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智枭》》 · 方白羽 · 2026-07-26
《智枭》全集
作者:方白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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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
咸阳,秦宫,在厚重铅云地笼罩下,越发阴郁深沉,威严肃穆一如往昔。一名内侍手提长袍下摆,由外急行而来,片刻间穿过重重宫门,直到大殿外方停下脚步,跪地高呼:“启奏陛下!前日抓获的反贼在审讯中咬断了自己舌头,无法再开口。司狱官自知失职,已自刎谢罪!”
大殿之内,始皇帝双目半开半阖,冷硬的脸上始终木无表情。分列左右的文武大臣面面相觑,鸦雀无声,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丞相李斯。满朝文武,唯有丞相李斯可猜透陛下的心思。
感受到群臣殷切的目光,李斯越众而出,小声问:“陛下,如今那几个反贼已无法再开口,如何处置?还请陛下示下。”始皇帝双目微启,目光落在殿外阴霾的天宇。半晌,方听他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坑!”
群臣面色俱变,却无人敢开口劝谏。李斯没有感到意外,拱手拜道:“陛下英明!不过仅坑杀这几人,只怕会惊动他们的同党,更不易找到他们同党的踪迹。依微臣愚见,不如将前日诽谤陛下的方士和儒生一并坑杀,这样天下人才猜不到陛下的真正意图。”
始皇帝木然望着风雨欲来的阴霾天空,萧然道:“然!”
李斯拱手退出殿外,对跪地候旨的内侍高声道:“陛下有令,将反贼与诽谤陛下的方士、儒生一并坑杀!”
“遵旨!”内侍如飞而去,片刻后宫墙外隐约传来无数哭号哀告,夹杂在天边隐隐雷声之中,显得越发凄厉哀绝。天空中突然闪过一道银蛇,照得天地一片煞白,跟着一声霹雳从天而降,恍惚是上苍的震怒。始皇帝眉梢微跳,突然抬起了左手。李斯急忙上前候旨,只听始皇帝木然道:“问!”
“遵旨!”李斯心领神会,快步退出大殿,匆匆出得宫门。早有侍从牵过坐骑,李斯翻身上马,在禁卫军护卫下,纵马疾驰而去。
一行人来到刑场,就见四百多名方士、儒生哭声震天,挣扎着想从一人多深的巨坑中爬出,但手脚被缚,只能像蛆虫一般在坑中扭动。四周兵卒不断将土填入,泥土已到众人胸腹,众人的哭号越发凄厉绝望。
李斯纵马来到坑边,就见几个麻衣汉子浑身血污、遍体鳞伤,夹杂在四百多名方士、儒生中间,显得十分扎眼。几个人神情如常,对即将发生的惨剧似乎安之若泰,与那些或痛哭流涕或高声叫骂的儒生和方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李斯暗自佩服,对那几个麻衣汉子缓声道:“陛下最后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只要说出……或者写出那东西的下落或线索,陛下可饶你们不死!”
几个汉子咧嘴而笑,露出口中血肉模糊的断舌。李斯见他们不再理会自己,只得对周围的兵卒遗憾地挥了挥手,众兵卒便继续往坑中填土。众儒生绝望而嚎,哭号叫骂声不绝于耳,令人不忍卒闻。随着填土的渐渐升高,哭号叫骂声越来越弱,也越来越凄厉,不过夹杂在众儒生中间的那几个汉子始终平静安详,直到泥土将他们彻底掩盖埋没。
李斯心中暗自生出一丝寒意,不怕死的汉子他也见得多了,但在这种情况下依旧视死如归的汉子,他却还是第一次见到,难怪始皇帝会将他们视为最危险的敌人,有这样的对手,无论是谁只怕都要寝食难安。
大坑已彻底填平,不过新填的泥土还在微微蠕动,那凄厉的哭号似乎依旧在众人耳边袅袅萦绕。
李斯摇头叹了口气,不敢再呆在这坑杀了四百多人的现场,急忙掉转马头回宫复命。少时他来到大殿,对静候回音的始皇帝禀报道:“陛下,他们没人开口,已与诽谤陛下的方士和儒生一起被坑杀。”
始皇帝微不可察地冷哼了一声。李斯察言观色,拱手小声问:“如今线索已断,不知又该如何追查那东西的下落?还请陛下示下。”
满天的乌云终于化作豆大的雨点淋漓而下,在疾风骤雨声中,大殿内显得越发寂静幽暗。始皇帝木然半晌,最后轻轻吐出一个字:“焚!”
李斯面色微变,拱手忙问:“陛下是要焚尽天下一切有字之书?”见始皇帝没有否认,李斯急道,“陛下万万不可,若天下无书,陛下的法令如何远达边塞和蛮荒?臣有一策,既可阻止那东西流落民间,又可保证陛下的法令远达四海八荒。”“讲!”始皇帝终于从漫天风雨中收回目光,森然望向面色惶恐的李斯,他不习惯自己的命令被人所阻,就算是为扫平六国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大秦丞相也不例外。
感受到始皇帝目光中的寒意,李斯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急忙拱手拜道:“陛下可颁布一条法令,设新字体代替旧有的各国文字,令天下书同文、字同音。收所有书典入宫,民间除医、筮、卦书可用新文字保留,其余百家典籍、各种杂学皆在焚毁之列。废除一切私学,百姓欲习字读书,只能向官府中人学习。如此一来,既可使百姓忠于朝廷,又可防止那东西重见天日,动摇我大秦根基。”
始皇帝木然片刻,最后微微颔首道:“然!”“臣遵旨!”李斯拱手一拜,回头对文武百官道:“传旨天下,六国史册,百家典籍,各种杂学除了上交朝廷留存,其余皆在焚毁之列。除了各郡县官吏,百姓若私自藏书,以谋反罪斩立决,九族并诛,全保连坐!”
“遵旨!”百官齐应。一条前所未有的焚书法令,很快就通行全国。
“报——”大殿外突然传来内侍气喘吁吁的高呼,“尚毅将军回来复命,在宫外等候陛下召见!”
一直荣辱不惊的始皇帝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喜色,高声道:“宣!”
“宣尚毅将军上殿!”随着内侍将始皇帝口谕一重重传达到宫门之外,一个浑身甲胄、精明干练的将领大步进来,越过重重宫门,在大殿外解下兵刃交给侍卫后,从容不迫地来到大殿中央,对始皇帝俯身一拜,并从贴身处小心翼翼拿出一物,像捧着最贵重的贡品般高举过头。一名内侍连忙上前接过,同样小心翼翼地捧到始皇帝面前。
始皇帝眼中闪过莫明期待,双手接过那片不起眼的东西,顿时有些疑惑,不由将目光转向跪在台阶下的心腹爱将。感受到始皇帝冷厉的目光,尚毅连忙匍匐拜道:“启奏陛下,那件东西已经被反贼裂成了几块,微臣无能,只拿回这其中一块。”
始皇帝眼中的希冀变成了愠怒,盯着匍匐不敢抬头的爱将默然半晌,突然抬手用力一挥。几个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冲上前,将浑身颤抖的尚毅架起就走。尚毅不禁挣扎大叫:“微臣誓为陛下找齐所有碎片,求陛下再给微臣一个机会!求陛下再给微臣一次机会啊……”
凄厉的呼声越远渐渺,最后消失在重重宫门之外,群臣尽皆噤若寒蝉。始皇帝目光从群臣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一名冷静从容的将领身上,对方立刻越众而出,拱手拜道:“微臣愿为陛下找到那件东西。”
始皇帝微微颔首,抬手一挥,内侍立刻长声高呼:“退朝——”
群臣尽皆舒了口气,纷纷拱手拜退。待群臣离去后,始皇帝这才好奇地望向手中的东西,也就是尚毅方才献上的东西。那是一块不规则的玉质残片,仅有小孩半个巴掌大小,正反两面都刻有花纹。那玉的质地十分普通,两面的花纹雕工也有些粗陋,实在不像是一件稀罕物。不过始皇帝的目光中,却有一丝畏惧与渴望交织的神色……
逃亡
哗!一盆凉水如醍醐灌顶,将宿醉未醒的任天翔激得浑身一颤,猛然坐起。抹抹满脸水珠,他望望头顶上方,茫然问:“咋回事?下雨了?”
一旁有人扑哧失笑,却又赶紧刹住。在大唐天宝盛世之年,在长安最有名的长乐坊宜春院的贵宾楼上,让客人淋雨无疑是天大的笑话。不过此刻却无人敢笑,宽敞华美的大厅中虽然还有七八个黑衣汉子,却尽皆肃穆而立,就连方才那失笑的女子,也低头噤声,不敢再动。
任天翔晃晃依旧有些发蒙的脑袋,恍惚记起那女子叫小兰,是宜春院刚下海的新人。若在往日,他免不了要调戏两句,不过此刻显然不是时候。在他周围,七八个汉子都在用鄙夷的眼神盯着他,尤其他面前那个须发花白的矍铄老者,眼里那强压的怒火,犹如即将爆发的火山。
“姜伯,你怎么也在这里?”任天翔脸上的尴尬一闪而没,他已看到老者手中尚未放下的水盆,总算明白睡梦中的那场暴雨是从何而来。
“我姜振山也想问你同样的问题!”老者的怒火终于爆发,扔掉水盆上前一步,几乎贴着任天翔的脸在吼,“昨天是什么日子?你居然跑到宜春院鬼混!跪下,老夫现在就要替堂主教训你!”
任天翔抹抹脸上被喷的唾沫星子,若无其事道:“昨天?哦,我想起来了,是义安堂老大任重远的头七。那又如何?你该不是要以此为借口,将我这个少堂主痛扁一顿吧?”
“啪!”姜振山本已扬起的手重重掴在了自己脸上。虽然面前这少年是自己看着长大,可毕竟是堂主的亲生儿子。姜振山追随任重远二十多年,早已视之为天人,不敢有丝毫冒犯,这种感情如今也多少转移到他的儿子身上。面对任天翔的质问,姜振山只得将怒火发泄到自己身上,含泪捶胸顿足:“堂主一世英雄,怎么会有你这么个混账儿子?”
一个蹲在角落的中年文士缓缓站起身来,方才他背对众人蹲在角落,一点也不引人注意,不过一旦站起,就没人会忽略他的存在,就连一直满不在乎的任天翔,也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转向他,有些意外地招呼道:“季叔,你、你也来了?”文士拈着短须木无表情。他的年纪看起来比姜振山年轻至少二十岁,却比姜振山老成稳重。就连最普通一句话,也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口:“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来行吗?”
任天翔注意到方才文士蹲着的角落里,躺着个衣衫锦绣的男子,看不清年龄模样。他使劲晃晃晕沉沉的头,依稀记起昨晚与人拼酒,拼到最后酩酊大醉,那之后的一段记忆完全是空白。
文士转向那失笑的少女,示意她不用惊慌,然后问道:“昨晚究竟是怎么回事?”“奴婢……奴婢也不知。”小兰像只受惊的小兔,躲开文士的目光,战战兢兢地道,“昨晚任公子和江公子几乎喝了一个通宵,丫环乐师熬不住先去睡了,就只有奴婢在陪两位公子。后来奴婢下楼如厕,听到两位公子在楼上打了起来,然后就听到有人从楼上摔了下来。”
宜春院的龟公老顾也凑过来小声补充:“当时已经是凌晨,我听到小兰的哭喊赶来一看,发现江公子已经断气。小人知道事关重大,一面派人给季爷送信,一面关闭大门不准任何人出入,以免走漏风声。也幸亏江公子是摔在无人的后花园,所以这事就只有我和小兰知道。”
“你做得不错。”姓季的文士拍了拍龟公的肩头。老顾受宠若惊地连连点头哈腰道:“那是应该那是应该,季爷实在太客气了。”
姓季的文士摆摆手,龟公与小兰知趣地退了出去。文士转向任天翔,缓缓问:“昨晚究竟怎么回事?你真想不起来?”任天翔捶了捶头,颓然道:“我只记得昨晚跟人拼酒,后来喝飘了,实在想不起发生了什么事。”他望了望角落里尸体,“我可没杀人,你们得帮我解决这麻烦。”
文士袖着手没有说话,一旁的姜振山却已忍不住将任天翔一把拉到尸体旁,揭开盖在尸体脸上的衣衫喝道:“你先看看死的是谁!再教教我们如何解决这麻烦?”任天翔低头一看,脸上微微变色:“是六公子!”
姜振山一声冷哼:“你总算没有完全糊涂,七公子。”
长安七公子,是对长安城七个纨绔子弟的戏称,这七人个个出身显赫,年少多金,是无数青楼女子最喜欢的贵客,也是不少无知少女的梦中情人。而任天翔正是其中最年少的“七公子”。
在最初一刻的意外过后,任天翔脸上又泛起玩世不恭的浅笑:“昨晚我俩都喝飘了,谁从楼上摔下去都不奇怪,他的死跟我没关系!”
姜振山见任天翔一副的满不在乎,气得抓住他的衣襟喝问:“你知不知道江玉亭是谁?”“我当然知道。韩国夫人的独生子,贵妃娘娘的亲外侄,京兆尹杨国忠是他堂伯。”任天翔推开姜振山的手,暧昧一笑,“听说圣上跟他娘也有一腿,这么说来我岂不是死定了?”
“亏你还笑得出来!”姜振山双眼冒火,却拿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堂主毫无办法。那文士示意姜振山冷静,而后对任天翔道:“少堂主,死的是韩国夫人的儿子,不管是不是被你失手推下楼,你都脱不了干系。如今堂主新逝,义安堂群龙无首,李相国又重病缠身,无暇过问政事,出了这么大的事,恐怕义安堂也保不了你。”
任天翔不以为意地笑道:“那就将我交给京兆尹杨国忠好了,他是六公子的堂伯,一定会秉公断案,给我一个公道。”
“季如风,你可不能将少堂主交给杨国忠啊!”姜震山急忙道,“就算江玉亭是少堂主失手推下楼,咱们也得保少堂主周全。堂主如今就留下这么一个儿子,咱们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有任何闪失。”
白衣文士季如风淡淡道:“咱们当然不能将少堂主交出去,不过如今杨家权势熏天,而义安堂却是群龙无首,要想彻底将此事压下来,那是千难万难。为今之计,少堂主恐怕只能暂时离开长安,避避风头。”
姜震山低头想了想,一跺脚:“这恐怕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我哪儿也不去!”任天翔断然拒绝。季如风淡淡道:“少堂主,如果你不走,义安堂势必要竭尽全力来保你,定与杨家发生直接冲突。堂主新近去世,你忍心看着大家为了你一个人而流血拼命吗?如果少堂主还当自己是义安堂一份子,就不要让大家难做。”任天翔哑然,虽然他玩世不恭且不知天高地厚,却也知道杨家的势力,死的是皇上最宠爱的杨贵妃的亲侄儿,就算义安堂竭尽全力,也未必能保全自己。
季如风见任天翔低头无语,便示意几个黑衣汉子退出大门,然后对他道:“少堂主从小在繁华的长安城长大,穷乡僻壤怕是呆不惯。几个繁华城市中,东都洛阳离长安太近,不是好去处,扬州广州又太远,义安堂在那里的影响力有限,不好照顾少堂主。益州也是繁华都市,离长安不远不近,义安堂在那里还有分舵,我看比较合适。”
“我不去益州。”任天翔显然对季如风主宰一切的作风有些不满。
“那你想去哪里?”季如风皱眉。任天翔有些茫然,从未离开过长安的他,对其他城市都十分陌生。对他来说,无论扬州还是益州,都如天涯海角一般遥远,他实在不知该如何选择自己的逃亡之地。
“开市喽——”窗外隐约传来更夫的吆喝,沉睡了一夜的长安城开始活泛起来。离宜春院只有一街之隔的东市,也渐渐响起了小贩的吆喝叫卖声,以及各种方言夷语的讨价还价声。经历了开元和天宝初年的高速发展,当时长安已成为世界第一的繁华都市,来自世界各地的各色商人,在长安城东西两市,交换着能给他们带来无尽财富的丝绸、瓷器、茶叶、香料、毡毯等货物。长安人豪言,天下货物都能在东西两市买到,以至于“东西”一词,竟成为任意货物的代称。
现在,任天翔却不得不离开从小长大的繁华都市长安逃难,此刻他才发现,自己除了长安和洛阳,竟再想不起一个熟悉点的地名。
一阵悦耳的驼铃声吸引了他的目光,他从窗口望出去,就见一支驼队正沿着长街缓缓去往东市,驼背上那些薄纱遮面的金发胡姬,充满了异国的神秘。任天翔从那些胡姬的打扮认出了她们的来历,那是来自西域龟兹的舞姬!她们的身影渐渐幻化成一个模糊蒙眬的女孩,雪肤、金发、长辫,大大的眼睛深邃湛蓝,犹如大海一般幽深神秘。
逃亡
可儿!任天翔很吃惊自己立刻就想起了她的小名。他的思绪似穿越时空,回到了尘封已久的童年。那个精灵般的小女孩正扭动着纤瘦的腰肢,翩翩起舞。随着她舞姿的翩跹,无数彩蝶从四面八方翩翩而来,就像臣民蜂拥在它们的公主周围。后来他才知道,那叫龟兹乐舞。
潜藏已久的记忆在突然间复苏,他忆起了童年时那唯一的玩伴,以及她那带着异族腔调的悦耳唐语;记起了那个灯火通明的夜晚,一大帮蒙面人闯入了宜春院,将可儿连夜带走。他不顾卧病在榻的母亲阻拦,拼命追了出去。可儿挣脱那些人的手,含着泪回头对他说:“我要回龟兹,你要到龟兹来找我。”“我长大后,一定去龟兹找你!咱们拉钩!”两个孩子在一大帮蒙面汉子的环视之下,郑重其事地拉钩立誓。众汉子尽皆莞尔,但没有一个人催促。
那一年,任天翔六岁;那一年,他的母亲因病去世,那一年,他成了任重远的儿子。
“想好没有?要去哪里?”季如风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令任天翔的思绪回到现实。他不再犹豫,轻轻吐出了一个神秘而陌生的地名:“龟兹。”“什么?”季如风十分诧异,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错,就龟兹!”任天翔转望季如风,玩世不恭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从未有过的坚定,“除了龟兹,我哪儿也不去。”
季如风皱起眉头,耐心解释道:“龟兹远在西域,离长安有数千里之遥,那里蛮夷混杂,民风彪悍,盗匪横行。虽然朝廷在龟兹设有安西都护府,却也无力慑服各方蛮夷势力,因此时有叛乱和战争。再说此去龟兹千山万水,途中要经过无数人迹罕至的草原荒漠,其间时有盗匪马贼出没,实在不是个好去处。况且,义安堂在龟兹连个落脚点都没有,恐怕无力照顾少堂主。”
“你不用说了,就龟兹。”任天翔望向季如风,目光于平静中蕴有不可动摇的坚决,令季如风想到死去的任重远,也令他第一次在任天翔的身上,看到了与堂主相似的东西,那就是说一不二的决断。
季如风无奈叹了口气:“好吧,龟兹!我已令人去请长安镖局的金总镖头,由他护送你去龟兹。”他顿了顿,解释道,“本来义安堂该派人一路伺候少堂主,不过义安堂还要在长安呆下去,没法跑路,所以只好尽量撇清干系,希望你能理解。”
任天翔哈哈一笑:“是啊,我这个少堂主对义安堂没一点贡献,却总是给你们惹麻烦,早点跟我撇清关系那是应该。”季如风没有理会任天翔的挖苦,提高声音对门外喝问:“去请金总镖头的兄弟回来没有?”
“金总镖头已在楼下等候多时了。”“快让他上来。”
随着脚步声响,长安镖局总镖头金耀扬推门而入,那是个豹头环眼的中年汉子,身材高壮,紫酱色的国字脸膛儿上,刻满了江湖岁月的风霜。季如风迎上两步,拱手拜道:“金总镖头,我们少堂主遇到点麻烦,希望总镖头看在季某薄面上,定要帮忙。”“季先生千万别这么说。”金耀扬急忙还拜,“义安堂对长安镖局有恩,季先生这样说实在太见外了。”他看看一旁的任天翔,低声问,“不知金某有什么地方可以效劳?”
“我知道长安镖局的镖旗走遍天下,不知今日有没有去龟兹的商队?”季如风低声道,“我希望能顺道带上我们少堂主,还希望由金总镖头亲自护送。”“任公子要去龟兹?”金耀扬十分意外,“这是为何?”
“这事儿事关重大,季某不敢隐瞒。”季如风说着将金耀扬带到房间角落,低声将事情缘由草草说了一遍。金耀扬虽然十分惊诧,却毫不犹豫地道:“昨日正好有镖师护送一支商队去龟兹,咱们若立刻出发,天黑前肯定能赶上。季先生放心,义安堂对长安镖局有大恩,金某拼着得罪杨家,也要护得少堂主周全。”
“总镖头真义士也!”季如风一声赞叹,拍了拍手,立刻有黑衣汉子推门而入,将一包银两捧到金耀扬面前。季如风对金耀扬拱手道:“这点银两就算是义安堂的镖银,望总镖头笑纳。”金耀扬也不客气,接过银锭道:“我以长安镖局的金字招牌为担保,将任公子平安送到龟兹。”
季如风点点头,从送钱的汉子手中接过一个锦囊,递给任天翔道:“少堂主,这里有一袋金豆,省着点花也够用上三年五载。到了龟兹记得写封信报个平安,待风头过去后,我会派人去接少堂主。”
任天翔接过锦囊掂了掂,笑道:“季叔真是客气,这几十两金豆子差不多值一千贯钱了,足够寻常人家用上几辈子。不过与任重远打下的义安堂基业比起来,可就实在微不足道。能用这点钱将我打发走,季叔真不愧是人称神机妙算的季如风。”
季如风淡淡道:“少堂主,义安堂是当年十八个兄弟拎着脑袋打下的基业,不是任何个人的财产。我追随堂主开帮立堂的时候,十八个兄弟就只剩下七人,如今堂主英年早逝,当年的老兄弟就只剩六人。虽然我个人支持你继承堂主之位,可你的为人却实在是让其他兄弟寒心。如今你又惹出这么大的麻烦,不得不离开长安,你不去益州不去扬州,却偏偏要去西域,仓猝之间你让我哪里去找那么多现金?”
任天翔哈哈一笑:“如此说来,是我错怪了季叔,小侄给季叔陪不是了。”说着弯腰一拜,脸上却满是戏谑和调侃。
“季某愧不敢当。”季如风没有理会任天翔的嘲讽,转向金耀扬道:“总镖头尽快带公子上路吧,这事咱们瞒不了多久。”
金耀扬对季如风拱拱手,然后向任天翔抬手示意:“任公子,请!”
任天翔突然想起了前朝那些儿皇帝,虽然贵为皇子皇孙,却被一代女皇武则天任意羞辱宰割,毫无尊严可言。自己虽是义安堂的少堂主,却早已经没有半点少堂主的尊严,就算被别人扶上堂主之位,地位与历史上那些儿皇帝也不会有两样,与其如此,倒不如爽爽快快地离开。这样一想,他便洒脱地对金耀扬抬手示意:“总镖头先请。”
随着金耀扬下得楼来,任天翔看到了迎上来的老鸨。他将那妇人拉到一旁,小声问:“赵姨,我想向你打听个人。”
“谁?”老鸨忙问。“就是我六岁离开宜春院那年,那个叫可儿的小女孩。”任天翔道,“她好像是龟兹人。”
老鸨皱眉沉吟片刻,恍然点头:“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当年龟兹王叛乱被朝廷平定,有不少叛臣家眷献俘到长安,男的处死女的卖身为奴。我看那孩子可怜买了下来,谁知没多久就被强人劫了去,她要还活着,也该跟你一般大了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任天翔没有回答,他不想告诉别人那些蒙面人其实并不是强人,而是来自龟兹的武士。看他们对可儿的恭敬态度,应该不会伤害可儿,这越发坚定了任天翔去龟兹的决心。他没忘儿时的诺言,如今他已十八岁,是履行诺言的时候了。
任天翔叹道:“赵姨,这些年得宜春院诸位姐姐爱护,一直心存感激。如今我就要离开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就请诸位姐姐大宴三日,聊表谢意。”说完也不等老鸨道谢,就将装着金豆的锦囊塞入她手中,潇洒地负手而去。他刚出门,就听身后传来老鸨惊天动地的欢叫,几乎三条街外都能听到。
跟在他身后的金耀扬急忙追上两步,惊讶地瞪着任天翔,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将所有金豆子都赏给了老鸨?”“是宴请宜春院的诸位姐姐。”任天翔脚步不停地出了宜春院。
金耀扬看不出这之间有何区别,只在心中暗自感慨:纨绔就是纨绔,几十两金子随随便便就赏给了娼妓。照这样糟贱,多大的基业都要败得干干净净,难怪季如风要将这纨绔公子送走了。
任天翔知道他的举动给别人带来的惊诧,不过他并不想解释。见金耀扬没有跟上来,他回头笑道:“总镖头,我现在身无分文,这一路就只有吃你的喝你的了,你不会不管我的死活吧?”
看到金耀扬冷着脸没有说话,任天翔哈哈大笑,感到从未有过的畅快。他知道金耀扬名义是护送自己去龟兹的镖师,其实是押送自己流亡西域的差役,能一路上吃喝押送自己的差役,让任天翔心中充满了恶作剧的快感。“总镖头,咱们上路吧!”他笑着催促起来。
金耀扬吹了声口哨,两名候在门外的随从连忙将马牵了过来,他先将一匹马交给任天翔,然后翻身跨上另外一匹,将一包银锭交给一名随从道:“小山,你回去禀报夫人,就说我接了趟急镖要马上上路,大概一两个月后才能回来。路上有小义照顾,让她不用担心。”
小山答应而去后,金耀扬带着另一名随从金义,立刻打马就走,谁知任天翔没有跟来,却拔马走上了另一条岔路。金耀扬连忙喝道:“少堂主这是要去哪里?”“我还要回家一趟。”任天翔头也不回打马就走。
金耀扬连忙追上任天翔,解释道:“任公子,你是在逃亡,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任天翔冷笑道:“就算是充军边关的人犯,临行前也要跟家人道个别吧?我难道连犯人都不如?”说完扬鞭疾驰,全然不顾金耀扬的阻拦。金耀扬气得满脸铁青,却发作不得,只得打马追了上去。他开始有些后悔接下这趟麻烦的急镖了。
策马驰骋在笔直宽畅的街头,任天翔仔细打量起街道两旁的建筑,第一次发觉这些熟悉的建筑是那样亲切,现在突然间要离开,他心中竟有些酸楚和不舍。他最后在一座古朴巍峨的府邸前勒马停了下来,门楣上的牌匾已有些斑驳,不过上面那两个大字依旧遒劲如初。
——任府!这就是任天翔的家,也是义安堂大龙头任重远的府邸,它曾经是长安城地下王国的权力中枢,在义安堂帮众的心目中,甚至不亚于九五之尊的皇家宫城。
不过现在任重远已死,曾经人来人往、烟火鼎盛的灵堂也早已散去,巍峨的府邸如今就只剩下一个空壳,透着无尽的空旷、颓废和破败。任天翔翻身下马,看了看无人打扫的门廊,默默推门进去。老门房任伯颤巍巍迎出来,惊喜交加地问候:“少堂主总算回来了?我……我这就让厨下给你准备早点!你等着,我这就去厨房!”
任天翔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回头对金耀扬示意:“总镖头请留步,我跟家人道个别,这就出来。”金耀扬只得在二门外停步,叮嘱道:“公子快去快回,咱们还要赶路呢。”
任天翔点点头,丢下金耀扬径直去往后院。后院平日就很清净,如今更是空寂无声。任天翔循着小道转过一座假山,就见池塘边一棵百年生的月桂树下,一个背影单薄的小女孩,正望着满池的莲叶发愣。小女孩身着素白孝服,远远望去,就像朵一尘不染的白莲花。
看到女孩的背影,任天翔脸上泛起了一丝暖意,慢慢来到她的身后,促狭地想吓她一跳,谁知女孩已听到脚步声,猛然回头一掌,结结实实地击在任天翔胸膛,将他打得一个踉跄,跟着一腿踢出,直奔任天翔面门,待看清是谁,顿时惊喜万分:“三哥,你……你总算是回来了!”小女孩的脚尖离任天翔的面门已不足一寸,不过总算在最后关头停住。
任天翔拨开她的脚尖,教训道:“女孩子练什么武!想吓你一回都不行。”小女孩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跟着关心地问:“这两天你到哪儿去了?”小女孩只有十二、三岁,像含苞的花蕾惹人怜爱。
任天翔有些愧疚地避开她的目光,含糊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家里……还好吧?”“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装什么大人?”小女孩撅起小嘴,一脸的不甘,“他们所有人都在骂你,说你是个不孝之子。三哥,你怎么不回来为爹爹守灵送终?”任天翔怅然望向虚空,神情黯然,半晌方轻声道:“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我下个月就满十三岁了!”小女孩心有不甘地仰起头,用早熟的口吻质疑道,“现在爹爹走了,就剩下咱们兄妹相依为命,你还有什么事不能对我说?”
任天翔苦涩一笑,拍了拍这同父异母妹妹可爱的小脸:“是啊,小琪都十三岁了,该学着自己照顾自己了。”小女孩冰雪聪明,立刻从任天翔语气中听出了什么,忙问:“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任天翔无奈道:“我遇到点麻烦,要离开长安一段时间。”“我跟你一起走!”小女孩跃跃欲试,竟似把离开长安当成一件开心的事情。
任天翔心中闪过一丝冲动,差点就答应下来,但转而一想,自己是去逃亡,怎么照顾妹妹?他摇摇头:“别傻了,我是不得不离开长安,你跟着我是受罪。虽然爹不在了,可你还有母亲和舅舅,尤其是你舅舅碧眼金雕萧傲,我这一走他多半就能顺顺当当地坐上义安堂老大的位置。有他罩着你,你还是长安城没人敢惹的小魔星。”小女孩不屑地撇撇嘴:“我才不要他照顾,他要不是我妈的堂兄,我都懒得理他。”
二人正说话间,就听远处传来一个女人咋咋呼呼的呼唤:“琪琪!琪琪!”“我妈来了,不跟你说了!”小女孩知道母亲看到任天翔就不会有好脸色,转身要走,却又突然想起一事,忙从贴身处摸出一物,塞入任天翔手中,“这是爹过世前让我交给你的东西,爹让我无论如何要亲手交到你手中,并且谁都不要告诉,所以连我妈都不知道。”
任天翔一看,是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玉质残片,比常见的玉佩稍小些,玉的质地十分普通,正反两面都有粗陋的纹饰。他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实在不明白是什么东西,便塞还给妹妹道:“还是你留着吧,我不想要他任何东西。”“三哥,这是爹留给你的唯一遗物。”小女孩急道。
任天翔迟疑了片刻,只得收起那块残片。小女孩舒了口气:“爹爹说这东西是义安堂代代相传的圣物,你要仔细收好。妈又在叫我,我先走了。”小女孩说着转身便走,却又依依不舍地回头叮嘱,“三哥快去快回,记得给我带好玩的东西回来啊。”
望着小女孩远去的背影,任天翔心中有些怅然。这世上如今就只剩下这么一个亲人,却还要天各一方,这令他倍感孤单。将那块残片翻来覆去又看了半晌,任天翔想不通如此粗陋的东西,怎么会是义安堂代代相传的圣物,再说义安堂是任重远与十八个兄弟打下的基业,往上数也不过才一代而已,哪里又有什么代代相传?难道这其中另有深意?
茫然摇摇头,任天翔将残片贴身收好,带着满腹疑虑悄悄离开了后花园,与等得心急如焚的金耀扬会合,匆匆出门而去。
见任天翔出门后纵马往南而行,金耀扬急忙道:“少堂主,去西域应该走延平门!”任天翔头也不回道:“咱们走安化门,然后再绕道向西。”延平门在西,安化门在南,从安化门绕道向西,要多出半日行程。
金耀扬看看天色,急忙追上任天翔,耐着性子劝道:“少堂主,没有特别的原因就不要再耽误了。”“我当然有特别的原因!”任天翔沉声道。他的目光中带有一种不容辩驳的决断,金耀扬也不敢再反对,只得无奈摇头,怀着满肚子怨气随任天翔向南走安化门。
安化门以南是一望无际的旷野,在旷野之中有一片古柏森森的树林,密密麻麻布满了坟茔,原来这里是一片墓地。任天翔萧然立在一座孤零零的坟茔前,神情黯然。在几丈外,金耀扬坐在马鞍上耐着性子在等候,紧握的双手暴露了他心中的焦急。
娘,我要出一趟远门,恐怕要很久以后才能回来看你了。任天翔轻轻抹去墓碑上的尘土,露出了石碑上“名妓苏婉容之墓”几个篆刻大字。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隐痛,在心中默默道:害你的那个人壮年暴毙,你泉下有知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也许,一死泯恩仇的说法有几分道理,现在我发觉自己已经不那么恨他了。
任天翔怅然望向长安城方向,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在宜春院长大的懵懂孩童。那一年他刚满六岁,以为世界就是宜春院,女人都是妓女,男人都是嫖客。直到有一天,病入膏肓的母亲将他叫到床前,将一块玉佩交给了他,他才知道自己还有个父亲,义安堂老大任重远!
那是一个江湖上司空见惯的悲剧:情窦初开的大家闺秀,爱上了扬名江湖的黑道枭雄,在一次孽情之后留下了祸种,成为家族的耻辱。为了逃过浸猪笼的命运,她不得不离家出走,辗转千里来到情人所在的长安,才发觉自己只是那个枭雄众多情人中的一个,伤心失望之下由爱生恨,发誓永不再见那个负心汉。一个怀有身孕的女人在长安肯定无法生存,是宜春院的老鸨发现她的潜质收留了她,让她顺利地生下了儿子。为了将儿子养大成人,她无奈堕入风尘,成为名动一时的花中之魁。可叹天妒红颜,在儿子六岁那年她染上了痨疾,临终前无奈告诉了儿子身世。毕竟与儿子的未来相比,仇恨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任天翔就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找到了生身之父,认祖归宗成了任家公子。义安堂的眼线遍及大江南北,很容易就查清了任天翔的身世来历,但这依旧无法阻止人们对他身世的揣测,从他进义安堂那天起,“野种”的称谓就一直如影子般伴随着他。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渐渐明白了这个称谓的耻辱,不过他并不恨母亲,他知道是父亲的薄幸寡情害了母亲一生,他继承了母亲对父亲的仇恨,甚至不再叫任重远一声爹。
从任天翔懂事开始,就处处与父亲作对。父亲教他纵横天下的刀法,他却偏偏要学剑;任重远给他请来最好的剑术大师,他却故意装傻,一个剑式学上几年依旧使得洋相百出,气走了十几个师傅还没学会一招。任重远见他不是学武的料,只好让他学文,希望他能考个功名光宗耀祖,谁知他平日熟读万卷书,却连个秀才也没考上,成为全长安城的笑柄。长安城人人都知道,名满天下的义安堂堂主任重远有个笨蛋儿子,文不得武不得,吃喝嫖赌却是样样精通,是长安城有名的纨绔公子。
不会武功本来是江湖上最致命的弱点,却偏偏保护了任天翔。每次江湖火并,都不会有人想到堂主这个杀鸡都不敢的窝囊儿子。任重远原本还有两个儿子,均得乃父真传,却在义安堂与洪胜帮的火并中先后战死。虽然义安堂最终将洪胜帮彻底赶出了长安,任重远却也无法再挽回儿子的生命。他只得将全部的父爱倾注到唯一的儿子身上,谁知这反而使任天翔变本加厉,在叛逆中越走越远。
任天翔就是在一次次将父亲气得暴跳如雷中,享受着为母亲复仇的快感。如今任重远意外去世,他感觉生活像失去了目标,心中一片茫然。
“少堂主,咱们该上路了。”金耀扬看看天色,过来催促道,“再耽误恐怕就走不了了。”任天翔闻言一声嗤笑:“你也太小瞧义安堂了,就算死的是贵妃娘娘亲侄儿,他们也有办法瞒上十天半月,一般人就算敢得罪杨家,也不敢得罪义安堂。”
话音刚落,就听金义突然指着长安城方向高喊:“总镖头快看!”金耀扬凝目望去,就见天边飞起漫天尘土,将城楼几乎遮蔽,在朝阳下熠熠生辉的,是斧钺锋刃上闪着的零星寒光。“是龙骑军!”金耀扬面色大变,龙骑军是御林军中的精锐,看来江玉亭的死已经上动天听。
任天翔眉头紧皱,心中有如闪电照亮眼前的迷茫——没想到逼自己离开长安还不够,有人还恨不得将自己置之死地而后快。不然无法解释龙骑军一大早就得到消息发动追击,并且准确地从安化门追来。只有义安堂的人才知道母亲是葬在安化门郊外,也只有极少数人才会想到自己在离开长安前,定会赶来这里拜别母亲!
虽然他从未将少堂主的身份放在心上,更没有想过要去争什么堂主。但对方那种赶尽杀绝的狠毒,反而激起了他胸中的好胜之念。他在心中暗自发狠道:你要我死,我却偏不如你所愿!我不仅要好好活下去,还要重回长安,将你这卑鄙小人揪出来!
“公子快走!”金耀扬说着已飞身上马,焦急地催促道。任天翔看了看四周地形,微微摇了摇头:“这里一马平川,百里之内一览无遗,而龙骑军全是大宛良马,咱们逃不了。”他的镇定和冷静与他的年纪完全不相称,这令金耀扬有些惊讶,忙问:“那你说怎么办?”
任天翔略一沉吟,翻身上马道:“先去官道,我要赌上一赌。”
金耀扬有些莫明其妙,还想再问,却见任天翔已经纵马下了缓坡,他只得跟了上去。此时天色大亮,官道上有零星的农夫或挑着担子,或推着独轮车赶往长安,希望用蔬菜鸡鸭换回急需的油盐酱醋。就见任天翔拦住一位推独轮车的汉子低声交谈了几句,那汉子先是有些奇怪,却还是将信将疑地脱下了身上的粗布褂子,见任天翔果然脱下丝绸锦袍,他连忙喜滋滋地与任天翔交换。二人换好衣衫,任天翔又将自己的坐骑交给那汉子,然后从地上抓了点尘土抹在脸上手上,这才对目瞪口呆的金耀扬道:“劳烦总镖头带这位大哥往南走,百里后这匹马就归他了。”
“那你呢?”金耀扬忙问。“我当然是去长安卖菜,”任天翔说着戴上那农夫的斗笠,推起独轮车回头对金耀扬笑道,“不过半路上我会转道向西,如果总镖头摆脱了追兵,请尽快往西与我会合。说实话长这么大我还从未离开过长安城一百里,没人领路我肯定迷路。”
金耀扬恍然大悟,不禁为任天翔的机变暗自赞叹。带着个不相干的人往南引开追兵,就算被追上也有托词。只要没有真凭实据,就是龙骑军也不能把他怎样,毕竟干镖局这行,结交的也有不少豪门权宦。想到这他一甩马鞭抽在那农夫的马臀上,那马吃痛,立刻向南狂奔。
“公子保重,我会尽快赶去与你会合。如果咱们走散,你可去兰州城西的福来客栈等我,少则一两天,多则三五天,金某必定赶到。”金耀扬说着一夹马腹,与随从金义一道,追着那大呼小叫的农夫纵马而去。
任天翔将随身的宝剑塞入独轮车下,推车往长安城而去。虽然他剑法没学会一招半式,但宝剑却从不离身。一柄宝剑至少要值十几贯钱,是富家公子必备的时尚装饰。
低头推着独轮车一路向北,没多久就迎上了狂奔而来的龙骑军。就见马如龙、人如虎,凛凛刀锋衬得天色也暗淡下来。任天翔赶紧将车推到道旁闪避,只见一彪人马从身边飞驰而过,没人多看他一眼。他刚要暗松口气,突见走在最后的一名将校猛然勒马,用枪柄在他头顶一拍:“喂!看到有三人三骑过去吗?”任天翔忙扶住斗笠往后一指:“没错!刚过去,领头那人好凶,差点将我撞倒。”那将校一听这话,立刻打马追上大队。一彪人马扬起漫天尘土,向南疾驰而去。
待龙骑军出了视线之外,任天翔忙将独轮车推到路旁草丛中藏好,这才转道向西,望遥远的西域大步而去。
遇劫
黄昏时分,任天翔在一个路边酒肆前停了下来,他已经空着肚子走了一整天,早已饥肠辘辘,又渴又饿。他顾不得桌椅的简陋肮脏,坐下来拍着桌子高叫:“快将吃的喝的每样送一份上来,我要赶路。”
小二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他,不冷不热地应道:“小店本小利薄,概不赊欠。”任天翔一拍桌子:“什么意思?怕我没钱?”小二傲慢地笑道:“客官确实不像有钱的主儿,所以还请先付钱,再吃饭。”
“混账东西,真是狗眼看人低。”任天翔气冲冲往怀中一摸,顿时僵在当场。此刻他才发现,自己与那农夫换衣时,腰带上的玉佩金饰、怀中的钱袋等等全都忘了取下来,除了在贴身衣衫内藏着的那块玉质残片,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没留下。现在自己一身破旧衣衫,确实不像是有钱的主儿,难怪小二要用这种眼光看自己了。
仔细搜遍全身上下,任天翔终于在最隐秘的裤袋中找到了一枚铜板。他刚掏出来,小二便冷笑着调侃道:“哟!客官居然还有整整一大枚开元通宝,可以买两张大饼或一碗面条,你是要大饼还是面条?”
任天翔仔细摩挲着手中的铜钱,第一次发觉钱是如此重要。有了钱自己就是人人巴结的豪门公子,没它就是人人鄙视的下贱乞丐。
“想好没有?是要面条还是大饼?”小二不耐烦地催促,只有一个铜板的顾客,实在不值得他伺候。“不,都不要!”任天翔说着从破衣衫上撕下一根布带,穿过铜板中间的方孔,然后将铜板仔细挂在项下。这是他身上唯一的钱,也是给予他启迪的钱,他暗下决心要永久保存。
“你他妈耍我是不是?”小二气得将抹布扔到桌上,“不吃就滚!爷的桌椅就是坐坐也要给钱。”任天翔宽容一笑,缓缓站起身来,拎上佩剑起身就走。虽然他不知道这是哪里,离长安城有多远,金耀扬会不会追上自己,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大步就走。任重远当年能白手起家打下偌大个义安堂,他相信自己也能。虽然身无一技之长,就连行走江湖最基本的武功也一窍不通,他依旧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喂,这位朋友,我看你随身带剑,也是江湖中人。行走江湖谁没有个急难,这里有两个馒头,拿去充饥吧。”邻桌有人在招呼。任天翔转头望去,就见几个风尘仆仆的汉子在望着自己,其中一个还将两个馒头递过来,粗豪的脸上满是诚恳。
“谢谢!”任天翔毫不犹豫接了过来,他不是因为耐不住饥饿,而是被那汉子脸上的表情打动,那是他在长安城众多豪门公子中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不是施舍,而是发自内心的同情和关切。
不敢坐那收钱的桌椅,他蹲到一旁将馒头慢慢掰开,一点点送入口中,仔细品味着食物在唇齿间渐渐化开的奇妙感觉,这是他过去从未体味过的感觉,就像儿时在母亲怀抱中一样的惬意和温暖。
那几个汉子没有再搭理他,继续凑到一起小声嘀咕着。由于酒肆中没有旁人,几个人说话的声音渐渐变大,不断传入任天翔的耳中。
“老大,咱们在这里守株待兔,会不会白等一场。”
“老三,你连这点耐心都没有,怎么做大买卖?”
“就是!既然点子带着黄货要去西域,这里是西去的必经之地,守在这里准错不了。”
“听说点子来头不小,还有高手护送,会不会很扎手?”
“不怕,咱们人多……”
任天翔仔细将最后一点馒头屑塞入口中,这才起身来到那几个汉子面前,拱手一拜:“请问,你们是不是在等义安堂少堂主任天翔?”几个汉子立刻用戒备的目光望向任天翔,领头那满脸络腮胡的老大上下打量了任天翔片刻,坦然点头道:“不错!朋友若也是得到消息想来分一杯羹,招子最好放亮一点,咱们祁山五虎可不是吃素的主儿。”
“祁山五虎?幸会幸会!”任天翔拱手一拜,“不知是哪五虎?”
那老大指着几个同伴一一介绍:“这是老二金刚虎,老三笑面虎,老四瘦虎,老五矮脚虎,老子则是老大霸王虎焦猛。咱们一向在西北道上行走,你不会没听说过吧?”
任天翔见几个人的绰号跟他们的长相倒有几分神似,不由笑道:“几位的名号倒是威风,可惜我一向只在长安行走,还真没听说过几位的大号。”霸王虎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任天翔,冷冷问:“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任天翔!”“哪个任天翔?”
“自然是义安堂曾经的少堂主任天翔。”
话音刚落,金刚虎几人纷纷拔出兵刃跳了起来,如临大敌般紧盯着任天翔,圆睁的双眼中没有虎目的凶狠,倒有几分胆怯和紧张。任天翔没有动,祁山五虎也就没有再动,场中一时静默下来。静默中突听一直端坐未动的老大霸王虎焦猛,突然爆出了压抑不住的狂笑,边笑边拍着桌子骂道:“你他妈要是任天翔,我还是大唐皇帝呢。”
另外四虎一怔,也忍不住哈哈大笑,收起兵刃坐回桌旁,若无其事地继续吃喝。身高不及五尺的矮脚虎笑着对任天翔调侃:“吓虎爷一跳!要是任公子知道你冒他的名号讨馒头吃,非气得吐血不可。”
众人哄堂大笑,任天翔待他们笑过,这才问道:“你们是不是得到消息,义安堂少堂主任天翔,正带着几十两黄货去西域,所以在这里守株待兔?”“不是几十两,是几百两!”焦猛笑道,“这事在江湖上已经传遍,没想到像你这样的毛头小子,居然也闻风而动,想跟着喝点汤。我看你这小子还挺有趣,以后就跟着我混,至少不会让你饿肚子。”
焦猛的话证实了任天翔的揣测:看来利用龙骑军追击不放心,还将自己身带重金的消息透露给黑道上的盗匪,好个借刀杀人的妙计!任天翔暗自庆幸将金豆子转手犒劳了宜春院的姐妹,身无分文反而安全。见几个人满是期待地望着自己,他呵呵一笑:“我跟着你们混倒是没什么,就只怕义安堂不答应。让他们的少堂主给你们做小弟,义安堂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任天翔衣衫褴褛,身无长物,怎么看都跟义安堂少堂主风马牛不相及。但他举手投足间那种狂傲之气,却是旁人学不来的。焦猛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他,眼光落到他的剑上,若有所思地道:“听说任堂主是以一柄神出鬼没的短刀扬名天下,所以有神刀任重远之称?”
“不错,不过我学的是剑。”任天翔笑着将剑举起,亮出剑柄上那个篆刻的“义”字,那是义安堂的标志,江湖上就算有人没见过这标志,至少也听说过。焦猛见那柄剑做工精良,镶金嵌玉,显然不是寻常人所用之物。他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任天翔:“你真是任天翔?”
“我有必要假冒么?”任天翔脸上又泛起那种玩世不恭的浅笑。
“金总镖头呢?”焦猛打量四周,另外四虎神情再次戒备,悄悄握住了刀柄。“我们被龙骑军追击,所以走散了。”任天翔坦然道。
直到这时,霸王虎焦猛才彻底信了,任天翔身上那种豪门公子的特殊气质,是普通人决计学不来的。他重新审视起任天翔,淡淡问:“你学剑,不知师傅是谁?”“哦,太多了。”任天翔苦笑道,“我已不记得换过多少个师傅,只记得其中几个名号比较特别的,像什么剑僧无痴、太乙剑江海流、还有丹丘子道长等等。”
任天翔说得随便,几个人却是悚然动容,那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术大师。任天翔见祁山五虎神情惊惧,不由哈哈一笑:“你们不用紧张,我虽然跟了十几个师傅,学了差不多十年,却连一招都没学会。”
几个人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任天翔,矮脚虎凑到霸王虎耳边,悄声提醒:“大哥,听说剑术的最高境界,正是无招胜有招。”焦猛微微颔首,手抚刀柄向几个兄弟示意:“点子深不可测,大家千万要当心。”
几个人缓缓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向任天翔围了过来。任天翔见状苦笑:“我都说了不会武功,你们何必如此?你们等在这里无非是要我带的黄货,你看我现在这样子,像是身怀几百两黄货的主儿吗?”几个人一听这话顿时醒悟,若是身怀巨款,定不会饿得满脸苍白,却还舍不得买个大饼充饥。矮脚虎回头望向霸王虎:“大哥,是不是消息有误?”
“消息倒是没有大错。”任天翔接口道,“只是将几十两黄货说成是几百两而已。”“货呢?”几个人异口同声问。“离开长安前,我全赏给宜春院的姐妹了。”任天翔摊开手,一脸遗憾。
几个人呆呆地望着若无其事的任天翔,就像看到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怪物。虽然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却没有人怀疑这荒诞的说法,他天生有种令人信服的气质。矮脚虎猛然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任天翔的衣襟,气急败坏地喝问:“你、你将咱们的黄货全都赏给了窑姐?好几十两啊!足够嫖一辈子了!”任天翔无辜地摊开手:“我要早知道几位苦苦守候在这里,说什么也要给你们留点。”
矮脚虎还想发作,身后传来霸王虎的声音:“老五,放手!”矮脚虎心有不甘地伸手一推,将任天翔推了个踉跄。这一下令几个人十分意外,他们终于确信任天翔确实没练过武,至少没认真练过。
“你跟了十几个师傅,连点武功基础都没有?”霸王虎十分惊讶,“名满天下的神刀任重远,居然有个不会武功的儿子?”“这在长安是众人皆知,你们还真够孤陋寡闻。”任天翔摇头苦笑。
“你将几十两黄货赏给了窑姐,然后饿着肚子上路,为什么?”霸王虎追问。“有钱难买爷乐意。”任天翔又恢复他那玩世不恭的微笑。
霸王虎呆呆地望着任天翔,想从他眼中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但最后只是失望。他心有不甘地继续追问:“你原本可以在咱们面前大摇大摆地离开,可你为何要自暴身份,主动来找咱们?”任天翔笑道:“你们守在这里,无非是为了我身上的黄货。我任天翔既然受你两个馒头的恩惠,当然不能看着你们傻等下去。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有什么好奇怪的?”
霸王虎望着若无其事的任天翔,呆呆问:“你不怕我们计划落空,杀你泄愤?”任天翔淡淡笑道:“任某宁可天下人负我,也不负天下人。”
霸王虎愣了半晌,突然在任天翔肩头一拍,哈哈大笑:“老子虽然白跑一趟,没捞到黄货,却遇到个值得一交的性情中人!任公子不愧是任重远的儿子,就算不会武功身无分文,却依旧是这般豪爽。难怪你能将几十两黄货赏给窑姐,自己却饿着肚子上路。”说着挽起任天翔胳膊,拉到桌边坐下,“来来来,老子今天要跟你好好喝一杯。小二!快上酒!”
小二屁颠颠地将一坛酒送了过来,焦猛倒上两碗酒,端起一碗向任天翔一举:“让焦某另眼相看的人这世上没有几个,任公子,我敬你!”
任天翔忙端起酒碗笑道:“在下年少,应该先敬猛哥。”“好!”焦猛也不客气,举碗与任天翔一碰,一饮而尽。任天翔武功稀松,酒量却不含糊,也是一口喝干,然后又一一敬了另外四虎,这才道:“小弟方才自暴身份,除了不忍见几位哥哥在此白等,还有自己一点小算盘。”
“哦,说来听听!”焦猛饶有兴致地笑道。任天翔叹了口气:“我离开长安是迫不得已。义安堂有人将我撵走还不甘心,还想借刀杀人取我性命,向朝廷泄露我的行踪不说,还将我身怀巨款的消息透露给黑道上的朋友,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好汉已闻讯而动。我想请几位哥哥将我的情况传出去,免得让众好汉白跑一趟。”
焦猛拍拍任天翔肩头:“兄弟放心,举手之劳。凭我们兄弟在西北道上的声誉,我们的话没人会怀疑,你以后不会再遇到这样的麻烦。”
“多谢猛哥!”任天翔说着将剑双手捧起,递到焦猛面前,“小弟剑术不行,但这柄剑却不含糊,是龙泉宝剑,多少值点钱。小弟不忍见几位哥哥白跑一趟,便将身上这唯一值钱的东西献给猛哥,望笑纳。”
几个人眼中都闪过一丝贪婪的馋光,矮脚虎伸手要接,却被焦猛一巴掌打了回去。焦猛瞪着任天翔喝道:“兄弟瞧不起哥哥不是?兵刃是江湖中人的生命,抢人兵刃就如同抢人老婆,你要陷我于不义?”
“不是……”任天翔还想争辩,却被焦猛抬手打断:“兄弟不用再说,你要再提此事,莫怪焦某翻脸。”任天翔只得收起宝剑,愧然道:“几位哥哥的大恩,小弟铭记在心,若能逃得今日之难,将来必图厚报。”
焦猛摆摆手:“兄弟不用客气,既然你在逃难,我干脆送你一程。我知道有条小路可以绕过岐州和秦州两道关卡。一旦出了岐州和秦州,离兰州就已不远。过了兰州,再往西依次是凉州、甘州、肃州、玉门,道路四通八达,龙骑军就别想再找到你了。”任天翔大喜过望:“多谢哥哥相助,小弟若能逃过追捕,将永世不忘哥哥大恩。”焦猛一口喝干碗中残酒,起身道:“咱们连夜就走,尽快将兄弟送出险地。”
有祁山五虎领路,任天翔于第三天一早便越过了岐州和秦州两道关卡,此时长安已在数百里开外,往西的道路四通八达。极目远眺,天地一片苍茫,与郁郁葱葱的长安郊外已是截然不同。在如此广袤的荒漠之中,追兵要想在找到孤身一人的任天翔,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从此西去,人烟稀少,恕哥哥不再远送。”焦猛说着翻身下马,将坐骑缰绳交到任天翔手中,“这匹老马跟了我好些年,西北道上的兄弟大多识得,见到我的坐骑定不会为难你,就留给兄弟代步吧。”任天翔点点头,拱手一拜:“大恩不言谢,小弟走了,猛哥保重!”
望着任天翔纵马远去的背影,矮脚虎不满地嘀咕道:“这次出来黄货没捞着,反而倒贴一匹马,真他妈倒霉!”
焦猛遥望任天翔远去的背影:“这小子必非常人,今日能与他结交,是咱们的幸运。”见几个兄弟都有些将信将疑,焦猛笑道,“老子行走江湖多年,这双眼睛还很少看错人。我敢肯定,这小子绝对值得一交。”
兰州的福来客栈,处在城西繁华地段,十分好找。为了不引人注目,任天翔装扮成一个普通的江湖汉子后,才去福来客栈找金耀扬。虽然他并不喜欢金耀扬,不过长安镖局的招牌在镖行中数一数二,金耀扬还不至于被人收买出卖自己。另一方面,义安堂在兰州也有分舵,所以这里也是个吉凶难测的风险之地,要想真正安全,必须西出玉门关,彻底逃出义安堂的势力范围。这对囊中羞涩的任天翔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他不得不依靠金耀扬护送,无论他喜不喜欢。
福来客栈是西去的镖行或商队落脚之地,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任天翔见店中没有异状,这才来到柜上,对掌柜问道:“这两日有没有一位姓金的客人住店?他是长安镖局的人。”老掌柜想了想:“好像没有。如果客官是要找镖师,兰州镖局的镖师也不错,他们就在那边。”说着向大堂中招了招手。
不等任天翔拒绝,立刻有两个镖师打扮的彪壮汉子快步过来,赔着笑脸问道:“客官是要去西域吗?咱们兰州镖局在西北道上信誉卓著,客官可是找对了人。”“不!我不要镖师!”任天翔忙道。
两个汉子脸上有些失望,一个汉子心有不甘地继续道:“咱们刚接了一单生意去西域,如果客官顺路,价钱可以便宜好多。”说话的同时还怕任天翔不信,忙向大堂中吃饭的同伴招了招手。
“对不起,我不需要镖师。”任天翔说着向那汉子所指的方向望了一眼,惊讶地发现一堆粗鄙的江湖汉子中间,竟杂着个一身红衣的妙龄女子,像是草丛中一朵艳丽的鲜花般显眼,他不禁多看了两眼。那少女似感应到他的目光,也抬头望了过来,二人目光在空中一碰,少女并未像别的女子那样赶紧避开,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任天翔。
好个不知礼数的野丫头!任天翔在心中暗道。他还从未见过这种行走江湖的女子,不禁有些好奇。仔细打量之后不得不承认,虽然那少女的肌肤比不上长安那些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细腻白嫩,却有一种大家闺秀所没有的健康红润,而她的面容比起长安那些珠圆玉润的女子来,更多了种性格鲜明的瘦削和精致。
“嗯,你们是要去西域哪里?”任天翔随口问。那汉子忙道:“我们要护送商队去弓月城。”任天翔对西域地理一窍不通,只得虚心请教:“是否经过龟兹?”
“要的要的,正好顺路,不知客官有多少货需要护送?”那汉子赶紧道。想必镖行的竞争也很激烈,所以他要努力争取每一单生意。
“你误会了,我没有货要送。”任天翔遗憾地摊开手,“我只是孤身一人去龟兹,想找个商队同路,不知这样要付多少钱?”
“这样啊!”那汉子顿时冷了下来,爱理不理地道,“我们通常不会带来历不明的客人,除非有财物或朋友做担保。”
任天翔笑道:“我只有门外一匹老马和身上几十个大钱,这还是朋友资助的一点盘缠。我把马和身上所有钱都给你,你看行不行?”
那汉子显然已失去了招揽生意的兴趣,敷衍道:“护送商队走西域,最怕有盗匪的眼线混进来。我们不会为你这点报酬冒险,请客官谅解。”
任天翔笑问:“你看我像是盗匪吗?”他虽然一身江湖人打扮,但神情间那种自信和坦然,以及举手投足间那种时而张狂跋扈,时而优雅从容的特质,却是普通江湖人很难具有的。尤其是他的面容和外表,完全继承了母亲的秀美甚至柔弱,即便身穿肮脏的粗布对襟,脸上故意扑满风尘,依旧如蒙尘的明珠般闪出点点的光华。
“带上他吧!”身后传来一个风铃般悦耳的声音,虽然是商量的语气,却有不容拒绝的威仪。任天翔回头一看,才发现那个红衣少女已经来到自己身后,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她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却出落得高挑健美,比一般男子还要高出几分。
“多谢姑娘!不知姑娘怎么称呼?”任天翔笑着对她扬了扬眉,嘴边又浮起那若有若无的迷人微笑。那少女对他的微笑和问话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板着脸孔道:“带上你可以,不过你得听令干活,除此之外,一切行动都得经过我允许。”
“撒尿也要经过你允许?”任天翔笑问。少女一怔,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狠狠瞪了任天翔一眼:“没错!撒尿也要经过我允许!”
“没问题,每次撒尿我都会向你请示,你让发射我才发射。”任天翔放肆地笑了起来。他从小就在宜春院长大,长大后又是青楼常客,脸皮早已练得刀枪不入。那少女虽然也是在粗鄙汉子中间长大,听惯了污言秽语,却也没见过任天翔这样无耻的家伙,只得红着脸败下阵来。冷哼一声转过身去,道:“明日一早我们就要上路,你最好赶得及。”
“没问题,我随时可以走。”任天翔目送着少女离去后,立刻向掌柜借了纸墨笔砚,匆匆写下一封信,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我已平安到达龟兹。他将信交给掌柜,让掌柜转交给来找他的金耀扬。他知道金耀扬凭借这封亲笔信,就可以向义安堂交差了。
从兰州往西,依次过凉州、甘州、肃州,最后出玉门关往西域,是大唐与西域各国最重要的商道,中原的丝绸、陶瓷、茶叶、玉器等等,便是从这里流向西方,而西方的金银珠宝、香料、皮货等,也经过这条有名的丝绸之路进入中原。由于这条路上地广人稀,十分荒凉,满载货物的商队难免引起盗匪的觊觎,这就催生了不少为商队提供安全保护的镖师和刀客,而兰州镖局正是其中的佼佼者,声名享誉西域多年。
从兰州到玉门关,由于还处在大唐的核心统治区,沿途比较繁华,故很少有大股的盗贼出没。待出玉门关之后,便是人迹罕至的戈壁荒漠,除了零星的绿洲,很难看到生命的迹象。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苍茫,四周那些起伏不定的沙丘荒岭,犹如静谧无声的大海一般波澜起伏,几十个人的商队置身其中,就像是大海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都有被沙海吞没的危险。商队中所有镖师都收起先前的轻松和玩笑,开始留意四周的动静,派出趟子手奔出十里外探路,以防遇到不可预测的危险。
这是一支只有二十多匹骆驼的小商队,护送的镖师加上商队的伙计,也就三十来号人。任天翔很快就与他们中大多数人混熟,他从镖师们口中了解到,那红衣少女名叫丁兰,是兰州镖局总镖头丁镇西的闺女,已经跟随父亲在这条道上走了一年有余。由于这一趟镖不重,所以她第一次独当一面率二十余名镖师上路,护送波斯丝绸商人去弓月城。
大约是对任天翔的第二印象极其恶劣,在这半个多月的旅途中,丁兰对任天翔竟没有一次好脸色,不是支使他做最苦最累的杂役,就是令他与镖师值夜,让一向养尊处优的他苦不堪言。任天翔第一次体会到,离开了熟悉的长安,褪下义安堂少堂主的光环,他就根本啥也不是,就连商队的小伙计都不将他放在眼里,更何况是这支商队中的女王。
“小天,跟阿豹去前面探路,替回萧叔和小山。”女王又在吩咐。由于任天翔不敢泄露身份,假称自己名叫任天,所以商队中人人都叫他小天。“为啥要我去?”任天翔不满地质问,“说过多少次,我既不是你手下的镖师,又没学会任何武功,你不怕我耽误你大事?”
丁兰一脸不屑地扫了他一眼:“你没学过武带柄剑做什么?既然带了剑就要像个男人一样承担责任。商队中所有带兵刃的男人都去探过路,凭啥你要特殊?”丁兰说的是实情,从六十多岁还在这条道上奔波的老镖师,到十五六岁第一次走镖的趟子手,人人都至少去探过一次路。
任天翔耸耸肩:“好吧,不过我没干过这种活,误事了可不要怪我。”
阿豹就是当初找任天翔拉生意那个年轻汉子,虽然只有二十多岁,却十分精明而老成,[Qinkan.net奇`书`网]是镖师中的佼佼者。只见他笑道:“小天放心,有我带着你,不会有任何问题。”
任天翔只得离开舒服的骆驼背,骑上自己那匹老马打前探路。在烈日下纵马前行数十里,还要留意四周的地形和风向,这对他来说是件从未干过的苦差事,这差事却是每一个镖师必须要做的日常功课。他渐渐体会到,江湖,并不如传说中那般浪漫。
“停!有情况!”刚纵马奔出十余里,阿豹就勒住奔马,手搭凉棚望向西方。只见远处是一片乱石林立的古城废墟,废墟上方有大群秃鹫在盘旋。任天翔看了看,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只得虚心问道:“有什么情况?”“秃鹫出现的地方必有死尸,秃鹫尚未落下,说明还没有死。”阿豹说着转向任天翔,“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如果半炷香之内我没回来,就通知小姐停步。”说完打马便走,直奔秃鹫盘旋之处。
不到半炷香功夫,就见阿豹打马回来,对任天翔高呼:“快通知小姐,前方有人遇劫,生命垂危,需要帮助。”
在二人带领下,丁兰率几名镖师来到古城废墟,就见废墟中横七竖八躺着十多个波斯人,均是奄奄一息。阿豹一边将丁兰领到现场,一边解释道:“看样子是波斯来的商队,都是脱水虚脱,还好没有人受伤。”
丁兰令人将水喂给众人,然后在一个像是商队头领的波斯老者身旁蹲下来,用波斯语问道:“老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波斯老者喝了水,精神有所恢复,这才答道:“最近这半年来,在前方塔里木河一带,出现了一股悍匪,头领名叫沙里虎,专劫往来商队。他们熟悉大漠地形,又彪悍善战,寻常商队只有任其宰割。由于这股悍匪的出现,通往焉耆、龟兹方向的商路基本中断。咱们也是为利冒险,晓宿夜行想避开沙里虎,谁知还是被沙里虎所劫。咱们只得丢下货物逃命,逃到这里水尽粮绝,若非遇上你们,恐怕就只有坐以待毙了。”
丁兰问道:“这里离龟兹已经不远,大唐不是在龟兹设有安西都护府,驻有数万精兵吗?为何坐视盗匪横行?”“姑娘有所不知,”老者摇头叹道,“沙里虎狡诈多谋,每遇大军围剿便分散远遁,待大军一走又再回来,每每与大军捉迷藏。实力雄厚的商队可以出钱请都护府出兵护送,咱们这样的小商队,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他们有多少人?”丁兰问。波斯老者沉吟道:“大约三五十人吧,昨晚被劫时我们只顾逃命,没有看清楚。”
丁兰令伙计好好照顾受困的波斯商人,然后将一干镖师召集起来,将了解的情况简短向他们通报后,最后道:“阿兰是第一次率大家走镖,实在没什么经验,遇到事情还要诸位叔叔伯伯指点,帮忙拿主意。”
“沙里虎既然只有三五十号人,咱们怕他何来?”一个小名大彪的年轻镖师率先道,“咱们人不比他们少多少,就算遇上也未必就输。再说这里离龟兹已不过两三天的路程,咱们若是遇袭,还可差人往安西都护府搬救兵。只要坚持上两三天时间,沙里虎就无奈我何。”
老成持重的老镖师徐千山摇头道:“如果沙里虎那么好对付,就不会令人谈之色变了。我看咱们还是绕道西州,然后越过天山去弓月城。”
“不走龟兹却绕道西州翻越天山?”大彪立刻反对,“那样咱们起码要多走半个多月山路,如果商队多付咱们镖银还差不多。”
徐千山淡淡道:“多走路总比失镖甚至丢命好。”“咱们出门走镖,就是要随时准备跟拦路的劫匪搏命。如果听到前方有盗匪就绕路走,那还做什么镖师?大家说是不是啊?”大彪高声调笑,他似乎是年轻镖师们的头,他一开口便得到了大多数年轻镖师的拥护。
任天翔发现大彪的目光时不时往丁兰身上瞟,而丁兰虽有所察觉,却没有像对待自己一样冷眼相向,这令他不由泛起一丝醋意。见丁兰似乎倾向于大彪的意见,他终于忍不住插话:“丁姑娘,请容我说两句。”
众人这才发现他的存在,顿时纷纷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们议事,你一个外人瞎掺和什么?”“走走走,这里没你什么事!”
“喂喂喂!你们是不是太不仗义了?”任天翔大声抗议,“值夜、探路你们都没忘了我,议事的时候怎么就没我什么事?好歹我也是你们一个小雇主,你们答应要送我去龟兹的!”
丁兰挥手令众人安静,然后对任天翔颔首示意:“好!你说!”
任天翔站起身来,笑着对丁兰款款道:“我没走过江湖,不过也知道走江湖不是为了跟人拼命,而是为了求利,正所谓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走镖想必也是希望赚个平安钱吧?如果每趟镖都要死上几个人,那天下的镖局恐怕都要关门了。能平平安安将货送到目的地,多走点路总比死几个人好。再说昨晚遇劫的波斯商人虽然只看到三五十个盗匪,但沙里虎未必就只有这三五十人。就这三五十人你已没有多大胜算,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何还要坚持往刀口上撞?”
任天翔的话说得几个老镖师微微点头,不过许多年轻的镖师却是纷纷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咱们不如盗匪有战斗力?”
任天翔笑而不答,不过表情显然已经默认。丁兰也知道任天翔说得在理,但对方眼中那种神情令她十分不快。他的眼光好像是在说:小姑娘,听我的没错,不然你要后悔。
不知是出于何种心理,丁兰立刻就下了决心。她断然一挥手:“大家都别争了,我已决定,咱们依旧照计划走焉耆和龟兹,立刻上路!”
几个老镖师还想开口,却被她抬手打断:“既然昨晚匪徒们已经有所斩获,多半已经撤离此地,现在走这条线反而更安全。徐伯,张叔,大家若都坚持己见,就永远都不会有结果。现在既然支持走焉耆和龟兹的人是多数,我也不能独断,请几位叔叔伯伯理解。”大彪得意地扫了任天翔一眼,调侃道:“胆小的可以自己留下,胆大的就跟着小姐走龟兹。若是没遇上沙里虎也就罢了,若是遇上,咱们就顺便为民除害了。”
年轻的镖师纷纷叫好,情绪高涨。几个老镖师不好再开口,只得跟随商队继续上路。那几个波斯商人早已被劫匪吓破了胆,说什么也不再走回头路。丁兰只好给他们留下足够的给养,让他们往东去玉门关。
奸商
金沙似海,烈日如焚,商队顶着酷暑在戈壁荒漠中继续前行。在这万里无人的茫茫大漠之中,显得尤其渺小孤单。任天翔第一次置身于如此苍茫寥廓的天地间,心中不由生出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孤独和恐惧。他一直在为未能说服丁兰而后悔,以前在长安时,无论他说什么,别的女子多半都会依从,没想到丁兰跟她们完全不同,不仅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反而为了跟自己斗气,竟不惜冒险走险路。现在他只能祈求佛祖保佑,商队千万不要遇到劫匪。
只可惜任天翔最近一直在走霉运,怕什么就来什么。商队刚抵达塔里木河取水时,就见两匹哨马在河对岸窥探,看打扮就知不是善类。商队一旦被匪徒发现踪迹,带着货物肯定是逃不掉,丁兰只得令大家打点精神,依照地形扎下营帐,做好最坏的准备。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就见塔里木河对岸现出了黑压压一片人影,人人坐跨骏马,黑巾蒙面,刀光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无论人和马都是精神抖擞,显得异常彪猛。而他们的人数更不止三五十人,而是超过三百人的规模。众镖师一见之下,尽皆变色,唯有丁兰还强自镇定,不过紧抿的双唇依旧暴露了她心底的紧张。
就见匪徒缓缓涉水过河,慢慢向商队逼了过来,领头一个身材高大彪猛的汉子老远就在高喝:“是兰州镖局的货吧?不好意思,我沙里虎笑纳了。看在丁总镖头的份上,我不难为你们,留下所有的货滚吧。”
丁兰一咬银牙,低声对众人吩咐:“保护商队,准备战斗!”“行了,丁姑娘,你是要大家都为这点货陪葬吗?”任天翔忍不住质问,“匪徒们以逸待劳,人数又是咱们十倍以上,我看不出顽抗下去有什么意义。”
“那怎么办?难道将货拱手送给他们不成?”丁兰气呼呼地反问。显然她是第一次面对这种绝境,早已失去了先前的自信和泰然。
“我看也只好如此。”任天翔在匪徒包围之下,依旧平静如常,甚至还耐心开导丁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想你爹爹既然放心让你领队,就说明这点货在他眼里不算什么,兰州镖局肯定赔得起。”
“这点货是不算什么,但兰州镖局的招牌却赔不起!”丁兰怒道。
“难道全部战死就能保住招牌?在实力悬殊、毫无胜算的情况下将货交给匪徒,和拼死抵抗,最后镖师被杀货物被抢,前一种只赔钱,后一种除了赔钱还要赔命。除此之外镖局还要负责照顾战死镖师的妻儿老小,这对镖局来说损失显然更大吧。”任天翔在危急时刻,反而镇定得与他的年纪完全不相称,“如果我是你,就要先保得大伙儿性命,再图报仇。如果不问胜算,要做英雄与十倍于己的匪徒硬拼,除了杀死几个匪徒,激起匪徒们的残酷报复,我看不出有任何意义。”
丁兰六神无主,不由将目光转向了阿彪。阿彪一挺胸膛,大声道:“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咱们虽然人少,也未必就不可一战!”
任天翔一声嗤笑:“对不起,我忘了咱们这里还有个大英雄。干脆你去跟沙里虎单挑,要是万一赢了,匪徒们一害怕,全都跪地求饶也说不定。”“你……”阿彪涨得满脸通红,但单挑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可是,我们怎么能相信那些匪徒的话?”老成的阿豹慎重地问。
任天翔笑道:“那些匪徒不辞辛劳守在这荒凉酷热的大沙漠中,显然也是求财。如果不必动手就白得一批货物,为啥要激起咱们的反抗拼个两败俱伤?”众人发现,任天翔有种瞬间看到问题本质,并在第一时间算清利害关系的能力,经过他这一说,众人立刻有所醒悟。一名老镖师也对丁兰道:“小天说得在理,如今实力悬殊,与其大家都为这批货陪葬,不如先活下去,再图后事。”
“我第一次走镖,怎么甘心将货物拱手送给匪徒?”丁兰心有不甘。任天翔不以为意地劝道:“在明知输定了的赌局中,还不顾死活拼命加注,那是白痴才干的事。”
众人正在商议,就听远处那匪首已不耐烦地高呼起来:“商量好没有?再不交出货物投降,我就要动手了。”
任天翔见丁兰依旧犹豫难决,一跺脚:“行了,这事我替你应付,尽量将损失降低到最小。”说完翻身上马,径直迎上缓缓逼近的匪徒。
众匪徒见有人迎上来,便在数十步外勒住了马。任天翔拱手问:“不知哪位是沙里虎?”一个魁梧彪悍、黑须如针的大汉纵马越众而出,调侃道:“老子就是沙里虎,怎么现在才想起攀交情?”
任天翔没有理会对方的调侃,平静道:“要我们交出货物可以,不过你得给我们留下给养和牲口,咱们只交货物,不交兵刃、镖旗和牲口。”
沙里虎眼里闪过一丝揶揄,抬鞭往四周一指:“如今这形势,还轮得到你们谈条件吗?”任天翔嘴角又泛起那种独特的微笑:“我们虽然深陷重围,逃生无望,不过如果拼死一搏,肯定能拉上几个朋友垫背。沙当家是想兵不血刃就拿到货物呢,还是打算搭上几个兄弟的性命来换?”
“你在威胁我?”沙里虎冷冷问。任天翔无辜地摊开双手:“不敢。我们深陷重围,但求保命。只要沙当家不欺人太甚,我们自然愿意交出货物。”沙里虎略一沉吟,朗声笑道:“好!我答应你!没想到你深陷重重包围,依旧能面不改色,了不起!你们可以留下足够的给养和牲口,并且不必交出兵刃和镖旗,只要将货物留下来就行。”
任天翔拱手一拜:“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们会尽快办妥。”“没问题,我可以等。”沙里虎宽容地摆了摆手。由于是胜券在握,他没必要赶尽杀绝,将镖师们逼成困兽之斗。
双方实力相差悬殊,商队的老板也知道这批货物定是保不住,与其为财送命,不如献出货物保命。他虽不情愿,但想到镖局会负责赔偿,也就稍稍心安。忙令伙计们将货物卸下,任由匪徒们搬走。
沙里虎早就注意到丁兰的美貌,见货物到手,立刻扬鞭向她一指,对任天翔笑道:“将这个女人也送过来,她也算货物的一部分。”众镖师神情大变,纷纷拔出了兵刃。
任天翔示意众人不用紧张,然后对沙里虎淡淡一笑:“那你得杀尽这里所有男人才行。”“你以为我不能?”沙里虎冷笑,眼中寒芒暴闪。任天翔若无其事地点点头:“你有三百多兄弟,拼着死伤百十号人,肯定能将我们全部斩尽杀绝,不过你最终得到的只是这个女人的尸体,以及百多个冤魂的诅咒,包括我们和你手下那些死去的兄弟。”
“你是在威胁我?”沙里虎眯起眼睛,第一次认真打量起任天翔。虽然对方看起来非常年轻,但眼中那份从容和镇定,却令人忘记了他的年纪。如今他和商队处于绝对的弱势,可他却依旧有着掌控一切的自信,令沙里虎也不由心生敬意。
“不敢,以死相搏实在是弱者的无奈。”任天翔淡淡道,“你可以抢走我们的财物,甚至夺去我们的生命,但你不能夺走我们的尊严。”“这女人跟你的尊严有什么关系?她是您老婆还是妹子?”沙里虎调笑道。
任天翔正色道:“一个真正的男人,决不会眼看着身边的女人被抢而袖手旁观。这里一共有三十六个这样的男人,所以你得先将我们斩尽杀绝。不过就算是这样,你的愿望也不可能实现。丁姑娘既然能做这帮汉子的头,就绝对会用生命捍卫自己和这帮汉子的尊严。因为她知道,就算她和这帮汉子全部罹难,兰州镖局所有男人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定要将凶手的脑袋,送到他们的灵前。”
沙里虎愣在当场,他倒不是怕了兰州镖局,只是面对一干抱着必死之心的彪壮汉子,要想抢下那女人,恐怕真要损失不少兄弟。自己若一意孤行,到时那女人真的自杀,自己定会令兄弟们寒心。想到这他哈哈一笑:“这姑娘姓丁?想必就是丁镇西的女儿吧?丁总镖头沙某也是仰慕已久,今日劫他的货也是情非得已,兄弟们要吃饭啊。”说着他转向丁兰:“丁姑娘请转告丁总镖头,就说沙某今日多有得罪,还请他海涵。”
丁兰也不是第一次走江湖,立刻抱拳道:“沙当家客气了,我定会向爹爹转达沙当家的问候。”
沙里虎斜眼扫了任天翔一眼,对丁兰笑道:“你有一个好伙计,丁镇西真会用人,令沙某佩服。”说完对丁兰拱拱手,然后向一干兄弟一招手:“咱们走!”众匪徒带上货物呼啸而去,转眼走得干干净净。
直到匪徒们消失在地平线尽头,众人才暗松了口气。阿豹来到任天翔面前,拱手一拜:“多谢任老弟,是你救了小姐和大伙儿一命。”
任天翔忙还拜道:“阿豹师傅太客气了,我自作主张将货物交出去,你们不会怪我吧?”阿豹连忙摆手:“在当时那种情形之下,这是损失最小的办法。能在最短时间做出最明智的决定,任老弟实有过人之才,我们感激你还来不及呢。”“哼!不战而降,白白损失所有货物,有啥好感激的?”阿彪在一旁悻悻地道。任天翔望着他有些后悔地摇摇头:“对不起,方才我忘了对沙里虎说,咱们这有位大英雄要跟他单挑,真可惜让你失去了一个扬名立万的大好机会。”
阿彪张张嘴,但硬气话实在不好意思再说出口。方才他在沙里虎面前,大气也不敢乱出,沙里虎对丁兰无礼时,他更不敢吭上半句。他只得狠狠瞪了任天翔一眼,心里暗自将他立为自己的头号情敌。
“行了!你们不要再争了!”丁兰第一次带队就丢了镖,心情异常恶劣,铁青着脸翻身上马,马鞭向前一指,“还不尽快赶到龟兹,补充给养后打道回府,向我爹爹如实禀报。”说完一甩马鞭,独自向前飞驰。
众人急忙收起颓丧,纷纷骑上马匹骆驼,向龟兹方向奔去。
龟兹处在丝绸之路的交通要道上,是东西往来的必经之路,居民以印欧种的龟兹人和回鹘人为主。这里原本是龟兹国的首府,隋末唐初龟兹附属于突厥,后大唐兴盛,先后击败东、西突厥,进而于贞观二十二年攻占龟兹,并在龟兹设立安西都护府,辖龟兹、于阗、焉耆、疏勒四镇,龟兹开始成为唐朝统治西域的中心。不过由于西番势力也进入了西域,大唐对龟兹的统治并不牢固。回鹘、龟兹、西番等势力犬牙交错,安西都护府有时也不得不依靠当地人的势力进行统治。
丁兰在龟兹准备好给养后,歇息一日就要赶回兰州,任天翔只得与她在龟兹郊外分手道别。遇劫之后,她对任天翔的印象已有所改观,分手时甚至第一次对任天翔柔声道:“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个徒有其表的卑劣之徒,没想到你竟会为了我不惜与沙里虎拼命。”
任天翔淡然一笑:“这没什么,每一个男人都会这样做。”
丁兰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他:“镖局的叔叔伯伯为我拼命我可以理解,我跟你萍水相逢,甚至没给过你一次好脸色,你为何也会这样做?”
任天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斯斯艾艾地道:“其实那时我心里也没底,要是沙里虎坚持的话,我说不定会劝你干脆跟他去做压寨夫人算了。既救大伙儿一命,又嫁得一个……”话未说完,任天翔便吃了重重一耳光,打得他两眼直冒金星,好半晌才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痛。心中暗暗悔恨:“妈的,早知道这野丫头出手这么重,就不跟她开这种玩笑了。”
这一巴掌打了个结实,丁兰也有些意外,瞪着任天翔问:“你为啥不躲?”“我哪知道你手这么快?”任天翔委屈地叫起来,“宜春院的姑娘比你温柔多了,就算动手也是用千娇百媚的温柔拳和含情脉脉的风情掌,哪似你这等……”见丁兰又扬起了手,任天翔赶紧闭嘴。丁兰也是江湖儿女,一听宜春院就知道是什么地方,不由啐道:“没廉耻的混账东西,我再也不想看到你!”说完翻身上马,打马而去。
任天翔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摸摸火辣辣的脸颊遗憾地想:这野丫头跟长安的姑娘比起来,真有些特别,可惜萍水相逢,只怕以后都没机会再见。这样一想,心中竟有些怅然。
回到城中,入眼多是高鼻深目的龟兹女子,每一个看起来都有些像记忆中的可儿,任天翔不禁有些茫然。他只记得童年的玩伴是个金发雪肤的龟兹女孩,连可儿这名字也是赵姨给起的艺名,偌大的龟兹该上哪里去寻找?再说找到可儿又如何?总不能说自己被人赶出了长安,到她这里来逃难吧?这样一想,寻找可儿的心思便不再那么急切,他知道无论如何,自己必须先在龟兹站稳脚跟才行。
大街小巷响起的吆喝叫卖声,很快就勾起了任天翔的食欲。但他摸遍浑身上下,除了作为纪念挂在脖子上那枚开元通宝,竟然没有找到一文钱!以前跟着商队混吃混喝,任天翔从未考虑过钱的问题,如今置身于陌生的街头,身边全是打扮各异的异族人,说的又是各种夷语蛮腔,使任天翔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之中。
摸着脖子下那枚开元通宝,任天翔饥肠辘辘地在熙熙攘攘的长街游荡,望着那些令人垂涎欲滴的羊肉串、牛肉面和白面馍馍,他再次体会到钱对于人的重要。无论是南来北往的商贩,还是像丁兰这样的镖师或沙里虎这样的盗匪,无不是在为它奔忙、流汗,甚至流血。
前方一个大大的“当”字吸引了任天翔的目光。可惜任天翔搜遍浑身上下,除了任重远留给他的那块玉质残片,竟找不到一件值钱的东西。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拐进当铺,将那块残片递给柜台内的朝奉,赔笑道:“请先生帮忙看看,这东西能当多少钱?”老朝奉捋着花白胡须仔细看了看,不以为然道:“这像是一块玉瑗或玉琮的残片,看模样有些年头了,可惜玉质低劣又残缺不全,几乎一钱不值。”说着便扔了出来。
任天翔心有不甘地问:“多少总能值几个钱吧?”老朝奉哑然笑道:“去地摊上问问,兴许能卖上几个铜板。”
任天翔无奈收起那块残片,悻悻退出当铺。漫无目的地走出当铺,就见街道两旁多了些地摊,卖着各种杂物。他拿着那块玉质残片一连问了几个卖玉器和古董的摊主,也没人愿意出超过五个铜板的价钱。任天翔正沮丧间,一个贩卖杂货的地摊吸引了他的目光,摊主是个白白胖胖的龟兹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却已经养了身好吃懒做的肥膘。令任天翔在地摊前停步的除了他那些粗制滥造的刀剑,还有他那和蔼可亲的微笑,任天翔还是第一次在当地人脸上看到如此和善的微笑。
任天翔收起玉质残片,指了指地上那些刀剑,就见对方操着蹩脚的唐语比划道:“刀,五贯;剑,七贯!”任天翔将自己的剑递过去:“这是长安青龙坊打造的龙泉宝剑,在长安要卖八十贯,加上镶嵌的这些珍珠和宝石,起码值一百贯。现在我急需要钱,便宜卖给你了,开个价吧。”
那龟兹肥佬接过宝剑,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最后笑着点点头,缓缓伸出了五个手指。“五十贯?”任天翔沉吟道,“虽然出价太低,不过看在你识货的份上,便宜你了。”
肥佬笑着连连摇头,将五根手指在任天翔面前晃了晃:“五贯!”“五贯?”任天翔勃然大怒,“我一百贯钱买来的东西,你出五贯就想拿去?你他妈以为自己是宜春院的红姑娘啊?”那龟兹肥佬也不恼,依旧伸着五根肉萝卜一样的手指比划道:“就五贯,多一个铜板都不行。”
任天翔气得转身就走,但走完几条街后他终于发现,要想将宝剑卖上个比五贯高的价钱,实在是千难万难。摸摸饥肠辘辘的肚子,他只得一咬牙,回到那肥佬的地摊前,将宝剑递过去:“照你说的,就五贯!”
那肥佬笑着摇摇头,比划道:“五贯是方才的价钱,现在是四贯,卖不卖?”任天翔第一次发现,这肥佬貌似愚鲁的面容下,那一双滴溜乱转的小眼睛透着与他那身肥膘不相称的精明。任天翔突然咧嘴笑了起来:“四贯就四贯,就当交个朋友。老板怎么称呼?”
“阿普杜拉·达,你可以叫我阿普。”肥佬喜滋滋地将剑接过来仔细收好,然后从褡裢中取出四贯铜钱。任天翔接过一看,感觉每一贯都明显比正常的要少,他不由笑问:“这钱数目好像不对吧?”
“小兄弟是刚来关外吧?”阿普笑呵呵地解释道,“在关内一贯钱是一千个铜板,不过在咱们龟兹,一贯钱就只有八百,这是人所共知的规矩。”“这是谁定的规矩?”任天翔耐着性子问。“自从大唐军队进驻咱们龟兹,一直就是这规矩。”阿普笑呵呵地道,“好像从贞观年间就开始实行。你若觉着这规矩不妥,可以去安西都护府申诉。”
任天翔虽然不明原委,却也能猜到个大概。想必当初占领龟兹后,唐军将领为了贪污朝廷军饷,将八百个铜板当成一贯与当地人交易,这样每贯就可多报两百个铜板,没想到这规矩在民间也延续下来。他无奈摇摇头,笑问:“是我不知规矩,不过这种八百一贯的钱,跟关内的一贯应该有所区别吧?”阿普也笑嘻嘻地点头:“一千的叫大贯,八百的叫小贯,我们这里谈价钱都是用小贯。并且货物入手,概不退换。”
任天翔哈哈一笑:“阿普老板多虑了,我可没说要找你退换。我们长安人做生意就是交朋友,我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而已。”阿普明显松了口气,嘻嘻笑道:“公子真是信人,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小弟任天翔。”任天翔估计在龟兹没人知道这名字,也就没有隐瞒。“原来是任兄弟!”阿普指向对面的一座小院,“我家就在那里,以后你若还有什么东西要卖,尽管来找阿普,我一定给你个公道的价钱。”
任天翔心里在暗骂奸商,脸上却堆满笑容:“一定一定,小弟在龟兹人地生疏,能遇到阿普大哥这样的好心人,那是小弟的福气。”
阿普拍拍任天翔的肩头:“以后任兄弟遇到难处,尽管来找我阿普,只要帮得上忙,阿普定不会推辞。看样子你还没找到住处吧?城西的大唐客栈价钱公道,老板实诚,老弟可以去那里看看。”
“多谢阿普大哥指点,小弟这就去看看。”任天翔千恩万谢要走,却被阿普拉住。只见这龟兹奸商特意叮嘱道:“我看兄弟初来乍到,就教你一个乖。在咱们龟兹有句话说得好:大唐人是呆子,波斯人是凯子,回鹘人是彪子,西番人是蛮子……”
“那龟兹人呢?”任天翔连忙追问。阿普肥肥的脸上第一次有些不好意思,嘿嘿道:“龟兹人都是骗子,不过我们只骗外人,不骗朋友!”任天翔哈哈大笑:“多谢阿普大哥将我当朋友,我会永远记得你。”
二人依依不舍地挥手道别,就像分别多年的老朋友。离开阿普的地摊后,任天翔解下百十个铜板做零用,然后将剩下的三贯多铜钱缠在腰间藏好。其时经济发达,物贱钱贵,三贯多铜钱是一笔不小的巨款,要拎在手上满街走的话,定会引来路人侧目。至于银子,对普通百姓来说实在是稀罕物,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见到过。况且一两银子至少要值一整贯钱,平常百姓实在用不上这么多钱,而且切割称量也十分不便,因此银子基本上只在大宗的交易中,才作为铜钱的替代品来使用。
在一家酒馆,任天翔花了三十多个铜板,叫上一壶好酒、一盘牛肉和一盆羊肉,美美犒劳了自己一顿。离开长安后他还是第一次如此奢侈,回想起在长安时那些花天酒地的日子,就像是在梦中一般不真实。
酒足饭饱后,任天翔这才依照阿普的指点找到城西那家大唐客栈,客栈名字倒是威风,不过规模门面却是十分普通,一看就是以行脚商贩为主要客源的中低档客栈,难怪阿普要说它价钱公道了。
“掌柜,我要一间房!”任天翔来到柜台,看到掌柜是同族,顿时觉着有几分亲切。就见那老者扫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道:“老朽是客栈的老板周长贵,请问客官有何需要?”掌柜只是客栈的管理者,老板则是客栈的所有者,身份自然不同。
任天翔不由笑道:“原来是周老板,失敬失敬,不知房价多少?”周老板不冷不热地报道:“上房一百二,中房一百,下房八十,通铺三十,客官要哪种?”
任天翔没想到这里的房价几乎可与长安相比,而老板又一点不热情,正要打退堂鼓,就听身后传来一个柔柔的声音:“公子,请用茶。”
任天翔回头一看,眼前顿时一亮。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手捧茶盘,正袅袅婷婷地站在自己身后。少女生得温婉纤秀,不施脂粉的脸上有一种天然之美。这种美虽不如明珠美玉般光彩夺目,却如山间清澈的小溪,让人油然而生亲近之心。任天翔没想到在这风沙漫漫的西域龟兹,竟还有标准的江南美女,不由看得痴了。
少女被任天翔火辣辣的目光一看,连忙红着脸垂下头。见任天翔只顾打量自己,却没有接茶,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旁的周老板见状,立刻对少女吩咐:“小芳,既然这位公子不喝茶,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到厨下去帮忙?”“是,爷爷!”少女放下茶盘赶紧走开,撩起门帘进后院时,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任天翔一眼。她在这贩夫走卒往来的客栈中,似乎也很少看到像任天翔这样的翩翩少年。
“公子到底要不要住店?”周老板的态度实在令人不敢恭维,不过任天翔已无心计较。他摸摸腰间缠着的铜钱,只有不到三千,实在不敢奢侈,而与那些贩夫走卒挤通铺,想起来又无法忍受,迟疑半晌,只得道:“给我间下房吧,我先订五天。”
“请交五百个铜板。”周老板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五天不是四百么?怎么要五百?”任天翔奇道。“一百是保证金,退房时再还你。”周老板一脸不屑,“要是你将我房中的茶杯或夜壶顺走了,我找谁赔去?”
任天翔第一次被人当成贼一样防备,不由感到十分好笑,跟着又有些悲哀:自己一旦离开了长安,不再是义安堂的少堂主,他在别人眼里,就跟那些贩夫走卒没有任何区别,这个世界原来就是这么现实和残酷。
将五百个铜板交给周老板后,任天翔小声问:“老丈,你这里有没有什么工作适合我?”周老板意外地扫了任天翔一眼:“你会做什么?”
任天翔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回想自己这十八年来,文不会诗词歌赋,武不会一招半式,除了吃喝嫖赌竟没干过一样正事。现在别人问起,还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做什么。
周老板察言观色,立刻就猜到个大概,便道:“我店里还缺个跑堂打杂的伙计,你要不嫌弃可以先试试。一个月可以休息两天,刚开始半年没有工钱,只管一日三餐,后面那间马厩可以免费住,你看怎样?”
一想起马厩中那股味道,任天翔就知道自己肯定受不了,不过能够省下一日三餐的开销,这对他来说也颇有吸引力,他想也没想就点头答应:“谢谢周老板,我会好好干。不过我还是住下房吧,房钱我照付。”
“我丑话说在前头,摔坏一个碗或打破一个碟,全都要照价赔偿。”
“那是自然,我会非常小心。”“那好,你先去安顿下来,明天开始干活。”周老板说着冲里面一声高喊:“小芳,领这位伙计去地字一号房。”
方才那少女脆生生答应着从里间快步出来,低着头将任天翔领到楼梯拐角处,打开那间楼梯下的狭窄小屋,她有些歉然地解释:“这间房好久没住人了,有些脏,你要好好打扫一下,需要什么东西可以找我。”
任天翔仔细一看,还真是一间又黑又小的下房,不过好歹也算安顿下来。看看左右无人,他涎着脸嘻嘻笑问:“你叫小芳?大名不知叫什么?”少女迟疑了一下,还是犹犹豫豫地答道:“我爷爷姓周,我的名字叫惠芳。”
“周惠芳?真好听。”任天翔脸上泛起促狭的坏笑,“我是不是缺什么都可以找你?”“是啊!”小芳自豪地道,“我从小就在帮爷爷打理这家客栈,许多事我都可以作主。”
“太好了!”任天翔故意打量了一下房间,然后一本正经地道,“我现在就缺个老婆帮我打扫房间,不知道小芳姑娘可否帮忙?”小芳一怔,脸上“腾”一下涨得通红。虽然她天真单纯,却也明白任天翔是在调戏自己,不禁啐了一口,嗔道:“讨厌,不理你了!”说完匆匆逃出门去。
这妮子还真是温柔,要是对丁兰说这样的话,肯定一个大耳刮子就抡了过来。任天翔不禁将小芳和丁兰做了如此比较,很是庆幸自己留在这儿当伙计的英明:就算光干活一个铜板不挣,有小芳在身边,也足以值回工钱。
第二天天不亮,任天翔就被周老板叫起,开始了他店小二的生涯。他终于开始理解“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牛多,吃得比猪烂”是啥滋味,以前在长安有下人这样抱怨,他还当成笑话来听,没想到自己终于也尝到其中滋味。幸好小芳对任天翔还颇有好感,不时从厨下偷点好吃的犒劳这个笨伙计,任天翔也就不觉得做店小二有多苦了。
就这样糊里糊涂过了一个多月,任天翔一个铜板没挣着,还因打碎碗盏倒赔了不少。加上每天八十个铜板的房费,卖剑所得的四小贯铜板所剩无几。不过这一个月来他除了学会店小二的招呼应酬,天生聪颖的他还在天天招呼南来北往各族商贩的过程中,渐渐学会了他们的语言,无论龟兹语、回鹘语还是波斯语,他基本上已能应付自如。
在大唐客栈做店小二,不光要招呼南来北往的客人,有时还要负责采买瓜果蔬菜、鸡鸭鱼肉等厨下用品。这天任天翔像往常一样,正在离客栈不远的菜市场选购菜蔬,就见两人两骑风尘仆仆匆匆而来。二人俱是唐人打扮,看模样像是父子,在熙熙攘攘的菜市场没法骑马,二人只得下马,牵着马慢慢前行。一路上二人都在用吴越一带的方言小声争吵着,这种方言在外人听来艰涩难懂,所以二人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凑巧的是,任天翔对这种方言非常之熟悉,因为他母亲说的就是这种方言。听到儿时听惯的方言,任天翔自然感到亲切,不由留上了心,不知不觉跟在了两人身后,二人的小声争吵不断传入他的耳中。
“阿爹!我都没见过那姑娘,你就带我上门提亲,万一她要是个丑八怪,那……”儿子小声抱怨,他的模样倒还有几分俊俏,就是说话有点婆婆妈妈。“你懂个屁啊!”父亲呵斥道,“咱们这次被沙里虎抢得精光,欠下一屁股阎王债,如果不想办法还上,你想让你爹跳井啊?”
“那你也不能拿儿子的幸福去想办法啊!”儿子嘟嘟囔囔地抱怨道。“谁让你在一棵树上吊死?”父亲开导道,“万一那姑娘不合你的意,也不妨碍你先将她娶过来。等咱们过了眼前难关,你要休了她另娶,或者再娶一房小,爹都依你。”
儿子似被说服,却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道:“就算儿子娶了那姑娘,也未必就能拿到她爷爷那份产业啊。”父亲嘿嘿一笑,小声道:“那周老头跟我是乡党,往年爹爹贩运货物总要去他的客栈住几日。他早就想招一房上门孙女婿,将客栈留给孙女孙女婿打点,然后回江南养老。那客栈好歹能值几十贯钱,你若帮爹爹弄到手,爹爹定能东山再起!”
二人说话间已出了熙熙攘攘的菜市场,立刻翻身上马,纵马疾驰而去。任天翔先前听到母亲的乡音,原本还想上前认个乡亲,不想听到二人对话,心中顿生鄙夷,不过却也没有多想,只在心中感慨:不知是谁家姑娘,被这两个骗子给盯上了,但愿她不要上当才好。
看看天色不早,任天翔赶紧买了菜蔬就往回走,还未到客栈门口,老远就见门外的拴马桩系着两匹马,毛色十分熟悉,仔细一看,不正是先前在菜市场见过的那两个骗子的坐骑?任天翔心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急忙回到客栈,就见厨师兼跑堂的赵大厨正望眼欲穿地等在门口。见他回来,赵大厨抢过菜篮就不满地抱怨:“你买个菜要去多久?老板在后堂款待两个远道而来的同乡,就等你的菜下酒呢!”“是商旅打扮的父子俩?”任天翔急忙问,得到赵大厨的肯定后,他不禁在心中一声冷笑:这俩混蛋父子,居然敢来骗小芳,看我如何揭穿你们的嘴脸!
自荐
任天翔将菜蔬交给赵大厨后,悄悄来到后堂,就见周老板果然在款待那两个骗子。周老板高居主位,那俩父子分坐左右,小芳竟在下首相陪。周老板兴冲冲地用乡音招呼着那俩父子,那俩父子也在不住恭维着周老板和小芳,从双方熟络程度看,显然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任天翔自忖就这么闯进去,只怕是空口无凭,无法让周老板相信自己听到的那些话。他悄悄绕到周老板身后的窗户边,向对面的小芳使了个眼色。小芳得到暗示,借口去厨下催催酒菜,匆匆退了出来。
任天翔在后堂门外一把抓住小芳,不由分说便将她拖到僻静处,然后问道:“那两个家伙是谁?”小芳挣脱任天翔的手,不悦地道:“那是胡伯伯跟他的公子,他们是我爷爷的同乡,你干吗问这个?”
任天翔低声问:“那姓胡的是不是向你爷爷提亲了?要将他的儿子入赘到你们周家?”小芳脸上“腾”地一红,急道:“你胡说什么呢?没有的事!”任天翔匆匆道:“也许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不过他们肯定会向你爷爷提亲。”小芳奇道:“你咋知道?”
任天翔将先前听到的对话草草说了一遍,最后叹道:“那是两个居心叵测的骗子,你千万不要上当。幸亏让我听到他们的阴谋,不然你爷爷要是糊里糊涂地答应下来,可就害苦了你。”小芳怔怔地望着任天翔,突然问:“别人来跟我提亲,你干吗这般紧张?”
任天翔一愣,跟着嘻嘻调笑道:“有人来跟我抢老婆,我当然紧张了。”任天翔在长安时,与那些青楼女子调笑惯了,一向口没遮拦,到这龟兹也没改过来。而小芳在这各族商贩往来的客栈中,也没少遇到那些爱讨口头便宜的浮滑之徒,所以早已应付自如。不过唯有在任天翔的玩笑面前,她却总是有些心如鹿撞。她红着脸瞪了任天翔一眼,叹道:“你只是一个店小二,就算我爷爷再不计较,也不可能将我嫁给一个伙计。所以你对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任天翔一时茫然,呆呆地问:“你说什么?”小芳嘴边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天翔哥,我知道你喜欢我,所以说胡伯伯的坏话,要将他们赶走。可赶走他们又有什么用?迟早还会有其他人向爷爷提亲的。”
任天翔愣了半晌才失声道:“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小芳苦笑道:“胡伯伯与儿子说话刚好被你听到,而这些话又正好与我有关,天底下有那么巧的事?你要我如何信你?”
任天翔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他听到胡家父子阴谋的过程确实也太巧了,巧到连他自己都有些怀疑,何况是小芳。再说从外表看,胡家父子一个面相忠厚,一个堪称俊男,怎么看都不像是奸诈之徒。更何况他们还是周老板老朋友,无论小芳还是周老板,肯定是更相信他们。
任天翔还想解释,后堂突然传来周老板的呼叫。小芳只得丢下任天翔赶紧回去。任天翔目送她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人微言轻的亙古真理。一个店小二无论说什么,在旁人眼里都微不足道,不管是实话还是假话。
我不能再做店小二了,不然我将永远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像蚂蚁一样卑微而劳碌地活着。任天翔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天翔,快来收拾桌子!”后堂传来周老板醉醺醺的高呼。大唐客栈只是个中低档客栈,所以没有请多少伙计。除了掌勺的赵大厨和负责跑堂的李小二,就只有任天翔这个打杂的小伙计。
“来啦!”任天翔答应着来到后堂,就见酒宴已散,周老板正醉醺醺地要送两个同乡去客房。任天翔连忙将周老板扶着坐下,然后示意小芳领胡家父子去客房。待他们一走,任天翔就忍不住小声问:“周老板,他们向您提亲了?”周老板有些诧异地望着任天翔笑问:“你咋知道?”
“你答应了?”任天翔急问。“还没有。”周老板打了个酒嗝,“不过我看那孩子挺精神,胡老弟跟我又是乡党,知根知底,家境也不错,将小芳托付给他儿子是个好事,我也可以早点回江南养老。”
“什么不错,他们是冲着你这基业来的!”任天翔急道,“你要是将孙女嫁给他,可就害了小芳一辈子。”周老板斜着醉眼乜视任天翔片刻,突然失笑道:“你这小子,你那点小心眼以为老夫不知道?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个一文不名的小伙计,居然敢打我孙女的主意?以后你要再往小芳跟前凑,小心我打断你的狗腿!”
任天翔气得满脸通红,不过知道喝醉的人,你要跟他计较就是笨蛋。他只得强压怒火伺候周老板茶水,想等他清醒些再向他揭露胡家父子的险恶用心。
“行了,这里不用你了,去外边招呼客人吧。”周老板见酒菜已收拾干净,立刻就将任天翔撵了出去。
任天翔只好来到大堂。最近有不少客商滞留在客栈中,每日借酒浇愁,据说是因为塔里木河附近有劫匪出没,抢了不少行商,因此大家都不敢再走。以前任天翔对这事并没放在心上,但这次无意间听到两个商贾提到一个老熟人的名字,顿时留上了心。
“听说拉贾老爷已经请安西都护府出兵,护送咱们过塔里木河。”
“就算这次过去又如何?总不能每次都花钱请唐兵护送,那开销算下来,只怕也不比被沙里虎抢去的少。”
“唉,自从出了沙里虎,在这条道上赚钱是越来越难了。”
“赚钱?没丢命就算不错了。前日有个大食商人,由于所有货物被沙里虎所劫,欠下一屁股债,只得上吊自杀了。”
众人纷纷咒骂沙里虎,不过说到最后也只能摇头叹息,一筹莫展。
任天翔听得众人议论,心中突然闪过一个灵感,那是一个店小二决计想不到的灵感。他径自来到后堂,对醉得昏昏欲睡的周老板道:“周老板,我在这儿已经干了一个多月,还从未休息过一天,我要请两天假。”
周老板嘟囔道:“这两天客人这么多,你忙过这几天再休息吧。”任天翔咧嘴一笑,三两把脱下店小二的衣衫,扔到周老板面前。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改变,不然就永远是个一文不名的店小二,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甚至连说的话都没有人相信,想帮小芳避开陷阱都不能够。
“你这是干什么?”周老板有些惊讶。“我不干了!”任天翔将身上所有店小二的标志都扯了下来。“这是为啥?我可以准你的假,你不用为这个冲动。”周老板忙道,见任天翔不为所动,他不由急道,“你小子啥也不会,离开我你能做什么?有种你永远不要回来!”
任天翔哈哈大笑,回屋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带在身上。正要出门,却见小芳悄然进来,小声问:“天翔哥,你是因为我那些话而赌气离开?”
任天翔笑着摇摇头:“当然不是,你啥时候见过你天翔哥如此小气?不过你说得不错,我要是一直做店小二,就永远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连保护你的能力都没有,所以我要做大人物。我不能忍受别人的轻视,更无法容忍喜欢的女孩往陷阱里跳,自己却完全无能为力。你放心,我还会回来,如果你信得过我,就千万不要答应姓胡那家伙的婚事,就算不能一口回绝,也要拖到我回来为止。”他的眉宇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自信,跟以前那个熟悉的店小二截然不同。小芳有些惊讶地打量着他,情不自禁地微微点头:“好!我等你回来!”
“我一定会回来!”任天翔说完大步出门而去,没有片刻的迟疑。天色已近黄昏,长街上熙熙攘攘,商贩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任天翔找到那个龟兹奸商阿普的家,径直上前敲门。不一会儿一个女人打开房门,见是个陌生人,顿时满脸戒备地问:“你找谁?”
“我找阿普大哥,他是我兄弟!”任天翔用龟兹语答道。那女人打量着任天翔,迟疑道:“我没见过你,好像也没听阿普提过你。”
任天翔脸上又泛起那种迷倒无数长安少女的微笑,柔声道:“我跟阿普大哥做过生意,他帮过我大忙。现在我又有一桩赚钱的买卖想要找他帮忙,请你务必让我见到他。”任天翔的真诚笑容打动了那女人,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打开房门:“你先进屋喝杯奶茶吧,他就快回来了。”
任天翔欣然进屋,边享受着女主人的款待,边逗弄着两个害羞的孩子。没多久阿普收摊回来,见到任天翔十分惊讶。任天翔笑着迎上去,张开双臂招呼道:“阿普大哥,一个多月不见,还认得我吗?我今日突然拜访,没有让你感到吃惊吧?”
阿普只得与任天翔招呼:“兄弟怎么突然来找阿普?莫非又有什么好东西要卖?”任天翔哈哈笑道:“你主要收售一些来历不明的东西赚钱,兄弟我又不是小偷,哪有那么多好东西卖给你?”
阿普脸上一点不见尴尬,哈哈笑道:“你不卖东西,来找我做什么?”
任天翔笑道:“我要向你买一张龟兹附近的地形图,越详细越好。”阿普奇道:“兄弟买地图做什么?这可是违禁品,没有安西都护府的允许,任何人买卖地图都要被抓起来,轻则罚钱,重则按奸细治罪。”
“行了,阿普大哥就别装了,我相信你这里什么都能买到。”任天翔亲热地揽住阿普肩头,“你卖给谁不是卖?难道兄弟的钱就不是钱?”
一个多月不见,任天翔像变了个人,圆滑老练得与他的年纪完全不相称。阿普收起敷衍的话,小声问:“兄弟买地图做什么?这个价钱可是不低。”任天翔笑道:“阿普大哥放心,我不是奸细,不会给你惹麻烦。至于价钱,阿普大哥先将地图拿出来我看看吧。”
阿普只得从隐秘处拿出一张地图,低声道:“这是当年龟兹国地图的拓印件,比安西都护府所用的军事地图还要详细精确。看在兄弟面上,只要一千个铜板。”任天翔哈哈大笑:“一千个铜板是卖给凯子的价吧?”
阿普赔着笑点点头:“八百,这个价很公道了。”任天翔再次大笑:“这是卖给呆子的价吧?拓印一张地图,不过就花几个铜板而已。”
阿普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五百,不能再少了。你看我有老婆孩子要养,所以才冒险做这生意,万一被官府抓到,那可是要坐牢的。”任天翔亲热地揽住阿普的肩头:“五百是卖给外人的价,咱们是兄弟,你忍心卖我如此高价?一百!大哥如果不幸坐牢,我也还有钱去帮你打点。”
阿普满脸肥肉都哆嗦起来:“这个价实在太低了,简直是在抢劫。我……”“一百五!”任天翔笑道,“你不会再多要五十,伤害咱们兄弟的感情吧?”
阿普在妻儿面前,不好再争,无奈道:“一百八!我可怜的孩子又要饿几天肚子了。”任天翔抢过地图,数了一百八十个铜板交给他。阿普仔细收起来后,小声问:“兄弟买地图做什么?莫非也想去跑买卖?”
任天翔笑道:“小弟正有此意。不知龟兹实力最强的商人是谁?”“当然是拉贾老爷!”阿普立刻道,见任天翔用探寻的目光望着自己,他继续道,“他是波斯商人,全名叫拉贾·赫德。他主要走长安和撒马尔罕一线,听说在长安都有他的商行,是本地当之无愧的商行领袖,也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
“他的庄园在哪里?”任天翔问。“在城东的富人区,他的庄园仅次于当年龟兹王的王宫,三岁小孩都知道。”阿普答道。
“多谢阿普大哥,以后再有买卖,我会第一个想到你。”任天翔说着起身要走,阿普忙道:“现在天色已晚,兄弟就在我这里住下吧。我隔壁还有一间客房空着,兄弟住只要五十个铜板。”任天翔想想住客栈也要花钱,也就懒得再找地方,便答应下来。阿普见状大喜,连忙将任天翔领到隔壁客房,却是一间漏风又漏雨的破屋。任天翔在心中暗骂这龟兹奸商,嘴里却道:“这里挺好,有风有雨还有月亮。”
阿普不好意思地笑笑:“兄弟先将就一宿,明天我将屋子好好修整一下。”“不必了,我住一宿就走。你要心痛兄弟,就给弄点吃的吧,我还没吃晚饭呢。”任天翔说着将阿普推出房门,然后点上油灯,将刚买的地图小心展开,仔细将龟兹周围的地形牢记在心中。
第二天一早,任天翔找街头卖字的写了封拜帖,然后又去旧衣店买了身绸缎衣衫,这才往城东富人区走去。拉贾老爷的玫瑰庄园占地极广,十分好找。任天翔稍事打扮,又恢复了几分豪门公子的风采。他施施然来到庄园门外,对守门的家丁不亢不卑地道:“在下长安义安堂少堂主任天翔,特来拜会拉贾老爷,请替我通报!”
那家丁将任天翔上下一打量,顿时收起了几分狂傲。任天翔那种豪门公子的气概,普通人说什么也装不出来。那家丁也是眼光活络之辈,忙接过拜帖道:“请公子在此稍候,我这就替你通报。”
少时那家丁出来,神情冷淡了许多,对任天翔示意:“请公子跟随侍女进去,她会领你去见老爷。”侍女是个肌肤如雪、金发碧眼的胡姬,抬手向任天翔示意:“公子请!”
随着侍女进入大门,即便见多识广的任天翔,也不禁暗赞这庄园的华美。他最后被侍女领到一处偏殿的门外,侍女小声道:“公子请在此稍候,听到传唤再进来。”
偏殿中有胡笳鼓乐之声,以及舞姬脚铃那动人的脆响。任天翔从珠帘中望进去,就见一个年逾六旬的波斯商贾半躺半坐在绣榻之上,几个妙龄侍女正为他捶腿按摩,他却百无聊赖地望着偏殿中央,那里有几个近乎全裸的胡姬,正抖动着腰肢在激情而舞,那浑圆的小腹随着鼓点急速抖动,令人有种血脉喷张的感觉。
任天翔等了片刻不见传唤,撩开珠帘便闯了进去,径直来到舞池中央。几个舞姬见有陌生人闯进来,一时乱了节奏,不由愣在当场。舞姬一停,乐师也不由自主停止了演奏,殿中一下子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闯入的任天翔身上。
绣榻上的波斯商贾稍稍抬起身子,眯起眼打量着任天翔,并没有开口,他一只手拈着颌下浓密的髯须,另一只手插在一个侍女胸兜中把玩着,并没有因意外而停止。
“拉贾老爷?”任天翔用波斯语淡淡问,与波斯人目光一对,他立刻感觉对方就像是一只慵懒的狐狸,酒色过度的外表下隐藏着一双深邃精明的眼眸。波斯人没有吭声,浅浅地抿了一口酒,这才冷冷问:“义安堂少堂主?现在义安堂的老大是碧眼金雕萧傲,他好像没有儿子,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少堂主?”说着一把将拜帖扔了下来。
任天翔捡起拜帖,笑着一撕两半:“这拜帖只是来见拉贾老爷的敲门砖,您老不必当真。”拉贾一声冷哼:“来见我做什么?求我赏你几个铜板?还是做我的门客吃闲饭?”
任天翔莞尔:“拉贾老爷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在这龟兹做个土皇帝,就以为天下人都要来巴结你?你也许正在焦头烂额,一筹莫展,所以才如此烦躁吧?”拉贾扫了任天翔一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任天翔淡淡笑道:“近日全城早已传遍,自从悍匪沙里虎纵横大漠以来,这条通往长安,连接西域和大唐的商路基本阻断。拉贾老爷是靠东西贸易才打下这偌大家业,如今财路被阻,所以只能在家看肚皮舞解闷了。”拉贾一声冷哼:“小小毛贼,岂能断我财路?我有安西都护府兵马护驾,还怕那区区几百号小匪不成?”
任天翔呵呵一笑:“安西都护府兵马是保西域四镇的平安,不是你拉贾老爷的私人卫队,请他们护送商队,代价恐怕也是不低吧?一两次还可承受,时间一长就不知你是否吃得消咯?”见拉贾默然,任天翔便知点到了对方的死穴,不过他并不急于说出自己的解决办法。他知道只有沉着镇定,才能将自己的智慧卖个好价钱。果然,拉贾在沉吟了半晌之后,终于沉不住气问道:“你今日前来见我,莫非是有什么解决办法?”
任天翔淡淡笑道:“拉贾老爷也实在太看得起我了,我不过是被义安堂抛弃的无用废物,自身的麻烦都无法解决,如今更是一文不名,哪有办法为老爷解决这麻烦?”拉贾也是修炼成精的老狐狸,听任天翔话里有话,立刻一拍手,对下人果断吩咐:“设宴,我要好好款待任公子!”
巨富就是巨富,不过盏茶功夫,各种美味佳肴就陆续传递上来,其中竟有不少是传自中原的名菜,甚至还有产自长安的状元红。拉贾指着酒菜示意道:“我知道在这龟兹不容易吃到正宗的长安菜,所以请了个长安会珍楼的名厨带在身边,请任公子品评。”
任天翔也不客气地在拉贾的对面盘膝坐下,立刻有侍女为他斟满酒。就见拉贾举杯道:“公子远来是客,老朽权尽地主之谊,先敬公子!”
“不敢!”任天翔忙举杯还礼,“咱们唐人是以长者为尊,应该我敬您老才是。”二人举杯相碰,一饮而尽。拉贾一拍手,鼓乐又再次响起。几名舞姬鱼贯而入,又开始了那火热撩人的肚皮舞。拉贾指着舞姬笑道:“龟兹乐舞享誉西域,波斯舞姬更是天下驰名,将这两者融为一体,只怕繁华如长安,也未必能看到吧?”
任天翔点头赞叹:“确实是人间至美,我在长安也未曾得见。”
二人只顾喝酒吃肉,大谈风月,却都不提方才的话题。直到酒至半酣,拉贾才对一名随从低声吩咐两句。那随从点头而去,少时便捧着个大红托盘进来放到了任天翔面前。任天翔见托盘上盖着红布,奇怪地问:“这是什么?”拉贾拈须笑道:“这是今日一道主菜,希望公子喜欢。”
任天翔依言揭开红布,就见眼前白花花一片闪亮,耀人眼目。定睛一看,竟是六个大银锭,每个只怕有七八两重,总共差不多有五十两,价值五十贯钱,这对普通人来说,是一辈子也未必能赚到的巨款。
“您老这是什么意思?”任天翔不为所动,几十两金豆子都能随手赏人,这点银子在他眼里自然不值一提。“公子既然有办法解决老夫的麻烦,这点钱不成敬意,算是老夫送给公子的见面礼。”拉贾见任天翔并未心动,不得不故作大方,白送给对方。
任天翔呵呵一笑:“如果这只是见面礼,那就太重了,在下愧不敢受;如果这是替您老解决麻烦的报酬,又实在太轻,在下也不能收。”拉贾抚须打量着任天翔,冷冷问:“那你想要多少报酬?”
“半成!”“半成?怎么算?”
任天翔拿起银锭,摆在桌上解释道:“这是龟兹,这是焉耆,中间是塔里木河。沙里虎主要是在龟兹和焉耆之间活动,这也是通往东方的必经之路。凡挂着拉贾老爷飞驼旗的商队经过这一地区,都要付我相当于所有货物价值半成的佣金,我保证货物经过这一地区的安全。”
拉贾一怔,跟着哈哈大笑:“你的胃口也实在太大了,你知道我飞驼商队每年运送的货物总价是多少?半成又是多少?”
任天翔淡淡笑道:“我相信是笔巨款,不过与你请安西都护府出兵护送的开销比起来,恐怕就微不足道了。”
拉贾盯着泰然自若的任天翔默然半晌,最后终于点头道:“你先说说你的办法,如果确实可行,那就照你开的条件,付你半成佣金。”
乐师和舞姬被拉贾挥手喝退,伺候二人饮宴的侍女也悄悄退了下去,殿中顿时静了下来。任天翔开始用银锭作为标示物,将地图摆得更详细一些,他已经将龟兹附近的地形图完全记在心中,所以很快就在桌上复原了地图上所有的关键地点。
“这片沙漠是东去西来的必经之路,尤其是塔里木河流经这一地区,是沙漠中穿行不得不依靠的水源之地,所以沙里虎将打劫的地点设在了这里。”任天翔侃侃而谈,“这一地区如此重要,就算我们剿灭了沙里虎,难保将来不会有另一股盗匪出现,就像铲掉灰灰草,又长出骆驼刺一样。因此最好的办法不是消灭沙里虎,而是与他们结盟。”
“结盟?”拉贾一脸的莫明其妙。“没错!”任天翔从容笑道,“在大多数时候,人都是在为利而动。如今由于沙里虎的出没,东西往来的商队不敢再轻易冒险,使这条商路基本中断,这不仅损害了所有商队的利益,同时也损害了以抢劫商队为生的盗匪的利益。因此恢复这条商路,不仅是商队的愿望,同时也是沙里虎的愿望。商队与盗匪之间,在某些时候其实有着共同的利益目标,这也是双方结盟的基础。”
拉贾眼里闪过若有所思的神色,微微颔首道:“说下去!”任天翔点头道:“如果拉贾老爷愿意从商队的利润中拿出一部分,作为买通沙里虎的赎金,我想沙里虎定愿意给予你安全的保证,当你的利益与他的利益绑在一起后,他甚至会成为你飞驼商队的护卫和保镖。”
“什么?你让我花钱将盗匪养起来?”拉贾怒道,“这样的办法就连白痴都不会接受!”任天翔微微笑道:“这办法看似荒谬,其实非常合理。抛开对盗匪的痛恨不谈,如今沙里虎在这一地区早已尾大不掉,既然无法铲除,就只有想法与之共存。他的手下那么多人也要吃饭,除了花钱买路,恐怕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这办法看起来你似乎有些吃亏,不过实际上你会从中获利,甚至比你过去赚得更多。”
拉贾也是精明之辈,任天翔稍加提点他便有所领悟,立刻冷静下来,忙道:“愿闻其详。”任天翔微微一笑:“如果您老与沙里虎达成秘密协议,你的飞驼商队凡经过沙里虎的地盘,都拿出一定比例的货比如一成,作为付给盗匪的安全保证金。在沙里虎来说,商道因抢劫而中断,不符合他的利益,如果不用冒着烈日在沙漠中守候,就能拿到一成的货物作为报酬,细水长流自然比杀鸡取卵要有利得多,他当然乐得坐享其成。在拉贾老爷这边来看,虽然多花了一些路费,不过由于其他商队在沙里虎的威胁下,要么放弃这条商道,要么花钱租借您老的飞驼商队旗帜。你仅靠租借商队旗帜就可以弥补付给沙里虎的损失,这还不算东西往来的货物减少后,在长安和西域两地造成的价格上涨带来的额外收入。”
拉贾眯起三角眼,露出了沉思的神情。他也是心思敏捷的老江湖,立刻看出这办法的可取之处,不由捋须沉吟道:“这办法最关键一点,就是双方都得信守承诺。盗匪都是反复无常的小人,与他们打交道,怎么能令人放心?”任天翔笑道:“我与沙里虎打过交道,就我看来,他也是个聪明人,知道怎样才能使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如果他这次失信于拉贾老爷,那以后就不会再有人相信他。他或将面临无商可劫的窘境,或将面临安西都护府最严厉的征剿。毕竟这条商道是如此重要,一旦中断太久,必将惊动朝廷,到那时就是安西节度使也要吃罪不起。”
拉贾在心中盘算良久,终于颔首道:“一成,这是我能付给沙里虎的最高价钱。”任天翔点点头:“我会照这个底线去跟沙里虎谈,请拉贾老爷明日为我准备三匹骆驼,驮满烈酒和牛羊肉干。”
“做什么?”拉贾诧异问。“我去见沙里虎,总不能两手空空啊!”任天翔笑着摊开手,“总得先送上点见面礼,才能表明您老结盟的诚意。”
拉贾想想也在理,点头道:“没问题,我这就令人去准备。”
正事既已谈完,宾主双方尽皆开怀畅饮。任天翔虽然表面轻松从容,但心里却还是有些忐忑。这是他在江湖上真正踏出的第一步,成功与否,将决定他今后的命运。到目前为止,这一步还仅仅成功了一小半。
任天翔牵着三匹驮满美酒和肉干的骆驼,独自踏上了龟兹往东那一望无际的大沙漠。这是一次带有赌博性质的冒险,一人三驼在沙漠中就如沧海一粟,实在微不足道,也许走上十天半月也未必能找到沙里虎。
别人出门祈求千万不要遇上盗匪,自己却盼望着早遇匪徒。任天翔想到这就觉得有些好笑。虽然不带向导使危险倍增,但任天翔不得不去冒这个险。他必须成为沙里虎和拉贾之间唯一的联络人,才能保证自己不会被人替代,只要双方都离不开自己,他的利益才会有真正的保障。
幸亏阿普卖给他的地图足够精确,任天翔在三天后又来到了塔里木河畔,这里是上次兰州镖局遇劫的地方,也是商队取水的必经之路,他相信沙里虎的老巢离这里不会太远。
在河边水草茂盛的地方扎下帐篷,任天翔开始耐心地等待。在茫茫大漠中像没头苍蝇一样去找几百号人,不如守株待兔等侯在河边,他相信沙里虎迟早会到河边来取水。
夕阳将逝,天地昏黄,眼看一日就要过去,任天翔回到帐篷中。估计盗匪不会在这个时候出来,他便想早点养精蓄锐,等待新一天的到来。
帐外风声呼啸,吹拂着沙棘沙沙作响,任天翔正将睡未睡间,突然被一阵随风飘来的驼铃声惊醒,他急忙出帐循声望去,就见昏黄如血的天地间,一队骆驼正鱼贯而行,由西向东缓缓而来。驼背上是些白巾蒙面的白衣男女,均穿着相同的服饰,看打扮不是任天翔在龟兹见过的任何一个夷族,也不像是东去的商队,驼背上并没有满载什么货物。
他们缓缓来到河边,开始停下来取水。任天翔急忙迎上前,看他们肤色似乎是波斯人,便用波斯语好心提醒道:“你们这是要往东去么?这一带有大股盗匪出没,就你们这几十号人,实在是非常危险。”
在沙漠中偶遇同类,通常人都会非常高兴,但那些人对任天翔却十分冷淡。只有一个取水的少女小声答道:“你一个人都不怕,我们怕什么?”这少女白纱蒙面,仅留双眼在外。任天翔见她眼眸碧蓝如海,心中顿生好感,嘻嘻笑道:“我一个大男人,遇到盗匪最多绑我入伙。像你这样娇滴滴的小姑娘,遇到盗匪恐怕就只有做压寨夫人了。”
“啥叫压寨夫人?”少女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望向任天翔。“压寨夫人……就是土匪头子的老婆。”任天翔笑道。那少女想了想,问道:“比刚入伙的小喽啰地位高些吧?”
任天翔一怔:“大概是吧!”那少女莞尔一笑:“你做小喽啰都不怕,我还怕什么?”任天翔见这少女如此有趣,轻薄之心顿起,压低声音嘿嘿笑道:“其实我就是土匪头子,你想不想做我的压寨夫人?”那少女扑哧失笑,脸上的纱巾飘落下来,露出一张肌肤胜雪、美艳绝伦的小脸,看起来竟只有十五、六岁模样。任天翔一瞥惊鸿,不由看得痴了。
“艾丽达,快回来,我们要上路了。”一个老者在驼背上招呼,眼神不怒自威。少女赶紧戴上面巾,提着水囊像小鹿一样跑回了驼队中。
艾丽达!任天翔在心里默念着少女的名字,目送着驼队继续往东而行。他几次想上前与那些白衣人结识,不过对方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以及自始至终透着的神秘气息,终令他却步,他只能目送着这队来历不明的白衣人,渐渐消失在塔里木河畔那稀疏的林木之中。
结盟
待那帮白衣人走远后,任天翔突然想到,这帮人目标更大,肯定比他更容易遇到沙里虎!这样一想,他立刻收起帐篷向那帮白衣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天色渐暗,留在地上的骆驼脚印越来越模糊,任天翔追着脚印越走越远,直到彻底在丛林中迷路。塔里木河畔的原始丛林,借着河水的浇灌沿河畔而生,虽然不及南方的原始丛林茂盛浓密,不过黑夜之中,也显得有些阴森恐怖。
颓然在丛林中停步,任天翔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正为难间,突听前方隐约传来羯鼓之声,像是来自地底一般的低沉哑闷。他循着鼓声的方向慢慢摸去,不知走了多久,就见前方丛林中透出隐约的火光,羯鼓声正是从那里传来,除了鼓声,还有无数人隐约的吟唱。
任天翔将骆驼系到一棵沙棘树下,往火光传来的地方悄悄摸去。此时已是深夜,无论是羯鼓还是吟唱,都透着一种见不得人的诡异和神秘。
慢慢爬到一丛灌木后,任天翔透过灌木的缝隙,只见空旷的河畔呈品字形点着三堆篝火,几十个人正匍匐在篝火前,跟随一名老者在低声吟诵,老者边吟边敲打着羯鼓,那鼓点就像是在为众人的吟诵伴奏。
任天翔听不懂他们的吟诵,那不是波斯语也不是龟兹语,不过听起来发音与波斯语有些相似。虽然他不知道这些人在干什么,不过也知道定是在举行某种仪式。江湖上有颇多禁忌,未经允许偷窥别人的仪式,后果可大可小,任天翔好歹也是在义安堂长大,也知道这个规矩,正想悄悄退回,就听鼓声陡然一变,变得急促高亢起来。随着鼓声的变化,匍匐的众人也开始兴奋起来。
一个白衣男子缓步来到篝火中央,慢慢脱去身上的衣衫,直到浑身彻底赤裸。两名蒙面少女从河中提来河水,为他清洗净身,他张开双臂任由她们施为,脸上并无任何羞涩或尴尬,只有兴奋和虔诚的微笑。
两名少女清洗完毕,又有两个女子捧着陶罐,将罐子中的液体涂抹到那男子赤裸而健美的身躯上,仔细涂满全身。微风将浓郁的香味带到任天翔鼻端,那是一种油脂的味道。一名白衣男子在三堆篝火中央,挖了个浅坑,那赤裸男子站进坑中,面向东方双臂平展,开始大声吟诵起来。挖坑的男子将土埋在他的脚上,最后将他膝盖以下都埋了起来。
击鼓的老者开始加快鼓点,就见众人纷纷抱薪上前,往篝火中添加柴禾。篝火越烧越旺,烤得那男子全身通红,他却依旧站在原地大声吟诵,脸上洋溢着虔诚而狂热的笑容。终于,篝火的热度点燃了他身上的油脂,他的身体立刻像支浸满香油的火把燃了起来,他全身肌肉在火苗舔舐下不断在颤抖,但他依旧勉力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双手握拳平举,下颌高高抬起,努力望向上方,就像一座燃烧的十字架。
众人的吟诵渐渐进入疯狂。直到那燃烧的男子停止呻吟,变成一具黑黢黢的残骸,击鼓的老者才停止,面向那具黑黢黢的十字架残骸跪倒,众人尽皆匍匐于地,场中一片静默。篝火也已燃尽,只剩下三堆灰烬。
东方渐白,朝阳开始在地平线缓缓升起,一干人骑上骆驼,继续往东而行。直到他们再看不见踪影,任天翔才胆战心惊地从藏身处出来,小心翼翼地来到场中。若非那具残骸还立在原地,他差点要怀疑自己昨晚只是做了个噩梦。他无法想象一个正常人,在没有任何胁迫和强制之下,能让人将自己活活烧死,并且在烈火的焚烧中不挣扎,不惨叫,甚至被烧死之后,身体还屹立不倒,这该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忍耐力?就算义安堂不乏视死如归的硬汉,恐怕也没有一个人能做到这一点。
打量着那具黑黢黢人体十字架,任天翔激灵灵打了个寒战,白日里也感到心底发凉。他别开头,强迫自己将昨晚看到的一切忘掉,努力压下心底的好奇,尽快离开这诡异的地方。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惊动了任天翔,他转头望去,就见几个灰衣汉子正缓步纵马过来。任天翔一见之下大喜过望,他从服饰上认出他们就是沙里虎的手下,正欲上前拜见,就见几个汉子用惊恐的目光盯着任天翔身后那具烧焦的残骸。不等任天翔上前,他们已掉转马头,边走边惊恐地高呼:“十字人架!这里有具十字人架!”
无数匪徒小心翼翼地围了过来,将任天翔和那具烧焦的残骸围了起来。一个彪壮汉子纵马越众而出,慢慢来到了任天翔面前。
“沙当家别来安好?”任天翔认出来人,不亢不卑地拱手一拜。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沙里虎也认出了任天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扬鞭往那残骸一指,“那是怎么回事?”
任天翔本能地知道,最好还是不要将自己昨晚的偷窥之举说出来。他耸耸肩:“不知道,我今早正顺着河边往东走,闻到烧焦的味道过来一看,就看到这具烧焦的残骸,我比你们也就早到盏茶功夫。我方才好像听到你的兄弟在叫什么十字人架,啥叫十字人架?”
沙里虎大手急忙一挥:“住嘴!别再提这档事!小心他们还没走远!”
“他们是谁?”任天翔忙问。“是……”沙里虎眼里闪过一丝恐惧,跟着面色一沉,“你他妈有啥资格问我?说!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任天翔笑道:“沙当家,我是来给你送礼的。”沙里虎浓眉一皱:“送礼?什么礼?”任天翔往身后的树林一指:“我的礼物就在那边,请沙当家笑纳。”两个匪徒立刻纵马过去,不一会儿就传来他们的欢呼:“这里有三匹骆驼,驮的全是好酒好肉,足够咱们所有人大吃一顿。”
沙里虎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任天翔:“你这是什么意思?”任天翔笑道:“这礼物不是我的,而是拉贾老爷送给沙当家的见面礼。”
“那老狐狸安的是什么心?”沙里虎咧嘴一笑,显然他也听说过那富甲一方的巨贾。“拉贾老爷想跟沙当家交个朋友,大家一起发财。”任天翔笑道。
沙里虎眯起眼,若有所思地摸着络腮胡沉吟道:“他要跟我一起发财?莫非是要跟我一起做没本钱的买卖?”任天翔大笑:“当然不是。其实是我看这条商路中断后,拉贾老爷无钱可赚,沙当家也无商可抢,所以想撮合你们结成利益联盟,利用各自的优势共同发财。”
沙里虎脑筋一时还没转过弯来,不由道:“愿闻其详。”任天翔看看四周,笑道:“沙当家是不是该略尽地主之谊,请我去宝寨边喝边谈?”
沙里虎一声冷笑:“没问题,我们山寨正好多日没有酒肉,如果你这说客尽说些没用的废话,我们就将你烤了下酒。”说完一招手,立刻有匪徒上前将任天翔绑了,蒙上眼横在马鞍上,纵马疾驰而去。
任天翔在马鞍上被颠得七晕八素,糊里糊涂地跟着一干匪徒走了大半日,最后被扔到一间黑屋中关了起来,又忍饥挨饿过了好久,才总算有人打开房门,将他身上的绳索解开。
“走吧,去见我们老大。”两个匪徒打开房门,将任天翔夹在中间。任天翔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脚,这才在两个匪徒挟持下向外走去。
外面天色如墨,看不清周围情形。任天翔来到寨门外,正要往里迈步,就听有十几个汉子齐声断喝:“低头!”话音未落,就见十几把钢刀两两相交,架成了一条由刀锋组成的隧道。若是旁人,早已被这阵势吓得双腿发软,但任天翔从小在义安堂长大,知道这是最常见的杀威刀,目的正是要令初次进门的人感到恐惧。不过比起义安堂的森严纪律和凛凛杀气,这帮匪徒的杀威刀就像是小孩过家家。任天翔淡然一笑,整整衣衫,昂首从杀威刀下缓步走过,来到篝火熊熊的聚义厅中。
聚义厅中,沙里虎正在喝酒吃肉,看到任天翔神情不变地进来,他有些意外,盯着任天翔没有说话。他身旁已有人发声高喝:“见了我们老大,还不赶紧跪下?”任天翔淡淡一笑,傲然道:“沙当家,如果你是这样对待你的客人,只怕以后不会再有人愿意跟你打交道了。”
沙里虎迟疑了一下,向身旁一名随从示意,那随从连忙搬了个凳子放到任天翔面前。待任天翔坐下后,沙里虎又吩咐道:“赏酒肉!”随从立刻拎了一小坛酒递给任天翔,另一个头目则从刚烤好的肥羊身上扯下一条腿,送到任天翔面前。那烤肉焦香味,令任天翔突然想起昨晚那具烧焦的残骸,胸中顿时一阵翻滚。
“怎么?嫌我们的东西不好?”沙里虎冷冷问。“不是。今早刚看过那具烧焦的残骸,所以对烤肉都没胃口。”任天翔歉然一笑,“真奇怪那具尸体已经烧成那副模样,还能直挺挺地立在地上。”
几个匪徒眼里顿时闪过恶心和恐惧交织的神情,有人甚至心虚地望了望四周,沙里虎双眼一瞪:“别再提这事!若是再提,老子立马把你烤了下酒!说,你究竟为何而来?”
任天翔喝了口酒润润嗓子,这才款款道:“自从沙当家在这一带开始做买卖,东西往来的商队就越来越胆小,最后致使这条商路基本中断,大家无钱可赚,沙当家也无商可抢。拉贾老爷原本是要请安西都护府出兵,征剿沙当家。不过幸亏被我劝住,才避免了双方不必要的损失。”
沙里虎咧嘴一笑:“你以为老子怕官兵?这片大漠沙爷了如指掌,就算官兵倾巢而出,也摸不到老子一根毛。你不是兰州镖局的小伙计么?拉贾那老狐狸会听你的?”“在下任天翔,以前在长安义安堂混日子。”任天翔淡淡一笑,“冲着义安堂的面子,拉贾老爷对我也还算客气。”
“长安义安堂?”沙里虎浓眉一跳,“当年义安堂老大任重远,实乃一代枭雄,沙某佩服得紧。不过最近听说已英年早逝,不知你可曾见过?”任天翔微微颔首:“那是先父。”
“你是任重远的儿子?”沙里虎十分惊讶,对任天翔的态度顿时有些不同,“难怪难怪!真是虎父无犬子!这碗酒是我遥祭任堂主,请!”
任天翔只得举碗相陪,心中感慨:想不到任重远去世多日,在这遥远的西域大漠中,依旧还有人景仰,做人做到这地步,也算是死而无憾。虽然我在他生前没叫过他一声爹,但在他死后,我却还从他的名望中受惠。即便我不要他的钱,不学他的武功,却也剪不断他对我的影响。
沙里虎见任天翔神情怔忡,只当他在伤心乃父早死,安慰道:“任公子不用难过,任堂主有你这样一个了不起的儿子,也当含笑九泉。”
“什么了不起的儿子?”任天翔摇头苦笑,“我文不会诗词歌赋,武不会一招半式,除了吃喝嫖赌外完全一无是处。如今更被逼到这西域蛮荒之地,连随身的宝剑也卖了糊口,就差沦落到乞讨的境地。今日冒死来见沙当家,也是为生计所迫,想借沙当家的威名混口饭吃。”
这些话原本不在任天翔计划之中,只是想起自己离开长安后的种种遭遇,不禁心中伤感,真情流露,没想到这反而打动了沙里虎。只见他将酒碗一顿:“大丈夫能屈能伸,就算沦落到乞讨的境地又如何?想本朝开国大功臣秦琼,不也曾沦落到卖马求生的窘境?任老弟坐过来,将你的计划跟我仔细说说看,看看有没有实行的可能。”
任天翔依言坐到沙里虎对面,将撮合商、盗双方合作的设想仔细说了一遍,最后道:“沙当家是明白人,肯定会明白细水长流和杀鸡取卵,哪个对彼此更有利?”众盗匪听说不用杀人越货,也不用鞍马劳顿就有钱可收,都有些动心。只有沙里虎有些迟疑,摸着浓密的髯须沉吟道:“你说的办法确有可行之处,不过我们如何才能知道拉贾的商队驮运的货物价值?总不能把每一支驼队每一件货物都一一清点吧?”
任天翔笑道:“不知沙大哥是否信得过小弟?”沙里虎哈哈一笑:“任老弟年纪虽轻,却是头脑精明,说一不二,沙某当初在劫兰州镖局的货时就有所领教。我相信老弟是干大事的角色,绝对言而有信!”
任天翔感激地一拱手:“多谢沙大哥赞誉。如果大哥信得过小弟,这点货估值的琐碎事,就交给小弟来办,大哥可以差个精明的兄弟协助我。每批货我都给你报个数,待货到长安换成钱后,按一成的比例给大哥和众兄弟分红。大哥所要做的就是保证飞驼商队在这一地区的安全,且不让任何其他驼队经过你的地盘,保证飞驼商队对这条商路的垄断!”
沙里虎哈哈大笑:“抢劫我最拿手,这一点兄弟尽管放心。只要有我在这里,就不容没挂飞驼旗的驼队越雷池一步。”
任天翔淡淡问:“是吗?昨日好像就有支驼队经过了这一带。”沙里虎一怔:“兄弟是指……”任天翔貌似随意地笑道:“昨日我独自来见大哥,途中遇到一支三十多人的驼队,他们人人身着白袍,白巾蒙面。这支驼队一路向东,肯定会经过大哥的地盘,不知大哥见到过没有?”
沙里虎有些紧张地追问:“所有人都身穿白衣,胸前绣着个燃烧的十字架?”任天翔原本没注意到这点,经沙里虎这一提醒,顿时想起,连连点头道:“没错!不过胸前绣十字架的,好像就只有少数几个人。”
沙里虎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微微颔首道:“正是他们,那具十字人架也是他们留下的。幸亏他们只是路过,不然……”“不然什么?”任天翔见沙里虎欲言又止,连忙追问。这除了对那些人的好奇,也是忘不掉那个叫艾丽达的绝色少女,所以旁敲侧击想打听那些人的底细。
“兄弟不要再打听了,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沙里虎心事重重地拍拍任天翔肩头,“说来不怕兄弟笑话,这世上令沙某害怕的人不多,而那些人正是沙某最不想招惹的人。不过幸好他们人数不多,且行踪隐秘,常人实在难得一见。并且他们从不涉足商道,所以不必担心他们影响咱们的合作。”“既然如此,那还管它做甚?”任天翔朗声一笑,暂时收起好奇,举碗道,“就让我敬沙大哥一杯,预祝咱们合作成功!”
沙里虎哈哈一笑:“我是粗人,做事爽快。这事就这么定了,细节问题你和我二当家阴蛇商议。他原本只是姓阴,后来被他咬过的人多了,阴蛇就成了他的名字。你跟他打交道得当心点,千万别引起他的误会。”
阴蛇是个四十出头的干瘦男子,脸上干瘪得没有二两肉,一双绿豆小眼像蛇一样冷漠无情。见任天翔望向自己,他淡淡道:“跟咱们合作最好别耍什么心眼儿,不然任公子会后悔生到这个世界上来。”
任天翔知道这是沙里虎的高明之处。一方面由沙里虎出面跟自己称兄道弟,另一方面却安排个冷面无情的家伙跟自己谈生意。还好主要条件已经谈定,只要合作过程中不出岔子,应该会皆大欢喜。
三天后,任天翔带着沙里虎的刀回到了龟兹,那是沙里虎答应合作的信物,协议细节则由任天翔转达。毕竟是见不得人的协议,双方都不想落下字据。七天后,拉贾的飞驼商队开始出发,第一次只带了少量商品作为试探,毕竟是与盗匪打交道,谁知道对方是否会言而无信?
当第一批货物安全到达玉门关的消息传来,拉贾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立刻令第二支飞驼商队出发上路。看到飞驼商队源源不断踏上旅途均平安无事,别的商队也都冒险出发,谁知却在离开龟兹不出三天就被盗匪所劫,一来二去人们渐渐明白,只有挂着飞驼旗的商队才能平安无事。便纷纷去求拉贾老爷,希望得到飞驼旗的庇佑。拉贾趁机坐地起价,要收两成货物作为报酬,有的人无可奈何之下只得答应,有人则做假飞驼旗妄图蒙混过关,谁知沙里虎有拉贾在龟兹做耳目,任何商队的行踪都了如指掌,因此其他所有商队皆难逃被劫的命运。这条商道渐渐被拉贾的飞驼商队垄断。
任天翔在一个月后收到了他的第一笔佣金,虽然只占飞驼商队第一批货物的半成,也有八十贯之巨。他将钱换成八锭十两重的银子,然后兴冲冲来到大唐客栈。他说过一定要回来,今日终于可以履行诺言了。
客栈还是老样子,甚至连在大堂中招呼应酬的李小二,还像是昨天才见过那懒散模样。看到他,任天翔在心中暗自庆幸,幸亏自己没有继续在这混下去,不然今天还在这里伺候着南来北往的客人,用宝贵的生命做着琐碎工作,像小草一样任人轻视甚至践踏。他心情复杂地来到柜台前,敲敲桌子道:“李二哥,麻烦给我叫一下周老板。”
如今任天翔身怀巨款,气质与当日在这里做小伙计时完全不同。李小二刚开始根本没将眼前的客人与当初的小伙计联系起来,听他一开口才认出,不由一声惊呼:“是任兄弟啊!这一个多月你都去哪儿了?看起来是发达了?你稍待,我这就去叫老板!”李小二说着匆匆去了后院,片刻后将周老板领了出来。周老板见是一个多月前赌气而去的小伙计,不由调侃道:“哟,是小任啊!多日不见,在哪里高就啊?”
任天翔笑道:“像我这样没用的家伙,谁肯雇我啊?”周老板脸上泛起果不其然的笑容,大度地摆摆手:“你要没找到工作,还可以回大唐客栈。我这个人非常大度,只要肯认个错,我也就不计前嫌。”
任天翔呵呵大笑:“我还真想回来,不过不是做伙计,而是要做老板。”见周老板有些茫然,任天翔从拿出一张买卖协议,然后又拿出六锭银子往柜台上一顿:“你这家店大概值四十贯钱,也就是四十两银子。这里有一张买卖协议,只要你签上大名,这六十两银子就是你的。我知道你想回江南安度晚年,所以帮你写好了买卖协议。”
周老板将信将疑地捧起银子,仔细擦了又擦,一锭锭看了又看,确信不假后才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哪来这么多银子?”任天翔微微一笑:“这是我的问题,你无需操心。现在你只需考虑卖还是不卖?”
周老板舔舔干裂的嘴唇,涩声道:“这客栈我开了近二十年,实在……”任天翔不等周老板说完,又从怀中拿出一锭银子,与柜台上那六锭银子并在一起:“我再加十两,并让你当掌柜,继续替我打理这家客栈,赚到的利润与我这个东家五五分账,直到你不想干为止。你若还是舍不得,我只有收起银子走人,不敢再夺人所爱。”
“答应!我答应!”周老板连忙点头,如此优厚的条件,只怕没人会拒绝。周老板翻来覆去看了看协议书,确信无误后小心签上了自己名字,然后将银子收入怀中,却又有些疑惑地问道:“这客栈其实不值这么多钱,你为何要高价买下来?还让我继续做掌柜,跟我平分利润?”
任天翔没有回答周老板的问题,却反问道:“胡家父子还在不在?你答应他们的提亲没有?”周老板一怔:“小芳这孩子,死活不答应这门亲事,说是要等过了十八岁生日再说。再过几天就是小芳生日,胡家会上门正式向我提亲,到时候还要借客栈款待他们父子。”
任天翔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哈哈笑道:“没问题,这点小事你这掌柜当然可以作主。以后客栈的生意你只需每个月向我报一次账就行。我另外还给你派了个账房,分担一下您老的工作,希望他能帮到你。”任天翔说着向门外招招手,就见一个肥嘟嘟的中年汉子小心翼翼地从门外探头进来,却是那个龟兹小贩阿普。他惊讶地打量着任天翔和周老板,激动地问道:“你真将这家客栈买了下来?真请我做这家客栈的账房?”
任天翔拍拍阿普的肩头笑道:“你比谁都会算计,做账房再合适不过,除非你不愿帮我。”“愿意!当然愿意!”阿普连连点头,与朝不保夕的小贩比起来,做大唐客栈的账房可算是一步登天了。
任天翔见自己来了这么久,一直没看到小芳,忍不住小声问周老板:“对了,怎么一直没看到小芳?这客栈以后还少不得要她帮忙呢。”周老板面色一沉,不冷不热地道:“小芳过几天就要正式定亲,你别再打她的主意。虽然你小子现在有钱了,还买下这客栈做了东家,不过你要敢缠着小芳,我依然会打断你的狗腿!”
“为什么?”任天翔心有不甘地质问。周老板冷冷地盯着任天翔:“你能保证一心一意对小芳好吗?你能保证一辈子对小芳不变心吗?”
任天翔哑然无语。虽然他很喜欢小芳的温柔善良,但却还没到为一棵小树就放弃整个森林的地步。今后几十年如果都守着同一个女人过日子,这种生活想想就觉得恐怖。面对周老板的质问,他不禁期期艾艾地道:“我……我还很年轻,终身大事还从没认真想过。”
“所以你最好离小芳远一点!”周老板冷冷警告,“小芳年纪已不小,她需要的是一个可以依靠终身的丈夫[Qinkan.net奇`书`网],而不是一个甜言蜜语的登徒子。”
任天翔低下头,他知道自己还没有做好成为别人丈夫的心理准备,确实不该再耽误小芳。不过胡家那小子更不是东西,他不能眼看着小芳落入胡家父子的陷阱,所以他回来,花高价买下这家客栈。
见周老板丢下自己进了后院,任天翔悻悻地负手来到客栈门外,仔细端详着门楣上“大唐客栈”的匾额,一个新的想法渐渐浮现在脑海中,他的眼中闪出异样的光芒,就像登徒子看到了美女一般烁烁放光。
阿普新升任这家客栈的账房,立刻兴冲冲将客栈整个看了一遍,然后过来向新老板禀报:“这客栈最多就值四十两银子,兄弟却花了七十两银子,实在太亏了。要是让阿普来砍价,最多花三十五两就能买下来。”
任天翔哈哈大笑,指着门楣上的匾额道:“这客栈只值四十两银子,不过这名字却是无价。大唐客栈,多有气势!我喜欢这名字。我要在西域每一座城市,都开一家信誉卓著、安全温馨的大唐客栈!我要让自己的名字,传遍整个西域!”只有“任天翔”这名字传遍西域,可儿才会知道自己已来到龟兹。任天翔心中一直没有忘记儿时的承诺。
见阿普一脸茫然,他笑着拍拍龟兹小贩的肩膀:“对不明白的事不必去白费脑子。现在你替我去请最好的工匠,我要让客栈里里外外彻底变样,让它真正体现出我大唐的煌煌气象。”
“没问题,我这就帮你去找工匠。”阿普答应而去后,任天翔兴冲冲地围着客栈转了一大圈。先前他买下客栈还只是想揭穿胡家父子的嘴脸,以免小芳落入他们的陷阱。而现在,他已在心中盘算着如何将“大唐客栈”的招牌,在整个西域彻底打响。
“天翔哥!你……你真的回来了?”身后传来一声惊喜交加的欢呼,任天翔应声回头,就见小芳婷婷婀婀地站在自己身后,手里提着新买的菜蔬。一个多月不见,她依旧是那般温婉贤淑。“我回来了。”任天翔脸上泛起自信的微笑,“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
小芳在最初一刻的惊喜过去后,眼中渐渐泛起一丝矛盾,低声道:“过两天胡家就要正式上门提亲,你回来又有什么用?”任天翔淡淡一笑:“我巴不得他们明天就来,我要让你看看他们的真实嘴脸。”
七天之后是小芳的生日,胡家父子果然带着媒人和聘礼正式上门提亲了,加上送给小芳的生日寿礼,一共雇了七八头骡子来驮负。
任天翔带头迎了出来,他已知道胡家父子分别叫胡大成和胡二娃,所以老远便抱拳热情地招呼:“不知大成叔和二娃兄亲自登门,小侄未能远迎,还望恕罪。”胡家父子以前从未见过任天翔,见他如此熟络,而周老板却又紧跟在他身后,不知道是什么来历。胡大成连忙翻身下马,抱拳迟疑道:“这位小兄弟眼生得很,不知怎么称呼?”
任天翔笑而不答,他身后的周掌柜连忙上前为二人介绍:“胡老弟,这是大唐客栈的老板任天翔任公子,他跟小芳情同兄妹,听说今日小芳正式下聘,所以特意赶来见亲家。”“他是大唐客栈的老板?”胡大成十分意外,“这客栈不是您老的基业么?”
“早就不是了!”周掌柜躲开胡大成质疑的目光,虽然他勉强答应任天翔,要试试胡家父子的诚意,但像这样说瞎话欺骗同乡,他还是有些愧疚,赶紧抬手示意,“客栈已设下酒宴,专门款待贵客,里面请。”
胡家父子狐疑地随着周掌柜进了客栈,糊里糊涂地在酒宴上坐下。不等开席胡大成就忍不住问周掌柜:“方才你说自己早就不是这客栈的老板,这是怎么回事?”周掌柜愧然道:“客栈经营不善,早已入不敷出,所以一年前就抵给了债主,也就是这位任公子。蒙任公子赏脸,留我在这里继续做掌柜,所以我们祖孙俩才有个栖身之地。”
胡大成闻言愣在当场,这时又听任天翔笑道:“是啊!难得你们重金聘娶小芳,周老伯也才有钱回乡养老。”“怎么会这样?”胡大成质疑道,“这客栈周老板经营了许多年,怎么可能轻易易主?”
任天翔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地契,向胡家父子展开道,“你们看清楚,地契上是我任天翔的名字,这可是在官府备了案的,任谁也作不了假。”胡大成仔细一看,顿时呆若木鸡。他儿子胡二娃更是拍案而起:“这么说来这客栈跟周掌柜半点关系没有?我就算入赘周家,也别想得到这客栈一片瓦?”他说着转向乃父:“那咱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莫不成要白送给周老儿一大笔聘礼?”
周掌柜闻言气得满脸铁青,没想到胡家父子真是冲着自己这点基业而来。他不禁怒指大门:“谁稀罕你们的聘礼!你们给我滚!快滚!”
望着胡家父子带着礼物狼狈而逃,任天翔不禁哈哈大笑,很高兴自己帮小芳识破胡家父子的嘴脸。谁知笑声未落,就见小芳从内堂冲了出来,端起一碗酒就泼了他一个满头满脸。她恨胡家父子把她看得不如一间客栈,居然在登门下聘时又临时变卦,让她成为街坊四邻的笑柄。她更恨造成这一切的可恶家伙,让她丢了这么大一个脸。
借刀
阿普很快就找齐了工匠。任天翔还剩十两银子,作为装修的工钱是绰绰有余。半个多月以后,大唐客栈在鞭炮声中重新开业,掌柜是原来的老板周长贵,跑堂的还是李小二,赵大厨继续做饭,小芳负责打杂,只是多了个账房阿普,专门替任天翔监督客栈的运作。
周长贵将客栈卖了个好价钱,原本有回江南安享晚年的念头,却抵不住任天翔以客栈一半利润挽留的诱惑,答应再做几年掌柜,待生意兴隆后再走。虽然他知道任天翔的挽留是为了他的孙女,但看到大唐客栈里里外外焕然一新,他也有些舍不得就走。能够借机再多赚几年钱,对一生都在想尽办法赚钱的小老板来说,这几乎就是一种本能。
看到街坊四邻都赶来祝贺客栈重新开张,任天翔有些志得意满。开张大吉的好日子,正好是任天翔十九岁的生日,他已在客栈中摆下了几桌酒席,在款待前来祝贺的街坊四邻和各路行商的同时,也为自己的生日暗自庆祝。作为新老板,他亲自到门外迎接前来祝贺的宾客。
看看已到午时,宾客差不多已到齐,任天翔正待吩咐赵大厨开席,就见几个挽着袖子、斜披大褂的汉子大摇大摆地过来。领头的汉子只有二十多岁,生得尖嘴猴腮,一脸蛮横,一看就是横行不法的街头混混。
“哟喝!周老板,几天不见,生意做大了?”那混混老远就在招呼。
周长贵面色微变,忙向那混混赔笑道:“马哥太看得起老朽了。老朽已经不是这客栈的老板,客栈现在是这位任公子的产业,老朽现在只是个掌柜。”那混混斜眼打量着任天翔:“这位小哥好年轻,怎么称呼?”
“小弟任天翔,马哥好!”任天翔虽然不明底细,却也猜到个大概。在长安他也是横行不法的主儿,论级别起码高出这种小混混好几个档次。“好说,原来是任老板?知道规矩吧?”那混混傲慢地问。
任天翔将目光转向周掌柜,老掌柜只得红着脸小声解释:“以前客栈每个月都要给马哥三百个铜板的例钱,这也是这条街上的规矩。”任天翔知道周掌柜当初想将客栈卖个好价钱,将这点隐瞒了下来。他点点头:“你去柜上取三百个钱给马哥,请马哥进去喝杯薄酒。”
周掌柜很快从柜上取来三百个钱,赔着笑脸递过去。那混混却不伸手来接,只打量着新装修的客栈笑道:“这客栈里外一新,一下子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生意怎么说也要翻番吧?以前订的数恐怕有些不合适。再说你新店开张,怎么着也得请我们兄弟喝杯喜庆酒吧?这里外里算下来,这次就交一贯大钱好了,以后例钱改成每月六百。”
任天翔原本想息事宁人,没想到对方得寸进尺。以前在长安之时,一向只有他欺人,何曾受过这等气?他面色一沉,冷冷道:“我这客栈还没开始赚钱,马哥就要先叼一口,是不是太急了一点?”
那混混一声冷笑:“你小子是新来的吧?不知道我马彪在这条街上一向说一不二?你这生意是不是不想做了?”说着一挥手,几个手下立刻就将大门两旁挂的灯笼红花给扯了下来,小芳想上前阻拦,却被几个混混趁机调戏,吓得直往任天翔身后躲。
阿普一看任天翔要吃亏,急忙上前对马彪连连打躬作揖道:“马哥,我这兄弟不知道哥的大名,多有冒犯,还请恕罪。钱是小问题,我这就让我兄弟照付。”说完回头对任天翔连使眼色。任天翔也是精明冷静之辈,心知硬碰硬必吃眼前亏,他也不想在开张大吉之日节外生枝,何况今天还是自己生日,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坏了自己心情。这样一想他便强压怒火,对周掌柜示意道:“周伯,就照马哥说的数照付。”
周掌柜搜尽柜上所有铜板,凑够一贯钱,这才将一干混混打发走。见小芳惊魂未定,任天翔心生愧疚,低声道:“对不起,让你受惊了。”“我没事,倒是你以后千万不可鲁莽。”小芳反而小声安慰任天翔,“这帮地痞在龟兹横行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千万不要跟他们冲突。”
示弱服软从来不是任天翔的性格,但方才自己连一个女人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脸说大话?任天翔一言不发入席,强装笑脸举杯感谢众街坊和行商的光临。好不容易挨到酒宴结束,待送走最后一个宾客后,他压抑了的怒火终于爆发。一把掀翻桌子,咬牙切齿道:“那混蛋居然敲到了我头上,我要不让他加倍吐出来,就不叫任天翔!”
阿普赶紧劝道:“兄弟千万不可鲁莽,不可为这一点钱就得罪马彪那地头蛇。”任天翔瞪着阿普喝问:“这种混混我见得多了。他手下有多少人?五十?一百?我不信多花些钱,还收拾不了这小泼皮!”
阿普连连摆手:“这不是钱的问题!马彪背后的靠山是安西都护府的郎将郑德诠,他收的钱起码有一半要孝敬姓郑的。”“一个从五品的郎将,竟敢指使爪牙鱼肉乡邻?难道就没有人管?”任天翔一声冷笑。
阿普小声道:“兄弟有所不知,这郑德诠虽然品级不高,但却是安西节度使高仙芝乳母的儿子,与高将军情同兄弟,出入高将军私宅都不必通报。常人就算不怕马彪,不怕郑德诠,难道还不怕高将军不成?”
周掌柜也插口道:“是啊!去年开饭店的张老板,因不堪马彪的欺压而报官,结果反而被问了个诬告之罪,吃了四十大板。张老板回来后气怒攻心,加上身上的伤,没过三天就含恨而去。”
“有这等事?”任天翔十分惊讶。“公子来自天子脚下的长安,哪知咱们边远之地的民生疾苦啊。说起来做个老板好像很风光,其实在各路豪强眼里就如同肥羊,都想来咬上一口。这也是我卖掉经营多年的客栈,安心领份工钱的原因。”周掌柜叹道。
任天翔闻言拍案道:“我不信一个小小泼皮,竟然能一手遮天!”阿普看到任天翔眼中的杀气,连忙劝道:“兄弟千万不可冲动,就算你能对付马彪,难道还能对付郑德诠?能对付安西节度使高仙芝?”
任天翔无言以对。安西节度使镇守西域,不仅拥有绝对的兵权,还有绝对的行政和司法大权,连地方官吏都可以随意任免,堪称一方土皇帝。这高句丽名将高仙芝,分别在天宝六载和八载出兵远征小勃律和竭师国,长途奔袭数千里,翻过飞鸟难逾的葱岭天堑,大破西番两个邦国,威名震动天下,不仅深得朝廷信任,更被西番和大食诸国誉为山地之王,声望一时无二。任天翔在长安时就听说过他的大名,尤其他两次千里远征的壮举,在长安更是传得神乎其神,被朝廷视为镇守西域的中流砥柱。面对这样一位威镇一方的名将,任天翔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渺小。
见任天翔低头不语,阿普拍拍他的肩头安慰道:“兄弟不用难过,这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势大者王,从古到今,一向如此。那马彪见你是外乡人,所以要给你个下马威。明天咱们备点礼物去求求他,说说好话,多半能将每月的例钱降下来一些。”小芳也柔声劝道:“阿普大哥说得在理,你就听他一回吧,千万莫再跟那帮泼皮冲突。”
“不去!”任天翔断然道。如果让他跟一个小泼皮赔笑脸,他宁肯关了大唐客栈。阿普劝道:“兄弟若是拉不下这个脸,就由我替你出面,我看兄弟出身富贵,确实也受不得这些窝囊气。”
“你也别去,咱们就按每月六百的例钱照付!”任天翔冷冷道。阿普有些不解,小声提醒道:“那样客栈就没钱可赚了。”任天翔嘴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你放心,我保证马彪收不了几回钱!”
阿普有些吃惊地打量着任天翔,他第一次在任天翔的脸上,看到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坚毅和冷酷。尤其是任天翔的眼神,阿普以前只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他不由打了个寒战,心底无端地生出一丝畏惧之意。
“明天起客栈就由你和周掌柜打点,我要离开几天。”任天翔淡淡吩咐。“兄弟要去哪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阿普忙问。
任天翔不愿多说,对周掌柜和阿普叮嘱了几句,便独自出门而去。
拉贾老爷的庄园是龟兹有名的去处,为了不引人注意,任天翔直到天黑才登门拜访。不过就算是这样,依旧引起了那老狐狸的不快。仆人将任天翔领进偏厅后,拉贾便在抱怨:“没有什么事最好不要来找我,咱们要尽量少见面才是。”任天翔陪笑道:“我遇到点麻烦,思来想去整个龟兹也就只有拉贾老爷可以讨教,所以冒昧前来打搅。”
拉贾不悦地嘀咕道:“我又不是你爹,有什么责任帮你?”任天翔笑道:“我愿意让出下一次佣金的一半,向您老讨教。”
拉贾神色不变,淡淡道:“全部!”任天翔在心中暗骂这奸商,脸上却是笑盈盈的:“七成,这是我的底线,你总得给我留点钱吃饭吧。”
拉贾微微颔首:“成交。不过我只负责给你出主意,你的事跟我没一个铜板的关系。”“那是自然,我不会让您老陷入麻烦的。”任天翔笑道。
“那好,你说,是什么事?”拉贾端起面前的葡萄酒,浅浅地抿了一口。“不知道您老是否知道安西都护府的郎将郑德诠?”任天翔问,见拉贾微微颔首,他又问,“不知您老跟他是否有交情?”
拉贾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一个靠着老娘的奶水作威作福的小人,跟我会有什么交情?”任天翔放下心来,淡淡道:“我想除掉这个人,想请您老指点?”
拉贾皱了皱眉头:“你想走白道还是黑道?”“当然是走白道。”任天翔笑道,“如果是走黑道,我也无需来麻烦您老。我要正大光明地除掉他,我更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惹上一身的麻烦,无法在龟兹立足。”
拉贾沉吟良久,缓缓道:“在这龟兹,能杀郑德诠的除了高仙芝,就只有封常清。封常清为人刚直,又精明强干,要借他的手杀掉郑德诠,必须要有充分的理由和证据。除此之外,你还得见到他才行。”
封常清是高仙芝的得力助手,当年高仙芝尚未得势时,出身贫寒的封常清便慧眼识英雄,毛遂自荐想投到高仙芝身边做一随从,由于封常清相貌丑陋且左足微跛,因此被高仙芝婉拒,但封常清却不死心,一连在高仙芝府邸外苦守了十余日,终以诚意打动了高仙芝,最后留在身边做了个随从。他的才干渐渐显露,为高仙芝后来的崛起立下了汗马功劳,最终成为高仙芝最为倚仗的助手和心腹,每当高仙芝领兵出征,都让封常清任留守使,专司后勤保障和地方治安,可见高仙芝对他的信任。
任天翔忙问:“如何才能见到封常清?”拉贾想了想,抬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任天翔道:“当年封常清尚未发迹前,得到过我的资助,相信他看到我这块玉佩,定会见你。不过他是否会为此就得罪顶头上司,谁也不敢保证,一切全凭你的运气,就不知你敢不敢赌?”
任天翔接过玉佩笑道:“我这人最是好赌!”拉贾点点头:“那好!我就预祝你赌运亨通。”他又补充了一句,“玉佩只是暂借,用完后记得要还我。”任天翔收起玉佩笑道:“没问题,我不会让您老破费。”
每逢初一、初十和二十,是拉贾的飞驼商队出发的日子。为了分散风险,拉贾总是将一批货分拆成三次或四次来运送,以免在经过沙里虎的地盘时,因沙里虎的背约而被一抢而空。将驼队分散开来,能将损失控制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他并不完全相信那些匪徒,不会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匪徒的承诺上。不过这样一来也就增加了点货的麻烦,每隔十天半月,任天翔都要到龟兹郊外一处商队驿站,帮阴蛇点货。
拉贾的商队通常来自大食、波斯等国,带来地毯、工艺品、香料和葡萄酒等,商队先在龟兹郊外的驿站,将货物清单交给阴蛇核对,由于货物数目太多,通常只能进行抽检。确信无误后阴蛇在清单上签字画押,作为沙里虎收受买路钱的凭据。商队将货物送到长安后,再从长安带回丝绸、瓷器、茶叶、药材等商品,经过龟兹依旧要交一次买路钱。由于东西商品往来的利润巨大,一成的买路钱对拉贾来说,完全可以承受。
这天又是商队发货的日子,任天翔帮阴蛇点完货后,天色已是擦黑,他貌似随意地对阴蛇笑道:“阴兄,咱们与拉贾的合作已走上正轨,沙大哥也收到了第二笔分红,你们挣那么多钱,在沙漠中怎么花啊?”
合作顺利,阴蛇心情也轻松了很多,嘴边泛起一丝微笑:“怎么花?除了买必要的给养,还不就是喝酒赌钱。”“难道就不想女人?”任天翔暧昧地笑问,见阴蛇脸上有些尴尬,任天翔凑过去小声道,“近日城内的不夜巷来了个胡姬,听说是来自西边极其遥远的罗马。她无论相貌还是身材,都比龟兹和波斯女人还要迷人,阴兄有没有兴趣去尝尝新?”
阴蛇看看龟兹城方向,神情有些犹豫。毕竟是盗匪,进城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无谓的冒险。任天翔察言观色,看出对方心中的犹豫,便笑道:“阴兄不必担心,前日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已领兵远征石国,城中留守的兵将少了大半,守卫也松懈了许多。再说有兄弟领路,你还怕什么?”
阴蛇想了想,望向任天翔问道:“你能保证我们的安全?”
任天翔坦然一笑:“那是自然,你们若有闪失,我还不跟着掉脑袋?”
阴蛇迟疑片刻,终于点头答应:“那好!就麻烦公子带个路,如果有什么差池,阴某唯你是问。”任天翔笑道:“放心,城里没你们想的那般森严,只要阴兄换身衣服,稍作打扮,绝对没任何问题。”
有了任天翔的保证,阴蛇放下心来。在任天翔指点下,三名匪徒只带短刀防身,然后扮作三名贩马的客商,随任天翔进了龟兹城。
不夜巷是龟兹最有名的销金窟,云集了无数酒楼、赌坊和妓寨,由于是唯一得到都护府特许通宵营业的区域,不夜巷因此而得名。
在任天翔带领下,四人来到春风楼,老鸨将四人迎进门,院内果然是西域的各色美女,其中尤以来自罗马的金发美女最为性感迷人。虽然她不会唐语,无法与客人交谈,但这并没有影响阴蛇的兴致,毫不犹豫就选定了她。跟两个兄弟交代几句,阴蛇便搂着金发美女上了楼。
阴蛇那两个兄弟也是急色鬼,很快就选了两个胡姬上楼快活。任天翔将他们都安排妥当后,这才来到门外,对黑暗处吹了声口哨。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从黑暗中出来,悄悄来到任天翔跟前,任天翔对他耳语了几句后,他立刻飞奔而去。
半个时辰后,任天翔见那小子飞奔而回,得意地对自己点了点头。任天翔立刻飞奔上楼,敲着阴蛇的门小声叫道:“阴兄不好了,有人点水,官府派人来抓你们了。”门里响起一阵忙乱之声,须臾阴蛇开门忙问:“怎么回事?”任天翔急道:“现在来不及细说,快先离开这里再说。”
三个匪徒在任天翔带领下匆匆出得春风楼,正往黑暗处急奔。就听前面有人高呼:“就是他们!”阴蛇抬头一看,就见四个汉子提着棍棒迎了上来,领头的是个尖嘴猴腮的年轻汉子,手拎一柄解腕尖刀,一脸凶悍地高呼:“站住!想在马爷面前逃脱,没那么容易!”
阴蛇见对方只有四个人,想也没想就拔刀而出,一刀直刺对方心窝。那汉子似乎没料到阴蛇出击的突然和狠毒,几乎没做出任何反应,就被刺了个对穿。阴蛇一刀得手,立刻转向第二人,同时发声轻呼:“杀!”
两个匪徒应声而动,各自扑向一个对手。他们搏杀的经验明显比对手高出不止一筹,只片刻功夫,三个汉子就先后中刀倒地。
任天翔躲在暗处看得目瞪口呆,直到阴蛇回头呼唤,他才从藏身处出来,低声道:“跟我来,我知道从哪里可以出城!”
任天翔将三人带到城墙边,墙边有大树高达十余丈,他指着大树对阴蛇道:“阴兄,从这个大树可以荡上城墙,城上守卫的兵卒大约盏茶功夫才过来巡视一遍。你们趁隙登上城墙,将腰带连起来便可以缒到城外。我相信以你们的身手,定能平安脱身。”阴蛇看看大树,突然抓过任天翔喝道:“今晚的事是你暗中安排好的吧?借我们的刀帮你除掉那小子。那小子根本就不像是官府的捕快,不然没那么容易中招。”
任天翔知道瞒不过,只得赔笑道:“阴兄息怒,这事回头再说,你们先出城要紧!”阴蛇恨恨地推开任天翔:“回头再跟你算账,咱们走!”
目送着三个匪徒依次爬上树梢,借力荡到城墙之上,最后消失在城墙外,任天翔暗自舒了口气,他以后都不必再受马彪的窝囊气了。
他知道马彪的死很快就会被官府发现,紧接而来的就是全城大搜查,所以赶紧来到城西的贫民区,就见先前那送信的半大小子在街口张望,见他过来忙迎上前,骄傲地问道:“公子,我做得怎样?”
“做得非常好!我会加倍付你报酬!”任天翔笑道。“咱们是兄弟,钱不钱无所谓,只要公子以后带着我小泽就行。”那小子少年老成地摆摆手。任天翔哑然失笑,拍拍他的肩头道:“没问题,你以后就跟着我混。咱们就算不能同年同月同日死,也要有福共享,有难同当!”
那少年感动地与任天翔伸手一握:“没错!有福共享,有难同当!”这少年举手投足间却透着股早熟和机灵,几天前任天翔在赌场上遇到他时,正是看上了他这股机灵劲。当时他还在赌场中跑腿,帮赌客们添茶冲水。要了解马彪的底细,赌场无疑是最好的去处,任天翔一来二去便跟少年小泽熟络起来。得知马彪也经常到这赌场来玩,小泽经常被输了钱的马彪殴打泄愤,任天翔便刻意笼络,小泽心生感激,所以愿意帮任天翔对付马彪。任天翔从小泽处得知春风楼的老鸨是马彪的干娘,马彪也兼做春风楼的保镖,一个大胆的计划便在任天翔心中清晰起来。
他先用春风楼的罗马美女将阴蛇引来,然后让小泽去给马彪送信,说有人在春风楼闹事。马彪一向在街头横行惯了,立刻提着家伙赶来,在任天翔巧妙地安排下,刚好迎上夺门而逃的阴蛇。马彪哪见过阴蛇这样的悍匪?一言不发就直取人性命。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送命。
任天翔为了计划顺利进行,少不得要笼络小泽。小泽也是机灵人,见任天翔出手大方,为人豪爽,看出任天翔必非常人,所以刻意巴结。任天翔便也乐得收下这个机灵早熟的少年,便道:“明天你就到大唐客栈来找我,不过你暂时只能做个客栈的小伙计,不知你愿不愿意?”
“没问题!只要能跟着公子,做什么都无所谓。”小泽兴冲冲地道。二人在街头分手作别,约好第二天在大唐客栈再碰面。
任天翔回到大唐客栈,不顾周掌柜和小芳的追问,径直来到一间客房蒙头大睡,以补偿这几日的劳心劳力。
一觉睡到自然醒,窗外天光已近正午。任天翔开门而出,立刻就有伙计过来禀报:“门外有个少年一大早就要见公子,我不敢打搅公子好梦,就叫他在门外等着。”“快让他进来,我这就出去。”任天翔猜到是小泽,匆匆洗漱后便迎了出来。就见小泽神采奕奕地等在楼下。
任天翔将小泽带到周掌柜跟前,介绍道:“他是我新收的伙计,大名叫赵泽,你就叫他小泽好了。他年岁不大,却机灵聪颖,以后周伯要多教教他。”周掌柜看出任天翔对这少年的偏爱,忙笑道:“没问题。”
正说话间,就见阿普匆匆进来,脸上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压着嗓子小声问:“你们听说了吗?昨夜马彪被人做了。”周掌柜一听就惊得目瞪口呆,任天翔却是神色如常。阿普见状恍然醒悟,意味深长地笑问:“兄弟是不是早就得知了这消息,所以一点不奇怪?”
任天翔淡然一笑:“多行不义必自毙,马彪横行街头,包娼庇赌,欺压邻里,横死是早晚的事,有什么奇怪?”阿普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没错,这家伙早该死了,现在总算是老天开眼。”
几个人正说话间,就见门外来了几个兵丁,领头的是个校尉,进门便问:“谁是任天翔?”众人的目光不由望向任天翔,他只得上前一步:“正是在下,不知军爷有何指教?”那校尉对兵士一挥手:“绑了,带走!”几个兵卒蜂拥而上,不由分说就来拿任天翔。阿普和小芳急忙上前阻拦:“你们凭什么抓人?任公子犯了什么罪?”
那校尉一声冷笑:“这是归德郎将郑将军的命令,在下只是奉命行事。诸位有何不服,去都护府申诉好了。”说完对兵卒一挥手:“带走!”在如狼似虎的兵卒面前,周掌柜和阿普皆束手无策。任天翔倒是十分从容,对二人和小芳笑道:“你们不用担心,我去去就回。如果我没有回来,你们就拿这块玉佩去找留守使封常清将军,相信他会为我作主。”说着便将拉贾借给他的那块玉佩,塞入了阿普手中。
话未说完,他已被兵卒强行带走。半个时辰后,他被带到一座军营大帐,就见案后一名将领正在喝酒吃肉,那将领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年纪在四旬上下,一看就是个狂傲骄纵的人物。任天翔从他的服饰认出他的官阶,是从五品归德郎将,立刻就猜到对方正是安西节度使高仙芝乳母的儿子,也就是马彪的后台老大郑德诠!
此时正是午饭时间,郑德诠只顾喝酒吃肉。直到吃饱喝足,他才一摆手,立刻有兵卒上前撤去酒菜,并将任天翔按倒在他的面前。
“你就是大唐客栈的老板任天翔?”郑德诠有些怀疑地打量着任天翔,似乎有些惊讶于对方的年轻。“正是。”任天翔坦然答道。
“知道为何将你抓来?”“草民不知。”
郑德诠一声冷笑:“看来要先给你松松骨,你才会老实。”说着向帐下伺候的兵卒一摆手:“拖出去重打二十军棍,看看是他的嘴硬还是老子的军棍硬。”几名兵卒立刻将任天翔拖出帐外,按在地上就是一阵乱棍殴打。任天翔长这么大,何曾吃过这等苦楚,顿时痛得晕了过去。兵卒用凉水将他泼醒,重新拖回了帐内。
“想不到你小子这么不济打,枉我还当你是条汉子。”郑德诠一声冷笑,“既然敢找人做了马彪,就要敢作敢当,别给老子装糊涂。你若痛痛快快地承认,老子说不定还可放你一马,你若继续给老子装傻,老子定叫你生不如死。”任天翔勉力抬起头来,吃力问道:“将军为何一口咬定,是我找人杀了马彪?”
郑德诠冷笑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把人带上来!”两个兵卒从帐外带进来一人,却是春风楼的老鸨。郑德诠向任天翔一指:“你看清楚,昨晚是不是他带人做了马彪?”老鸨看了看任天翔,立刻哭喊道:“就是他!昨晚是他带了三个人来春风楼,那三人个个一脸凶相,一看就不是善类。后来他们匆匆离去,第二天一早就有人发现,我的干儿子死在了离春风楼不远的小巷中。我那可怜的……”
郑德诠打断了老鸨的哭喊,转向任天翔冷笑:“你还有何话说?”任天翔叹了口气,很是同情郑德诠那简单的头脑。如果不是他亮出底牌,任天翔还不知如何辩白,现在任天翔已知对方并未拿到真凭实据,心中大宽,叹道:“我昨日不过领了几个行脚商人去春风楼快活,谁知半夜他们要走,我只好送他们离开,在春风楼外就跟他们分了手。自始至终我都不知道马彪被人杀害,更不相信那几个行脚商人会杀人。”
“那三个家伙呢?”郑德诠追问道。任天翔苦笑道:“我跟他们也只是萍水相逢,根本不知他们底细,自然也不知他们去向。”
郑德诠一拍文案:“你他妈当我是傻瓜,不知道你是不甘心交例钱,找人做了马彪?今天你既然落到我手里,还想蒙混过关,活着出去?”说着向左右挥手:“给我打,打到他交代几个凶手的底细为止!”
几个兵卒正要动手,就听帐外有人高声禀告:“封将军到!”
一干兵卒俱慌了手脚,郑德诠倒是满不在乎。帐帘撩起,就见一个其貌不扬,甚至有些丑陋的中年将领负手进来。他的左脚有些跛,每走一步身子都要往左侧倾斜一下,使他瘦削的身子像站立不稳般在空中摇晃,他的三角眼还有些斜视,看人的时候总是侧着头。
“封将军!”几个兵卒慌忙拜见,只有郑德诠装作视而未见。来人目光在帐中一扫,最后停在郑德诠身上,淡淡问:“这是怎么回事?”郑德诠愤然道:“这小子勾结盗匪,杀害了四个善良百姓,如今已是证据确凿,正要将他送到留守使府上。”来人一声冷哼:“我若不来,你是否就要将他就地正法?你一个小小郎将,有何资格缉拿、拘押人犯?有什么权力私设公堂,刑讯逼供?”
郑德诠恼羞成怒,拍案喝道:“封常清,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兄弟死在这小子手里,我为他讨还公道,有什么不对?这等小事我本不敢劳烦留守使大人,既然大人要管这事,就请大人秉公断案,还我兄弟一个公道。”“我会给你一个公道。”封常清说着一挥手:“把人带走!”
见封常清将任天翔带走,郑德诠一把掀翻桌子,全然不顾封常清尚未走远,便遥指帐外怒骂:“封跛子,若非我仙芝大哥赏识你,你他妈不知还在哪个角落要饭呢。如今趁我大哥不在,竟在老子面前耍官威,我看你能威风到几时!”左右慌忙阻拦,不过这些话已经传到了封常清耳中。封常清身边的兵卒皆有些愤懑,而他却若无其事,充耳不闻。
回到都护府,封常清斜眼打量着任天翔,淡然问道:“你叫任天翔,是大唐客栈的老板?昨夜在离春风楼不远的小巷中,有四个人被杀。据说凶手正是跟你一路的三个外乡人,你有何话说?”
任天翔笑道:“不知将军是要听假话还是真话?”
封常清有些疑惑,淡淡问:“假话怎么说?”任天翔坦然道:“假话就是那三个外乡人跟我只是萍水相逢,大家一起到春风楼寻乐子,之后就分手,他们后来干了些什么我一无所知。”
封常清微微颔首:“真话呢?”任天翔笑道:“真话就是我请了三个刀手,干掉了马彪和他三个手下,仅此而已。”
封常清没想到任天翔会如此开门见山,直承其事,不由细细打量着任天翔问道:“相信你也知道杀人要偿命,可你为何还要这样做?又为何要直承其事?你可知这样一说,几乎就是判了自己的死刑?”
任天翔坦然道:“马彪鱼肉乡邻,强收商铺、客栈、酒肆的例钱,若是不给就要砸人店铺,甚至将店主打残打死。我刚接手一家客栈,第一天就被他敲诈了一贯钱。草民是激于义愤,才雇请刀手,将他除掉。”
封常清拍案喝道:“混账!若受泼皮敲诈,你该立刻报官才是。若都如你这般冤冤相报,还要官府做什么?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任天翔哈哈大笑:“报官?马彪是郑德诠的手下,他敲诈的钱财一多半要交给姓郑的。而郑德诠连您都不放在眼里,报官又有何用?曾有一个张老板,因不堪马彪欺压而报官,结果却被官府以诬告之罪打了个半死,最后闹得家破人亡。我若报官,岂不是跟他一样下场?”
封常清十分惊讶:“有这等事?”任天翔正色道:“封将军只需派人去街头查访,便知草民所说是否属实。若有半句虚言,草民愿以死谢罪。”
封常清捋须沉吟道:“我会派人去查访,待有了结果,此案再行审理。”说完对左右示意:“将他收监,让狱卒好生对待,不得欺凌打骂。”
杀人
任天翔第一次被关入大牢,反而充满了好奇。牢房虽然条件恶劣,不过有封常清的叮嘱,狱卒倒也没有为难他。更让他开心的是,小芳给他送来了亲手做的饭菜,还带来了阿普和爷爷在外边为他打点的消息。
“真是瞎操心,你们根本不用打点什么,我安全得很。”任天翔一脸自信,他已经仔细打听过封常清的为人,如果没有足够的把握,他也不敢冒险走出这一步。小芳哪知道这些细节,忧心忡忡地问:“外面谣传你买凶杀人,这可是死罪,你怎么能如此冒险?害大家担心。”
任天翔调侃道:“如果只是做个店小二,倒是不会有这样的危险,可惜却讨不到老婆。我若做个店小二你也嫁给我,我保证以后决不再冒这样的风险。”小芳脸上一红,嗔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没半句正经。”
任天翔哈哈一笑:“你放心吧,我决不会有事。万一我要有危险,也会有贵人来保我。现在我的安危关系着他巨大的利益,他暂时还离不开我。”小芳虽然不知道任天翔口中的贵人,就是龟兹巨富拉贾老爷,但见任天翔如此自信,也受到了感染。她很奇怪当初那个什么都做不好的笨小二,为何能在短短一两个月内,做出此等令人目瞪口呆的大事。她发觉自己越来越不了解这个熟悉的笨小二了。
三天后任天翔再次被封常清提审,不过这次封常清对他的态度已明显有所改变。“看来你没有说谎,”封常清跛着脚在房中踱步,“虽然你雇凶杀人,不过也算是为人所迫,情有可原,又有主动认罪的事实,可从轻处罚。既然你已吃了二十军棍,也算受到惩戒,可即行释放。”任天翔叹道:“将军还是将我继续收监吧。”
封常清有些不解:“你还想坐牢?”任天翔苦笑:“我要离开了封将军的庇护,只怕立马就要死在郑德诠手中。封将军若是放我,那就是要判我死刑啊!”
通过这几日的调查,封常清对郑德诠的劣迹已有所了解,心知任天翔所言不虚。他想了想:“我会将郑德诠收监,待高将军回来再处理,定要给所有受害的百姓一个公道。”任天翔摇头苦笑:“高将军重情重义,对同吃一个奶水长大的乳母兄弟,一直视同手足,就算郑德诠犯下天大的罪,只怕高将军依然难下壮士断腕的决心。以前就有人告状告到高将军那里,最后又是什么下场?高将军在西域威望卓著,甚得民众爱戴,却因包庇郑德诠而屡屡受人非议,实在令人惋惜。”
封常清在厅中徘徊,眉头深锁紧皱。任天翔见状淡淡道:“封将军贵为留守使,代行节度使之责,那郑德诠尚不放在眼里,我等小民还不是任他打杀?听说高将军视封将军为知己和心腹,若传言不虚,封将军就该为高将军除此疥癣之疾。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封将军若连这点魄力也没有,就请将草民收监吧,千万别放我。”
封常清停下脚步,望向任天翔,目光有些惊讶和异样。见任天翔并无一丝畏缩或胆怯,他沉声问:“你今日这番言语,才是来见我的真正目的吧?你想借我之手除掉郑德诠,这一切都是出自你的计划和安排!”
任天翔坦然点头:“封将军目光如炬,草民不敢隐瞒。这一切确实出自草民的计划,不过这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了龟兹的安宁,为了高将军和封将军的前途。”封常清嘴角泛起一丝讥诮:“说是为龟兹的安宁,也还勉强说得过去。说是为我和高将军的前途,本官倒有些糊涂了。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别怪本官问你个危言耸听之罪!”
任天翔坦然笑道:“高将军镇守安西四镇多年,除了知人善任,用兵如神,更为人称道的是处事公正,爱民如子,所以甚得安西四镇各族百姓拥戴。如今郑德诠欺压商户,为害龟兹多年,若得不到都护府公正的处罚,恐怕会使民众寒心。民心若失,高将军要想在强大的西番虎视之下,保得安西四镇安全,恐怕不再是件容易事。虽然郑德诠之恶在高将军眼里,或许只是疥癣之疾,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封将军既然是高将军心腹肱股,当替高将军下此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