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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误入正途》》 · 酥油饼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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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入正途》全集

作者:酥油饼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1、楔子

手机滴滴响了两声。

徐谡承把车停靠在路边,打开手机,是一条房地产短信广告:

打造温馨家园,选择【绿意新苑】。七十到一百二十平方米的豪华公寓,一百五十到二百二十平方米的洋房震撼面世。咨询电话:7******手机号:138*********

徐谡承将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将车停到路边的停车位,下车走了将近一站路找到一个投币式的公用电话亭,拨通电话。

对方很快接起电话,“哥。有消息!庄峥可能怀疑你了,我刚刚听他对庆哥说,要你今天给他一个交代。我看你还是和刘队商量商量,放弃任务吧。”

徐谡承淡然道:“交代不一定是发现了我的身份。”

对方道:“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啊!上次巨熊的货出事,庆哥就怀疑过有卧底混进来了。他们很可能暗中做了调查,巨熊出货的那天,我们虽然创造了不在场证据,但经不起推敲的。他们要真的起了疑,立刻就能发现漏洞。”

徐谡承皱了皱眉头,“我知道了。下次这种事不用发短信给我,容易暴露。”

对方道:“手机和卡都是新买的,绝对不可能被追踪。再说,这个楼盘是真实的,广告也是真实,我只是在后面多加了个手机号。”

徐谡承道:“这个手机号有十二位数,是比不在场证据更大更明显的漏洞。”

“徐哥,那这件事你打算……”

“选择当卧底,就要时刻做着被发现的心理准备,我有分寸。”徐谡承自信满满地挂下电话,从电话亭里出来。傍晚五点半,正是下班高峰期。

徐谡承逆着人流回到车上。

路灯突然亮了起来,橘黄色的灯点缀着灰蒙蒙的街道,让阴沉的城市有了几分生气。

他靠着椅背,隔着车窗仰望着天空。当卧底这么久,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看天空,虽然卧底的世界和警察的世界是不一样,但幸好天空还是同一片。

滴滴。

又是短信声。

徐谡承打开手机——

有货到,七点,三号码头。

来自庄峥。

风从水面刮来,微潮。

天色全暗,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点亮全城。

“死人有时候也会说很多不该说的话。最能保守秘密的,是下落不明[qinkan.net奇`书`网]的尸体。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晚上不要打扰我。”

庄峥关掉手机,顺手丢入车里,然后抱胸倚着车门,静静地看着夜空。

不多时,远处两盏眼熟的车前灯由小至大,越来越明晰。驾驶室里的那个人藏在大灯的光辉中,面目模糊。

车渐渐停下,灯猛然一暗。

车门打开,徐谡承穿着风衣从车上下来,神色冷漠,“峥哥。”

庄峥站直身体,随口道:“没人知道你来吧?”

徐谡承道:“我知道规矩。”

“当然。你跟了我三年,最知道我心意。”庄峥从口袋里掏出烟,丢了一根给他。

徐谡承顺手接住,掏出打火机,先给他点上。

庄峥吸了一口,沉默下来。

马奇之前的话让徐谡承隐约有不好的预感。庄峥是个很懂得养身之道的人。尽管职业是黑道大哥,但他不嫖不赌不嗜酒无烟瘾还坚持每天运动,活得比大多数人都健康。如果他抽烟,就说明他遇到了难题或是情绪紧张。

“打算什么时候找女人?”庄峥终于打破了沉静。

徐谡承道:“没想过。”

庄峥道:“打算找个怎么样的女人?”

徐谡承迟疑道:“会做菜吧?”

庄峥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女人娶回来不是当厨娘的。”

“是。”

庄峥道:“女人嘴巴快,很难找个可靠贴心的。做我们这一行,口风紧最重要。”

徐谡承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继续附和道:“是。”

庄峥道:“知道老张吗?他老婆去警局坐了三个小时就把他给卖了。”

徐谡承道:“他死的时候,我还没跟您。”

庄峥道:“那你一定不知道老张怎么死的。他是自己从凤凰大厦顶楼跳下去的,干净利落。他死后,弟兄们还认他当兄弟。”

徐谡承心脏一缩,没吭声。

庄峥道:“你呢?如果你的女人出卖了你,你会怎么做?”

徐谡承道:“我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很多事都是意料不到的。”庄峥深深地吸了口烟,然后吐出烟圈。

徐谡承想起马奇之前那通电话,试探道:“峥哥不是让我来收货的?”

庄峥瞥了他一眼,“你很急?”

“不急。”徐谡承嘴里说不急,心却暗暗地揪了起来。很明显,庄峥这趟找他出来绝对不是为了收货!走私是冒着风险的,如果是收货,他不会在这里东拉西扯这么久。

“你会不会出卖我?”庄峥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徐谡承背脊一僵。他是靠一位对庄峥有过恩惠的黑道老前辈的举荐才混进来的,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三年来,他鞠躬尽瘁,表现优异,所以上上下下都未怀疑过他。这是他当卧底三年来,第一次被质疑。他知道,以庄峥阴沉的性格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必然已经有了十全的把握。

饶是如此,他仍是坚定地回答道:“不会。”

庄峥颇为感慨地抽了口烟,左手抹了把嘴巴,右手将丢在脚下,用力碾灭,然后避开他的目光,淡淡道:“货在后备箱,你去看看。”

徐谡承心头一缩。他熟悉庄峥,当他灭烟的时候,就是他做出决策的时候。

“什么货这么了不起,一定要再看看?”他双眼飞快地打量庄峥全身。

庄峥身材好,喜欢穿修身的西装,贴合身体的线条,看上去精神又帅气,明明四十来岁的年纪却像三十出头。也因为西装贴身,所以他很少放大件的东西在身上,平时有手下帮忙带,一个人的时候至多带张信用卡几张百元大钞。但今天,他左边衣摆被裤袋顶得微微翘起。

徐谡承想起他最喜欢用的那把沃尔特PPK。

庄峥似乎没察觉他的打量,道:“很有意思的新货。你的人生应该走向一个新的阶段。”

……

准备亲自干掉他?

徐谡承转过身,心提到胸口,慢慢地朝庄峥那辆车走去。他的脚步虽然在动,但是头微微倾斜着,努力用余光扫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庄峥移动脚步,似乎想要避开他的目光。

徐谡承目光移到车左边的后视镜上,托远处大厦灯光的福,他可以隐约看到……庄峥将手伸入左边裤袋。

“不许动!”徐谡承猛然掏出枪对准庄峥。他的心怦怦直跳着,做卧底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真真切切地感受生命受到了威胁。手心渗出的汗水几乎浸湿整把手枪的枪柄,他拼命地告诉自己要冷静!

庄峥僵住。

徐谡承知道发展到这一步,事情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他给枪上膛,高声道:“我是刑警徐谡承,现在怀疑你走私毒品。举起双手,背过身。”

庄峥慢慢松开手,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的表情极端冷静,好似那把对着自己的不是枪,“你是卧底?”

徐谡承沉声道:“把手举起来!”

庄峥缓缓举起手,“是你出卖巨熊的?”

徐谡承道:“打击犯罪是每个警察的职责!”

庄峥冷冷地看着他,“你打算控告我什么?晚上出来吹风?还是乱丢烟头?”

徐谡承道:“走私毒品。”

“证据呢?”

徐谡承道:“你发给我的短信。”

“警察都像你这么幼稚吗?”庄峥冷笑道,“用一条短信控告走私罪?用莫须有不是更好,还有史实当事例。”

徐谡承眼角突然瞄到弹起一条缝的后车厢,心中飞快地闪过一念头,“后备箱是什么?”

庄峥脸色一变。

徐谡承一手拿枪,另一只手去开后备箱。

“你没有权利动我的车!”庄峥瞪着他。

后备箱盖猛地弹起来。

“阿承。”庄峥温柔的声音突然从后备箱里冒出来。

徐谡承一愣。

庄峥趁机冲了上去,抓住他握枪的手用力一掰。

徐谡承另一只手立刻握住他的手,两人开始掰腕力。

“这大概是我出生以来做过的、最莫名其妙的事。我习惯争取我想要的东西,但这是我第一次争取我喜欢的人……”

庄峥身体猛然用力地朝车后盖撞过去。

徐谡承用力将他掰了回来,手腕顺势拉回,枪口直指庄峥心脏。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他扣下扳机。

砰。

子弹近距离射击。

庄峥身体一颤,拖着徐谡承仰面倒下。

“你跟了我三年,我看着你从一个青涩的大学生变成稳重的男人。我陪伴你成长,你陪伴我度过一个又一个快乐的日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我很想把你牢牢地固定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这么多年来,你是头一个让我想要安定下来的人。我不相信其他人睡在我的身边,但如果是你,我想……我应该能够,不,我是说,我愿意和你躺一辈子。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对人告白,你考虑一下。车里的玫瑰花,你喜欢就收下,不喜欢……我带回去。好了,就这样。”

放在后备箱里的录音骤然停止。

这是一个精巧的装置,只要后备箱完全弹开,录音就会自动启动。它完成了任务,静静地躺在满车厢的红玫瑰中间,好似和红玫瑰一起等待着主人将它们从里面捞出来。

四周一片死寂。

徐谡承半天才回过神,放开枪,疯狂地去摸庄峥左边的裤袋,却摸出一个手掌大的丝绒盒子。他抖着手打开盒子,随即跌落在地。

两枚白金对戒从盒子里滚了出来,一前一后地滚到庄峥尸体边,停下。

2、“惊喜”连连(一)...

子弹穿过心脏的刹那痛楚久久地停留在身体里,让他全身一阵抽搐。

“唔!”

他闷哼出声,霍然坐起!

眼前陌生的景色让他有种……从一个噩梦坠入另一个噩梦的错觉。

皱巴巴的墙纸从墙边耷拉下一角,正好落在电视机顶上,露出发霉的墙角。电视机旁边各有一扇糊满报纸的窗户,窗户半开着,冷风习习。

他茫然地收回视线。自己正睡在一张单人床上,盖着一条碎花被子,被单上有一大块污渍,像是汤水撒的——他不知道这是谁的床,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是他的。除了大学时代外,他从来没睡过单人床,也没有在床上吃东西的习惯。

嘀嘀嘀。

床头柜的闹钟刺耳地响起来。

他迅速转头,在一堆放得乱七八糟的杂物中找出一只缺了一条腿的闹钟,拨了半天才将它关掉。

失去闹钟声肆虐的房间变得更加诡异。

“谁在这里?”他嘴巴里兜了一圈的名字,又被一一否决。他认识的人中,应该没有人会把他带到这样的地方。

噩梦般的枪声和心脏的刺痛突然钻进他的脑海。

海风吹拂在脸上的清冷,徐谡承拔枪对着自己时的震惊,还有自己录音时的甜蜜,都是那样真实的存在过。他不认为这是一场梦。他甚至还记得自己开车去花店的心情以及花店老板娘暧昧的笑容。

“徐谡承!”

他听到自己失控地大喊。

难道他没死,而且被徐谡承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关了起来?可是为什么他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他摸了摸心脏,猛然掀起被子站起来,然后发现了最诡异的问题——

他胖了。

这绝对不是浮肿,而是结实的小腹突然多了一块赘肉,甚至还顶起了衣服。

他捏着那块小肚腩,在房子里转了一圈,试探着走进散发着明显臭气的小黑屋,摸索着打开灯。

啪。

绿色的灯光让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眯了下。

这里的确是卫生间,而且是一间可以与公共厕所媲美的简陋卫生间。蹲坑大咧咧地占据着半壁江山,它旁边是水管,上面放着软趴趴的塑料水管,看上去像是用来冲凉的。另半边是洗漱台,台子贴着的墙壁上有一面椭圆形的镜子……

他震惊地看着镜子里的脸——一张圆滚滚的藏着病气的脸。其实仔细看五官,是很秀气的,两条上扬的眉毛,深褐色的瞳孔,挺直的鼻梁,还有大小适中的鼻子。如果他的脸不是这么圆,下巴不是有两层,发型不是这么颓废,也许比他之前的脸要好看得多。

之前的脸……

他拍打着自己的面颊,一边确认镜子里的这个人的确是自己,一边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这怎么可能!

他一觉醒来竟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不,他不是一觉醒来,他之前是在——

砰。

记忆中的子弹又一次穿过他的心脏。

他捂着心脏的位置,大口地吸了口气,随即因臭气而捂着鼻子冲出卫生间。迈出的步子突然提到横在卫生间和床之间的小板凳,整个人向前扑去!

他下意识地收手,然后在半空中转身,硬生生地让屁股着地,以避免手臂骨折,但是膝盖还是在板凳的角上磕了一下,痛得他直皱眉。

这种酸痛绝对不会发生在梦里。

他揉着膝盖,慢慢站起身,开始寻找有关这个小肚腩男人的身份的证据。

先翻床头柜。

第一格放着各种各样的杂物,发票单、电话卡、打折卡、钥匙扣、电池等等,缝隙里还夹着饼末。他再次确定,这个绝对不是他的家。

第二格放着一个饼干铁盒,打开来看,里面有银行存折、手表、一套建国三十五周年纪念币、一张学历证书。他翻开学历证书,发现他的名字叫常镇远,出生于一九七六年,只是个中专生,专业是汽车运用与服务,他一窍不通的专业。再翻开存折,里面有两万五千块钱的现金,让他微微吃惊。看他的居住环境,他以为存折里最多二十五块。

他收好盒子,翻了翻床头柜上面。

没吃完的饼干袋、不知道装过什么塑料袋、风油精等等,各种气味的东西混在一起,像个小型垃圾场。不过他也扒拉出两样有用的东西,一部老式的不能再老式的手机——诺基亚8210,一个药瓶,上面写着三唑仑片。

安眠药?

他该不会服用安眠药过量才……

他打开瓶子,发现是新的,还没有用过。排除了自杀的可能多少让他松了口气,一个拥有两万块钱的人自杀就说明他的人生遇到了一个极难解决的问题,而他现在最不想遇到的就是另一个极难解决的问题,除非他能变回庄峥,那个熟悉的自己。

他看到电视机旁的椅子上放着一堆衣裤,立刻走了过去。裤子上系着皮带,T恤和毛衣被一起脱了下来,一件套着一件,应该是睡前脱下来的。他在裤袋里摸了摸,摸到了钱包。钱包里有身份证,两百四十六块钱和一张超市的发票。他正打算将发票丢进垃圾桶,随即愣了下,重新拿回来看了看——

日期时间:

2004年4月2日,17:38:09

……

他为什么要保存一张三年前的发票,而且还保存得这么好?上面明明只有饼干方便面和肥皂而已。

被他随手丢在床上的手机蓦然响起。

他愣了下,才走过去接起来。现在这个时候,他太需要一个人将他从这个诡异的、安静的、容易胡思乱想的空间里解救出来。不管对方他是否认识。

接起手机,就听到一个粗犷的声音道:“阿镖!我今天要吃油条豆浆,五分钟后你家楼下等。”

阿镖?

他怔怔地看着已经被挂断的电话。

那他现在究竟应该叫常镇远还是叫阿镖?

他默默得在心里比较了一番,最终还是选择了常镇远这个相较之下还有几分内涵的名字。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会伴随他多久,但现在看来,在他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之前,他不得不将放弃庄峥这个名字,学会适应在这个又脏又乱的房子里的新生活。

大头不耐烦地看着手表,又看看楼梯口,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拨通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按掉了。

大头吃了一惊,一下子从摩托车上跳了下来,正好看到常镇远拎着两大袋垃圾从楼梯上走下来,随即嘴巴张得更大,“你……倒垃圾?”

常镇远判断他就是之前打电话给自己的那个人,冲他点了点头。

“你去哪里?”大头看着他径自绕过自己朝左边走去。

常镇远道:“倒垃圾。”

大头指着他的反方向道:“垃圾桶在那边。”

常镇远镇定地走回来,朝右边走去。

大头狐疑地看着他,明明是同一个人,但是感觉上好像有什么变了。

常镇远慢慢地走着,他知道那个人推着摩托车跟在他后面。不过连亲身经历的人都难以接受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旁人就更难想象了,何况这种事情就算想到了也无法验证。而且只要不做太出格的事情,很少有人会对一个人性格的改变寻根究底。向前走几步,就看到了一群苍蝇围着一个水泥搭得棚子周围乱飞。棚子里并排放着三个垃圾桶。

他在三步远的位置停下,顺手将垃圾丢了进去,然后转身看大头道:“不好意思,没来记得买早餐。”

“早餐?啊,哦,你是说油条啊。”大头看着向来喜欢低着头蔫蔫说话的常镇远突然挺直背脊坦然地望着自己,不免一阵别扭,“没关系,反正路上也能买。你,要不要上车?”

常镇远点点头,然后跨坐在摩托车后面,非常自然地伸手拿过那顶挂在车把上的头盔戴在头上。

大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从后箱里拿出一顶小安全帽顶在头上,径自发动车走了。

在路上,大头果然在路边早餐摊边停车,常镇远自觉地买了两份早餐,两人默默地吃完,又默默地继续上路。

现在是上班高峰期,路上满是行人车辆。

看着一辆辆高级轿车从身边驶过,常镇远心里生出一股极为不舒服不平衡的感觉。从摩托车上了大路,他就发现这依旧是他所熟悉的那座城市,但是他发现自己看这座城市的角度变了。之前,他一直都是站在高楼大厦上俯瞰城市全景,而现在,他只能坐在一辆几千块钱的摩托车上,仰望着两边的高楼大厦。

他不知道常镇远的职业是什么,但是看他目前的生活质量以及来接他朋友的交通工具,绝对不会有什么令人惊喜的答案。

……

答案的确不令人惊喜,但很令人震惊。

常镇远看着车大咧咧地开进那个挂着国徽写着公安和POLICE的大门,发现自己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心理建设又崩塌了。

3、“惊喜”连连(二)

3、“惊喜”连连(二)...

他出道多久,就被公安盯了多久。配合调查,交代情况,十几年间,他在这里进进出出好几次,但每一次都是大摇大摆地进来,大摇大摆地出去。谨慎的作风让他习惯将每一件事的风险都降到最低,如果不能降到最低,就宁可放弃。正因如此,在其他黑道老大纷纷阴沟里翻船的时候,他的船还平稳地行驶在通向富贵荣华的光明大道上。

因为他相信一句话——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可惜,千算万算,都算不过天意难测,千防万防,都防不了卧底警察。他终究还是翻了船,而且还是一艘乌龙船。

“大头阿镖你们来了。”一个体型剽悍的皮夹克男从他们身后走上来,手里还拎着两袋热牛奶。

“刘头儿。”大头侧身让出路来。

常镇远心头一紧,这个称呼他很熟悉。在他还是庄峥的时候,和这个叫刘兆的出名难缠的刑警支队支队长可没少打交道。

刘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低头看着手里的资料就进了办公室。

大头跟上去道:“有案子?”

刘兆随口道:“什么时候没有过?”

大头道:“哪天把庄峥、侯元琨、赵拓棠这批人都毙了,我们就清闲了。”

刘兆嗤笑着抬头,将资料往他胸口一砸,“美得你,做梦去吧。这是上面发下来的党性教育,最适合你这样做白日梦的人看。你好好看,看完之后记得写两篇心得体会。对了,阿镖,你也要看,也要写。”

常镇远道:“两篇?”

刘兆道:“你要写两篇我不反对,顺便帮小鱼儿一并写了。人一个女同志,昏天黑地地跟着我们办案,好不容易熬到谈恋爱,得为她创造两人世界的时间和机会。这才能体现组织的温暖和关怀。”

大头嚷道:“那我的另一篇给谁啊?”

“我啊。”刘兆毫不客气地叉腰道,“团结了同事,也得巴结上级啊。不然哪有升官发财的机会?”

“黑!”大头道,“我算是进了黑窝了。”

刘兆道:“嫌我黑跟庄峥混去。人开宝马,抱美女,戴名表,住豪宅,除了黑心黑肺,其他都金光闪闪的。又升官又发财。没见当初一个卖黄鱼的赵拓棠跟了他以后就成了一大公司总经理?”

“呸。我宁可穿着裤衩在寒风凛冽中冻死,也绝不穿着用无辜人民生命和财富换来的羽绒服坐在五星级大酒店里喝人头马。”

刘兆竖拇指,“行啊。有骨气!”

大头道:“没骨气能当刑警?这起早贪黑累死累活还娶不上媳妇的活儿。”

“就你嫌东嫌西话多,没见阿镖在这里站了半天一声都没吭?这才叫兢兢业业,牛的精神!”刘兆见常镇远呆在一边不吭声,故意搭茬道:“是吧?”

常镇远扯了扯嘴角。

大头憋了一早上的疑问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心情不好?”

一大早被两个人轮流骂了半天,换谁的心情都不会太好。最郁闷的是,他不但不能表现出不满,还得表现得很认同。常镇远摸了摸下巴,淡淡道:“大概没睡醒。”

刘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丢过去,“吃个橘子醒醒神。”

大头伸手想去抢,但看着常镇远的脸色,又半路缩回来了,换话题道:“对了,帽子、竹竿和小鱼儿他们呢?萝卜头不干了,他们总不会也蠢蠢欲动了吧?”

刘兆道:“帽子和小鱼儿昨晚开夜车,我让他们下午来。竹竿的请假了,说今天他孩子学校有表演,所有家长都得去捧场。放心,听说招了两个刚毕业的新人,短不了人手的。”

“我也没不放心。”大头看常镇远把玩着橘子没吃的意思,看不过眼道,“你吃不吃?不吃也别捏啊,都捏坏了。”

水果中,常镇远只吃瓜,西瓜脆瓜哈密瓜,只要是瓜就行,龙眼梨这类甜果偶尔吃,橘子、橙子、柚子这些则是一概不碰,所以他很爽快地将橘子递了过去,“给。”

刘兆摇头笑道:“你啊,别老让着他。他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大头不满道:“阿镖也没多小啊,再两年也三十了。到时候我们都是奔四的岁数,谁也别嘲笑谁。”

常镇远心里咯噔一下。身份证和学历证书上,常镇远明明是出生于一九七六年,这绝对不可能有错,入职的时候,这两样肯定都是用到过的。那么按理说,无论虚岁实岁,他现在都应该过三十了,怎么可能再过两年才三十?

“阿镖,你发什么呆呢?”大头突然拍了他一下,“刘头儿问你话呢。”

刘兆道:“就是关心关心同志的个人生活,有需要尽管提,要是像小鱼儿这样有了对象,我们可以提供各种方便,加班什么的都给开绿灯。”

常镇远突然道:“今天是几几年几月几号?”

“2004年4月4号啊。”大头顺口回答完,才疑惑道,“你过日子过糊涂了?哪年都不知道?”

刘兆也奇怪地看着常镇远。

常镇远敷衍地笑笑,转身走到办公室里唯一一把沙发上坐下。

刘兆和大头见怪不怪地各自干各自的活去了,留他一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2004年4月4日……

那不就是……

常镇远面色一变,掏出手机正要打电话,就听到办公室电话铃声响起。

刘兆接起电话,面色凝重。

常镇远见状干脆走到办公室外面,按下一连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电话号码,却传来对方已关机的回答。

不可能。

他不死心地重拨。如果他没记错,对方的手机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晚上整天整夜都有电的。

“给谁打电话呢?”刘兆和大头突然冲出来。

常镇远下意识地挂掉手机,“哦,一个朋友。你们去哪里?”

刘兆匆匆往楼下走,“边走边说。”

大头拍了常镇远一下,两人并肩跟在刘兆身后,“庄峥的公寓出事了。”

常镇远毫不意外。因为他记得很清楚,三年前的今天,他的公寓的确出了一件大事。也因为这件事,才造成后来一连串的连锁效应——包括他对徐谡承的倚重。

“出了什么事?”即使如此,他还是尽责地问了一句。

大头道:“刘头儿还没揭晓呢,说先去现场。”

三人上了车。刘兆才开口道:“庄峥死了。”

常镇远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脱口道:“谁?”

“庄峥?!”大头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佳音”吓了一跳,没人注意到常镇远骤然变色的面孔。

刘兆道:“他的公寓发生爆炸。他直接被炸得从窗户里飞了出来,飞了二十几层,掉在大马路上,又被车压了下,算是一下子死了三次。”

大头缓过神,兴奋道:“该!这就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像他这种人,别说死三次,就是死上三十次三百次也是罪有应得。你说对吧?阿镖?”

常镇远双手攥着毛衣的边,身体慢慢地靠向座椅背,转头看向窗外的风景,一声不吭。

刘兆和大头在后视镜里交换了一个眼色,似乎都对常镇远的失常有些不解。

刘兆还故意挑了几个话题,见常镇远都没搭话的意思才作罢。

车很快来到常镇远住的公寓【海天名苑】楼下。

那里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不但有警察,有记者,还有很多闻讯赶来的庄峥手下。

4、“惊喜”连连(三)

4、“惊喜”连连(三)...

常镇远从车上下来时,瞳孔因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而微微收缩了下,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随手关上门,一脸不在意地从他们身边擦了过去。

路上那沉静的思考已经让他认清楚自己目前所处的环境。

庄峥已经死了。他脑袋里曾经抱有的通过过去的自己继续以前生活的假想在尝试之前就被掐灭了。他没有父母,其他的亲朋好友在他成年之后就断绝了联系。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他必须以常镇远的身份活下去。

无论有多么不平,不忿,不甘心,他都别无选择。

当然,身份上的别无选择不等于他对未来完全的妥协。

事实上,庄峥的死正标志着常镇远新的开始。他并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对于手下,他可以很大方,车子房子钱,只要对方有这个价值,他从不吝啬。他甚至参与慈善,虽然一个黑道大哥拿不干不净的钱做慈善多少有些猫哭耗子假慈悲的味道,但是他不在乎。他将工作和个人意愿分得很清楚。

但同时,他更不是一个被人卖了还替对方数钱的人。之前得罪过他的人或是挡着他路的人,除非变成了朋友,不然,只能清明重阳的时候才能聚一聚了。

常镇远走到尸体边上,从刘兆和大头脑袋之间的缝隙看过去。法医正指挥着打包尸体。虽是匆匆一眼,但那血肉模糊的惨状已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脑海中。

比起来,徐谡承那一枪,真算得上仁慈。

“哟!”大头往后退了一步,一脚踩在他鞋面上,“阿镖?你杵这儿做啥?走走,一起上去看案发现场。”

常镇远将愤怒的拳头收到裤袋里。

极度的愤怒让他的头脑无比清醒,外表的情绪与内心背道而驰,十分冷静,无论从步伐还是神色都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行啊。阿镖这次挺镇定的。”刘兆若无其事地夸了他一句。

但这句话听在常镇远心里却太不是滋味!虽然混了一行,他早料到翻了船之后就不得善终,朋友敌人手下可能个个欢欣鼓舞,但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大头见他不说话,嗤笑道:“我看是吓傻了。别说他了,我看庄峥那血肉模糊的惨样都渗得慌。你说谁跟他有这么大的仇恨,非要你死得这么惨?”

刘兆道:“下手这么狠,不是道上的,就是仇家。”

一个当地派出所的小民警领着个干瘪瘪的小青年走过来,“刘队长,这是开车压了庄峥的司机。”

小青年一脸惊魂未定的模样。

刘兆递了根烟给他。

小青年接过来,凑在嘴巴里,手微微打着哆嗦。

大头给他点上了。

谁知小青年只吸了一口,就呛了出来。

大头道:“小子,你会不会抽啊?”

小青年摇头,“不抽。”

大头乐了,“不抽你接啥?”

刘兆道:“行了,别吓着人家。来,这位小哥怎么称呼?在哪儿高就啊?”

“周建,周文王的周,建设的建,在威猛铁贸易有限公司当行政助理。”

刘兆道:“说说怎么回事。别紧张。”

周建吸了口气,才道:“我每天去公司上班都要开车经过这里,今天我起得晚,所以车开得有点快,大概六十码。我到这里的时候,上面突然掉下个人,就在车前边!我吓傻了,直到把人压过去才想起要刹车!”

刘兆道:“当时几点?”

周建道:“大概八点十几分吧。公司八点半上班。”

刘兆道:“除了人掉下来之外,还有其他情况吗?”

周建道:“我停下车,就看到那里在冒烟。”他指着庄峥公寓。

刘兆道:“附近呢?有什么人?有没有特别可疑的?”

周建想了想道:“挺多人的。我,我没注意。我当时就立刻报警了。”

刘兆对陪他来的小民警道:“小张,做笔录了没?手机地址都记下来,然后悄悄送他走。别让庄峥手下那批人看见。”

周建惨白着脸道:“死的真是庄峥?”

刘兆拍着他的肩膀道:“这几天你自己小心点,一有风吹草动就报警。实在不行,我找个人保护你。”

周建的面色这才好看些,千恩万谢地谢过他,低头跟小张走了。

大头道:“这事儿和他没关系,庄峥就算没炸死,跌了二十几楼也摔死了。赵拓棠那帮人难不成还找他麻烦?”

刘兆道:“庄峥死了,总会有人替上去。替上去的那个人为了服众,一定会给庄峥报仇。”

大头道:“报仇好啊。我巴不得有人替我们找凶手!”

刘兆道:“你以为混黑社会的都是人民公仆?还讲究不枉不纵,一切向证据看齐啊?有个替罪羔羊交代得过去就行了。还抓真凶呢,谁知道真凶是不是在他们中间。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先一步找到凶手,这样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这是常镇远死而复生以来,听过最顺耳的一句话。

他立刻转身朝大厦走去。

大头和刘兆正要跟上去,突然看到一个人从一辆奔驰上走下来。大头叫道:“哎,赵拓棠来了。”

常镇远猛然刹住脚步,转头看去!

果然是赵拓棠。

顶着用发蜡雕塑出来的大背头,揣着一个与时代格格不入的怀表,口袋里永远放着一根雪茄。即使身上穿着名牌西装,喷着古龙香水,也难掩那一身鱼腥味。

常镇远喉结上下动了动,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赵拓棠抬头朝这里看了一眼,又很快移了开去,转头对那群聚拢的手下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上车。

手下们面面相觑,很快上了各自的车,跟在赵拓棠的车后面,朝马路驶去。

大头道:“他就这么走了?”

刘兆道:“不然呢?像香港电影一样,拔刀出来抢庄峥的尸体?”

大头道:“好歹过来打声招呼啊。我很想看看他现在的表情。”

刘兆冷笑道:“老大死了,还能打扮得这么一丝不苟,看样子是开心得很。”

常镇远转身朝里走。

海天名苑大堂造得很别致,中间放着屏风,后面有左中右三条通道,左边去娱乐中心,右边去客服和保安中心,只有中间那条才是通向电梯的。

大头见他走得飞快,熟门熟路的样子,不由好奇道:“你来过?”

常镇远头也不回地指着后方一块连着墙的小牌子,道:“有指示牌。”

刘兆笑道:“你不说我都没注意。”

海天名苑一共二十五楼,庄峥住顶层复式,独门独户。

他们进去的时候,有一男一女两个便衣在现场搜证,其他派出所民警协助。

“小鱼儿?竹竿?”大头惊讶道:“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小鱼儿笑道:“我和竹竿在路上碰的头,刚好他接了电话,我们就一起赶来了。”

刘兆道:“怎么样?有什么收获?”

小鱼儿道:“这炸弹挺猛,这么大一个厅都废了,具体成分还得请炸弹专家帮忙分析。不过我在现场发现了一些小零件,应该是闹钟的。不知道是庄峥家本来就有的,还是炸弹上的。”

刘兆道:“要是炸弹上的,就是定时炸弹了?”

小鱼儿道:“估计是。这房子太大,如果庄峥当时不是在客厅的话,最多受伤,绝对不会死得这么彻底。”

刘兆道:“这么说,凶手是知道庄峥这个时候一定在客厅的。”

大头道:“这像是熟人干的。”

当然是熟人,还是他一手提拔的熟人!

常镇远的眼眸被憎恨的阴霾所覆盖。

5、“惊喜”连连(四)

5、“惊喜”连连(四)...

刘兆道:“现场还有没有其他人来过?大楼的保安呢?有没有其他目击证人?”

小鱼儿道:“这种情况肯定是消防队先上来,不过火势不大,没烧起来。保安报警之后一直呆在下面,我替他录过口供了,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让人去拿最近几个月大楼进出的监控录像,希望有点线索。”

“阿镖,你去哪儿?”大头突然冲正顺着楼梯往卧室走的常镇远喊了一声,“过来帮我一把啊。”

常镇远皱了皱眉,显然对他的大呼小叫感到分外不耐烦。他顿了顿脚步,扭头看了他一眼道:“我去卧室看看。”

大头疑惑道:“你怎么知道卧室在楼上?”

竹竿道:“卧室的确在楼上没错。”

大头更惊讶了。

常镇远道:“一般这种房子的格局,卧室都建在楼上。”

大头道:“住顶楼不闷吗?”

竹竿笑道:“有钱人二十四小时打着空调,怕什么闷热?”

大头摇摇头,想再叫常镇远,发现他已经消失在楼梯上了。他冲身边的刘兆道:“刘头儿,我看阿镖今天有点不大对头啊。”

刘兆瞥了他一眼,“人把橘子都让给你吃了,还不对头?”

大头道:“不是啊。你有没有觉得他今天好像特别的……冷漠?”

小鱼儿插|进来,嘿嘿笑道:“你几时见过阿镖热情如火的一面?”

“去去,大人说话,小丫头插什么嘴。”大头道,“我觉得阿镖好像受了什么刺激,心事重重的。以前不爱说话吧,但我们说话他还是听的,现在爱答不理的,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啊?”

刘兆道:“早跟你讲,不要欺负他。你老让人帮你跑腿买早餐,占人便宜,现在人不愿意了吧。”

“我还不是每天送他上下班,各取所需嘛。”大头嘀咕道。

“行了行了,我有空找他谈谈。现在最关键的,还是找到杀庄峥的凶手。”刘兆道,“不管他生前做过啥事儿,也只能让法院来判决,容不得其他人动用私刑。”

大头道:“这不是为民除害吗?”

刘兆道:“大头啊,你现在的思想很危险。你给我尽快打住了!和谐社会,不推崇个人英雄主义。要谁都能为民除害,那还要我们这些人民保镖干什么?还要法律条款干什么?中国是法制社会,得依法办事,怎么说都是一条人命呢?庄峥是不是死有余辜不是你和我说了算的,更不是凶手说了算的,得法律说的才算。就算他被判处死刑,那也是因为他的罪行被落实。”

小鱼儿见气氛有些僵,忙道:“头儿,大头这家伙一直口无遮拦惯了,他没这意思。我们还是快点干活吧,这么件大案,起码熬好几通宵。”

大头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爆炸后的残片,朝楼梯靠去,“我上楼找阿镖去。”

常镇远戴上之前大头塞在他的裤兜里的手套,打开衣橱,拨开一件件烫得笔挺的西装,移开衣橱内壁的暗门,对着那只保险箱飞快地按下了一组数字。

保险箱滴滴滴响了两声,门啪的一声弹开来。

箱角亮起盏橘黄色的小灯。十五万现金原封不动地放在里面,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唯一少的,是一张放在里面没几天的U盘。

或许,他脑海中的历史因为某些原因偏离了之前的轨道,但有些人无论在记忆中还是在变轨的现在,都没有任何的改变。

他伸出手,抓过一叠现金,打算放进口袋。保险箱里的钱是他平时放着零花的,除他本人之外,没人知道正确数字,不怕被人追究。不过拿到手上之后,他发现自己少了个包,一万块钱揣怀里怎么都会鼓出一块,要是拿得少了还不如不拿。

就在犹豫之际,楼梯传来脚步声,随即是大头的大嗓门,“发现什么没有?”

“有个保险箱。”常镇远若无其事地缩回手,“有不少现金。”

大头来了精神,“有没有什么秘密文件?”

常镇远道:“保险箱是开着的,就算有,估计也被取走了。”其实他刚才有足够的时间把保险箱重新关上的,他故意不这么做就是为了将警方的注意力引到熟人这条线上去。

大头走过来,看了看保险箱道:“我去拿工具,看看上面有没有指纹。”

常镇远等他走后,立刻打开床头柜。上了四十岁以后,他突然有种生命流逝得太快,快得太空虚,所以他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有时候连早餐吃什么,今天什么天气都会一一记录下来。这样,等一个月两个月不知不觉地流逝时,他就会打开日记看看,以证明这两个月并不是白过的。

这本日记本来放在柜子里的一个小铁盒子里,现在盒子依旧关着,但是锁不见了,他翻开盒盖,发现放在里面三本日记果然都不见了。

大头很快又回来了。常镇远道:“这里的东西也不见了。”

大头过来瞄了一眼,“行了,我来看看有没有指纹。”

常镇远站起来往外走。

大头头正要往衣橱里伸,见状又退出来道:“你就这么走了?”

常镇远道:“我去看看书房。”

大头道:“其他角落你都看过了?”

“不是有你吗?”常镇远理所当然地往楼下走。

“哎,我说你……真是的!”

常镇远走到楼下,就见小鱼儿拿着一大箱子的录像带道:“我先回去看监控录像。头儿,你有事打电话给我。”

刘兆道:“让竹竿和你一起走。顺便看看法医那里什么时候有消息。我再想想,凶手究竟用什么办法把庄峥引到客厅里来的。”

小鱼儿道:“也许庄峥生活习惯好,八点多在这儿晒太阳呢。”

刘兆摇头道:“晒太阳这个因素太不稳定了。吃早餐做运动都更靠谱一点。”

“他有专门的健身房,餐桌里客厅又有一段距离,吃早餐和做运动都挺不保险的。”小鱼儿道:“头儿你慢慢想,我和竹竿先走了。”

“去吧。”刘兆站在客厅中央沉思。

“电话。”站在楼梯的常镇远突然冒出一句。

刘兆一愣,击掌道:“没错,家里的固定电话!快去看看其他房间有没有装电话。”

常镇远都不用看就知道没有。他是个很讨厌铃声的人,晚上睡觉一定会关手机,固定电话只装了客厅一部,知道号码的人寥寥无几,但很不巧,那个人就是其中之一。

他在其他房间里转了圈,然后对刘兆道:“没有。”

刘兆道:“打电话给电话公司,查查他有没有登记电话,如果有的话,再查查来电记录或者去电记录。”

常镇远点点头,走到角落,掏出手机打电话给电话公司。

过了会儿,他走回来道:“电话公司不肯说。”

刘兆怪异地看着他,“去电话公司查。戴上警员证。速去速回。”

常镇远借快步往外走来掩饰脸上刹那闪过的尴尬和不安。虽然站在这里调查死因,但他仍下意识地将自己当做了庄峥,用庄峥的角度看待这起案件,完全没有适应警察的身份——甚至可能这辈子都适应不了。

不过他现在并没有很具体地想未来会怎么样。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让那个害他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就如上辈子做的那样。

他不指望警察能够抓到凶手。因为上辈子他的公寓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同样被炸,警察并没有找到疑犯。唯一不同的是,上辈子他一大早凌晨接到一位黑道老前辈电话,让他去机场接人。就因为这通电话,他躲过了公寓爆炸。从此,他视那位前辈那日介绍的徐谡承为福星,大力扶植,并借机收回那人手中权力,最后让那人一无所有地葬身大海。对此,警察同样一无所知。

这两件事让他对警察破案不抱任何希望。想要报仇,只能亲力亲为。不,应该说,无论做什么事,都只能亲力亲为。当他拼命扶植徐谡承的时候,又怎么想得到,那个无心救了自己的人不但是个卧底警察,而且还在三年之后要了自己的命?

常镇远坐在出租车上,手紧紧地拽着裤子。

他不知道这次哪里出了问题。应该出现的徐谡承居然没有出现,但这打乱了他所有[qinkan.net奇`书`网]的步骤和希望。庄峥短命了三年,这是否意味着,那人的命运也随之改变?

报仇之路似乎变得格外艰辛起来。

6、“惊喜”连连(五)

6、“惊喜”连连(五)...

电话公司的答案与预料中一样。

凌晨八点十四分,的确有一个来电,是个手机号。手机号用户没有登记,这条线索就这么断了。但是至少证明了一点,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常镇远心情低落,在外面逛到晚饭后才回警局。刘兆等人都在办公室里头窝着研究案情,空气里混合着饭菜和烟的味道。法医尸检结果出来了,根据庄峥脾肺耳膜等破裂程度,确定他死于爆炸的第一时间。

大头对这个结果倒不是很满意,“死得这么快,少了多少痛苦,真是便宜他了。”

常镇远蹭的一下站起来,由于动作太大,膝盖磕在茶几上,茶几发出一声刺耳的擦地声。

刘兆等人纷纷转头看他。

常镇远道:“炸弹专家有什么消息吗?”

刘兆道:“已排除煤气泄漏的可能。”

大头道:“厨房还好端端地在呢,煤气泄漏当然是没可能的。瞿哥就不能说点儿有用的东西。”

“好你个大头!人前一口瞿哥长瞿哥短,人后就这么编排我的不是?”瞿伟成拿着报告走进来,“亏我熬了几个小时赶着把结果给你们送过来。”

大头涎着脸凑上去,“我的好哥哥,小的给您赔个不是还不成么?有什么好消息快说出来给大家乐呵乐呵。”

瞿伟成被他逗笑了,“你想有什么好消息?庄峥临死前飞快地在空气中写出凶手的名字,让我给检验出来了?”

大头道:“那我以后就叫你瞿神仙。”

“得了吧。”瞿伟成将报告交给刘兆,“你们送过来的粉末已经确定是三亚甲基三硝胺,也就是黑索今,是一种工业炸药。这种炸药威力大,猛度高,从你们从现场拍回来的照片看,对方用得量不少。”

刘兆道:“这种炸药哪里能弄到?”

“工业运用较多。”瞿伟成道,“国际恐怖分子也用过。从炸药找源头,恐怕不容易。”

小鱼儿道:“这倒是。我们不是怀疑庄峥是被他自己手下干掉的吗?他们这些人,走私个炸药什么的应该很容易吧。”

刘兆道:“哎?不是还有零件?”

瞿伟成道:“零件有一部分是闹钟的部件,但是太零碎太普通了,看不出特别的地方。另一部分,我觉得应该是电话机的零件。不过这应该是一台很特别的电话机,我拼凑过,可能它原本是个工艺品。”

是躺着的维纳斯。

常镇远的手伸进口袋,想要摸烟,但是摸了半天都没有摸出来。

一颗糖突然弹了过来。

常镇远抬头。小鱼儿冲他微微一笑。

不管是什么,让嘴巴里有点味就好了。常镇远撕开糖纸,塞糖进嘴巴。浓烈的薄荷味让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小鱼儿轻笑出声,“提神吧?”

的确很提神。常镇远的负面情绪被压下去了一点,重新振作起精神来。

刘兆道:“电话机的存在至少让我们的目标变得更加清晰。从庄峥整个屋子只安装了一部电话机,没有安装分机来看,他用电话机的时间并不多。也就是说,他的朋友大多数都是用手机联系他的。那知道他电话机号码的人的范围就狭窄了很多。”

大头道:“要不要找他手下的人过来问问。”

“最好不要。”常镇远一口否决。

大头道:“为什么?”

刘兆等人也是好奇地看着他。

常镇远道:“目前他们还不知道我们掌握了多少底牌,如果贸然找他们回来,很容易把底牌亮出来,容易受制于人。”

大头笑了,“你今天考虑问题的方式倒是挺新鲜。不过我们是警察办案,又不是和他们抢地盘赌博,怕什么亮底牌?”

常镇远被问得一窒。显然,他的思维还没跟上常镇远这个身份所应该用的方式。

刘兆道:“我倒觉得阿镖说得也有道理。定时炸弹这种杀人方式,根本就不存在凶手不在场证据的问题。目前我们手上的东西还太少,方式太直接的话,很容易打草惊蛇。”

小鱼儿道:“可是凶手做贼心虚,就算不问,也会高度紧张的。”

大头道:“是啊。而且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我们都不找他们回来问一问,反倒让凶手警惕。”

刘兆道:“所以,我们问归问,但是不要太早让他们察觉到我们在怀疑什么,最好能让凶手放低警惕。”

大头拍胸脯道:“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刘头儿,你还不了解我们,都精着呢。”

小鱼儿道:“要不,我们制造一个怀疑其他人的假象?我之前听禁毒大队那边传过一个消息,说庄峥与菲律宾人做了笔生意,不是太愉快。不如朝这个目标下手?”

刘兆道:“行。不过都有点儿分寸,别太过火,免得引起国际纠纷。”

小鱼儿笑道:“收到。”

小鱼儿的提议让常镇远心中一动,他脑海中隐约浮出一个引蛇出洞的计划。

“阿镖。”刘兆喊了一声,常镇远没反应,提高嗓门又喊了一声,“阿镖!”

大头拿起桌上的纸巾盒朝常镇远丢去。

常镇远下意识地挡开。

纸巾盒啪得甩在瞿伟成身上。

瞿伟成接住纸巾盒,苦笑道:“这逐客令下得可真是婉转。得得得,早看出你们是喝了奶忘了娘的人,下次别想我加班加点地帮你们破案啊。”

大头赔笑道:“别啊。好哥哥,你这话说的,伤我心了。”

瞿伟成将纸巾盒往他怀里一丢,“我还伤身了呢。行了,你们自己慢慢想怎么破案。我先回去了。”

大头抛着纸巾盒玩,“现在怎么着?要不要趁热打铁,把庄峥的这帮手下都现在拿下咯?”

刘兆道:“估计他们内部现在正闹得不可开交。”

小鱼儿道:“赵拓棠是庄峥的左右手,他下面的第二号人物,庄峥死后,应该是他说了算吧。这样看来他,他倒是最有嫌疑。”

刘兆道:“庄峥死得这么突然,赵拓棠就算收拾烂摊子也要收拾好一阵子。再说,还有一个侯元琨呢。当初庄峥是跟着他混的,自立门户之后两人一直是死敌。庄峥死了,侯元琨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大头道:“要不,我们干脆别破案了,让他们狗咬狗。”

刘兆道:“要不,你回家吃自己,别浪费纳税人的钱。”

“嘿嘿。”大头干笑道,“我不就说说嘛。”

刘兆一拍他的后脑勺道:“别胡说八道了,今晚早点去睡,养精蓄锐。明天带那群人回来好好审问审问。”

大头等人鱼贯而出。

常镇远跟着小鱼儿往外走,小鱼儿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对还留在办公室里的刘兆道:“对了,头儿,你刚才叫阿镖什么事?”

刘兆闻言一拍脑袋叫道:“哎哟。不说差点忘了这茬。阿镖,你明天早上九点半去长途汽车站接两个人,暗号是这个。”他在口袋里磨了半天,才摸出一朵被蹂躏得不成形的玫瑰花蕊,“哟,都烂了。唉,你等等。”他又掏出一张二十块钱,塞给常镇远道,“你明天买一朵红玫瑰去汽车站,他们看到就会自动过来找你的。”

常镇远望着红艳艳的花瓣,将二十块钱塞进裤袋里揉成一团,“什么人?”

刘兆道:“两个刚分配来我们队的学生,一个叫王瑞,一个叫凌博今。”

7、“惊喜”连连(六)

7、“惊喜”连连(六)...

被刘兆留了这么一小会儿,出来时,小鱼儿他们都已经走了,常镇远双手插着裤袋往外走。即使当了一个白天的常镇远,但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黑漆漆的警局里,依旧让他感到浑身不舒服,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门口突然传来摩托车发动的隆隆声。

常镇远一抬头,看着大头整个人埋在摩托车的大灯里,只能隐约看到他嘴巴咧得很大,“傻站啥?走,跟哥们去喝一杯。”

常镇远还没反应,一个小头盔就被丢了过来。

大头戴上大头盔道:“别磨磨蹭蹭的。哥做东,这次不坑你。”

常镇远想到早上起来看到的那个家,身上就像有十几条虫在爬,也不想那么早回去,无异议地上了车。

大头载着他拐了两个弯,进了条小巷子。巷子两旁亮着一个个光裸的灯泡,锅铲的嘁嘁喳喳声和老板的吆喝声不时从灯泡旁的小店里传出来。

大头选了家老油条饭店停下。

两人先后下了车。

大头把头盔往车把上一丢,对着后视镜捋了捋头发,才笑呵呵地走进店里,“嘿,油条哥,今天生意怎么样?”

“凑合吧。今天吃啥?”老板三十来岁,穿着皮质围裙,左手拿烟右手拿铲,随口招呼道。

大头道:“两盘炒年糕,一盘鸭脖子,两瓶大梁山。”

“行。去坐着等吧。”老板豪迈地挥手。

大头不肯走,脚粘着地,两只手不停地来回搓着,眼睛不断朝里张望,“小欣还没下课?”

老板敷衍地应道:“嗯。”

大头这才没耷拉着脑袋走到外头找了张凳子坐下了,回头见常镇远还风姿绰绰地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下,一副来郊游的姿态,立刻拿起桌上的卷纸丢了过去。

常镇远被砸了下,心头火噌得就点着了,拾起卷纸就冲着大头的脸用力地甩了过去。

大头被丢了个正着,双手接着卷纸哈哈大笑起来。

他这么一笑,倒显得常镇远小肚鸡肠。常镇远深吸了口气,拉过凳子坐下来。

大头拍着他的肩膀道:“可算让我看到你的脾气了。大男人嘛,有事儿说事,别憋在心里头。像你平时那么小声小气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娘们呢。说实在的,你身上的肉也该减减了,要不下次体能测试你又该不合格了。”

常镇远埋头没说话。

正好老板送上啤酒和鸭脖子。

大头将一瓶递给常镇远,自己对着另一瓶咕噜咕噜喝了两大口,抹抹嘴巴道:“爽快。”

常镇远道:“一会儿开车,少喝点。”

大头道:“我的酒量你还没数?”

常镇远想,要换做以前,谁敢在给他开车之前喝酒,他一定叫人打断他两条腿。但现在,他看着大头没心没肺的样子和那辆破旧的摩托车,无奈地喝了口啤酒。

大头开始东拉西扯闲话家常起来。

常镇远不知道以前的常镇远和大头是否经常两个人深更半夜地喝着啤酒不回家,反正就他的经历而言,实在是浪费时间。他托腮开始打瞌睡,大头见他不感兴趣,就自顾自地喝起闷酒来。

就在常镇远半睡半醒之间,大头刷得站了起来,凳子一下子被推翻在地,发出砰得一声。

常镇远一惊而起,就看到大头对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女青年跟前跟后地献殷勤。

女青年含蓄地答了几句,就进店里去了。

大头尾随其后,好半天才出来,红光满面,一改之前絮絮叨叨的形象。

常镇远不动声色地看着。

大头重新扶起凳子坐下,喜滋滋道:“呵呵,原来她进去同学家做作业了。”

常镇远道:“什么时候回去?”

“你困了?”大头看看手表,“再坐半个钟头吧。困了就先睡。要不,给你叫盘花生吃?你不是爱吃花生么?”

常镇远摆手道:“不用。”

大头突然搂住他的肩膀道:“阿镖啊,你哥哥的嫂子就指着现在了。你可得哥哥顶住啊,以后等哥哥解决了人生大问题,绝对亏待不了你的。”

常镇远皱眉道:“不结婚也死不了人。”有时候,想结婚才真的会死人。他抓起啤酒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什么话!”大头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勇于承担传宗接代的义务是中国男人的传统美德。”

常镇远脸一下子拉长了。当了这么久的黑道老大,很多习惯总是根深蒂固改不过来了的。比如不喜欢有人当面这样反驳他。白天在警局,他还能克制,现在是晚上,四周黑蒙蒙的,他又喝了点酒,火气就有点压不住。

大头还没眼色,火上添油地加了一句,“不然难道当个老处男?还是再找个男人搞基?”

常镇远站起来转身就走。

大头这才意识到他发火了,莫名其妙地愣了会儿,才追上去道:“阿镖!你怎么了?”

常镇远头也不回。

“怎么了?”女青年听到声音走出来。

大头心里疑惑到了极点,只好挠头干笑道:“他说他喝多了,想走着回去。”

常镇远走到半路就后悔了。

今天在警局接触的几个人中,刘兆理智,小鱼儿心细,竹竿低调,就属大头这人心思最单纯,而且对朋友挺仗义,他既然要报仇,大头就是最好的帮手。这么闹翻了,实在不利于下一步的发展。

他在马路边站了会儿,醒了醒神,决定今晚先把这事晾一晾,明天主动打电话问大头想吃什么早餐。把事情想通之后,他也不愿继续在马路上瞎逛,毕竟这晚上也不暖和,吹了会儿风他都觉得鼻子都有堵,于是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幸好出门时记了下自己家的位置,所以大黑夜里摸索摸索也能找到。

常镇远刚进楼就有种不安感,蓦地停下脚步。

楼梯上突然想起打火机的声音,随即亮起一道光,一个低沉的男声轻笑着:“你可回来了,再不来,我就该走了。”

常镇远抬头看着火光里那张英俊刚毅的脸,心中一凛。这个人显然不是警局里的。他对常镇远的过去一点都不熟,只知道这人活得挺压抑,晚上可能有失眠的症状,朋友圈应该挺狭窄,眼前这个人从哪里冒出来的着实一无所知。

打火机的光灭了。

那人顺着楼梯走下来。

常镇远退了两步退出楼道。

那人紧接着走了出来,一身笔挺的西装,似乎价值不菲。他掏出一根烟,想要递给常镇远,半路又缩了回去,笑道:“我差点忘了你不抽烟。”

常镇远依旧没说话。

“这么多年不见,你对我无话可说吗?”那人将烟放在嘴里叼了一会儿,又拿下来道,“怎么说,我们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就算发生了什么误会……”他顿了顿,似乎有点尴尬,但很快掩饰了过去,“也不该把所有情分都磨灭了吧?我来时,你爸还让我照看你呢。你这个样子,我回去不好交代啊。”

他爸?

常镇远越发不敢随意开口了,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这么晚,有事吗?”

那人笑了,“今天刚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所以想你了。”

常镇远眉头微蹙。

那人道:“别想歪,就普通地想想。”

那人若不解释到还好,这一解释越发显得有什么了。常镇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那人似乎也觉得大半夜老这么大眼瞪小眼的也不是个事儿,从口袋里掏出个名片夹,取出其中一张递给常镇远道:“我新印的名片,上头有我的手机,有时间打电话给我,一起吃个饭。”

天太黑,名片上的字又小,他瞄了眼就收进口袋,随口道:“今天刚到就印了名片?”

那人愣了下,随即笑道:“效率高嘛。对了,你的手机号呢?”

常镇远忙碌了一天,还没试过自己手机号呢,只能敷衍道:“我有空会打给你。”

那人也不勉强,摆手道:“那我先走了,你记得有空打电话给我。”

常镇远点点头。等那人转过弯,才蹑手蹑脚地跟上去,静静地看着他上了一辆轿车。那辆轿车常镇远在进来的时候就注意过,奥迪A8,八九十万的价。

他回家开灯后第一件事就是摸出名片——

励琛。

利昇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

励琛?

利昇贸易……

很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常镇远想了想,脸色一变。

如果他没记错,利昇贸易应该是那家与侯元琨有着极深合作关系的公司,根据传言,它的背景相当雄厚。而且励这个姓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首都的某位……

看来,想要当好常镇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8、“惊喜”连连(七)

8、“惊喜”连连(七)...

到底累了一天。常镇远闭着眼睛在厕所里冲了个凉水澡,哆嗦着上了床,闭上眼睛努力幻想着自己仍旧在原来的家里,底下躺的还是那张整洁干净柔软舒适宽大的床。

想着想着,竟真的睡着了。

等第二天起来睁开眼睛看到脏兮兮的房间,他竟然没有像昨天早上那么排斥。唯独墙壁黑黄的污迹总是让他不可避免地联想起蟑螂老鼠,身上忍不住发痒。

或许等案子完结之后,他应该去找个像样点的楼盘。他记得04年的房价还没有太疯狂,是入手的大好机会。庄峥已死,活下来的是常镇远。他不得不为自己做长远的打算,常镇远本身的学历他指望不上,他会的又没有学历,看来看去,也就刑警这个铁饭碗还有点前途。就是不知道常镇远本人和励琛是什么关系,要是能够攀得上就更好,说不定能做回老本行,一展身手。

他边穿衣服边盘算着,很快有了笼统的想法。

手机响起,是大头,一如既往的爽快,好似昨夜什么事都没发生。

常镇远乐得顺手推舟,告诉他自己今天得去长途汽车站,不搭他的便车,让他明天再来。

临挂电话,大头突然来了一句,“你家里要有事儿,别憋着,一场兄弟,没什么不能说的。”

常镇远愣了愣。大头的话似乎知道了什么,别有所指。但看昨晚大头的表现,完全不像是知道什么的样子,那么就是他离开之后,他知道了什么。可那个时间,显然不可能发生太多的事情,最可能的就是他打了个电话,然后收到了点消息。

常镇远想到刘兆。

这个刑警支队长不是简单的角色,他知道的事情可能比自己要多得多。想从他嘴里套消息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从大头那边入手就会好办得多。

他在刚刚拟定的计划书里又多增添了一条“与大头吃夜宵套话”的行程。

看看时间,将近八点。他出门,一路小跑着上街。

不能用健身房,只能用原始的锻炼方法。从这里到长途汽车站用跑得话,差不多一个小时,正是锻炼得好机会。但他显然高估了常镇远的体力。

明明是二十八岁的身体,却比他这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还羸弱,才跑了十分钟,他就觉得整个人上气不接下气,连脑袋都昏昏沉沉地开始缺氧。

他扶着灯柱支着膝盖不断深呼吸。

不过锻炼除了体力之外,意志力也很重要。

他跑一段休息一段,跑一段休息一段,终于坚持到了长途汽车站。此时,差不多九点半了。他进门才想起忘了买玫瑰花,又跑出来找花店。等买好玫瑰花再进汽车站,差不多九点五十。

常镇远拿着花,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两个年轻人的组合。

王瑞这名字十有八九是男的,凌博今有点不好说。他只好把那些情侣都一并盯上了。

啪。

肩膀被拍了下,常镇远霍然回头,随即看到一张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的脸正咧着嘴巴对他笑。在理智发挥作用之前,情感已经驱使他挥出了愤怒的一拳。

虽然常镇远体质弱,但到底是个男人,拼尽全力的一拳立刻将对方凑倒在地,身体还顺势滑出去一小段。

“你怎么打人呢?!”

等常镇远回过神来,自己的胳膊就被一个青年扭住了。那个青年气呼呼地重复道:“你怎么打人呢?!”

“王瑞,冷静点。”被揍倒在地的青年坐起来,抬手擦了擦嘴角,冲面如寒霜的常镇远看了一眼,才施施然起身道:“这位先生,你认错人了吧?”

常镇远盯着他,嘴唇紧抿着,心里恨恨地想:你就算化作灰,我也认得出来!

被叫做王瑞的人道:“这事儿报警吧,让警察来解决。”

驻守在长途汽车站的保安已经关注这边,打算走过来了。

常镇远回头看了王瑞一眼道:“你叫王瑞?”

王瑞道:“怎么了?”

常镇远又看看那个被揍的青年道:“你叫凌博今?”

王瑞讶异道:“你怎么知道?”

常镇远道:“我叫常镇远,是刑警,来接你们的。”

王瑞吃惊地看着他,又看看凌博今。

凌博今想笑,却因扯动嘴角而变成了一张苦瓜脸,“那就没认错人。”

常镇远用力地挣开王瑞的钳制,冷冷地看着凌博今道:“我试试你的反应。”

凌博今又笑了,用没受伤的嘴角,“哦。”

他的笑容让常镇远觉得分外刺眼。当眼前这张脸还属于一个叫徐谡承的男人的时候,他从来不会这样笑,那时候,他为了逗他笑,会故意让其他兄弟出糗,但十次里也只能成功一两次。可现在,他却像个天生爱笑的青年。这种对比,是为了证明这个男人曾经在他面前伪装得多么出色,骗他骗得多么成功吗?!

常镇远心里那股来不及意识到,就被一连串打击打击得不见天日的恨意瞬间爆发出来,让他忍不住全身颤抖。

凌博今一拍王瑞的肩膀道:“我表现不行,幸好你还不错。”

王瑞嘀咕道:“就算是测试,可下手也太狠了吧。”

凌博今见常镇远脸色极为难看,怕王瑞得罪他,忙捂着嘴角的伤口打圆场道:“我们干的是高危行业,多点警惕是应该的。常哥教训的是。”明明是在讨好,但他做起来就很顺理成章,没有半点勉强和谄媚的样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慢慢的真诚。

但落在常镇远眼里,却越发觉得讽刺。他将玫瑰花捏成团,不顾花刺刺入手心,冷冰冰道:“走吧。”

凌博今和王瑞只好跟在他身后。

来之前,常镇远是打算接了人以后打的回警局的,但现在改了主意,朝公车站走去。

王瑞和凌博今的行李虽然不多,但这么提着走在大街上到底不方便。偏偏常镇远一点迁就的意思都没有,走得飞快。

幸好长途汽车站旁边就是公车站。

常镇远虽然不坐公车,但路还是认得的,查好路线就上了车。付钱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丢了十块钱进去。王瑞和凌博今不知道他是手误,以为他抢着帮他们付了,心里多少有点感动。这种感动类似于斯德哥尔摩症状,因为一开始遭受的待遇太凄惨了,所以给点小恩小惠就受宠若惊。

三人就这么各怀心思地回到警局。

常镇远还没进门,就听到里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他脚步一顿,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难道案件有新进展?

小鱼儿第一个看到他回来,指着他笑道:“你真的戴着红玫瑰去了?”

常镇远一怔。

大头笑得满脸通红地走过来道:“哈哈,那是局长给头儿使坏呢!他原本让头儿去接他们的,没想到落到你头上了。”

常镇远:“……”他就说接两个新人用红玫瑰怎么想怎么奇怪。

在笑声中,凌博今和王瑞粉墨登场。

随即笑声停了。

刘兆看着凌博今皱眉道:“你的嘴角怎么回事?”

王瑞张口欲言,被凌博今拽了下。凌博今挠着头,傻笑道:“来的时候,在加油站的厕所里磕了下。”

常镇远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大头小鱼儿这些人都是办惯案子的老手,是磕是碰是挨揍还能看不出来?不过刘兆没说话,他们也都不吭声罢了。

刘兆淡然道:“哦。那得小心点,你是刑警,自己磕磕碰碰的,怎么出去抓犯人?”

凌博今连忙做自我检讨。

刘兆道:“我们手头上有个大案子,没什么时间让你们熟悉环境了。我看这样,你们俩一个跟着大头,一个跟着阿镖,边办案边学习。”

大头看了常镇远一眼,拉过凌博今道:“这个厕所小子跟我吧。”

刘兆也看了常镇远一眼,道:“你喜欢他?”

大头咧嘴笑道:“嘴角一块小淤青,挺顺眼的。”

刘兆道:“我偏不如你的意,你叫……”

凌博今道:“凌博今。”

“哦,凌博今,你就跟着阿镖。就是接你的常镇远。那谁,王瑞,你跟着大头。”刘兆拍板定案。

9、“惊喜”连连(八)

9、“惊喜”连连(八)...

庄峥手下都被带回局里问话。因为人数多,所以刘兆把所有人都派上了,还得分好几批。

常镇远和凌博今一拨,坐在他们面前的叫周进,是名流夜总会的老板。这个人是常镇远自己挑的。

在常镇远还不是常镇远,还是庄峥的时候,他没少和他打交道。对周进这个人,他再了解不过,典型有福同享有难你当的小人,但管理夜总会真有一手,不管是多么横的客人,他都能应付得妥妥帖帖。连侯元琨去他夜总会找茬,他都能应对自如,实在是个人才。

要对付他,用普通的审讯是没用的。所以常镇远一上来就说:“你是自己交代,还是我帮你交代?”

周进被问懵了,“您什么意思?”

常镇远道:“夜总会里的那点事还要我给你说吗?”

周进心里咯噔一下,有点没底了。他开始以为自己被找来问话是因为庄峥的案子,这个他不怕,反正和他没关系,但没想到对方竟然像是故意找他茬。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这种场面他见的多了,自从干了这一行,几乎每个月都会遇到,所以他笑了笑,“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常镇远坐下来道:“是吗?”

凌博今在进审讯室之前看过案子的相关文件,但常镇远现在做的一切显然超出了相关文件所能解答的范围。所以他只能不吭气地坐在旁边,拿着笔做笔录。

“我是正当商人,这个刘队长最清楚了。”周进说着,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眼镜布慢吞吞地擦起来。

常镇远道:“许海红这个人你认识吗?”

周进手顿了顿,因为擦眼镜,所以他的头一直低着,所以躲过了脸上刹那闪逝的惊慌。他重新戴好眼睛,点头道:“认识。她是夜总会的员工。”

常镇远道:“她失踪快一个月了吧?”

周进道:“失踪?领班说她是离职回老家了。”

常镇远道:“三月八日那天你在哪里?”

周进背脊开始冒冷汗了。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在诈自己,说到许海红也是巧合,但是提到三月八日就不得不让他警惕了。毕竟,再怎么巧合都不可能把日子巧合得这么精准!他低头想了想,才道:“那一天是三八妇女节吧?夜总会放了半天假,我陪老婆逛了逛商场,又带着孩子在肯德基吃了晚饭。”

常镇远身体微微向前倾,“我是问,晚上九点半以后。”

周进有点扛不住了。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知道!

他真的知道!

他不是在诈自己。

周进又摘下眼镜,掏出眼镜布擦拭。但这次的动作显然没有上次那么沉稳。连凌博今都看出他的紧张,这让凌博今对常镇远有些刮目相看,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么简单的几个问题里到底隐藏着什么玄机。

周进重新戴上眼镜,才道:“九点半之后,我和老婆一起看电视,大概到晚上十一点左右……”

“查查小区录像应该就能知道你晚上九点半以后有没有出门吧?”常镇远扭动了下脖子。

周进抿唇,随即点头道:“是啊。”

常镇远知道他内心远没有他表现得这么若无其事。不过这就已经达到他的目的了,他本来就不是想追究许海红的事,其他人的死活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他真正想要的还是借周进的手来打击赵拓棠!

所以他见好就收地问起庄峥的事。

周进并没有因为他的松口而松一口气,反而变得更加紧张了。因为他吃不准常镇远的意思。看对方的样子,应该是知道了许海红被一个变态客人折磨致死的事,自己虽然不是凶手,却帮忙毁尸灭迹,是共犯。但这件事做得极为干净利落,客人自己肯定是不会说的,其他知道的人里两个是他的心腹,他相信他们不会出卖他,至少不会卖给警察,而另一个人——

且不说庄峥已经死了,就算没死,他也不可能把这件事告诉警察,那个毁尸灭迹的命令还是他亲口下的。

他想得头都痛了,回答常镇远的问题更是小心谨慎,生怕不小心得罪了他。

但他的小心谨慎让常镇远大为不满,问到庄峥平时和赵拓棠关系怎么样,周进回答亲如兄弟时,他啪得拍桌站起来。

周进吓了一跳。

凌博今停了笔,扭头看他。

常镇远走到窗边,打开窗,无声地看着外面。

如果在常镇远问那些问题之前这么做,周进肯定会抗议闹事,但他现在一点威风都抖不起来。许海红的尸体埋得并不严密,只要知道地点,很容易就能挖出来。而自己的不在场证据也是破漏百出的。他之前压根没想过有人会关注无亲无故的许海红。

这个警察是怎么知道的?他为什么不把案子掀出来?他到底想做什么?

周进脑袋里都是疑问。

常镇远回头道:“我再问你一遍,庄峥和赵拓棠的关系怎么样?”

周进看着他黑沉的脸色,心里突然有了点底。他踌躇道:“最近赵总和庄董很少一起来夜总会,不过之前是很好的。”

常镇远重新回到位置上坐下。

周进觉得自己似乎摸到眼前这个人的一些思路了。

常镇远道:“听说赵拓棠之前和柬埔寨方面有过一笔大交易?”

周进道:“这个我不清楚。腾发的确有名流夜总会的股份,但是在管理上,我们是完全分开的,所以赵总和什么人有过什么交易,我一点都不知道。”

常镇远道:“但是我听说,他们去过名流夜总会啊。”

周进越发觉得眼前这个警察深不可测,竟然把名流夜总会的事情摸得一清二楚。难道夜总会里面有警察的眼线?想到这里,他几乎一分钟都呆不下去了。他道:“可能去过。我们是做生意的,客人来来往往很平常。”

常镇远道:“赵拓棠每次去夜总会都是签单吧?有没有去过,查下你们的账目就一清二楚了。”

周进道:“腾发生意好,赵总应酬多也很正常。”

常镇远道:“你不是对腾发不熟悉吗?怎么又清楚了?”

周进终于露出一个笑容,“到底是一家的,是赚是赔总是知道的。”

常镇远眼中闪过一丝薄怒。

周进有些不自在。他从眼前这个人身上感到太大的压力,这种压力几乎能与庄峥媲美。

凌博今突然插嘴道:“庄峥有什么仇家吗?”

常镇远斜眼看他。

凌博今转着笔,用没受伤的嘴角笑道:“我就是想了解了解情况。”

周进道:“庄董上前和侯元琨在生意上有些冲突。”

凌博今道:“怎样的冲突?”

“进货渠道的冲突。”周进动了动身体,过度的紧张让他的身体有点僵硬,“我也是听说的。”

“你之前去过庄峥的家吗?”

凌博今见常镇远没说话,就继续问下去。

周进恢复了常态,一一作答。大概常镇远在旁督阵的缘故,他还算配合,除了部分不能说的之外,其他倒是知无不言。

凌博今问完之后,特地看常镇远的脸色,等常镇远首肯之后才放周进离开。

“要不要马上叫下一个进来?”凌博今问道。

常镇远没理他,径自向外走去。

凌博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常镇远敲开大头所在审讯室的门,冲他要了烟和打火机出来,然后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抽烟。对周进,自己这件事办得太不漂亮了。询问的过程中,他太咄咄逼人,显然还没有从庄峥的身份中走出来。就算手里捏着周进的把柄,但是以周进的为人以及赵拓棠目前的地位,他怎么可能因为自己的三言两语就倒戈相向。

他抬头,冲着天吐了口烟。

他已经不是那个一句话就能让小弟色变的庄峥了。

啪。

凌博今打开一罐可乐,靠着墙喝起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常镇远看到他就觉得眼仁刺痛!

凌博今仿佛没看到他眼底的厌恶,理所当然道:“你是我师父,我当然要跟着你。”

10、“惊喜”连连(九)

10、“惊喜”连连(九)...

常镇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把恶毒的话吐出口气。他站起来道:“下一个是谁?”

“叫梁亿,”凌博今顿了顿道,“师父认识吗?”

常镇远道:“别叫我师父,叫我……阿镖。”他对这个外号没有任何感情和归属感,就算他叫了也像是在叫别人,他无所谓。

凌博今笑道:“好。”

常镇远以前就不太喜欢嬉皮笑脸的人,这样的人不是笑里藏刀就没个正经,凌博今似乎不在这两种之列,却比这两种人加起来更加碍眼。

他回到审讯室,不一会儿,凌博今就带着梁亿进来了。

对于梁亿,常镇远印象不深,似乎是分公司的一个经理。在公司里没什么话语权,参与的事务也不多,找他来问话有点普遍撒网的意思。对他,常镇远没什么兴趣,就让凌博今来问。

凌博今也不含糊,问题问得头头是道,有事没事还会挖个陷阱。

常镇远不免多看了他几眼。印象中的徐谡承是个极为寡言的人,沉默而务实。他喜欢这种人,不会嚼舌根,也不会过多要求。在你需要孤独的时候给你孤独的空间,当你需要人陪的时候转头就能看到他沉默的身影。不过看着能说会道笑口常开的凌博今,他觉得自己当初的喜好简直是绝大的讽刺。

“我们今天的对话会流传出去吗?”梁亿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凌博今单个嘴角笑道:“不会。”他这么笑的时候看上去非常像只狐狸,透着股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自信。当然,最主要的是,梁亿和常镇远的位置刚好看不清楚凌博今受伤的嘴角。

梁亿低声道:“真的不会?”

凌博今心中一动,不动声色道:“你哪一句怕别人知道,要不指出来,我帮你申请保密。”

梁亿道:“能保密?”

他这么问,连知道他底细的常镇远都有些好奇了。既然庄峥能提早三年死,徐谡承能不做庄峥身边的卧底,那么梁亿能知道一些秘密也不足为怪了。

凌博今道:“你放心。现实里哪那么多无间道,不会流传出去的。”

常镇远冷不丁地哼了一声。

他哼的当然是他的那句现实里哪那么多无间道,但是在梁亿听来,就像是在哼他。所以他不再吊胃口,直白道:“其实我知道,庄董出事之前,曾经和赵总有点小口角。”

常镇远愣了下。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凌博今问道:“为什么口角?”

梁亿道:“具体我不太清楚。是有一次我和客户在吃饭,刚好路过包厢看到庄董和赵总在里面,我原本想进去打个招呼,却听到庄董说,这件事你自己看着办!赵总当时没说话。我看他们气氛不太好,正要走,又听到庄董说,要死要活都是你自己的事。然后赵总说,这件事不能全赖我……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凌博今道:“这是几号的事?”

梁亿道:“二月十五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前一天我和老婆过了情人节。”

常镇远皱眉没说话。

凌博今道:“还有其他事吗?”

梁亿摇头道:“没有了。我只是分公司的销售经理,哪里有这么多机会见大老板。”

凌博今道:“你的消息对我们很重要,谢谢合作。”

梁亿忙笑道:“配合警察破案是我们做市民的义务嘛。”

凌博今干笑两声。这种话从这种有黑社会背景的人嘴里说出来真是说不出的怪异。

梁亿似乎也觉得自己说的话有点虚伪,叹气道:“其实我也想早日抓到杀庄董的凶手。”

凌博今道:“放心。我们会尽力的。”

等梁亿走后,凌博今见常镇远若有所思,问道:“师父,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常镇远站起来,突然停住脚步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凌博今笑道:“阿镖师父。”

常镇远看了他一眼,走出门去。

凌博今低头处理笔录。

常镇远没有走远,而是回到之前沉思的地方点了根烟。

梁亿提起的这件事他有印象。其实,他和赵拓棠布不和由来已久。虽说赵拓棠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但是在帮助拓展事业和扩张势力的过程中,赵拓棠居功至伟。正因如此,赵拓棠的野心日益膨胀,开始不甘心屈居人下。他察觉后暗示了几次,却被当做耳旁风,以至于两人的关系越来越紧张。

梁亿说的事是使他们公开翻脸的导火线。前世的时候,因为徐谡承的出现,赢得是他,而这一世,赢得却是赵拓棠了。

这样一想,常镇远有种说不出的郁闷。

徐谡承虽然是杀他的凶手,但同时,也是让他多延续三年性命的恩人,即便他是无意的。但是经过两世的对比,这种恩情就变得格外清晰。

如果他醒来之后立刻察觉时间的变化就好了,这样庄峥不会死于爆炸,而他也会走向一条更加平坦的道路。可惜,他错过了最佳的后悔机会。

“阿镖,你坐在这里发什么呆呢?人都问完了?”大头从审讯室出来,疲倦地揉了揉肩膀。

常镇远将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灭,“还没。”

大头道:“那是案情有新的进展?”

“算是吧。”常镇远道。

大头道:“那问完之后我们一起坐下来说说。”

常镇远想了想,点点头。

再往下问就没什么惊喜了。其他人都千篇一律的不知道,不清楚。

事后,刘兆将所有人召集到一起,问有什么收获。

小鱼儿摇头道:“庄峥的人缘不好。人都死了,手下居然还不肯透露消息为他报仇。”

大头道:“这你就不懂了。像他们这样在道上混的都不愿意让警察来掺和他们的事,宁可用自己的方式解决。”

竹竿道:“那他们知道谁是凶手?”

常镇远道:“凶手自己一定知道。”

大头道:“这不废话嘛。”

凌博今道:“今天有个叫梁亿的提供了一点线索。”他将梁亿看到的说了一遍。

大头听完咋呼道:“这个梁亿什么来头,为什么别人都不说,就他说了?”

凌博今道:“是腾发下面一家外贸分公司的销售经理。”

大头道:“听上去不像是道上的。”

刘兆道:“别忘了,庄峥是做走私起家的。外贸公司不就是一个很好的包装嘛?”

大头爬了爬头发,不解道:“就算是这样,这个梁亿不过是分公司的小经理,干嘛这么想不开出头?”

凌博今道:“他一再问我们会不会保密,似乎对赵拓棠有所忌惮。”

“有忌惮是对的。”大头道,“如果真是赵拓棠,他连庄峥都敢干掉,更何况一个小小的梁亿。”

刘兆抱胸道:“所以才蹊跷啊。梁亿的地位不高,赵拓棠有罪没罪对他没有直接的[qinkan.net奇`书`网]利益关系,所以根本没有开口的动机。”

小鱼儿道:“会不会是庄峥对他有恩,他想报恩。”

不会。

常镇远在心里帮她否决了答案。

刘兆道:“要是想报恩靠这么点线索也没什么用啊。”

常镇远心里已经想到了梁亿可能有的动机,但他不打算说出来。因为梁亿的供词目前对他有利,所以他宁可让大家往梁亿供词可信的方向思考。

凌博今突然道:“庄峥死后,赵拓棠就是老大,会不会是他的对手想要对付他,所以故意借警察的手来除掉他?反正只是一句话的事,不痛不痒。”

常镇远眯起眼睛。

刘兆一拍他的肩膀,笑道:“这个有点谱。”

11、“惊喜”连连(十)...

小鱼儿道:“要这么说,十有八九是侯元琨了。”

竹竿道:“借刀杀人,侯元琨这次可真毒。”

刘兆道:“咱不管他们真毒假毒,我们只管将犯人逮捕归案。咱是刀,但只当法律的刀子,政府的刀子,人民的刀子。只要他犯了案子,那就得抓回来,就得受惩罚。至于其他人获不获利我们不管,抓了坏人,国家和人民肯定是获利的!”

小鱼儿等人都跟了刘兆几年了,知道他的为人,没觉得什么。常镇远则是一贯的心里不屑面上不露,倒是王瑞和凌博今初来乍到,都听得一阵热血沸腾。

大头的肚皮咕噜噜响起来。他尴尬道:“闹肚子闹肚子。”

刘兆看外面天都黑了,就掏出两百块钱让小鱼儿去买盒饭。几个人边吃盒饭边讨论,都觉得这件事赵拓棠嫌疑最大。可是有嫌疑归有嫌疑,找证据不容易。

竹竿道:“我昨天看录像看到大半夜,庄峥屋里进出的人不多,除了他自己之外,就赵拓棠去得最频繁。他出事前一礼拜,赵拓棠就去过三次,还有史胜利和张国民各去过一次。”

刘兆道:“这些都只能说明他们有嫌疑。”

小鱼儿道:“还记得那个开着的保险箱吗?会不会庄峥藏着什么宝贝,所以凶手谋财害命。”

大头道:“那么多钱,一分没动呢。”

小鱼儿道:“你怎么知道一分没动?也许已经拿走了一部分呢?剩下的太多拿不走也有可能。”

竹竿道:“可是之前没有可疑人物进出。”

刘兆道:“我觉得保险柜应该是庄峥自己开的。”

“他自己?”大头等人都很讶异。

常镇远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这件事误导错方向了。

刘兆道:“开保险柜有两种假设,一种是庄峥出事之后,但他出事之后只有消防员和我们进去过。一种是庄峥出事之前。保险柜在庄峥的房间里,如果是别人开的,庄峥不可能不知道。别忘了,当时是凌晨,而他身上穿的不是睡衣,是衬衫。”

大头拍腿道:“他睡衣挂在衣橱里!说明一大早就开过衣橱了。”

小鱼儿道:“如果别人开过保险柜,他一定会发现的,那只能是他自己开的了。也许他那时候是想拿点钱,但刚好客厅电话铃声响起,所以他开着保险柜去接电话了。”

常镇远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就听凌博今道:“还有一种可能性。他晚上回家没有换衣服,到第二天早上起来才换,然后发现保险柜是开的,所以跑到客厅打电话想追究这件事。”

大头点头道:“这样也说得通。”

刘兆问竹竿道:“庄峥前天晚上和出事时穿的衬衫是同一件吗?”

竹竿想了想道:“都是白衬衫黑裤子。”

小鱼儿道:“庄峥是个很注重生活品质的人。他每次来警局都会用纸巾把桌椅擦一遍,非常爱干净。所以我觉得他不像是会穿着衣服睡觉的人。”

常镇远想起自己以前的作风,心中怅然若失。性格并不是决定一个人生活品质的关键原因,最关键的原因是环境。住过常镇远的屋子之后,他对其他地方的卫生已经没什么大讲究了。

刘兆道:“我们手里的线索太少,这样猜测案情太盲目。我看这样,小鱼儿和竹竿再回到案发现场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多问几份口供。大头和阿镖就领着凌博今和王瑞轮班盯住赵拓棠。不管这件案子和他有没有关系,庄峥死了,他一定会有行动。赵拓棠没有庄峥的威望,说不定会发生内讧,到时候可能会有线索。”

对这个安排其他人没什么,常镇远却露出几分老大不愿意来。

刘兆看在眼里,让大头带王瑞和凌博今去宿舍,又单独把常镇远留下来。

这种领导单独谈心解开心结的手段常镇远以前就使用过很多次,所以心里有数。

刘兆先东拉西扯了一番,才问道:“你和凌博今王瑞他们以前认识?”

常镇远道:“不认识。”

“他嘴上的伤不是厕所里磕的吧?怎么来的?”

常镇远知道刘兆眼光毒辣,也没打算瞒他,坦白道:“我打的。”

“胡闹!”刘兆皱眉道,“怎么回事?”

常镇远道:“闹着玩,试试他的身手。”

刘兆疑惑地看着他,半天才道:“镇远啊,这不像是你平时的作风。”

常镇远注意到他称呼的改变,不过借尸还阳还回到三年前这种事情正常人绝对想不到,不正常的人想到了也没人会认真,所以他不担心被人看穿。这世上还有一觉醒来不会说自己国家的语言反而说其他国家语言的人呢,也没见得被科学家拉去解剖研究。不过他暂时还打算在刘兆手底下干,不打算和他闹得太僵,还是想了个理由,“对不起,头儿,我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就能拿别人撒气?”刘兆沉下脸。

常镇远除了刚出来混的那几年装过孙子之外,已经当了十几年的大爷,一下子要低声底气的说话也很不习惯,沉默了好半晌才道:“下次不会了。”

刘兆道:“难得人凌博今不跟你计较还帮你说谎!你自己想该怎么办吧。”

我不杀他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常镇远深吸口气,将胸口的愤怒和仇恨强吞了下去。当然,他不杀凌博今绝对不是因为仁慈或是念及旧情,而是不想在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下动手。如果全身而退的机会,他一定会把当初的那颗枪子儿毫不犹豫地还给他!

“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他缓缓道。照顾两个字怎么理解那就见仁见智了。

刘兆道:“就这样?总得给人道个歉吧?”

“……好。”

大丈夫能屈能伸。

常镇远以前不是没当过大丈夫,只是太久没当,心里面上都有点过不去。但这就是一道坎,过去了就过去了。自从在刘兆面前给了凌博今一个好脸色之后,以前那些感觉陆陆续续地回来,两面人当得也不算太辛苦。最多给个笑脸,心里骂个娘。

比起凌博今,他更恨的人是赵拓棠。

在前世,徐谡承是卧底,大家立场不同,自己喜欢他也是剃头担子一头热,毕竟徐谡承从头到尾都没表现出对他有意思,所以徐谡承要对付他还算说得过去。但是赵拓棠以前是个卖鱼的,要不是他看中他做生意的头脑,一手把他提拔起来,他怎么会有今天?!这种背叛远比徐谡承这种开始就怀有目的的背叛更让他无法接受!

凌博今坐在车里,注意到赵拓棠从家里出来,正要提醒常镇远,就看到他眼底闪烁着狠毒阴冷的光芒,心里微微一惊,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赵拓棠开车出发。

坐在驾驶座的常镇远却没动,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视线里。

凌博今急道:“不追?”

常镇远这才发动车,却是朝另一个方向走。

凌博今知道常镇远做事向来出人意表,所以很快镇定下来,安分地坐在车里。

常镇远拐了个道,抄近路跑到大马路上,过了会儿,果然看到赵拓棠的车从后面开上来。

凌博今脸上露出钦佩的表情。这种跟踪法一般需要两三辆车配合才行。跟在目标后面的车通知其他车目标车的方向,然后其他车再出现在前方,这样可以减少目标车辆的怀疑,毕竟大多数人想法里的跟踪都是尾随。而常镇远居然一个人就办到了,这说明对目标人物的心理和背景都有非常深刻的了解和把握。

常镇远慢慢加速,既让赵拓棠的车超过自己,又不让自己被跟丢。就在他准备变换车道跟在赵拓棠后面时,左边突然冲出一辆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了过来!

12、“阴谋”重重(一)

12、“阴谋”重重(一)...

电光火石之际,常镇远在脑海中冒出的念头既不是怎么避开车,也不是对方是故意还是无心,而是借着这个机会顺理成章地除掉凌博今!

方向盘在他的手里,油门和刹车子在他的脚下。

这种时候并没有很多时间去思考这样做的利弊,几乎念头一冒出来就自动化作了本能。

他下意识地将方向盘往右一转,脚从刹车转到油门的位置,微微往下一踩——车急速地向右边撞去。

右边的车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转方向,吓得猛踩刹车!

常镇远感到车先被右边的车刮了下,随即被左边的车狠狠撞过来。遮住整扇车窗的阴影让他看清那辆撞过来的车的样子,一辆比他架势的桑塔纳足足高一倍的大卡车。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用力地护住他的脑袋。

常镇远顺势低下头去。

砰。

车被强行推到右边,重重地撞在路边的栏杆上,成为三明治里的馅。

常镇远感觉脖子上的手滑了下,随即又按住了。

安全气囊跳了出来,四周静得几乎听不到声音。

车左边的光线都被大卡车挡住了,暗得窒息。

常镇远的左小腿因为紧张而开始抽筋,肩膀和腰上的肌肉僵硬得像石头。他掰开那只环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臂,弯腰去摸自己的小腿,用力搓了搓,才缓过劲。

周围渐渐热闹起来了。

常镇远这才转头去看副驾驶座。

凌博今低着头,后脑勺全是血,一直淌进脖子里,右边的车窗上有明显的血渍。

死了?

常镇远心里一动,随即看到凌博今呻吟着抬起头,整张脸皱在一起。他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常镇远很快收起心底微弱的失望,转头朝那辆卡车看去。车被夹在卡车和围栏之间,根本没办法打开门,他只能等卡车开走才能从车上下来。

但是从撞车到现在也过了好一会儿了,开卡车的人始终没有从车上下来,倒是交警在路人报警后很快赶到了。

“里面有没有事?”交警捶了捶窗户。

常镇远发动了下车,发现竟然还能动。他试着开车窗,发现只有后座的右车窗能开。

交警探进头来,查看里面的情况。

常镇远道:“我同事的脑袋被撞了下,在流血。”

交警道:“其他地方有没有伤?能不能动?”

凌博今有气无力道:“有点头晕。”

正说着,那辆大卡车的司机被另一个交警拽下来了,交警自己坐了上去,然后让卡车缓缓倒退。

被撞凹的车门交警和常镇远里外合力都没打开,最后只能先将车推离栏杆,再从保存得相对完整的后座右边下车。

常镇远在下车的过程中发现自己扭伤了腰,以车的损毁度而言,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凌博今就没那么幸运了,脑袋被撞得开花,血淌得很吓人,一下车就被送去医院。

交警暂时封锁道路,做现场勘查。

刘兆等人得到消息很快赶来。

常镇远做完笔录,坐在路边边抽烟边等他们。

“怎么回事?怎么搞成这样?”刘兆不等车完全停下,就打开车门冲了下来,吓得开车的竹竿猛踩刹车。

常镇远将手里的烟往地上一丢,然后站起来道:“追踪赵拓棠的时候,一辆大卡车从左边撞过来。凌博今后脑勺撞到车窗,流血了,正送去医院。”

刘兆眉头紧蹙,“你们发现什么了吗?”

常镇远道:“还没有。”

交警走过来,和常镇远解释情况。

开卡车的司机是个新手,从小道左拐上马路时,不小心把油门当做刹车踩了。他本人受了极大的惊吓,现在话都说不利落。

刘兆和常镇远对视了一眼。

刘兆掏出警官证,道:“让我见见他。”

交警立刻知道这件事不寻常,连忙带着刘兆朝那司机走去。

竹竿停好车走过来,满脸关切地看着常镇远道:“你没事吧?凌博今呢?”

常镇远极不愿将同样的话再说一遍,但看到他眼中的关心不似作伪,还是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

竹竿皱眉道:“你怎么不跟着去医院?万一他出什么意外怎么办?他好歹还是新人,才来了没几天,不跟我们似的,怎么能不管不顾不理他的情绪?再说,”他突然压低声音,“谁知道对方还有没有后手?你怎么不看着点?”

这还是常镇远第一次看到寡言少语的竹竿发脾气,他愣了下道:“他在第一医院。”

竹竿看着那辆被撞得不成样子的车,问道:“你还能开车吗?”

常镇远道:“能。”要是这种小场面就吓得他不敢开车了,他也不用出来混了。

竹竿将钥匙给他,“那你小心点,慢点开。”

常镇远接过钥匙打算回家,谁知竹竿像是看出他的打算,追了一句道:“去医院的时候买点矿泉水和水果。”

常镇远回头,竹竿已经快步朝刘兆他们走去了。

车在市区兜了一圈,最终还是停在第一医院的停车场里。

反正来了,常镇远干脆如竹竿所言,买了个水果篮。怎么说,在关键时刻凌博今还是护了他一把。不过他对自己曾经想置他于死地的事毫不愧疚,甚至暗喜在心。当初是凌博今有心算无心,暗处对明处,现在风水轮流转,该轮到他来算计了。只不过凌博今的运气比他好一点,但他不着急,反正对方也花了三年,他不信自己在这三年里一个机会都没有。

常镇远脑袋里转着恶毒的想法,表面若无其事得在医院里问路。医院极忙,而且忙得十分混乱,他问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找到人。

凌博今的脑袋被缝了几针,因为伤口在后脑勺,所以那一片的头发都被剃了,看上去十分滑稽。再加上其他病人都有亲人作陪,他就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轮椅,更添凄凉,引得其他人频频侧目。

常镇远看他蔫蔫地坐在那里,心里生出一股恶劣的快意。

似乎感觉到他的注视,凌博今稍稍侧头。

常镇远收起表情,上前一步将果篮放在他的大腿上,“没事吧?”

凌博今讶异地看着他,“阿镖师父。”

本来凌博今的存在就很引人注目了,再加上这么一句阿镖师父,常镇远明显感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也密集起来。常镇远不自然地皱了皱眉,在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然后一一回敬那些目光。

虽然他五官卖相尚可,但眼神过于凌厉,看的其他人纷纷避了开去。

常镇远这才收回目光。

凌博今一扫适才的颓丧,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来。

常镇远道:“你笑什么?”

凌博今道:“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练成阿镖师父这样的威严。”他这句话其实是带着几分调侃的,但听在常镇远的耳里,却让他想起一件让他纠结很久的事情来。

“你有没有想过当卧底?”常镇远问道。

凌博今明显愣了下,才试探道:“难道局里头有这个意思?”他压低了声音,眼睛还偷偷往四周瞄了几眼。

常镇远道:“没。我就这么顺口一说。”

“轮不上我吧?起码得磨砺一阵子。”凌博今叹气道,“要是我没浪费一年,说不定就能行了。”

常镇远心中一动,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关键,问道:“为什么浪费一年?”

凌博今目光闪了闪,笑道:“贪玩呗。”

常镇远一脸不信。

凌博今故意张望扫描室,喃喃道:“进去好半天了,怎么还不好。”

常镇远见他逃避话题,知道追问也没用,就此收了口。

很快轮到凌博今做检查。他是急诊,还是被开了后门的。

他进去之后,常镇远就在外头边等边思索凌博今刚才的那句话。如果没浪费一年就能当卧底,这是不是意味着当初的徐谡承就是个没浪费的,而今天的凌博今就是浪费的?

为什么会浪费?是什么改变了他的命运?

常镇远对这个理由耿耿于怀起来。

13、“阴谋”重重(二)...

费了大半天,检查报告终于出来,一切正常。用医生的话说,凌博今就是脑袋豁了个口子,打个补丁就好了。

常镇远不得不感慨凌博今生命力的顽强,明明缝了几针,竟跟个没事人似的,要不是刘兆打电话隔空命令他在病床上躺几天,一切等拆了线再说,他恐怕立刻就生龙活虎地准备继续返工了。

不过他身体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脑袋却还寻思着今天的事儿,“阿镖师父,你说……”

“别叫我阿镖师父。”听起来像打铁的,常镇远道,“叫师父吧。”

凌博今愣了下,随即眉开眼笑地点头,大概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自己的诚意终于打动常镇远。其实常镇远是想摸透他的底细,好弄清楚他浪费一年的理由,所以借故套近乎。

不管如何,两人总算都朝着自己的目标往前踏出一大步,心情大好。

“你刚才想说什么?”常镇远剥好橘子递给他。

凌博今接过来道:“我觉得今天这场车祸不简单,队长那边有没有消息?”

常镇远给自己拨了个橘子,“还没回音。”

凌博今“哦”了一声,吃了两片橘子,又不安分地问道:“会不会是赵拓棠发现我们跟踪他,派人警告我们?”这家医院的病床挺空的,他一人就占了一间三床病房,说话无须顾忌。

常镇远发现自己松口让他叫师父之后,他对自己的态度就变得随意起来,心里不禁生出排斥,淡然道:“你管好脑袋,就比什么都好了。”

凌博今笑得更欢了,连带那受伤的嘴角也跟着翘起来。

常镇远皱眉道:“你摔傻了?”

凌博今道:“摔了一下,换来一个心疼我的师父,值!”

常镇远越发堵得慌,一张脸立马沉下来。

凌博今笑容僵了,尴尬道:“我开玩笑的。”

“开什么玩笑啊?让我们也笑笑。”大头推门进来,后面还跟着王瑞。

凌博今直起身道:“宋哥。”

大头原名宋大伟。他被人叫外号叫多了,一下子冒出一句宋哥还愣了愣,才笑道:“嘿,你小子生龙活虎的,看上去一点事儿都没有嘛。”

凌博今道:“小伤小意思。”

王瑞给大头搬了把凳子过来,自己在床尾坐下,眼睛瞟过常镇远时,带着几分不满。

大头拍拍常镇远的肩膀道:“怎么回事?怎么刚收了徒弟就让挂彩了?”

凌博今道:“不关我师父的事,那辆车是故意撞过来的。”

大头面色一整,“你确定是故意的?”他说着,还朝常镇远看去。

凌博今也看着常镇远。

常镇远迟疑道:“不排除意外的可能性。”

凌博今面露讶异。

大头用力地拍了下常镇远,笑道:“你小子,说话越来越滴水不漏了。开车的叫陈吉利,在邻县一家水泥厂做运输工作。考出驾照还不到两个月,新手。目前看不出和赵拓棠这帮人有什么瓜葛。”

王瑞道:“赵拓棠有钱有势,他要制造一场意外事故一点也不难。”

大头点头道:“是啊。不过他现在没什么把柄在我们手上,就算他是杀庄峥的凶手,我们也没有足够的证据控告他。他完全没有必要现在就和我们干上。”

凌博今沉吟道:“他会不会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大头道:“车都被撞得报废了,要不是你们俩命大,说不定我现在就像你们的牌位一鞠躬啦。呸呸呸,我随口说的,别往心里去!我是说,照这种撞法,不像是警告,杀人灭口我还信一点。”他说完,见常镇远皱着眉头臭着脸,伸手搭住他的肩膀道:“喂,你不是这么小气吧?生气了?”

常镇远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拿下来,“我在想,是不是赵拓棠有什么把柄落在我们身上但我们还不知道。”

大头一怔。

王瑞道:“啊,有可能!电视上不是也演过吗?我们觉得不起眼的东西,正好是破案的关键!”

大头狐疑道:“有没有这么玄啊?”

常镇远道:“你回局里把证物再查看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漏网的线索。”

大头一想到这种可能性,立刻火烧屁股似的站起来,“那行。小王,你跟我走。阿镖,小凌就归你管了。”

王瑞老大不情愿地看着常镇远和凌博今。

大头拍着他的脑袋道:“看什么呢?恋恋不舍的,赶紧去找个媳妇,以后和你媳妇粘糊去。”

王瑞被闹了个红脸,一肚子对常镇远的不满也无处发泄,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大头走了。

没了大头这个大嗓门,房间一下子静下来。

常镇远无事可做地准备再剥一个橘子,就听凌博今突然冒出一句道:“会不会是周进干的?”

常镇远剥橘子的手一顿。

这个可能性他其实在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正如大头说的,不管是不是赵拓棠杀的庄峥,至少他们手里一点证据都没有,赵拓棠完全没必要冒着袭警的罪名和他们硬碰硬。但周进不同,在问案过程中,自己暗示过他关于埋尸的事。他为了自保,极可能买凶杀人。而且现在警方正在调查庄峥被杀的案子,他完全可以顺势将嫌疑推到杀庄峥的凶手上去,一石二鸟。

但是这个可能性他并不想让大头他们知道。因为他无法解释自己怎么会知道周进埋尸的事情和地点。

想到这里,他倒是有些庆幸凌博今等他们走了之后才提出这个疑问。

常镇远不答反问道:“怎么会这么想?”

凌博今试探道:“我觉得在审问过程中,他好像挺怕你的?”

换做徐谡承,他绝对不会用这么迂回的方式提问。他通常喜欢直接出击,或者干脆埋在心里,十分极端。如果不是凌博今和徐谡承长着一张一样的脸,他绝对不会相信他们是一个人,因为徐谡承所表现出来的性格实在和凌博今本人差太多了。演技简直比影帝还专业。

常镇远腹诽着,神情又冷下来,“做了亏心事,当然会怕。”

凌博今来了精神,“师父知道他做了什么亏心事?”

“跟着赵拓棠的,能少做亏心事?”常镇远顿了顿,觉得不给凌博今一个答案,他可能会继续纠缠这件事,最后惊动大头他们,所以缓了口气道,“问口供的时候我只是随便诈他一下,谁知道他心里有什么鬼。”

凌博今目光闪了闪,随即笑道:“师父真厉害,他好像真的被说中了什么事,看师父的目光像老鼠看猫似的。”

“是吗?”常镇远道,“那我明天去查查他。”

凌博今急忙道:“我跟你一起去。”

常镇远道:“队长同意我没意见。”

凌博今的脸顿时垮下来,“你是我师父,你给队长去说说吧。”

常镇远道:“说什么?你晕了我背你,你死了我祭你?”

凌博今扁着嘴巴。

同样一张脸,对着久了,却发现徐谡承的影子正在渐渐淡去……难道这是重生之后的蝴蝶效应?庄峥提前三年死了,那个卧底三年却在关键时刻沉不住气的徐谡承不存在了。再接下去,也许就该轮到那唯一见证庄峥和徐谡承曾一起存在过三年的记忆?

常镇远心头一揪,闷闷得透不过气。

这是不是意味着不用多久,这个世界上将不再有庄峥,无论是身体、灵魂……还是记忆?

他低头看着那块凸起来的小肚子,想象着未来,突然觉得很茫然。

他为什么要重生?

难道只是为了当一个长着啤酒肚的废柴警察?

还是……

为了亲手抹掉庄峥存在的痕迹?

14、“阴谋”重重(三)

14、“阴谋”重重(三)...

常镇远将剥好的橘子塞到凌博今手里,想出门透透气,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拎走了床头柜上的空热水壶。

热水器按在洗漱间里,里头站着五六个年轻女人,边洗衣服边叽叽喳喳地聊着天,看到他进来,一下子静了,过了七八秒突然爆发出一阵会心的笑声。

热水打进壶里,发出闷闷的冲击声,稍稍掩盖住女人的笑声,也掩饰了常镇远心里的不自在。

直到他打完水离开洗漱间,还能听到她们的笑声尾随而来。

她们在笑什么?

笑自己的模样?

笑自己的动作?

常镇远心里不舒服极了。他想起一则寓言,邯郸学步,一个会走路的人想要模仿别人,最后却落得新的没学会,旧的又忘记了。

他现在就出于这样一个尴尬的位置,想要变回庄峥,却有心无力。如果重生的是二十几岁的庄峥也许会不顾一切地抛弃所有重新开始,哪怕像以前那样重新从最低的位置做起,一步步爬向高峰。可惜,他过了那热血激情的年华。就算这具身体还不到三十岁,但是装在里面的灵魂已经是经历过拼搏,享受过富贵,最后沉溺于安逸的四十来岁中年男人。

于是他说服自己适应新的环境,新的身份,新的饭碗。可是长久的习惯以及思维方式又不断地折腾着,就像被封印的恶魔,每当他想适应的时候,又会煽动过去的记忆来提醒他此时此刻的自己是多么格格不入,多么的可笑。

他走过一面是窗的长廊。

窗户倒映着他的身影——

一个拎着两只热水壶的臃肿青年。

真蠢。

心里的恶魔低骂着。

四十多岁男人最大的好处是隐忍。那时候他们大多经历过生活的各种磨砺,吃过明刀暗箭,学会了表里不一。如庄峥这样的,更将金玉败絮运用得炉火纯青。他一边在内心发表着对现实的不满,一边放下热水壶,温和地感谢送饭来的护士。

给凌博今办住院手续的时候,常镇远就订了两个盒饭。倒不是他对凌博今受伤过意不去,所以想留下来陪他,而是出去也不知道上哪儿吃晚饭,所以干脆就地解决,省的出了院还得给刘兆跑腿办案。跟了赵拓棠两天之后,他对警察办案的手法算是绝望了。这种守株待兔的方式对别人犯人或许有效,但是像赵拓棠这样手底下一帮小弟的,等于是守株待天下掉馅饼。赵拓棠真想做什么,一个电话过去,几十号人排队干活,根本不可能亲自上场让警察抓小辫子。

常镇远吃完饭,忍不住掏了根烟出来,刚好被路过的护士捉个正着。

常镇远听着护士喋喋不休的唠叨,突然后悔刚才没关门。

凌博今见常镇远被训得一声不吭,连忙解围道:“师父他没抽,他就是拿出来闻闻。”

常镇远和护士同时转头看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骗鬼呢?

不过烟毕竟没点着,护士就坡下驴,“你注意点儿,这房间一会儿还要住人的。你抽得满屋子烟味,别人来的怎么住啊?总不能把你砍两截各放一张床吧。”

常镇远:“……”

好不容易把护士送走,常镇远也不想呆了。他将烟放回烟盒子里,起身道:“我先走了。你保重。”

凌博今道:“师父回去有事吗?”

常镇远看着他。

凌博今嘿嘿笑道:“屋里就我一个,怪无聊的。师父要没啥事儿,不如留下来和我打打牌?”

常镇远双手插着裤袋,“我只会打麻将。你别尽想着玩,早点睡。”

凌博今失落地应声。

如果让他当卧底,也许他就会变成三年后的徐谡承,但无论如何,他现在看上去就像个大学刚毕业的社会新鲜人——这样的人显然比徐谡承容易除掉。

常镇远缓缓地关上门。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他接到一通来自刘兆的电话。

刘兆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但是语气很兴奋。说是从那个肇事司机陈吉利的银行户头发现一笔最近才存入的巨款,很可能会成为一条突破的线索。

常镇远对这笔莫名其妙的巨款没什么信心。且不说赵拓棠收买陈吉利的可能性,就算他真的是赵拓棠收买的,以他对赵拓棠的了解,绝对不会用在银行存入巨款这么明显的收买方式。他们当初最常干的就是办张假身份证,存笔钱,给他银行卡。不过想是这么想,他口头上还是跟着激动了一把。

他一激动,刘兆倒是平静下来了,接着问了凌博今的情况,他一一答了。刘兆让他好好照顾他,毕竟人刚从大学毕业没多久,背井离乡得不容易。

常镇远知道刘兆难缠,打起精神敷衍了几句。

挂下电话,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小区门口,一辆眼熟奥迪A8停在小区靠近门口的花坛边。

励琛穿着一件羊毛衫倚在车边,看到他回来,立刻笑着迎上来,“你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要说庄峥变成常镇远之后最忌惮的人,那一定是励琛。刘兆精明,但是个警察,目前和他的立场一致,他只要小心点不露出马脚,刘兆就是最可靠的盟友。赵拓棠阴险,但他在明,自己在暗,只要自己不主动出击,对方根本不会注意到他。唯独励琛,背景复杂,目的不明,而且似乎和常镇远有着一段不同寻常的过去,是最危险的变数。

常镇远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热情的笑容,“你怎么来了?”

励琛叹气道:“我二十四小时开机就为等你的电话,可是等到现在一通都没有,所以只好亲自跑来看看。”

常镇远道:“最近很忙。”

“我知道。”励琛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我又没怪你。”

同样弧度的笑容,凌博今显得更开朗,励琛更像是一种习惯。常镇远别开目光道:“不好意思,我改天请你。”

“跟我还说这些。”励琛道,“我知道当警察不容易,今天和你爸通电话,他还特高兴地说你有女朋友了。怎么,准备什么时候带出来让我见见?”

常镇远一怔。

常镇远有女朋友这件事倒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毕竟他重生了这么久,唯一相熟的女人就是小鱼儿,而大头他们也没问起过他女朋友。

他反问:“你呢?”最好防守就是攻击。

励琛眸光闪了闪,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他话里有未尽之意,却没有说下去。

他不说,常镇远也不再追问。

两人站了会儿。

励琛无奈地笑道:“天冷,快点回家吧。我也该走了。”

“好,再见。”常镇远回答得相当冷漠。自上次见过励琛,他就发现原来的常镇远和励琛之间似乎有什么心结,自己的冷漠在励琛的眼里是完全正常的,所以他才毫不客气。

他的车常镇远上次已经仔细看过了,连车牌后都记了下来,这次当然没有兴趣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说完再见,他就扭头走了。

励琛的目光似乎追了过来,这让他感到很不舒服,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这是励琛的目的。

“希望下次来的时候,能喝上一杯热茶。”励琛的声音追过来。

常镇远置若罔闻。

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视线中,励琛脸上的笑容淡下来。

15、“阴谋”重重(四)...

小区里能亮的路灯越来越少。

这里的居民近几年陆陆续续搬出去不少,越来越多的是租客,物业费经常交一个月赖一个月,久而久之,小区管理越来越差,频频有小偷光顾。偷牛奶瓶,偷自行车,偷衣服……只要能带走的,就没有不被带走的。

常镇远在这里住了没几天,就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所以他最近一直买报纸关注楼盘信息。目前贷款买房的政策还算优惠,放假又不像未来那样疯涨,值得投资。不过从报纸找资料到底不够全面,如果有电脑就好了……

电脑?

他开门的手微微一顿,脑袋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由于车祸的关系,局里头下了命令,让他们暂时不要直接接触赵拓棠,所以刘兆只好让竹竿和王瑞定点观察赵拓棠,然后把希望放在水泥厂的陈吉利身上。

将钱汇入陈吉利户头的银行已经找到了,就在市区。

刘兆立刻带着常镇远去银行差监控。

存钱就前两天的事,监控录像都还在。银行保安放出来的时候,刘兆和常镇远都愣了下。刘兆发愣是因为画面里的分明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人,穿得很朴素,,样貌清纯,而常镇远是因为认识她。孙婉,周进手下的几个女大学生之一,不爱说话,很文静的一个人。

这么说来,想买他命的应该就是周进了。这个人待人接物是八面玲珑,但是处理收买人命的事还是新手,所以才会派自己手底下的小姐出面。

常镇远心里嘿嘿冷笑,面上不动声色。

刘兆将带子要了回去,让电脑房的人将脸截出来清晰放大,然后交给常镇远他们去找。

找孙婉就两个方向——陈吉利和赵拓棠。

大头自告奋勇地接下了赵拓棠,常镇远就分到了陈吉利。

陈吉利一晚上就是在拘留所里过的,见到常镇远的时候精神还很恍惚,只会翻来覆去地念叨着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

常镇远将打印出来的纸递到他面前,“认识吗?”

陈吉利有点不敢看,但看清之后松了口气道:“不认识。”

常镇远道:“她汇了五万块钱给你,你不认识?”

陈吉利眼神开始闪烁了,“不太认识……”

“是不太认识,不认识还是认识?”常镇远追问道。

陈吉利用力摇头,半天才道:“不认识,真不认识。”

常镇远收起图片走人。

周进这件事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向来胆小怕事,会买凶杀人已经是出乎他的意料。以周进的个性,这次一击不中,肯定会消停好一阵。要是再没什么动静,他可能就会放下这件事了。在斩草除根的果断性上,他离赵拓棠太远。要是赵拓棠,一次不中就会计划第二次第三次……

一次比一次周详。

一次比一次防不胜防……

常镇远将图片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

反过来说,如果他不能对赵拓棠一击必中的话,那么,猎物和猎人的角色就会调换过来。

他回到办公室,只有王瑞在。大头考虑到他的安危,没带去他见赵拓棠。

自从一见面给了凌博今一拳之后,王瑞看他就没给过什么好脸色。

常镇远也无所谓。反正他给别人的脸色也不见得有多么明媚灿烂。

两人默默地各做各的,到中午,又各吃各的,就好像没看到对方的存在。直到下午大头回来,诡异的气氛才被打破。

常镇远道:“赵拓棠怎么说?”

大头抹了把脸坐下,“赵拓棠说这个人叫孙婉,是名流夜总会的小姐。”

“哦?”常镇远有点惊讶。他以为赵拓棠会将这件事保下来的。

大头道:“我这不又马不停蹄地跑了趟名流夜总会嘛。他们负责人不在,一个领班支支吾吾的,我看八成是。”

王瑞道:“那赶紧抓回来啊。”

大头道:“这我能不知道,还要你小子来教?我就给她说了,我说要不你把人交出来,要不你把自己交出来。后来她打了个电话给你们负责人,就是叫周进的那个,上次还来过局里问话呢。那人是根老油条,说什么孙婉前两天辞职了,只给了我她的手机号,我一打,空号!我当然不甘心啦,我就跟他磨,后来把她老家地址给磨出来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来。

常镇远看了一眼,应该是农村的。

王瑞道:“那我们照着这地址去找?”

大头笑道:“刚看你还挺机灵的,还教我怎么办案呢,怎么现在又犯傻了?这黑社会还分堂口分区域,不能越过界的,但我们当公安的不全国都是我们的堂口吗?这事儿还我们自己去找?等会儿让刘头儿打个电话,让那里的公安配合一下就行。我估摸着,这个孙婉还在本市,我看周进是个知情的,顺着这根藤摸下去,铁定能摸到瓜。”

王瑞道:“你说为什么赵拓棠要把孙婉供出来呢?”

大头道:“这谁知道啊。说不定他身在曹营心在汉,想要弃暗投明呢。”

常镇远道:“他可能以为周进想要陷害他。”

大头和王瑞都是一愣。

“赵总,我知道这件事应该事先和你商量商量,但我也真是被逼的没办法了。”周进苦着脸望着悠悠然抽烟的赵拓棠。

赵拓棠皮笑肉不笑道:“周经理说得什么话。现在沾了一身屎的是赵某,周经理隔岸观火,正看得热闹。”

周进忙道:“不是啊,我真是被逼的。”他将许海红之死前前后后原原本本地说了,后来又提到常镇远的审问。

赵拓棠眉头越皱越紧,“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

周进道:“我之前跟庄董说过,庄董说处理了就处理了,不用张扬。”

“这样啊。”赵拓棠掸了掸烟灰,“你回去再把知道这件事的人敲打一遍,看看有没有口风不紧说漏了的。要是没有,就不用太担心。那个姓常的警察又不是什么三头六臂,未卜先知,多半是诈你的。这件事怪你,太沉不住气!”

周进擦着额头冷汗道:“我看那姓常的警察字字句句都扣着这件事,我真是觉得他知道。”

赵拓棠摆手道:“行了,尸体我另外派人帮你处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那个孙婉尽快安排她离开。只是一桩小交通事故,又没死人,警察不可能追着不放。”

周进看他老神在在的模样,心头大石终于放下来,露出进办公室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幸好有赵总在,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赵拓棠灭了烟,起身拍拍他的肩膀道:“庄董生前最关照你们这帮兄弟,现在他不在了,我当然要顾着点。”

一个你们,一个我,就说明了他的野心。

周进哪里还会不知趣,忙赔笑道:“那当然,有赵总在,我们一定还和以前一样。”

赵拓棠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来。

现在不用二十四小时盯着赵拓棠,改二十四小时盯着周进了。

大头看着周进从腾发总公司所在的大厦里出来,然后上了车,立刻跟了上去。

“按你说的,赵拓棠以为周进想陷害他,是不是意味着收买陈吉利的是周进不是赵拓棠?”大头边开车边问。

常镇远手枕着脑袋,懒洋洋道:“谁知道呢?或许真的是一桩意外的车祸。”

大头道:“要真是这样,周进就不会把孙婉藏起来了。”

“唔……”常镇远闭上眼睛打盹儿。对于周进的事,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16、“阴谋”重重(五)...

车跟到名流夜总会,周进就没再出来。

大头不耐烦地抽着烟。

常镇远怕吸二手烟,估摸着周进一时三刻出不来,干脆下车在附近晃荡,看到报亭顺便买了两份当地的报纸找住房信息。

大头从窗口伸出脑袋,顺手一捞,“看啥呢?”

一面都是吹得天花乱坠的楼盘广告。

“你打算买房子?”大头道,“找好打扫房子的人没?”

常镇远道:“我现在住的地方离警局远,想买的近点,上下班方便。”

“我早跟你说买房子买房子,那时候你不还说不知道以后在哪儿,不肯定下来吗?怎么想开了?心里有人了?”大头促狭地看着他。

心里的人?

倒真有两个。

一个赵拓棠,一个凌博今,都恨不得挫骨扬灰的人。

常镇远将报纸折起来,“你有什么好介绍?”

“有啊。”大头趴着车窗,乐颠颠地介绍道,“我家那片小区就挺好,虽然离警局远了点,但附近有医院有超市有学校,物业费不贵,但管得挺好。你考虑考虑。”

常镇远道:“叫什么?”

“叫什么?”大头用报纸打了下常镇远的肚子,“亏你问得出来,一天到晚光长肚子不长肉了。幸福田园啊,四千多一平方,别说贵,以后铁定得涨。”

涨是肯定的。常镇远记忆中这个幸福田园后来似乎差不多一万四五千一平方,就算做投资也不错。

大头见常镇远犹豫,以为他烦恼钱的事,笑道:“怕付不起贷款?嘿,我给你指条明路。王瑞和凌博今那两臭小子住不惯宿舍,我打算租间屋子给他。他正犹豫着呢。你看看,大好的机会不是。他们肯定不能两人挤一间,凌博今铁定要另外寻地儿。到时候你买了屋再租给他,不就有两个人还贷款了?”

和仇人住一个屋?

那结果肯定是没人还贷款——一个死了,一个进去了。

常镇远将报纸塞进车里,敷衍道:“再说吧。”

“别再说啊……”大头说得兴头上,开始叽里咕噜地描述起四人两间屋的美好前景来。

常镇远跳上车后座,蜷着腿睡觉。

“你这人!”大头无奈了。

车里没剥落的墙粉和黄黑色的旧报纸,但空间太小,常镇远躺得并不舒服。他眯会儿眼睛就坐起来,正好刘兆打电话来。

大头从后视镜看着他脸色凝重,不由转头道:“出啥事儿了?”

常镇远挂了电话,将手机往口袋里一塞,“私事。队长说有人来警局找我。”

“你小子还有人惦记?”大头好奇道,“男的女的?”

常镇远道:“你在这儿看着,我先回去了。”

大头吃了一惊,“这就回去?出什么事了?”要不是家里出大事,刘兆绝对不可能让他们在执行任务期间离开,最多让接班的人早来一会儿。

常镇远没说。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也不知道。

副市长秘书找他?

这又是唱得哪一出!

他在路边拦了辆的士回警局。一辆红旗停在警局边上,驾驶座上坐着人,斯斯文文的模样,戴着一副金色边框的眼镜,看到他立刻下车来。

常镇远认出他是现任常务副市长的秘书,好像姓廖。

“在外面出勤?”廖秘书笑得很和气,“有时间吗?上车谈谈。”

他选择在门口等而不是坐在警局里,可见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们的谈话内容。常镇远心里打了个突,不知道这位吹吹耳边风就能让本市震一震的副市长秘书的来意。

两人坐上车,关上门,气氛有些微妙。

廖秘书道:“离上次和你爸吃饭差不多一年了,一直很忙,好不容易今天有了点儿空闲就过来看看你。怎么样?警局还是这么忙?”

常镇远道:“还好。”

“你父亲说你想转行。”廖秘书道,“我觉得也行。人各有志嘛,你先别急,让叔叔先帮你看看有什么好单位。”

常镇远想转行?

他愣了愣,想到那瓶安眠药,又觉得挺顺理成章的。看常镇远的体型,他既不是个逞凶斗狠的,又不是个打抱不平的,当刑警对他来说压力一定很大。

廖秘书道:“你也知道现在就业形势很险峻,你是当兵上来的,在择业的要求上要稍微宽松一点。不过放心,这件事包你廖叔叔身上好了。”

常镇远听他这么说,就知道这件事估计有点眉目了。但是他现在一点都不想转行,转行了他怎么去抓赵拓棠?“廖叔叔。”常镇远尽量不去看那张和自己上辈子死亡时没差多少岁的脸,“让你费心了,我现在想清楚了,还是当刑警。”

廖秘书嘴巴微张,很快抿了抿道:“你想清楚了?”

常镇远点头。

“既然想清楚了怎么手机不开机?不接你爸电话?”廖秘书不认同地皱皱眉,“你爸为了你的事操了多少心,难道这些还平不了你心里的小疙瘩?”

常镇远心念电转,随口编了个理由,“我掉过一次手机。”

廖秘书知道他在找借口,但没揭穿,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老常啊,没打扰你吧?我现在和镇远在一起,正谈起他未来发展问题。……嗯嗯,他现在看法改了,认同你了。……嗯,具体让他自己跟你说吧。”

常镇远接过廖秘书递过来的电话,心里别提有多别扭了。上辈子他老爸去得早,没想到这辈子摊到一个便宜的。

“怎么?看开了?”从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分外的清朗,而且发音咬字极准极清晰,堪比中央电视台主持人,简直难以相信声音的主人竟然有了常镇远这么大的儿子。

“嗯。”毕竟是原主的老子,常镇远不敢多开口。

对方道:“既然下定了决心,就好好干。干公安不是不能出头的!”

“嗯。”

“对了,励琛这阵子上你那儿去了,你见着没有?”

“见到了。”

对方顿了顿才道:“他来找的你?”

“嗯。”

“你走之前我跟你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当然不记得。常镇远只好不吭气。

对方道:“交朋友没问题,但要把握尺度。励琛年少有为,你不要耽误他。我告诉励琛你有女朋友了,这件事你廖叔叔知道,他会帮你搞定。男人成家立业是迟早的,你蹉跎这么多年是该定下来了。我这边一时走不开,等你那里都安置好了,我就过去看你。”

常镇远心猛地提起来,脱口道:“你什么时候来?”

那头沉默了会儿,放缓口气道:“过两个月吧。”他显然误以为常镇远盼望自己过去,口气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农行卡没丢吧,我过几天会存钱进去。”

说到钱字,常镇远终于来了点精神。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钱,“我想买房子。”

常父道:“嗯。的确该考虑了,这事儿我会跟你廖叔叔说,你别操心。”

挂了电话,廖秘书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拉着他聊起天来。到底是副市长的亲信,察言观色能说会道,绝口不提之前的事,而是天南地北地一通瞎侃,很快拉近两人的关系,饶是现在的常镇远也忍不住对他稍稍松懈了心房,放开怀聊起来。

他重生到现在,这还是第一个能让他用庄峥的见识来聊天的人。

两人聊了半个小时,交换了手机号码后,常镇远才意犹未尽地下车。临别前,廖秘书跟他说话的语气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端着架子一口一个廖叔叔了,看他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赞赏。

常镇远知道这个廖秘书和原本的常镇远没什么接触,也不怕他看出破绽来。反正没聊到什么实质性的话题,就算廖秘书回头对常父说起来,常父也只会以为他看在自己的面上故意抬高自己的儿子,不会多想。

17、“阴谋”重重(六)...

作者有话要说:一部分重写了。Orz

回到警局,竹竿看他的目光就有些复杂怪异了。

刘兆倒是一如既往,笑呵呵地打趣道:“还是阿镖人面广啊,连副市长秘书都给勾来了。”

常镇远干笑了几声。

好在刘兆也没深入挖掘他们关系的意思,很快转口问起周进的事。

常镇远说一切如常。

刘兆道:“你先回去睡个觉,十二点去接大头的班。”

常镇远心知是无用功,却还是应了。从警局出来,他并没有直接回家睡觉,而是特地坐车绕了大半个城市找到一家较为偏僻的网吧。

那时候网吧的管制还不严,他说了句没带身份证,网管也让他进了。

常镇远以前对电脑并不怎么迷恋。当周围的人都抱着电脑如痴如醉的时候,他还是喜欢将更多的时间花在健身房和保龄球馆。可现在他摸着鼠标和键盘,却感觉到了些许亲切。就好像一个吃惯鱼翅的人饿久了,吃点粉丝也觉得很欣慰。

他注册了个新邮箱,然后点击写信,在发送栏里写下赵拓棠的邮箱地址。

他想过了。以赵拓棠的谨慎和现今的势力,等着他自己露马脚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所以他选择主动出击。赵拓棠的谨慎是优点也是缺点,优点是滴水不漏,缺点是疑神疑鬼。

正因如此,他有把握这封信一定会起到预料中的效果。

他手指敲打着键盘,心里涌出一阵恶毒的快意。他几乎可以预见当赵拓棠看到这封邮件时,那种大惊失色的嘴脸。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突然出了重大纰漏,他的表情一定非常非常的精彩。

啪。

他点击发送。

赵拓棠先生,你现在一定过得很愉快吧!我知道的,庄老大是你杀死的,老大跟我讲的,他要是死了,一定是你干的,他早就防着你了,那卷带子你还记得吧,老大早就复制了一份给我,我要是交给警察,你知道后果的。

知情人Z

砰!

赵拓棠将桌上所有的东西扫在地上。

盯了周进好几天,连他早上喝牛奶,晚上包二奶的消息都挖出来了,还是没发现孙婉的踪影。孙婉老家的公安也回了消息过来,说是自前年过年之后就没见过她,过年的时候还来过一个电话,之后就没音讯了。

一条不算线的线又这么断了。

大头疲了也烦了,跑去向刘兆申请继续查赵拓棠。毕竟他主要跟的还是庄峥被杀的案子,陈吉利撞常镇远和凌博今只能算是支线。

“这事儿我说了不算。”刘兆摊手道,“现在是上头不让我们追赵拓棠这条线。”

“为什么?”大头道,“这没道理啊,现在摆明着他是最有嫌疑的人,我们追他追谁去啊?”

刘兆道:“上头说对赵拓棠另有安排。”

大头越发想不明白了,“什么安排?难道还给他评全国杰出青年啊。”

刘兆白了他一眼,道:“你怎么这么木呢?”

大头梗着脖子道:“我哪里木了?周进他二奶叫刘梅还是我给查出来的。他一礼拜偷偷摸摸地找了她三次,不都是我撞上的嘛。”

刘兆正想说什么,刚好常镇远进来,就朝他招了招手道:“看人家阿镖,连着轮了四次夜[qinkan.net奇`书`网]班,也没说什么。”

大头道:“我不是怕上夜班,我是怕上了夜班还屁用没有!”

“行了。这件事你自己琢磨琢磨,上头这么做当然有上头的用意,我们的职责是将犯人绳之以法,不是搞个人英雄主义。”刘兆端着杯子出去了,显然不想再提这件事。

大头转头向常镇远抱怨。

常镇远突然道:“缉毒支队最近有没有动静?”

“不知道啊。”大头说完,眼睛一亮,“你是说缉毒支队准备行动了?”

常镇远道:“我猜的。”

他会这么说是因为知道再过不久,会有一批货运过来。当年的他因为爆炸事件对赵拓棠起了疑心,没让他参与,而徐谡承新来乍到,他还没完全放心,所以是自己亲自跟进的。好像警方也收到了风声,只是没有摸到确切的位置,所以有惊无险。现在看来,刘兆说的用意应该是指缉毒支队的行动了。

大头的表情也终于兴奋起来。他并不奉行个人英雄主义,沉不住气也是不想看到赵拓棠逍遥法外,“这个赵拓棠还真是要钱不要命,头上还悬着命案呢,就敢出来乱搞。”

常镇远道:“不然怎么震住兄弟?”其实,不能怪赵拓棠,要是能选择的话,他一定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接货,不过这批货是庄峥生前就谈下的,作为赵拓棠得罪对方的补偿。赵拓棠要是推了,等于彻底和对方撕破脸,在他没有坐稳一把手位置之前,他还不敢这么干。

“你说缉毒支队那里缺不缺人手?要不让刘头儿把我们送过去给支用几天?”大头摩拳擦掌,“总比一天到晚跟在周进屁股后面强吧?”

常镇远道:“你和队长说?”

大头想到刘兆的脸色,叹气道:“算了,等指示吧。要真是大案子,铁定要用到我们。对了,我一会儿去接王瑞的班,他要去接凌博今出院,你去不去?”

常镇远道:“不是有他去接吗?”

大头道:“王瑞去是王瑞去,你去是你去。你好歹是人家师父,徒弟出院你不表示一下?你都多久没去看他了?估计就刚入院的时候去过一次吧?人一刚出社会的小孩刚到我们这里就光荣挂彩,也没个亲人在身边,不知道多心酸凄凉,你就这么任他自生自灭?”

常镇远不耐烦地皱眉道:“我又不打算追他。”

大头“噗”得笑出来,“我看行。你要是真找不到老婆可以考虑考虑他,虽然高子了点儿,但现在模特儿哪个不是这么高的,而且相貌好,出得了厅堂,带出去不磕碜。”

常镇远扭头就走。

他绝对不会承认大头这句玩笑话的确是他当年考量徐谡承是否适合当伴侣的优点之一。

那封发给赵拓棠的邮件过了好几天,一直没有动静。常镇远也不急。他知道赵拓棠的性格,优点是谨慎,滴水不漏,缺点也是谨慎,疑神疑鬼。

所以他这几天不间断地发邮件给他,透露越来越多关于那卷袋子和庄峥本人的细节,造成一种自己被他的无动于衷逼得快要歇斯底里的错觉。

钓鱼是他和赵拓棠的共同爱好,所以他们的耐心都很好。赵拓棠和他都喜欢在对方失去冷静的时候出击。他现在就是要为赵拓棠制造这个机会。

果然,今天再看邮箱,终于等到了赵拓棠的回邮。

“所以呢?”

尽管从字面上看,赵拓棠似乎对他的失控波澜不惊,但他敢肯定,如果自己不及时回复这封邮件,坐立不安的就会变成赵拓棠。

常镇远从烟盒子里抽出香烟点燃。

知道警方的行动之后,他就对计划做了调整。比起亲力亲为,他更喜欢借刀杀人,既可以看着敌人在面前倒下,又不弄脏自己的手。难得警方这么仗义地送出刀子,他实在没理由不把握住。

上一次自己能够安然无恙是因为警方才刚刚派出卧底,徐谡承还没有起到作用,但这次不同,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帮助警方好好地送赵拓棠一程。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地跳着舞——

我要钱!

也要权!

不给我,你就等着死!

18、“阴谋”重重(七)

18、“阴谋”重重(七)...

从网吧出来,常镇远在快餐店买了个盒饭吃完就回家。像刘兆说的,他这几天一直是半夜十二点顶班,九十点钟还要去警局,每天差不多三四点钟才能回家,剩下的时间只能全用来睡觉。

好在他不是原版的常镇远,心事虽多,但睡眠很好,基本脑袋一沾上枕头就能迷糊过去,完全不需要安眠药。到半夜十一点又会自觉地醒过来。

起来之后刷牙洗脸换衣服,拾掇整齐了才打的去名流夜总会。这个时间周进通常还没走,要是走了,盯梢的人会打电话过来。

他赶到夜总会附近,果然看到熟悉的桑塔纳,里面坐的人竟然是王瑞。他敲了敲车窗。

王瑞一个激灵坐起来,看到是他才松了口气,揉揉眼睛道:“还没出来。”

常镇远道:“你不是今天上午的班吗?”

王瑞道:“我之前欠了竹竿的班,这次还他。”

他跟大头跟得久了,也开始没大没小地叫起来绰号来,唯一例外的是常镇远。大概是受车站那一拳的影响,他对常镇远始终带着疏离,现在比之前不理不睬好一点,见面会叫一声常哥,说话客客气气的,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心里还有疙瘩。这件事大头做过和事老,王瑞每次都说没事儿,一定好好相处,一转背原来怎样还怎样。而常镇远则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大头做了两次不奏效,也只好由着他们去了。

常镇远点点头,“行了,你去吧。”

王瑞正要下车,就看到常镇远突然蹲下身。

一辆黑色奔驰从他们面前开过,大模大样地驶入夜总会大门。

王瑞打开车门瞥了他一眼道:“夜总会生意不错,经常半夜有客人。”

常镇远站起来没说话。刚才那辆车的车牌号他很熟悉,是登记在腾发分公司旗下的车,他记得自己看到这个车牌号的时候还说过,8484,不死不死。而坐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的两个人他更熟悉了,公司养着专门负责做收尾清扫工作的,被戏称为清洁工。他们平时就装模作样地当保安,几乎不在其他场合露面,每次出现都是因为有东西需要清理的时候。

而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常镇远嘴角一勾。看来周进真的把牌摊给赵拓棠了,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王瑞将车钥匙交给他,“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常镇远抓住他道,“陪我坐一会儿。”

王瑞惊讶地看着他。

常镇远不管他的表情,径自坐到后座上去了。

“……”王瑞更疑惑了。他原本以为常镇远让他留下来是想和他谈谈,但是座位一前一后又不像是要谈的样子。他犹豫了下,还是钻回车里。怎么说常镇远都是他的前辈,心里再不待见他,也要给予一定的尊重。

常镇远坐进后座后,就不发一言,好像睡着了。

王瑞又困又饿,等了他半天又不说话,几乎怀疑他是在恶整自己了。他强忍着不悦道:“常哥有什么事吗?”

常镇远道:“帮我盯着周进。”

王瑞气乐了。我帮你盯着周进,那你干嘛?睡觉?那还不如不来,直接在家里睡,不比这里舒服?“我该下班了!”他口气越来越差。

常镇远道:“再呆一会儿。”

王瑞顶撞道:“凭什么?”

常镇远道:“你可以先睡一会儿,有事我叫你。”他顺手将旁边的毯子丢了过去。

王瑞接过毯子,又有点吃不准他的目的了,瞪了他好半天发现对方还是不痛不痒之后,终于败下阵来,气呼呼地将椅子放倒,然后盖着毯子睡觉。

常镇远移到另一侧,透过窗子继续打量夜总会的动静。

过了大概半小时,周进的车出来。

常镇远一个巴掌拍醒王瑞,直接扯过他的毯子,把他推起来,道:“出来了,跟上去。”他说着,自己悄悄下了车。

周进车开得很慢,还特地从他们面前开过。

王瑞从睡梦中醒来,整个人还在迷糊状态,看到周进的出出来,下意识地发动车,跟了上去,直到两辆车都上了大马路,他才猛然醒悟过来,自己不是应该下班了吗?

常镇远等他们走了,立刻拦了辆出租车,然后出示警员证,把司机赶到副驾驶座上去了。

司机道:“就算是公安,我也得做生意的。”

常镇远道:“放心,钱照算。”

司机笑嘻嘻道:“公司的规矩是打表,我得遵守制度。这车我是租来的,警察同志你悠着点开。”

常镇远道:“你系上安全带就行。”

正好那辆8484黑奔驰开出来,他等对方开远了一段距离,才跟上去。

司机闲着没事就开始拉着他聊,“同志,你去哪儿呢?”

常镇远道:“抓杀人犯。”

“……”司机道,“带枪了吗?”

“没。”

司机惊了,“抓杀人犯怎么能不带枪呢?”

常镇远道:“忘了。”

“……”司机干笑道,“你逗我乐的吧?”

常镇远道:“一会儿火拼,你记得呆在车上别出来。”

“……”司机道,“那要不,你让你同事赶紧给你送一把来?最好再给我一件防弹衣。”

常镇远道:“来不及了。”

“……”司机道,“那你看,哪里方便的话,把我放下吧?”

常镇远道:“有手机吗?”

“有。怎么了?你改变主意了?”司机很积极地掏出手机,也不提钱的事儿了。

“先打给救护车,省的一会儿赶不及。”

司机:“……”

常镇远突然笑了笑,侧头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给他,“帮我打给刘兆。”

“送枪?”

“请求支援。”

刘兆接到电话的时候睡得正香,听到一个陌生人结结巴巴地说着什么杀人犯,顿时就火起来,“杀了谁?”

司机被吼傻了,哭丧着脸道:“您要再不来,杀的就是我了。”

幸好刘兆看了下手机的来电显示,才耐着性子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弄清楚了。他狐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杀人犯?”

司机居中当传话筒。

常镇远早就有了腹稿,睁着眼睛说瞎话道:“我看到他们抬了袋东西上车,好像是尸体。”

刘兆道:“你肯定?”

常镇远道:“八九不离十。”

刘兆想了想,常镇远不是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估计真看到了什么,决定宁可信其有,“报位置,我让人支援你。”

黑奔驰越开越偏僻。

出租车司机胆寒了,“要不,你把我放下吧?”

常镇远道:“你确定?”

司机看看黑漆漆的四周,也不敢太肯定。早知道刚才那通电话就让他自己打了,说着说着就错过了下车的最佳时机。

前面的车突然减速。

常镇远依旧不放慢速度。

司机吃惊道:“快超过去了。”

正说着,常镇远已经超了过去。

司机道:“你不追了?”

“放心。”他们处理尸体一共就那两个地方。十分钟之前,他们拐上这条路时,他就确定了方向,更确定了目的,所以才这么老神在在。

果然,过了两个十字路口之后,黑奔驰渐渐追了上来,然后重新超了过去。

司机纳闷道:“怎么回事?”

常镇远道:“玩极品飞车呢。”

“……”

两辆车一前一后即将开出市区时,设了路障的警察拦住了。

常镇远故意将出租车停在黑奔驰的后面,拦住他的退路。黑奔驰上的两个人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被一左一右两个警察制住了。

亲自赶来督阵的刘兆打开后车厢,就闻到一股腐臭味扑鼻而来。

19、“阴谋”重重(八)

19、“阴谋”重重(八)...

后备箱里垫着几层纸板,上面放着一个编织袋,腐臭味显然是从编织袋里传出来的。

刘兆从口袋里掏出手套,轻轻拉开编织袋的拉链。

更浓烈的臭味涌了出来,连事先站远的常镇远也忍不住捂住鼻子。

“妈呀!什么东西这么臭?”司机做了个干呕的动作。

刘兆重新拉上拉链,“把人和车都带回去。”

常镇远等他关上后备箱才走过来。

刘兆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能耐啊!一个编织袋就能看出是尸体。”他说完,不等常镇远回答,就径自跳上其中一辆警车。

常镇远也打算走,却被司机拉住了。“同志,你还没给钱呢?”

“开张发票,明天来警局零钱。”常镇远趁司机一个愣神,迈着大步也上了车。

“那好歹也留个名字啊!”等司机回过神来,车已经陆陆续续开走了,“嘿!不带耍赖的!”

回到警局,刘兆和常镇远连夜审问。

法医被叫回来验尸。

整个城市最安静最黑暗的时刻,警局灯火通明。

审讯室。

刘兆道:“说吧。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

两人低着头,都不吭气。

刘兆把手里的记录簿往桌上重重地一摔,道:“不记得了?那人谁杀的总记得吧?”

两人还是无动于衷。

刘兆道:“你们现在不说也没用,尸体还在法医室里躺着呢。这次是人赃并获!我现在问你们就是给你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想立马重新做人还是去监狱里潇洒走一回洗心革面,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其中一个人道:“我们既然敢出来接这个活,就料到有这么一天了。您也别浪费时间问,反正人赃并获,您爱咋咋地!”

刘兆冷笑道:“呵?给我耍横啊?好啊,你……”

“你妈今年多大了?”常镇远突然把话接了过去。

那人一愣。

常镇远慢悠悠道:“身体好吗?”

那人道:“别来这一招,不管用。”

常镇远道:“我们会先查查车牌,再顺着车牌查车主,不是车主就查车主身边的人……你的身份迟早能查到的。然后就能查到你妈是谁,现在住在哪里,有什么亲戚?知不知道自己有个杀人犯的儿子。”

刘兆皱了皱眉,诧异地看着常镇远。

常镇远恍若未觉。这两个人是他一手挑选出来,有什么弱点他最清楚不过。当老大时,他可以捏着这两个弱点让他们乖乖听话,现在当警察,一样可以。

那人果然脸色骤变。

常镇远道:“然后再查查,她是不是共犯。”

啪。

那人激动地站起来,指着他鼻子道:“你别搞我妈!”

常镇远舒展双腿,淡然地看着他道:“我们只是想查案。问清楚了,就不用再查了。”

那人的同伴拉住他的衣服道:“你别上当。他是警察,不能乱来的。”

常镇远嗤笑道:“我们当然不乱来,我们做什么都是按规章制度来的。查你祖宗十八代那也是必要的程序啊。”

那人突然按住桌子,猛烈地摇晃道:“我告诉你,不要动我妈!”

他的同伴慌忙抱住他。

常镇远冷冷地看着他,“那不是我决定的,是你决定的。”

同伴道:“你冷静点!你妈不会有事的。他是吓唬你呢。”

常镇远看着那个同伴道:“你也有妈吧?”

同伴冷眼瞪着他,道:“我妈早死了,这套对我来说不管用。”

常镇远点头道:“所以你说得这么轻松。不过没老妈不等于没有其他亲戚吧……爷爷奶奶姑姑舅舅……或者老婆?”

同伴冷着脸不说话。

常镇远道:“你知道,我们有时候并不只是代表着我们,还代表着社交关系中的一个点,顺着这个点,可以慢慢延伸开去……到其他的点。”

同伴呸了他一口,“你这样还像是警察吗?”

刘兆把话接过来道:“当然是。我们的目的是消灭罪恶。”

常镇远看了他一眼,双腿撑着地,将椅子往后推了推。

最先激动的那人猛然一捶桌子坐下来,抱着头。

同伴低声道:“你们能查就查吧。我们什么都不会说的。”

法医的尸检结果出来。

尸体属于女性,死亡时间在二十天以上。会阴部附近有损伤,伤口没有愈合迹象,可以断定生前发生过性行为,但提取不到精液,也没有其他人的毛发,应该是用了保险套或者事后做了处理。身体有多处伤痕,包括撞伤、踢伤、打伤。致命伤是脖子,怀疑是用领带类物品勒住,窒息而死,但暂时没有找到其他人留下的痕迹。

常镇远虽然事先就知道这件事,但看到法医拍的照片之后,还是忍不住皱了眉。

刘兆道:“有没有其他线索?”

法医道:“她头上的撞伤处有玻璃碎片,我打算给鉴定专家看看。”

刘兆道:“尸体是从名流夜总会里运出来的,多半和他们有关系。一会儿把玻璃碎片的照片放大,我们去夜总会找找看。说不定能发现第一案发现场。”

法医道:“行,明天一早我就找老许办这件事。”

常镇远道:“既然是女性又发生过性行为,多半是夜总会里的小姐,我明天去查查她们的名单。”

刘兆道:“我听说那里的小姐都是交税买保险的,你可以去社保要一份名单。哦不,还是让大头去吧。你先把王瑞那小子替回来,他刚刚可打电话投诉你了。”

他不说常镇远差不多忘了这回事。

刘兆看了看手表道:“时间不早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等常镇远赶到周进家门口时,王瑞正躺在后车厢里,流着口水呼呼大睡。

坐在驾驶座上的是凌博今。他戴了顶帽子,低头玩着手机游戏。但常镇远一走近,他立刻警醒过来,跳下车迎上去道:“师父!你怎么来了?这里有我就行了。”

许久没见到这张脸,突然在这里碰到,还是让常镇远心里感到微微的不舒服。他别开脸道:“有情况吗?”

凌博今道:“没有。”

常镇远道:“你们先回去吧。”

凌博今道:“师父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情况了?”

常镇远淡然道:“什么情况?”

凌博今道:“我知道师父让王瑞跟着周进一定是因为发现了其他情况。”

常镇远原本打开了车门,闻言又重重地将车门关上了,冷冷道:“你认识我多久?就敢说知道我?”

凌博今一下子被问住了,只好扯出笑容来。

王瑞从后座爬到驾驶座,伸出头,迷迷瞪瞪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常镇远把他头塞了回去,“没事。你可以回去了。”

王瑞看到他,立刻醒过来,边下车边嚷道:“先说好,这次算换班啊。”

常镇远道:“算加班。”

王瑞不服气地叫道:“凭什么?”

“你打算当公鸡把附近的居民都叫起来吗?”常镇远看了他一眼,“有什么问题回去问队长。”

王瑞茫然地看向凌博今。

凌博今耸耸肩。

“那我们走了。”王瑞猜到这次常镇远可能真是因为人物的关系才让自己代班,也不再纠缠,匆匆穿好衣服拉上拉链,就迈步离开。

凌博今跟着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道:“我跟着师父不久,但我知道师父是个很有计划很有原则的人。”他说完,不等常镇远反应,就蹦跳着追上王瑞,两人搭着肩膀回去了。

有计划?有原则?

常镇远冷冷一笑。是啊,是很有原则,所以睚眦必报,而且是很有计划的睚眦必报。

作者有话要说:报告,明天出远门,请假两天。下礼拜见。╭(╯3╰)╮

20、“阴谋”重重(九)...

大头上社保中心要了份名单回来,对着竹竿嘿嘿笑道:“没想到名流夜总会竟然还给小姐买社会保险,可真够奉公守法的!”

小鱼儿插|进来道:“还别说。庄峥虽然是干走私的,但他对员工还真不错。社保假期津贴补助样样不缺,据说年终奖最低都有这个数。”她伸出一个手掌。

大头道:“怪不得那么多人死心塌地地给他卖命。哎,那两个招了没有?”

竹竿道:“从昨天到现在不说话也不吃饭,就喝水。”

小鱼儿道:“陈吉利已经放回去了,这条线索可不能再断了。”

大头道:“放心吧。就是天皇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他们。这次多亏了阿镖机灵,嘿,你说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机灵呢?”

竹竿停笔,从报告里抬头。

小鱼儿道:“让男人蜕变的不是爱情就是仇恨。”

大头大笑道:“瞎扯吧。我天天和阿镖呆一块儿,没见他身边出现什么女孩子啊。要真有,那就只有你了。谁让你是我们队里唯一一朵花。”

小鱼儿支着下巴道:“照他现在的冲劲,再瘦一点儿,拾掇得再整齐一点儿,指不定我就飞了我家老马跟他走了。”

大头道:“你早说啊。早知道你这么没追求,当初我就下手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小鱼儿道:“去。你不行。”

“我怎么不行了我?我能耐着呢。”

“你脑袋太大。”

“里面装的可都是智慧!”

竹竿冷飕飕地来了一句,“为什么不能是仇恨呢?”

大头和小鱼儿都是一怔。

“这不能吧?我们几个天天朝夕相对的,没见他遇到过什么事儿啊。”大头狐疑地看着他,“还是你听到了什么风声?”

竹竿转了转笔,“前些天,副市长秘书来找过他。”

大头和小鱼儿对视一眼。

他们这几天都忙得脚跟不着地,难得有机会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八卦。再说,刘兆、常镇远和竹竿都不是多嘴的人,要不是大头和小鱼儿今天提起,竹竿还不会不把这件事拿出来说。

大头小声道:“你是说,阿镖他得罪副市长?哪一位啊?”

小鱼儿拍了他一下,“就阿镖的个性,他能得罪副市长?别是有什么特殊任务吧?”

竹竿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他和秘书是在警局门口谈的,谈了什么他没说。”

大头摸摸头,“嘿。这小子,还搞得挺神秘。回头我好好审问审问他。”

正说着,常镇远就从门口进来了。

人总是很容易在不经意间忽略很多事,一旦注意起来,那么再小的细节都会被放大了看。何况大头小鱼儿竹竿这三个都是刑侦老手。三双眼睛一起落在常镇远身上,就挖掘到很多与往日不同的细节来。

比如说,常镇远现在每天都换衣服,而且看得出不是为了换衣服而换衣服,而是真的爱干净,不管下班时衣服被蹂躏成了什么样,至少上班时的衣服都烫得平平直直,带着洗衣粉的清香。再比如,他的头发很明显打理过了,不太明显,可额头那怎么摇晃都掉不下来的刘海明显是用了定型水的。又比如,他衣服颜色的搭配比以前顺眼了许多,不再是红绿黄蓝胡乱配一气。

大头喃喃道:“我看还是小鱼儿说的。”

小鱼儿推了他一把,“你不是要审问吗?还站着干嘛?”

常镇远一进门就注意到与众不同的气氛。起先他以为是案子有了新的进展,但他们盯着自己的表情又不像是有话要说,倒更像是在探究什么,这种把他当做柜台上商品打量的眼神让他觉得分外不爽。

“那两个人招了吗?”他主动开口,调开他们的注意力。

小鱼儿道:“没呢。这两人现在唯一干的事就是喝水。”

常镇远冷笑道:“那最好。就只给他们干这一件事。”

大头还没领悟他这句话的意思,小鱼儿已经叫起来,“这也太不人道了吧?他们万一破罐子破摔怎么办?你清理还是我清理?”

常镇远道:“清理什么?房间就他们呆着。”

小鱼儿语塞。

大头道:“我现在又觉得竹竿说得对了。”

常镇远道:“说什么?”

竹竿和大头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头搂着常镇远往外走,“这几天我们班都错开的,好久没谈心了,来,趁这难得的机会来谈谈。”

常镇远被他一路拖到阳台的角落。

大头看着他,突然道:“你黑眼圈怎么这么严重?”

常镇远抱胸道:“你拉我出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不会兼职卖眼膜贴吧?”

大头疑惑道:“眼膜贴是什么?”

“……”

大头道:“不说这个。我听竹竿说前阵子副市长秘书找你,你没事吧?”

对这个问题,常镇远早有准备。他不紧不慢道:“他是我父亲的旧识。”

大头讶异道:“你爸?”

常镇远道:“嗯。”

大头嘴巴张了张,原本想问你爸是什么人,但看常镇远的脸色明显不愿提及,又将话缩了回头,拍拍他的肩膀道:“我从社保那里弄来了名流夜总会职工名单。刘头儿带着王瑞去夜总会找玻璃了,回来的时候应该也会带一份名单回来。”

常镇远微笑道:“两份名单比对一下,社保名单里多出的那一个就是死者。”

大头用力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小子!快赶上我这么聪明了。”

下午刘兆和王瑞回来,脸色不大好。

大头问:“怎么样?找到第一案发现场了吗?”

刘兆摘下鸭舌帽丢在桌子上,喝了口小鱼儿递过来的热水才道:“名流夜总会正在装修。”

大头怪腔怪调道:“装修?”

王瑞道:“我看他们是故意的!”

大头轻拍他的后脑勺,笑骂道:“还你看他们是故意,他们就是故意的。”

王瑞道:“我看是不是申请一张搜查令?去晚了,现场就被破坏了!”

大头和常镇远等人也都看向刘兆。

刘兆捋了捋头发,“出发前我就申请了,但是上头说证据不足,没批。”

大头道:“那怎么办?让他们逍遥法外?”

常镇远站起来往外走。

大头叫道:“你去哪儿?”

“不还有两个人在我们手里吗?”常镇远插着口袋往外走。

刘兆不经意地皱了皱眉,对竹竿道:“你一起去。”

审讯室里头静悄悄的。

常镇远推门进去,看到那两个人都趴在桌上呼呼地打着瞌睡。他走到床边,打开窗户,然后点了根,默不吭声地抽起来。

竹竿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关上门,默然地抽了把椅子坐下来。

趴在桌上的两个人终于醒转过来,看到竹竿都没什么表情,但看到常镇远时,脸色明显变了变。

常镇远将烟蒂在窗台上碾灭,随手丢了出去,然后转过身来,“你妈住在长河新村。”

刷。

其中一个人站起来,脸上说不出的愤怒和震惊。

常镇远慢慢悠悠道:“钱玉兰女士。”

“你究竟想干什么?你究竟想干什么?!”他猛然推开椅子朝常镇远扑过去。

常镇远抬手挡住抓住对方的胳膊,但他显然高估了这具身体的力气,还不等他使用擒拿技巧,身体就被撞在身后的墙上,那个人用力挥出一拳,重重地打在他的肚子上。

常镇远痛得弯腰。

不等那人挥出第二拳,竹竿就将那人死死抱住,用力往旁边拉去。他边拉边呵斥道:“想干什么?!都老实点!嫌身上的罪名不够重吗?”

“啊!”被抱住的人突然发出一声从心灵深处发出来的嘶吼,“你敢搞我妈!啊……”

凌博今推门进来,就看到常镇远捂着肚子靠在墙壁上,竹竿抱着其中一个嫌疑犯,另一个嫌疑犯抓着椅子正要朝竹竿砸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回来销假。O(∩_∩)O~

21、“阴谋”重重(十)...

“住手!”凌博今趁自己出现让另一个怔忡之际,飞快地扑上去,抓住那人的胳膊用力一扭,劈手将椅子夺了下来,然后将对方手反剪用手铐拷起来,推到一边,又去解救被拖着往墙上撞的竹竿。

那人双眼通红,完全陷入疯狂,整个人不管不顾地往墙上撞。竹竿咬着牙,右手已经痛得没了知觉,但他只能紧紧地抱住他,一旦放开就更了不得。幸亏凌博今身手矫健,冲上来,一扭那人的胳膊,将他的手臂反剪到身后,另一只手将他的脑袋用力按在桌子上,身体卡住对方的身体,怒喝道:“不许动!”

那人脸贴在桌面上,嘴里还发出啊啊啊的声音,身体不住地上下扑腾。

竹竿被解脱出来,捧着手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经过他们这一番折腾,常镇远重新站起来,走到竹竿旁边,低声问道:“手没事吧?”

竹竿皱着脸摇摇头。

常镇远查看他的手臂,道:“可能脱臼了,我让……凌博今陪你去医务室看看。”

竹竿抬头看了他一眼,“这里的事……”

“我一个人就行。”常镇远看着依旧不断挣扎的疑犯,补充了一句,“先把他绑起来。”

竹竿犹豫了下,道:“我自己去医务室。”他微微一顿,接着道,“再向头儿报告这里发生的事。”他看了常镇远一眼,扭头往外走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常镇远看了看凌博今,慢慢地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眼睛通红,嘴巴不断发出呃呃声的疑犯,“你杀了我有什么用?外面还有很多警察。你能杀得过来吗?而且不久之后,你说不定就因杀人而被枪毙了,到时候,你妈就算有什么闪失,你又能这么办?”

那人像中邪似的低吼道:“不准搞我妈!你敢搞她,我就杀你……杀死你!”

常镇远道:“钱玉兰女士是个伟大的母亲。她为了你付出了很多很多,你跟着庄峥和赵拓棠也是想多赚点钱孝顺她吧?你什么都不肯说,是不是觉得只要不说,把什么事情都扛下来,赵拓棠就会好好安置你的母亲,给她一笔赡养费?”

那人安静下来了。

常镇远叹气道:“你太不懂一个母亲的心。”

另一个疑犯突然冷笑道:“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哄我们把别人供出来呗?”

“这当然是我的目的。我是警察,所以想要将罪犯绳之以法。”常镇远说这句话时语调是那眼自然而坚定,就好像当警察除暴安良是他从小到大的志向,“那么每一位母亲的希望是什么?我想应该都希望自己的儿子有出息。就算没出息,也希望他们能够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郭杰,你应该好好想想你母亲为你付出这么多,甚至出卖肉体和尊严,她真的是希望你用自己的前程和生命来赚一笔让她养老的钱吗?你每年回家去,她最开心的时候是看到你平安回来还是看到你拿出钱给她?对她来说,到底是你重要还是钱重要,难道你心里真的一点都没数?要是这点你都分不清楚,她当初真不该生你下来。”

被凌博今按在桌子上的郭杰的眼眶里突然淌下两行泪来。

常镇远道:“你的案子迟早要审,你妈也迟早要知道的。你希望她这么大年纪还要经受自己儿子有可能被判死刑的煎熬吗?你真的希望她这么大一把年纪天天担心着自己的儿子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被枪毙了,然后下半生没着没落的?”

郭杰用力地吸了吸鼻子,身体已经不挣扎了。

常镇远再接再厉道:“说句老实话。庄峥和赵拓棠这两个人我们都没少了解。庄峥是什么个性,我很清楚。你要真是为他扛,说不定还能照顾照顾你妈。至于赵拓棠嘛……嘿嘿,你知道他得力秘书是什么下场吗?”

郭杰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那个秘书就帮赵拓棠顶罪被公司开除,以至于在本市呆不下去,一个人灰溜溜地背井离乡。直到他离开的那一天,赵拓棠都没有再找过他。

为了怕那个秘书死赖着不走,郭杰还收到庄峥的命令,让他亲眼看着那个秘书离开的。想起秘书被折腾得灰溜溜的样子,他的坚持就一点点剥落下来。

常镇远看他神色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当然,他绝对不会告诉郭杰,其实当初那个秘书离开并不是为了给赵拓棠背黑锅,而是因为他想踹走赵拓棠,自己上位,只是没防着赵拓棠挖了个陷阱让他跳,害得他一失足成千古恨,永不翻身。知道这件事内幕的人不多,他向来不喜欢道人是非,赵拓棠不想被人嘲笑自己养虎为患,也没有公开,所以一来二去,流言越传越盛,就成了后来的版本。郭杰当年还为这事向庄峥求过情,不过被庄峥笑眯眯地打发了,没想到当年的一则流言现在竟然能用上。

“你们两个都有胳膊有腿的,难道还怕把自己母亲老婆饿死?”常镇远向凌博今使了个眼色。

凌博今缓缓放开对郭杰的钳制。

郭杰慢慢地站起身,眼睛朝伙伴看去。

伙伴神色阴晴不定。前面的话都没什么,但赵拓棠秘书的“前车之鉴”倒是惊到了他,想到自己会被当做牺牲品的可能,他就不安起来。

常镇远道:“你老婆很漂亮,还有酒窝。”

伙伴面色一变。

常镇远道:“如果我有这么漂亮的老婆,一定舍不得自己去死,让她改嫁给别的男人。”

门被猛地从外面推进来。

刘兆一马当先冲进来,后面跟着竹竿。

“到底怎么回事?”刘兆脸色不太好看,看了两名疑犯一眼之后,就盯着常镇远看。

常镇远泰然自若道:“正在问案子。”

刘兆不动声色道:“有什么进展?”

常镇远看向郭杰,“你说呢?”

郭杰抬手抹了抹眼睛,低声道:“我说。”

其实郭杰和他的同伴只是收尾的人,这件凶杀案究竟怎么发生的并不清楚。但是他们的供词至少确认了一点,就是尸体是从名流夜总会挖出来的,而对他们下命令的人就是赵拓棠。

上头原本不想打草惊蛇,毕竟赵拓棠身上背着不止命案,还有数量庞大的毒品,前者破获成功了是让死者沉冤得雪,但后者破获成功却可以阻止成千上万的家庭不支离破碎。但现在口供的指向性这么明确,如果警方再不采取行动,反倒惹人猜疑,所以上头最终还是签署了名流夜总会的搜查令和赵拓棠的逮捕令。

这件案子两次提供关键线索的都是常镇远,所以刘兆让常镇远带队去名流夜总会现场搜证,自己带着小鱼儿亲自审问赵拓棠。

大头已经从两份名单的不同之处找出死者的身份是许海红,并且联系上她老家的人赶来认尸,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找到第一案发现场和凶手。

说实话,在名流夜总会找第一案发现场还真是难倒常镇远了。且不说当初周进有没有向他交代过这么细节的问题,哪怕是交代过,这么多年过去,也该忘记了。

幸好警察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无能,更庆幸装修公司为了省钱,将垃圾一堆堆地累积着,等凑够数量才让车拉走。所以现场虽然因为装修被破坏的差不多,但竹竿和大头还是从垃圾桶里找到与死者身上发现的碎玻璃渣相同的玻璃碎片。

作者有话要说:双更完成。\(^o^)/~

22、“天网”恢恢(一)...

玻璃碎片的出现坐实案发地点果然是名流夜总会,但是经过装修公司证实,这种茶色带花纹的玻璃在夜总会每个房间里都有,所以就算找到玻璃也不能找到到底是哪一个房间。

常镇远站在夜总会的前台,看着电脑上显示的一个个房间。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范围,但这个范围是他根据凶手的身份反推过来的,还没有借口从正面推理出来。

前台小姐小心翼翼地介绍着夜总会的整体情况。

常镇远知道,她小心翼翼不是因为他是警察,而是害怕自己说错话。

凌博今突然趴在前台上,凑过来,“师父,我看过了,这里用的都是一模一样的高档地毯。”

常镇远皱眉道:“你想剪一块回去当毯子……”他蓦然领悟过来,“去看看帝后宫、凌霄台、蓬莱仙阁、长生殿的地毯有没有换过。”这四个是夜总会最大最豪华的包厢,以凶手的身份地位,必定会选择这四个之一。

前台小姐努力想保持镇定,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恐。

常镇远心情大好。

以周进的个性,一定不会把罪名扛上身的,他太怕死了,所以那个人一定会被供出来。到时候,那人的父亲恐怕就不会给赵拓棠好脸色看了。没有那个人护航,赵拓棠想继续安安稳稳地做走私生意,非要动更多的脑筋挖更多的路线不可,但菲律宾的那批货恐怕不会给他这么多时间考虑。到时候就会有好戏看了。

常镇远从前台走出来,随手拉过一把大堂的椅子坐下,点了根烟慢悠悠地抽起来。原本只有大概轮廓的计划正随着事情的发展一点一点地朝着自己的目标顺利前进,真是美妙。

王瑞和凌博今从楼上跑下来,看到他悠然自得的样子,王瑞一下子就火了,“你不用干活啊?”

常镇远淡然道:“有些人用腿干活,有些人用脑子干活。最重要的是成果。”

王瑞气得直翻白眼。

凌博今拽了他一把,“师父,我们查过了,帝后宫的地毯被换成别的样式。”

常镇远站起来道:“让鉴定专家过来,他们手里不是有什么东西能够测试血液反应吗?用来试试看。”

凌博今道:“鲁米诺反应。”

常镇远道:“我去帝后宫看看,顺便叫上大头一起来。”

凌博今点头。

王瑞看着他气定神闲的背影,撇嘴道:“什么玩意儿。”

凌博今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王瑞忿忿道:“也就你受得了他。”

凌博今道:“他是我师父。”

王瑞道:“他这样,像当师父的吗?”

凌博今道:“他是不是个好师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个好警察。”

王瑞嗤笑。

凌博今道:“别想了,我去打电话,你去找大头。”

帝后宫里,常镇远插着裤袋站在门口。

为了突出帝后两个字,包厢里用的全是红木、黄金和玉器。屏幕镶嵌在镶着翡翠的红木里,红木桌椅恢弘大气,茶几放着纯金打造香炉,古色古香。

“怎么样?发现了什么?”大头人未至,大嗓门先到了。

常镇远道:“等等鉴定专家。”

大头眼睛倒很毒辣,只看了一眼就道:“这里面的地毯和外面不一样嘛。”

虽然夜总会的几个大包厢都各有风格,但是地毯却是同一种。这是为了让走廊和包厢的地面拼接更流畅。所以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地毯与地毯之间的拼接,一眼看去,好像整个夜总会用的是同一块大地毯。

鉴定专家很快到了。

常镇远指着红木家具道:“看看上面有没有血迹。”

许海红身上有不少撞伤,应该是磕在坚硬物上,地毯柔软,可以先排除,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家具和墙壁了。

常镇远拍了下大头,“你在这里看着,我去四处溜溜。”

大头愣了下道:“你叫我来就是来这里看着?”

常镇远道:“别人我不放心。”

大头笑骂道:“去你的。嘴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甜。行了,这里我看着,你带你徒弟四处转悠转悠。你现在成了我们队里了王牌干探,当然要传授点经验。不枉他为了你又出车祸又缝针的。”

常镇远看了凌博今一眼,扭头就走。

凌博今向大头打了个招呼才跟上去。

常镇远真的像逛大街似的转悠起来。

凌博今不问也不催,就这么跟着他满大楼转悠。

要不是他是徐谡承,也许常镇远真的会把他当徒弟看。毕竟凌博今这个人除了会察言观色之外,口风紧,心思细,给人感觉机灵又可靠。

他突然停住脚步,皱了皱眉。

凌博今疑惑地看看四周,小声道:“师父怎么了?”

常镇远没说话,重新迈步。

要不是这些优点,警察也不会把他派去卧底吧?

他强制将自己上辈子临死前的记忆翻出来,不断地回忆着徐谡承那双充满惊慌和杀意的眼眸。就为了这个,他也不会原谅他!徐谡承动手的时候居然连一丝犹豫都没有,这说明他心底早就已经模拟过杀自己的场面,甚至可能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这一刻,所以才会干脆利落得像是种下意识的习惯性反应!

想到这里,对凌博今产生的好印象就完全被打散了,憎恶重新占据他对的感官。

一个连基本克制力都没有的警察又算什么好警察。

他眸光冷冷一扫,正好看到自己寻找中的目标在眼前一闪,立刻拔腿追了上去。

凌博今的动作比他还快,像电影中经常出现的场景那样,手抓着楼梯扶手,直接从楼梯中途跳了下去,三两步挡在那个目标面前。

常镇远随后追上来,淡然地瞟了他一眼,对吓了一跳的服务生道:“你叫什么名字?”

服务生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挂上职业微笑道:“我叫林全胜,是这里的服务员,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常镇远道:“认识许海红吗?”

林全胜面色微僵,干笑道:“没听说过。她是做什么的?”

常镇远道:“不如我们回警局好好回忆回忆?”

林全胜强笑道:“原来是公安啊。我真的不知道啊,她很有名吗?”

常镇远朝凌博今使了个眼色。

林全胜眼泪啪得就掉下来了,全程不需要任何酝酿时间,“别啊!呜呜,警察啊,我真不知道啊。我只是来这里混口饭吃的,老板的事情我怎么敢说啊。”

常镇远道:“这里就我们三个,你不说我不说他不说,老板怎么知道是你说的?”

林全胜道:“这里到处都有监控录像,老板肯定能猜到是我跟你说的。”

“手机号多少?”常镇远问道。

“我,为什么要手机号?”

常镇远道:“不然你怎么发短信给我?”

林全胜一怔。

常镇远道:“一会儿我会再问几个其他人,混淆一下。不过晚上八点之前没收到你的短信的话,那你今天晚上收拾东西,自己来警局报到吧。”

林全胜呆若木鸡地听完,一脸的不可思议,似乎想不到现在的警察居然用这种方式来问案子。

记住他报的手机号之后,常镇远低声道:“再哭几声听听。”

“呜呜呜,哭什么?”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林全胜很配合。

常镇远拍拍他的肩,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走了。

23、“天网”恢恢(二)...

帝后宫验出来果然有鲁米诺反应,大头等人立刻进行现场搜证,不过由于时间过去太久,期间这间房又一直照常营业,服务员和客人进进出出,留下证据也难分真假,所以找到直接物证的可能性并不大。饶是如此,常镇远还是让他们把这件房暂时给封了。

回到警局,小鱼儿正低着头吃盒饭,问起刘兆才知道他去开会了。

大头道:“赵拓棠呢?”

小鱼儿喝了口水漱了漱口,才道:“去外地出差了。”

大头道:“嘿,该不是去国外出差,一呆几十年的那种吧?”

小鱼儿道:“人家做的是国际贸易,一直促进中外文化经济交流,你羡慕不来。”

大头提着裤子在沙发上坐下来,愤愤不平道:“嘿,他这种人要是逍遥法外,那可真是天理不公了!”

小鱼儿道:“等着吧。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的。那个庄峥不就被人做掉了吗?”

大头笑道:“还接连死了三次!”

其他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唯独常镇远阴沉着脸。虽然没指望他们对自己能有什么好话[qinkan.net奇`书`网],但人都死了,死者为大,好歹给点最起码的尊重吧?!

像是听到他的心声,大头又冒出一句,“不知道他下地狱到了阎王殿那儿会不会痛悔?”

小鱼儿道:“咱是党员,不以怪力乱神。”

大头耸肩,一会儿就把话题岔开去了。

常镇远听他们说到下地狱,就跑出来一个人在角落里抽烟。这些日子来,他烟越抽越频繁,以前是五六天一根烟,现在是一天五六根,再这么下去,迟早成烟鬼。可心里知道归知道,烟还是止不住,常镇远甚至觉得自己正在渐渐被这句身体同化,首当其冲的,就是庄峥曾经引以为豪的自制力和规律。

凌博今跟着出来,看他抽烟,嬉皮笑脸地伸出手道:“师父,来一根。”

常镇远拿出烟递给他。

凌博今抽了一根,拿在手里,又去抽常镇远手里的烟。

常镇远愣了下,看着他拿过去烟蒂对烟蒂地吸了两口才送回来。

“师父认识庄峥吗?”凌博今问。

常镇远不动声色道:“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他们提起庄峥的时候,师父脸色不大好看。”凌博今顿了顿,好奇道,“有过节?”

常镇远道:“我不喜欢讨论死人。”

凌博今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

常镇远侧头看了他一眼,“一直戴着帽子,脑袋还没好?”

凌博今将帽子取下来,露出光秃秃的脑袋来,憨笑着摸了摸,“没植被覆盖,还挺冷的。”

“哈哈哈!”门口传来爆笑声,大头回头朝屋里头招手,笑道,“我们这里有和尚了!以后佛光普照,肯定心想事成。”

小鱼儿和王瑞走出来。

凌博今大大方方地展露着脑袋,“以后晚上跟我走,不用手电筒。”

小鱼儿笑道:“你和王瑞不是还没有绰号吗?我看这个现成!”

大头道:“哪个?”

小鱼儿道:“和尚啊。”

大头道:“别,人一挺英俊的小伙子,怎么能叫和尚?娶不到老婆你赔啊?要我看,还是叫秃驴。”

凌博今看王瑞躲在大头后面闷笑,毫不留情地拖王瑞下水道:“那王瑞叫什么?”

小鱼儿道:“秃驴身边不是师太就是道士。”

大头道:“那就是牛鼻子。”

王瑞惨叫道:“太难听了!”

正好刘兆开会回来,看他们一伙人挤在门口嚷嚷,皱眉道:“都吵吵什么呢?”

大头道:“给凌博今和大头取绰号呢,他们来了这么久,我们必须从风俗到陈规,一体化地接纳人家。”

刘兆道:“取了啥绰号?”

大头就把意见给说了。

刘兆道:“这个得师父说了算。”

大头乐了,回身一拍王瑞的肩膀,“牛鼻子,跟了我算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啊。”

王瑞委屈地扁着嘴。

刘兆问常镇远道:“你徒弟呢?”

常镇远回头看凌博今一眼。

凌博今面上笑着,但眼睛还是流露出一丝紧张。比起牛鼻子,秃驴这个称呼更磕碜人。

常镇远看他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心头一软道:“和尚吧。”

凌博今悄悄松了口气,随即略显得意地朝王瑞挑了挑眉。

王瑞白了他一眼。

刘兆道:“行了,别磨蹭了,都进来,我传达下会议精神。”

一行人都晃晃悠悠进去了。

刘兆道:“已经找到赵拓棠了,正安排他回来。总之,我们查的是许海红的命案,其他乌七八糟的事都别管,有发现及时报告,不许私下行动。”

大头道:“那万一查到庄峥案子上去了呢?”

刘兆道:“那就向队里报告,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单独行动。”

众人看他说得严肃,都应了。

刘兆道:“行了,说说名流夜总会搜到什么吧。”

常镇远将事情一一报告了,“其他物证还在鉴定中心,还没有结果。”

刘兆噌得站起来,道:“我去要逮捕令,先把周进带回来再说!”

大头惊讶道:“刘头儿,你以前都不温不火的,这次怎么这么着急?”

刘兆道:“要是从周进这条线索突破了,那就不用碰赵拓棠那条线了。你们先等着,我去找上面请示!”

但上级认为就算名流夜总会帝后宫是第一案发现场,也不能证明周进一定知情,现在出逮捕令太过武断,让他们先将人监视起来,等有进一步证据再说。

刘兆回来把上级的意思汇报完之后,叹气道:“这次是我冲动了。赵拓棠今晚九点多的飞机,你们先回去休息,准备晚上开夜车!”

常镇远回家睡到六点钟起来,热了热回来时带回来的饺子吃了。

自从当了警察之后,他的生物钟就再没有规律过,幸好这句身体还不到三十岁,扛得住,再过几年恐怕就会吃力了。他吃完饺子,又将家里收拾了一通才拎着垃圾出门。

到楼下,还没走几步,就听到有人叫自己。

他回头一看,励琛穿着件深蓝色毛衣从树下走出来,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这次总该请我上去坐坐了吧?”

“我赶着回警局。”常镇远想起励琛深不可测的背景与常镇远千丝万缕的关系,还是松了口,“要不,我请你去边上喝杯咖啡吧?”

励琛笑了笑道:“好。”

常镇远丢完垃圾,两人就像老朋友一样闲逛到附近的一家咖啡店。

看着咖啡店窗台上积攒的灰尘和冷冷清清的大堂,他就知道这里的咖啡一定很难入口,所以点了杯绿茶。

励琛更干脆,只要了杯矿泉水。

常镇远看了看手表,漫不经心道:“抱歉,之前让你白跑了两趟。”

励琛道:“才几年不见,就这么生疏了。”

常镇远没说话,又看了眼手表。

励琛道:“我知道你最近在跟赵拓棠的案子。”

常镇远心里冷笑,果然露出狐狸尾巴了。励琛和侯元琨是一个鼻孔出气的,赵拓棠出事,他们当然要迫不及待地落井下石。

果然,他下一句话就道:“你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虽然我来这里么多久,但关系还是有一点的。”

常镇远义正词严道:“警察破案是靠证据,不是靠关系。”

励琛笑了,“算我说错话。我一定会配合你们找证据的。”他掏出手机,期待地看着他,“这次可以告诉我你的手机号了吧?”

常镇远知道事不过三,再推托下去显得太矫情,就痛快地说了。

励琛收起手机,将桌上的账单拿到自己手边,笑道:“快赶不及了吧?你先走吧。我再坐坐。”

常镇远知道他财雄势大,懒得跟他抢二十几块钱的单子,点点头出了咖啡厅。

看看时间才七点,应该还有公车。

常镇远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习惯选择公车为代步工具了。他刚到车站,就听到后面又有人喊。一转头便见大头骑着摩托车威风八面地冲过来停下,顺手将一顶小头盔丢过来,笑嘻嘻地拍拍后座,“上车。”

常镇远戴着头盔上车,心里却没像第一次那么憋屈,反而有种……终于不用挤公车的自豪感。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更。

24

24、“天网”恢恢(三)...

趁时间还早,常镇远在中途买了两包烟。

大头道:“你最近抽得有点多。”

常镇远道:“累。”

大头叹气道:“是啊,你说案子怎么总是办不完呢?以前我看那些香港片,一会儿一个案子不消停,不是邻居出事就是亲人出事,还觉得假,现在自己当了警察才知道这世道还真是不太平。”

常镇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什么反驳的立场,又闭上了。

大头道:“我跟你私底下说说,其实我还是挺佩服庄峥这个人的。”

常镇远点起烟,“为什么?”公司里佩服他的人不少,但警察还是头一个。

大头道:“这个人,有本事啊。”

常镇远差点被自己的烟呛着。

“要是把这些心思用在正途上,指不定就是个成功的民营企业家典范,再办几个希望小学,每年捐几千万的钱做做慈善,多好。”

常镇远被他构建得宏伟蓝图惊了半天,疑惑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大头道:“每次我抓到犯人都会想,要是他不干这一行能干什么,不危害社会能不能给社会做贡献?反正我抓过这么多人,觉得最可惜的是庄峥。有文化,有知识,还有礼貌,怎么看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为什么非那么想不开要走这条路?干这一行来钱是快,可这种不干净的钱花着安心吗?我听说他搞慈善,可他有没有想过,那些被捐助的对象指不定就是被他坑害的人!看,最后还不是被炸飞了?”

常镇远猛抽了两口烟。这种话他当年没少听,有的比他讲得动听动情,可当年他还是庄峥,庄峥不需要为这些话动容,因为他的付出都获得了回报,非常满意的回报。可现在他是常镇远,变得一无所有不得不为生活而奔波的常镇远,再听这番话,心境自然大大不同。

难道他死后变成常镇远就是报应?所以让自己亲眼见证庄峥的死亡,甚至给了他一个警察的身份来亲手斩断自己种下的祸根?

他的思维随着大头的话越走越远。

“喂,时间不早了,别想了,我就发发牢骚。”大头发动车。

常镇远看着大头松快的表情,心头堵得慌。大头的话让他钻进了一个死胡同,那种感觉就像被传销洗脑一样,怎么都钻不出来,可那个按着他头把他塞进死胡同的人已经悠悠然地抽身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无辜得想让人一把捏死他。

“你发什么愣啊?”大头不耐烦地转过头。

看在摩托车的份上……算了。

常镇远晃了晃脑袋,一屁股坐在后座上,身体后仰,靠在摩托车后备箱上,努力将头脑放空。这是他失眠时经常那的招数,效果奇好,以至于到警局时,他都有了朦胧睡意。

大头去停车,他打了个哈欠往上走。正好凌博今下来,看到他咧嘴笑道:“师父,你来了,来短信了吗?”

常镇远想起之前和林全胜的约定,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是七点四十七分,有一条新短信,有关保险的。他随手删了。

凌博今转身跟着他上楼,有点没话找话说地说了一句,“其他人还没到。”

常镇远进办公室拿起杯子想给自己倒杯热水,发现里头多了几片参片。

凌博今一个箭步上前,从他手里接过杯子倒满热水,“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来,泡早了怕水凉。”

常镇远从他手中接过参茶,“你放的?”

“下午没事逛了逛,看药店打折就顺手买了。我放在柜子里,正好这几天大家都累坏了,喝点参茶提提神。”凌博今顿了顿,笑道,“还有谢谢今天师父口下留情。”其实常镇远选和尚没选秃驴还挺出他意料的,虽然他不觉得常镇远像王瑞说的那样,看自己的眼神总是藏着恶意,但也绝对不很顺眼。可现在想想,也许是爱之深责之切,期望他早日成才。想到这里,他看向常镇远的目光更热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