴禁道:“此是军务,你这个迂夫子懂得什么。”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身为一军的统兵大将,轻出境外,万一遇险,又该如何?大人总该知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是,这个我自然知道。不过山东之事,也非得胡光这样的大将才能办妥。”
“但愿是如此。下官总望大人能够胜而不骄,善抚士卒。视军人如手足,这样手足才会卖力。这一点愚拙之见,尚乞大人不要见怪。”
他这阵子以来,总觉得张守仁身上多了骄慢之气,对待下属军人和属吏,总有些颐指气使,不象以前那般随和。今日见他对待百姓和气之极,便忍不住借着胡光一事出言相劝,其实看起来虽然面色如常,心中亦是打鼓。
张守仁身上有着军人的果决之气,亦有着帝王那样的戾气,杀伐决断,毫不留情。若是当真惹恼了他,只怕这六州之内,无人可以打救。
“吴大人果然是忠正耿直之士,请受我一拜。”
愿料想张守仁听完之后,纵是勉强不怒,亦是会做色而出。怎料他初时的怒气一掠而过,此时却是正容听吴禁讲说,待他说完之后,却是躬身一礼。
“这下官如何敢当!”
吴禁大惊失色,再也保持不住适才的恬淡从容,急忙避开身子,向张守仁道:“大人,折杀下官了。”
张守仁微微一笑,向他道:“你的性子刚直,眼光直觉都是敏锐,又很敢说,我看你将来就到我身边做节度参军,或者更适合你?”
“下官还是愿为亲民之官。”
“也好,我不勉强你。军务上的事,说也不说不清楚,不过你的话,我记住就是。此间事,我不管了,你带着各人多用心吧。”
“是,下官敢不尽力?”
“很好。”
张守仁向他一笑,不再去管那些官员,只顾自己翻身上马,也不换衣,只向着亲兵们吩咐道:“回颖州城。”
蹄声得得,百余匹战马奔雷也似的远驰而去,片刻过后,便只留下一缕缕烟尘在远方飘扬而上。
吴禁转身回头,看着一众神色各异的属官,微笑道:“继续吃饭。”
又吩咐那村长道:“适才的辣椒,再上一碟。”
张守仁一路上风驰电挚,心中却只想着山东与河南等地的情形。胡光此行,收获颇大,当真是出于他意料之外。当初派他前去,一是想让他多些历练,二来也只是让他观察当地情形,以备将来统兵入山东时可便宜行事。若是只为了救助那王浩之姐,也用不着派一个堂堂的兵马使去做这种小事。一个校尉前去,也是一般相同。
原本是无心插柳之举,现下胡光不但盯住了那王家姑娘,还暗地里做出许多大事来,此次派他前去,却是收了奇效。
他一边思索,一边向着身边疾驰的亲兵队长道:“派几个人,往各军、指挥、各州防御团练、讲武堂,遍传指挥副使以上的军官,前来我的节堂议事。”
那亲兵队长应了一声,当下指派了数十人四散而去,快马疾驰,前去传令。若是依着平时规制,自然是要到帅府的军正司请了印信,写成文书,然后派军正司的官兵前去传令。此时张守仁如此心急,却也只得事争从权。好在他的亲兵,各将全都相识,倒也不怕误事。
他们所处之地,相距颖州城池不过四十余里,这么一通狂奔疾驰,不过两个时辰,天色稍稍昏黄之际,便已经以达颖州城内。
入城之后,张守仁并不放慢马速,而是直驰入府,跳下马来,便大声吩咐道:“快传城内所有校尉以上军官,来帅府。”
他放下马鞭,抹了一下疾奔时冒出的汗珠,想了一想,又道:“速去传吴猛将军来见。”
还不待人回话,便又一迭声道:“快,快快!!”
他身边的亲兵也是随他疾驰而回,刚刚落马,战马尚在喘着粗气,却又听他如此催促,各人不敢怠慢,立刻跳上马身,又狂奔而去。
张守仁如此做派神情,很是少见。此时不但他的亲兵们鸡飞狗跳,四散传令,就是府中下人、佐吏,亦是心惊胆战,不知道出了何事。
“黑叔,看这模样,是不是要打仗了?”
王浩自入讲武堂学习后,一晃已经数月过去,原本白皙红润的脸庞,早已经变的黑红一片,细心一看,还有几道小小伤痕,刻在眉心。若是脱下衣服,上上下下的各式疤痕,少说也过了百条。这个富家少年,从一开始的困苦难熬挺到了现在,不但是老黑等人,就是张守仁与胡烈,亦是绝难想象。
与以往的那种稚气相比,现下的王浩身形挺拔,眉宇间露出的却是勃勃英气,还有无法撼动的自信与坚毅之色。站在老黑身前,足足比他高了大半个头,此时站在节堂外不远的阶下,与老黑一起翘首而盼,原本打算请见张守仁,问安之后便即返回学校,此时却见府内人仰马翻,乱成一团,他心中一动,知道必有重大之事发生。虽然经过这几个月的苦楚训练,到底还是少年心性,便立身不动,一心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黑叔,你去打听一下嘛。”
少年自己不敢上前,因见老黑也是一脸懵懂之色,显然亦不知情。他无奈之下,只好使出对老黑的必杀技,哀声请求老黑前去打听。
老黑是个孤老,虽然与王浩叔侄相称,却是一心拿他当自己孙儿看待。此时见他一脸企盼之色,心中一软,叹道:“罢了,我算怕了你这个小猴子。你在这里老实呆着,不要乱跑,我去去便来。”
说罢,自己迈开双脚,背着双手,向张守仁的节堂而去。
他在这张府中,地位崇高独特,便是张守仁,也不敢拿冷脸对他。看他过来,虽然此时府内大乱,节度大人连下军令,召集军议,把守节堂的兵士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拦阻老黑。见他晃晃悠悠过来,反到过去两个,将他一左一右扶了,慢慢搀扶上石阶。
“罢了,你们去吧,好生看守。大人早有吩咐,不得他令,闲人不得近前,你们可要小心差事。奄?”
老黑立定之后,在节堂正门的平台上喘着粗气,却是将扶他上来的两个小兵一通训斥。各人捂着脸笑上一通,都道:“这闲人可不就是你么。”
“呸,小娃儿知道什么。天塌下来有大个儿的顶着,什么事也不能不吃饭。天色就要晚了,我来问问守仁要吃啥,误了吃饭,铁人也顶不住不是?”
“对的,黑大爷您说的有理,快点儿进去吧。”
老黑也不过是同他们说笑,借着这点儿时间平息自己的呼吸。他又稍待了片刻,觉得心跳渐缓,精神恢复,方才整整衣服,往内里而去。
一边行,一边叹道:“老了,不过几年下来,连石阶也爬不得了。只怕再过几年,老子就要见阎王去了。只可惜,见不得守仁娶妻生子……”
他一边嘀咕,一边低头前行,此时外面天色渐渐黑沉,这节堂内尚未点灯,又是金砖铺地,很是硬滑,他一个不小心,只觉脚步一滑,差点儿摔倒在地。
正惊慌间,却有一双大手将他轻轻扶住。
“守仁,是你吧?”
张守仁正在堂内观看沙盘,心中算计着战守之计,却听得堂外有人说笑,又有人嘀咕着进得堂内,心中并不思量,便知道如此胆大之人,必属老黑。
若是换了旁人,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了。
他心中本是抱怨,待见到老黑龙钟老态,行路时一步一颤,又自言来日不多。不知怎地,心中只是一酸。待见他差点儿摔倒,自己急忙上前,将他扶住。
此时听得老黑询问,显然是眼神不好,看不清他,张守仁甚觉难过,急忙叫道:“来人,掌灯!”
几个仆役急忙奔入,将堂内四角陈列的聚耀烛台上的几百支腊烛全部点燃,不一时,这堂内便明亮如白昼一般。
“你这么大年纪,有事让人来寻我就是,自己爬这个台阶做什么!”
待仆役们将堂内烛火尽数点起,躬身退出,张守仁扶着老黑在自己的帅椅上坐下,忍不住大声埋怨。
“你成天忙来跑去,我哪里能空能见你几面。今天王小哥来看我,陪我这老头儿聊了半响的天,我寻思着,他必定是来打听他姐姐的消息。可怜他姐弟情深,还是来寻你问一下吧。”
张守仁很是不悦,忍不住怒道:“王浩这小子,太不知道轻重。”
老黑亦怒道:“怎么,有人来陪我这老头说说话,你不乐意了。当初你做队正时,闲了咱爷俩就在院子里喝酒闲聊,那会儿你不是统兵大将,可没有这么多架子排场。”
第七卷 血战归德(六)
他初时是假怒,说到这里,却当真长叹口气,向张守仁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襄城,邻居们也不知道过的怎样。守仁,我随你多年,就是你有赤子之心。当年俸禄微薄,却总是拿了出来周济街邻。咱们爷们到弄的经常没啥好吃的,尽打饥荒。嘿嘿,这么多年,你可没给过我工钱哪。这一笔帐,得闲的时候还是要算算的。”
说到最后,老黑抚着张守仁肩,向他道:“别的不说,你还是快些成婚,生个小子出来,我给你带。”
张守仁见他如此,知道他年老思乡,不得排解,是以会多生事端,也不过是为了解闷罢了。倒是自己,平时太忙,也难得与老黑在一处聊天说话。他在此处,除了几个张守仁的旧部得闲偶尔来看一看他,平日里,也只不过是与帅府外的一些贩夫走卒聊些闲篇。人家敬他是大帅府上的人,说话间都带了小心,也令得老黑很是无趣。
“好了,我知道你是想咱们的街邻。等这一次战事了了,我就派人送你回去暂住一段时间。咱们的邻居有出息的,也一发带了出来,到我这里求个前程也好。”
老黑点头道:“你有这个心也很不错了,我很高兴。”
又问道:“怎么,你是说要打仗了?”
张守仁点头道:“这个不好和你说,说了你也不懂。不过,也确实要打仗了。而且是大仗,这一战之后,我要尽得河南之地。”
老黑啧舌道:“虽然是打鞑子,不过一想到咱们自己人也有死伤,我这心里啊,就很不是滋味。”
他缓缓起身,摇头道:“我老了,听不得这些事。你也忙,不必管我这老头子了。”
张守仁见他躬身向往,心中侧然,忍不住上前扶住他道:“死老头子,你才多大,就成天叫老。我和你说,好日子且在后面。等过几年,我局面更好,就派人把襄城故旧全接过来。到时候,你也有些伴儿陪你聊聊古记。”
老黑嘿然一乐,答道:“这个到时候再说,我说,你还是早点结婚生子是正经。”
张守仁苦笑道:“罢了罢了,我便依你就是。等这一战打完,就物色正经人家的女人,派人提亲成婚。”
此言一说,老黑自是喜不自胜。他还是在张守仁少年时就相随左右,虽云主仆,实与家人无异。此时见张守仁起居八座,开府建牙,富贵已极,在功名利碌上已经别无所求。所差的,不过就是娶妻生子,子子孙孙,连绵不绝。
想到张守仁回府之后,不是看公文,便是舞剑看兵书,要么就是看沙盘木图,身边别说少年女子,就是连中年仆妇也没有一个。闲暇之时,唯一的乐趣就是小酌助兴,月下舞剑。若是换了个人,如此少年得志,高官厚禄,别说一个两个,只怕百八十个侍妾都买进了府。他知道张守仁一心要打败蒙兀,中兴汉室,是以平素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治理民政,修缮武备上,别说婚烟之事,就是穿着打扮,起居饮食,都是很不上心。
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苦笑道:“唉,这次就当你说的是真的。若是还敢哄骗我这老头子,说什么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我一定不依。”
张守仁连连点头,声声称是。他对着老黑,倒把那铁血心肠暂且收起。此生此世,父母早逝,除了这老黑与杨易安之外,再无亲人。因其所故,那杨易安虽然曾经谋害于他,他却总不肯翻脸成仇。而老黑企盼的这点小事,他自然也会做到。
况且,日后地盘大了,没准就会称王称霸,没有妻子和妾侍,生不下子嗣,就难免将士忧心,士民不附。在这个时代,统治者有没有后嗣,也是关系到政权稳定的关键之事。
他一边哄着老黑,劝他离去,一边连声保证,待送到石阶之处,远远看到吴猛狂奔而来,在帅府门前下马,正自拾阶而上。
“来人,送黑管家回房。”
几个卫兵不敢怠慢,即刻上前,将老黑小心扶了,往下而去。
张守仁见老黑一步步挪将下去,心中一软,忍不住又向他道:“告诉那王浩,这次一定能救回他姐姐,令他莫要心急。再有,让他不要寻你打听军务了,再敢犯,我命胡烈打他板子。”
老黑也不回头,只漫声应了,一步步下了六七丈高的石阶,被人扶着,往自己住处行去。
“张将军,老管家看样子身体不大好,还是寻些好大夫,开些补方,给他好好补补身子。”
吴猛满头大汗,急步上阶,一边抹拭,一边向张守仁笑道:“看适才他的情形,还算健朗,就是老人家爬高不易,脚步困难些,不妨事的。”
张守仁微微一笑,知道他是看到自己面带忧色,故意排解。
“且不说这些,咱们快些入内,我有大事要与你说。”
“好的,我知道你这么紧急宣召,必定有事,是以不敢耽误,急忙赶来了。我军中的几个副手,也一会就到。”
“很好,咱们入内稍待,等城内的各将军齐至,再来讲说。”
两人揖让而入,张守仁适才还急如星火,被老黑这么一扰,心中反而清宁,让吴猛在自己下首坐了,却并不急着说正事,而是与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突骑军内的情形,过不多时,胡烈、伍定国等留守颖州的大将并各中级军官已然全数来到,各人入内时,大声报名而入,总以为军情紧急,堂内必定是情形火热,怎料只看到张守仁面带笑容,与吴猛正在闲话家常,各人看了惊奇,却也是不敢做声。
待见得此时能至的军官已经齐至,张守仁轻轻一咳,止住话头,微笑道:“今日大集城内的诸位将军,还令人通传了各地驻将,料想从今夜到明天响午,所有的各处指挥副使,防御团练副使以上的将军,将齐集城内。”
说到这里,他将话头一顿,见各将都面露兴奋之色,有那急性子的,已经伸拳跺脚,好似要与敌动手一般。
“你们猜的对!”
他踱下座椅,向着各人朗声道:“是要打仗,而是一战定中原!”
众将轰然起身,由吴猛带头,向着张守仁道:“末将等愿效死力!”
“好!”
张守仁轻一击掌,向着众人笑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诸位一闻战事将起,欣然而喜,甚至有急不可待之色。很好,我要的就是这样的将军。若是我麾下每一个小兵都能闻战而喜形于色,那也不枉我如此厚待三军。”
不待众人答话,又道:“近来,颖州并各州,都有儒者言道,现下境内安定,百姓富足,生民皆享太平之福。言下之意,要劝我偃旗息鼓,放马南山。只要蒙兀人不来打,我们也决不去打蒙兀人。这样两边安稳,也省得起了刀兵,血流飘杵。”
“这纯是放屁!”
“这些儒者,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就会捣乱!和他们辩还辩不过,真是好生气闷。”
“大人,不如禁官民言政!”
各人七嘴八舌,无不痛斥。唯有伍定国缓缓站起,向张守仁抱拳笑道:“恭喜大人。”
张守仁神色不动,微笑道:“喔?伍将军是何意,我喜从何来?”
“境内有些一说,大人又不禁商旅来往,这样的消息论调,敌人也想必知道。大人这几个月来,丝毫不露攻伐之象,仿佛只欲守成。如此一来,咱们自己治下的百姓固然以为大人有不思进取之意,就是敌人,只怕也放松了警惕之心。这样一来,咱们动起手来,岂不是事半功倍,更加的得心应手?是以,可喜可贺。”
除了张守仁外,各人先是面露惊异,继而均是惊喜。
待他说完,便一一起身,向张守仁道:“如此,真的要恭喜大人!”
张守仁挥手令各人坐下,喜道:“很好,定国这么有出息,我心里很是喜欢。他说的对,我这几个月是有意造成这种假象。甚至对一些劝我在此称王,割据不战的人,很是客气。这样一来,自然是物议沸然。我想,这件事骗不过忽必烈,那些镇将可不象他们主子那么聪明。虽然不会全然放松,不理会于我,却也当真是稍稍松懈,不会那么时时盯着我的动静。咱们虽然不怕,不过如果敌人的实力更弱一些,岂不是能少折损我的将士么。是以,定国说的很对,很好。”
伍定国得他称赞,却是神色不动,只拱手一谢,便即坐定。
张守仁却不理会,只又道:“今日我得胡光消息,驻守归德的原蒙兀大将带兵返回燕京,即将动身。城内留守的河南汉军自然不中用,忽必烈便从山东等地调入了不少汉人世候的万户大军前来。据我所知,带队的便是那张柔的后人,张弘范。”
数十年前,蒙兀初兴起时,就有几家北方汉人军阀投靠,因为投靠的早,又为蒙兀灭金立下汗马功劳,是以甚得成吉思汗信重。当时的蒙兀不过八十八万户,这几家汉人军阀世家亦得以列身其中,尊贵处不比蒙兀人差上一点。论起信重,亦是与蒙兀本部军马一般相同。忽必烈调回精锐骑兵,显然是准备着不久后与阿里不哥在大漠草原上的激战。而北地汉军不可轻动,在与南楚答成秘密和议之后,抽调山东两准等地的汉军回援河南,以汉人步兵对抗张守仁,攻取虽然不足,用做守城,却是强过纯粹的蒙兀骑兵了。
听闻是汉人世候兵前来,张守仁眼前的这些将军,却也并没有面露轻敌之色。当世之时,夷夏之防虽有,对汉奸却并没有后世那样的痛恨和鄙视。那些汉人万户,只是自认为是蒙兀的军人大臣,忠于蒙兀的政权,打心眼里并没有将自己放在汉人的身份上。除了姓氏和生活习俗,他们军队的战斗力,他们对蒙兀汗国的忠诚度,并不在真正的蒙兀人之下。那张弘范就是这一类军人的典型代表。历史上,他带领着北方汉军和南宋新附军,一直打到崖山,逼的陆秀夫抱着宋朝皇帝跳海身亡。而张弘范则得意洋洋地在崖山山刻石纪念,上书:张弘范灭宋于此。一些汉人军阀实力雄厚,对蒙元忠心不二,由此可见一斑。若不是蒙兀人在宗教和财政上太过信赖和依靠色目人,后世的蒙、色目、汉、南人四等之分,想来汉人还可以与色目人调换一个位置。
吴猛听闻此言,皱眉道:“这张某人,向驻河北一路,年前李擅被迫出兵攻打我们时,他奉命带着本部万余精兵南下,充实山东。听说,他与李擅并不和洽,两人时有矛盾产生。忽必烈将他调来河南,想必也是害怕两条恶狗自己先咬起来吧。”
张守仁点头道:“只怕也有这个用意。”
胡烈道:“嘿,咱们可不怕他们谁过来。伯颜是什么人,一样被大帅打的丢盔弃甲,几个汉人走狗,就想吓住咱们不成?大帅,你划下个章程来,咱们总归听命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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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血战归德(七)
张守仁摆手道:“时势不同,情形不同,现下说不得当时的话。我们守城时,敌人攻城不易,敌人的心中,也是想着我们攻他们的坚城,他们也能守的住。那些河南汉军,让他们和我们野战争雄,自然是一遇到挫折就溃不成军。若是龟缩城内,无路可逃,可也是能拼上一拼的。若是我们自己都志得意满,不将敌人放在心上,岂不正是趁了他们的意?”
此语说的甚是严厉,已经近似训戒,自吴猛以下,所有的将军均是站起身来,低头道:“大帅教训的是,末将等是有些骄狂。”
张守仁不再做声,只是令各人站起,依次排开,站在内室沙图之前。
他的帅府节堂,原本是颖州刺史问案视事的大堂,甚是轩敞,虽是如此,他犹嫌偏窄,前两月打败敌人,腾出手后,便又调来几千民?,重新扩建修耸。正堂八开十柱,足可容得下数百人同时军议,两间偏室,一间用来悬挂木图,摆列沙盘,另一间则悬挂着六州内所有官员佐吏和军官姓名的幔布,其余木案之上,则每天都有各处送来的军报,方便他随时调阅处置。
此时摆放在各人眼前的沙盘,足足费了张守仁两年的功夫,花费了大量金钱人力,结合了大楚的沙盘技术和情报,再加上这两年来的堪误与调整,论起精细和准确,已经是当世之时最为先进之物。
颖州至归德一线,均是平原,虽然有少许山地,却并不影响大军行进。两城相隔三四百里的路程,若是以每天六十里的行进速度,不过五六日就可攻至归德城下。前番张守仁突然自山中杀手,就是以三四千人的轻兵,突然杀到归德城下,城内尚且没有反应,连城门都没有封闭,就被占据。而此番的敌人却是不同往常,前次伯颜在颖州城下大败亏输,收拢了过半的败逃汉军,重新整训后,又可成军。河南一地,虽然再也无法重新结集调派大军,以五六万的原伪朝汉军,再加上张弘范所部的万多精兵,用来守备归德一线,甚至将兵锋撒向前线百多里,亦非难事。
张守仁部虽然都是精兵,也曾经打下过很多城池,却多半是趁着敌人不备,仓促之间直攻而下,若论起真正的攻城恶战,却是并没有太多经验。种种攻城利器,眼下只有数千云梯,过百辆冲车,再有便是弩炮等物。论起攻城的手段和器械,与蒙兀人也只是伯仲之间,论起攻克坚城的经验,尚且是远远不足。
此时各人眼觑沙盘,看着一个个象征着敌军布防的小旗移来动去,却是多半只在归德城四周,稍一遇警,便可全数龟缩入城,而归德城虽然缺乏河水,不能用护城河保护四周的城墙,却因为是河南腹心的重镇,张守仁攻掠东京的前沿防线,自从伯颜败逃至归德后,痛加整治,调用了河南行省数十万民?之力,将城池加高修耸,挖了数十条壕沟,沿途以鹿岩木栅阻挡,大军展开前攻之时,必定将长时间受阻城下,难以近前。
看着归德城下一个个深沟长垒,张守仁不禁苦笑道:“伯颜当真是不耻于向敌人学习啊。在我手里吃了一回亏,现下可学的精了。我看这归德布防,除了有些东西他仿造不来,别的一概学了个十成。嘿嘿,当真有趣。”
他口中说着“有趣”,其实脸色铁青,神情难看之极。归德城在去年蒙军主力刚败时,其实大有机会一战而下。而当时张守仁顾忌忽必烈派兵南下,再加上自己力量太小,一口难以吞下诺大地盘,无奈之下只得放弃。而恍惚间数月光景过去,伯颜尽管奉调回了燕京,留下的防御设施和做战计划,却仍然是全无漏洞,完美之极。
就是他曾经败在张守仁手中,此时观看这沙盘的人,都是征战有年,戎马半生的老行伍居多,只消看上几眼,都已经是心知肚明。
胡烈跟随吕奂镇守襄城多年,论起守城,经验自然是与座将军中最丰富者。他看了半响之后,借着张守仁的这个话头,相随苦笑道:“论起守城,咱们襄城守备自然是经验最足。以为我看,吕奂大帅尚且不如这个伯颜,咱们若不是三面环江,只有一面对着敌人,可以集中兵力,以六七万的精兵守备,只怕还不如这归德城守的牢靠。”
他偷偷觑了张守仁一眼,忙又道:“自然,这伯颜的手段孔是和咱们大帅学的,不足为奇。论起真本事,还是咱们大帅!”
此语一出,众将亦急忙道:“自然,大帅是千古名将,伯颜这小子算的了什么!”
这马屁拍的山响,张守仁忍不住噗嗤一笑,向诸将道:“你们以为我犯难么?呸!别看他守的这么严实,我若统全军去攻,也就三五日光景,准保拿下。前朝两宋,大将也不少,可是老打败仗,为什么?皇帝下发阵图,将军按图打仗,一点儿错也不准有。你们想,这战阵上前变万化,哪能什么事都预料的周全?皇帝的阵图虽然完备,也得准许有变化才是。再说,皇帝懂个屁。两宋那么多皇帝,也就宋太祖还算是职业军人和上将,余子皆不足道也。他伯颜将我的防法学得个通透,我的攻法又如何?况且,临敌变化甚多,伯颜虽然是蒙兀名将,我也并不将他放在眼中,更何况是张弘范那小子!”
他适才脸色有些难看,却将众将吓的不轻。临敌之际,若是主帅没有信心,那仗也就不必打了。此时各人听了他话,心中宽慰之极,均想:“虽然有些吹牛,不过也只有他配吹这种牛皮了。”
张守仁却不知道眼前众人,正在腹诽于他。沉吟片刻后,又笑道:“我适才有些做难,你们知道为何?”
不等人答,又道:“我只是想,此战不但要拿下归德,连唐邓之地,我也一并要了。再拿下东京,就可得整个河南一路。到时候,与蒙兀人以黄河为界,建立水师防备,虽然一时半会儿不能如大楚水师那么实力强劲,可是蒙兀铁骑也不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了。”
他设想的前景,自然是再好不过。若是真的能西据关陇,北守黄河,再拿下山东与两准之地,就与当年的残金片图相差不多。金国被大楚太祖赶到幽燕之地,虽然重新复国,也是实力大损。后来蒙兀人攻打之时,就凭着黄河与潼关天险,也死守了二十余年,以残金那样的实力都能如此,更何况是新生的飞龙军与赫赫名将张守仁。
吴猛道:“大帅,这样固然很好,可惜我们的强军太少。以六州之地,供养现下的兵力也是极限,若是放低些要求和标准,只怕还能得几万兵。”
张守仁摇头道:“民力如同树木,不可使用砍伐过度。若是竭泽而渔,百姓怨憎,只怕是适得其反。况且,我的飞龙军全是精兵,束重甲,持利刃,俸饷优厚。一个兵的标准,足抵大楚五人,大楚养兵也算是下本钱了,和我比尚且远远不如。若是我随意招些壮丁流民入伍,打起仗来以十挡一,没的丢了咱们的脸。”
“那咱们以全师攻归德,然后分兵攻掠东京与唐邓之地?”
“那也不成,史权不是蠢人。他虽然不是开国万户,却也是北地汉军,跟随着蒙兀人征战多年。灭西夏、征西辽,甚至远至花刺子模,他家均相随与役。咱们全军而出,他必定会抄我们的后路。等攻下归德,只怕颖州也残破不堪了。”
此语一出,吴猛吓了一跳,忙道:“这可决计不成。我不懂民政,不过也是看在眼中。颖州等处,论起富庶和大楚的几个大城自然不能相比。可是除了那几个大城外,我看大楚也没有几个地方比颖州强了。若是被人糟蹋一下,这两年的心血可是白废了。”
张守仁微微一笑,却忍不住想起后世一句名言,所谓坛坛罐罐舍不得,就打不到狼。颖州虽然会受到一些创伤,军中最重要的粮食物资,却可转移藏匿,想来也受不到多大损失。
想到这里,心中已经有了定计,只是笑道:“事情你们也知道了,我已经决意借着这个机会动手。明日等全军将官齐至,再来发令。今夜宿在城外的将军,不必回去,城内的,亦不得回去。明日之后,大伙儿就要动起手来,时间紧迫,军情重大,就委屈一下吧。”
众将自然听令,自被紧急召来,各人都料想有紧急军情,早就交待家人不必等候。此时大帅有命,不准回府,想必也有他的道理,身为军人,自然别无二话。
当即站起身来,向张守仁拱手行礼,倒退而出。
张守仁与吴猛并肩而行,一直到石阶之前,方才要与他拱手而别。却见吴猛转身低头,轻声问道:“你已经有了定计?”
“是。只是此仗难打,若是我的想法出了什么岔子,只怕还是要全军压上,一起攻打归德才成。此战关系我军在河南的大局,绝不容有失。我观诸将,骄矜有余而谨慎不足,皆因我军这两年来无往而不利,诸将对我又太有信心之故。适以我先才故做难色,然后让诸将自己观看沙盘,知道攻打归德的困难。”
他嘿嘿一笑,向吴猛道:“便是你,适才也很是倒吸了几口冷气吧。”
吴猛也是嘿嘿一笑,答道:“旁人不知道,我却知道你这人绝不会无的放矢。既然紧急召唤我们过来,想必是有了全盘计划。是以适才如何,不过是配合你罢了。飞龙将军,战无不胜,你的这个法子只是一时之效。最好是得有一场苦战甚至小败,才能收到更好效果。”
两人齐声长叹,对视而笑。
其实真正无往不利的常胜之师,均曾有过败绩。而只打过一些小规模胜仗的骄将悍将,稍有不慎,便是惨败的结局。
“先罢了,哪有故意安排败仗的统帅。让这些家伙看看人家的城防,将来恶战几场,只怕也有些警惕了。”
“说的也是,我先告退。此战之后,盼中原一扫膻腥,复我汉家天下朗朗乾空。”
“这是必然!”
两人伸出手来,紧紧一握,相视一笑,拱手而别。
张守仁立身帅府石阶之上,眼看着数十员大将四散而去。自明日起,整个飞龙节度统辖下的数万大军将依着自己的命令而动作。十数日后,料想这天地间将有无数好男儿抛洒热血,颖州各地,也势必是喜忧悲乐各有不同,几家欢喜几家愁。
“生有何欢,死亦何悲。”
张守仁轻轻摇头,将自己脑中这种莫名的情绪驱赶出去。自从接到胡光的军报时起,他的脑子便急速运转,回到府中并不多久,全盘的计划已然成竹在胸。待诸将来到,他让各人说说看法,观看地图沙盘,不过是为了警醒诸人,令大伙儿不要轻敌便是。此时由各地传召前来的各级军官仍然络绎不绝,纷纷来到,眼看大战即起,此战过后,前景如何,便可一战而定了。
他满心的期盼与自信,却又不知怎地,有些焦躁难眠。自己知自己事,那些谈笑风生,对敌百万大军仍然坐卧从容的统帅,心中又会是如何的感受?
只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罢了。没有哪一个将军,面对一场决定生死存亡的大战时,可以做到全然不将战事放在心上,那种气度风范,只不过是一种巧妙的伪装罢了。
及至天明时分,众将自兵马使李勇等人以下,纷纷齐至。原本空旷轩敞的节度使官衙大院内,充斥奔走着神色兴奋的军人们。过百名指挥副使以上的将军,还有各人所带的亲兵护卫,一时间热闹非常。
张守仁昨日便有准备,早就下令颖州守备使派出兵丁,将节度衙门附近商贩赶走,肃清街道。如此一来,不但寻常的百姓不能接近,就是那些闻讯赶来打听的军人家属,颖州官吏,亦是不得靠近。
众将自被齐集时起,已经知道兹重大,待看了眼前情形,纵是昨夜不知情者,亦是知道此番动静非小,大帅是决意全师出征了。
李勇会同唐伟等人,自中午赶到时,便开始求见张守仁,却总是不得其门而入。他们无奈之下,只得寻了胡烈等人打听,却也是不知端底。这一点究竟要打多大,如何大,各人却是如堕云中雾里,全不知道。
第七卷 血战归德(八)
再看那节度副使吴猛,亦是只端坐在帅府左侧的耳房内,闭目养神,口观鼻,鼻观心,却似对眼前情形,全无兴趣。
胡烈见他如此,不禁撇嘴道:“定是大帅给他透了风声,他才如此。不然,怎么会一点儿也不着急。”
他其实也是误会。吴猛性子刚猛豪强,在南方与人共事时,不知道捅了多少漏子。后来被人排挤出南方军,调入京师,在禁军中好生折磨了一番自己的性子。到得此时,他心中明白自己不是张守仁的嫡系将领,各人对自己有些疑忌,这些距离,非得在战场上见过真章,才能弥补。此时此地,虽然他也焦躁不安,等着张守仁的决断,心中却是勉强压抑自己,不生事端的好。
一直待日头慢悠悠晃到正中,温暖中已带有一丝躁热的阳光洒在众人额头上微微冒汗,帅府的执事们送上酒饭,各人便只得胡乱入席,勉强塞些果腹。
一时吃毕,正乱间,却听张守仁的亲兵队长在节堂的汉白玉石阶下叫道:“大帅有令,各人速进节堂相见。”
众将轰然而起,一个个迅速整理好仪容,整齐划一的排在吴猛和唐伟等人的身后,等着主将们先行,然后随之而入。
吴猛先中暗叹,张守仁治军的理念与他很是不同。他在南疆做兵马使时,与麾下诸将兄弟相交,议事时,各人笑嘻嘻乱哄哄,并不讲究这些仪容军范,在打仗时,却也是个顶个的勇武。
现下张守仁的这些排场举措,倒果真是象个节度使了。甚至,有些与帝王相同类似。
吴猛握一握拳,抛却心中那些不安与惶惑,肃容道:“各人随我一起,面见大帅。”
这样的场合里,各人对他亦是毕恭毕敬,听他讲完,便都点头答道:“是,末将等遵令。”
吴猛抬脚先行,一步步跨上这三层九丈高的堂下石阶。以张守仁的本心,本来也不欲如此排场,只是当时监工这节堂的颖州守备使伍定国,却坚持如此,他也便依了。待到后来,发现所有入见的将军和官员,或是百姓儒生,登级而上前,尚且能语笑从容,待一级一级的石阶爬将上来,节堂的飞檐拱斗巍然耸立于眼前,堂前的石阶平台之上,侍立着数十名甲胄鲜明的飞龙军士,那散发着寒光的铁矛与横刀,摆列在自己眼前,任是镇州大将,或是升斗小民,无有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者。
如此一来,倒也让他很欣赏伍定国的想法与坚持,对他也是极为信任。
“末将吴猛,携飞龙将士,参见节度使大人!”
由明晃晃的室外,乍入室内,各人都是觉得眼前一暗,只跟随着吴猛一直向前,一直待行到张守仁座前,吴猛当先单膝而跪,抱拳行礼,其余众人亦是紧随而跪,大声见礼。
平常之时,张守仁也并不让各人大礼参见,今日其实是大校之时,决意动兵之日,只得如此。若是以前的宋军,只怕还要从监狱里拉几个死囚,斩了祭旗方可。
“好了,吴将军请起,诸位将军请起。”
各人起身之后,抬眼去看,只见张守仁身着朝廷颁赐的明光铠甲,一袭绣着巨蟒的青色披风,垂落于地。
因见众将拿眼看向自己,张守仁笑吟吟道:“各人的神情气色,可都了不得啊。李天翔、韩逸乔,你们两个,这会子走到大街上,会被人家当成屠夫的。”
李韩二人,均是一厢的指挥使,又都是二十来岁年纪,年轻有为,是飞龙军中的青年俊杰。此时被张守仁一说,各人拿眼一看,只觉两人脸色铁青,两眼圆睁,当真是杀气腾腾。那韩逸乔还紧握着自己手中的佩刀,指头关节,握的惨片一片。
“哈哈!”
由胡烈带头,各人均是哄然大笑。吴猛是客将身份,不便发笑,却只将上下嘴唇咬紧,憋的甚是辛苦。
“大帅!”
韩逸乔却不似李天翔以倨傲的神色来回应张守仁的玩笑,他是张守仁的襄城亲兵出身,素来与张守仁言笑不禁的,此时被他一通取笑,当下不顾自己的身份,叫道:“大帅,哪有临敌之前,取笑自家将军的主将?”
张守仁连咳几声,方自己止住笑意,向他们道:“不止你们,你看那几个小子,也不都是如此?”
他又正色道:“此战,确实是我军全军动员,主攻敌人的一场恶战。不过,大家也不必太过紧张。我张某人自用兵以来,还没有出过将兄弟们置于死地的损招败招。你们这些人,有不少曾经随我四出四入中原,在敌人数十万强兵镇守的腹心之地杀入杀出,现又如何?不都是好端端的呆在这儿么。”
此语大是有理,其实不但是李韩二人等青年将领,便是胡烈与唐伟这样的中年将军,历经百战,此时心中也难免惴惴不安,张守仁这一番饱含着绝大自信话语一出,各人都甚觉心安。
吴猛因见堂内情形渐渐和缓,因咳了两声,抬头向张守仁问道:“请问大帅,对敌方略,是否已经有了定论?”
他的话中,其实隐含不满。张守仁在见他之初,曾经坦言麾下将军想的太少,不能分忧。他吴猛一来,便可多些商议的对象,有所臂助。怎料此事决定打仗,不但是寻常的将军,就是连同吴猛在内,亦是不知详情,却也难怪他心生嫌隙。
张守仁看他一眼,微笑道:“去岁军议时,大的方针战略,本帅已经有了决断。今年情形虽然稍有变化,却也与去岁相差不远。是以,我只是将去年拟定的计划稍做改动罢了。未曾与诸将军多加商议,实是因我需要随着敌人的变化而改变细节,不可能时时召集大家一起议事。有失礼之处,还请众将军不要在意。”
吴猛微微点头,答道:“大帅为一军之主,凡有决断,全军上下均需尊行,哪有失礼可言。这一仗怎么打,还请大帅示下。”
“唐伟李勇率第一军与第二军,本师亦随之而行,以两军的兵力,直攻归德!”
“末将遵令!”
“李天翔率第三军,与吴将军一起,移师主力到颖州附近,防备敌人的唐邓镇兵。”
“是!”
“至于信阳等州县,再有大别山内,由伍定国率领各州守备,连同山中的一厢守备,防守我军的侧翼。”
“胡烈等讲武堂并各州守备官,均听从伍定国统辖,若有紧急军情,可率各州的讲武堂学生,再有各州的守捉将,一起与大军行动,与来犯之敌相战。”
“末将遵令!”
“我军的粮草补给,皆由节度推官张仲举在州内划给,各军的转运使一会便可以前往领取先期的装备与粮草物资。”
“敌军的动向,番号,驻地,战力若何,一会有间龙指挥使派人下达分发,各人领取之后,好生研读,不可轻忽。”
“是!”
张守仁面色如常,将军令信符分发下去之后,便笑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虽然颖州城内的常平仓内,储藏有大量的粮食,却仍然需要搬运至各军营内。我算了一下,咱们的道路平整,大车很多,也得三日功夫,方才齐备。现下令牌发下,各人回去后就开始动作起来,三日之后,也就是平帝二年五月十七,第二军先往第一军的驻地靠拢,七日后,二十日那天,第一军和第二军正式往归德进发。众位将军,此战关系到我军之存亡,出了帅府后,各人不得回家,不得泄露我军动向,营内士兵立刻全部销假,齐集营地,任何人不得外出。可明白了?”
“是,末将等明白,此战我军必胜!”
张守仁挥一挥手,道:“好了,可以下去了。”
各人闻言,均是转身倒退,意欲退出。
唯有李天翔朗声问道:“大帅,末将不过是第三军的指挥使,本军兵马使不在军内,亦是未置副兵马使,然而却有很多将军位列末将之上,让末将统领第三军,似有不妥?”
第三军的兵马使胡光不知往何处去,到底是犯了军法,或是被别做他用,别说是李天翔这样的指挥使,就是胡光的族叔胡烈亦是不知。
此事胡烈千方百计打听,却总是没有结果。此时听这李天翔讯问,便也不禁站住脚步,支起耳朵,等候张守仁的回话。
“怎么,你不是一向高傲,以为自己能力出众。本帅给你机会,单统一军,你反而不敢么?”
李天翔歪着嘴角,躬身答道:“末将有什么不敢的。只是,名不正则言不顺,末将现下不是请问大帅为什么要让我统军,而是说,让我以指挥使的身份来统兵,有些不妥。”
他如此狂傲,各人虽然明知他是这个德性,却都是忍不住大怒。
胡烈斥道:“天翔,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没想到你这么不知体统。这个当口,大伙儿想的该是去战场杀敌,你怎么一心想着自己的官位?大帅说让你统领,便是由你来统管,难道还有人不听你令不成?”
他嘿嘿冷笑,又道:“我侄胡光虽然现下不明去处,不过想必是大帅派他公干,你这么急心谋夺兵马使的位置,不嫌太早么?”
李天翔开初弯腰听训,待胡烈说到最后,他却直起身来,脸上似笑非笑,向胡烈道:“胡学正,末将敬你是前辈,本不欲多说。不过,说我谋夺,却也不妥。古人云达者为师,没有年纪之分,也没有先来后到。我若无能,指挥使也无颜去做,我若有能,又如何不敢做这个兵马使呢?”
胡烈看着他这样的神情,只觉得可恶非常,再加上担忧侄儿,心中忧虑,更是怒上加怒,当即直欲一拳打在这小子的脸上,才能泄恨。
张守仁见闹的不象,轻咳一声,道:“胡兵马使是我派出去,勾当一件大事。大伙儿不必乱猜。胡学正,你先下去歇息,不必忧心。”
“是,末将失礼了。”
胡烈横了李天翔一眼,犹自怒气勃勃,就这么扬长而去。
第七卷 血战归德(九)
他是张守仁的旧日长官,偶有失礼,便是张守仁也不好多说什么。这李天翔竟敢得罪于他,旁人看在眼中,又觉得他蠢,又佩服他胆气非常。
张守仁沉吟片刻,方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本帅看中的是你的能力,历次军演,你的那一厢打的最好,做战最勇,你也算是智勇双全,又肯与士卒同甘共同,我很欣赏。”
他见李天翔满脸得色,心中微叹,终于将那一句:“若是脾气雍容大度些,能与同僚更合衷共济些,便更好了。”,收了回去。
以张守仁之能,自然不必担心害怕属下中有什么小动作,李天翔不管多能,也无法对他有什么实质性的危胁。倒是扶持一下这个狂悖小子,成为诸将心中眼里的另一根刺,却是更有益些吧。
想到这里,张守仁终做决断,令道:“一会便让节度参军颁令,令你为飞龙节度第三军代兵马使,去吧。”
李天翔心中狂喜,勉强压抑住自己脸上的表情,向张守仁深深施了一礼,答道:“大帅知遇之恩,末将决不敢忘。”
张守仁轻笑一声,挥手道:“去吧,好生做事,不要令我失望。”
“是,末将告退。”
这一场小小风波,以李天翔得到胜利而告终。在旁观诸将内容各异的眼神注视下,此人昂然而下,不管不顾,当即自行出门而去。
除了韩逸乔等几个年轻将领,追着他去贺喜外,竟无别人相随。
“好了,你们傻看什么,还不快去准备。”
“是。”
各人有气无力的答了一声,当即鱼贯而出。
“吴将军,你留一下。”
吴猛愕然回头,向张守仁道:“大帅还有事么?”
张守仁见众将全数退出,便步下座椅,舒适的伸了一个懒腰后,方向吴猛笑道:“我的这个方略,你没有疑问么?”
吴猛摇头道:“没有。以两军主力很威迫归德,看敌人下一步的举措。我的三千突骑和第三军,一定可以保得颖州安全。唯一可虑的,是山东李擅全军来攻,伍定国是否能顶住李擅的大军。不过,如果我部还在,随时可以应声而援,问题也不是很大。若是唐邓过来援兵,以我和李将军的兵力,一定可以击退。若是他们不来,我们随时也能去援助归德。你的这个举措,并无问题。”
张守仁嘿然一笑,向他道:“这个计划倒也确实是中规中距。京师内枢密院的那些参军们,只怕也会这样拟定吧。”
吴猛点头道:“或者也可以用计引诱张弘范出城野战,或是咱们干脆分兵,少数包围归德,敌人多半不敢出城,待唐邓兵过来,咱们半途邀击埋伏,打败他们,再以我军主力攻归德。这样的围点打援之法,当年太祖也曾用过。”
“你的办法虽是好,可是却诱骗不到史权和张弘范这样经验丰富的大将。他们之间信息不绝,使者不断,一定会互相策应,绝不会偏师冒进,更不可能放弃坚城不守,出城和我野战。”
“那你的想法,究竟是怎样?”
“弃颖州各地于不顾,我军主力全集一处,在最短的时间内,强攻下归德!”
吴猛听闻此言,见张守仁满脸肃容,绝非说笑。当即吃了一惊,猛然叫道:“这怎么可以?难道适才你的部署,全是假的?”
张守仁盯着他道:“怎么不可以?”
吴猛张口结舌,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为什么不可以。半响后,方道:“颖州这里,必定损失极大。”
“无妨。城池就由他烧,民舍就由他破坏,我的大堂,让他做了马厩又能如何?他不能尽毁我的稻田,没法杀尽我的百姓。最多几月光景,颖州就尽得旧观。可那时,我可能得了河南全路,所得甚大,所失甚小,我为什么要怕?”
见吴猛沉思不语,张守仁又道:“你想,忽必烈派了两个汉军将领过来,就是利用他们经验十足,面对汉地百姓官员,善于安抚。时间虽短,却是收效甚大。两个汉将又都是北地汉军世家,交谊甚好,彼此间同声连气,绝不会坐视一方被攻而不理。我军人少,虽精而不众。我攻归德,他唐邓来援,我攻唐邓,则归德来援。我若分兵而战,力量更加薄弱。就是勉强攻下一边,损失必定极大。我想来想去,归德一线,城防坚固,地处要冲,比唐邓更加重要。而归德的军队,也比唐邓精良,人数亦多。那张弘范绝想不到,我会不管不顾,竟然张了大嘴,要强吃他这一口!”
“原来如此……”
吴猛若有所悟,向张守仁道:“集中三军主力,我的突骑居中策应,打击敌人的机动力量,而伍定国所统领的大军,又该如何?果用他的一部,防备山东李擅的几万大军吗?”
张守仁摇头道:“他的任务,不是防李擅,而是留在其余各州,防着唐邓的敌军过于深入。若不能敌,则退出山中,保我根本。你的三千突骑,是我军战力最强的一部。你不需要攻城,而是养精蓄锐,等候时机。唐邓军听说归德被攻下,必定仓皇而退,到时候,就是你建功立业的时机到了。”
吴猛连连点头,怪笑道:“好的很,这样一来,我部野战的威力必能得以发挥,敌军多半是步兵,当主帅没有信心,全师溃退之时,遇着我这三千铁骑,他们虽然有五六万人,只怕也难以抵敌。”
张守仁亦是点头,不过还是笑道:“你的部下全是我的心尖子,可不要贪图大功,折损太过。”
吴猛道:“这是自然,我带兵,向来不喜欢用士兵的人命来充我的功劳。”
他心中喜悦,适才张守仁的安排,不过是寻常的战法举措。他心中隐隐以为不妥,却又说不出是何道理。待得此时,方才省悟。去了心中一块石头后,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当即向张守仁告别,笑道:“好了,你总算没有连我这个节度副指都瞒住。不然,等将来打了胜仗,我也要好好灌你一场不可。”
“此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现下力量太弱,我虽然不怕眼前这些将军们泄密,可是调动时,难免会有些风言风语传出去,若是被人知道了我的计划,那可就万事皆休。”
“好了,我省得了。此事除我之外,再无第二人知晓。”
“如此最好。”
两人寒暄几句,吴猛将欲将时,却突然想起一事,忍不住瞪大双眼,向张守仁道:“你如何确定李擅不来攻伐?若是他引领着几万强军过来,我军主力不在,很难打败他的攻势。上次你在颖州城下打败他,依靠的是我手里的那几千强兵,又是你亲自指挥,利用坚城和地利之便,打跨了他。此人若是再来,以小伍的兵力和战法,只怕不是他的对手吧?”
“这是自然,李擅要真的过来,除非是加上你的三千突骑,不然一定不是他的对手。”
“这么好的机会,他会不来?”
“吴将军,你了解他的为人么?”
“怎么?”
“此人是山东世候,实力强横之极。去年带的几万兵来攻我,原本也是被逼压不过,敷衍忽必烈罢了。他与张弘范等北地汉军将领不同,他家世镇山东,已近百年,山东一路,好似他家一家的地盘一般相同。忽必烈与前几任大汗不同,甚重汉地,收权,立官,要赋税,征调军队,这样下去,他李家在山东的实力越来越弱,眼看着地位就要不保。前番,忽必烈为了安抚于他,加封他为山东大都督,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名义,别的好处一概没有。而且,显然易见的就是,忽必烈一旦打败了阿里不哥,以他的雄心壮志,必定是要南下攻楚,到时候,也必定要稳固后方,将这些汉军将领全数收服。到时候,李擅势不如人,又该如何自处?象他这样世候大家的将领,一向威福自用惯了,如何能忍得别人天天对自己指手划脚!”
吴猛道:“难道他要造反?”
“正是。他久有反意。最近,几个北地汉军世候带兵南下,驻节在山东一段时日,山东境内不少小的世候汉军,也曾经与这几个大的汉人万户结好示好。他在山东的情形已然不稳,不趁着这个机会扯旗造反,等着忽必烈带着大军来剿时,再反么?”
张守仁微微一笑,又道:“况且,他就是犹豫不定,我也会帮他下定决心。以他之能,以他的刚愎自用,必定不把我放在眼中。他的想法,是要和我犄角相联,用我来吸引蒙军主力,为了确保这一点,他不但不会来攻我,还会适当的扶我一把。这一次,他就算不肯明着造反,也绝不会派兵来攻了。”
“好,太好了!”
吴猛重重一拍自己大腿,喜道:“天时人和都有了,敌人纵是占了地利,也绝不会是我们的对手。这个时候,忽必烈又刚与阿里不哥战完不久,战马疲瘦,战士倦怠,不可能调集大兵来援。况且,阿里不哥现下回了吉利吉思,忽必烈不知道他的兵力部署,反而不如打起来时得心应手。守仁,你可真让人佩服。”
张守仁略显疲惫,向他道:“咱哥俩,就不要说这些客套的话了。只盼这一次战后,可以尽得河南一路,然后轻下山东,与蒙兵据黄河而对峙,不必随时担心他们的兵锋南下。我也可以多睡几个安稳觉了。”
吴猛见他神色,知道他要思虑的地方必定很多,太耗心神,当即拔脚便行,只回身向他道:“兵力调配,依次展开阵型的事,你交给我来办,如何?”
“好,我对你自然是信的过。”
“那我走了,你好生歇息一下。”
张守仁不再留他,眼看他气宇轩昂,大步离去,心中隐隐然,竟是觉得羡慕非常。其实他原本在襄城当军时,心中最大的念想,就是对做一任兵马使,纵横疆场,铁血兵戈。怎奈,现下坐在这个节度使的位置上,又身负着汉家江山兴衰之重责,一刻不能息肩,又无人可以与他共同负担,心中的疲累,决非常人可以想象。
他喟然一叹,亦步下节堂,往老黑的住处行去。别的将军,有帅府的知行执事们供应酒饭,倒是他这个主帅,没有传命,无人奉送。此时日已西斜,他兀自腹中空空如也。他神色难看,也是因为饿的太过。
一路负手行来,满眼的青砖碧瓦,墙上的爬山虎与喇叭花相交成片,青绿中夹杂着粉红黄紫,煞是好看。他绕过一道长长的粉墙,由一个月洞门而入,内里则是帅府的后花园,却是老黑等人精心整治,里面姹紫嫣红,亭台楼阁在一大片池塘中若隐若现,沐浴在一片金黄色的斜阳之中,当真是美丽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