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YJ男的春天》》 · 沈夜焰 · 2026-07-26
《YJ男的春天》全集
作者:沈夜焰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1、惹祸...
就算石伟不是个GAY,也不禁暗地里承认,田一禾他天生一张惹祸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顾盼生姿,美目流转,怎么看怎么有一种独特而美妙的神采。
此时田一禾就坐他对面,白皙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烟,喷出的烟雾朦胧地遮住他的面容,和半眯着的眼睛。那种有些不够清亮、暗哑的、过于低沉近乎私语的声音,夹杂着缭绕的烟味传过来:“知道什么样的人更能给你快感么?你得会看。四大要素,腿长、腰细、臀翘、背宽,只要具备这些,就会让你觉得X感。什么叫X感?其实就是力度,随心所欲干你的力度。”
石伟一口羊肉片差点喷出来,不无哀怨地抬头:“我说禾苗,我不是GAY,真的不是,你再灌输我也不是。”
田一禾随意地一摆手,安抚地拍拍石伟肩头:“没事,我不歧视你。”
“谢谢啊。”石伟内牛满面,低头继续吃涮羊肉。
田一禾喊:“服务员,菜单拿来我看看。”
“别点了吧。”石伟筷子头一扫桌面上的盆盆碗碗,“也吃不了。”
“怕什么,不是还有一个人呢吗?”田一禾飞他一眼,一副少见多怪的神情,“反正又不是咱俩拿钱,这顿吃饱点,晚饭就不用吃了。”
“人家可没说请咱们。”石伟急着往嘴里扒拉肉,含糊不清地说,“就是见个面,介绍你俩认识认识。”
田一禾一撇嘴:“这事儿还用说?想请我吃饭的人,手拉手绕地球一圈还得甩个尾巴,我这是给他面子。”转头对服务员说,“青虾毛肚百叶黄喉墨鱼滑笋干口蘑宽粉各来一份,雪花淡爽两瓶。”
吃火锅要的就是个氛围,人越多越好,七八号人围着一个锅,你争我抢热火朝天汗流浃背连喊带叫。像现在讲卫生一人守着一个,跟抱着孩子生怕被别人抢走似的,那有什么意思?今天人数少了点,算上那个没来的才仨,但外面景色不错。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遮天盖地,从落地大窗户望出去,都看不清对面街上的人影。各种汽车艰难地行进着,喇叭按得震天响也挪动不了半步。
石伟嘿嘿笑:“禾苗,还是你会挑地方,吃火锅看雪景,感觉真对味。”
田一禾严肃地说:“其实,我更喜欢看行人在大雪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怂样。”
石伟:“……”
“我说你介绍的那个什么时候来呀。”田一禾一口干了一杯啤酒,舔舔濡润的唇。他的唇有点厚,尤其是上唇中间凸起一点。他说这叫“含珠”,是最X感的唇形。反正无论他跟你说什么,总能引到那方面去。而且他认为自己身上的一切,都充满魅力,势不可挡,你接受不了是你没福气。
“应该快了。”石伟嘴里嚼着金针菇,手上扒青虾,“估计是路上塞车。你放心吧,他肯定来,约你好长时间了,特别想认识你。”
田一禾挺感慨:“人长得帅就是没办法。”
石伟:“……”
他们的座位正在大门的斜对角,田一禾话刚说完,就看见一个男人走进来,和迎上去的服务员说句话,边向里面走边四下搜寻。
我草!田一禾狠狠暗骂一句,一万匹草泥马在心头呼啸而过。那人戴着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波司登经典黑蓝色短款羽绒服,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黑色裤子,脚上一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黑皮鞋。
田一禾只觉菊花一紧,闭着眼睛心里默念:“不是这货,不是这货——”
石伟吃得正欢,看到田一禾神色有异,连连说:“快吃快吃,这都熟了都。”
一个还算浑厚的声音在他们头顶上响起:“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石伟一抬头:“哎呀连哥,来得正好,快坐快坐。”
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身子一矮坐下来,嘴里还在道歉:“对不起真对不起,来得实在太晚了。”他的脸长得很方正,轮廓分明。但眼睛不大,单眼皮,总是笑眯眯的样子,一看就是好脾气,任人搓圆捏扁不带吭声的。
“没事没事,我们正吃着呢。”石伟嘿嘿笑,“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他一指田一禾,“我朋友田一禾,连哥你叫他禾苗就行。禾苗,这就是连旗连哥。”
连旗礼貌地笑笑:“你好你好。”
田一禾勉强咧嘴:“你好。”肚子里把石伟狂骂一万遍。
“连哥,吃点东西,太冷了吧。”石伟热情地招呼。
“没想到能下这么大雪。”连旗嘴里应付着,眼睛却一直看向田一禾。
田一禾实在忍不住,一把拉过石伟,贴到耳边凶巴巴地说:“这就是你向我竭力推荐的人?”
“连哥挺好的,真挺好的。”石伟对连旗不好意思地笑,一边低声回答。
“什么挺好的?简直就是道光年间的出土文物碰一碰都能掉渣,你什么品味啊?”田一禾恨得牙痒痒,听石伟把这个人吹得天花乱坠,自己怎么就相信了?和现实差距也太大了吧。
石伟连忙一拍他:“你小点声。”
连旗笑得温和,好像没听见他们的议论,问道:“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没有,没事没事。”石伟坐直了身子,遮掩着说道,“那个啥,连哥,路上太难走了是吧?车堵得太厉害。”
“啊,还行。自行车道还算好走。”
自行车道……
自行车……
自行……
田一禾“呼”地站起来,装作一脸惊慌:“我忘了家里烧水呢,煤气没关,你们先聊着。”拿起外套向外走。
石伟顾不得看连旗的脸色,一直追出去,扯住田一禾:“喂,你干吗?”
“我说你能靠点谱不?就给我找这么个货色?我跟他在一起得被圈里人笑话死。我靠,还自行车。”田一禾不屑地一撇嘴,“哥们,我要找的是个伴儿,不是要养小白脸。”
石伟眨巴眨巴眼睛,半天才弄明白田一禾的意思,反驳道:“不是,禾苗,他有车……”可惜他最后一个字直接淹没在田一禾草绿色小QQ的尾气里。
石伟郁闷而又尴尬地返回来,憋出个笑脸跟哭似的:“连哥,那啥,太对不起,他……他怎么就忘了关煤气了呢……”石伟自己都觉得没法再说下去,禾苗你给的借口还能再烂俗一点不?哪成想连旗一脸认真地说:“应该赶紧回去,这不是小事,万一着火损失就大了。”还挺关心地说,“他离这里远吗?能及时赶回去吧。可别出什么事。”
“没事没事。”怎么可能有事。
“啊。”连旗一指满桌子的菜,胸怀宽广近乎没心没肺地说,“那快吃吧,别浪费。”
石伟:“……”他忽然真心地觉得,连旗跟禾苗简直就是绝配。
“怎么样,见到那人了么?。”冯贺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见到了,叫田一禾。”
“你确定是他?”
连旗摇摇头:“当时只是看着像,现在觉得又不太像,毕竟过去两三年,印象比较模糊。”忽然一笑,“不过这人也挺有意思,估计是没看上我,话没说两句就走了。”
“我靠不是吧,没看上你?”冯贺哈哈笑,“脾气挺大呀。”他叹息一声,“连哥,你也变了不少,要在以前,非得让弟兄们教训教训这个不长眼的小子不可。”
“过去的事别再提了。”连旗语气淡淡的,说不上多严厉,冯贺却立刻知道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偷眼瞧瞧连旗,见他心情还好,又道,“据说体彩要开个新玩法,叫什么11选5,每隔15分钟就开奖。连哥,这个来钱快,不如我们也弄。”
连旗思忖一会,慢慢地说道:“间隔太短,来不及坐庄。冯贺,咱们不用过于急功近利,只要把眼下的事情弄好就行。”他直视着冯贺的眼睛,目光深邃,“现在ZF对黑彩打击不算严,我们低调一点,犯不上去捻虎须。”
“好的连哥,你放心吧。”冯贺连连答应。说完了正事却不走,在办公桌前站着。
“还有事么?”
“嘿嘿。”冯贺讪笑,“那个啥,连哥,借你车用一下,我的送修配厂了。今天来个朋友,我去接他一下。”
“行。”连旗把车钥匙扔桌子上,“你小子也该收收心了,我瞧你现在那个伴儿就不错。”
“他?”冯贺一翻白眼,“唉,别提了,我正想甩了他呢。谢谢连哥。”他拿起钥匙,一步三晃走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新文开坑!!加油加油!!
2
2、分手...
冯贺开着连旗的车,直奔桃仙机场。他要接的是以前的邻居,叫明锋,现任某服装公司的首席设计师。不过最主要的是,他想求明锋帮他个小忙。
明锋这人很有意思,冯贺从小和他长到大,属于光屁GU的童年挚友,在冯贺印象里,就从来没见明锋发过脾气。但你要说他是老好人乖乖宝,又绝对错误。明锋有主意,有想法,有计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不过他待人接物总是进退得宜,举止有礼,让你感到很舒服,如沐春风。
冯贺可不明白什么叫“如沐春风”,他就是喜欢跟明锋在一起,尽管他们无论性格、品性、学历、工作、身世背景,一点都不一样。小学时老师配对子,让好的学生带学习差的学生,因为冯贺跟明锋是邻居,就把他俩配一起了。冯贺打小看见书本就头痛,数字文字,在他脑海里都是一团浆糊,对此事极为反感。明锋也不强迫他,只是稍稍建议一下:“冯贺,为什么不先写完作业再去玩呢?明天就不会被罚站了。”
“罚站又能怎么样?”冯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明锋推推眼镜:“那会很累。”
……好吧,有点道理,写完再说。
“冯贺,为什么不把这首诗背下来?反正只有四句话,这次考试一定会考。”
“考不考有什么关系。”
“写上来你的分数会高一些,我会求情不让你爸爸揍你。”
……好吧,有点道理,背四句话嘛,又不会死人。
就这样,冯贺在明锋拖拖拉拉生扯硬拽下,初中顺利毕业,考上个职高。然后明锋的父亲出国了,一年以后,也就是在明锋上高二的时候,他们全家都移民去了加拿大。
按理来说,他们的生活不会再有交集,别说只是中学生,就是大学生、参加工作,一个国内一个国外,恋人也会分手,老死不相往来。可明锋偏不,每个月都会给冯贺写信,说一说近况,再问候一下老邻居们。后来改用电话,再后来改用MSN,再后来改用QQ。
因此几年以后明锋大学毕业,回国内看看的时候,和冯贺那点隔阂很快就消除了,彼此聊得很愉快。
曾经有一阵,真的曾有一阵,冯贺以为明锋喜欢他,还抓心挠肝愁得不知如何是好,因为他对那小子一点感觉也没有。结果等明锋第一次回国,带了整整一箱子的礼物,连他们小区楼下曾经提着棍子追他俩跑的老大爷都有一份,他才弄明白,敢情这小子只是比较喜欢念旧,比较重感情而已。
所以,求明锋帮忙准没错,只要他能帮得上。
飞机晚点了两个小时,人还算不多,不大一会就看见明锋从闸口里走出来。
冯贺扑上去锤了他肩头一拳:“你小子,总算肯回来看看。”
“正好有个会要在这里开,估计得待一阵子,还得多麻烦你。”和人高马大的冯贺相比,明锋矮一点,衣着简单而有品味,举手投足间从容不迫,极富魅力。
“哎呀说什么呢,咱俩谁跟谁。”冯贺搂上明锋的脖子,“哥们,我还有件事求你。”
“什么?”
冯贺启动汽车,静静地滑出停车场:“说出来我都闹心。这不吗,几个月前我无意中认识个圈里人,长得挺漂亮的,看上去又温柔又体贴。我一时没控制住,就跟他黏糊上了,还把他弄家里去了。”
“哦?”明锋温和地笑,“那不是挺好吗,你也算有个伴。”
“好个头!”冯贺忿忿地,“整个一老妈子,没了我就不行。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回家就问我:‘回来啦,累不累呀?我帮你捏捏肩膀’。”他故意捏着嗓子柔声细语地学那人说话,逗得明锋直乐。
冯贺愁容满面:“我说你乐啥呀,我都闹心死了。有时候,我真觉得他不是伴儿,是保姆加佣人加充气娃娃。哎,我凶他骂他他也不吭声,在床上我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叫他摆什么姿势就什么姿势,就差拿条皮鞭弄个TJ系了。”
明锋笑:“没想到啊,你还好这口。”
“我不就是吓唬吓唬他嘛。”冯贺也有点不好意思,“我真没见过这样的,没有脾气,连句重话都不会说。”
明锋皱皱眉头,斟酌着措辞:“大贺,依你这么说,他是不是……爱上你了?”
“哎呀。”冯贺一拍大腿,“我就怕这个呀。我只想跟他玩玩,没想弄真格的,也不能住一段日子就得管一辈子啊,我可没想跟他天长地久地过滋润小日子。”
“那你和他好好谈谈。”
“谈什么呀谈,你瞧他这样我敢跟他谈吗?晚上回来晚一点他就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给我打,生怕我不回家似的。他也不爱说话,什么都不肯跟我讲,我就怕我真要摊开来说,他再万一想不开……唉,你也知道我嘴笨……总之这次是破裤子缠腿,我算没招了。”
“那你想我做什么?”
“你帮我个忙,从小你就比我伶俐。我就跟他说你是我以前的爱人,现在回来啦,你再好好劝劝他。明哥,只要你能让他搬走,真是救了我的命了。”
明锋想了想,点点头:“好吧,我试试,不过不敢保证能行。他的性子要是很极端,咱们还得慢慢来。”
“行行行,有你这句话就行,有学问的人就是不一样,哈哈。”冯贺爽朗地大笑,两人转移话题,说说分开这两年彼此的动向,偶尔开开玩笑,很快就到家了。
明锋从车子里走出来,此时大雪早就停了,天空水洗过似的蓝。太阳懒洋洋地照着,一点不刺眼。枯树的枝桠上满是落雪,看上去像开了一树梨花,有一种格外的静态的美。
明锋深深吸了口冷冽的空气,驱走了长时间乘坐飞机的沉闷,头脑清爽了不少。楼区还是老样子,幸好还没有被拆迁大军顾及到。花坛中的小亭子,和楼下的杂货店,都令明锋感到无比亲切。
“还是这里好。”他由衷地说,“四季分明。”
“那就搬回来吧。”冯贺打开后备箱提行李,“这里房价还算便宜,比南方强点。”
明锋接过行李,“其实我也有这个打算,反正我做设计的,在哪里都一样。再看看吧,现在还不着急。”
两人上了三层楼,冯贺一碰明锋,低声说:“一会演好点,可别弄砸了。”
“我尽量。”明锋笑,忽然对能令冯贺讨厌到这种程度的“伴儿”感到很好奇。
冯贺打开门,冲着明锋睒睒眼,叫道:“江照,我回来了。”
屋子里飘荡着一种食物混合的复杂的香气,一个男子从厨房那边走出来,说道:“这么早就下班了吗?”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人,看上去也就二十三四岁,像个大学刚刚毕业的学生。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家居服,围着一件橙黄方格子的围裙,干净、清爽,还透着一股子温润劲儿。
那人看见明锋,微微愣了一下。冯贺翘起大拇指一比划:“那个啥,我朋友。”
“哦。”江照笑了笑,带着几分腼腆。赶上前,从门后的鞋柜里拿出两双家居拖鞋,放在冯贺和明锋的脚边,还细心地把鞋面朝外。
“谢谢。”明锋说。冯贺给他一个“你看吧”的眼神,大大咧咧换鞋进屋,一屁GU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哎呀,可累死我了。”
“那就先休息一下,洗个手,饭菜很快就好了。”江照看了看明锋,“来客人我再多炒两个。”
“不用这么麻烦。”
“没事的,很快就好。”江照微笑,他有一双清澈的眼睛,无论看向谁都带着一丝歉意和柔软,好像随时准备为自己麻烦到别人而道歉似的。
“呃,不用了不用了。”冯贺很想速战速决,他招手让江照走近点,“我跟你说个事。”
“哦。”江照的目光在冯明两人身上转了转,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坐到沙发的一边,“什么事?”
“是这样。”冯贺清清嗓子,有点不自在地说,“明锋吧其实是我以前的爱人,大学时候的,那个一毕业就分手了,现在他又回来了……”
趁冯贺说话的时候,明锋不动声色打量这个小小的居室。这以前是冯贺的老家,后来老两口搬到女儿那里去了,只剩冯贺一个。老式的深色的地板擦得光可鉴人,东西摆放得有条有理。窗前是乳白色的窗纱和深红色绣金线的厚重窗帘,窗台上有一缸红金鱼,活泼地游来游去;还有几盆花,蟹爪兰开得正盛,衬着窗棂处的积雪,显得格外娇艳。
依明锋对冯贺的了解,那小子从小又脏又乱,根本不可能弄得这么整洁温馨。那就只有……
明锋不由自主看向江照。那人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就那么坐着,听冯贺信口开河,像个正被审讯的犯人,却一句也不为自己辩解。
明锋的心忽然软了软,插言道:“大贺,我看我还是先走吧。”
冯贺顿住了,一个劲地对明锋使眼色:“你……”
“还是我走吧。”沉默许久的江照终于开口了,他抬起头,也不知是不是冯贺的错觉,竟在他眼中看到几分嘲弄和释然。他说:“打扰这么久,真不好意思。”然后他就站起来,径自走到卧室里去。
冯贺还以为江照会痛哭流涕撕心裂肺地质问自己呢,结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有点手足无措,求助地看向明锋。明锋微微蹙起眉心,缓缓摇摇头。
江照没有在里面逗留多久,不过五六分钟就出来了,换上自己的衣物,手里只拿着一个黑色皮包。这个皮包款式极旧,是那种八十年代才会有的东西,边角都磨破了,露出白色的衬布。
冯贺和明锋不约而同站了起来,觉得换了一身衣服的江照,像突然变了一个人,带着几分冷清和漠然,连唇边那抹淡淡的笑都是疏离而陌生的。冯贺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好半天才磕磕绊绊地开口:“那个,我还送过你很多东西,你都……都带走吧……”
“不必了。”江照客套地说,“那些其实我都用不着。不过,还是多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我走了。”
他说的是“您”。最后这句更是暗藏讽刺,冯贺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照到门前换好鞋,有条不紊地把脱下的拖鞋依旧放到门后的鞋柜里,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冯贺,他和明锋面面相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X。
3
3、过去...
田一禾跳下车,拎一袋子香蕉走进彩票站。门上福彩体彩两个标志极为醒目,墙上贴着红彤彤的喜报:XXOO号彩站喜中大乐透526万一等奖!
和别的彩票站一样,这里房间狭小阴暗,走进去满眼黑洞洞,两边墙上挂着脏兮兮的走势图和号码盘。一大堆人或坐或站,眼睛紧紧盯着墙,活像江湖人士看武林秘籍,嘴里跟诵经一样念念有词,时不时伸手划拉两下。屋子里烟雾缭绕,满地废纸烟头。人们看见田一禾,纷纷打招呼:“小老板回来啦。”
“小老板,又到哪儿疯去了?好久不见。”
“你再不回来,彩票站可要换人了啊。“
“别废话,看盘看盘,这一期买啥?”
田一禾叼着烟,漫不经心地跟他们摆手,跟领导人检阅仪仗队似的。冷不丁发现个生面孔,问道:“张哥,你朋友啊。”
“对对,被我拉过来的,在哪打票不是打嘛。”
“多谢多谢啊,来十注吧,我请。”
“好咧好咧,小老板就是会做人。”
那朋友一碰张哥,低声问:“这就是彩票站老板啊?”
“对,是他。”
“挺年轻啊。”
“别看年轻,嘴毒着呢,不好惹。你先买十注,人家请你[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还不买。”
那朋友挺犹豫:“返奖率没有黑彩高啊,买着不合算。”
“你可别在这里提黑彩,小老板最恨鼓捣黑彩的了。”
“提了怎么着?”那朋友瞄一眼田一禾单薄的小身板和白白净净的脸。
“上次有人在这里说黑彩好,被小老板拎着棒子追出二里地。”
那朋友:“……”
田一禾把香蕉放到柜台上:“王姐,吃点水果。”
“好好好。”王姐忙着打票,头都抬不起来,好不容易等这拨人打完了,长长地呼出口气,冲着田一禾乐:“今天怎么过来了?”
“没钱花了呗。”田一禾拉开收钱的抽屉,从里面抓出一把百元大票,数都不数塞到自己钱包里。王姐拉过田一禾:“小田,跟你说个事。我儿媳妇怀孕啦,还有三个月就生了,我得去伺候月子带孩子。这不,我把侄子拉过来了,他叫王迪。我培训他一个月,就能上岗打票,你看行不?”
田一禾眯着那双勾魂眼,把旁边站着的小伙子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先看脸蛋再看腰,又看胸脯又看腿,半天没吭声。小伙子被看毛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转头求助地望着王姐。
“行,长得不错。”田一禾说,“那就这么着吧。”
“还有个事。”王姐又拉一把田一禾,悄悄地说,“这两天总有人鬼鬼祟祟往门里偷瞧,肯定不是来买彩票的,我觉着不是好人。小田,咱们得小心点,报纸上说前几天就有个彩票站被人抢了,老板挨了好几刀呢。”
“没事。”田一禾把烟掐灭,无所谓地说,“我给你买把大砍刀,来人你就摆桌上,看谁厉害!”这种事他不是没见过,不就是拼命吗?五年前他就不怕这个了。
那时田一禾刚退学,大学毕业证也不要了,从家里跑到S城来,四面不靠举目无亲没学历没户口没地方住。他什么没做过?当小工、当保安、洗碗刷地、当保姆带小孩……只要能有口饭吃,他啥都肯干。要不是一直憋口气心里不甘,早就扒了裤子去做MB了。后来在街上摆摊卖馄饨,总有几个小混混过来白吃不给钱,他实在忍不住抱怨几句,被那几个小混混听见后打得头破血流,摊子掀翻。田一禾一声不吭,扭身去市场买了一把杀猪刀,偷偷别在裤腰里,照样该摆摊还摆摊。一个星期之后,那几个小混混果然又来蹭吃蹭喝,田一禾抽出杀猪刀一顿乱砍乱劈,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像只突然发狂的小兽。小混混大多都是欺软怕硬,哪见过这样真拼命的,吓得抱头鼠窜,以后再也没来过。田一禾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气,一把扔了杀猪刀,蹲在街角放声痛哭。
还有什么可怕的?田一禾对着镜子摆弄围巾,从姓胡的把他甩了那天起,他就对自己说:禾苗儿,你得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
现在不是挺好?有钱赚、有饭吃、有房子住、还有爷们泡,就是今天这个太差劲了,实在太不符合他的审美标准。自己长得跟朵花儿似的,怎么地也不能插牛粪上啊,虽然那样营养足。
田一禾把小镜子收起来,精神抖擞地上了楼。彩票站楼上就是他家,嗯,说起来情况还挺复杂。以前这处房子,包括彩票站,都是一对老两口的。田一禾在门口摆摊卖馄饨,那时彩票刚刚流行,他没事干每天花两元钱买一注,算是给自己个念想。觉得挺不过去的时候想走绝路的时候,就把彩票掏出来,还有一两天才能兑奖,没准你就中了呢?
就这么着混了一年,居然TM的还真给他中了一注。令人兴奋的是,他中了二等奖,奖金好几百万;令人沮丧的是,这期二等奖全国中了29注,他就能分到16万。但这笔钱已经让田一禾受不了了,他早早地就去彩票中心领了钱,那天晚上躺在十个人一屋的宿舍里,在满鼻子的臭味和酒味里,抱着散发馊气的被子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他决定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几天没出摊,到彩票站里盯住号码盘算计来算计去,跟魔障了似的。前后又花进去一万块,就中了一千,他突然明白这种东西只是个投机,还得老老实实过日子,从此以后再也没买过彩票。
彩票站老两口挺喜欢他,常常让他帮忙跑跑腿送馄饨来,或者照顾照顾站里的生意,一来二去混熟了。老两口儿子移民去加拿大,非要把他俩也带去,挺舍不得彩票站的,想来想去要兑给田一禾。因为觉得特别有缘分,田一禾是彩票站第一个中大奖的人,从那天起,来买彩票的人越来越多。
那时彩票机器已经很贵了,就算田一禾把他中的十来万全拿出来也不够兑下来的。老两口说:“那就算咱们合作吧,三七分成。楼上的房子你也住着,租金就不收了,当替我们看房子。”
田一禾对老两口感恩戴德,每个月规规矩矩地把彩票站的钱打到他们的卡上,一分不少。剩下的钱已经很多,足够他把隔壁的房子也买下来,还弄了一辆车。老两口的房子用木板分成三个隔间,租给大学生了。
田一禾一步一步走上来,看见“学生宿舍”的门紧闭着,一个男孩子正坐在楼梯上。田一禾上去虚踢他一脚:“嘿,干吗呢?”
男孩子连忙站起来,呼噜一把脸,低着头:“田哥,你回来啦,我没干吗。”
“没干吗哭什么啊?”田一禾一点不给他留脸面,“怎么地?失恋啦?”
男孩子没吭声,垂头丧气的。
“行了吧啊,多大点事。这世上谁离了谁不能活啊?”田一禾挑着眼眉看那孩子,每当他这么做的时候,立刻带上几分挑衅的神情,又有几分媚意。他舔舔嘴唇,故意压低声音,语气暧昧:“明天哥给你介绍个好的,女人不行哥还有男人。”
男孩子腾地闹了个大红脸,心里那点悲伤彻底没了,兔子似的蹦起来:“田哥我先回屋了啊,你忙你忙。”
田一禾笑着看那男孩子进了屋,转身掏钥匙开门,一进去发现门口一双鞋,诧异地问道:“江照,你回来啦?”
4
4、流落...
江照从冯贺家里走出来,没有急于回到住的地方,而是提着那个破旧的黑皮包,沿着马路慢慢前行。
冯贺跟他分手,说没有失落感是假的,但绝对没有冯贺想得那么歇斯底里。这种生活他早习惯了,和某人住一段时间,然后分开。来的时候身边只有黑皮包,走的时候也是如此。自从父母去世之后,他就这样在姨舅叔姑等亲戚家里辗转来去,他感激他们肯收留自己,但因为各种原因,收留的时间都不长。他就这样提着父亲留下的黑皮包,离开一处熟悉和温暖,步入另外的客套和陌生,等它变为熟悉和温暖时,却又离开了。
冬天的黑夜总是到来得特别快,风吹落的细雪,在路灯下迷蒙如梦,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江照仰起头,四周建筑物高耸如林,每个楼层都有灯光,璀璨如星辰。
那么多盏灯,那么多处房子,那么多户人家的喜怒哀乐,却没有一个,属于自己。
不是漂泊在外的人,体会不到这种感觉,没着没落没有根,你连想好好经营的地方都找不到。你租的房子永远都是别人的,你多买个挂墙上的装饰品都得好好合计合计,一旦搬走了这东西也就没用了。谈不上享受,只是凑合。凑合住、凑合吃、凑合过,因为你也不知道明天你会去哪里。
也许,自己还算好一点,至少“失恋”了还有个地方去舔舐伤口。江照自失地笑笑,拉紧羽绒服的拉链,坐上公共汽车。
江照是在两年前认识田一禾的。那时,禾苗还在摆馄饨摊,他则是小餐厅的服务员,他们一同住在一个单身宿舍里,上下铺,每个月房租130元。有时候禾苗卖得好,就会请他出去吃烤串;有时候老板多发奖金,他就在两人吃的麻辣烫里加点肉片。
江照永远也忘不了田一禾中奖的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半夜才回到宿舍。田一禾急匆匆把他拉出来,激动得嘴唇颤抖:“江照……”他说,声音哽咽,“我有钱了,江照……我有钱了……”
他们一连出去喝了三天的酒,把附近的饭店都狂吃一遍,专挑以前想吃又没钱吃只能眼馋的东西。最后一天田一禾醉眼迷离,翻来覆去地对他说:“江照,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爱你,就算今天爱了,明天也会不爱。你得对自己好,真的……”
其实田一禾对江照就很好,他们一起搬出来住。后来田一禾经营彩票站赚钱了买个新房子,也让江照搬进来。按理说江照应该觉得满足了,毕竟像他这样没技术没文凭的外地人,能在这个大城市里有个落脚的地方,已经很不容易。
但江照不安心。那毕竟不是他的房子,他只是个过客,或者说,无论在哪里,他都是个过客。他像个漂泊的候鸟,飞过来飞过去,只能在浮在水面的树枝上歇口气。
幸好,还有这些——
江照打开黑皮包,把每一样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又细细看了一遍,这才重新系上拉链,塞到自己的床头柜里。
住处和他离开时没有多大不同,田一禾不是个收拾家的能手,他总把自己打扮得干净利落,家务活却是乱七八糟。江照无奈地摇摇头,把茶几上的方便面袋子扔掉,脏碗拿去厨房洗净,脏衣服扔进洗衣机,地板重新拖一遍,这才感觉好了点。
江照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刚登上QQ,一顿头像乱闪差点花了眼。未读消息一条一条的,几个群一起乱跳。
“江大江大,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番外!!我要番外!!”
“我要哭死了,江大你素坏银!!”
“怎么可以让阿辉死,怎么可以!!”
“你让我太伤心了,我打你负分……”
“真狗血,作者你什么脑回路啊——”
江照的作者ID叫大江,很普通的一个名字,写的文也不算火,按JJ的规矩,勉强够得上粉红。最近刚完结一个半HE的文,沾了点重生的影子。
实际上是个伪重生,名字更老土,叫《至死不渝》。阿辉就是里面男2号,最重要的男配角,尽管很多辉粉认为他才是正牌一号攻。
阿辉跟主角受本来是一对,在孤儿院里长大,又一起出来打工赚钱,彼此两情相悦。主角受的老板看上了小受,却被他拒绝了,他只想跟阿辉在一起,尽管日子过得很苦。但老板是个很温柔的人,一直守在主角受身边,默默地照顾他。
没想到就在生活变得越来越好的时候,阿辉却在一次出差时遇到意外,死了。主角受守着两人的回忆度过余生。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死去的阿辉始终难以忘记主角受,不愿意让他有一个如此悲惨的生命,就求阴差让他重生,回到他们刚刚出来打工的时候,代价是他仍会遇到意外而死。他回到主角受身边之后,用尽一切办法一切手段,远离主角受,让主角受跟他的老板在一起。当中穿插各种狗血各种催泪各种曲折,最后,主角受跟老板在一起了,阿辉的灵魂在空气中逐渐变淡,最终化为一片虚无。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当阿辉故意在小受面前出轨的时候,小受痛心疾首,“阿辉,你说过,我们要一起好好生活,你会好好爱我……”
“对不起,我爱不了你了。”阿辉淡淡地说,转身就走。他的灵魂却眼看着小受沿着墙边慢慢滑落,失声痛哭。
最后一章,主角受和老板在亲人朋友的祝福下结婚,老板轻轻握住主角受的手,给他戴戒指,并宣誓:“我爱你……”
与此同时,没有任何人能看见,阿辉的灵魂也站在主角受的面前,也同样伸出手,搭在主角受的手上,无声地说:“我爱你,至死不渝……”他的灵魂渐渐分散,化成无数光点,消失在灿烂的阳光中。
结局一出来,下面的读者们一片凄惨哀号,炸出霸王无数。有人感动有人嘲笑有人唏嘘叹惋,回复里QQ里全要番外,要阿辉幸福,甚至出现辉粉,声明阿辉才是真正的独一无二的主角,在他面前,老板和主角受都那么苍白无力。各种版本的同人、小剧场、恶搞,表述着读者种种不甘心。
但江照真的是番外无能,他觉得故事已经结束了,再添加什么都是多余,尤其是这种令人抓心挠肝的结尾。定制出了一批又一批,要求定制的还是层出不穷,在这个盗文极为猖獗、原创收益不利的情况下,江照终于小赚了一把。他用这点钱给自己买了个电脑,再不用跟田一禾抢着用一台了。
这一次连小编都不甘寂寞,小头像蹦跳着叫他:“大江大江,你就写个番外呗,写一个呗,阿辉太坑爹了。(流泪小人)”
“我真不会写。”江照无奈。
忽然外面有响动,田一禾的声音传过来:“江照,你回来啦?”
“啊,是。”江照站起来,“吃饭没?”
“吃什么饭哪,可别提了。”田一禾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一口气灌下大半罐,“今天碰上个土鳖,那身衣服,拿去北京琉璃厂都不用做旧。这个石伟,坑死我了。”
“那我去做饭吧,你喝什么汤?”
“随便随便。”
江照去厨房忙活,田一禾听见他QQ滴滴一直在响,凑近去扫一眼,对面小编辑正学兔斯基揉脸卖萌:“矮油大江,写个番外嘛,人家好期待的说,写一个嘛写一个嘛。”
田一禾眯着眼,噼里啪啦打几个字:“这货不是我。”发送,走人。
江照用田一禾昨天的剩饭,加点水发木耳、胡萝卜丁、肉丁、鸡蛋、香肠,炒了个什锦饭。又把豆腐干切成细丝,加把蒜苗做个汤。拿出以前拌好的萝卜干小菜,点几滴香油麻油辣椒油,撒一小撮芝麻。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
香味立刻把田一禾勾搭过来了,他一边往嘴里扒拉饭一边啧啧赞叹:“真好,江照,你回来可真好。我觉得我又活过来了。”
吃完了一抹嘴,这才想起来问:“你怎么搬出来啦?那个冯……”
“冯贺。”
“对,冯贺。你们分手了?”
“嗯。”江照脸色很平静,“分了,他和他以前的爱人一起回来的。”
“我靠,真的假的啊,死灰复燃还是藕断丝连?”
“我看不像,他们并不亲密。”
“哦,原来是个托儿。”田一禾翘起二郎腿,得得瑟瑟地剔牙,“有什么了不起的?像你这样的,上得了厅堂,入得了厨房,玩得了TJ,叫得了床,他还不喜欢,那还想喜欢谁?”
“……”江照默,半天问一句,“禾苗儿,你这算夸我吧。”
两人相视,同时噗嗤喷笑出来。
田一禾一甩头发:“没事,哥们,晚上一起去GAY吧,咱吊个好的。”
5
5、GAY吧...
哪个城市都有几家GAY吧,数量多少貌似跟城市开放程度挺有关系的。在这方面,南方要比北方强一些。据说,只是据说,中山医科大学一个女生考上了S城的中国医科大研究生,从南飞到北,生活一阵子还挺适应,唯一跟朋友提起比较惊奇的事,是晚上校园树林里总有人打啵。她朋友挺不屑的:“这算什么啊?也值得大惊小怪?”那女生说:“不是啊,他们这里居然是男生和女生打啵!!”
田一禾听到这件事时差点笑趴下,立马产生要去广州的冲动。其实当时他也有条件,不是还中了十来万块钱嘛。后来想一想没动地方,看来看去还是S城好,这里承载着太多生命轨迹的转折,还有太多的回忆,尽管它也许有些落后、有些脏乱。
神马叫爱,就是你骂着埋怨着嫌弃着甚至痛恨着,却还是要和它/他/她纠缠不清,没完没了。
他们常去的GAY吧叫“一路向北”。这名字真好,田一禾一眼看过去就喜欢上了。听听,一路向北。怎么读怎么透着勇往直前绝不回头的潇洒劲儿,和摔得满身尘土伤痕累累还要拍打拍打起来咬着牙忍着泪继续前行的执着。好像走过去就有希望,走过去就有光明。而那时,田一禾最欠缺的,就是希望和光明。
一个地方的GAY吧有一个地方的特点,S城这边最擅长的是演节目。一般先演两个小时,到午夜时嗨曲响起,顿时化身为各种狼,群魔乱舞肆意疯狂。
时间早得很,节目还没开始,田一禾大模大样地走进来,一边暗自四下寻摸,而江照悄没声地到自己常去的座位上坐下。他俩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一个臭屁张扬,总是自我感觉良好,生怕别人看不到,哪里显眼哪里人多他往哪里去;江照不是,他安静得很,规规矩矩坐在角落里,像一株悄悄盛开的白昙。
GAY吧里坐满了人,有的没地方,只好站在墙边。到这里你才会惊讶,原来GAY居然这么多,有的帅气英俊、有的温文尔雅、有的妖里妖气,0比1多,小攻特受欢迎。
田一禾在圈子里小有名气,人漂亮有个性放得开嘴巴毒。穿件深红色的羽绒服,靓丽得跟朵花儿似的。唇边噙着一抹笑,半分挑逗半分嘲弄。尤其那双眼睛,从来不正眼瞧你,总是“飞”着你,眼波流动,在你脸上瞄呀瞄在你心里挠呀挠,让你痒痒得恨不能直接扑过去。
田一禾刚坐在吧台上,立刻有人请他喝东西,都不用去问是谁,那叫一如鱼得水滋滋润润。
田一禾跟熟悉的人打招呼。江照又走过来,坐到他身边。田一禾奇怪地问:“你干吗不去坐着?地方被人占了?”
“不是。”江照垂着眼睑,“我看见冯贺了。”
“冯贺?就是那个甩了你的二百五?”田一禾蹭地跳起来,“哪儿呢。”
江照见他急了,忙拉住他:“没,咱喝咱的酒。”
“那怎么行!”田一禾撸胳膊挽袖子,没等江照回答,他也看见了。冯贺还有俩男的一起走进来,东张西望好像在找地方。门口光线好,映得他们三个格外明显。
田一禾几步窜上去,对江照的阻拦不理不睬,直冲到冯贺面前,叫道:“冯贺!”
冯贺愣了愣,刚开始没认出田一禾来,他们就见过一次面,但一瞧旁边紧张的江照,立刻想起他是谁了。见他细胳膊细腿的,还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觉得好笑:“有事?”
田一禾没急着开口,用一种极为不屑的眼神把冯贺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怎么地,终于发现自己不行啦?”
“……啊?”冯贺没听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算了禾苗。”江照过来拉他。
田一禾把江照甩开,指着冯贺骂:“要不说你这样的就TM犯J,要钱没钱要貌没貌四肢残废脑满肠肥,泡个面都不知道倒热水过马路不知道绿灯上厕所不知道洗手去肯德基买麦当劳的脑残。姥姥不亲舅舅不爱被LJ都得倒搭钱的货色,JJ小的跟牙签似的也敢出来得瑟?我靠你得瑟啥呀?我告诉你,江照跟你好那叫扶贫,那是他有爱心,怕你活不起去自杀浪费地球土地资源,用墓碑都算废石料,扔水里都怕污染大海母亲。你还敢嫌弃江照?也不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那张残缺的老脸!”
他语速太快,跟机关枪似的,形容词一串一串往外冒,听得冯贺一愣一愣,半天才缓过神来,眉毛一下子立起来:“你TM的说什么呢?”握紧拳头要揍过去。
他比田一禾高了半个头,立起眼睛来挺赫人。田一禾急忙向后一躲,张手捂住脸。江照叫道:“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冯贺拳头刚伸出来,却被人挡住了,旁边明锋低声说:“大贺,别冲动。”另一边连旗笑眯眯地竟对田一禾说:“是我兄弟不对,我替他跟你道歉,对不起啊。”
田一禾一看,有人拦着,再一看,居然对方还道歉,再再一看,冯贺真的还就没动手,这颗心算是落地了,那还怕啥呀,继续吧。掐着腰小眼神斜着瞄连旗:“好好看住他,别总出来丢人现眼,实在不行打一针去吧,狂犬疫苗没多少钱,给不起小爷我帮你付。”冯贺气得脸都青了,拳头握得嘎巴嘎巴响,只是碍着连旗,不敢动手。旁边看热闹的噗嗤噗嗤乐,连明锋都有点忍不住。
“是是是。”连旗笑眯眯地。
田一禾还没完没了的,指着冯贺的鼻子:“你就得瑟去吧,看你上哪儿找江照这样的。对你好点你就蹬鼻子上脸,浑身没二两肉,对你好你还不自在,一点不懂得珍惜。好,我看你以后能找个什么样的?我这话还撩这儿了,就你的熊样,活该一辈子没人陪。弄条狗吧你,也算老来有个伴儿,至于什么伴儿咱就不多说了,算给你留点脸!”
“对对对,你说的对。”连旗笑眯眯地。
田一禾噼里啪啦发泄一通,心里挺好受,对江照一挥手,扬起头:“走。不搭理这玩意,哥给你找个好的。”转身看见了连旗,他早就认出是白天“相亲”那位,要不也不能这么嚣张,伸手一推:“炮灰,死开!”
江照一脸无奈,对冯贺三人歉意地一笑,跟着田一禾走了。
冯贺气得半天才喘出这口气,指着田一禾的背影叫道:“连哥,你还不让我揍他!”
“揍什么揍?”连旗脸色一沉,跟刚才笑眯眯的样子判若两人,“本来你这事做得就不地道。”
明锋慢悠悠地说:“算了吧大贺,毕竟是咱们先骗的他,他可没什么对不起你。”
冯贺憋了一肚子气,发泄不出来,只能忿忿地随着连旗到前排坐下。
田一禾趾高气昂地跟熟悉的人拍拍打打,江照回头瞥一眼冯贺他们坐的位置,皱眉说:“禾苗,我觉着咱们这样不太好,毕竟人家也没亏待我什么。”
“合伙欺负你还不叫亏待呀?”
“那可能是怕我伤心,给我个台阶下。”江照说得挺淡然的,其实他对这事真没怎么放在心上。但田一禾不,他吃过太多苦,受过太多罪,那时人单势薄没办法,现在一点亏也不肯吃,包括最好的朋友江照,吃亏也绝对不行。他一揽江照的脖子:“行了别看他们,有什么好看的,要看看我,一个多么光荣正派快乐无边的GAY!”江照莞尔。
音乐声乍起,轰轰轰震得每个人耳朵疼,五彩斑斓的灯光打在前面的舞台上,令人眼晕。田一禾一把拉开羽绒服,露出里面黑色紧身X感透明装,兴奋地大叫一声:“来吧来吧,我要发骚啦!”
节目开始,第一个就是田一禾的。
连旗正和冯贺对着喝酒,冯贺心里不痛快,但在大哥面前也只能陪着。刚喝两口就见田一禾一冲上台,黑色皮裤紧紧包裹着挺翘的屁GU,足蹬黑色漆皮皮靴拿着麦克架子闪亮登场。
音乐响起,居然是街知巷闻的《套马杆》,人家前面还有一段“耶耶耶”伴奏。但田一禾不,从这里就张开唱。第一声刚出来,冯贺差点喷了连旗满脸酒。
我靠这也太YD了,哪是伴奏啊,简直就是呻吟,连哼哼带鼻息,跟叫C有一拼。能把《套马杆》唱成这样也真算是极品了,“给我一个眼神,热辣滚烫”后面四个字唱得铿锵有力,火星四溅。尤其是高c起来那句“套马杆的汉子你威武雄壮”,田一禾毫不吝啬地对下面抛媚眼,春意荡漾J情澎湃,惹得场下一片狼嚎,神魂颠倒,高喊:“小田田,小田田……”。
田一禾把着麦克架腿绕腰扭,时不时还夹住架杆在双腿间蹭两下,腰kua一挺一挺的——他那是把麦克架当钢管用了。
就这一首歌,点燃每个人心里那团火,场面立刻嗨到爆棚。弄得冯贺直好笑,刚才那点不愉快早忘到脑后去了,转头对连旗说:“连哥,没想到这小子还真够骚的。”
连旗望着台上蹦跳的田一禾,不说话,也不喝酒,就那么看着,面无表情。
冯贺心中咯噔一声,嗫嚅着说:“那个啥……连哥……”
连旗猛地站起来,说:“走吧。”
怎么就这么没眼色呢。冯贺一边开车一边埋怨自己,早该想到连哥不爱看这些东西,早该想到的。
其实他们以前也有个酒吧,或者说这S城所有的酒吧都归他们管,想去哪个去哪个,想玩什么玩什么,那时多自在多逍遥多快活。冯贺这辈子也忘不了五年前的那个晚上,他们所有人在长风俱乐部里给连大哥庆生。对,连大哥,他们都叫连新连大哥,叫连旗连哥。
那天晚上他们喝的都很尽兴,连哥介绍来的一个小弟要给连大哥表演个节目。小弟名叫钟青,这名字就像刻在冯贺脑子里一样,尽管早知道它是假的,但他没法忘,更没法忘了那张英俊的脸。
钟青长得真帅,那种阳刚的英气的逼人的帅,因此他穿着紧身皮衣皮裤上场的时候,兄弟们都看呆了,甚至猛吹起口哨。冯贺注意到,连连大哥的眸子都闪了闪。
钟青没有唱歌,他跳了一段舞,劲舞。那种极富力度和节奏感的帅气动作,牵动了所有人的神经。
最后一个节拍,钟青从台上蹦下来,单膝跪到连大哥的面前,气喘吁吁地对上连大哥的眼睛,光滑平坦的胸膛急速地上下起伏。灯光洒在他五官俊秀的脸上,还有额前被汗水润湿的碎发。
“连大哥,祝您生日快乐。”他说,目光干净透彻,里面似乎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你叫钟青?”连新问,伸手把他拉起来。
“是的,连大哥。”
连新低声说:“这名字起的好,你钟情于谁呢?”
钟青抿了抿唇,慢慢笑一笑,
那晚,钟青扶着喝醉的连新走进卧室,再也没出来;那晚,冯贺陪着连旗又喝了半宿的酒,连旗吐得一塌糊涂。
没也没想到钟青其实是个警察,谁也没想到他能出庭指证连新,谁也没想到在S城雄霸一方的连氏兄弟就这么散了,谁也没想到连新有一天会饮弹自尽……
冯贺借着反光镜偷觑后面连旗若有所思的脸色,万分懊恼。早该猜到的,连哥怎么会喜欢这种地方,那只会让他想起以前不愉快的事情。冯贺恨不能狠狠抽自己一巴掌。
“冯贺。”连旗忽然开口了。
冯贺紧张起来,下意识地直直腰:“连哥。”
连旗眉头微蹙,问道:“什么叫炮灰?”
冯贺:“啊。啊?……”
6
6、惆怅...
明锋是被冯贺带来看热闹的,瞧瞧国内的GAY吧是个什么状态。他以前从来没来过,觉得倒很惊奇,很有趣。他在美国念大学的时候,参加过几次同性恋大游行,人数众多,穿着鲜艳的服饰,化着浓装,载歌载舞。
相比之下,国内GAY吧的表演就显得保守一些,中规中矩,但水准比较高。男唱女声、反串秀极为精彩,内裤秀展示完美身材,气氛一直很热烈。
但在耀眼的绚烂中,在疯狂的喧嚣中,那个身影总是能闯到明锋的视线中,让他难以忽视。
不知为什么,明锋对江照有点愧疚感,可能是自己和冯贺一起“欺骗”了他的缘故,更有可能是他发现这个在冯贺口中那个卑微软弱近乎低J的人,原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在这个社会里,谁又能看得清谁呢。
江照安静而温柔,不是那种一言不发的,淡淡旁观的静,他也会鼓掌,也会欢呼,也会跟身旁的人说说笑笑,但给你的感觉就是很静,带着一种漠然和疏离,像是根本没有融入这种J情的氛围,随时可以起身离开,不带一丝眷恋一样。
他也很温柔,表现出良好的教养,跟东北人那种熟了之后就拍拍打打肆意玩笑的情况大不相同。即使是田一禾递给他饮料,看那唇形,也是在低声说谢谢。
等明锋醒悟的时候,他已经注意江照太长时间了,长到自己都有些讶然。江照也发现了他的注视,回头看过来,对他温和地笑笑,然后继续顾着田一禾。
田一禾算是彻底玩疯了,跟充了电的按MO棒似的,东戳戳西戳戳,根本就没停下来过。喝酒像喝水,还不带上厕所的,天知道他那个小身板怎么能存那么多液体。酒精上脑,看什么都是云山雾绕迷迷糊糊,信口雌黄胡说八道。
嗨曲震天动地地起来,大家都跟打了兴奋剂一样在地上狂扭。田一禾晃动着PI谷在身上乱摸,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暧昧的声音,一圈人围着他打口哨。江照见实在不像话,拉住田一禾往外拖:“走吧禾苗,时间不早了。”
“再来一杯!再来一杯!我要喝酒!”田一禾根本不理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吧台。
“喝酒喝酒!哈哈……”旁边人跟着起哄。
江照皱紧眉头:“走吧,太晚了。”
“走什么啊,我还没玩够呢!”田一禾一窜一窜地,“太热了,我要脱……”
“脱!脱!脱!”周围人全疯了,拼命拍巴掌。
田一禾受到鼓励,得意洋洋地冲着江照一甩头,双手按住衣服,只要一分,春光立显。他四周看一圈,小媚眼噼里啪啦乱飞。
人群里响起几声狼嚎。
实在不像话,江照板起脸扯住田一禾用力往外拽。田一禾不屈不挠地斗争:“干吗呀我还没玩够呢。”江照又气又急,正要发火,冷不防伸出一只手来,耳边响起一个醇厚的嗓音:“我帮你。”
明锋明显比江照力气大,攥住田一禾的手腕那小子就挣不脱了,两个人合力才算把田一禾从人堆里拉出来。江照给田一禾披上羽绒服,两人生拉硬拽死乞白赖地把那小子弄出酒吧。
田一禾还挺不痛快:“干什么啊干什么啊,我还得演节目……哇……”好么,冷风一吹,刚喝完的那点酒全贡献给大地母亲了。
江照给他轻轻地拍后背,连声问:“好点没有?”
明锋问道:“你们开车来的?”
江照摇摇头:“没有,就知道会喝酒。”
明锋四下里看了看:“他醉成这个样子,还是我送你们回去吧,我没有喝酒。”
江照犹豫了片刻,一笑:“那好吧,谢谢你了。”
两人把田一禾弄到后座上,江照坐到田一禾身边扶着他,歉意地对明锋说:“太麻烦你,实在不好意思。”
“没有关系,举手之劳。”
一路上,江照一直在照料田一禾。
“我还要喝酒……”田一禾嘟囔。
“好好……咱们回家喝。”
“你也喝!”
“我也喝。”
田一禾搂住江照的脖子,认真地说:“江照,你得对自己好,咱们都得对自己好。”
“嗯,我知道。”江照回答得居然也很认真。他拿出纸巾帮田一禾擦额头上的汗,嘴里一直低声劝慰。
明锋从反光镜里,看到江照脸上那抹柔和,那种小心翼翼,那种专心致志,忍不住问道:“你跟他感情很好吧。”
“嗯。”
“你们俩是……大学同学?”
江照的手顿了一下,说:“不,我们以前一起租房子住。”
“哦。”明锋把动方向盘转个弯,“我以前也有个室友,很擅长唱R&B,架子鼓打得很好。”
“是个黑人吗?”
“混血。你怎么知道。”
“电视里唱R&B的人好像都是黑人。”
明锋笑:“这也不一定。只不过他有个毛病,就是不爱付房租,常常一拖欠就是小半年,只好帮他垫付。”
“后来呢?”
“后来他趁我不在的时候悄悄搬走了。”
“没给钱?”
“嗯,八个月的。”
江照吃惊地说道:“真不少。要是禾苗,早就气坏了,一定会追过去找他算账。”
明锋发现江照很喜欢把别人放在前面,好像不太愿意先表述自己的想法,追问道:“那要是你呢?”
“我?当然也会生气。难道你不?”
明锋耸耸肩,慢慢地说:“其实还不至于,毕竟曾经在一起住过。他这么做一定有苦衷,如果可以的话,他肯定不会故意拖欠的。”
江照抬头看了明锋一眼:“你脾气真好。”
“也许吧。”明锋笑,“反正房租我都交完了,再生气也不过如此,没有必要。”
江照沉默一会,有点感慨地说:“是啊,慷慨也得需要有这个能力。”
明锋没想到他竟会冒出这么一句,诧异地看着后视镜中的江照。车窗外霓虹的光彩随着汽车的移动,在江照脸上流转,忽明忽暗地映出他柔和而沉静的面容。他一手揽着田一禾,眼睛却看向外面,目光中有一种莫名的惆怅。
不知怎么,明锋的心中一跳,他连忙调转目光,专心开车。
“我是做服装设计的,你呢?”他随口问。
江照迟疑着说:“算是……网络写手。”
“哦,原来是作家。”明锋想把气氛调节得活跃一些,故意轻松地说,“那你想象力肯定挺丰富,听说学文的都这样。”
“学文的?”江照眨眨眼。
“难道你不是中文系毕业的么?”
江照垂下眼睑,轻声说:“不,我没有上过大学。”
“啊……”明锋暗骂自己一句,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幸好安静许久的田一禾突然睁开眼睛,凶巴巴地盯住明锋的背影,沉声道:“他是谁?”
江照发现自己竟还不知道明锋的名字,支吾着。
“明锋。”明锋却没有太在意,主动自我介绍,“明天的明,锋利的锋。”
田一禾睁着通红的眼睛瞪了明锋好半天,掷地有声地说一句:“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
江照:“……”
明锋:“……”
明锋一直帮着江照把田一禾扶进卧室,才礼貌地告辞。江照再三道谢,把明锋送到楼下,这才返回来。
田一禾一沾枕头,呼呼大睡,跟头死猪似的。江照无奈地笑笑,给他脱了外套和鞋子,盖好羽绒被,熄了灯,回身走到客厅里。
江照展开沙发床,铺好被褥,却发现自己睡不着。那么多年的往事,像被海浪偶然冲上沙滩的贝壳,又重新回忆起来。也许因为酒吧的喧嚣,更突显了此时黑夜的孤寂;也许因为微醺的确能让人放松下来,面对那个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自己;或者,因为明锋当时的眼神——江照说自己没有上过大学的时候,明锋的眼神很复杂,他以为江照没看见,其实看见了。那里先是惊愕,继而尴尬,继而自责,继而遗憾。
是的,遗憾,尽管只有一丝,但江照对别人的细微表情太过敏锐,还是敏感地捕捉到了。
他走到电视柜下,拿出那个破旧的黑皮包,轻轻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很普通的硬纸板,对折,像一张贺卡。
正中间的照片,照的是该大学的主体建筑,宏伟明亮。江照去过那里,那还是非典结束很久之后,大学放松门禁,允许外来人入内。他在里面晃了整整一天,看看教室、看看篮球场、看看路两边葱茏繁盛的树、看看三三两两交谈的学子。
一个少年骑着单车从身边掠过,微风拂起他身上的半袖格子衬衫,露出里面天蓝色的背心,有一种见过世面家庭幸福的孩子特有的自信和飞扬。
江照这才意识到,自己那身衣服,虽然干净,款式却又老又土。
“江照真厉害,考上这么个好大学,唉,我闺女能有你一半也用功我也就省心了。”
“哪个城市?”
“S城喽。”
“啊,大城市。”
亲戚们问东问西,没一个开口问他上大学的钱从哪来。
他也不提。
他把录取通知书仔细地按原样折好,收进父亲留下的黑皮包里。
他端过盘子,运过货,卖过菜,送过报纸,甚至还摊过鸡蛋饼。他看着大学校园里出来的男朋友女朋友,或亲昵或疏离地在面前经过。嘴里谈着“这个老师太古板,每堂课都要点名”,“老张头又生病了,今天还是别人代课”,“你考多少分?我算完了,肯定不及格”“晚上去哪玩?哎呀明早不去上课了呗”……
那时,他以为自己不会感到难过。
江照把那张边缘有点破损的录取通知书收回黑皮包,像收好一个曾经的梦。又把黑皮包妥妥帖帖放回电视柜最里面,关上柜门,想想又打开,再次确认黑皮包就在那里,又把柜门轻轻关好。
他走到窗前,拉上厚重的窗帘,挡上外面洒进来的令人遐思的月光。
江照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难道你不是中文系毕业的么?”
他曾经真的以为,自己不会感到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恐怕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骑单车的少年,从刚刚上大学的我身边掠过的情形,在那之前,我以为我那身衣服很漂亮,原来土得掉渣。
我也永远忘不了一起排练要在迎新会上表演节目时,那些女孩子看我的眼神,她们聚在一起,嘀嘀咕咕说着我听都听不懂的话。
有些东西,天生就注定的,也许你后半辈子的努力,只是为了改变它。有些人孜孜以求,有些人生下就拥有,世界永远没有所谓公平。
可即使是我注定要做一个在洞穴中忙碌一辈子的土拨鼠,不能像飞鸟一般翱翔天际,看到远处[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的美景。那我也要做最认真的一只,牢牢把握住已经拥有的幸福。
感谢shanxshi2009的手榴弹,哈哈
7
7、往事...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苍蝇拍儿的地雷!!
感谢2281600的地雷!!
感谢fangfang500569的手榴弹!!
田一禾第一次出现在连旗面前,恰是连旗生命的一道分水岭。又或者,像瀑布流经的一道坎,流过之后就落入一汪深潭,从此不急不躁无喜无悲。
连旗觉得他前半生真像一道瀑布,还得是庐山的,黄果树的,飞沫四溅热情洋溢响声如雷轰轰烈烈摄人心魄。飞流直下三千尺,笑傲人生又几多。
那时,天都是五彩斑斓的,得意尽欢的。玉盘珍馐,酒到杯干。那时连氏兄弟跺一脚,整个S城颤三颤。国内的明星、名模、名角,争先恐后地爬上他们兄弟的床。甚至能把远在大陆边界之外的某个著名城市的大腕明星弄过来开一场演唱会,还一分钱带不走。
在连氏兄弟,至少在连大哥眼里,那些明星们不是明星,只是玩物,区别在于玩哪个而已。
相比之下,连旗低调一些,尽管该狠的时候也狠,该凶的时候也凶。但平时总是笑眯眯的,人称“笑面虎”,差不多时抬抬手让弟兄们该过去就过去,所以手下跟他更亲近。
连旗是在一个小饭馆里认识钟青的。连旗不喜欢进大饭店,他觉得太拘束,放不开,而且菜也不好吃,什么三文鱼刺身在他眼里比不上一碗老四季抻面。后来田一禾毫不留情地讥笑他为“土鳖”,再后来被连旗毫不客气地按在餐桌上狠做一回,往JJ上和后TUN上抹沙拉酱,边抹边舔。田一禾叫着“凉啊凉啊”“爽……啊……爽……”癫狂得直翻白眼。
话再说回来,连旗在一个小面馆里认识的钟青,钟青就是面馆新招来的小伙计。一身油腻腻的本来是白色的“工作服”,冷冰冰例行公事一般把菜单扔桌子上问:“来点什么?”
连旗看到了钟青的脸,当时心脏就露跳一拍,所以说警察真TM会选人,做卧底不是该找那种其貌不扬的低调的沉默寡言的吗?
可惜还没等连旗跟小伙计攀谈几句,几个小混混张牙舞爪冲过来,原来是找钟青收高利贷的。
钟青身手不好,一点也不好,顶多算是个手脚麻利反应快。拎起凳子抡了两回,挡住那群混混的第一波攻势,然后就没辙了,被人按在地上一顿胖揍。
刚开始连旗没插手,他还不至于被一张脸迷得神魂颠倒人事不醒。袖手旁观一直到钟青一张英俊的小白脸被揍得鼻青脸肿像个猪头,这才跟身边人低声吩咐几句。手下上前挡住钟青,跟小混混的头儿耳语一番,那几个小混混撂下狠话,扬长而去。
后来连旗查明白了,钟青喜欢赌博,而且收不住手,欠了一PI股债。
人有弱点,更可信,尤其是这种致命的弱点。
往下的发展有点出乎连旗的意料之外,他没想到钟青这么能顺杆爬,居然爬到了他哥的床上。要是他喜欢钟青,连新肯定不会夺弟所爱,关键是喜不喜欢他当时自己都没弄明白。只不过一得到这个消息,心里确实有点堵得慌。
连旗喝了一夜的酒,又郁闷又闹心,却万万没想到,这只是悲剧的开始。
连新是在他们家里自杀的,在书房里,外面响着呜呜的警报声,闪来闪去的警报器在窗上晃出红色的光影,一个警察气运丹田拿着喇叭喊:“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真TM的,拍警匪剧呢?”连新笑骂。他嘴里随意地叼着烟卷,额前的头发有些乱,衬衫领口略略敞开,显得狂放不羁。他慢慢拉开抽屉,拿出保养得锃亮的黑色勃朗宁,慢条斯理地往里面压子弹。
“哥——”连旗撕心裂肺地叫一声。
连新瞥他一眼:“嚎什么丧?五分钟以后再嚎。”他用拇指和食指把唇上的香烟捏下来,弹到地上,吐出一口烟雾,顺势拿起桌上一个相框。照片上钟青被连新紧紧搂着狠亲,一脸的别扭不情愿。
“傻小子……”连新低笑一声,轻声问,“你说他会不会后悔?”
没有人回答,连旗早已泣不成声。连新也不用别人回答,他抬起眼睛,对弟弟说:“连旗,你得好好活着。最后拜托你一件事,你别难为他。”话音落,枪声响,干净利落。
连旗发出野兽一样的狂吼,哭得瘫倒地上,手腕被紧紧铐住的手铐磨得鲜血直流。
警察蜂拥而入,为首的正是钟青。他手臂抬高,平举着枪,神色紧张地冲了进来,一眼就看到连新仍直直靠在椅子上的尸体。
钟青愣住了,他就这样站着,周围的一切都恍惚了起来。混乱不堪的脚步,噪杂的呼喝声,远远的,听不真实。
仿佛就是那个混乱的夜晚,连新低声笑问:“这名字起的好,你钟情于谁呢?”
从那天起,连旗就没见过钟青,听说被调走了,听说去深造了,听说升官了,听说……连旗不在乎这个人,当时他谁都不在乎了,包括他自己。
他每天泡在酒里,喝得烂醉如泥,喝得人事不省。
连新的死,给了弟弟一个新生。他没有向警方交代过什么,毫不拖泥带水,所以,被他保住的人,自然不会亏待连旗。
在不伤害自我利益的情况下,人都是讲感情的。
但连旗还是觉得冷,从骨子里往外冷,像三九天吞了一整块冰坨。他终于明白,什么黑社会社团帮派,TM的都是扯淡,红社会才是真的。谁也敌不过头顶上那只手,纵容你培养你勾结你的是它,反过来打击你消灭你枪毙你的也是它。你不过是个棋子罢了,等到他们内部斗争重新洗牌的时候,最先被利用被铲除的就是你!
报纸上、新闻里、广播电台,没完没了地宣传连新社团如何欺压百姓打砸抢掠,有采访有记者有真相。可S城的百姓们心里有数,连氏兄弟从来不难为普通人,就算收点保护费,但他能保证收税的和工商的在你家吃饭肯花钱,能跟你少捞点;也能保证你不会早上一睁眼就发现铲土机在铲你家房顶。
可那又怎么样?人没了。真相永远只能存在于阴暗里,出不了头。
连旗他痛,他恨,却无从诉说,他不甘心却又无能为力。他每天晚上一头钻进酒吧里,再在第二天清晨从里面跌跌撞撞奔出来。
他有几次差点被汽车撞死。他那时真想被一头撞死。
一天晚上,他从住的地方钻出来,要到酒吧再去喝酒。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胃袋里空空荡荡,满身酒气,嘴里发苦。被风一吹,头晕目眩,一阵恶心,扶着墙吐了一番,还是很难受。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田一禾的声音。
当然,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小子叫田一禾,不过这小子骂人的本领他牢牢记住了两年,真没法忘。
“你TM说谁糟蹋自己呢?”这是连旗听到的第一句,尖锐得跟鸣哨似的,刺得人耳朵疼。
“小爷我告诉你,我不念大学摆馄饨摊我自己乐意。我一不偷人二不抢劫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我又没像你一样,为了钱跪床上跟条狗似的去舔女人X!”
“你说话怎么能这么难听?”一个男人高声怒道,“我都是为你好,怕你就这么毁了。”
“我TM早就被你毁了!”田一禾气得声音发颤,又高又飘,“当初信誓旦旦要和我不离不弃的是谁?后来把我甩了自己不要脸跑回去过好日子的又是谁?胡立文,你这个混账王八蛋!”
连旗从巷子里看过去,一个瘦子在路灯底下握着拳头挥来挥去,旁边摆着馄饨摊。紧贴着人行道停着一辆私家车,车窗摇了下来,一个男人站在车前,好像也有点理亏,一脸无奈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你放心。”瘦子冷笑,声音也没那么高了,但一字一字跟冰刀霜剑似的往那男人脸上刺,“我死不了,我为什么要死?像你这种败类还好好活着呢,我为什么要死?我就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比你们活得都开心都幸福。你TM一个同性恋,对着女人能硬得起来吗?天天上C就跟被强X似的你能活得起?你看你现在一脸郁卒的怂样,活不起你就死去,省得浪费粮食,也算给你老胡家积点德!”……
连旗脑袋里嗡嗡的,不由自主一步一步走过去。
田一禾早把胡立文骂跑了,自己一个人收拾桌子上的塑料碗塑料袋,一边收拾嘴里还在骂:“混账王八蛋,我为什么要死?你死我都不死。我就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忽然悲从中来,眼泪不争气地掉往下掉。他胡乱抹了两把脸,嘴里骂:“没出息,你哭个PI!哭个PI!”可眼泪还是止不住,他干脆把塑料碗木筷子一把扔到桌上,肆意地哭了一会。
街上人来人往,个个神情漠然,偶尔有几个注意到哭泣的田一禾,却也只看一眼便走开了。在这世上,各有各的愁苦,各有各的不幸,除了自己,谁还能管得了谁呢?
田一禾心里舒服了些,把脸上眼泪抹净,一抬眼却望见了落魄的连旗,正直勾勾地盯住自己。
“看你M头啊看!”田一禾炸毛了,“被见过人哭吗?今天收摊了,要吃馄饨明天赶早!”收拾收拾东西,骑着破三轮车,走人。
连旗没动,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田一禾和哥哥的话翻来覆去在耳边响起:“我为什么要死?像你这种败类还好好活着呢,我为什么要死?”
“连旗,你得好好活着……”
连旗仰头看向苍穹,那是夜的颜色。
他哽咽着,无声泪落。
8
8、追求...
连旗没想到自己会再次遇见田一禾。
那天他不再去酒吧,而是又回到住处,躺在床上睡了一个大觉。睡得昏天黑地日升月落,睡得冯贺差点拨120过来抢救,睡得醒过来时胃部饿得都麻木了。
然后他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刮了脸,穿上一身衣服,焕然一新。他把以前的比较可靠的小弟都找回来,做了香港黑彩的下线。
仍然赚钱,但却极为低调,低调到甚至一些高层还以为他早已离开S城。
瀑布在转折处缓上一缓,泻入深不可测的碧潭,从此古井不波。
铺设的黑彩站点像黑色的触手,缓慢的、无声无息的、不露声色的渗透到城区甚至郊区的每个角落,垄断了S城黑彩行业。什么赌马赌球赌狗,什么六合彩七星彩幸运彩,什么大陆香港澳门,你就说吧,想买哪一种?
发展下线,培训员工,制定规章制度工作守则等等等等。人家连旗弄的可不是一般的黑彩,那些瞎咋呼哄骗几个没脑子的拢点钱开奖后不给兑拍拍PI股走人?连旗不干那种事,黑彩怎么了?黑彩也是讲究品牌信誉和服务质量的,也是需要资格审查培训后再上岗的。说句不好听的,香港黑彩的管理制度和风险控制,已经非常成熟,可比什么体彩福彩的厉害得多,可靠得多。大陆彩票事业才起步几年哪,跟人家一比那是小孩,路还走不稳呢。
做买卖要成功,说白了只有一条:钻空子。
从李嘉诚到霍英东,从潘石屹到马云,全是这样。等这门行业发展壮大了,规则制定了,国家干预了,法律完善了,那你也就赚不到钱了。
要不怎么说“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书还是多读点吧,有用着呢。
隐藏黑彩站点的方式有很多种,普通彩票站是最常见的,常来的熟客,和站点老板都有只有彼此才明白的暗号。一个介绍一个,暗中传递。因此连旗表面上就是一个双击彩票站的老板,堂而皇之地出入体彩福彩大门,打探最新内幕消息。
结果在一次体彩培训课上,他见到了田一禾。
刚开始连旗没认出他来,毕竟日子太久了,当时又黑又远,他看得不清楚。但他听见田一禾同体彩的工作人员说话了,问一些体彩福彩销售比例方面的问题。这声音连旗有点熟悉,而且印象很深。连旗皱着眉头回忆了很久,然后他记起来了。
但他不确定,于是想办法跟田一禾见了面。
“简直就是道光年间的出土文物碰一碰都能掉渣,你什么品味啊?”田一禾这句话一骂出口,连旗乐了,对,是这小子没错!
其实当年连旗对这小子也没过多关注,虽然后来他路过那个地方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瞥一眼,但田一禾早就中了奖过舒坦日子去了。没有馄饨摊的街角显得空落落的,再过一个月,多出一家卖饮料的吸吸吧。
没遇到的时候没感觉,甚至似乎早已忘记,一旦遇到才发现,那人一直在自己内心深处藏着呢,尽管毫不起眼,尽管悄无声息。现在人和声音一对上号,就像多年的愿望终于完成,挂了许久朝夕以对的人像突然活了。于是心里熨帖了,落地了,圆满了。
所以从这天起,连旗一听田一禾凶巴巴地骂人就想笑,真心地笑。以至于田一禾很长时间都以为连旗有受虐倾向,所以骂起来更加肆无忌惮张牙舞爪。当然后来发现错了,大错特错,错得离谱,不过那都是后话。
连旗再一次跟田一禾见面不算成功,他本来想过一段时间再重新约那小子,哪成想还没等他有所动作,田一禾自己出面了。
事情还是起源于连旗,他的黑彩除了附着于彩票站,也有其他的掩饰方式,比如他最近开的这家,就是个书店,专门出售时尚杂志,还有轻小说、青春文学方面的书籍。因为这里是高校集中区,连旗想发展的客户,是大学生。
谁成想不只吸引到大学生,还吸引到田一禾。
说来也巧,当然无巧不成书。田一禾的彩票站,就在小书店的对面,隔着一条马路。他对这个书店里别的书籍统统不感兴趣,唯一感兴趣的,就是漫画。而且是长时间以来,只闻其名未见其书。什么《颤栗之华》、什么《艳se游戏》、什么《主人,请再多疼爱我吧》……不用看封面,一听就知道很黄很暴力。人家田一禾就好这口,可惜网上现在都和谐了,弄到不容易啊,弄到了也没有实体书更震撼不是?
于是田一禾被震撼了——我靠这么不起眼的小书店还能有这种东西呢?老板真是太邪恶了。田一禾一边在心里鬼叫鬼叫,一边看得目不转睛心潮澎湃,身体发热骚动连连。
一开始连旗没发现田一禾,他对小书店的经营其实没多大兴趣,进什么书他都没看过,全是冯贺带着店员布置的。等书店全忙活完了,他才过来看一眼,结果这一眼,瞥到了缩在角落里的田一禾。田一禾正看得过瘾,他也不管人家这书是用来卖的。笑话,明明多走两步就有免费的可以看,谁会花钱去买?
田一禾坐在大书架子旁的大阳台上,身后就是冬日和暖的阳光,活泼泼地在深栗色的发丝上跳跃。深红色的羽绒服敞开着,露出里面乳白色的毛衫,湛蓝的牛仔裤紧紧裹着的两条腿垂着一晃一晃。瞧这一身,多鲜亮,放哪里都是一骚包小美男。
连旗轻轻走近了——其实他不轻轻地,田一禾也注意不到,那小子正深陷漫画的虐心虐身OOXX中不可自拔。嘴唇下意识地微张着,上唇中间的那点“含珠”于是更加明显,红润润的,极为吸引人。在连旗为数不多的印象里,田一禾很难得这般静,倒让他心里腾起格外的柔软。
“要是喜欢的话,可以带回去家去看。”连旗说。
田一禾猛一抬头,靠,炮灰!他翻个白眼,很是气恼被路人甲无端端地打断:“我去哪儿看用你管吗?……”话刚说完,田一禾忽然意识到什么,偏头斜眼瞧着连旗,“让我随便拿?书店你开的呀?”
连旗好脾气地笑,点点头。
“啊。”田一禾了悟了,不过还是一脸拽拽的不领情的架势,“那你怎么还骑辆自行车?书店生意不行啊?”
“不是。”连旗回答得老老实实,“那天我有点急事,回来晚了,见外面堵车堵得太厉害,开车肯定干不过去,自行车可能还好点。”
“那你的车呢?”
连旗指指外面。田一禾顺势看过去,落地大玻璃墙外似乎停着一辆桑塔纳。嗯,也算凑合了。田一禾再一看,正瞧见对面自己那家彩票站。
“哦——”这次拖着长音,田一禾从窗台上跳下来,伸出食指对着连旗一点一点的:“原来你早就在观察我。”
“啊?”
“然后无意中知道石伟认识我,才约我出来见面。”
“啊……”
“被我拒绝还不死心,无意中看我在这里,连忙过来打招呼。”
“嗯……”
“还想用高H漫画勾搭我。”
“……”连旗发现跟田一禾你就没法好好说话,这小子自我感觉好着呢,而且一张小嘴吧吧吧吧说得太快,你连个插言的余地都没有。
田一禾越说越得意,可也越不屑,隐约又有点心酸。像连旗这样对他献殷勤的人太多了,多到根本不用在乎,甚至不用给个好脸色。每次遇到这样上杆子巴结的他就想,TM的不就是看上我这张脸了吗?还能有什么?小爷我摆馄饨摊站落边的时候怎么没发现我这朵花啊?等我有钱了,能拾掇拾掇了,就都一个个跟苍蝇似的飞出来了,一群下半身思考的玩意!
田一禾这种心态很微妙,也很复杂。一方面他搔首弄姿惹人注意恨不能见到的纯1们都能为自己神魂颠倒鬼迷心窍;另一方面他极为瞧不起这种人,心情好笑一笑,心情不好一脚踹开以后少出现在我面前。
他以为连旗也这样。随手把书往旁边一放,双臂抱胸,仰着头居高临下地问:“你想追我呀。”
连旗发现自己特别喜欢看田一禾这种又臭屁又欠扁的小样儿,极为忠犬地“嘿嘿”笑了两声,没回答。
没回答田一禾就当是默认。田一禾偏头想了想,勉为其难地说:“好吧,小爷我现在正巧无聊。”还没等连旗有所表示,又立刻板着脸说,“不过我警告你,我只是答应被你追,可没答应跟你上床。”
连旗说:“行,只要你高兴就行。”
田一禾真没遇上过这么“忠厚老实”的,就想耍一耍他,曲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说:“那你得负责我一日三餐不许吃外卖、看电影去游戏室下馆子偶尔喝顿小酒、洗衣服擦地刷碗叠被铺床、有人找我麻烦立刻冲上来做保镖我要跟别人开房不许吃醋立刻圆润地滚开销声匿迹、服装费旅游费水费电费煤气费全部报销、工资奖金分红加班费全部上缴……嗯,暂且这么多,以后再看。”
连旗笑笑,一口答应:“行。”
这下轮到田一禾傻了,他这才正眼看着连旗,上上下下打量好几遍,心说:“这小子是真缺心眼还是真缺心眼还是真缺心眼呀。”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行行,你忙去吧,我自己待会儿。”
连旗早看出来,田一禾就是典型的嘴J,孔雀一样耀武扬威趾高气昂其实归根结底最多算只飞禽,连猛兽的边都靠不上。嘴硬跟钉子似的,羽毛软得跟掸子似的,伸爪子挠你一下顶多流点血绝对不会受内伤。
连旗就是觉得好玩,这小子真好玩。只要他在,就好像眼前一下子有了颜色,五彩斑斓绚烂多姿都不带重影的。
连旗掏出一片纸,刷刷刷写下一串数字,递给田一禾:“我的手机,随叫随到。”
“行行。”田一禾已经把连旗归为高危患病人士,好说好商量的,“你快忙去吧。”
等连旗走开,田一禾也顾不上看高H漫画了,瞧瞧四周没人,把手机拿出来打电话:“石伟,你TM给我介绍个什么人啊?”
“怎么了禾苗,谁呀?”
“还能有谁,那个连……连……”
“啊,连旗。”
“对,连旗。他是不是有病啊?”
石伟叹口气:“我说禾苗,你能不能嘴上积点德呀,连哥是个挺好的人,真的。那天你们就该好好谈谈,别那么嫌贫爱富行不?其实他也有车。”
“对,有车。”田一禾一撇嘴,“不就是辆桑塔纳嘛。”
“什么桑塔纳啊,禾苗你真不识货。那叫辉腾,辉腾你懂吗?低调的奢华。迈腾辉腾……”
“行了,你就说值多钱吧。”田一禾不耐烦地打断他。
“一百来万吧,保守估计。”
田一禾呼吸一下子屏住,静默半天低骂一句:“靠,早知道让他先把车给我好了。”
石伟:“……”
他这边聊得正欢,没想到连旗早回到办公室,打开监视系统。他们这边黑彩才是主业,所以极为小心,一楼不但装有摄像镜头,还有窃听器。
冯贺凑过来看热闹,吹了个口哨:“呦,小田田。”
连旗无声地瞅他一眼,冯贺立马闭嘴。
然后他俩一字不落地听完了田一禾强劲的聊天,虽然只有一边,那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冯贺笑骂:“我去,这也太见钱眼开了吧。”
他一回头,却见连旗根本没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显示器,唇边不由自主地泛着微笑,带着几分柔和、几分愉悦,还有几分宠溺。
宠溺……
冯贺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楚欢的地雷,霍霍霍!!!!
9
9、江照...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各位亲的地雷!!!我好开心哦!!!!
江照最近又有灵感了,他想到一个很好的但很BE的故事,和《海的女儿》有些相像,写的方式也很特别,是仿照《穆斯林的葬礼》,两条线交叉进行。
一边是一条刚从海里出来,要去完成儿时的约定,去找人类小攻的人鱼;而另一边则是那个小攻,在乡下生活的日子。
人鱼曾经和一个随着父亲出海的十五岁的少年一见钟情,但他年纪不够法力不够,不能和少年回到内陆去,只好相约十年以后相见,人鱼给了他一枚自己身上的鳞片作为纪念。
十年以后,那个少年并没有来,人鱼决定亲自去找他。人鱼虽然能够化成人形,但并不能持久,他求助于大祭司,得到一种灵药,吃了之后可以保证一百天不会恢复成人鱼。不过,一百天之后,一定要回到大海里,否则会被渴死。于是,人鱼变成人类,踏上了寻找恋人的路程,唯一的指引,就是那一小片鳞片给他的感应。
另一边,那个少年早已不是十年前飞扬自信的少年了,他和普通的渔民一样,贫苦辛劳,而且已然成亲。他的媳妇很漂亮,却也很虚荣,天天念叨着自己嫁的丈夫太没本事,让自己受穷受苦,看看邻居某某某,就因为曾经捉到一条人鱼,居然发了大财。丈夫有时候实在受不了她的唠叨,也会反驳一句:“那有什么了不起?我当年还曾经去远方的大海上,见过活的人鱼呢。”
“呸,不要脸,那你早就发财了,还用守在这里吃咸鱼干?”
丈夫心里憋气,但他也实在无花反驳,只好再去河里捕鱼。
所以,小人鱼一踏上路途,就已经注定是个悲剧,只不过他自己不知道而已。他在路上,不停地回想着当年跟少年一起度过的快乐的时光,幻想自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会如何惊奇万分,感动莫名。一想到这里,小人鱼自己都被感动了,于是又有了力气,继续在崎岖的艰辛的道路上前行……
结局会怎么样?
江照把故事讲给群里的读者听。
“太虐了太虐了……”
“可怜的小人鱼”
“踢开渣攻,强烈要求换小攻!!”
“让小人鱼遇见爱他的人吧。”
江照眨眨眼,有点犹豫,这个故事尚在构思当中,改动结局其实影响并不大,但悲剧永远都比喜剧更有力量。再说,他也更擅长写这个。
读者们正讨论得热烈,江照在电脑前静静地旁观,忽然见到小编的QQ跳了起来。点开看时,小编咋咋呼呼地叫:“大江大江快去看,论坛里有人举报你刷分,挂你墙头!”
江照的小编是个实习小编,刚工作一个月,还没有适应JJ的腥风血雨明枪暗箭,头一回有手下的作者被挂墙头,气得直跳脚。因为那个举报的人不但说江照刷分,而且还把他在作者群里的聊天内容复制到了帖子里,说他对别的作者指手划脚。其实只不过是有个新入的作者写文遇到了瓶颈,江照顺手建议几句而已。
实习小编很气愤,她真的没想到自己作者群里竟然会有这样的人。其实说白了,作者群啦中抓圈啦,和娱乐圈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动静大动静小而已。娱乐圈有超级巨星,作者群里也有超级大神;他们有巨星,作者里有大神;他们有娱乐版,作者有论坛;他们有狗仔队,作者有挂墙头;两边都有恶意炒作,都有看风就跟,都有拉帮结伙,好的坏的香的臭的美的丑的可笑的可鄙的可恨的咬牙切齿的嬉皮笑脸的一本正经的装模作样的口蜜腹剑的……
一句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虚拟世界也一样。
总有一天,实习小编会淡定的,但她现在不淡定,忍不住跳出来找江照。
她以为江照会很气愤,至少也得心里不平,发两句牢骚。
没想到江照就一个反应:“嗯。”
“啊?完啦?”
“嗯,没事。”
“……”
实习小编更没想到江照会是这种反应,跟充了气的球被人扎了一下,“噗”地就瘪了。
这说明什么?胸怀大度宠辱不惊?拉倒吧,你平白无故说和尚念经念得不对和尚也急。这只能说明江照根本就不在意自己在JJ的情况,根本就没当回事。没准人家写东西只是为了玩玩,人家还有更重要更吸引人的事情去做呢,谁在乎你这边?
于是小编桑心了,她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丢人现眼,当事人都无所谓我在这里咋呼个什么劲?真没意思。她没再说话,但难免心里别扭,这个“大江”,真是……
真是什么,她还形容不出来。
她当然不会知道,那个帖子江照看了,完完整整一字不落地看了,包括主楼和下面一溜跟帖。有的嘲笑有的质疑有的反驳有的说LZ无聊,江照看得很认真,但他没有跟帖,匿名的也没有。
他心里没有波动吗?当然有,他才当写手多少天,离大神远着呢,还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没想法?自己辛辛苦苦一字一字地码上去,为构思一个情节半宿半宿睡不着,累得腰酸肩沉脖子疼手腕都快得腱鞘炎了,好不容易聚集点人气聚集点读者,然后人家说你成绩都是刷的,读者都是假的,落谁身上谁不急?
可江照能怎么着?
就好比父母去世之后寄宿在叔叔家里,小表妹不小心摔裂了妈妈的乳液瓶子,不敢承认一口咬定是江照弄的。江照能怎么办?坚持把真相讲出来?小表妹会挨骂,于是恨自己;婶婶心里依旧不痛快;叔叔说不定还要嫌自己不懂事。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说。
这些没人教江照,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从他寄宿在亲戚家里,他就开始擅长琢磨这些了。所有收留过江照照顾过江照接触过江照的人,都说,这孩子听话、乖巧、懂事,从来不找麻烦。
可这是一个孩子该有的性格么?
当然,亲戚们并不虐待他,怎么可能,人心都是肉长的,毕竟还连着血缘呢。但有些东西,你其实并不用别人提醒,你自己就会留心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屋檐没有强迫你,但它就那么高,你不低头?那你只能撞得满脸血。
比如江照从来不说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没那个资格,能给他买就不错了,谁家也不容易,谁家都不富裕;比如江照遇到高兴的事情从来不会太过快乐,因为没人在乎,同样,遇到伤心的事他也会让自己不要太难过,至少表面不要太难过,那会被别人认为这孩子事儿太多。
好吃的先给别人吃,好玩的先给别人玩,好东西先给别人留着。人家多买的、玩剩的,才是你的。什么叫听话、乖巧、懂事?那就是把心里一切喜怒哀乐都藏得好好的,只表现出大人喜欢的样子给他们看。
久而久之,就习惯了,习惯久了,也就自然了。
所以,江照永远都是微笑的,被动的,退缩的,息事宁人的。他不争辩,争辩有什么用?他不生气,生气有什么用?他不抱怨,抱怨有什么用?你给我,我就拿着;你不给我,我也不要。你夸我,我就听着;你骂我,我也只能当做没听见。
这就是江照。
因此,在小编眼里,大江这个写手一直非常配合她的工作,安排什么榜就是什么榜,要求更新多少字就是多少字,从来不会伪更啦、弃坑啦、不完成任务啦、抱小编大腿求给个好榜啦、跟读者们闹矛盾啦、傲娇啦等等等等。
因此,一旦有人居然把“大江”挂墙头,小编才会跳出来打抱不平,可没想到,连这种事大江也是听之任之,不在乎。
或者,装作不在乎。
江照看着论坛里那个逐渐盖高了的楼,忽然对写文异常厌倦,刚燃起的热情一下子被熄灭了。但他没说,在群里也没说,只是突然觉得,那个BE的结尾非常不错。
他写不出来HE,小攻小受从此过着幸福的日子?
可幸福的日子是什么样,谁知道呢?
江照关了页面,顺便关了电脑。他从不把电脑待机,即使是自己的——能少花一点钱就是一点钱,然后系上围裙,开始擦灰擦地洗衣服做饭。
这时电话响了,刚拿起来就听到田一禾在里面着急地说:“江照,快,去银行帮我弄点零钱!”
“怎么了?”
“别提了,这不是王姐走了把他侄子介绍来了么。这小子今天第一天上岗,白班,交接的时候把零钱都带走存去了。这边没零钱找不开呀,你快去银行帮我弄点来,我还得看着这头。”
“嗯,行,我马上就去。”江照把手里的活放下,起身穿外套。
门铃又响了,江照一边伸袖子一边去开门。要是田一禾,非得不耐烦不可:“越着急越添乱。”但江照不,无论多忙都是稳稳当当的。他一开门,没想到站在外面的居然是明锋。
10
10、邀请...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得一般,改了好几回,想了想还是发了,大家凑合看吧,嘿嘿
明锋自己也觉得,这样突然造访,未免有点冒失,毕竟两人满打满算才见过两次面。但明锋这人并不像表面表现出来的那般稳重,他做事不会过于深思熟虑,他认为那样没什么用,最应该做的,是牢牢把握住那种冲动,然后贯彻到底。
“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吧。”明锋态度极为温和。他自有一种谦谦君子的风度,说话不急不缓,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一举一动像和煦的春风一样一直吹到你的心坎里。让你不由自主觉得温暖,觉得舒服,因此那点冒失也就不在意了。
更何况江照本来就是谦让而退缩的,他立刻笑一下,说:“没关系,你有什么事么?”
明锋先没有回答,他看到江照正在穿外套,问道:“你要出门么?去哪儿?我正好有车。”
江照拿着钥匙的手顿了顿,飞快地看了明锋一眼,轻声说:“不用,谢谢你,太麻烦了。”这一眼有一点诧异、一点试探、一点感谢,还有一点其他的东西,最后都隐藏在这个柔软的举动里。明锋看得出来,他心里有几分想用自己的车,但不说。
明锋笑了:“是有点事。不如这样,我开车送你过去,然后咱们在车上聊,这样你我都方便。”
江照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说:“谢谢你,我想去趟银行,就在十字路口,不远。太谢谢你了。”
“你总是这样对我说谢谢,我想求你的事都不敢开口了。”明锋开着玩笑。
两人走下楼,坐到车里。
“我想请你参加我的一个春季服装发布会。”明锋说,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紫绒盒子,“这是进门卡。”
江照打开看时,里面竟是一枚极为别致的纸戒指,做得十分精巧,玲珑可爱。
江照第一个反应就是拒绝:“我没有参加过这种活动,我怕……”
“没什么要紧的,只是坐在旁边看一场秀,然后吃一顿自助餐。”明锋尽量把事情说得简单,“我弄的这个也不是什么大品牌,最近想以S城为中心打入东北的市场。你也知道,我离开这里很多年,也没什么朋友,只想请你去撑撑场面,要不然,到时候座位空了一大半,那我的脸上可真不好看了。”他露出个促狭的笑。
明锋这么说,江照倒没有话可以反驳,他沉默下来。明锋接着道:“你也可以带田一禾一起去,衣服我备了两套。当然你们也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只不过要是穿我设计的出席酒会,我会很有面子的。”他微笑,“怎么样?”他什么都想到了,连衣服都准备好了,给的理由让你无从拒绝,让你去见见世面还像求着你似的,你还能怎么着?
江照只能点头:“……好吧,我问问禾苗……就是那间银行。”
明锋把车子停在路边,看着江照下去取钱。今天他出现在江照面前,完全是突发奇想。他发现自己对江照感到一种出乎意料的兴趣,总是不由自主回想起那张清秀的脸,在光怪陆离的灯光的映射下,在震耳欲聋的舞曲的衬托下,有一种别样的恬淡的美。
他非常相信自己的直觉。就好比设计服装时紧紧抓住那一刹那间的灵感,绝不轻易放开,等到彻底描绘出来演绎出来呈现出来,你才会知道它好不好,值不值得继续。
他承认,自己对江照有好感。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淡然、与世无争、润泽如玉,但又是果断,甚至近乎绝情。这两种极端的特质,表现在同一个人身上,难免给人以无法言喻的魅力。
冯贺的眼光不错,但他不会珍惜。
明锋觉得,一个有故事的人,就像一本书,你需要耐心、爱心去细细品读,至于能不能读得懂,能不能读到最后的结尾,那是要看缘分的,非人力可强求。
可至少现在,他想读下去。
明锋以为会等很久,没想到不大一会江照出来了,微蹙着眉头,一上车就说:“不好意思,我们还得去一个银行。”
“怎么,钱没取出来么?”明锋转动钥匙发动车子。
“不是,禾苗让我给他取点零钱,这家银行说没有。”
明锋把钥匙又转回来了,车子熄了火,他转头看江照:“银行,没有零钱?”
“是,他们这么说的。”
“是不是嫌麻烦不愿意给你取?”
江照歉意地笑笑,好像很对不起明锋似的:“没办法,禾苗非得用零钱,再去别的银行试试吧。”
明锋有点生气了,其实他根本不像冯贺以为的那样,一点脾气都没有,只不过轻易不会发火而已。如果能解决,那就想办法解决,如果解决不了,发火也没用。但这次,他生气了,也不知是为了银行的服务态度,还是为了江照的善于妥协。他一伸手:“把卡给我。”
江照诧异地看了看明锋,却也没问他要干什么,把钱包里的银行卡给了他。
明锋推门下车,走进银行。
这家银行不大,正是午休时间,只有一个柜台营业,排队的人不算多。轮到明锋,他说:“取500元零钱,要三百元十块的,两百元五块的。”
那个职员扫了他一眼,也瞄到旁边站着的江照,认出来就是刚才取零钱而自己没给的,心里冷笑,换个人我就给你了?没接银行卡,说:“没零钱。”
明锋没动地方,很有礼貌地微笑:“麻烦你,我取六十块。”
职员给他取了,明锋让江照输入密码,签字。然后把银行卡放回去,又说:“再取十块。”
职员瞪起眼睛,满脸怒容地看向明锋,明锋微笑依旧,两人就这么胶着着,最后银行职员服软了,避开明锋的眼睛,粗声粗气地问:“你要取多少?”
明锋还是一副温和的极有教养的样子,说话的语气都没有变过:“500元零钱,要三百元十块的,两百元五块的。”
职员甩给了明锋钱,明锋对她客气地说:“谢谢。”
江照惊异地看着明锋,他没想到还能这样,不动肝火也把事办了,心里不禁有些佩服。
“就这么着?”田一禾一边往嘴里扒拉面条,一边睁大了眼睛,“银行给你零钱了?”
“嗯。”江照挑起几根,吹凉了,慢慢放到嘴里。
“我靠。”田一禾一拍大腿,“没看出来呀,不声不响地挺有主意,这种办法也能想出来,真是天才。”
“你试试衣服吧,他说不合适再找他。”
田一禾西里呼噜几口吃完面条,拎起衣服吹了个口哨:“乖乖,质量不错,看样子得不少钱吧。”
“他说是他自己设计的,他一般设计女装,但男装也有。”
“认识这样的朋友挺好,有免费衣服穿。”田一禾心里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他一推江照,神秘兮兮地睒睒眼,“这小子是不是想追你?”
江照垂着眼睑吃面条,没说话。
“我今天也碰上个二百五,说好从明天开始,吃饭全包。江照,你这个厨师快要下岗啦。当然,我得先尝尝他做的行不行,不行扇一边去!”田一禾拽拽地翘着二郎腿,一边剔牙一边感慨,“唉,哥的魅力就是无法挡,住对面都能暗恋上。”他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那是冬天特有的颜色,半天总结一句,“江照,难道咱俩的春天就要来了?”
11
11、探亲...
第二天清晨,江照和往常一样早早地起来忙活做饭。田一禾听到动静爬起来,含糊不清地说:“不用做啦,一会那个二百五肯定能送来。”
“啊?”江照拿着盛米的碗犹豫着。田一禾上前一把抢过来扔米袋子里,推搡着:“去吧去吧多睡会,大好时光啊。”说完进了屋。
江照无奈地笑笑,索性也不做了。但他习惯早起,再睡不着,一会擦擦窗台,一会倒倒垃圾,轻手轻脚干点活。不一会,门铃果然响了,江照过去开门,见一个戴眼镜的模样普通的男人站在外面,很忠厚的样子,似乎有点面熟,客气地问:“田一禾住在这里吧?”
“对,进来吧。”
江照对连旗的第一印象非常好,这人一看上去就老实本分,不多言不多语,脸上总是挂着笑,客客气气的,和田一禾以前那些油头粉面油腔滑调挥金如土的朋友都不一样。难怪田一禾不喜欢他,田一禾就不喜欢老实本分的,太没情趣。玩嘛,要的就是个情趣。老实本分的容易认真,田一禾以前认真过,他现在最讨厌认真。
连旗忙着把手里的大袋子小袋子大盒子小盒子往餐桌上放,四下打量着这个小居室。多说五十平米,住两个大男人显得有点憋屈。一室一厅,卧室是田一禾的,江照住在客厅里的折叠沙发上。此时沙发已经收回去了,上面摆着两个靠垫。
房间里干净整洁,有条有理。不过想来也不是田一禾收拾的,那小子看上去就是个邋遢货,也就能把自己拾掇得根朵花儿似的招蜂引蝶。
江照帮着连旗放东西,连连说:“谢谢你,太客气了,我们早上吃不了这么多。”
“我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所以多买了几样。”
江照见连旗跟他说话,目光总往田一禾紧闭的卧室房门上瞄,心里好笑,说:“他还没起来,我去叫他。”
“不用不用,好好休息对身体好。”
他俩正说着,田一禾从里面出来了,顶着个乱糟糟的鸡窝头,大睡衣斜在身上,裤子拖曳着,都快掉下来。睡眼朦胧呵欠连天,爱答不理地瞅一眼连旗:“炮灰来啦。”不等人家回答,自顾自跑到厕所去尿尿,也不关门,哗啦哗啦气势惊人。
连旗忍不住笑。田一禾这小子在别人面前装腔作势搔首弄姿,偏偏在他面前一点形象也没有。说白了这小子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我就这样,你爱稀罕不稀罕。
可他越这样,连旗越稀罕。
漂亮的男孩连旗见过的还少了?当初上杆子黏糊着,嘴里叫“连哥连哥”,恨不能天天挂他裤带上,一失势就都没影了。连旗经历太复杂太跌宕,也见过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他现在就喜欢田一禾毫不掩饰的真实、率直。仿佛当年在路边摆馄饨摊,骂人也是爽快犀利的。
江照不知道这些,他还生怕连旗尴尬,毕竟人家一大早辛辛苦苦给你买好吃的送上来,这份心就不容易。他略带歉意地说:“禾苗就这样,其实他心地不错。你坐你坐,你也还没吃吧,咱们一起吃。”
“不用,等他一会吧。”连旗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和江照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这一等足足十来分钟,田一禾好不容易才从厕所里走出来,脸也洗了牙也刷了头发也梳了衣服也整理了,果然唇红齿白妖娆可爱。
他走到桌边,跟领导视察似的背着手扫一圈餐桌上的东西,掂量半晌,拈起一个晶莹剔透的虾饺扔嘴里,眯着眼睛咀嚼一阵,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单音节:“嗯,还行吧。有喝的没?”
“有有。”连旗忙打开一碗皮蛋瘦肉粥,“不凉不热,正好。”
田一禾接过羹匙呼噜呼噜一口气喝下半碗,回头一看江照,大大咧咧地说:“吃啊,怎么不吃,味道还行,比你做的差了点。”
江照又无奈又叹息,心说我怎么就遇上这么个二货!只好自己去招呼连旗:“连哥你也吃,一会该凉了。”
“好好。”连旗笑眯眯地答应着,也不动筷,只看着田一禾,好像看他吃就能看饱一样。
田一禾头都不抬,给连旗个眼神都欠奉,一手拿羹匙一手拿筷子,左右开弓风卷残云。什么茶蛋油条小笼包、豆浆牛奶瘦肉粥,哪样都没落下。不一会吃饱了,把餐具往桌子上一扔,拍拍肚子,耷拉着眼皮做个总结:“行,还凑合,炮灰你再接再厉啊。”
“好好,喜欢吃哪个?明天我再买。”连旗虚心接受领导鼓励批评。
田一禾懒洋洋地翘着二郎腿:“粥不错,不过明天换黑米的,糖别放得太多。再来个炸春卷吧,豆沙馅的,小咸菜弄个锦州虾油小黄瓜,我就爱吃那个。”
“行,没问题。”连旗一迭声地答应。
田一禾偏头问江照:“你想吃啥?”
江照皱皱眉头,实在看不过去:“连哥你别听他的,他那是蹬鼻子上脸,其实你不用天天送早餐过来,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呀!”田一禾叫起来,“我那是给他表现机会,对不对炮灰?”
“对,不麻烦,反正我也没什么事。”连旗笑呵呵。
江照偷偷翻个白眼。好嘛,这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可不管了。
“那就这样。”田一禾站起来,进卧室换衣服,“中午你别过来了,我不在家里吃,出去办点事。”
“你去哪儿?”连旗随口问,“我可以送你,我有车……”
他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田一禾突然跟针扎似的蹿出来,立着眼睛叫道:“干什么你?别以为送顿早饭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连旗没想到这小子说翻脸就翻脸,不由愣住,脸上有点不好看。
江照忙过来打圆场:“禾苗,你说什么呢,连哥是好心。”
“谢谢了!”田一禾冷笑,继续往身上套毛衫,“黄鼠狼给鸡拜年,能有什么好心?还TM真当自己是情圣呢?”
连旗霍地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江照急忙追出去:“连哥,你别生气,他今天心情不太好……他不是对你……”
连旗笑笑:“没关系,是我多事了,有需要再叫我,我就在街对面的书店。”
“啊,好。”江照是那种生怕得罪别人的人,一个劲地道歉,一直送到楼下,等连旗走远了才回来。
田一禾正往身上披外套,随意地问:“怎么,走了?”
“走啦。”江照白了他一眼,“你今天有点过分。”
“切,什么叫过分?”田一禾根本不在乎,“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没头苍蝇一样围着你转,好说好商量的,其实恨不能下一秒就把你按床上,玩完就走人。”
“我瞧他挺认真的,对你也好。”
“认真更糟糕。”田一禾不屑地撇嘴,“跟个砖头似的连个特点都没有,横平竖直,扔人群里都看不见,我能跟他?下辈子吧!”他抿抿头发,手停住了,声音低沉下来,“江照,我今晚得晚点回来,我回家去一趟。”
他一说这句话,江照没词儿了,两人沉默好半天。后来江照轻轻地说:“回去看看也好,有什么要帮忙的叫我一声。”
“行。”田一禾拍了一下江照的肩膀,二人对视一眼,看到对方深藏在眼底的痛苦,还有彼此才懂得的鼓励。田一禾勉强笑一下:“应该没事。”
田一禾拿着早就买好的玩具和水果,打车去了北站,又坐上虎跃快客,在高速公路上跑了三个多小时,到达H市。出了站台仍是打车,直奔363部队医院。
这是H市最好的医院,看病人比菜市场买菜的都多,人来人往生意兴隆。
田一禾绕过门诊部,直接去了住院处三楼,电梯门一开正对面就是服务台。田一禾走过去:“麻烦你,请问李理在吗?”
“在。”穿着淡粉色制服的小护士站起来,走到值班室,“护士长,外面有人找你。”
李理是田一禾的高中同学,田一禾跟家里唯一联系的纽带。她接过田一禾拿来的水果,说:“你放心吧,我给他们。”
“手术怎么样?”田一禾下意识掏出根烟,看看墙上的标识,又放下了。
“挺成功的,我找咱们主任给做的。把子宫都摘除了,肿瘤是良性的,没发生癌变。电话里我都跟你说了,肯定没事的。”
田一禾苦笑了一下,把烟捏在指间:“总得当面问问才放心。”沉默了一会,他说,“李理,谢谢你。”
“行了,都是老同学,别说谢不谢的。”李理有着北方女孩的爽快和直言直语,“你给我的钱,我都打到住院费手术费[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里去了,雇了个看护。还余下点,给二老在医院订份餐,免得总要从家里做好带过来。你那里钱紧不?实在不行可以拿回去点。”
田一禾摇摇头:“彩票站生意不错,一个月能有小一万吧,这点钱我还花得起。”他犹豫好半天,轻轻问道:“他俩……没问过钱是哪来的?”
“问过。刚开始问过几回,我都搪塞过去了。后来不知怎么,也就不问了。”
田一禾仰靠在墙上,没说话。
李理犹豫着说:“一禾,要不你去看看吧,毕竟是你的父母,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没准早就原谅你了。”
“原谅?”田一禾古怪地笑了一下,说不清是怨恨是无奈还是伤感,“要是真原谅我,怎么可能不问你?他们应该早猜出来钱是我拿的,后来不再提你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吗?”
田一禾把带来的玩具放桌子上,李理向外推:“拿这些干什么。”他瞅她一眼:“又不是给你的,我是给你闺女买的,你也就负责转交一下。”
李理扑哧笑了:“一禾,这么多年你还那样,好话都不会好好说。”她把玩具收好,“出去看看吧,现在他们就在院子里。”
田一禾没去后院,他站在二楼的走廊边,隔着窗户,望见母亲坐在轮椅上,父亲在后面推着散步。
田一禾看了很久,究竟有多久他自己都不知道,看到他们一个坐着一个走着,一圈又一圈。看到他们终于被护士叫走,消失在一片树影后。
田一禾用力擦一把脸,下楼走出医院,坐车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的地雷,嘿嘿,于是我又有信心了!!!
12
12、曲折...
田一禾中了奖、有了房子、在S城终于有个落脚点才敢回家去看一眼,那已经和当初负气出走相距三年多了。
刚开始他恨,那是发自内心难以抑制彻骨的恨。不是说父母的爱都是无私的吗?全TM扯淡!我不就是个GAY吗?不就出柜了吗?难道就不是你们儿子了?没流着你们身上的血?我一没杀人二没放火三没抱着人家孩子跳井,怎么就有病了BT了不要脸了?还说宁可当我死了,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好,你不要我我走!这辈子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
再后来是怨,怨自己没长眼睛爱上那么个人渣,怨父母怎么就生出个田一禾来,怎么就把田一禾生成个GAY。
再后来是气。赌气。胡立文可以滚回去跪在父母面前哀求整整一天一宿,终于回归正常生活,可田一禾做不到。他傲气着呢,以前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主儿,怎么出柜了就从云端落到沟渠里了,难道出柜了我就不是我了?呸!他咬着牙憋着气硬生生扯出一股劲来,打落牙齿和血吞,流泪了直接咽到肚子里,我还就不信了,我混不出个人样来!
还是太年轻了——很久以后他躺在床上对着寂寞阑珊的夜色回想——还是太年轻了,把骨气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把世事人生看得比鹅毛都轻。如果是现在,经历了这么多悲伤绝望痛苦挣扎之后,是否还有勇气、还有胆量重来一回?说不定他会跟胡立文一样,只要能回去,干什么都行。
那时都麻木了,说不上恨也说不上痛,只剩麻木,只为了有口饱饭吃,只为了能有个地方住。运砖头、当保安、跑腿刷碗伺候人,他什么活都干过;嘲笑冷笑调笑肆意大笑,他什么嘴脸都见过。所以知道自己中奖之后才会哭成那样,没有这种经历的人根本不会明白,那代表着命运的转折,代表着希望;所以后来田一禾才会那么看重钱。连深爱过的人、亲生父母都能抛弃自己,除了钱,你还能相信什么?
田一禾在S城安顿之后,终于鼓足勇气回家了。他没敲门,也没进去,在小区里晃悠了很久,从一楼上到五楼,再从五楼下到一楼,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直到最后在院子里看见妈妈提着买菜篮子往家走。
田一禾犹豫着,没走过去。分别了整整三年,所有感情都沉淀下来,只觉得心里空,寒风卷进去了似的,忽然就不想上去见面了。也许心底仍是恨着的,毕竟那是最至亲的人,那种伤害无论如何弥补不了,那种失望任何举动都难以挽回。
幸好,他遇到了李理——李理先认出的他,他们两家是邻居,出事以前十分熟稔。李理一直和田一禾同班,很长一段时间还是同桌。于是田一禾把钱和东西都交给了她,说好以后打电话常联系。
这样也挺好,你们厌恶我,我就不出现,三年都这么过来了,以后还这么过呗。田一禾冷笑着,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恶毒的快意。
没成想一个星期以前,李理打电话,说他妈妈子宫里长了个肿瘤,准备住院做手术。那晚田一禾做了一宿的梦,梦见爸爸让他骑脖子上看露天电影,梦见妈妈抱他在怀里叫他“小禾苗”,梦见考上大学全家一起去吃大餐,梦见爸爸满脸怒容,提着铁锹追着他打,最后梦见妈妈了无生气地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全身上下插满了管子。
田一禾突然醒了,他是哭醒的,满脸的泪。再也睡不着,从床上爬起来冒着夜风赶到北站,直守到6点多钟才敢给李理打电话。谁知道李理那天是夜班,于是田一禾再也忍不住,坐车回到H市。
那又怎么样呢?田一禾嘴里发苦。父母不愿意认自己,事隔这么多年,自己努力这么长时间,还是没用。
刚才在医院里,田一禾明显见到父母都老了,尤其是母亲,头发白了那么多。心里的悔意一股一股往上拱,鼻子里发酸。如果一切能够重来,他一定一脚把那个混蛋胡立文踢开,守在父母身边,想尽办法隐瞒自己X向一辈子,乖乖娶妻结婚,生不了儿子就抱一个。虽然有遗憾,总不至于这样。
不至于让父母辛辛苦苦养了自己一辈子,却换来这么个不省心的结果。
田一禾望着高速公路两旁飞快掠过的田野大树,忽然就想狠狠抽自己一个耳光,真TM是个J货!为了个胡立文,你就学业也不要了,父母也不要了。见了男人就没魂,难怪爹妈不认你!
田一禾蔫头蔫脑地回到彩票站,下了出租车刚走几步,就听见背后有人喊他:“一禾,田一禾!”
回头看过去,居然是连旗。那小子羽绒服都没穿,只披着个外套,从马路对面跑过来,冲着他呵呵地笑:“你回来啦。”
田一禾一偏头,挑着眉,斜斜地从眼角瞧着连旗。他这么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挑衅、带着点嘲弄、带着点挑逗,还透着一股子媚劲儿:“你等着我呢?”
“嗯。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你这边,所以看得清楚。”
田一禾明白,自己刚下车他就冒出来了,说明这小子一直守在窗前,就没离开。没想到这炮灰还挺有心,田一禾心里软了软,被人这么惦记着守望着,总是一件令人温暖的事。他收回目光,低声说:“你别对我这么好了,白费力气,不值。”
“值不值的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个PI!”田一禾不知怎么就有点生气,骂骂咧咧的,“我以前就是耍着你玩,你TM还当真的啊。”
“没事,你高兴就行。”
田一禾被连旗气乐了,从哪儿蹦出来这么个直愣愣的二货,上杆子让自己虐,以前也没交集呀,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忠犬攻?不由有几分感动、几分好笑、还有几分鄙夷,翻来覆去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最后一咬牙扔下一句狠话:“你再费劲也没用,我肯定不能跟你。”
连旗笑了,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他说:“这可说不准。”
他的笑容很淡,这个姿势隐约透着一种气势,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倒让田一禾怔了一下,忽然发现这小子好像没有表面上那么软弱可欺。
只可惜这种想法刚露个头,还没等他细寻思,彩票站里跑出个人来,慌慌张张地叫他:“田哥,田哥!”
原来是王姐的侄子王迪,刚过来上岗没几天,愁眉苦脸地对田一禾说:“田哥,出了点事,有人打票不给钱。”
我靠还有这样的?田一禾眉毛顿时立起来了,一摆手:“走,进屋。”
连旗在后面本来要跟进去,想起昨晚碰的钉子又停住了,田一禾就是一只骄傲的孔雀,你随便张口帮他,他还不乐意呢。
田一禾边进彩票站边听王迪说,原来体彩刚上了个新玩法,叫“11选5”,十五分钟一开奖,每注2元钱,现在彩民们玩这个都玩疯了。有几个人研究一段时间,想出个办法,就是买7个号,不变地买下去,直到出了这个号为止。用这种方法基本保证不赔钱,但前提是你得有这个资本。前十注都可以只买2元钱的,但往后越来越多,翻倍上涨,到最后得几万几万地往里扔。
结果现在有个人用这种办法追号,但他没给钱。
田一禾难以置信地看着王迪:“你怎么不管他要钱?!”
“他来过几天了,总买得挺大的,从来没欠过,我就以为……”
“你以为你以为,你以为什么呀?买个菜还不允许赊账呢。”田一禾翻个白眼,现在说什么都完了,“说吧,他欠多少?”
王迪哆哆嗦嗦的:“三…三万……”
我草!田一禾闭了闭眼睛,心里的火一阵阵往外拱。
王迪见他脸色不好,急忙解释:“我找他要了,他说什么也不给,田哥我都跟他去他家了。他家破破烂烂什么也没有,他就是不想给。田哥我知道错了,田哥……”
“行了。”田一禾打断他,“那人住哪儿?”
那人住的一点也不远,就在隔壁小区里。人家不走不逃也不躲,大大方方把门打开,叼着烟卷乜着眼睛上下瞧了田一禾几眼:“老板啊?挺年轻啊。”
田一禾阴沉着脸,一把推开门走进去。
果然像王迪所说的那样,那人家里乱糟糟的,破东烂西堆了一屋子,没一样值钱。那人坐到床上,一条腿蹬在塑料凳子上,拎起一瓶啤酒,“啪”地用牙齿咬开,咕咚喝一口,痞痞地说:“随便看,爱拿啥拿啥,我就是没钱。告诉你实话吧,我外面欠一PI股债呢,要还钱还真轮不到你们。”
“你就是不想还了呗。”田一禾问。
“没呀,我可没说不还啊。”那人幸灾乐祸地笑,“等我有钱我肯定还,我给你签欠条,没问题。”他不知从哪儿翻出纸笔来,刷刷刷想都不想,一蹴而就,明显是写习惯了。把欠条推到田一禾面前:“给,你拿好了,到时候用这个找我要钱。”
“那你什么时候能有钱?”
那人嘿嘿两声,又喝口酒:“哎呦,这我可就说不好了,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呀,下辈子。”
田一禾上前一把揪住那人脖领子。那人大声叫:“怎么地?还想动手啊?”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刀,“啪”地拍桌子上,梗着脖子叫道:“来呀,照这儿扎。”伸手在自己胸口比划,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田一禾咬着牙,喷着粗气,恨不能把这个混蛋给掐死!忍了半天松开手,转身就走。那人在后面张狂地笑:“不送了啊。”
王迪跟在田一禾身后:“田哥,田哥,就……就这么算啦?”
“那你想怎么着?!”田一禾怒道。
王迪顿时噤声。
田一禾闷头往回走,寒风夹着落雪打在脸上,生痛。当初之所以接手这个彩票站,一方面是生意不错,另一方面也在于彩票的特殊性。彩票经营受国家特殊政策,一不纳税二不接受各种检查,除了应付应付市级彩票中心,啥也不用管。什么工商的税务的卫生防疫的爱卫会的,都给我靠边站,想在我这里揩油,门儿都没有。说实话田一禾从来没吃过这么大亏,谁能想得到王迪卖给别人彩票还能不要钱?谁能想得到?
可你能怎么办?人家说了就是没钱,把他打一顿?还是没钱。而且没准就把你讹上了,到时候你还得给他花医药费。告他?拉倒吧,三万块钱法院都不稀罕搭理你,案子一拖拖个小半年,你这边啥都不用干了,光打官司了。
说白了田一禾再厉害也是个奉公守法的公民,没权没势只能自认倒霉,谁叫你不让人家交钱就打票呢?
王迪见田一禾脸色一会白一会青,心里没底,战战兢兢地说:“田哥,都怪我……我……这钱……我赔。”
你赔?田一禾苦笑,你拿什么赔?但他没说出口。他知道王迪的家庭情况,农村的,念不起书,到城里来打工,一个月满打满算两千块钱,一大半寄回家里去。怎么赔?还吃饭不?
田一禾长出口气,拍拍王迪肩头,说:“行了,没事,这钱算我的,你安心干,下回留心点。”
“田哥……我……”王迪都快哭了。
田一禾摇摇头,三万块就这么打水漂了,连个响动都听不到。他忽然觉得身心疲惫,全身骨头像被蔓藤紧紧缠住了似的,喘气都费劲。他对王迪低声说,“你去站里再看一会,我上楼歇歇。”
“嗯,嗯。”王迪连连点头,忙不迭回彩票站了。
田一禾一步一步慢慢地挨回家,仰头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13
13、董哥...
江照用钥匙打开门,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江照按亮门厅的灯,却见田一禾的鞋东一只西一只甩在门口。江照把鞋子并排放好,轻声喊:“禾苗,你回来啦?”
隔了好半天,江照还以为田一禾睡着了,屋里传出那小子有气无力的一声:“嗯。”
江照听出他的声调不对,把手里买的菜放下,走进卧室,见田一禾四肢大张仰躺在床上,眼睛里满是疲惫。
江照连忙走过去:“怎么了禾苗?”
田一禾缓缓地摇摇头
江照心中一凛:“禾苗,你妈妈她……”
“不是,她手术挺成功的。”田一禾轻轻地说。
“哦。”江照放下了心,在他看来,只要不是生死关头,其余都算不了什么大事。但能让田一禾难过成这样,事情只怕也不小。其实三万块钱是比较多,但田一禾也不是拿不起,他就是憋得慌,再加上刚从家里回来,浑身上下有一种无力感。觉得付出再多也没用,生活总是会在一马平川时设个坎儿给你,怎么活着就这么累呢?
江照正犹豫着不知该怎么问下去才好,田一禾一骨碌从床上站起来,似乎又恢复了力气,说:“走,咱今晚出去玩。”
两个人坐上嫩绿嫩绿的奇瑞QQ,田一禾开着车,一言不发。两人沉默着,江照不时地偷偷看他的脸色,但不敢开口问。别看田一禾平时咋咋呼呼的,这小子越遇到事越深沉,除非他向你开口,否则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一溜烟开了二十多分钟,田一禾才开始说话,他慢慢地用近乎平静的语气把王迪的事描述了一遍。江照听完眉头也皱起来,遇到这种人,真没办法,除了认倒霉还能怎么样?江照叹口气,低声说:“算了吧禾苗,就当赈灾了,事情已经发生,你生气也没用。”
田一禾喷笑一下,眼里却看不到笑意,他说:“对呀,我就是要去找乐子,钓个凯子玩玩。”说完一脚油门,一路向北。
一路向北正是最HIGH的时候,五彩斑斓的射灯下,无数人影晃动,强劲的音乐和酒精刺激得每个人像要飞起来。
田一禾坐到吧台前开始要酒喝,一杯一杯灌下去跟喝水似的。他心情不好就这样,喝醉了疯狂了什么都不在乎了什么也都忘记了。江照拿着杯子小口抿着,只要田一禾别出大乱子就行。
田一禾几瓶酒下去,整个人兴奋起来,拉住江照大声喊:“跳舞啊跳舞啊。”也不等江照有所回应,自己蹦到舞池里一顿手舞足蹈耸胯扭腰。圈子里的人并不算多,翻来覆去那些熟面孔,基本都认识田一禾,一见他来纷纷吹口哨拍巴掌,高叫:“小田田小田田——”
田一禾就喜欢这样,人来疯,人越多越得瑟,顿时热血沸腾心潮澎湃满面红光热汗淋漓,双手一分脱下开襟毛衫,露出里面白色紧身小背心。
人群尖叫声口哨声更响了,田一禾几步跨上钢管舞的台子,对正在上面扭来扭去的男孩说:“下去,我来!”
男孩子什么阵仗没见过,一看田一禾就是喝多了,笑嘻嘻地跳下去看热闹。
音响师换了个曲子,似男似女非男非女的暧昧的呻吟声若有若无若无若有地传出来,“啊……嗯……啊……别……啊……”
田一禾像根蔓藤似的缠住长长的钢管,分开双腿一送一送地,酒色氤氲得双唇仿佛着了火,微微张开。目光时而迷茫而又慵懒,时而尖锐而又诱惑,时而挑逗而又缠绵。他用眼睛勾引每一个人,他用嘴唇邀请每一个人,他用身体诱惑每一个人。
下面的人拍着巴掌高喊:“小田田——小田田——”
江照无奈地伸手捂脸,这小子是真疯了。
田一禾一边扭着腰一边拉下裤子前面的拉链,牛仔裤被沉沉的皮带半吊着,露出里面纯白色的小内ku。他双手微张,放在胯上,下面的人连声高喊:“脱!脱!脱!”
田一禾舔了舔唇,惹得一片呻吟声,他扫视一圈,小眼神挠得每个人心里直痒痒。双手一松,裤子滑落下去,卡在分开的膝间。他像被什么绊倒了似的一下子扑到钢管上,只穿着白色小内ku的紧绷绷的挺翘的小PI股明晃晃地正对着所有人的脸。
下面响起一片狼嚎。
田一禾一手一脚钩住钢管,一个海底捞月抢到一支麦克,对着人群大喊:“要不要脱?!”
“脱脱脱!”人们疯狂了,像一群发qing的兽。
田一禾一只手按在内K上,提高声音问:“要不要脱!”
“要要要!脱脱脱!”人们嗷嗷乱叫。
江照把酒杯墩在吧台上,要冲上去拽田一禾下来。
却听田一禾大吼一声:“要脱你们自己脱!去你M的!”极为嚣张地用力竖起一个中指,提着裤子转身跳下台。人群里笑骂声不绝于耳。
田一禾系好裤子,店老板迎上来,对他嘻嘻笑:“小田田,不如过来兼职跳钢管舞吧,我给你工钱。”田一禾重重呸了一口,说:“想得美!”他得瑟了一圈,心情大好,也不管那件不知被扔到什么地方的毛衫了,披上羽绒服坐在江照旁边,一口气灌下一大杯冰啤解渴,一抹嘴呼哧呼哧喘着气,冲江照一挑眉:“怎么样?够味吧?”
“你再不下来我就要救你去了,免得你被这群狼给轮了。”江照慢条斯理地说。
“哈哈,我才不怕,那他们一个个都得软趴趴。”田一禾贼忒忒地对江照睒睒眼,“咦,口味很重啊,难道新文是虐文?”
“JJ都和谐了,虐谁去,自己YY呗。”
两人正说笑着,一杯红红蓝蓝的鸡尾酒摆到田一禾的眼前,一个人说道:“董哥请你喝一杯。”
一般请田一禾喝酒只让调酒师阿Ben调一杯,自己是不会过来的。如果田一禾心情好,说不定会走过去打个招呼,如果心情不好那就算了。不知道从哪蹦出来个二百五,这点规矩都不懂。
田一禾肚子里好笑,一偏头,正对上一身黑西服,田一禾差点没喊出来,我靠这是拍港片啊?那个黑西服见田一禾没理他,把鸡尾酒往前推了推,重复道:“董哥请你的。”说完还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后。
田一禾跟江照对视一眼,憋不住乐。田一禾漫不经心地拈起那杯酒,瞥了阿Ben一眼,阿Ben正低头擦酒杯,不易察觉地点点头。说明这杯酒的确是阿Ben调的,而且黑西服没搞过什么鬼。田一禾晃晃杯中的液体,向黑西服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边角落的沙发里坐着一堆人,黑黢黢的也看不清个数,似乎有人略略举起杯遥遥相对。田一禾一口把酒喝了,拍拍江照肩膀,低声说:“我去看看是哪个土鳖。”
“嗯,有事打电话。”
田一禾绕过群魔乱舞的人群,一步一步走过去。
紫红色的沙发围了半个圈,正对着舞池,坐着大约七八个人,但明显当中那位才是老大。那人见田一禾走过来,略一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人估计不会超过三十岁,穿着一身暗色条纹西装,只是没有领带,露出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着,依田一禾的审美标准,就是一副很装B的精英样子。
但这人长得真不错,鼻梁既挺又直,下巴的线条很有魅力。不过那双眼睛令田一禾不太舒服,尤其是看着他的眼神,像一条突然发现小田鼠的蛇,带着几分阴沉和残酷的气息。
不是善类。这是田一禾的第一感觉,但他无所谓,过来就是找乐子的,感觉好就来一炮,不好就分,谁管你是不是善类。
那人在田一禾打量他的时候,也在一寸一寸看着田一禾,目光在对方露出的锁骨处转了转,然后对上田一禾的眼睛,慢慢挑起唇角,现出个玩味的浅笑:“舞跳得不错。”
“谢谢。”田一禾大大方方坐到那人旁边,自我介绍,“小田。”
“是小田田吧。”那人把“田田”两个字说得意味深远语气悠长,带着几分邪魅,“我叫董正博,你可以叫我董哥。”
田一禾的眼神跟三月的柳枝似的,在董正博的身上这儿掠掠,那儿点点,尤其留意到对方宽阔的肩膀和修长的腿。他暗自吹了个口哨,真不错,看样子今晚不会寂寞了。他伸出舌尖,饥渴难耐一般舔舔唇,满意地看到董正博的目光骤然变得深沉。
田一禾微微一笑:“我去一下洗手间。”
“好。”按惯例,田一禾回来他们就可以走了,彼此心照不宣。董正博靠在沙发上,暧昧地说:“我等着。”
田一禾先去找江照,谁知在吧台前没看到他,只好先去洗手间。撒尿的时候听到隔间里有人嗯嗯啊啊的,也不禁身上发热,刚洗了手要出去,手机响了。
他接通电话,里面传来王迪兴奋的叫声:“田哥田哥,你快回来,那个叫,啊对,连哥。连哥把那三万块钱要回来啦!”
“啊?”田一禾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那个“连哥”是谁,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应该是连旗,多亏了这个姓氏很特别。
田一禾立刻来了精神,说:“真的吗?”
“真的真的,我们都在店里呢,田哥你快回来吧。”
“好好,我马上回去。”田一禾兴冲冲地往外走,按了电话又拨江照的号码,说:“江照,我要回去了,问题解决啦我回去看看,你走不?”
“我……”那边江照居然挺犹豫,“我想……再玩一会。”
“那行,我先走了。”田一禾挂断电话就近从后门跑出酒吧,发动车子才想起来刚才那个什么董哥还等着他呢。
哎呀钱要紧,什么董哥七仙女的,一边扇去!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亲,周末两天我素不更文滴,因为有小宝宝要带,平时都是婆婆带,周末得让老人家歇一歇啊,嘻嘻,所以周末不用催文啦,平时基本日更,嗯嗯嗯!
14
14、要债...
彩票站的事,连旗是听王迪说的。他一看田一禾接电话的脸色,就知道有麻烦了,但不好直接问田一禾,就进彩票站探听探听情况。
里面彩民正安慰王迪呢,这小子还算有点人缘,刚干了几天,就跟常来常去的彩民们混得挺熟,张哥李哥地叫着。这些人都知道有人打票不给钱,连声安慰他:“行了小伙子,生气不值当,你太老实啦。”
“就是就是,别急,咱们每天多打几注,你就赚回来啦。”
“对,也告诉小老板,让他别上火啊。”
“那人也是的,怎么能不给钱呢,不给钱还想中奖?”
“可不嘛,这都有说道,用别人的钱,中了奖也成不了你的,老天都看着呢。”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连旗走进来问王迪:“出了什么事?”
王迪认出这人是刚才跟田一禾在门口说话的那位,以为他是小老板的朋友,这种事也不用瞒着,一五一十说了。
连旗沉吟片刻,问:“你知道那人住哪不?”
“知道知道,小老板刚从那儿回来,那就是个滚刀肉……”
“地址给我。”
“啊?你想去要钱?那小子横着呢。”
连旗笑:“去试试吧,要不要得着再说。”
刚开始王迪真没把眼前这位其貌不扬也就个头高点的人当回事。既然要去,就去吧,顺手把地址写给他了。
连旗拿着地址,去书店抽屉里取了一样东西,然后径直找到那人的家里。
那人正煮饺子吃呢。他以前是做买卖的,多少赚了点钱,后来赔了,欠了一屁股外债。媳妇气急拉着孩子回娘家去了,这边老光棍一根,也不爱继续做生意了,嫌累,得蒙就蒙得骗就骗。正所谓“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他是破罐子破摔。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看着办。
那人从猫眼里看到连旗了,他根本没在乎,找他要账的人多了去了,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那人打开门,叼着牙签大咧咧地斜睨连旗:“找我干什么?”
连旗笑眯眯地:“你买彩票花了三万块,我找你要钱。”
“要钱?”那人怪声怪气地嘿嘿笑,侧身让连旗进屋,“你看什么好你拿什么,就算抵债了。”
那一屋子破烂,连旗扫都没扫一眼,他随意地坐在油腻腻的餐桌旁的椅子上,心平气和地说:“我知道你有钱。”
连旗从一开始就表现得跟一般讨债人不一样,那人不由一怔,随即哈哈笑道:“行,你小子乖觉。不错,我有钱。”他凑近连旗,一字一字地说,“但我不给。”说完自己又哈哈笑起来。
连旗没接口,伸手往外套里怀兜掏了掏。那人邪里邪气地说:“怎么着?还想拿家伙呀。”他也掏兜,把那把水果刀又翻出来,用力插在桌子上,“看见没,开刃的,你是想放血还是想废胳膊废腿?我TM随你!”双手把外套往后背一掀,露出皮粗肉厚的胸腹,照心口拍了拍:“看见没,照这儿扎!”
“这么说,你是不想还了?”
“谁说我不还?”那人笑嘻嘻地,“我慢慢还,我还写字据了呢。”
连旗慢慢把插在衣兜里的手拿出来,带出了一把枪,轻轻放在桌上。
那人愣住了,紧紧盯住桌上的东西,好像根本不认识似的,半天大笑起来:“哎呀我C,你拍电影呢?还有枪,喷水枪吧,你TM唬谁呀!”
别说他不信,搁谁谁也不信。枪?那是电视电影里才有的东西,真枪谁见过?谁摸过?别看荧屏里噼噼砰砰打得欢实,现实生活里谁有?真正来要债,这玩意都不如刀好使,刀明晃晃的还刺眼呢,这玩意,没用。
连旗没说话,他把眼镜摘了。那人这才发现连旗脸上有一道疤,就在左眼底下颧骨上,不长,但很深,褐红色的。这使得他本来方正的脸上陡然增添一抹狠意,一抹戾气,就像突然换了一个人。
连旗从兜里拿出六颗子弹,慢条斯理地一颗一颗压进弹夹。
那人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他忽然发现,对方也许是来真的。手枪在灯光下闪着冰冷坚硬的光泽,带着一种沉重的质感。没有见过真枪的人永远也不会有那种感觉,那种震慑力无法用言语表述,足以令人心跳加速,手脚麻软。包括那几枚小小的子弹。连旗把子弹在桌上摆成一排,流畅的线条,圆润的子弹头,让你无法不想象它从枪膛里滑出来,she入到你脑袋里的情形。
那人就有点心跳加速,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直蹿到头顶。他勉强笑笑,装作不在乎的样子说:“还手枪哪,你TM吓唬谁呢?”可他自己都觉得声音在微微发抖。
连旗也笑笑,但目光却是冷酷的。他漫不经心地看了那人一眼,这一眼像一把冰刀瞬间刺入那人的身体,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那人也是见过世面的,也是江湖上混着的。他发现今天自己遇到茬子(北方土语,厉害的人)了,这种气度一般人没有,那是霸气、杀气或者其他的什么气,反正不是好气。他舔了舔干巴巴的唇,觉得浑身凉飕飕的。他咧咧嘴,声音底了两度:“大哥,不过三万块,不……不用这样吧……”
“三万块,我可以不要。”连旗说,他又拿出一个消音器,一点一点拧到枪口处。
那人翻个白眼,大哥你这设备带得太齐全了吧。但他心里发抖,真发抖,以往看过的所有电影电视剧一幕幕在眼前滑过,真奇怪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一枪下去无声无息,血也留不了多少,把尸体扔下或者带走都可以。谁会来找他,谁会记得凶手怎么离开的?就是记得也不敢说啊,我靠刑事案件破案率全国就只有三成啊三成啊三成啊!
那人哆嗦了,牙齿在打架。他不是没见过血的人,债主气急了什么干不出来?套麻袋一顿臭揍的,按住胳膊按住腿给他放血的,他挺得过去就挺挺不过去就哼哼,反正你不能宰了我,为这点钱犯不上。
可眼前这位不是,他奶奶的他直接要命啊!都把枪拿来了他是好答对的吗?不是亡命徒谁能有枪啊?
连旗没理那人,他又往兜里掏,那人眼睛都闭上了,我说大哥你还掏什么呀掏。
连旗这次拿出一包烟和一个塑料的打火机,他把烟点着了,吸一口,仰头吐出个烟圈,挺感慨地说:“我很久没抽烟了。”他弹弹烟灰,语气颇带叙旧色彩,“我只有两种时候才会抽烟。”突然拿枪,举起,正对准那人的眉心。
那人“啊”地要大声喊,可惜刚吐出一声就被抵过来的枪口憋了回去,金属的冰冷使得肌肤都战栗起来。连旗举枪的手极稳,明显就是练过。奇怪的是他脸上毫无凶意,反倒是平和的、随意的、无所谓的,有一种对生命的漠然,而这种漠然才最令人恐怖。
这祖宗要是没杀过人,我TNN的名字倒过来写!那人胆战心惊、浑身发抖、欲哭无泪。
“一,就是杀人的时候。”连旗接着说,“二,就是……”他一笑,意味深长的,没说下去。转头看向那人,“我数三个数。”
连旗拉开保险栓,那人觉得自己清楚地听到子弹上膛的声音,他冷汗下来了。
“一、二……”
“我有!我有!”那人扯着脖子喊岔了声,生怕连旗听不见。
“哪里?”
“枕头里枕头里!有卡,盛京银行盛京银行,密码419419!”那人跟竹筒倒豆子似的,缩头闭眼,浑身拧成一团。
连旗慢慢把枪放下,他走到床前,抖搂抖搂枕头,果然掉出张卡来。他捡起卡,把枪插回外套里怀,看都不看瘫在椅子上的那人一眼。他戴回眼睛,宽宽的镜框正好挡住颧骨上的疤,转身走出门去。
连旗先没回彩票站,他到附近的盛京银行把钱取了出来。里面有三万五,居然还多出五千。回家把枪收好,这才开车去找王迪。
王迪乐坏了,抓着钱手舞足蹈,连声对连旗说:“谢谢,谢谢!”忙不迭地去给田一禾打电话。
田一禾回到彩票站,已经半夜了。王迪显得很亢奋,见田一禾一进来立刻迎上去,语无伦次地说:“都[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是连哥要回来的,连哥可真厉害,都是他要的,三万五,田哥你看还多出五千。”
田一禾没去瞧王迪,他也没去瞧那摞钱,他只看向连旗。
连旗仍是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笑呵呵的。
“你挺厉害呀。”田一禾说。
“还行吧,也算不了什么。”连旗还挺谦虚。
“你怎么要回来的?”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呗。”
“那他就给你了?”
“嗯……可能是我比较面善。”
“怎么还多五千?”
“啊,算是利息吧。”
田一禾扑哧笑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人肯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把钱给要回来,而且还多弄回来五千。可对他来说,最关键的是钱要回来了,至于怎么要的,谁管,跟他又没关系。
不过真没想到,这小子不声不响的,倒真办事,而且还挺有手腕。
田一禾对连旗另眼相看了,有个人办你的事比办自己的事还上心,说不感动是假的。他诚心诚意地对连旗说:“谢谢你啊。”
连旗脸上毫无得色,仍是忠厚本分的模样,说:“应该的,你高兴就好。”不知怎么又加上一句,“我就怕你掉眼泪。”
去你M的,田一禾在心里笑骂,我TM什么时候掉眼泪了?可心里突然就暖了一下,又酸了一下,胸口像被什么涨满了似的。
田一禾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家,一开门,屋里灯全关着,江照竟然还没回来。他把三万五千块数一数,妥善收到抽屉里。打着呵欠躺到床上,美滋滋地睡着了,朦胧中还想,江照这小子,怎么还不回来呢?
15
15、缠绵...
江照是跟明锋在一起,他们再次相遇在一路向北。
明锋最近总能梦到江照,梦境很模糊、很朦胧,光点斑驳人影嘈杂含糊不清。江照就在那片混沌中央,静静地笑着,淡然地坐着,目光扫过来,像注视着自己,又像什么都没看见。他浅色的衣服幻化在一片光影中,仿佛水中月、镜中花。
明锋熟悉这种感觉,同时他又不喜欢这种感觉。搞设计创作,无非就是把突如其来的灵感牢牢抓住,把脑海里冒出来的模糊想法付诸现实,完全呈现。只不过有人不但呈现,而且还会高于它超越它,这就是创作高手。
明锋承认自己对江照有兴趣,他本来想等服装发布会以后再考虑这个问题,免得分心。但他现在发现,不去找江照才会分心。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
明锋很相信一见钟情。他的外祖母外祖父、外祖母的妹妹和妹夫、他的父亲母亲、他的哥哥嫂嫂,他一家子人,基本上都是这样。爱情之神,对明家有格外的偏爱,所有成婚的男男女女,彼此相识最多没超过三个月,祖父祖母甚至结婚前连面都没见过。他们坠入爱河跟跳水似的,还是高台跳水,跳进去就不出来。无论世道如何变迁,无论遇到怎样的艰难险阻,一直相守至今。
明锋对幸福二字看得太过平常,他内心深处不太明白人们为什么会离婚,既然最后要彼此痛恨埋怨,当初为什么又要在一起;既然已经携手走过那段岁月,最后为什么又要彼此痛恨埋怨?
明锋对身边每个人都比较照顾比较宽容,骨子里透出一种体贴大度和从容不迫,这是家庭环境决定的,跟教育程度倒没有多大关系。
明锋以前谈过一场恋爱,对象是一个学弟。那个孩子桀骜不驯秉性倔强,偏偏又在服装设计上极有天赋。明锋跟他在一起小半年,付出很多,吃了不少苦头,脾气磨得更好。那个孩子太要强太善变又太多情,后来还是跟另一个学长跑了。
那段时间明锋很消沉。大哥发现他最近很少开口说话,特地拿瓶酒晚上找他谈心。
“你挺恨他?”哥哥问。
明锋没说话,仰头喝了一口酒。
“你该感谢他才对,毕竟也曾经带给你快乐。当初为什么选择他?把那点原因记住,把其他的忘了吧。”
“我以为能和他长久的。”明锋有点怅然。
哥哥想了想:“怎么说呢。别人的房子固然好,但你只能暂住,不能当做家,以后你总会找到一个更适合自己的人。”
“可你们不都是一下子就找到了?只有我是失败的。”
哥哥睁大了眼睛:“谁?我?”他指指自己的鼻尖。
“对,你和大嫂。”
“哈。”哥哥笑,“怎么可能。”他回头看看客厅里正在聊天的婆媳俩,凑到弟弟耳边低声说,“认识她以前,我有过两个女朋友,你们不知道而已。”
“啊?”明锋眨眨眼。
哥哥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心翼翼又回头瞅一眼,严肃地说:“这事可不能让你嫂子知道。”
明锋肚子里好笑,心情明朗了不少。哥哥一拍他的胳膊:“放心吧,你总会遇到那个人的。”
那么,江照是那个人么?明锋不能确定,他能确定的是,目前看来,他对他颇感兴趣。
但他也没有想到,今晚在一路向北,居然还能遇到江照。就像冥冥之中,有只手在安排一切似的,缘分这个东西,似有若无,似无还有。
明锋看到田一禾离开了,他走过去坐到江照身边。
江照回头,目光中有丝惊喜:“你也来啦。”
“是啊。”明锋温和地笑,“衣服试过了么?”
“试过了,我们俩的都挺合适,你怎么猜到尺码的?”江照跟明锋也算熟悉些了,说话随意起来。
“这倒不难,我一看你的体型,大致就能猜个七七八八。”明锋边说边上下扫了江照一眼,这个动作完全出乎于自然而然,非常职业化,但看完了才忽然发现这句话在这种场合其实十分暧昧。明锋有点不好意思,说:“对不起。”
“没事。”江照笑笑,“于是,我也算当了一回模特?”
一句玩笑使得气氛轻松下来,明锋问道:“你和室友一起来的?”
“对,他心情不太好,我陪他来散散心。”
“你对他真的不错。”
“是啊。”江照抿了一口酒,“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明锋沉默下来。他发觉江照有时候说话很有深意,听起来是这个意思,想一想似乎又是那个意思,再想一想又似乎都不是,让你无从接口,而且莫名地透着一种孤独的淡漠的伤感。
借着酒吧迷乱的灯光,可以看到江照的眼睫如羽,脸上的肌肤细腻光滑,整个人恬静而安然,清淡得像一个旁观者,置身事外地看着酒吧里的纷乱喧嚷、YU望横流。明锋不能不承认,这种气质非常吸引他。
“你……找到伴儿了吗?”他不由自主轻声问。
江照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明锋连忙道:“我是说……”他深吸一口气,把语气放平缓些,“你瞧,我到这里来出差,估计还得几个月。我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其实我们……”
江照笑了,他说:“好。”
明锋一怔,为着江照如此痛快地应允,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然后他慢慢扬起唇角,说:“我那里,可以么?”
“当然。”江照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披上羽绒服,“走吧。”
两人上了车,刚开始都不说话。他们之间关系颇为微妙,说熟悉,满打满算不过见了几次面而已;说不熟悉,却又一个冒昧地邀请,另一个坦然接受这种冒昧。
明锋是很会调节气氛,让周围的人都感到自在的那种人。江照经常会出人意料,让他很惊奇,但片刻之后便把主动权又握在自己手里。他按下播放键,悠扬的旋律在车子里流淌:“走着,忍着,醒着,想着,看爱情悄悄近了……”
江照听了一会,说:“很老的歌了,没想到现在还会听到。”
“难不成放周杰伦吗?”明锋打趣,“那对我的中文水平太过挑战。”
“我以为会是英文歌曲。”
明锋耸耸肩:“在国外听够了。这么多年还是喜欢周华健。”
“服装设计师不是应该紧跟潮流吗?”
“音乐可不用。”明锋笑,“我在国内上的初中,那时周华健不知道有多火,大街小巷全是《风雨无阻》。”
“还有《孤枕难眠》,那时四大天王也很火。”江照回想着往事。
“是啊,我初中还特地梳了最流行的中分头,就是郭富城的那种,现在一看照片,太傻了。”
江照想了想:“听说周华健下个月要来S城开演唱会。”
明锋眼睛一亮:“好啊,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
江照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为他语气的如此自然,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车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听到周华健温暖的声音在耳畔环绕:“天地辽阔相遇多难得,都是有故事的人才听懂心里的歌……”
明锋住在三好街附近,他要拓展公司在中国北方的事业,因此包租了一处公寓。大约一百五十平米,半跃的格局,除了卧室、客厅和卫生间厨房,其余近八十平米的面积阻隔成一个大大的工作间。
他在这边以工作为主,因此房间摆放少了几分温馨,多了几分明快和简洁。江照坐在宽大的铅灰色沙发上,接过明锋递过来的红酒,明锋说:“你尝尝。”
江照仔细品了品,似乎颇为醇厚而回味悠长,他终究还是没敢露怯,实话实说:“其实我品不出什么来。”
“什么样的酒都是给人喝的,关键在于喜不喜欢。这是从麦德龙买来的三百多元的红酒,喝起来口感也不错。”明锋随意地坐在江照身边。
江照忍不住笑:“我还以为是什么八几年的拉菲、波尔多佳之类。”
他的笑容如此干净清冽,被红酒润泽的唇像绽开的花瓣一般,明锋的目光闪动,“去洗澡么?”他低声问。
江照眼睫轻颤了颤,回答:“其实,我是无所谓的……”
明锋把酒杯放在白色的大茶几上,俯□去,轻轻吻住江照的唇,和想象中一样柔软清凉,夹杂着清新的味道。他探出手,抚摸着江照柔亮的黑发,轻轻摩挲他的额头和面颊。江照张开手臂拥住明锋,在他的后背上游移,指尖沿着脊椎拨弦一般悄然滑过。明锋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他舌头撬开牙关长驱直入,温柔舔舐,吸吮纠缠,悄无声息的房间里传出暧昧的声音。明锋一路吻下去,鼻尖、嘴唇、下巴、颈线。江照仰起头,半阖着眼睛,带着几分迷乱和沉醉。
明锋按着江照躺下去,近乎急迫地掀开他的衣服,含住他小巧的RU尖,不停地舔弄吸吮。江照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呻吟,手指cha在明锋的黑发间。
昏黄的灯光照射下来,映着沙发上交叠缠绵的身影,流泻一室春光。
作者有话要说:走着忍着醒着想着看爱情悄悄近了
冷的暖的甜的苦的在心里缠绕成河
曲折的心情有人懂怎么能不感动
几乎往了昨日的种种开始又敢作梦
我决定不躲了你决定不怕了
我们决定了让爱像绿草原滋长着
天地辽阔相遇多难得
都是有故事的人才听懂心里的歌
我决定不躲了你决定不怕了
就算下一秒坎坷这一秒是快乐的
曾经交心就非常值得
我要专注爱你不想别的没有忐忑
16
16、不安...
江照在床上很能放得开,近乎Y荡,颇有些逢迎。不知为什么,明锋忽然想起冯贺说的话,他说江照是保姆加充气娃娃的混合体,让你随心所欲地摆弄,一点不会反抗。
无论冯贺怎么看待江照,不可否认,明锋觉得很痛快,身体很舒展,那是一种大汗淋漓的肆意宣泄后,极度放松的舒展。他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一觉醒来睁开眼睛时,明亮的晨曦已经透过厚重的窗帘映进来了。
江照不在身边,浴室里也听不到水声。明锋起床披上晨褛,推开卧室的门。
一种食物的混合香气扑鼻而来,餐桌上摆着煎蛋、焦黄的面包片、热气腾腾的牛奶。隔着模糊的磨砂玻璃,可以看到江照在厨房中忙碌的身影。
明锋微笑,转身去洗个澡,再次走出来时,江照正坐在餐桌旁等他。
“早。”明锋坐到江照身边。
“早,不知道我做的行不行。”江照有点腼腆地笑。
“很不错,谢谢。”明锋不禁凑到江照唇边轻轻亲了一下,这种近乎熟稔的小动作让江照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去。
“我一会得去工作室准备后天服装发布会的情况。”明锋边往面包上涂抹果酱边问,“你要先回去取点东西吗?我正好顺路。”
“也好。“江照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个煎蛋就不吃了。
明锋注意到他吃的很少:“怎么,吃不惯这些?”
“哦,不,不,挺好的。”江照像是要证明什么,又拿片面包塞进嘴里,“我不是很挑食。”
明锋被他的紧张逗笑了,拍拍他的手背:“吃不惯可以换,我只是不愿意一早晨就做得太复杂而已,其实我更喜欢吃中餐。”
江照似乎轻舒口气:“好。”
明锋抿了抿唇,他发现床上床下的江照好像有点不一样,此时的江照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低眉顺眼的,还有点小心翼翼。明锋想了想,他握住江照的手,认真地说:“我不是一个不好说话的人,江照,有问题你尽可以开诚布公地跟我谈。我希望我们之间没有芥蒂,不会别扭。当然,我们以前生活方式不同,看待问题的方式也不同,但这并不表明我们不能很愉快地在一起。我在S城可能会住三个月,我由衷地希望,这会是一段美好的记忆。你觉得呢?”他轻声问。
江照抬起眼睑瞅了明锋一眼,又迅速低下去,他说:“是。”
他的语气和表情像极了刚刚嫁入夫家,新婚第一天听丈夫训斥的小媳妇,让明锋忍俊不禁,忍不住吻了吻江照光洁的额头,贴近他的耳畔低语:“你再这样,我会拉你重新上C的。”
江照顿时红了脸,起身收拾餐桌。
两人穿好衣服下楼,坐进明锋的车子。
明锋心情很好,打开音响,熟悉的旋律再次响起:曲折的心情有人懂,怎么能不感动。几乎往了昨日的种种,开始又敢做梦……
明锋跟着音乐轻轻哼唱,却看到身边的江照微蹙着眉头,一副面有隐忧的样子。
“怎么了?”明锋问。
“啊,没,没什么。”江照笑了一下,但很勉强。
明锋在心底叹息一声,说:“没关系,你有急事要办么?”
“不,我是说……”江照犹犹豫豫,“我记不清是不是关好煤气阀了。”
“哦。”明锋不太在意,“没事。”
“不是,这很危险,我应该随手关了的,但我不确定,我……”江照有点慌乱,像一只受惊的鸟。
明锋安抚地笑笑:“没关系,我们回去再看看。”
幸好车速不快,他们离家不算远,几分钟又开了回去。明锋一打开门,江照急匆匆奔到厨房,把煤气阀拧开又关上,如释重负:“我关了。”
“你瞧,我说过没事的。”明锋极有耐心地拉过江照,“这次可以走了吧。”
江照点点头,也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太紧张。”
“不,安全防火是应该的。”明锋打趣他。两人重新下楼,开车出去。
江照这一次明显自在多了,一路上跟明锋不时说笑几句,等到田一禾家楼下,开门下车。明锋探头说:“等我来接你。”他忽然记起冯贺的话,接着又交代,“估计可能晚一点,大约六点左右,有事你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江照点点头。
明锋开着车开到展览馆附近自己的工作室,好朋友兼合作伙伴Tomas正焦急地等着他:“嗨,怎么来这么晚。”
“路上有点事耽搁了。”明锋边说边向里面走。
明锋刚到加拿大时,就认识了现在的合作伙伴Tomas,那时他还是个高中生,他没想到国外的高中会这么轻松。老师曾问过他在中国学到的知识,然后十分感慨地说:“Carl,你足以直接上大学了。”
那时明锋也不知道自己该学点什么该怎么学,时间一下子空下来,生活像没了目标。所幸家里人也不强迫他,他就每天出去玩,熟悉这个城市,熟悉这个国家。有一天,他在广场上看飞鸽,看骑着双人脚踏车的情侣,一个帅气的金发男孩站在喷水池边,全神贯注地望着街角,目光中有期盼、忐忑、还有隐隐的不安。明锋猜到他可能是在等自己的心上人,说不定还要求爱。他觉得很好奇而又有趣,随手把那个男孩子画在笔记本上。
明锋是他姥姥带大的,从小学过国画,擅长画墨竹。写意画最讲究神韵,看似简单的几笔,却能表现出极强的张力。明锋画的男孩子,那双眼睛很传神,不想却被旁边一个老者看到了。他问:“你学过绘画吗?”
明锋和老者攀谈起来,他极有礼貌而又讲分寸,举手投足间有一种内敛而自信的神采。老者很喜欢他,递给他一张名片,请他到家里玩。
老者是业界小有名气的服装设计师,他的孙子,就是Tomas。
就像面前突然开了一扇窗,就像转了个弯面前一片坦途,明锋突然发现自己对服装设计竟如此喜爱,而Tomas反倒对工商管理极为感兴趣。两个年轻人一拍即合,在加拿大创建了自己的公司“M&T”,专门针对中产阶级的消费群体,站稳脚跟之后,明锋提出来开拓中国市场。
他们要在万豪酒店开一场小型的服装发布会,这是打响东北市场的头一炮,自然极为重视,Tomas亲自前来督导。
工作室里人来人往,嘈杂纷乱而又颇有秩序,明锋一旦工作起来心无旁骛,不时地在这个模特的衣服上多个褶皱,或者叫那个模特换双鞋子。不知不觉天色黑了下来,手机在裤袋中振动,他拿出来接听,竟是江照。
“还在忙吗?”他柔声问。
“是啊。”明锋拿出唇边含着的别针,“还没有忙完,估计得晚一会。嗯……大约九点钟吧,估计不能去接你了,你要带的东西多吗?不如你先去我家,早上给过你钥匙。”
“哦,我记得。那我先回去了,给你做晚饭。”
明锋笑:“好。”他无意中抬起头,墙上的挂钟正指向六点。
江照挂了电话,田一禾在洗手间一边往脸上撩水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怎么样,来接你不?”
“不了,他忙着呢。”江照跳下窗台,“我先走了。”
“他怎么样?”
江照略想了想:“挺温柔,脾气不错。”
“床上怎么样?”田一禾问得极为随意,跟上街买大白菜似的。
“还好。”江照有的时候真不知该怎么回答田一禾古怪的问题,只能含糊其辞。
田一禾从洗手间里探出头来,神色郑重地说:“江照,你得对自己好。”
江照心里一暖,低声说:“我知道,禾苗,我知道。”
“行了那你走吧,不喜欢就踹了他,再回来。”
江照无奈地笑,到电视柜里取出那个破旧的黑皮包,紧紧地握在手里:“那我走了禾苗,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
“不用。”田一禾大大咧咧地,“还有那个炮灰呢,他每天养着我,别提多殷勤了。”
“其实那人不错。”
“哎呀知道,但太普通了,小爷我是颜控,颜控懂吗?就算脸蛋不好身材也得好啊。”
“那我走了啊,记得检查……”
“煤气水电门窗,我记得我记得,放心吧。”
江照打开房门,田一禾忽然想起一件事,冲出来嚷嚷:“记得更文,你都三天没更了!”
“嗯,好。”
田一禾缩回洗手间,洗掉面膜,对着镜子轻轻拍拍脸上的肌肤,红润清透,多么闪亮的小帅哥一枚!
明锋不停地跟模特们说着注意事项,说得口干舌燥,接过Tomas递过来的饮料,一口气灌下大半瓶,喘口粗气,问道:“宴会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没问题,那个团队经验非常丰富。Carl,我们这次一定会成功的。”Tomas自信满满。
明锋刚要说话,手机响了。他拿起来接听,里面传出江照的声音:“还在忙吗?”
“嗯,不过快完事了。”
“我已经做好饭了,你回来吃吗?”
明锋看了Tomas一眼:“你先吃吧,我可能得很晚才能回去,想和朋友出去放松一下。”
“那好,你忙吧。”江照语气温和,听不出半点埋怨的意思,挂了电话。
明锋拿着手机若有所思,Tomas碰了他一下:“你终于对某人动心了?他怎么样?”明锋笑笑:“还行吧。”他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正指向九点。
作者有话要说:事先声明,本人对服装设计行业毫无涉猎,简直就是门外汉,所有内容全属胡编乱造,考据帝请不要较真,谢谢。
17
17、错误...
明锋跟Tomas带着几个模特出去吃口饭,算是把饿了一晚上的肚子填了个半饱。折腾一整天再加半宿,大家又累又困身心疲惫,话都不愿多说一句,匆匆吃完各奔东西。
明锋开门的时候发现客厅的灯亮着,电视里播放的似乎是枪战片,机枪手榴弹轰隆隆地响。江照歪在大沙发里,早就睡着了,怀里抱着乳白色的沙发靠垫,明显是在等他。
明锋刚把鞋子脱掉,江照像被什么惊醒似的猛地睁开眼睛,看到明锋,连忙站起身:“很忙吧,这么晚才回来。”
“是啊。”明锋揉揉眉心,轻声说:“快睡吧,其实你不用等我。干这行就是这样,一忙起来没有时间。”
“没事,还是等你回来了我才能安心。”江照刚才睡也睡得不踏实,现在心里宁定了不少,困意席卷而上,打着呵欠,“我先去睡了。”
江照几乎是一挨着枕头就又进入梦乡。周围十分嘈杂,很多人神色惊慌地在他身边急速穿梭,仿佛无声的潮水,一下子涌进来又一下子涌出去。他像一个局外人,看着母亲哀哀恸哭,看着婶婶阿姨们无奈地劝慰,父亲黑白色的大照片挂在墙上,笑容和往日一样温柔宽厚。他甚至能回想起父亲粗糙的大手,亲昵地抚摸他的发顶,还有父亲爽朗的笑声。
他没有眼泪,他还不太明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等他明白过来时,已经流不出泪来了。
恍惚中还是老旧的楼梯,一步一步向上延伸,楼道里黑洞洞的,像无底的深渊。很多人冲下来,面色苍白,一个阿姨拉住他的手,嘴唇不停地在动,似乎焦急地说着什么,但他听不清。
一个担架被抬下来,白色布蒙着,里面躺的是谁呢?
他这时才闻到那种味道,很熟悉,又很陌生,已经被风吹得很淡了,但仍然刺鼻,挑动着他最脆弱的神经,他恍然明白过来,那是煤气……
煤气……
江照忽地坐起来,浑身发冷,眼前漆黑一片,就好像梦境里的楼道。他掀开被子下床,轻轻推开门。
江照醒来的一瞬间,明锋就醒了,他开始以为江照是要去洗手间,没想到对方竟会离开卧室。江照的脚步很急,很慌张,好像有什么事情要立刻去办一样。
明锋皱皱眉头,他拿出床头的闹钟瞄一眼,才半夜两点,也就是说他才躺下一个小时。明锋用力擦把脸,起身跟着走出去。
明锋想喊一声江照,问问他有什么事,可他一到客厅,就被眼前的景象愣住了。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下,借着洒进来的月光,可以看到江照无声无息地游走在地板上,像个飘荡的幽灵。从这边飘荡到那边,那边飘荡到这边。流连于厨房和客厅里,所有的窗前,所有的门前。
明锋张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不知道该不该叫他。看着这样一个人在这样的时间段在自己的家里这样游荡,你没办法不紧张,没办法不胡思乱想。
明锋忽然觉得江照异常陌生,这个人跟自己当初遇到那个在酒吧里的人完全不一样,明锋弄不懂是谁错了,他,还是江照?
等江照转身要走回来,明锋迅速躺回到床上装睡觉。江照仍没有躺下,而是去拉开衣柜门,窸窸窣窣似乎在摆弄什么。过了好一会,明锋感觉到被子微微一动,江照带着些许凉意的身子躺在自己旁边。
再过一会,传来江照平稳的呼吸声,缓慢而悠长,他睡着了。
但明锋,却被他带来的那点凉意,弄得睡不着了。
江照无论睡得有多晚,第二天早上六点是一定要起床的。他一直都如此,有时候甚至会更早,这取决于和他在一起居住的人,生活习惯是怎样。
他轻手轻脚走到厨房,打开电饭煲,煮粥。把昨晚包好的小笼包豆沙包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到蒸屉上。切了点胡萝卜丝、黄瓜丝、豆干丝、香菜段,拌上调料、麻油香油,最后又撒了点芝麻,做成开胃小菜。
江照喜欢做饭,尤其是早晨的时候,四周很安静,所有的纷扰噪杂距离自己都还远。他把一顿饭弄得喷香扑鼻颜色诱人,总想着会有那么一天,能有一个安定的家,让自己这样随心所欲地摆弄,心满意足。
明锋在床上翻来覆去,勉强再躺上一个小时,实在没法睡了,起床洗漱。
江照听到声音,走出来问:“今天有事吗?这么早起来。”
“啊。”明锋含糊地答应着,他走到餐桌前,心里掂量着该怎么跟江照说昨晚的事。
江照没有留心到明锋的脸色,不得不早起的人脾气都不会太好,他早就学会这个时候应该少说话。江照把做好的饭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说:“吃吧,我包的,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明锋看着白瓷碗里的粥,放了一点红豆和糯米,是淡淡的棕红色,他舀起来喝一口,暖得很。小笼包白白嫩嫩,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他随手拿起一个,塞到嘴里。
“怎么样?”江照注视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几分期盼。
明锋点点头:“很好吃。”
“是吗?”江照笑了,颇为满足。
明锋发现自己开不了口,他无法打破这种温馨的惬意的氛围。不能否认,江照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他就像水一样,缓慢而悠然地流淌,能令身边的一切安静宁和下来。只要你不去理会他有时的神经质,他其实是能令你很舒服的。
明锋终究没有说什么。他吃了一屉小笼包,连喝两碗粥,心情好了不少,随手披上外套:“今天我还得出去,很多事得办,晚上估计又得你自己吃饭了。”
“哦。”江照站起身,“那你几点能回来?”
明锋想起昨天六点和九点那两个极为准时的电话,犹豫了片刻,说:“估计得十点吧,也有可能得大半宿。”
“那我等你。”江照说得很自然。
明锋本想说不用等,但一转念,没说出来,他发现江照有时候很执拗,近乎病态,你根本改变不了。
明锋下楼,开车,去找冯贺。毕竟是在国内第一场秀,身边的朋友都应该请一请的。
冯贺正在闹心,非常闹心,原因是他伟大睿智英明神武腹黑鬼畜的连旗连哥,要学厨艺。
连旗受刺激了,被田一禾刺激了。
最近田一禾日子过得挺滋润,每天连旗七点钟准时敲门——当然时间是田一禾定的——放下各种早餐,顺便帮田一禾收拾收拾屋子,拧开洗衣机洗洗衣服。
田一禾心情好的时候,跟连旗说上两句闲话,聊聊今天外面冷不冷啊,晚上去哪玩啊之类之类的。心情不好就瞪着两只眼睛,跟炸毛的小公猫似的,一会说面条太烫了一会说衣服晾的不是地方横挑鼻子竖挑眼。连旗好脾气地笑,时不时捋捋他炸起的毛。
连旗天天变着花样给他买饭吃,高档的低档的有名的没名的,把田一禾本来就刁的嘴养得越来越刁。到后来田一禾腻烦了,他不喜欢饭店那种千篇一律的味道了,他想求新。他一边修指甲一边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一边眼睛跟探照灯似的随着连旗走来走去。等连旗在餐桌前忙活着摆上美味的时候,忽然开口:“我说,你会做饭不?”
“啊?”连旗推了推眼镜。
“做饭。”田一禾不耐烦地翻个白眼,“我想吃红烧肉。”
“那我现在去给你买?”连旗一副标准忠犬的模样,极富耐心地问。
“不,我要吃你做的红烧肉。”
连旗半天没吭声,他推了推眼镜,又推了推眼镜,然后他说:“我给你去买吧。”
田一禾来劲了,他扔下指甲刀从沙发上跳起来,摸着下巴绕着连旗踱步:“哦,原来你不会做饭。这不行啊炮灰,你想追我不会做饭可不行。你知道不?我的厨艺那叫顶呱呱,知道我最擅长做什么不?”
连旗真的差点就回答:“馄饨。”幸好他寡言的性格已经深入到骨髓里,两个字在唇边转了两转,没说出来。
“馄饨。”田一禾自己说了,还挺得意,“你可别看那个简单,难着呢,用什么肉用什么菜放多少盐……”他扳着手指头念叨,最后一摆手,“说了你也听不懂。反正,你得会做饭。”
连旗沉默了好一会,然后他说:“我会下面条。”
“行啊,那你给我下一碗。”
连旗像奔向战场一样慷慨赴义地进了厨房,噼里啪啦忙活近一个小时,等田一禾差点饿趴下的时候终于把面条端上来了。
田一禾看一眼花花绿绿黑黑红红的一碗东西,愣是没敢动。他说:“算了你买的菜其实也挺好吃的。”
连旗一回到书店,就让冯贺给他找烹饪学习班,还要速成的,还要家常菜的。冯贺内牛满面,老大你以前是混黑社会的你还记得吗?你手下几十个兄弟你还记得吗?你是S城黑彩最大的庄家你还记得吗?那小子是正规彩票站的跟你势不两立你还记得吗?
冯贺没敢说这些,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来:“连哥,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喜欢那小子啥呀?”
这句话问完连旗就没说话,他站在书店清爽明亮的大落地窗前,望着对面脏兮兮的彩票站,目光深沉而又飘远。等冯贺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连旗开口了:“他含着眼泪气势汹汹地骂你的时候最好看。”
冯贺一脸的黑线,于是连哥你其实是个受虐体?
作者有话要说:老样子,周末两天不更文,哈哈
18
18、探听...
尽管冯贺心里千个不愿意万个不愿意,但是老大的话还是得听,赶紧动用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开始找吧。找来找去也没有这样的呀,教英语教书法教电脑教会计教物流教拉丁舞健美操,就是没有教做饭的。好不容易打听到S城的妇女会馆弄了一个家庭烹饪学习班,可也不能让自己老大跟一帮家庭主妇老娘们学厨艺不是?
但连旗不在乎这个,他很随意地瞅了一眼,说:“挺好。”
这就算拍板了!
于是那天上午,连旗开着自己那辆极为低调的辉腾去妇女会馆学厨艺;于是在场七个人,其中还包括妇女会馆怕冷场现找来的两位,就连旗一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于是主持人一边忍笑一边帮连旗系上早就准备好的嫩绿嫩绿的连衣围裙,胸前还绣着一只嫩黄嫩黄的小鸭。
可冯贺和连旗都没想到的是,这个学习班是妇女会馆搞的一个新活动,遍S城办这种班是头一份,也算给三八妇女节献礼了,是要上电视做宣传的,证明咱新时代的女性家庭事业两手抓,两手都挺硬。
结果田一禾正美滋滋地吃着连旗刚刚做好从厨房里端出来的红烧肉,喝着大米粥,就看见电视里主持人笑吟吟地向广大观众朋友报告一个好消息,然后连旗就出来了,还是第一排。在一众姹紫嫣红娇声曼语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好似一比红色娘子军里的洪常青,十二金钗围着的贾宝玉。嗯,就是岁数大了点。
别看连旗位置挺搞笑、装扮挺搞笑,但态度是极为认真的。拧眉攒目地跟饭锅饭勺较劲,好像不是在炒菜而是在摔跤,跟身上可爱的小绿围裙小黄鸭,配成一幅极富喜感的画面。
田一禾当时就喷了,他不可抑制地哈哈大笑,冲电视点着手指头,大声喊:“炮灰我靠你快过来,你上电视啦!”
连旗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马上,菜快炒好了。”
画面多说十几秒,晃一晃过去了。田一禾笑嘻嘻地踱到厨房门口,倚在门框上,调侃他:“行啊炮灰,你挺上相。”
连旗憨憨厚厚地嘿嘿乐,把香菇扒油菜盛到盘子里,还用筷子稍稍摆了个造型,递给田一禾:“你尝尝,我新学的。”
田一禾伸出爪子拈起一根油菜,吸溜抽到嘴里,吧嗒吧嗒:“嗯,别说,大有长进。”
“行,你觉得好就行。”
田一禾把菜端回餐桌上,一边吃一边看着连旗在厨房里忙活。不用他说田一禾也知道这小子为什么要去学厨艺,能有个老爷们心甘情愿混在一堆女人中间学做菜给你吃,田一禾觉得这种小攻他以前没遇到过,以后估计也够呛能遇到。
他夹块红烧肉塞到嘴里,心想,这个炮灰也挺好的。
当然这都是后话,此时冯贺正为找连哥莫名其妙的要求痛苦着呢,然后他接到了明锋的电话。冯贺对连旗说:“连哥,我出去一趟,跟朋友吃顿午饭。”
“行。”连旗正忙着对账,头都没抬,“一会也有个朋友要来见我,我也得出去吃。”
“成,连哥,那我先走了。”
冯贺裹上羽绒服,穿过一个十字路口,走到角落里的必胜客,找到明锋:“你小子不是忙什么发布会呢吗?怎么有空来找我?”
明锋把纸戒指放到桌上。
“干吗,求婚哪。”冯贺笑着打趣。
“你想得挺美,这是邀请函,入门卡。”
“拉倒吧,你那个什么会我才不去凑热闹,一堆人穿得挺光鲜不说人话,我听都听不懂,简直受罪。”两个人熟都不能再熟了,冯贺说话也不忌讳。
“那就留着作纪念,万一相中谁了呢。”
“去你的,那也得是几克拉钻的呀,给个纸做的谁要?”冯贺瞅了瞅明锋,“你脸色不好啊,这两天没睡好觉吧。”
“有点累了。”明锋抿了口咖啡,他犹豫了一会,说,“大贺,问你个事。”
“说。”冯贺往嘴里塞披萨饼。
“是……江照。”
冯贺差点把自己噎着:“不是吧你问他?你对他感兴趣?”
明锋笑笑,没接口。
冯贺瞅瞅他的脸色,突然灵光一闪:“我靠,你是不是跟他……”
明锋轻轻点点头,冯贺一拍大腿:“哎呀我去!”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怎么跟他啊。”
明锋切下一块牛排,轻描淡写地说:“只是我在国内的三个月,想找个伴。”
“行了吧你。”冯贺根本不理会他打的马虎眼,“我不知道你?你是那种随便找个伴玩的人吗?想找伴你以前干吗去了?在国外怎么不找啊?完了,你看上他啦。”
明锋慢慢咀嚼着牛排,低声说:“也许是吧。”
“唉。”冯贺长叹口气,“江照那小子真是挺有勾人的气质。跟你说实话吧,当初我就是看上他的干净劲儿了,还一副万事不挂心的样子,对什么都是淡淡的,看我们在一起嗨跟看电影似的,整个一局外人。我就想,这小子,怎么TM的就这么带劲呢?”
明锋没说话,他静静地听着。
“可住在一起就满不是那么回事。明锋我跟你说,江照最适合当情人,就是天黑了在一起天亮了拜拜各过各的那种。要真住一块,能累死你。我跟朋友出去喝一顿酒,他能一个小时打来一通电话,比TM女人还烦。我要是告诉他也许八点回家,他就八点给我打,一分钟都不差。哦,对了,还有那个黑皮包。又脏又破,也不知道里面藏了什么金银宝贝,他守着跟守家产似的,碰一下都不行。最后你看,什么都不要,就把那个拿走了。”他咋咋呼呼地指指自己的脑袋,“那时我真怀疑,他这里是不是有问题。”
明锋喝下一口咖啡,说:“也许那是他关心别人的一种表现,不过极端了点。”
“哈。”冯贺翻了个白眼,怪声怪气地说,“你俩真应该是一对,你这脾气,把人都往好处想,没准能忍得了他。”
明锋说:“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有没有……有没有晚上睡不着出去散步的情况?”
冯贺猛地瞪大眼睛,半天大叫一声:“不是吧,他跟你也……”引得旁边就餐的人都看他。
明锋摆摆手:“你小点声。”
“好好好。”冯贺降低了音量,“你不知道,当时给我吓坏了。大半夜的不睡觉,突然跑出去一会开窗户一会关煤气的,谁不害怕啊?我TM还以为他梦游呢,愣是不敢出声。”
明锋松了口气似的:“原来不是我的问题。”
“什么你的问题啊,你别总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他就那样,成天紧张兮兮跟个精神病似的。”
“大贺。”明锋瞅了他一眼。冯贺息事宁人地举起手,“行行,当我没说。哎呀反正你得想好喽,江照有时候是挺好,真好,可有时候也太粘人了,有时又冷得要死,你就说吧,我再怎么不对,也跟他住了一段日子了,他说走就走,一点怨气一点留恋都没有。你说这正常吗?他这样的,一般人受不了。”他故意上下打量明锋几眼,笑着说,“当然了,没准你不是一般人。”
明锋淡淡地说:“每个人的成长都有背景,做事都有原因,咱们不能用自己的观点去看待别人。咱们认为对的,不一定都对,咱们认为正常的,不一定都正常。”
“对,我看你就快不正常了。”冯贺一拍他肩膀,“行,哥们,别说做兄弟的没提醒你,自己好好掂量,那小子,麻烦着呢,跟他过一辈子,你真能累死。”
明锋一笑:“再说吧。”
冯贺跟明锋“SayGoodbye”,看着明锋开车走远,肚子里暗自好笑。没想到明锋居然会看上江照,不过是找个伴,找个什么样的不好?盘亮条顺会来事儿,遍地都是,用得着一棵树上吊死吗?
冯贺一边核计一边走回小书店,正碰巧几个人从里面出来。冯贺抬头瞧见了连旗,点头道:“连哥。”
“嗯,你回来的正好,我跟丁哥出去吃口饭,你看着店。”连旗往旁边一指,冯贺顺势看过去,见一个文质彬彬的男子,好像略比连旗年轻些,微笑着看着自己。他忙恭敬地点头招呼:“丁哥。”
丁白泽微一颌首:“冯贺是吧,以前见过一面。”他略略偏头,身后一个人走了上来,凑到丁白泽身边。冯贺无意中瞥了一眼,他一下子定住了。
那是一个年轻人,大冷的天居然只穿着一件略为宽松的深蓝色的毛衫,低低的领口,露出脖颈上的银色的项圈,当中一条细链,隐没在衣服里。
年轻人极白,肌肤近乎透明而细腻,简直像羊脂玉雕出来的一样。绯色的唇轻抿着,眉目之间带着一种冰冷的艳,还有一种独然的孤傲。冯贺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静谧,衬托着这一点无声的美,他的心口像是被人透进了一根针,突然刺痛了起来。这种刺痛绵长而又纠缠,令他简直难以呼吸。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连哥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那我们先走了。”
冯贺不知道自己会没回答,回答了什么。总之,当他警醒过来的时候,小书店门前就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灰白色的雪地当中,青石板的石阶上。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吹过来,在心底打个旋又呼啸着吹出去。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寂寞。
作者有话要说:来吧来吧,猜猜这个美丽的年轻人素谁??素谁??哈哈哈
19
19、黑皮包...
说到底明锋跟冯贺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冯贺一向没有耐性,他不可能对一个“伴儿”付出太多,他觉得不值。但明锋不是,他希望身边每个人都好好的,都能快乐,他能轻易地原谅别人的错误,只要不太过分。他认为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经历和成长背景,然后才会形成个体差异,他能包容这种差异。说白了,明锋的心胸跟冯贺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明锋只是觉得江照有问题,但问题出自于哪里却不知道。他来问冯贺,发现冯贺根本没拿这个当回事,只是说明江照的紧张和神经质是一直都有的,并非因为跟自己在一起。
不过没有关系,明锋有的是耐心和韧性。他能在移民之后一连几年坚持给冯贺写信,足以证明他性子中的坚定[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和持久,换个人能吗?
明锋先赶去万豪酒店,进行明天发布会的最后准备,跟Tomas和一众模特工作人员又忙活了大半天。其实开这种PARTY,明锋已经相当有经验了,没正式开始前,你会发现什么都比较混乱,什么都不够完美,等真的开始了,按程序进行了,完事了,感觉也就是那么回事,总会有瑕疵总会有遗憾,你做不到尽善尽美。
明锋不是完美主义者,他也认真,他也追求细节,但他觉得自己尽力了大家尽力就行了,最主要是顺利、开心。无论出于多么紧张多么严峻的情况下,明锋总是细声慢语的,几乎没有人见过他发脾气,更不用说迁怒于谁。Tomas不是,这个金发的男子是个急性子,现场总能看到他扯着头发挥着拳头皱紧眉头大叫大嚷,而明锋双臂抱胸,倚在桌边微笑。
晚上十点钟,江照准时给明锋打电话。听冯贺抱怨完,明锋就已经有足够的思想准备,他说:“1点以前我肯定回家。”
这一晚他们忙活到半夜,按规矩应该一起出去吃口饭的。明锋看看12点多了,拍拍Tomas的肩头:“你带他们去吃吧,我先走了,还有点事。”
“喂不是吧,明天就开始了。”
“所以得好好睡一觉,我还要上台呢。”明锋打趣他,“反正你是幕后的,憔悴点没关系。”
“我靠。”Tomas失笑,对那群工作人员招手,“好了伙计们,我请你们吃饭,Carl付钱。”
“好好,算我账上。”明锋温和地对大家摆摆手,披上大衣离开了。
果然,明锋把车停在公寓楼下,向上一望,只有自己住的那一层,还有灯光射出来。他呼出口白茫茫一团的冷气,上了电梯。
江照仍旧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垫子,这次电视里播放的是清穿大剧,几个阿哥背着女主角眉来眼去。
“还没睡。”明锋脱掉鞋子。
“啊,等你回来再睡。”江照关掉电视,走过来帮他拿外套。
“不用。”明锋忙阻住他,“我身上凉,你只穿了睡衣,别冻着了。”
“吃饭了吗?”
“没,你给我下点面条吧,简单点就行,真饿了。”明锋笑着按按肚子。
“那你先去洗手,一会就能好。”江照忙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就传出洗菜切菜的窸窣声。
屋子里暖得很,驱散明锋一身的寒意。他洗了个暖水澡,仰躺在大沙发上,身体很疲惫,但头脑仍旧清醒,这种感觉最不舒服,偏偏每次重要的大型活动之前都会如此。其实,自己还是做不到宠辱不惊啊,明锋自嘲地笑笑,按一按太阳穴。
一股芝麻油的香气扑入鼻端,明锋不由自主睁开眼睛,见江照正端过来一碗面。绿的青菜红的虾仁黄的鸡蛋,配着一小碟南瓜饼和芥菜丝,明锋的肚子咕噜咕噜叫得更欢。他一下子从沙发上坐起来,说:“谢谢。”西里呼噜吃下半碗,又吃了几块南瓜饼,这才舒服地长出一口气:“真不错,江照。”
江照笑着没说话。
明锋边吃边说:“要不你先去睡吧,太晚了。”
江照摇摇头:“还是等你吃完收拾好再睡。”他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平静而美好。明锋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下来,他忍不住凑近江照的耳朵亲了亲。江照像受惊了似的差点跳起来,一阵酥麻一直冲到脚心,登时红了脸。
这样面泛酡红的模样太过诱人,明锋索性扔了筷子,捧住江照的脸,舌尖沿着他的耳廓舔舐。江照软了身子倒在沙发上,难耐地发出一声呻吟,带着一丝暗哑。明锋含住他的耳垂吸吮,一只手在他衣内游走,另一只手插入裤子中,握住身下的脆弱。江照弓起腰,脖颈向后仰去,微眯着眼睛,似推拒又似迎合。
房间里只听到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像燃着了火。
第二天一早,明锋很晚才起来,他是今天的主角,当然要精神饱满神清气爽。之前的准备已经做得相当充分,越到关键时刻他越能定下心来。
江照仍睡着,这是两人同居以来,明锋第一次早晨醒时他还睡在身边,看样子昨晚真是把他累坏了。明锋笑了笑,细细地用目光描绘那清秀的眉毛和淡粉色的唇,忍不住轻啄了一下江照仍泛着粉红的面颊,悄悄起身换衣服。
明锋拉开衣柜,手指在一溜衣服中拨弦一般划过。银灰色的未免过于轻佻,白色的又未免过于呆板……他正随意地选着,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柜子下面露出一角黑色的皮革。他伸手拉开挂着的衣服,看到一个黑皮包。
明锋认出来,这是江照的东西,当初他离开冯贺家时,就拿着这么一个。此时近距离瞧得更清楚,比他印象中要破旧得多,边角都已经磨出了白色的衬布,面上很多细小的裂纹。记忆中自己的父亲以前也曾有过这样的包,那是八十年代初才流行的东西。原来,江照那晚在卧室里,就是在看它。
明锋忽然想起冯贺的话:也不知道里面藏了什么金银宝贝,他守着跟守家产似的,碰一下都不行……明锋微微皱了皱眉头,不由自主要去摸一摸。
身后忽然传来江照的声音:“对不起,东西碍事了吧。”一只手伸过来,飞快地把黑皮包拿走。
明锋连忙回头:“没有,我正想换衣服。”
“是么?”江照紧紧地盯着他,一脸戒备的神情,“我不应该放在这里的。”
“不,没事。”明锋被他浑身上下表露出来的敌意弄得有些尴尬,安抚地微笑,“你可以随便放,我没有想碰过它。”
江照紧抿着唇,看着明锋,像个严厉的警察在揣度嫌疑犯话里的真实程度,好半晌才慢慢地点点头:“那最好了。”
两人沉默下来,空气压抑得令人憋闷,一夜的温存旖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明锋根本无法把眼前这个尖锐的对立的像只受惊的刺猬一样的江照,和昨晚在身下辗转呻吟的人联系在一起。他有些疲倦地叹息,低声说:“我先去洗漱了。”
明锋一转身离开,江照立刻拉开黑皮包的拉链。其实他知道明锋没有碰黑皮包,但他放心不下,他把所有的东西全拿出来,一样一样查好,再妥妥帖帖地放回去,这才长出一口气,把黑皮包重新收起来。
江照走到浴室门前,听到里面哗啦啦的流水声。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对明锋的态度实在太生硬了,可那时他控制不了自己。江照咬咬唇,轻轻推开门,他垂着眼睑,看着自己脚尖,好像那里要从地板上长出朵花似的。他说:“对不起,我有点太紧张了。”
明锋擦干脸上的水,从镜子里看着江照。那人低着头,宽大的睡衣敞着领口,赤足踏在地板上,长长的裤管拖在脚面,不知怎么,就给人一种极为脆弱的易碎的感觉。
明锋的手臂支在梳理台的边沿,无奈地摇头笑。他转过身将江照抱了一下,温言道:“没事,我要先到万豪去,还有些事情要忙,你跟我一起走吗?”
“不了。”江照摇摇头,“我叫禾苗来接我。”
“那好,记得晚上六点,如果那套衣服你不喜欢,柜子里还有别的。”
“嗯。”江照笑了笑。
明锋出来到衣柜前拿衣服,他下意识地一偏头,发现角落里的黑皮包,已经不在那里了。
20
20、晚宴...
真TM太帅了,田一禾对着镜子摆弄头发,在心里啧啧赞叹。素雅的铅灰色薄衫配酒红色皮衣,左耳垂钉着一枚小巧的耳钉,简洁大方,却又带着几分俏皮,明显就是闷骚型。要不说人家服装设计师真有水平,几件衣服一搭配,立刻把田一禾的气质优势全体现出来,浑身上下闪闪发光。
田一禾美得不得了,摆着各种造型搔首弄姿了好一阵,然后振振衣襟,装作很随意地样子从洗手间走出来,问道:“怎么样?这身还行吧?”
连旗正在拖地,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他一眼,推了推眼镜,说:“行,挺好。”
田一禾走到门口拿起车钥匙:“那啥,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了,你也别准备了。”
“好,我拖完地就走。”连旗笑笑。
田一禾微皱着眉头,怎么觉得这对话就那么别扭呢?活像游手好闲大丈夫跟受气居家小媳妇似的。他回头看看连旗,那个炮灰依旧干着活,一副任劳任怨的架势,还一点脾气没有,田一禾心里有点不好意思了。你说吧,身边这么个大活人天天围着你转,给你做饭洗衣服擦地铺床叠被挨打挨骂的,临到了你自己跑出去HAPPY,留着人家在家里干活,是有点不像话。
田一禾想想就心软了,心软了说话就冲动了,他一冲动就开口:“要不,你跟我一起去?”他说完这句话就又后悔了。再怎么着自己也是去参加一个比较Fashion的服装发布会呀,你看看炮灰那一身衣服,那一身装扮,那一身……跟Fashion半点不挨边,带出去多丢人。
连旗一瞧田一禾挤眉弄眼恨不能给自己一嘴巴的小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肚子里暗笑,也没说破,只道:“不用,我书店还有点事。”
“那好那好,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田一禾立刻接口,心说,这小子真上道。拿起钥匙,推门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