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正妻养成手册》》 · Neith · 2026-07-26
《正妻养成手册》
作者:Neith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一 引子
那天傍晚雪下得很大,雪花被风撕成纷纷乱乱的碎屑,打在眼睛上生疼。我在马路中间鬼使神差的停了一下伸手擦眼镜上化开的水珠,然后下一瞬间眼角余光瞄到左侧闪出一大块棕黄相间的影子。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糟了。
剧烈的撞击,肩膀和手臂上闷闷的痛,又似乎有撕裂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从黑暗中丝丝缕缕的凝聚起来。动了动右手,还在。左手呢……似乎也还在,因为它疼得厉害。但是我听说过被截了肢的人往往仍然能感觉到断肢的存在和疼痛,所以还是没法放心。我一大好年华的魅力女性,万一被那个不长眼在雪天飙车的的出租车司机撞成残废可怎么办啊!模模糊糊的胡思乱想着,眼皮依然沉重的撑不开,不一会便又睡过去。
又睡了几个来回,觉得有点力气了。使劲睁开眼睛,想看看我身在何处。心里竟然还特不在状态的暗暗计算着特护病房的费用,生怕自己真像八点档电视剧里那样,全身插着管子在病床上当木乃伊。上个月刚升职做了招聘专员,我这人生来小气,要是看着刚涨了的工资全付了医药费,就算车祸没撞死我,我也心疼死了。
这一睁眼,才发现屋子里光线暗淡,窗外倒是隐约能看到几抹新绿。好几个穿着淡色曳地长裙的女人晃来晃去。我只觉得眼睛干涩,视线模糊,仅仅能看出她们服装是类似天青色的淡色,都是长发,或披在肩上或盘于脑后。
“少奶奶!”鬼影之一回头看见我,忽然颤着声音叫出来,“少奶奶醒了!”
“啥?!”我吓了一跳,几乎怀疑我的耳朵被撞出问题来了。
欣喜的女人们完全无视了我那声低哑微弱的抗议,继续自顾自的叽叽喳喳奔走相告,又回过头看着我边哭边笑。我怔怔的盯着她们,心里想着,人的表情居然可以这么丰富。
当然,现在不是关心这种事情的时候。刚才那声“少奶奶”绝对是叫我的没错,转头看看“病房”的摆设,还真是古色古香……
我越看越觉得脑袋开始发胀,心里却是明白的。这不有个现成的词来形容么,穿越,没错,就是这么说的。你说这什么事儿啊,前两天我还坐地铁听mp3上班偷着上网玩游戏下班和朋友喝咖啡呢,怎么再一睁开眼睛就回了千八百年前了?又想想我爸我妈年过半百,辛辛苦苦抚养了我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盼到我自己赚钱能反哺的时候了,这一出租车给我撞得……不知道他们受不受得了这个丧女之痛啊!
我这边越想越难受越想越窝火越想越憋屈,又听着床边几个女的边端茶倒水边呜呜咽咽甚是烦人,不由得使劲吼了一声:“都TMD给我闭嘴!”
说是吼,其实声音也不大,关键是我没力气。但几个女人还是一惊之下没了声响。不知道是被我嘶哑的声音还是被我说的脏话吓着了。
半晌,一个看上去还伶俐的十六七岁丫头试探着叫了句:“少奶奶?”
谁是你家少奶奶!我一青春年少的黄花大闺女怎么就变成黄脸婆了!我心里暗骂,但没出声。让人当我失忆了还好,反正看了不少穿越小说,失忆不是个通用的借口么,日后还有机会慢慢弄清楚状况,但是万一不小心让人拿我当神经病就麻烦了,我还没听说哪个神经病有幸福生活的。别没找到穿回去的办法,先被关在什么小黑屋里闷死了。
估计是看我表情阴晴不定,几人一时没敢再开腔。半天,我这边调整好心情,挤出个不那么难看的笑容。
“你说我是你家少奶奶?”装失忆还是得需要铺垫呐。
“是……是啊。”刚才那个伶俐丫头回了话,语气犹豫,被我吓着了不是。
我继续歉意的微笑。以我现在的体力,真累!
“我,好像不记得,过去的事了……”
我看着众人脸色都快绿了,面面相觑,没一个人搭话。
大约过了一分钟吧,终于有人想起来什么,奔到门口冲外面嚷着:“快去差人找陈大夫来!”后面似乎有低声对人说了什么,但我已经没精力去管了,今天该办的事情到此为止,左臂疼得厉害,全身都难受,头也晕,我还是继续睡会比较好。
二 四少奶奶
来了已经有一个月了。
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府里的事情也了解了七七八八。
要不是那些丫头们仍然一口一个少奶奶对我热络的很,我真应该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了。且不说那个应该是我“相公”的李家四少爷就从来没出现过,光是照镜子看看我现在的模样,我这心就已经灰了一大半。
虽说不是什么官宦王侯之家,但生意能做到这个份上,再不计较也该娶个面容姣好眉目清秀的窈窕淑女吧。可我,不,是被我寄居的这个女人怎么看怎么是扔到大街上就找不到的模范路人甲。说难看吧,倒也不至于,五官还算端正,但是凑在一张脸上时,除了平凡就没有第二个词能形容了。我心里不由更加气闷,好歹当初我在公司里也称的上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和现在一比,这反差未免也太大了些。
但话说回来,虽然相貌平凡,这位四少奶奶的人缘却还是不错的。按我说,就是封建社会的标准富家媳妇。据说自从近四年前过门以来,一向语调平缓、性情和顺、举止又有分寸,不争风不吃醋,就连四少爷的继母,也就是我的婆婆以及精明的老太太都挑不出来什么理,更别提妯娌和府里使唤的下人了。
到目前为止,唯一见了我就吊着眼梢露出嘲讽讥笑轻蔑不屑等一系列不怀好意的表情的就只有南院里的林彤姑娘,说是姑娘,实际谁不知道那丫头就是“我家”四少爷的新欢,未来的姨奶奶。
“小狐狸精!死狐狸精!装什么娇娇娆娆的林妹妹!早晚让你知道老娘的厉害!”
每次见到她我都在心里暗骂。陪我出来的大丫头们也都掩不住鄙夷的神色。可见古往今来,小三都是不受欢迎的角色。
不过,那小三姑娘还真是个美人,体态婀娜、眉目含情。当然,斜着眼睛看我的时候除外。也不怪那个败家四少爷看上她了。
这天早晨,我在园子里闲逛赏花。有些累了,刚坐在亭子里歇歇脚,就看到两个丫头随着小三姑娘一路迤逦漫步过来。
她微侧了头瞄了我一眼,露出了一丝可以被称为轻蔑的浅笑,连脚步都没停,便要从我眼皮底下过去。
好,我忍。看在你还是“姑娘”的份上,我今天不和你计较。
我也努力挤出了一抹最温柔的笑容。回头吩咐我房里的大丫头清菊。
“你去折两支新开的杏花,再拿上前两天少爷托人捎回来的玛瑙瓶子,咱们给老太太问个安去。”
按我的估算,老太太,也就是四少爷的祖母,大概也就不到七十岁的样子,但是早已满头白发,颇有些像女版的寿星老儿。平日里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是绵里藏针的主儿,家中的重大事情全都掌握在她手中。至于那个后来扶正的太太,最初不过是个通房的丫头,现在虽说步步高升了,但发言权还是小的可怜,只能耍耍小性刁难下人而已。
老太太的院子在李府偏西的位置,后面就是佛堂,是最清静的地方。
“红叶给老祖宗请安了。”
我标准地行了礼。咱比不上人家优美婉转,但好在这种有点资产的人家更在乎媳妇的贤良淑德。
老太太放下茶碗,对我慈爱一笑,示意我坐在她旁边。
“刚刚我看杏花开得正好,就想折两支给老祖宗您也看看。”我低了眉眼,斜坐在椅子边上,一边伸手招呼清菊把花呈上来。
果然,老太太很是开心。
“我这么多孙女、孙媳妇,难得就你还记得我爱看些花啊草啊什么的。可见我都白疼他们了。”
“老太太说笑了,她们大概怕过来的太早,吵了老太太的清静。等会说不定就都过来了,到时,我这几支花可就给比下去了。”
“你这孩子说话我爱听。”老太太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你既然伤也好了,有空就多来陪我这把老骨头说说话。”
最高领导的指示,我当然要听,尤其在我急需找个靠山的时候。
又闲聊了一会,我故意做出心不在焉、若有所思的样子。
“丫头,是不是伤没好利索,哪里不舒服了?”
一个多月前去庙里进香时,四少爷与小狐狸精同车,四少奶奶陆红叶独乘一车。路上车马受惊,结果倒霉四少奶奶的车翻了,她也重伤昏迷。这才让我有机会借尸还魂。
“没有没有,老太太别担心,我只是……”
“这孩子,有话就说。”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我暗笑。
“我刚刚又看到南院住的林姑娘了……”
“哎哟,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呢。”老太太一脸过来人的表情,“男人嘛,难免三妻四妾的,咱虽不是什么官宦之家,但是也有规矩,可别学人家小户人家争风吃醋的。”
我赶紧点头表态。
“老太太说的是。我虽然说不上通情达理,但也万万不敢学那些人。只是,林姑娘就这样没名没分的在家里住着,到底也不是个事。”我笑笑,继续说,“我看林姑娘挺好的,要是老太太也觉得行的话,是不是就早点把事儿办了,省的家里外面的人都说闲话。”
老太太沉吟了片刻,点头答应:“难得你有这份心思,那就按你说的办。刚好暮阳这两天回来,就让他们尽快成亲了吧。”又拉过我的手笑道:“我终究还是老了啊,这事要不是你提醒我,我一时还没想起来。”
我也笑着回答:“怎么会。老太太这里事情多,一时想不到也是可能的。我看老太太一点都不老,比那些年轻人都精神着呢。”
这就是纯粹的吹捧话了。
快到中午,辞了老太太。
我欢快地哼着“死了都要爱”昂首阔步踏上了归程。
那个鬼影子都不见一个的四少爷爱娶谁就娶谁去,我才不在乎。但是啊,小狐狸精,现在你是客人,可一旦进了李家的门,你就不是什么尊贵的“姑娘”了。到时候还怕我这个正牌少奶奶治不了你?
我越想越觉得愉快。路上不禁向南院方向多看了一眼。
这一看,我反而怔了一下。
小三姑娘正在院门口和一名陌生男子执手对望呢,神情似喜似悲,眼里还隐约有泪光。而那男子身形修长,青衣蓝衫,相貌清雅,似乎正在温言软语安慰小狐狸精。
两人很快携手进了院子。
我心里暗暗慨叹。看来这就是我那金玉其外的“相公”了,至于是不是败絮其中,我倒没什么兴趣知道。不过,他刚回来就奔向小狐狸精,连祖母、继母都忘了,可见,也不是什么封建时代的模范孝子。
转念,又想到,四少爷这才叫做撞到枪口上了呢。我刚算计着让他赶紧把小狐狸精收了,他就千里迢迢赶回家来。可见老天还是帮着良善人士的。
正在偷着乐,旁边清菊大约是看我表情怪异,轻声安慰我。
“少奶奶,您别难受,少爷也就是一时图个新鲜,那些姑娘小姐什么的,到底还是比不过结发妻子。”
“嗯,没事没事。我不生气。”
岂止不生气,我都快乐疯了。狗男女啊,以后有你们好受的!
下午,我坐在窗前,提着笔。
李暮阳,你要是对陆红叶好点的话,她搞不好就不会受伤了,我也就直接在现代医院接受治疗,不用穿到这里受这份活罪。我到了这里大门不能出二门不能迈,一大好青年就被锁死在这个宅子里,这也是你的罪过……
每想到一点让我郁闷的地方,我就画一笔。头脑风暴式的胡思乱想着,不多时,纸上已经沾满了七横八竖的墨痕。
“然后是小狐狸精。”我叼着笔杆,转换了假想敌。
其实没什么不好的,又美又妖娆,大概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吧。只可惜,她居然拿我当情敌处处给我脸色看。其实这本来是没必要的事情嘛。
嗯,单凭这一点就够定个重罪了。
半天过去了,我实在再也想不出什么可给他们编排的罪名,只好扔下笔,随手将纸揉成一团。
“清菊,清竹!”我喊着我屋里两个大丫头的名字。很快得到了回应。
“叫人去找两个能识文断字的小厮,让他们去买些书来,诗词文赋都可以。”
事实证明,在脑中与假想敌搏斗以及画正字不是消磨时间的好办法,作为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女性,好歹我也该用书籍武装自己。
然而,两个丫鬟只是面面相觑。半天清菊才疑惑的开口。
“少奶奶,您要书做什么呢?您不是……”
哦,大概是说我,或者说是这身体原本的主人是个文盲。
可是……
“这纸笔……”
“您不记得么?这是您为……”
清竹轻轻推了清菊一下,打断了她的话。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原来房中的笔墨是为那个从没来过的男主人准备的。想到陆红叶当初准备这些物件时的心情,我一时心中也难免有些辛酸。
狗男女!等着老娘替天行道吧!
我在心里又恨恨地骂了一句。转头吩咐两个仍然一头雾水状的丫头:“赶明儿少爷和林姑娘成亲的时候,我要拿那书去送礼的,你们快叫人买回来就是了。”
说完,我自己也觉得这话听起来异常诡异。好在我房里的丫头都不是多话的人。清竹应了一声便下去安排了。
三 小三姨奶奶
时间过得真慢啊,这些天来,我的工作就是散步、陪老太太聊天、偷着看看书——当然有很多繁体字不认识,偶尔还自己和自己下五子棋。
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被闷疯了的时候,令人欢欣鼓舞的日子终于来到了。
老太太办事真是雷厉风行。我后来听说,就在我送去杏花的当天下午,她就找了四少爷谈话,没几天就把纳妾的日子定了下来。
显然,四少爷没想到他这个糟糠之妻如此通情达理,大概觉得心有愧疚吧,昨天偶然在园中遇见我的时候还知道点头打招呼。当然,我回应给他的是一记白眼。我不怕他泄我的底,反正这事他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信,大家都知道我是贤良淑德忍辱负重的和顺少奶奶,只会觉得他喜新厌旧故意编排我的不是。
总之,这两天我真是心潮澎湃难以自已。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过去看电视剧里总演大户人家的妻妾争斗,她们实在是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啊。女性的智慧并不输给男性,然而,深墙大院却把她们一切的发展可能都隔断了,于是,那些聪慧的女性就只能将才智用在和其他女人的斗争中。
我向来看不起那些白雪公主似的柔弱善良小鸟依人的可人儿,被人欺负之后就只会哭的梨花带雨。何苦呢。孔夫子都说了以直报怨,我要是不给你们这对狗男女点颜色看看,就对不起孔夫子的谆谆教诲。
想到这些,我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儿遥望着前院进进出出的人,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也显得非常可爱。
入夜以后,喧嚣声已经听不到了。约摸着快到洞房花烛的时间,我差人给狗男女送去了一对玉佩,那几本书早被我翻得卷了边,已经送不得了。清菊接过玉佩的时候表情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说你怎么专挑这种时间去搅和人家。
我突然觉得这丫头郁闷而且疑惑的样子有点可怜。
清菊走后,我也出门坐在院子里透气。
不多时,风渐渐起来了。夜空中轻纱般的薄云渐渐散开,澄明的满月透过浓密的树荫洒下缕缕清辉。
这样静谧美好的夜晚,应该和亲密的人一起赏月才对。
不过,我怕是此生再也无法见到家人之面了。爱人,我从来没有过,朋友,这里估计也不会有。又想到,以后的数十年也许只能在这方寸天地中度过,连日来喜悦亢奋的心情不由得淡了,反而有些倦怠郁结的心思。
这时,院中门响。
知道是清菊回来了,几个小丫头赶忙去开门。
“少奶奶……那个,刚才我去送东西……”清菊一句话没说完就笑得蹲在了地上。
“怎么了?笑成这样,成什么样子!”清竹只比清菊大几个月,但行事却要稳重许多。
清菊回身屏退了小丫头们,过来压低了声音。
“刚才我可真算是闹了洞房了,您是没看到,少爷出来开门的时候脸黑成什么样。还有啊,那个林姑娘,手忙脚乱的理衣服呢,好像被……被……”说到这,清菊脸一红,闭了嘴。
“好像被捉奸在床了是不是?”我不紧不慢的接着说。被这么一闹,我刚萌发出来一点的思乡之情也被冲散了。
清菊捂了脸,说话都结巴了:“少奶奶,您、您怎么能这么说……”
“有什么关系。”我轻轻打了个哈欠,“本来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行了行了,去睡吧,我困了,明儿还得早起去老太太那呢。”
两个丫头对视了一眼,都露出古怪的神情,但还是一言不发的去铺了床。第二天也特意早早叫醒了我。
说实话,现代社会培育出来的年轻人没有几个不爱睡懒觉的。我当然也不例外。但是,俗话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我这只大鸟现在就要去捉虫子了。而那两只虫子大概也快要去老太太那里了。
洗漱好,换上了件素雅又不失明丽的衣裙,我连早饭都没吃就直奔目的地。
“红叶给老太太请安来了!恭喜老太太又添了个漂亮的孙媳妇!”一进门,我就笑着奔老太太过去。
近些天来,我渐渐改了过去过于和顺甚至有些唯唯诺诺的态度,反而偶尔会说些笑话撒个娇讨老太太的欢心。正如贾母宠爱凤姐一般,天底下作为一家之主的老太太们大多都喜欢不失分寸不忘身份却又能陪她们插科打诨的晚辈。
“你这丫头,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老太太一边说,一边把我拉到她身边坐下,“吃过饭了?”
“还没呢,我这不是赶着给您老报喜来了么。哪里还顾得上吃饭呢。”
“就你会说。”老太太伸手捏了我的脸一把,又吩咐一旁候着的丫鬟,“去准备早饭吧,顺道给东院那边传个话,他们四少奶奶在我这用早饭了。”想想,又嘱咐:“记得多加两样清淡小菜。”
不一会,饭菜备齐。还未吃完,忽然听到丫头来通报,说是四少爷和新姨奶奶来给老祖宗请安了。
我的等级显然还不够,万万不能在此时耍大牌,还得学勾践卧薪尝胆。于是,我立刻放下碗筷站起来,微微露出些许局促状。
“红叶丫头,你坐着,身上的伤没好多久,好好吃饭才是正经。”老祖宗发话了。
我依言坐下,此时,狗男女刚好推门进来。
见到我和老太太亲密无间,四少爷显然有些意外,后面跟着的林妹妹大概一直拿我当深闺怨妇呢,此时一惊之下竟没有掩饰好眼神里的嫉妒。
我说你嫉妒什么呐,你勾引了人家老公还拿人家当第三者。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老太太持家多年,几乎修炼成精,看到这架势自然明白。也不说明,只轻轻咳了一声。四少爷马上反应过来,拉着小三姨奶奶跪下给老太太请安奉茶。老太太不紧不慢的结束早饭,漱了漱口,这才态度冷淡的接过小狐狸精手中的茶盏。在这种大宅子里,妻妾争宠乃是大忌。你说你刚进门就犯了忌,还让最高领导抓了个正着,以后还有你好日子过么。
老太太一口口抿着茶,不说话,更不叫小狐狸精起来。旁边四少爷也跟着陪跪。
半晌,我估摸着差不多到我出场的时候了,于是轻轻拉领导的袖子。
“老祖宗莫非是觉得这茶太香甜,都品的出神了?”
老太太一笑,慢慢说:“我觉得没有你平时给我沏的好喝。”又做了个手势示意底下跪着的两人起来。
哦也,高下立判。小狐狸精,你就等着被我踩在脚底下吧!我在心里欢呼,表面上却只是抿嘴一笑,伸手接过老太太递来的茶盏放在一边几上。
接下来,给领导揉肩捶腿,挑领导爱听的话说,陪着聊天说笑,做足了狐假虎威的架势。果然,不仅林妹妹脸青的跟喝了砒霜似的,连四少爷面上都有些讪讪的。我暗笑,一看你们就是没受过气、娇生惯养的主儿。姑娘我当年可是一边被吹毛求疵无理取闹的更年期大妈经理骂得狗血喷头一边赔笑说好话练出来的。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老太太拍拍我的手。
“丫头,你先回去歇着吧。我和暮阳说几句话。”又转头对小三吩咐,“你也退下去吧。”
我答应一声,分别向老太太和四少爷行了礼才离开。心里想着,看看人家领导说话,就是有水平。“回去歇着”和“退下去”,这是多么大的差别啊。
小三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我发觉,出门后她瞪着我的眼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充满愤恨和嫉妒。
但我并没有心思和她争一时意气。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就在我们刚刚出来的那扇门后,应该有什么大事正在酝酿着。
于是,我没有直接回我住的东院,反而绕道去了北边郑夫人的屋子。
老爷的原配夫人姓王,而郑夫人就是在王夫人病逝后一步步爬上来的那位。说是太太,但是由于出身低微,许多年来她都是徒有名分没有实权,家中大事更是由老太太一手操持。三年前老爷过世之后,她没了最后的靠山,更是心思郁结,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不过,即便是这样,她毕竟还有李家太太的名分,如果真要刁难我的话,也足够我头痛的了。为了防备这种状况,我过去就时常过去看看她,和她建立起睦邻友好的合作伙伴关系。
“太太呢?”屋子里没人,我随便抓了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询问。
“太太刚才胸闷,说是出去走走透透气,这会儿应该在东南边园子里。”
我住的东院和小三的南院之间有一条人工引水形成的小溪,起了个好听的名,叫沉香溪。沿着小溪,是一小片柳树林。郑夫人正在溪边树下蹙着眉长吁短叹。
“太太怎么了?又有谁惹您生气了?”
回头见是我,郑夫人长叹了口气:“我就知道除了你也没人能想起我来了……”
“太太这话怎么讲?”
“我知道我出身不好,但是,好歹在李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说到这,郑夫人又叹息一声,“可现在,你看看,哪有人把我当这个家的主子看待。且不说老四平素就看不起我,可就连他刚纳的小妾都不来跟我请个安……”
我笑笑。
“太太和她计较什么呢,也不怕失了身份。她刚进门,或许还不习惯咱们家的规矩,也可能早上在老太太那里耽搁住了。这会儿没准已经到了您那边去请安了呢。”
“唉,也就你还能拿这些话来安慰我。不像那些个眼睛长在脑袋顶上的小妮子!”
我继续保持温柔婉约的笑容。
“太太别和那些人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得。”稍微停顿一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问她,“这阵子该预备做夏天的衣裳了,太太可曾挑好了料子?”
她当然没有。听丫头们说,李府的东西历来是先给老太太挑,然后是姑娘们和四少奶奶,最后才是郑夫人和四少爷的那三个孀居的嫂嫂。
一提到这个话题,郑夫人气不打一处来,薄薄的嘴唇咬的一丝血色都没了。
“他们哪里能想起我来!每年不都是最后才给我那些人家挑剩下的破烂东西么!”
我赶忙做出不安的样子。
“太太别生气,我前阵子大病了一场,好些事情都不记得了。这样吧,下午我就叫人挑些好料子给您送去看看?”
“哎哟,这可怎么好意思呢,不能为了我坏了规矩嘛。”
谁都知道这是故作谦让欲迎还拒半推半就……果然,不一会,郑夫人的太太架子就全都抛开了:“我就说你是这些媳妇里面最孝顺最贤惠的。可恨老四竟然被那个小狐狸精迷昏了头!”
我抿嘴笑笑。心里面暗说,没错,你这话算是对了我胃口了。我依然把害我穿越的罪魁祸首定义为冷落陆红叶的李暮阳和那只林小三,因此每当听到有人说他们坏话的时候都格外开心。
下午,我特意捡了四五匹素净颜色的上好缎子让人给郑夫人送去。这叫借花献佛,何乐而不为。
“佛”很高兴。我也松了口气,看来下面的事情问题不大了。
四 大权在握(1)
第二天一早,老太太差人来通知,要我用过早饭过去一趟。
来了!我心中一动。终于到时候了。
当我到老太太屋里的时候,郑夫人和狗男女已经到了。不一会,两位姑娘和寡妇们也都陆续过来了。甚至连李府的管家老夫妻也都在场。
老太太不慌不忙地喝了盅茶,然后对身后服侍了她十来年的大丫头柳儿比了个手势。柳儿轻轻答应了一声,转身进后屋去了一大串子钥匙回来。
此时,整个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老太太这是要交权呐。
果然,最高领导轻轻咳嗽了一声,开了腔。
“我现在岁数大了,时常犯糊涂。这两年一直想把府里的杂事交给后辈来管,我自己享享清福。可太太身体不好,姑娘们将来终究是别人家的人。剩下几个媳妇呢……”
老太太停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明。但是大家都清楚,这样的人家里,寡妇只要守好自己本分就行了,管家的事情通常是轮不到她们的。
“剩下暮阳屋里的四少奶奶,前两年年纪还小,今年春天好容易算过了二十的整生日,可没几日又受了伤。所以只能靠我这把老骨头撑着了。”说到这,话锋一转,“但是,现在红叶丫头的身子已经好了,为人处世也愈发稳重细致,我想,以后就让她学着管管家里的事情吧。你们可有什么想法?”
话虽这样说,但真正有资格提出反对意见的,也就只有郑夫人和四少爷。
其他人尚没有什么反应,郑夫人已经表示了她对于领导决策的热烈赞同。
“我也觉得老四的媳妇很好,心思细、为人又公道,阖府上下没有人不喜欢敬重她的。让她学着管事,老太太也能稍微闲下来点,养养身子。”
我稍微低了头。
没有人不喜欢陆红叶?看样子多亏了她性子和顺、在李府的根基打得稳,我今日才能如此顺利。从另一个角度,也可以说,不喜欢她的都不是人,比如狗男女。
郑夫人此话一出,旁边众人也跟着点头。本来想要帮我婉拒掉这个“过重的责任”的四少爷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推辞了几句就随了众人的意思。只有小三拿那双漂亮的眼睛一下下剜着我,要是眼神能杀人,我现在不死也得去了半条命了。
不过,她大势已去。虽然李暮阳护着她,但现在家中钥匙归我管,大小事务要听我的,除了老太太没人能把我怎么样。哦,对了,赶明儿得问问有没有家法。我这人向来小心眼,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欺负对头的机会。想到美好的未来,我几乎都要笑出声来,只能低了头强忍着。若是不知情的人大概会以为我在表现谦虚吧。
这时,老太太下了结论。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最好了。红叶,你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多问问陈管家和陈婶。”
“知道了,老太太。我虽然手拙嘴笨,但是既然老太太和大家信着我了,我一定跟着陈伯陈婶好好学。”
表态是很重要的,这是颠扑不破的道理。
这日之后,老太太时常在早上叫我到她屋里去,向我传授老一辈革命家的革命经验。午饭后则是照例在陈婶的陪同下熟悉府中的大小事务。
一天天折腾下来,我即使是现代大学商科毕业也觉得有些吃不消了。别看大学时候学了那么多理论,现在才知道,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话绝对不假啊。
好在陈婶也对我的学习能力很满意,在老太太面前为我说了不少好话。
大概三个多月之后,我已经可以勉强算作独当一面了。过去读小说,人家那女主角万事无师自通,随便到个什么地方都能混得风生水起,现在看来,那都是唬人的,古代人也好现代人也罢,脑容量都差不多,想把人当傻子的那才是典型的笨蛋。因此,即便最近这些家里天上上下下都对我赞不绝口,我心里也清楚,虽说应对日常事务已经绰绰有余,但真遇到大事时,别说和老太太比,甚至比起陈婶的老练,我也还差不少。所以,这勤奋好学的姿态暂时还是抛不掉的。
不过,我对现状还是非常满意的。别的不说,光是想想大学同班的同学,大家都是学管理的,但是哪个能像我一样对着一大家子人呼来喝去指手画脚颐指气使……嗯,这不是什么好词。不管怎么说,这也叫学以致用了。
都说人在无所事事的时候最容易产生堕怠消沉等负面情绪,现在看来,多亏了每天的奔忙,思乡恋旧之情也淡了许多。萦绕心间的,都是些与悲春悯秋无关的琐碎事,比如老太太和三姑娘屋里的窗纱都该换了,正好用上个月从冯记绸缎庄买来的米色和碧色软纱;又比如上午世交的申老爷刚差人送来了按京城最新样子打造的簪子首饰,等下要给老太太过目,然后给太太姑娘们送去,过几天还得找个由头送些回礼……
我咬着指甲琢磨着一件件的琐事,不知不觉绕到了南院附近,再往里走就是林姨奶奶的院落了。自从两个月前四少爷又出门巡视各家铺子的生意,小三她除了去老太太处请安,其余时候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缩在院子里装死人。大概是看出没几个人待见她吧。
“活该!”我暗啐了一口,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紧闭的院门。忽然,一个纠缠在我心头好几个月的疑问又浮现出来。
小三刚过门那天,老太太特意摒退众人之后究竟和四少爷谈了什么。
我本以为是关于管家人选的问题,因为之前老太太就几次暗示过我,但看第二天四少爷的反应却又明显不知情,这便奇怪了。
这事说大也不大,人家祖母和孙子聊会天本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在我对这边短短的记忆里,老太太从来没有背着我说话的时候,这唯一的一次自然让我格外留心。
“希望别有什么麻烦呐!”我低低嘟囔了一句。抬眼看清菊领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陪着陈婶一起从左边过来了,知道是有事,赶紧迎上去。
“少奶奶!”还没走近,清菊就叫起来,“可算找到您了!大奶奶的伯父和叔伯哥哥今日来了,正在外边厅上等着呢。您看这……”
我瞥她一眼:“平日看你机灵,怎么今天倒傻了?那怎么着也算是外人,难道还让我去见不成?”
大奶奶自幼双亲亡故,在伯父家长到17岁才出嫁,因此,这次伯父家里来人,想必她心里应该是非常高兴的。不过,就算是这样的关系,就算我在管家,我毕竟还是个封建时代的少奶奶,仍然不能抛头露面去接待。但若让大少奶奶自己去见客人,又显得礼数不周。
想了想,决定还是把这个差事推给李府女眷中唯一有接见外客权利的最高领导比较妥帖。
“清菊,赶快差人请客人到西边老太太常用的客厅,也请大奶奶过去。”
清菊应了声,转身就走。
“哎!你等等。”我想起清菊这丫头向来做事冒失,不由得多嘱咐一句,“记得从西边廊下走,要是冲撞了哪位太太奶奶的,仔细我剥了你的皮!”
李府老太太有个特殊的习惯,外边来重要客人时,她常会亲自在所住的西院前面一间雅致的客厅接待。为了避过内院中的女眷,李府从外厅到西院客厅专有一溜引客的回廊。
嘱咐完,我也赶紧抄近路奔老太太房里去通报。
果然,和我料想的差不多,老太太按照惯例吩咐布置好西客厅,摆上时令瓜果再去取来上好的茶叶待客。
我扶着老太太到客厅之后,便赶紧退下了。
说实话,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李府以外的人了,现在别说是外人,就算是外面爬进来一只癞蛤蟆,我都想多看几眼。可惜,还是不敢。我真不知道书上那些穿越女主角怎么那么好命,可以天天东奔西跑还有一群帅哥围着,而我这里却就这一亩三分地,更别提帅哥了,李府的男人或者死了或者常年不在家,现在内院里连只耗子都是母的。
不想了,越想越窝火。
“橙子,去把南边库里那两卷淡黄的和碧绿的糊窗户的软纱取来,黄的直接给我,是老太太要的。绿的呢,你拿去给三姑娘看看喜不喜欢。”刚在自己房里坐下,就赶紧支使来倒茶的小丫头去取东西。
这丫头才12岁,但是很聪明可爱。她和自幼在李府的清竹她们不同,是去年才买进来的,本名叫程梓。我觉得无论是叫小梓还是梓儿都肉麻兮兮的,于是擅自给她改了称呼叫橙子。朗朗上口,多好。
“对了,你竹姐姐呢?”
喝了口茶,我又叫住了正要出门的橙子。半天没看到清竹,我有点奇怪。
小丫头回头一笑,左脸上露出个深深的酒窝:“竹姐姐刚才说最近天热,少奶奶您又辛苦,所以去厨房吩咐他们晚上做些清淡解暑的东西来吃。”
“嗯。”我点了头,“你去吧。顺路去叫清竹取了方才申老爷送来的首饰给我。”
橙子脆脆的应了声,转身出门去了。
不多时,听到门响。我正想称赞橙子腿脚麻利,抬眼一看,却是个面熟的中年大妈。绞尽脑汁回忆半天,才想起她是外院里粗使的下人之一。看着她堆笑的脸,我心里叹了口气,李府还是不够等级森严呐,这要是搁大观园里,哪有这些劳动妇女进主子房间的理儿。正幻想着,突然发觉我这明显是cosplay贵妇到走火入魔、与劳动人民为敌的罪无可赦的想法。于是轻咳了一声,正了坐姿,开口问她来意。
“少爷正在巡视余州咱们家铺子,看到店里新进了上等的香料,这不,就差人给家里送回来些最好的……”
我打断了她的话。
“给老太太送去看了没有?”
“送了送了!”大婶笑得眼角都上了皱纹,“老太太喜欢得很,说这年头很少见到这样上等的香料了,选了些檀香的香饼留下了。剩下的都让我给您送来,说是请您收着,现在家里还用不上,赶明儿有用处的时候再拿出来。”
“知道了。”
我点点头,示意丫头们去清点了香料,又叫刚进门的清竹去柜子里取两吊钱打赏来传话的女人。那人接了钱,千恩万谢的下去了。
五 大权在握(2)
“东西呢?”来人走后,我转头问清竹。
清竹指指刚放在旁边几上的两只木匣子:“这不,全都在这儿了。”说着,伸手先将左边那只木匣取来给我看。
匣子是梨木镂花的,很是精雕细琢,让我立马想起来买椟还珠的典故。上层抽屉中是六七支样式各异的纯金镶嵌各种宝石珍珠的簪子,还有三只步摇,也是一样金光灿灿,看得我眼花缭乱。我向来不喜欢除了金条金砖金锭子以外的任何金制品,所以,对这种看上去就大富大贵的首饰没什么兴趣。再看下层,依旧是纯金打造的项链手镯等首饰混着几条珍珠链子。我大概数了数,便把整只匣子推开了。
“那边那盒子里装的什么?”我心里想着,要是里面仍然是一堆金子,我真要鄙视那个申老爷的审美观了。
清竹抿嘴一笑,把先前的匣子挪走,取了另一只过来。
“对了,余州是哪?”我随口问道。
“余州啊,就在咱们住的梧州东边,大概离家有二百多里吧。咱们家有几家香料铺子在那边呢。您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来了?”
“没事,随便问问。”
我在脑海里搜索着刚听到的地名,果然还是没有记忆。综合以往的种种线索,看来我微薄的中国古代史知识算是彻底用不上了。
我在心里小小的哀叹一声,伸手接过清竹递来的木匣。
这次很和我的胃口,紫檀木的匣子上有暗色的雕花,也是分两层。抽开上层抽屉,里面分左右两格,左侧六支各式银簪,虽是新打造的,却似乎特意做旧,边缘有些黑色的银锈,映衬之下显得古朴素雅;右侧是六支玉簪,三白三碧,温润无瑕。下层里面则是银镯三对,羊脂玉镯两对,另有一只单独的黑色镯子。
清竹看我一一观赏过了,才开口说:“老太太刚说了,这些东西都给姑娘奶奶们分了吧,一切由您做主就好。还有,老太太说那黑色的镯子是难得的佳品,让您留着自己戴呢。”
听了这话,我捡起那只黑色玉镯仔细看看。墨色玉石里透出丝丝络络的白色云样纹路,逆光时显得厚重,迎光时又极剔透。
“那我可就白捡了个便宜,正好我也喜欢这镯子,就自己扣下了。”我嘿嘿一笑,先把那镯子戴在左腕上才正经开始分其他的首饰。
“老太太自然是不屑要这些东西的,咱们家又都是寡妇,谁能带这些金灿灿的东西去招摇!可见那个申老爷也没什么头脑……”我一边挑挑拣拣,一边嘟囔,“这样吧,两只步摇、两支金簪、加上一对金镯一条珍珠链子放在一边,等会差人给大姑娘送去。”
大姑娘早已远嫁,半个月前随夫家回来老家祭扫祖坟。若非如此,这份礼送出去也不容易。
看清竹取了精致盒子将我刚说的那几样装好,我又继续吩咐:“一只步摇,三支金簪,一对金镯,两条金链子,两对金耳坠,加上前些日子打好的那些首饰,都留作二姑娘的嫁妆。”
“少奶奶,二姑娘什么时候出嫁呢?”清竹侧了头问我,“前阵子听说付家大少爷要上京赶考,这婚事不会推迟吧?”
“不会。”我小小打了个哈欠,“李家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定好的日子怎么就能说改就改了!咱们别理那些人嚼舌根子,该准备什么就准备什么。”
盒中还有一支金簪,三条珍珠链子。
“珍珠项链这就给太太送去,加上两支银簪两支白玉簪。虽说老爷不在了,但也不能轻慢了她。再和她说,年纪大了,多戴些玉的东西,对身子也好。”
清竹应了一声,出门叫了个稳重的婆子过来,把东西给她,又嘱咐了几句,看她往郑太太那边去了,这才关了门回来。
“金簪一支,给林姨奶奶送去。咱们小家小户的,没那么多东西伺候她,让她多担待吧。”
清竹噗嗤一声笑出来:“少奶奶刚才还说李家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呢,怎么这么一会就变成小家小户了?”
“欠揍吧你?”我白了她一眼,“我没直接让那小狐狸精喝西北风去就已经够仁至义尽的了。”我屋里两个大丫头早就知道我不待见小三,虽然有时会拿这事和我说笑,但总体来说还是坚持贯彻我布置下的“努力打压削弱小三势力”的方针路线的,这一点让我相当满意。
还剩下三姑娘和三名寡妇。
“呐,听好,三姑娘的是银簪一支,白玉簪子一支,羊脂玉镯两对。剩下三支银簪、三支碧玉簪、三对银镯,给嫂嫂们平分了就好了。”
差人各自把东西送去,我这边也开了窗子透气。七月中旬正是热的要命的时候,虽说我这屋子的窗子并不朝南迎着太阳,但依然感觉不到一丝清凉,连窗口吹进来的风都温吞的让人难受。
随意在桌上抓了本书当扇子扇着,一抬眼,正好看到橙子和清菊气冲冲的进来,连门都没关。
“怎么了这是?难不成刚才有人抢你兜里的糖?”放下书本,我招呼清菊。我头一次见到她气成这样,不由想开开玩笑。
“少奶奶!您可别取笑我们了!”清菊跟我时间最长,加上近来大概觉得我为人处事比以往愈发随性起来,因此说起话来时常连身份都不顾了。
我倒了杯茶递给她,一边笑着打趣:“还请菊姑娘消消气,赶紧告诉我这是谁惹您生气了,我好替您老出气去。”
“少奶奶,您不知道,刚才我路过南边库房,看到橙子气得直哭。您猜怎么着?”
“我说,你是说书先生呐?怎么还学会卖关子了!”我一面催促清菊,一面招手叫橙子过来,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清菊咬了咬嘴唇,回头掩了门。
“刚才橙子本来是按您的吩咐去取窗纱的,结果在库里转了好久也找不到。出来一问才知道,前天林姨奶奶居然私自差人取了那匹米黄的糊窗户,今儿早上不知怎么着又嫌那个颜色太素,又叫人去取了那匹碧绿的软纱和一匹桃红的。”
“哦?她要的还不少。”我表面不动声色,“后来呢?”
“后来,我气不过,领着橙子去林姨奶奶屋里讨您要的那两匹纱,结果还没进门就让人撵了回来,说什么虽然我们是四少奶奶屋里的丫头,但是毕竟是下人,主子的门哪是说进就能进的……您说气不气人!她们明明就是仗着四少爷……”
“行了行了,别说了。”看到橙子眼圈又红了,我赶紧挥挥手打断了清菊的抱怨。
四少爷离家两个月,按理这阵子也快回来了。我估计着正是因为撑腰的快要到家了,所以小三才嚣张起来的。你说有些女人怎么就不明白恃宠而骄的美人们通常都没啥好下场呢。我自认为良善人士,所以自然要担负起教育无知少女的责任,让她明白低调是一种美德。
“清竹,让陈婶去再买一式一样的米色和碧色软纱。哦,桃红的也要。你亲自去通知陈婶。”回过头来,我又嘱咐其他人,“这事,你们谁也不准主动和老太太提起,听到了没有?”
“可是……”清菊不甘心的反驳。
“没什么可是的,谁敢主动说一个字,我扒了她的皮!”
清菊和橙子都不情不愿地答应。
“现在和我去林姨奶奶那边。”
“诶?”清菊猛地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是说,不准‘主动’和老太太提起,又没说这事就这么完了。赶紧跟我走!”
“哎!”俩丫头一溜小跑追上我的脚步,满脸都是复仇的欢喜。
南院依然是门扉紧闭,不过走近时隐约能听到院子里面有人声喧笑。
好你个小狐狸精,还有那些死丫头!我让你们笑,总有你们连哭都哭不出来的时候!
我敲门。声音不大不小。这时候要显示我良好的教养,咱们正牌少奶奶就算发脾气也不能大吵大闹,千万别让人看了笑话去,更不能让那个混账的四少爷抓到任何把柄。
“哎呀!这不是四少奶奶么!您怎么有空过来我们南院了?”一个十六七岁的丫鬟打扮的丫头挑着一双杏眼、皮笑肉不笑的招呼我。
啪!一声脆响。
大概这耳光扇得突然,那丫头愣了半天,连捂脸都忘了。院子里说笑的几人一下子安静下来,全都不由自主的站起来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我不紧不慢的问那个挨了一巴掌的丫鬟。
“我……回少奶奶的话,我叫金铃。”她低了头,双手绞着手帕。
“清菊。记得等会提醒我去禀明老太太,打发了这丫头出去。”
清菊应了一声。
我转头向着院子里其他人:“你们都给我记清楚了。李家不是那种没规矩的人家,再让我见到谁这么斜着眼睛、拿腔拿调的说话,一概开发出去!省的好好的姑娘奶奶们都被你们这些没廉耻的丫头带坏了!”
说完,我不理那丫头,自顾自往前走。
身后扑通一声,想是那丫头跪下了。
“别,铃儿求少奶奶开恩,千万别赶我出去!我爹妈非打死我不可……少奶奶!少奶奶……”
金铃拉着我衣袖的手被清菊不客气的拍开。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也完全没有勾起我丝毫的怜悯之情。这么大的人了,连最基本的是非利害都分不清,自然没有同情的必要。
“怎么了?”突然一声甜美的询问声传进我的耳朵。
小狐狸精终于坐不住了,正装出刚睡醒午觉的样子倚着门向外张望呢。
院子里大小总共四个丫鬟,没一个敢搭腔的。
我淡淡瞥了跪在地上的金铃一眼,缓缓开口:“没什么,本来想找林姨奶奶你说句话的。不想竟见到这么轻浮的下人,就顺手替你管教一下。以后你可得对下人严加约束,二姑娘、三姑娘都尚未出阁,可别让她们学了坏习气,以后丢了李家的脸面。”
听完这话,小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半天才勉强挤出个笑容。
“不就是个丫鬟么,也值得姐姐你这么大动肝火的,改天我教训她就好了。姐姐你不知道,少爷他一向很中意铃儿,觉得她心细妥帖,这要是真赶了出去……”
“林姨奶奶这话从何说起?身为妻妾,自然要往好处规劝夫君,难道能由着他的性子胡来不成!”我故意板了脸,做出六亲不认铁面无私的表情,“这丫头就算再好,就冲她那目中无人的轻浮样子也不能留着。咱们家是正经人家,比不得那些风流场所专门豢养轻狂女子。”
小三的脸涨红了,更红了,红得发紫了。我暗暗地笑。
我前阵子听清菊她们说起,这小三本和陆红叶一样是出身没落诗书之家,不过,她父母双亡,于是寄身青楼卖艺不卖身。近一年前,四少爷被一干狐朋狗友拉去青楼饮酒作乐,偶然听了她的弹唱吟咏,于是一见钟情惺惺相惜,给她赎了身,接回李家。
听完这段八卦消息,我的评价就一个字——俗!非要我加一个字的话,那就是,恶俗。
不管怎么说,现在小三一定被勾起了往日的回忆,看她脸色就知道了。
“不过,林姨奶奶说的也对,只是个丫鬟,不必在她身上过于费心,打发出去就算了。”我赶紧引入正题,大太阳底下站着真难受,“我这次过来,是想和你说点事情。”
小三虽然仍然在郁闷,也不好再提原来的话题。只得侧身,向屋里让了让我。
进屋,坐定。等小丫头上来奉茶。慢慢品两口。
做足了少奶奶架子之后,我盯着盏中舒展漂浮的茶叶,开口:“方才我听说你这几天私自差人去南边库里取了不少东西?”
小三一怔,漂亮的脸蛋由红转白。半晌,冷笑一声:“我当是什么事呢。难道我身为李家少奶奶,连取点窗纱都不行了么!”
“少奶奶?”我沉下脸,随手将茶盏掷在地上。一声脆响。来奉茶的丫头立马战战兢兢的跪下,手忙脚乱的收拾一通。小三也不自觉地抽了口气,按我说,这就是做贼心虚。
“姨奶奶,我奉劝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那几匹纱是老太太和三姑娘要的。”虽然没和她纠缠少奶奶的正副问题,但我还是特意强调了姨奶奶三个字,“咱们都是李家的媳妇,难道还能不知进退地跟老太太和姑娘们抢东西么!”
其实,封建社会也有好处,这不,我训起人来就觉得自己特占理。
看小三低了头,手指骨节捏得泛白,我轻咳了一声来掩饰几乎要忍不住的奸笑。
“还有,老太太吩咐我管理家中大小事务,那天你也在场吧?”
小三不回答,我也板着脸正气凛然地盯着她不说话,看谁能撑得更久。果然,不一会,小三从嗓子深处挤出了一声肯定的答复。
“李家上下家人,库中所有东西,除了老太太的吩咐以外,第二个要听的就是我的安排。这可有错?”
“没有。”这次答得快多了,孺子可教也。
“除了老太太和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随意调动库房中的物品。这可有错?”
“没有。”声音更低了。
我冷哼一声,语气愈发严厉:“你既知道这些,为什么还胆敢派人三番两次从库房中私取物品!你仗着少爷的宠爱平日里与我没大没小,我从未与你计较,但现在你居然连老太太的吩咐都忘了么?!还是你压根就觉得老太太命我管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切事情都要随你的便才好?!”
又是咣当一声。第二只茶盏碎在地上。不过这次却是因为小三被吓到了。
大概她本来的意思只是想和我对着干,却没想到这事可大可小,万一我一不高兴把这事传达上去,她可就是触了老太太的霉头。那个混账四少爷的保护伞,在老太太面前明显毫无作用。
“行了。”看着她的样子从高傲变成不知所措,我觉得有点好笑,“我来只是给你提个醒,举止进退万事要有分寸。我已经差人去把那三色软纱再各自买一匹回来,钱我已经垫付了,但日后自然要从你的月钱里扣除。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由着性子乱来,免得让四少爷脸上也不好看。”
小三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的点点头。我看着她煞白的一张小脸,心里这个高兴,直到回了自家屋子还在偷着乐。
六 冤家路窄
之后十来天,一切风平浪静。刘家老爷,哦,就是大少奶奶刘素婵的伯父,当天傍晚就离开了,听说是要进京去探访故人。反倒是刘少爷多住了些日子,和堂妹好好叙了叙旧。
这天一大早,橙子一气猛晃把我从睡梦中摇醒。清菊和清竹早已准备好了洗漱用品和一件新做的淡紫襦裙。三人都一脸期待的望着我。
“你们几个都疯啦?!太阳都没出来呢!”我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最近这几天似乎有些低血压,早上难受的厉害,起床气十足。然而,没等我合上眼睛(奇*书*网.整*理*提*供),三个丫头又拿我当庆功宴上的香槟一样摇晃起来。
“少奶奶!快起来。今天早上少爷就回来了,您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行!”
“啥?”我大脑一时短路,半天才想起来,前几天似乎是有人通报过,说我那名义上的老公今天早上就能到家。问题是,谁规定老娘我要为了迎接他而牺牲宝贵的睡眠的啊?
“我呸啊!我管他少爷老爷的!谁敢打扰我睡觉,我就……”头也晕,眼睛也干涩的厉害,我顾不得装古代淑女了,抓着被子就往脑袋上蒙。
“少奶奶!别睡了啊,您要是……”橘子急了,还没变过声的嗓音又尖又脆。
“等会少爷会先去给老太太请安,要是到时您不在那里的话,恐怕老太太也会不太高兴吧。”这个不紧不慢的语调,除了清竹不做第二人想。
“死丫头……又拿老太太压我……”
虽然口中抱怨,但我还是挣扎着爬起来,谁让老太太是李家我唯一不敢得罪的人呢。
从洗漱到早饭再到出门,我觉得我都是在梦游状态进行的。直到快到西院时,前面小花园的假山侧忽然闪出一个人来,吓了我一跳,我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定睛一看,那女人一身淡蓝色衣裙,体态丰腴柔美,像是大少奶奶的样子。
“大少奶奶这么早做什么去呢?”我连忙换上标准小媳妇笑容,像前面的人打招呼。
可她走得匆匆忙忙,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几乎是一路小跑向西边回廊方向过去了,连头都没有回。
我怔了一下。这可真是奇怪了,平日里她可是以行事和缓温吞著称的,居然也能慌张成这样。
“难道认错人了……”我喃喃自语。然而,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虽然没太睡醒,但毕竟在李家混了这么长时间,要是连几个主子都能认错,我可真是白活了。
算了,不管她。我没那狗仔队的天分,也不想跟去看个究竟。要是为了这个耽误给领导请安,那才得不偿失呢。
快走了几步,看西院门开着,柳儿正在院子里浇花。
“柳儿,老太太可起了?”我压了声音小声问她。
柳儿回头见是我,忙放下了手中的水舀,笑着说:“起了起了。老太太听说四少爷今天回来,特意起了个大早等着呢。”说着,将我让进屋里。
进门后,柳儿向里屋的方向努了努嘴:“这不,丫头们正帮老太太梳头呢。请四少奶奶过去吧,我也就去传早饭了。”
我点点头,绕过屏风进了里屋。
老太太正让个小丫头帮她选发簪呢,平日里戴的那些素气的簪子老太太一概不用,非要找个新鲜的。
“老太太今天愈发年轻了。”我边走过去边笑道,“可惜前几日申老爷送来的金簪子我都分给姑娘媳妇们了,早知今日的话,应该全给老太太您留着才对呢。”
老太太对着镜子看到我,便挥手让旁边的丫头下去。
“就你会贫嘴!过来,帮我选个鲜亮点的。”
“好。老祖宗发话了,我就是把整个宅子翻过来也得给您找到合适的。”我从老太太的妆奁最上层格子开始细细筛选,“今天您可是格外高兴呢,除了四少爷回来,难道还有别的喜事不成?”
“还能有什么喜事,”老太太拿起我递过来的一根雕了凤头的碧色翡翠簪子在头上比着,“暮阳这次回来,一时半会就不走了。你还小,不知道啊,这人年纪大了,就想看到一家团团圆圆的,比什么都强……”
老太太似乎还说了什么,但我没注意。听到那句“不走了”,我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胀大了一倍还多。麻烦呐!你说,我本来看到他就觉得烦,这回居然还不走了……
“丫头!丫头!”
“诶?……哦,那个,老祖宗叫我?”我差点咬到舌头。
老太太神情复杂的看了我一眼。
“红叶啊,暮阳他年轻,难免处事不够周全,你们的事我多少也知道。”说着,老太太拍了拍我的手背,“这回难得他能在家长住,你们可别再闹别扭,我还指望着赶紧抱上重孙子呢。”
我顿时觉得头皮发麻,头发也一根根立起来了,要是回头去看镜子的话,大概会发现我的脸是绿的吧。半天,好不容易挤出来个不那么难看的笑容。
“让老太太费心了……”我装作腼腆的样子。实际心里面暗骂,丫的从结婚当天开始就没进过陆红叶的屋门,能给你生出来重孙子才怪了!现在,连想他都别想,老娘我可是卖艺不卖身的主儿!
正在腹诽,外面门响。几个丫头端着碗筷进来了。
赶紧伺候领导用过饭,我笑着提议:“我刚才看老太太您不喜欢那些素气的首饰,要不,我这就回去给您找找别的?”
“不用了,也不是多大的事。这根翡翠的就不错。”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腕,把我按在她旁边,一边和我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闲话。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柳儿进来通报,说少爷回来了。话音未落,一身深蓝长衫的四少爷就进了门。
得,这下子想跑都跑不掉了。
“行了行了,都自家人,哪来这么多礼数。”我刚要站起来,老太太就又按住我的手腕,一面指着床上我旁边的位置说,“暮阳,你也累了吧?赶紧过来坐!”
我几乎一口茶喷出来。这老太太,就算不待见小三,也不带这么撮合我和那被美色迷昏了头的混账少爷的吧!好歹也得守点礼数嘛……这可是古代啊,古代!
李暮阳倒是没表现出任何不满,很自然的按老太太的吩咐坐在我身边。
我无声无息地向另一侧挪开一点,靠紧老太太。
这回,李暮阳倒是有反应了。他略带诧异的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说,从来都是我嫌弃你,今儿给你面子你居然还不要了?我狠狠地瞪回去,附赠一白眼给他。表情里明明白白写着:别以为你长得好看我长得路人甲,你就优越感倍儿强,我还就不稀罕你那张皮相!
嗯,咱革命同志向来是有气节的!
老太太似乎看出了什么,轻咳了一声,正待开口,外面传来柳儿陪着笑的声音。
“哎!陈婶,老太太正和四少爷四少奶奶说话呢,您有什么事儿也都先等等不好么?”
陈婶是当年老爷发妻王夫人的陪嫁丫头,在李府多年。就连一直跟随老太太的柳儿也不敢对其不敬,只得好言劝慰。但陈婶仍一副气呼呼的样子推开守在门口的两个小丫头,直接进了内室。
“老太太啊!不是我有意冲撞您,但这事实在太气人,您可得评评理!”说这话的时候,陈婶扫了我一眼,目光里不知是赞许还是愠怒多一点。
老太太一愣,放下茶盏。
“究竟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大清早就咋咋呼呼的?”
陈婶表情复杂的看了看四少爷,然后凑到老太太耳边低低说了几句什么。然后退了两步,躬身继续说:“这事本不该我对老太太说,但四少奶奶性情太温和了——我倒不是说妇道人家和顺些有什么不好,但毕竟是管着李家大大小小这么多事情,要是不拿出点威严来,以后岂不是让什么人都骑到头上去了!”
我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明白了陈婶所指何事,心中不由笑开了花。看来,当初我果然没有选错人呐,而且这时机也刚刚好,可谓上天助我。
偷笑归偷笑,表面上我还是装出不明所以的样子,稍微偏了头看老太太。
老太太的脸早沉了下来,沉吟了一下,才低声对陈婶说:“这事我知道了,你也不必再对旁人说。”说完,做了个手势示意陈婶退下。
陈婶行了礼,离开了。她转头时,我从她脸上看到了一丝报复的快意。
两个小丫头也很懂事的随着陈婶离开了,屋子里只剩我们三人。老太太沉着脸打量了我和李暮阳半晌,终于叹了口气。
“红叶丫头,前些日子你对我说那窗纱一时没找到,第二天才给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低了头来掩饰嘴角抑不住的笑意,声音仍然是一本正经:“这……并没有什么。那天可能是橙子眼花没有找到,我又忙着些琐碎事,所以一时没抽出时间亲自去找。这不,第二天一早我就去库里翻了出来,给您和三姑娘送去了。”
“丫头!还不对我说实话么?”老太太叹了口气。
“红叶可不敢对您有所欺瞒。莫非……”我微抬起头瞄了老太太一眼,“莫非是刚才陈婶说了什么?”
老太太又叹息了一声,转头看向李暮阳:“暮阳啊,你说说你……唉!”
李暮阳连夜奔波,本来一脸疲惫困倦之色,此时突然听到这些话,不免强打了精神询问原委。
老太太语气中略带责备:“你说,红叶是多好的孩子,你偏偏给冷落在家里,反而出去招惹了那么个风尘女子……”
“老太太!彤儿并不是那种人,她寄身烟柳之地实在是迫于无奈。但她从始至终洁身自好,并没有做出过任何有辱妇德之事!”不待老太太说完,李暮阳就开口辩驳。
我看他神情郑重,一双黑亮的眸子好不退缩的直视着老太太。
哦呀,败家少爷怒了!我在心里暗笑。
老太太受了顶撞,脸更冷下来:“我从小看你长大,知道你性情倔强。但认识那个女人之前,你却从未如此顶撞我,可见多少是受了她的影响,竟连孝道二字都不懂得了!”
李暮阳一时词穷,不再作声,但却紧抿了唇,仍是一脸严肃的样子,显然心中并不服气。
“您别生气。”我笑了笑,轻轻扯住老太太的袖子,出来打圆场,“少爷旅途疲惫,难免有些情绪焦躁,等会休息下就好了。”
老太太拍了拍我的手,露出些微欣慰的表情。然而,李暮阳却完全不领情,反而恨恨看了我一眼,好像今天的事情都是出自我的计划一样——虽然的确是。不过,就算没出于好心,好歹我也是给你找了个台阶不是,何必一脸要咬我的表情呢。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看来这对狗男女刚好占全了。
刚好看到李暮阳瞪我的那一眼,老太太刚平息下去一点的怒火又被勾起来了。这次她是声色俱厉:“暮阳!你们晚辈之间的事情我本不想干涉,不过,你以后再像以往一样连红叶丫头的门都不进,我便要你休了那以色惑人的女人!”
“为何?!彤儿自进门后并无过失……”
“没有过失?”老太太冷笑一声,“善妒到连正室少奶奶都容不下,竟也叫没有过失!”
“那……那并不是因为……”李暮阳有点慌了,善妒属七出之罪,就是正妻也难免为其所限,何况一个风尘出身的妾室。
“我管你是因为什么!总之,以后每月至少一半时间要留宿东院,别一副被那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的样子!”老太太在气头上擅自下了结论,完全没意识到我听了这话之后也在旁边欲哭无泪。
这什么跟什么啊,我的确是气林小三一向对我不敬,才想要借着窗纱的事情给她点颜色看看,但若早知这事会导致如此结局,我宁可把家里所有的纱啊绸缎啊全都搬给她才好。
我正在心里郁闷,希望李暮阳向老太太讨个好低个头让她收回成命,没想到,那混账少爷咬牙思量了半天之后,居然生硬的点了点头。我顿时觉得这世界白昼无光天都要塌了,这要真是陆红叶还好,可我……我是21世纪穿过来的一妙龄未婚女性啊,让我每个月有一半时间对着这黑着一张脸、对我通常都是毫无表情“夫君”,我不疯了才怪!什么叫做作茧自缚,我这才体会到。
李暮阳很快就向老太太申请回去了,我看得出,他心里也是烦闷异常。
老太太点点头,又板着脸教训道:“你回去可得好好管教她。别说她一个刚入门的姨奶奶,就算是姑娘太太,若是从库中私取物品都难免家法!她居然还敢一而再再而三的干,还把不把管家少奶奶红叶和我这个老太婆放在眼里了!红叶丫头好性儿替她遮掩,如果不是陈婶去问下人时发现了,我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李暮阳正要推门出去,听到这话,明显的怔住。他再回头看向我时,眼中有一丝歉意。然而,理所当然的,我又回了他一个白眼。
七 书信
从四少爷回家算起,过了有十五天了。
这天从早上开始,天就阴沉沉的,黑云低低的压着,雨要下不下,这天气愈发闷热的让人心情烦躁。一上午,我骂走了两个来领对牌取库房里物件的婆子。
“少奶奶,您别生气了。气大伤身。”清竹在我身边劝着。
我趴在桌上,随便抓了只羊毫过来一根根拔着笔毛。
“你说那些婆子怎么想的呢?”我几乎是有气无力的抱怨,“数目差了那么多居然还敢来我这里领牌子!真是欺负我刚管家,想占点便宜?”
清竹微笑着从我手中夺过笔,重新挂在笔架上,一边说:“再拔的话,这笔就秃了。到时候我也得从您这领牌子去支钱买笔了呢。”
“清竹,你也不必劝少奶奶了。”清菊刚收拾完屋子,一面用帕子擦着汗一面笑,“以往也有人算错帐,也没见少奶奶发这么大脾气。我看呐,今天恐怕是有别的事情才对。”
我苦笑了一下,无精打采的叹了口气:“知我者,清菊也。”
的确,那些婆子只是出气筒罢了。只要一想起来李暮阳从今天开始搞不好就要搬到我这里来住,我就心绪不宁情绪暴躁。我但愿他有点什么事情耽搁了不来,而若是老太太也忘了这茬儿就再好不过了。
可是,事与愿违。傍晚的时候,李暮阳还是如期而至。他本来就生得一副好相貌,配上一袭白色细亚麻长衫,更显得文雅清俊。可我没空理会,我正忙着哀叹我的人生何其不幸。但旁边清竹清菊两个早一脸欣喜加诧异的迎上去了。
“少爷今天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大概在她们印象里,没事的话,这四少爷是从没登过四少奶奶的门的。
李暮阳表情复杂的盯了仍趴在桌上的我半天,终于开口:“从今天开始,我就住在这边。”
我别过了头完全不看他,而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也不再有任何动作。只有几个丫头小小的抽气声传进我的耳朵里。大约过了一两分钟,我猛地站起来,绕过李暮阳,把清竹和清菊一手一个拖出了门口。
回身关上门,我压低了声音:“我睡你们那边怎么样?”
东院里正房是我住的,丫鬟们都睡在独立的侧房中。清竹和清菊住一间,其他三个小丫头合住一间。
两人听了我这句话,几乎把舌头咬下来:“少、少奶奶……您,您的身份怎么可以住、住下人的房间!”
我阴惨惨的盯着她们:“要不然,让他睡你们那边?”
清竹呆住了,清菊则似乎被口水呛到,一直咳个不停。
半天,两个人缓过来,拉着我小声问:“少奶奶,您今儿个是怎么了?少爷过来不是件大好事么?怎么您……”
“我不是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嘛!就算他名义上是我的夫君,我和他也……”我琢磨着,就算和封建时代的女孩讲感情基础,她们也理解不了,于是,只得作罢。
眼看着快到用晚饭的时间了,我这才硬着头皮进了屋。俩丫头一半疑惑一半同情地目送着我,然后便去传饭了。
我动作僵硬地挪到里屋,见李暮阳倒是一派平静。桌上摊了纸,他似乎正在专心画着什么。我好奇心突然发作,不动声色地凑近了一点,偷瞄纸上画作。
画上竟是那小狐狸精。衣裙蹁跹,微侧着脸,靥上浅笑嫣然。不得不说,画技实在不错,而且神态灵动,十分肖似。
我心中忽然一动,似有感触。
这是在向我宣告他心里只有林彤一人呢。如果不是一个已有妻室,一个流落风尘,这两人大概也是人人称羡的一对佳偶吧。这样一来,反而显得陆红叶这个正妻是多余的了。我在心中苦笑,同时也有些憋闷,你说你们两情相悦缠绵缱绻倒是与旁人没有干系,但到现在,陆红叶连命都丢了,可这两人反倒一副受害人的样子。
这时,李暮阳收了笔,后退一步仔细端详,几乎撞到我身上,这才发觉我在他身后。他脸上现出一丝尴尬的神色,但眼中清澈沉静,毫无悔意,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本来脑中正在正反两方思想冲撞,有些动摇之意,但被这样一看之后,反而无名火起。你说你害了人家无辜女孩一辈子,居然一点都没有后悔过,还觉得自己特占理是吧?这什么人呐!老娘我不折腾死你和那林小三我就白穿过来了!想到这些,我不由冷笑一声,退后了几步,摆出标准的泼妇架子,一手叉腰一手指他。
“李暮阳你给我听好了!在我屋里画你那小老婆?你是觉得我不怎么样,琴棋书画不通吟诗作赋不行,连女红都比不上人家对吧?我呸!你算哪根葱,老娘我还看不上你呢!从今天开始你想拿我给你在老太太那当挡箭牌没问题,不过你趁早甭想让我惯着你,你自己老实点打地铺!我晚上万一磨牙说梦话你不准吵醒我,你要是敢让我不痛快我就踹死你!吃东西不准和我抢我爱吃的,只能吃我不爱吃的!在外面你得给我做足了面子,在屋里我的书你不准动,我的被子枕头水杯扇子你不准碰,还有我屋里的笔墨纸砚都是我的月钱买的你不准用,今天用的这些要赔给我,毛笔就算折旧好了——看,这支已经有点秃了!听到了没有!”最后,我拿着那只被我拔得半秃、根本没沾到墨的毛笔向他示威。
“……”
大概被吓着了,李暮阳微微动了动嘴唇,但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你不必奇怪也不用打算和谁说我今天对你说的这些话,反正不会有人相信。好,既然你没有意见,那就这样决定了!”我趁他仍在愣神,迅速下了结论。
听完这一串子话,他却没有生气,仍和刚才一样看着我,墨色明亮的眸子里反而浮上些许歉意之色。
“谢谢。”在我转身的时候,我听到他在我背后轻声说。
还拿我当忍气吞声舍己为人想要成全你们一对狗男女的四少奶奶呢?这人还真自恋,其实我还真就是看不上这种男人而已。
“用不着!老娘我不吃这一套!”我头都没回。为你付出那么多,压抑了那么久的是陆红叶,那个至死都没有得到过丈夫的一丝怜惜的女人。现在,人已经不在,无论是道谢还是道歉都太晚了。
我推开门,门外清菊端着晚饭对我僵硬的笑笑。
“少、少爷,少奶奶……现在要用晚餐么……”
我点点头:“放这边桌上吧,我这就吃。”伸手掀开食盒,里面是几样莲子羹、清炒苦瓜之类的清淡饮食,还有少量精致面点。我自己把几个盘碟取出来,一边大声说:“刚好我一天没吃过东西了,还真饿。……哦,少爷?他不饿。你们几个来陪我吃吧。”我招呼清竹清菊坐下。
这时眼角余光见四少爷轻掸长衫,正欲出门。
“少爷!”我声音尖锐,“您这是要去哪?等会不和我一起去陪老太太说说话么?”
老太太下了死命令,要李暮阳住我这边。我虽只能认命,但好歹也不能让这对狗男女痛快了。想去私会?没门!想去吃饭?也没门!
果然,李暮阳刚才微薄的歉意迅速消散了,又换上了如往常一般冷漠严肃的神情。
他蹙了眉,在门口抱臂而立,我坐在桌旁拄着筷子皮笑肉不笑。两个丫鬟则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脸尴尬。
正在僵持,外面忽然进来了几个婆子丫鬟,神色各异。
“四少奶奶!求您救救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一个丫鬟一进门就跪在我面前,眼睛红肿泛着泪光,有些语无伦次。
我认得她,是大少奶奶屋里的丫头,叫香杏。
香杏很快被几个婆子拉开,后面柳儿走过来,对李暮阳和我各行了个礼。与以往不同,柳儿也敛了神色,垂目通报:“四少奶奶,刚才陈婶领着人巡查府中,见这丫头鬼鬼祟祟,于是上前盘问。谁知竟在她身上搜得密信一封……”说到这,柳儿的脸有些红,“我找了位识字的婶子来看,她说上面尽是些有伤风化、败坏李家声誉之词。”说着,柳儿从袖中取出一纸书信。旁边一中年妇女不住点头,看来就是那识字之人。
我展了信,借着烛光读起来。
你别说,这还真是言辞恳切情意真挚的古代版情书,里面夹杂了对李府家规严苛的不满之意。只是信上并无任何人称姓名,难以判断写信和收信之人。
“这是你写给别人的?”我问跪在地上的香杏。
她脸色苍白,连忙不停摆手:“请少奶奶明鉴啊……我一个丫头,连大字都不认得几个,怎么能写出来这样的书信!”
旁边一个婆子闻言大怒,猛地踢了香杏一脚。
“你个不知廉耻的小蹄子!不是你写的?那你鬼鬼祟祟的带着这信干什么!”
香杏伏地大哭起来。
那婆子还要踢,却被李暮阳拦下:“事情尚未查清楚,不可随意责罚。”
假装什么好心!当初陆红叶都被你害死了也没见你不忍心过!我在心里暗啐。这才把信折起来,对着柳儿和几个婆子开口:“依我看,这信不像香杏写的。香杏不识字,这是许多人知道的。退一步说,以她的性子,即便识文断字,也写不出如此文雅的词句。”
几人仍有些不服,只有香杏哭着谢我。
“谢什么!你也逃不了干系。写这信的人怎么不叫我给她传信!可见她信着你了。你还敢说你全不知情么?”
刚才那动手打人的婆子听了这话,又硬气起来,弯身去拧香杏的胳膊。
“快说!究竟是哪个不知廉耻的下贱女人托你送的信!”
“这位婶子,我们都知道你一片好心,但这里是四少奶奶的屋子,柳儿姐姐都不敢喧哗,哪能由得你们这些人大呼小叫!”清竹沉稳严厉的声音适时响起。
那婆子被吓了一跳,赶紧站直了身子,陪笑道:“我年岁大了,一急起来就忘了规矩,但这不也是为了咱们李家的名誉么……还请少爷少奶奶多多包涵,别往心里去。”
我点了点头,然后对着门口的李暮阳轻声说:“还请少爷进里屋,我有几句话要说。”转身又吩咐清竹柳儿在厅中等待。
大概我前后反差太大,李暮阳稍显疑惑,但还是好性儿的跟我进了卧室。
我掩了门,转身低声问他:“依你来看,这写信的人是谁?”
他一怔,思索了片刻:“香杏也算有头有脸的大丫头,能支使得动她的人,怕是不多。”
“若是还能让她宁可自己受罪都不愿供出来的呢?还有几人?”
他叹了口气,没说话。我知道我们心里想的都是同样的事情。这事可要比一个丫头不守家规要严重得多。李家祖辈曾为皇商,自老太爷那一辈开始,虽已辞了皇商,改作玉石、香料生意,但在重溪县,乃至整个梧州,李家仍算是望族。这事情若是传出去,李家声誉恐怕难免受辱。
“这事不能瞒着老太太。”李暮阳在屋里踱了几圈,突然开口,“把信给我,我去见老太太。你安排好下人,让她们不许妄议此事,然后……”他顿了一下,有些不情愿的说,“你也赶紧去老太太那边吧。”
我压住笑,随着李暮阳回了客厅,他直接出门,我和方才一样坐在桌旁已冷了的饭菜前。清竹立刻奉了茶上来,她眼中尽是忧虑。我猜,就算看我刚才的举止,她也明白了此事原委。
我饮了口茶,扫视众人。几人神情各异,聪慧如清竹、柳儿之人都垂了眼不发一言,另有几人一脸愤怒之色。
“各位婶子,此事虽小,但有辱家风,我自当禀明老太太再做处理。在这之前,香杏就先关在柴房里。”我盯着几个看来口风不牢的婆子丫头,“除了今天在场的这些人,若是被我知道这事有一丝一毫传到别人耳朵里,我可不论管不住自己舌头的是谁,你们所有人,我全都打上二十板子再赶出李家。”
“少奶奶……这,是不是有点……”有人试探着开口。
我冷淡的笑了笑:“要是有谁以为我脾气好,想以身试法,不妨去问问金铃的妈,我当初是怎么把金铃打发出去的!”
众人都低了头,不敢言语。
“清菊、橙子,送大家出去,看着把香杏关好了再回来。清竹,你留在家里,要是再有什么事就去老太太那找我。”我吩咐几个丫鬟,自己也放了茶盏起身出去。
八 私情
我到西院时,院门紧闭。敲了半天,方有个叫如意的大丫头来开门。见是我,她蹙着的眉稍微舒展了一点,拉着我的袖子小声说:“四少奶奶可算来了,刚才四少爷来了之后,老太太不知道因为什么大发雷霆,连院门都锁了,说除了您之外什么人都不见,而且也不让下人们进屋伺候……您可得好生劝劝老太太,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啊!”
我点点头,安慰她:“没事,我去看看情况。你叫人在这里守好了,别让任何人进里屋,就算是这个院子,除了柳儿之外也都别放进来。要是有人来问,就说老太太今天身上觉得乏,已经歇着了,让他们明儿个一早再过来。”
说完,我直接奔老太太里屋过去,如意在我身后重新锁了院门。
屋里静静的。老太太一脸怒色坐在卧榻边上,倚着个茶色绣花的靠枕。她面前尽是淡青色茶盏茶壶残片,碎碎的铺了一地。想是她刚才急怒之下把这些瓷器都摔了。那张信笺粘在地上残茶中,下半边的字迹已经被水晕开。
李暮阳陪坐在老太太身边,神色清冷中带着些抑郁,也是无言。我暗骂。这个笨蛋!看来我果然还得孤军奋战了。
从进了屋门,到走到老太太跟前,短短的一点时间里,我的思绪千回百转。究竟是要装出笑容来缓和下气氛呢,还是严肃点免得触了老太太霉头?或者干脆也不说话,以不变应万变?……
不管了,好歹也要尝试一下。
“老太太,这事情想必少爷也和您说了。”我尽量放低放柔声音,“香杏那丫头一直都没说出让她送信的究竟是什么人。我刚刚已经让人锁了她到柴房去,并严令其他人也不得妄议此事。敢问老太太,您打算怎么处置她呢?”
这个“她”可以指香杏,也可以指支使她的那人,就看老太太怎么想了。
半晌,老太太叹了口气。
我示意李暮阳往边上挪一点,我也过去坐下,给老太太揉着胸口顺气。
“我这些孙媳妇,要是都像你似的该多好!一个一个都不给我省心!”老太太终于开口,边叹气,边剜了李暮阳一眼。我知道她还在气前些日子林小三那事。李暮阳虽想辩驳,这时却也不能开口,只抿了嘴唇侧过头去,仍然是一幅“我保留意见”的样子。
嘿!这人还真是一条道跑到黑的主儿,这时候都不肯认个错低个头,哪怕是假的也好啊。我算是指望不上他帮忙了,搞不好他再顶撞老太太几句,我还得给他收拾烂摊子。想到这,我赶紧笑笑,把话岔过去:“老太太别生气,这事不是还没定下来呢么。兴许是哪个和香杏要好的丫头做的,到时候打发出去就行了。别说是咱们家,就算是什么宰相将军府里,也难免有些个不守规矩的下人。老太太和那些人动什么真气呢。”
“你也不用安慰我,咱们都知道这可不是丫鬟能做出来的事情。”老太太握了我的手,“都怪我当初听信媒人一面之辞,以为她是个温良柔顺的孩子才让你死去的大哥娶了她。谁知现在,你哥哥才过世几年,她就……唉!”
看老太太连声叹气,李暮阳似乎也不忍,开口劝慰:“不光老太太想不到,但看平日举止,谁也无法想到大嫂是如此之人。事情既已如此,老太太还是放宽心些,保重身体为上……”
老太太啐了一口:“你也配说让我放宽心!你看看你做的事哪一点可曾让我省心了……我这些年也是白疼你了!”一边骂着,一边眼中也似乎泛上了泪光。
某人被迁怒了。我暗笑,心里有些畅快,但思量之后又有一丝伤感。过去在家的时候,我妈似乎也对我说过这话,反倒是对我那些同学朋友异常温和体贴。或许,正因为是最亲近的家人,所以不必顾忌吧。
“老太太,林姨奶奶是小孩子心性,少爷也还年轻,难免有些思虑不周之处。虽一时犯了错,但以后肯定会改,您别为那个动气。”我低声劝了劝老太太,又转头对着李暮阳,“少爷也是,以后可别和老太太顶嘴了。老太太是拿你当最亲的人才这样教训你的,难道你不记得当初老太太操心为你和姨奶奶筹备婚事的时候了?”
算了,我就做一次好人吧。不过这完全是因为我一向尊老敬老,和那对狗男女没有任何关系。
李暮阳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老太太则勉强笑了笑:“丫头啊,暮阳能娶到你这么能干又孝敬的媳妇是他的福分,也是我们李家的福分。”说着,眼圈又有些红了。
即便是刚强了一辈子的老人,晚年最大的心愿也就是子孙满堂、家庭和乐融融。而自从五年前大少爷、二少爷在旅途中遇船难,李家就开始衰落下来。再加上前几年三少爷和老爷又相继离世,老太太心里不知积压了多少悲苦,此时新伤旧痛一起找上来,难免落泪。
半天,老太太才顺过气来:“暮阳,你爹娘和哥哥们死得早,大姐姐远嫁,现在大妹妹也要出阁了,我这身边是越来越冷清。最近一年又觉得身上愈发倦怠起来,我现在是日日害怕,万一李家真在我手上败落了,到了闭眼的时候我可怎么和你祖父交代!你,你却偏偏不知愁,整日和那个妖妖娆娆林姨奶奶厮混,你知不知道李家的重担都在你肩上啊!”
听到祖母如此说,李暮阳心里似乎也不免难受,低低的垂了眼,神色寂寥。屋里一时又静下来,半天,我几乎都琢磨着要开始讲冷笑话了,他终于深深叹了口气,沉声回答:“请老太太放心,我以后自会收心,也会好好对待红叶,绝不再让您难过了。”他声音虽低,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并无含糊,颇有些起誓的意思。我心里警铃大作。这事扯上我做什么!丫的把我傍晚时说的话都忘了不是?还是拿我当怨妇呢?
我连忙赔笑:“老太太您别急,这些年我都没为李家留下个一儿半女的,实在已经惭愧死了。我听说林妹妹前些天吵着要吃酸的,说不定已经……少爷这些日子常在林妹妹那边,想必也是因为这事。”
说完,我就想找块豆腐自己撞死在上面算了。八点档言情剧里有不少自己假装怀孕的,但是我还没见过假装对头怀孕的。真是口不择言,我究竟说什么呢我!
李暮阳当然知道我是在编瞎话,抬头表情诡异的看着我。老太太却不知道这些,只是皱了眉:“她自己举止都没个分寸,怎么还能教导孩子。就算以后她真的生下了暮阳的孩子,也理当交给你来抚养!”
我一愣,这不和皇宫禁苑一样了么。林彤她就是个不受太皇太后宠的妃子啊!
正在想词应付老太太,恰好柳儿回来了,轻轻敲屋里的门。我松了口气,急忙下地去开了门,顺便低声问她香杏的情况。
“少奶奶别担心,她总算已经安静下来了。而且一直没有说出谁是指使她去送信的人。”
“这样倒还好。”
我稍微宽了心,转身向老太太复述了柳儿的话。
老太太点点头,表情和缓了一点。只要香杏不把大少奶奶供出来,事情就还有转机。至少不至于明天一早街上就一群人围着看李家少奶奶不守妇道、在外偷人的笑话。
“依我看,这事也别再追究。只说香杏举止不守府规,年纪又大了,把她打发出府。另外告诉那些婆子丫鬟都把嘴闭严了,再多给香杏家里些银子,给她选个好人家嫁出去,这事就算了。以后都给我把大少奶奶看住了!”老太太低声吩咐。
柳儿答应了一声,正要出去,老太太又问:“你可知道大少奶奶那信究竟是写给谁的?”
柳儿摇头:“过去,从未想到大少奶奶会做出这等事情,一直不曾留心。”
“算了,你下去吧。”
看着柳儿的背影,我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老太太,我大概知道那人是谁,不过没有证据,只是推测罢了。”
“是谁?”老太太和李暮阳同声问道。
我在脑中把那日的场景又过了一遍,觉得没有大的纰漏才开口:“少爷刚到家那天清晨,我在给老太太请安的路上见到个人奔西边廊下过去了,看背影似乎是大少奶奶。她看起来慌张得很,连我喊她都没听到。”
老太太皱了眉,若有所悟。李暮阳仍然不明就里,向我追问。
“少爷那时还没到家,自然不清楚。前阵子大少奶奶的家人来探访她,是照看她长大的伯父刘老爷和她的堂兄。虽然她伯父因与友人有约,当日就匆匆离开,但她那堂兄却在咱们家住了不少日子,直到你回家那天上午,他才启程离开。”
“你是说……”
“那西边回廊,本就是为外客进内院而准备的。而且,内院中,刘家少爷也只知道那一处地方罢了。”再加上,那西边廊下少有人至,绝对是个避人耳目幽会的好地方。
“若果真如此……”李暮阳脸上有愠怒之色:“他们堂兄妹若是早有情意,何苦当初还嫁过来。既成了李家的媳妇,却又为何不守妇道,如此败坏我李家名声!亏得刘家也敢自称是诗书世家!”
咳,封建时代呐!把名节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我暗暗感叹。这要是放到现代,人家两个早就光明正大的结婚去了——不对,也不能结婚,他们是近亲,不利于优生优育。
“暮阳,”老太太掂量了半天,终于发了话,“还是这样吧。你去找些人暗中查一下刘素婵嫁进咱们家之前的事情。今天这些事,先瞒着她,就和她说香杏夜里在院子里乱走,不小心摔伤了,送回娘家休养几天。”
“老太太说的是。”我顺着领导说,“少爷也先别生气。这是大事,还是先查清楚再作打算。这几天,就让我屋里的程梓顶替香杏去伺候大少奶奶。别看程梓那丫头才刚满十三,但论机灵的话,除了老太太您这屋里的姑娘们,也没几个比得上她的。”
老太太微微笑了笑:“你这丫头处处讨我欢心。难道我还不知道,我屋里除了柳儿,其他丫头也就算作憨厚本分罢了,哪称的上伶俐。倒是你,现在日日忙碌,少了程梓帮忙难道不会辛苦么?”
我赔笑:“托老太太的福,赐给我的清竹和清菊都很能干,帮了我不少忙。我还没累着过呢。”
李府有四个一起自幼买进来的丫鬟,以梅兰竹菊为名。本来几人都是侍奉老太太的,但四年前迎娶世交之家的女儿陆红叶进门,老太太见她年少又识大体,又心疼她娘家早已败落、没有什么陪嫁丫鬟,于是赐了自己房里的两个丫鬟给她。如今梅、兰二人年纪大了,都已经出嫁,只剩了清竹和清菊仍在府中。
“那好,既然如此,就按你说的办吧。”老太太应了我,让我第二天一早就派橙子过去。
此时,夜已经深了,外面淅淅沥沥的开始下起雨来,空气一下子添了几分清凉的湿意。
我吩咐如意她们好好打扫地上的狼藉,自己收了染了茶渍的信笺,又和李暮阳一起陪老太太说了会话,看她气顺了,也有了些倦意,这才起身告辞。
九 雨夜
“少奶奶,雨天路滑,我叫人提灯送您吧。”出了里屋,柳儿早等在门口,手中握着两把伞。
我对她笑笑:“不必,我好久没在雨中散步了,今天想慢慢走回去。就算提了灯,怕也会被雨打熄。”这是实话,我从小喜欢雨,尤其是雷霆大作尘烟四溅的夏日暴雨。曾有一次顶着暴雨在江中泛舟,船颇有些东倒西歪的感觉,当时不觉得如何,上岸之后才想起来我这旱鸭子居然没穿救生衣,不免有些后怕。
西边小花园里假山树木林立,阴影婆娑,我正在里面绕着,就听后面有追来的脚步声。
凡是年轻的女白领应该都有过这种经历吧,加班之后深夜回家,路上忽然见到若隐若现的人影或者听到或轻或重的脚步声。就我来说,那是最惊悚的经历了,就算人家明明是过路人,我也觉得像劫道的。
但李府门禁森严,应该不会有飞贼进来,我这才壮着胆子回头一看。跟来的竟然是李暮阳。他走得急,虽撑了伞,但半边白衣仍被雨水打湿了,衣服下摆也溅了泥水,手中似乎还拿着什么。wωw奇Qìsuu書com网我不由愣住。我今晚上没做什么坏事啊,应该不至于追出来灭口吧?我左右看看,旁边一个人都没有。这要是单打独斗,我明显不是对手嘛……
“给你。”他停在我面前,将手中一柄油纸伞递过来。
“啥?”我差点被口水呛到。给我送伞来的?今天莫非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丫的竟然学会和我装君子了。
“不要淋雨,小心会生病。”他微侧了脸,有些尴尬生硬的解释。
哦呀,既然不是来寻仇,我就不怕了。
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李四少爷,你认错人了还是走错地方了?我又不姓林又不住南院。您那好心送给别人去吧,我还真就不稀罕!”
我本来是想躲着他欺负欺负林小三的,可今天傍晚他毫无悔意一脸无辜的样子引得我无名火起,不禁对他多加了几分恨意。
你说说,陆红叶当年那样温婉和顺,对你又关怀备至,但你却将她的真心弃之如敝屐。现在,拿这份心思孝敬我,还指望我感谢?别扯了你!我在心里暗骂,却未说出口,只是一脸不屑的瞪着他。
人都说心痛,我最近才知道。我一想起陆红叶的付出、等待和寂寞,左胸的地方都会有丝丝缕缕的疼痛。这或许是这副身体留给我的遗产吧。我不止一次地想,如果陆红叶的灵魂和我交换了该有多好。我父母一直盼望我性子更加温柔体贴一点,她大概正是这样的人。若是她到了现代,不仅免了我父母的丧女之痛,她也能有机会再去找一个珍惜她的人好好谈一次恋爱……
至于我,既然到了这里,就做些自己能做的事情吧。虽然前途仍然不甚清晰,但至少也已经有了喜爱我的人们,可见这样的改变,未必也就不是上苍给我的福分。
我不知不觉走了神,等回过神时,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但头上的雨丝已经被遮住了。李暮阳撑着伞在我身旁。
我啪一下劈手打掉他为我撑的伞。
“脑残了吧你?我嫌你碍眼你不懂么,非要我清清楚楚说出来?怎么看着挺明白的,实际是个精神病呢你!”我暗暗将手抵在后腰上,刚才撞到伞柄的地方真有点疼,不知道是不是青了。
他不说话,又把自己的伞递过来。
我气得发笑。李家的四少爷居然是个白痴脑残,这话说出去不知道有人信没有。
我索性接过伞,当着他的面把纸伞扯成一条条乱七八糟的碎片掷在地上,在伞骨上也用力踩了两脚。然后抬起头,对着他特大义凛然的冷哼了一声。看来,晴雯撕扇子是有道理的,心情真畅快。
“四少爷,告辞了。您要是怕老太太责怪,想到东院避难的话,就直接在客厅里打个地铺,不用惊动我了,我这人夜里胆小,要是被吓着,说不定会拿把刀防个身砍个人之类的。到时候林姨奶奶该心疼了,我这人心软,听不得那娇娇弱弱的小美人对着我哭。”
说完,我转身就走。
“啊!喂!你干什么你!”没走出两步,左腕上一股极大的力量将我带了回去。
我正搜肠刮肚回忆着大学时学的女子防身术,李暮阳已松了我的手腕,很快的解了外面的长衫披在我头上给我挡雨。我条件反射的伸手去撕。NND!这衣服也太结实了吧,和那伞不是一个级别的,我居然完全撕不动。我正在气急败坏,他又单手抓住了我的双腕,将被我扯下来的长衫重新盖住我的脑袋和整个背部。这人性子倒是够犟的。
我连蹬带踹也挣不脱,气的骂他:“你丫就是欺负我没力气对吧!你这叫以大欺小恃强凌弱,早晚遭报应!说不定哪天晚上睡觉你就被你养的那只弱智狐狸咬死!”
过去看书上写过女主角一看哪个帅哥的眼睛就立马缴械,我现在才知道那就是胡扯,我这会儿盯着混账四少爷的眼睛,心里想的就是怎么给他戳瞎了才解恨——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气成这样。当然,我的解释就是,我和陆红叶一见,不,没见如故,我想替她出气。
李暮阳深深的看着我,叹息了一声:“红叶,过去这些年,我知道我有负于你。我今天既然答应老太太了,以后,我便会尽量好好对待你,让你过的舒心一点。但我也希望你明白,男女之间的感情……”
“是不能勉强的对吧!”我就怕他给我开办个什么情感课堂,连忙接口,“没问题,我知道我知道。”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说,一时怔住,手上的力道也放松了。我趁机赶紧挣脱出来,后退几步揉着手腕。
“你想说的说完了,现在轮到我说了。”确定这个距离他一时逮不到我,我恢复了张牙舞爪的状态,“我现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诉你!陆红叶已经死了!死透了!一丝气儿都没了!都臭了!烂了!渣滓都不剩了!我留在这里是因为老太太对我好,清竹她们喜欢我,当然,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总之,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最好给我离远点,少来招惹我!要不然,小心我哪天扒了你那只小狐狸精的皮当围脖!”当然我没说,就算他不招惹我,我也琢磨着祸害祸害他们呢。
他垂下眼,有些歉疚的表情浮现在他脸上。
“红叶,你是还在怨恨那次受伤的事情么?的确,是我没有照顾好你。大家虽然都说你醒来后忘了大半的事情,但我知道,你心里的怨恨只增无减……”
“打住!”我赶紧叫停,你说这人他怎么这么自恋呢,“不是忘了,是死了。你甭跟我说,我压根就不是她。要想道歉你就赶紧去死,然后到阴曹地府找她去,没准她还没投胎呢!你赶紧去,老娘我不奉陪了!”
这次我的离开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但我却突然想起了什么,走了几步,又回头叫他。
“对了,有一件事我要对你说。”
他抬头,脸色有些苍白。
“你刚才说错了。陆红叶她从来没有恨过你,直到最后都没有。虽然你从没去过,但东院里的摆设、笔墨都是按着你的喜好选的。你每次远行归来,她都会私下吩咐厨房去做你爱吃的菜。你最喜爱的茶叶,也是她特意托人去买来的。最后那次去庙中进香的时候,她知道你前一天刚到家,怕你过于劳累,专门和清竹她们连夜做了双人份的软垫和靠枕,放在你和林彤的马车里……然而,你却自以为是的认为她善妒、嫉恨你们。我就不明白了,你这人究竟是可笑还是可耻呢。”
清菊常常和我絮叨过去少奶奶对少爷有多好,弄得我憋闷不已,现在终于能一吐为快。说完之后,我心里一片平静。伸手扯下头上披着的衣衫,扔还给他。
“你对她的保护来的太晚了。我如果替她接受,就是看轻了她。”
十 战事
我没柔弱到出去淋个雨亲近下自然就生病,但是起床时,仍然头痛的厉害。
我澄清,绝对不是因为淋雨。只是,夜里,我一直想起我最后转身时,李暮阳愈发苍白的脸色,还有眼中的痛意,所以很丢人的没有睡好。你说,这人太善良了就是不行,我这还没做什么坏事呢,都觉得有点愧疚了。不过,反过来说,某些人怎么从来不顾忌别人的心情活了这么久还能活蹦乱跳的,甚至还觉得别人对不起自己呢。
当然,我没睡好还有另一个原因。那混账四少爷一整夜都在与我一墙之隔的客厅来回踱步、长吁短叹。这要是在21世纪,我早去投诉他扰民了。
不过,虽然休息不好,但仍然得早起处理昨夜残留问题。我换了件淡绿色裙子,画了淡妆遮住我的黑眼圈。
给自己倒了杯隔夜的凉茶——我知道这不健康。我端着茶杯,推开门,刚要伸懒腰,被门外离我不到一尺的李暮阳吓了一跳,哈欠和懒腰都憋回去了。
“你、你门神啊!”
李暮阳比我刚才化妆前的样子还惨,仍是昨天那身白色长衫,有些皱,下摆溅上了泥水,长发凌乱披在肩上,面容憔悴,眼中布满血丝。
我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你昨天说的都是真的?”他声音沙哑的厉害。
“啥?”我装傻,昨天我是气疯了,现在我可不想踩那个地雷,我含了口茶在嘴里,含糊地问,“什么真的假的?”
“我去问了府中的下人,那些饮食、物件的确是你让人为我准备的……”
噗……
一口茶水全都喷到了他身上。这人是不是有病啊!大半夜的去问人家这种事。得,不用犯愁大少奶奶了,这事要是传出去,李府的名誉全让这脑残少爷给败坏干净了。
我擦了擦脸上的茶,琢磨了一下,又伸手给他蹭了蹭衣服:“您别介意,反正这衣服脏了,也不差我这一下不是么。”
谁知,这败家少爷居然又抓住了我刚准备缩回来的爪子。
我正要挣开,清竹和清菊推门进了客厅。看到这架势,脸刷一下的红了,连声道歉,这就要关门出去。我总算知道了八卦消息是怎么产生的,狗仔队看到的不一定是事实啊……
“喂!喂喂!你们别走!”我撞死的心都有了,以后再欺负小三,恐怕就连清竹她们都要以为我是出于嫉妒了。我一面喊一面使劲想把手抽出来。未果。你说这四少爷看起来挺瘦的,怎么这么大力气呢。
“你昨夜说红叶死了,可是真的?”李暮阳似乎完全不在意周围状况的变化,神情恍惚,眼中丝丝痛意再无掩饰,皆尽流露出来。
我气的想大骂。你丫真傻了啊?俩丫头听到这话,一直盯着我呢,我得多脑残才能在这时候承认陆红叶死了,我就是一借尸还魂的。这个迷信思想掌控半边天的时代,要说了这话,我以后还想不想在李家混了啊!我流落街头难道你还养我不成?
想到这,我咬紧了牙关,用力摇头:“没,没。你听错了……喂!疼啊!你捏那么紧做什么!行了!没死没死,我不好好活着呢么!你赶紧松开我吧!再不松开,我真疼死了!”
这什么人啊,我给你们家做牛做马,你还虐待我……再有几次,我这手就让你捏残废了……我从他身边钻出门,一边揉着手一边嘟囔。
李暮阳仍然没有什么动作,但是从背后看,他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片刻之后,他深吸了口气,转过身来,表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淡。
“陆红叶,你毕竟是李家的媳妇,凡事要识大体,以后不可再如此任性行事。”他的声音毫无温度,只余责备之意,漠然从我身边走过,出了门。
这回轮到我傻掉了。哎,你说这人怎么能变得这么快呢?刚才他以为陆红叶死了的时候,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看得我都几乎有点不忍心了。怎么一听说人没死,立马就摆出一副棺材脸。
半天,我回过神来,甩了甩头。
人就是这样吧,拥有的时候,即便是珍宝也永远不会去珍惜;而失去了之后,就算是件破衣服也会想起它的种种好处。何况,又刚发现陆红叶这件“破衣服”实际是件霓裳羽衣呢。惜福这个道理虽然人人都懂,但我却没见过几个人真能做到。
我想起,过去祖母虽然久病,我总以为以后还有机会见她,还有机会补偿她对我的思念和关心。然而,在我和朋友们出去逛街唱K玩的昏天暗地的时候,家里突然打来电话,说她突发心脏病,最后一句遗言是让我多注意身体、好好学习。那时候,我呆在原地,心口好像被千斤巨石压着一样。从那以后我才真正懂得,世上的事情,错过就是错过了。
“少奶奶……”清竹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起头,对着一直担忧地看着我的清竹笑笑:“我没事。去帮我叫橙子过来一下,我有事要让她去做。”
“知道了,我这就去。”临出门,清竹又回头叮嘱我,“少奶奶千万别往心里去,少爷也是担心您才那样说的。”
我尽量打起精神,点头答应她。
可我知道,我心里乱的很。刚刚的回忆勾起了我对身处遥远的时空彼端的亲人的思念,对过往的一切的不舍,还有因陆红叶而生的悲哀,所有这些情感纠缠在一起,我也分不清哪种更多一点。这些,错过的和被错过的一切……
越想,心思越是郁结。
橙子进来时,我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
“橙子!你在这里等我回来!”说完我便跑了出去。我要是难受,自然不能让那混账少爷好受了!亏得今早我还软弱了一把,几乎想既往不咎了,现在看来,这可真是我人生的耻辱啊!
路上,随便抓了个丫鬟便问她李暮阳的去处。别说,还真让我撞上了。这丫头支吾了半天,最终告诉我,四少爷刚刚去见了个小厮,现在正在南院林姨奶奶那边。
我提了裙子一路跑过去。到门前方用手理了理头发,喘了口气,这才敲门。
小三亲自来开的门,看到我时,真可谓目露凶光,脸都青了,就差没扑过来咬我几口。我推开她,直接往里走。
“少奶奶!这是我的屋子,您未免也太专横了吧!”上次我怎么就不记得她这么威风呢?果然有撑腰的人就是不一样。可惜,我还真就不惧怕这个。
“你是想现在闭嘴还是等我扇你两个耳光你再闭嘴?”我冷冷问她。果然,小三马上没了声音。
进门后,屏退了所有丫鬟。我径直走到卧房门前,边踹边喊:“李暮阳你个混蛋!给我开门!”之所以没有再使劲点破门而入,完全是因为我记得他刚才那副颓唐样子,我可不想正撞上什么美男更衣图。
在我两声怒吼之间换气的空挡,门静静地开了。李暮阳虽然仍显得有几分疲惫,但好歹基本恢复了富家公子的外观。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努力不去注意那张棺材脸,进了屋,反手锁上门。
“我问你,一个人最重要的是外表还是灵魂?”
大概没想到我来探讨这种狗血的哲学问题,李暮阳防备的姿态有所缓和。
“自然是灵魂。”
“那么,灵魂改变了,就算身体仍然存在,是不是和死了也没有什么两样?”
“红叶,你……”他皱眉。
“对,没错。我就是来说这个的。早上当着那么多人,我不方便说实话而已。”我深吸了一口气,“我昨天对你说的那些,都是清菊她们告诉我的,我不仅一点都不记得,也不再拥有任何支配我做出那些事情的情感。现在你面前这个躯壳里的,是别人的灵魂,我有我的家人,有我的喜怒哀乐,这一切都和你无关。过去那个把心思全放在你身上、忍气吞声委曲求全的陆红叶已经死了,孤零零一个人死去的。所以,你没有必要补偿我什么,而你这辈子也永远也补偿不了你欠了她的东西!”
混蛋!我要不让你难受难受你就不知道我的手段!
我恶狠狠的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你已经永远的错过她了,上天连说抱歉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说完这些之后,我胸中大为畅快。哪个哲人说的来着,人总是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我现在看着李暮阳的脸色又渐渐失了血色,就觉得无比快意。奇Qīsuū.сom书难怪那么多人想要用自杀让对不起自己的人愧疚一辈子,看来这果然是个好办法。
我昂首挺胸地在小三疑惑加嫉恨的目光追随中走出了院子,嘴角勾起了一抹恶毒的笑容。你们以为你们之间的爱有多纯洁多美好?我倒要看看中间要是加上个无辜的牺牲者,你们还能不能这么心无芥蒂的爱下去。
十一 自作孽不可活(1)
回到自家院子,几个丫头都惊异于我的情绪恢复速度。
我将前一天晚上商谈的内容大略与她们说了,几人除了最初表现出些许惊诧之外,一直都算平静。末了,橙子更是赌咒发誓说绝不会辜负我的期望,一定照顾好大少奶奶,并且担任好内奸这个角色。
接下来的几天,她的确做到了对我承诺的事情,大少奶奶虽然有过忧虑和怀疑,但都被她轻易地化解了,夜里大少奶奶睡下之后,橙子还常回来给我讲她那个临时主子一整日的行动。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五天后的中午,李暮阳派出去的那名小厮回来了。我们齐聚西院,听小厮讲述他从刘家的某个退役老仆人那里打探到的数年前的八卦消息。
果然,大少奶奶刘素婵还待字闺中的时候,便与堂兄情投意合,但一来不合礼法,二来两人又都性格怯懦,从不敢将此事告知刘素婵的伯父。八年前,堂兄赴京赶考,离家许久。这期间刚好有媒人前来撮合刘素婵与李家大少爷,两家长辈都很满意对方的家世背景,而刘素婵又生性懦弱,竟毫无反抗地顺着伯父的意嫁入了李家。
听完,我几乎是瞠目结舌。无能!而且无耻!既然当初连将自己心意告知长辈的胆量都没有,现在还有什么资格旧情复燃。我本来仅仅抱着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念头来处理此事,琢磨着得过且过,放大少奶奶一马。可今天知道了事情原委之后,反倒把那一点同情心全都收回来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还不如李暮阳和林小三,他们不仅对不起旁人,也对不起彼此。
“红叶,你觉得怎么办合适?”听完了故事,老太太问我。
我连忙敛了狰狞的神色,赔笑回答:“我还年轻,哪有什么主意。不知道老太太和少爷有什么想法?”
老太太有些嗔怪地看了我一眼:“你但说无妨,咱们自家人,别绕那些圈子。”
“我只怕说了之后老太太不爱听呢。”我笑笑,“要是真按我的想法,就将那信派人送给刘少爷,再道个歉,说咱们不小心打了茶碗,把那信上字迹都给晕开了。大少奶奶这边呢,把信誊写一份,送去给她看看就得了。”
老太太笑起来:“你这丫头,这种做损的法子也就你想得出来。难道也不怕人家心里骂你?”
我也陪着笑:“那还能怎么办,我这几个月难道还少了被人背后唾骂么?不过,为了让老太太能安心享享清福,什么骂我不得忍着呢。我现在就盼望老太太知道我的难处,以后多疼疼我、给我安排些巧宗儿就好了。”
“你倒还越说越不像话了。”老太太笑道,“赶明儿我倒是得专门找个人治治你这贫嘴的毛病。”
我这边和老太太谈笑,李暮阳在旁边却一言不发,神色忧虑倦怠,从那天我去林姨奶奶那里找过他之后,他就一直一副无精打采若有所思的模样,今天不知为何更是变本加厉了。直到老太太问起他的意见,他才勉强开口。
“我觉得,若是这事情真闹大了,恐怕他们两人以后都难以在各自家中立足。不如暗中提示大嫂即可,相信他们不会不顾家族声誉继续胡来的。”他仍心不在焉,声音也有些哑,一点都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少爷何出此言?”我笑着接下了话茬,“前几天少爷可还是义愤填膺的怒斥两人不守礼数,使咱们李家名誉受辱,今天怎么忽然慈悲起来了?依我看,既然有胆子做,当然就要有胆子承担。连市井小民都懂的‘敢作敢当’四个字,难道这些富家子弟反而不懂了么?”
这话一半是在说大少奶奶他们,一半也是在暗示李暮阳。既然当初如此冷落陆红叶、害惨了她,如今便别觉得自己无辜。
果然,我这话一说完,李暮阳就深深叹息一声,不再坚持己见。
“的确,自己做下的事情,自己便要承担。”短短一句话说完,他脸上神采又减了几分,显得更加疲惫。
老太太虽然觉得蹊跷,但一方面不知我们之间的事情,另一方面,大概也多少希望我能管住他一点,免得他日日与林彤柔情蜜意的玩物丧志,于是也点头赞成。
“既然你们都这么认为,那就这样去做吧。但尽量不要惊动刘老爷,还是给他们留些转圜余地。”
我点头称是,随即退了下来。关门前,隐约听到老太太在嘱咐李暮阳多注意身体,不要劳累过度之类的。
我笑,我阴险的笑,我阴险而狰狞的笑。
人最怕的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心累。当初陆红叶耗费了那么多心力,听清竹她们的意思,她一年多以来一直心思郁结,时常卧病,就算没有那翻车的事情,怕是也撑不了几年了。现在,既然让我看清了那四少爷心底对陆红叶常有愧疚,那就别怪我拿这事折腾他,让他也好好体会下当年施加给别人的痛苦了。
我继续笑。我把这种愉快的心情归结于我的正义感——虽然这种美好的品质在我心里长歪了,而且看起来有点像毒草。
一路走到柴房,吩咐人开了门。
柴房中放着简单的生活器具,地上还有一个木碗,里面剩着半碗黑乎乎不知是什么的菜。香杏散乱着头发,蜷在角落里,仍有些瑟瑟发抖。听到开门的声音,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我。透过乱发,可以看出她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的不像样子。
“香杏,”我独自进来,关了门,然后压了声音对她说,“我早知道你死也不说实话是为了谁。”
她呆呆地看着我。
我笑笑:“不仅我知道,老太太和少爷都知道,你也就不必死撑了。我只想知道,是不是从这次刘少爷来咱们家才开始的。”
香杏顿时露出想要哭出来的表情,半天才极轻地点了点头。
“好,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你年纪也不小了,晚上又不守规矩在府里乱晃,所以老太太想要让你出去。但又体恤你在李家这么多年,所以会给你选个好人家嫁了,至于置办嫁妆的钱,下午我差人给你家送去。”说到这,我话锋一转,“不过,你最好记住了,压根儿就没有什么送信的事。不然,要是有什么闲言碎语传出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想要护着的那人。明白了么?”
大概没想到自己没受什么惩罚,还能拿到些封口费,香杏终于放松下来,瘫在地上。她一边呜咽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些“老太太和少奶奶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宁死也不会再提此事”之类的话。
“行了行了。”我打断了她的话,“时候也不早了,你跟我走。到我院子里收拾打扮一下,这幅样子出去的话,倒让外人以为李家多苛待你了。你要有什么想带的东西,也和我说,我叫人去你房里取了过来。”
“少奶奶……我……”
“嗯?”
香杏伏在地上求我:“我服侍大少奶奶一场,以后再也见不到了。能不能……”
“道别?”我叹气,这倒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丫头,“你趁早别想了。做出那种事,现在已经算便宜你们了,再不知足的话,万一老太太生气,你们都免不了受罪。”
“那,您或者几位姐姐要是见到大少奶奶……”
“你个丫头,倒是支使起我了?”
见香杏没有起来的意思,我只得答应:“行了,等我有空就和她说。”
她这才踉跄起身,随我回了东院。
吩咐厨房做了碗清淡的汤面给她吃了,又叫清菊帮她换了衣服,香杏看起来总算有点人样了。我赶紧叫来个婆子帮她支了月钱,好生带她出去。临出门时,她眼圈又有些红,转身对我叩了个头,这才随婆子走了。
我默默地看着香杏的背影远去,心里感慨。这丫头可惜没赶上个好主子,竟落得如此下场。好在丫鬟年纪大了,终归是要遣出府去嫁人的,既多领了些嫁妆钱,也就不差在早走这半年一载了。只是,虽然答应替她向大少奶奶道别,但恐怕到时那场景却要与她的想象大相径庭了。
我从怀中荷包里取了那封染了茶渍的信,坐在窗边桌前提了笔。
大约过了十分钟,我终于还是放弃。要真是看了我誊写的信笺,比起自惭,大少奶奶恐怕得先替我羞愧才对。我对毛笔的使用,过去就只局限在画工笔画时染层色勾个边之类的,写出来的毛笔字真是惨不忍睹。
“你们会写字么?”我扭头问清竹清菊。
两人立刻摇了摇头。清菊低低笑了声。
“笑什么?”
“没有没有,”清菊赶紧摆手,“我只是想起,少奶奶您病后突然就识文断字了,怎么我们就没这个福气呢。”
“呸!你就讨打吧你!”我拍了她一下,“连我都敢戏弄了,以后还不得把屋子都拆了啊。”
清菊愈发笑起来。
但说笑归说笑,这誊写信件的事情还真不好办。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自然不能让书童或管家陈伯什么的帮忙。想来想去也没有别的人选,看来还得去找李暮阳。
“清竹,你去请少爷过来。”虽说他现在迫于老太太的命令,夜里不得不住在东院,但白天却恨不得躲得离我远远的,免得我又冷嘲热讽加发疯。这样一来,想要找到他也不容易。我不由想着,是不是我该收敛一点了,这欺负人也得细水长流不是么,咱不能自绝后路啊。
十二 自作孽不可活(2)
我等啊等,等啊等。一直到太阳都偏西了,清竹才回来,脸晒得通红。李暮阳却没来。
“看你热的。人找到了没有?”我又叫清菊,“赶紧给清竹倒杯茶过来。”
清竹喝了口茶,才说:“我算是把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好容易才在原来太太的房里找到少爷。”
“既然找到了,人呢?还得我亲自去请不成?”
清竹愣了下,大概不明白为什么最近我和李暮阳的立场整个颠倒了,我现在强势得不像话。半天才小声说:“人虽然找到了,但病了,所以……”
“病了?什么病?禽流感还是疯牛病?”我奸诈的笑,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感觉。
清竹当然不明白这两种病究竟怎么回事,反而清菊在旁边插嘴:“少奶奶说的怎么都是禽、兽之类的病呢?难道人也能得了么?”
我噗嗤一笑:“你要能听出来禽兽两个字,还算你明白。”
清竹在一边掐了清菊一下,让她少说这些没谱的话。又向我解释:“太太过世多年,虽然那屋子常有人收拾,但一直没人住。我是偶然走到附近,看门开着条缝儿,这才发觉人在那边的。我进去看少爷就那样伏桌睡着,脸色不好,似乎还在发热。但少爷又不让叫人,只说睡了一会儿已经好些了,让我先回来,他马上就来。”
“他倒真是个富家少爷,竟这样娇贵了!”我冷笑一声。
“少奶奶,我说句话您别生气。”清竹轻轻拉了我的胳膊,按我坐下,“虽然您受伤之后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了,但少爷也毕竟是您的……您现在对他未免也太……”
得,这一个个的,都慈悲为怀了,就我一个恶人。不过我也不介意,至少我不会心思郁结病死过去。
“清竹,”我一点也不生气,我还得开导这丫头呢,“我对他是好是坏,这并不重要。当初对他好,也不见得他放在心上了,现在由着我的性子来,他也没为难我。可见,有些事不是表面看来那样,人活在世上,只要对得起自己的心就行了。我想起我的所作所为,并没有什么后悔之处,而他,若是毫无愧疚,又何至于此。”言外之意,李暮阳那是自找的,活该倒霉。
清竹听了我这话,也不好再劝什么,起身收了桌上残茶。推开门要出去时,却发现李暮阳站在门外。正如无数的狗血剧情一样,我们刚才那些话,他该是全听到了。不过,这倒正合我意。
“哟,四少爷来啦!”我瞥一眼他,叫清竹,“赶紧去新泡些荷叶茶来,给少爷清清火气。”
清菊是我的死忠,完全没有清竹的顾虑,此时大概只觉得有趣。果然,她不自然地低了头,小声说句“我去帮清竹准备”便飞快地出了门。
两人走后,我咳了一声,指着桌边另一张椅子说:“四少爷请坐吧,别让人看到了又说我不懂规矩。何况,听说少爷您正在病中呢。”
他没说话,默默地坐下。
真不过瘾呐!欺负这种半死不活的家伙都没有什么成就感。不过,我也别挑三拣四了,抓紧机会好好享受下落井下石的快乐吧。于是,我站起身来,学着电视剧里那些奸角的样子走到他身后,抬手按着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
“对于问心无愧的人来说,永远不会明白‘错过’这两个字的分量。”我微微一笑,“你说对吧?四少爷。”
这是我的切身体会。祖母去世六年了,而我的愧疚和自责从未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有分毫减轻,这种感情,在最后时刻陪在祖母身边的我的兄长是绝不会有的。人对未做力所能及之事而产生的悔恨总是难以消散的,尤其当这事再无法挽回的时候。
如我所料,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上的血色都几乎褪尽了。
“你也不用这样,不是还有林姨奶奶么?你们那深情厚意真是令人羡慕啊。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当初你把放在林姨奶奶身上的心思稍微分那么一丁点给陆红叶的话,她也就不会孤孤单单的死掉了。真是可惜,明明她对你的好连林彤都比不上呢。你知不知道,她最后……”
“别说了!”李暮阳突然扶着桌边站起身来,有些踉跄地向旁边退了几步。
“好,好,不说了。”我活动了一下手臂,刚才差点被他闪到,“这种事情就算不说,你心里也清楚的。以后你就天天看着我的样子后悔吧。”我勾起一个讽刺恶毒的笑容,“愧疚会如附骨之蛆一样纠缠你一辈子。”
说实话,我知道这孩子其实没什么坏心,甚至可以说还算心地纯良。如果那天早上我假称陆红叶没死的时候他能稍微流露一丝温情的话,我或许就把那些恶毒的想法都忘了。可他却偏偏翻脸比翻书还快,一心扑到小狐狸精那去了。
我最恨的,不是怀有恶意伤人的人,而是毫无恶意却完全不知顾及别人的心情,一意孤行,害惨了别人还不自觉的人。
大少奶奶是这样的人,李暮阳也是。
这时,清竹清菊端了荷叶茶和一盘用井水湃过的瓜果进来,没走几步便觉得屋子里面气场十分诡异,分明就是霜打了的叶子配上一株茁壮毒草的组合,于是也顾不得什么礼数,连话都没说就又退了出去。
我欢乐地坐下,挑了最大的一只桃子啃起来。边啃边支使完全没了反抗能力的李暮阳。
“喂!发呆发够了的话就帮我把这封信抄一遍!”
他看起来疲惫不堪,但仍一言不发地拈起笔,将信誊写在我备好的纸上。我走过去看了看,嗯,字迹很是挺拔清隽,比我猫抓狗刨一般的字不知要好看多少倍。待他收了笔,我便推开他,伸手去取那纸。
我承认,这是我一整天犯下的最大错误。
在我一推之下,李暮阳竟然站立不稳。我下意识地想去拉住他,但还是晚了一步,只能眼看着他跌倒在地上,额角撞上了椅子边缘。
坏了,虽说气死人不偿命,但是要弄个意外伤害致死的话,我还得担上个谋杀亲夫的罪名。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时门口传来清竹关切的询问。
“没事没事,我碰翻了椅子,你们歇着去吧。”
心虚地打发了丫鬟们,我赶紧蹲下,看看被害者的状况。
“喂!喂!”我小小声地喊他,“你还活着吧?”
他侧卧在地上,受伤的那侧额头贴着地,我看不到。但好在还没昏过去,听到我那个不着调的问题,他哑着声音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一手撑地想要起身。不过,似乎很吃力的样子,半天也没起来,呼吸倒是愈发沉重了。
自作孽啊我!我骂了自己一句,丢下桃核,把桌子推开点,多空出些地方来。
“喂!把手给我!我拉你起来。”我挪到他面前,伸出手来。心说,我已经够大方了,甭指望我给你来个甜蜜公主抱啥的。他停了半天,终于抬起没被压在身下的右手向我伸过来。而我则几乎使了吃奶的劲,好不容易才把他拉起来,扶他重新坐在桌边椅子上。
“喂!抬头!”我凶残地冲他低声吼,“让我看看脑袋撞坏了没?”
他稍侧了头,左脸对着我。我粗鲁地拨开他的额发时,他微蹙了眉,大概很痛。
“肿了,但没流血。我去找黄酒,你给我老实一点待在这里。”我干巴巴的下了结论。我可不敢去找大夫,那不是自投罗网么,我还指望着在除了李暮阳以外的人面前维持我的贤良淑德形象呢。小时候我要是哪里磕了碰了,祖母都是用黄酒给我揉,那东西活血化瘀的效果还不错。
我顺手拿了原本那张信笺,出门把信给了清竹清菊,让她们封好了,差可靠的人直接送到刘少爷手中,最好做完了这些之后再去问问陈管家,铺子里可有什么玉器适合送给申老爷家的。上次人家送了不少首饰来,过几天他家少爷要娶亲,正是个送回礼的好时候。
把两人都支走了,我才像做贼一样翻箱倒柜,折腾了半天,终于在丫鬟房中的一个柜子里找到了小半瓶黄酒。我抓着酒瓶子,冲着身后刚进门的两个目瞪口呆的小丫鬟笑笑:“没事,我刚刚把椅子碰翻了,撞了腿,想找点黄酒揉揉。你们可别和清竹她们说,不然等会又要听她们唠叨了。”
俩丫头懂事地点点头,我称赞了她们一句便回了房。
我进屋时,李暮阳伏在桌上,几乎看不出呼吸起伏。
死了?我脑子里蹦出个特不合时宜的想法。轻轻走过去,拿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肩。他依然合着眼,但稍微动了一下。哦,没死。这就好办了。
扶他坐好,让他稍微仰着头,又伸手拢好他散在额上的头发。这才一手托着他的后颈,一手沾了黄酒故意用力地给他揉着额角青肿起来的地方,边揉边念叨“别怕疼啊,使劲揉才好得快”“出去不准和人说今天的事,虽然说了肯定不会有人信”之类的话。他依旧不睁眼,只是在我最用力的时候微微咬住下唇。
念叨了几句,看他没反应,我也索性闭了嘴,手上继续加劲。大约又过了一刻钟,我才觉得事情不太对。他额头越来越烫,两颊也有些泛红,和苍白的脸色很不协调,呼吸也沉重起来。我这人手掌的温度比较高,按我妈的话来说就是火气大,所以刚才一直没发现他在发烧。这会儿怕是严重了。你说我要早知道终究还得请大夫来的话,我刚才还费那么多事干什么啊!
估计,他的病大概是因为心情郁结加上最近休息不好而生的。我心里暗骂,这些富家子弟真是一个比一个没出息!心里素质都差得跟什么似的!平时看着活蹦乱跳的,一遇到点事就全趴了。本来丫鬟们和我说陆红叶当初就算没受伤都差点郁闷致死的时候,我还有点不信,现在看来,八成是真的。
十三 自作孽不可活(3)
我环顾左右,真可谓举目无亲,清菊她们刚让我特意支走了,橙子在大少奶奶那,剩下俩小丫头我又不放心。再看看椅子上半昏迷的娇贵少爷,我真想给自己俩耳光。以后我可记住了,人家和咱这种草根不一样,受不了什么打击,想要欺负也得悠着点来,别哪天再给自己找麻烦。
算了,我就自甘堕落当一次温柔体贴的女主角吧。
尝试了三次之后,我终于扶李暮阳站了起来。但他现在意识不清,也根本没什么力气,所以身体大半重量都压在我肩上。我在21世纪的时候要比现在高上至少5公分,也更有些肌肉,但就算是那时我也扛不动一百来斤的东西,何况现在。以后再让我知道谁说哪个姑娘演了出美女救英雄什么的,我非嘲笑死她不可,要都是我这体质,光是搬运这一关就过不去啊!不过,我大概也没那机会穿越回去嘲笑别人了。
这样胡思乱想同时累死累活了半天,我总算半拖半背地把李暮阳成功转移到了床上。犹豫了一会,咬咬牙,扯过我的被子给他盖上——我这人虽然是草根,但是有点轻微洁癖,一般受不了别人用我的东西,就是连我妈用我的杯子喝口水我都能郁闷半天那种。
我坐在床边歇了会,觉得气喘匀了才起身把乱七八糟的桌椅重新摆好。然后提着茶壶出了屋。
“翠儿,”我叫正在院子里坐着的一个小丫鬟,“你去倒些热水过来。快一点,我就在这等你。”我哪敢让她进屋,大家都看到四少爷自己走进来的,要让人知道他现在一下子病得床都起不来,我还不被当作罪魁祸首让老太太给扒了皮才怪。
不一会,热水来了,我接过茶壶,回屋前又吩咐她:“等下晚饭让厨房做些清淡的汤粥,送到外屋就行了,我和少爷要谈些事情,你们不要来打扰,更别让别人进来,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说。”
我心虚的一再强调不让人进里屋,幸好我在大部分人心中仍是个做不出什么坏事的贤良女子,因此翠儿特实心眼地相信了我的说辞,并没产生什么疑问。
回到屋里时,李暮阳还没醒过来。我不禁感到由衷的郁闷。我一点儿也不想按照从电视剧中学来的方式扶起他再给他喂点水什么的,不仅狗血,而且最关键的是太累。但是人生总是艰辛的,前途也总是坎坷的,除了这个俗套的办法,我实在想不出如何才能让他把这些热水喝下去。而不喝热水发汗就很难快速退烧,一时半会儿退不了烧就得去请大夫,去请大夫就会惊动老太太,老太太知道了一定会对我不满,让我最大的靠山对我不满……那我还不如直接去死了算了!
我叹了口气,耐着性子折腾了半天,终于让他喝了几杯热水,当然,衣服上也洒了大半杯左右。不管怎么说,没把他呛死就算是他的运气了。我重新扶他躺下,给他掖好了被子。大功告成,下面就等着病人出点汗退烧了。这法子我小时候生病我妈经常给我用,比吃退烧药还有用,只是过程中不免热得难受。
果然,不一会,他就无意识地把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我瞥了一眼,迅速再给他塞回去。没到五分钟,剧情重演。又三分钟,再次重演……你说这人他怎么就这么麻烦呢!我小时候比这听话多了!
在我气急败坏地第六次给他把被子压好的时候,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我有种解放了的感觉,赶紧站起来活动活动肩膀,一边恶狠狠地命令他:“你给我老实点,赶紧出点汗退了烧!别你自己做了孽让我陪着倒霉!”说完就转身要走。
“你等等。”他声音很轻,又低又哑。
我想装作没听到,但发觉身后有响动。回头一看,李暮阳正挣扎着要坐起来。
“喂!”我赶紧把他按回去,骂道:“你丫就不能让我省点心!你害完陆红叶还不够,现在还变着法子来折腾我是吧!”
他不动了,躺在床上盯着我半天,然后轻声问:“你为什么如此恨我?”
“啥?”我思前想后也找不到他问这句话的原因,我觉得我这两天对他说的挺清楚了啊。莫非这孩子发烧给烧傻了?
“我固然对不住红叶,可你为何因此恨我?”他又问。
我脑子里应该有至少千八百个理由,但此时竟然一个也说不出来,一种我非常熟悉的感觉在心里纠缠着,很是压抑。半天才冷淡地回答:“我懒得和你再说一遍。”
话撂下,我赶紧逃也似的出了屋子。
刚才他那样的神情,竟似乎看透了我压在心底的恶意。
对于他人一直以来的付出和关爱熟视无睹,总是任性的把自己的心情放在第一位,直到什么都来不及挽回的时候,才想起,自己对那人竟连一声感谢和抱歉都没有说过。
祖母去世后,我恨死了这样的自己。
所以,看到和我过去如此相似的李暮阳,我才想要报复。说穿了,即使加上了冠冕堂皇的正义借口,我实际上也仅仅是迁怒罢了,说他的每一句话,我也都是在说我自己。
这样看来,我还真是不折不扣的坏人呐!
我像被拔了牙的丧家犬一样没精打采地坐在客厅里,把下巴支在桌上发呆。不知过了多久,清竹和清菊回来了。
一见我这幅样子,两人都吓了一跳。
“少奶奶!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么?”两人关切地询问。
我苦笑着摇头:“没事没事,折腾了一下午,觉得又热又饿而已。”我总不能对她们说,我这株毒草喷出来的毒液把自己也给祸害了吧。
两人似乎松了口气:“今天的确热得厉害,等会儿我们去叫厨房做些清淡解暑的饭菜来吧。”想了想,又犹豫着问:“少爷呢?他晚上是否……”
我赶紧岔开话题:“晚饭的事,刚才我已经吩咐翠儿了。你们去问问她有没有交代下去呢。要是还没有,就再加些解暑的汤,你们两个也都累了一天了,等会都喝点。”
清菊听了我的话,立刻奔院子另一头的丫鬟房间过去了。我又对清竹说:“你也回去吧,都休息一会。”
打发走了两人,我正继续在一边心情起伏不定,忽然听到屋里门开的声音。我扭头一看,李暮阳有气无力的倚在门边,一手按着胸口,低低咳着。他衣衫还算整齐,但鬓发显得有些凌乱。
嗬,好一幅病美人图。
“哟,四少爷病好啦?”我磨尖了声音,“不过看着也不像。莫非是强撑病体过来看我的笑话来的?真不好意思,怕是要让您失望了!”
他并不与我争辩,只轻轻摇了摇头。
“我知你在家乡时也必有过这一段经历,所以才……这些日子,我也并不怪你。”他面色惨淡,微合了双眼,“只是以后……”
“啥?”我差点被口水呛到。这人怎么给自己说情反倒像给了我多大面子似的。我赶紧声明:“您打住!别拿自己当圣人了。你还真以为我就因为这一件事烦你呐?”
他一下子愣住。
我笑笑:“你怎么不想想,要是陆红叶没出事,我怎么会给误安到她的身体里?我实话和你说了,光是害我背井离乡、再也见不到骨肉至亲这一条,你就活该被我欺负死!”我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刚才那点负罪感早都抛到脑后去了。嗯,我这人就这个优点,总觉得自己无比正义。
他叹了口气,步履不稳地慢慢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椅上。
“你既要恨我,我也没有办法。只是,老太太和其他人一向待你很好,若李家有什么变故,希望你不要因我一人之事而袖手旁观。”
他说这话的时候似乎忧虑重重。我不禁也没了斗嘴的心思,敛了神色,正经问他:“你这话什么意思?且不说我有没有那个能耐,毕竟我现在与李家也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如果能做到什么,当然不会袖手旁观。可你这么说……莫非家里真的要出什么事?”
他刚要开口,又突然咳起来。我看他越咳越厉害,连腰都直不起来了,赶紧倒了杯水递过去让他压压。心里难免不快。我说这人就是专门来克我的是吧?我好奇心刚被勾起来,这边就来了个且听下回分解……
“得,您老人家先缓着,我出去一趟。等我回来再听你继续说。”我没了耐心,进里屋取了下午誊写好的信就要出门。
“红叶!”李暮阳强压着咳嗽喊我。
“有事快说!”
“你尽量别为难她,给她留些后路才好。”
“我要不给她留后路,就直接拿把刀戳死她了!”我白了他一眼,心里暗说,这人最近愈发麻烦起来。
但真到了门口,我不知为何还是放弃了叫人陪我同去的想法,只嘱咐丫鬟们在家好生等我回来、暂时不必去找我,然后自己挑着人少的路慢慢晃到了大少奶奶的院子。
十四 自作孽不可活(4)
“少奶奶!”橙子正在院子里,一见到我马上笑着迎过来。
“嘘!”我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问她,“大少奶奶可在家?屋里还有别人没有?”
“没别人,就大少奶奶自己在屋里绣荷包呢,还时常长吁短叹的。”
不愧是我派来的内奸,对敌情了解的真是清楚。我称赞了她两句,又告诉她看好门,先别让人进去,这才自己进了屋。
“大少奶奶在绣花呢?”我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
刘素婵吓了一跳,绣花针差点戳到手指。定了定神,才对我笑着说:“闲来无事,绣个荷包解闷罢了。”说着,便把荷包放到针线筐里,用别的东西盖住。
“是这样啊,”我也对着她笑,一边走过去把那荷包拣出来,“不过这荷包倒不像你平日用的样式呢,莫非是给别人做的?我看这样子的荷包四少爷用倒也合适,|Qī-shu-ωang|赶明儿我也学着做一个。”
她看我的眼神一下子变了,有些警觉地从我手里夺过荷包,勉强笑道:“我大概多时不做女红了,裁剪样式都不合适,弟妹可别笑我。”
做贼心虚!我暗啐。
“哦,对了。”我懒得再兜圈子,直接进入正题,“前些天老太太让我给你送点东西来,可你也知道,我整日忙那些没用的,直到今天才抽出空来。”说着,便把收在袖中的那张信笺递给她。
她疑惑地从我手中接过信纸,展开读起来。
刚看了一眼,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下意识地把信甩在地上,仿佛刚才捏着的是条毒蛇一样。
“怎么了?不喜欢老太太送来的这东西?”我冷淡地看着她的反应。
她僵硬地抬起头,脸色惨白,目光涣散,嘴唇微微颤抖着,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行了,东西我也送来了,我该回去了。”我笑笑,“大少奶奶以后还请多多保重,少劳些神,我看,那荷包什么的就别绣了。”
刚开了门,我又回头看着她:“对了,香杏已经被老太太遣出去了。她说服侍你一场,请我替她和你道个别呢。”说完,我招呼橙子:“橙子,伺候大少奶奶用过晚饭就收拾收拾回家吧,赶明儿我给大少奶奶另派个人来。”
我回屋时,客厅桌上摆着几样清淡饮食,都已经凉透了。清竹要叫厨房重新做了来,被我拦住了。
“没事没事,天热,吃点凉的不要紧。”
我喝了口汤,想起些什么,又问清竹:“少爷呢?什么时候走的?”
清竹脸色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半天才低声回答:“少爷不曾走。刚才我和清菊伺候他吃了两口粥,见他又有些发烧,就赶紧服侍他睡下了。”
“唔……咳!咳咳!”我一口汤没咽下去,憋了半天还是呛到了。
我指指里屋:“你是说……”
清竹无辜地点头。
“死丫头!那我晚上睡哪!”我恨得咬牙切齿,“你赶紧叫人来把他给我弄出去!”
“这倒是可以,但是,这事传到老太太耳中时,我们该如何应对呢?似乎也不好直说您嫌四少爷占了床铺。”清竹依旧一脸老实的表情,但我发誓我听到了她心里的窃笑声。
我过去是不是说她性情稳重来着?谁给我一刀算了,我这人太没有识人之明了!
我哀叹了一声。算你狠!
清竹掩了嘴,轻轻笑出来。又把我拉到一旁,低声劝道:“少奶奶,您听我一句劝吧。最近我冷眼看着,少爷对您已比往日不知好上多少倍了,您也别太一意孤行的。虽说现在老太太宠爱您,但老太太一来毕竟年岁大了,万一……二来呢,就算和媳妇再亲也亲不过自己的孙子,您还是别和少爷闹得太僵了才好。”
我轻轻戳了她额头一下,咬着牙说:“是,是!清竹姑娘教训的对!就按您说的去做,我不赶他出去还不成么!”
其实,我又何尝不明白清竹她们所说的道理呢。但利害关系倒还好说,感情这种事,不合适就是不合适,没法打个6折8折的将就一下。就算没有林小三,也不计较是不是他的错才害我诈尸到这里来,我也未必就真能喜欢上他这种骄矜的富家子弟。而且,李暮阳他就算对我比过去好了点,也完全是出于愧疚罢了,这我还是知道的。
我正边吃饭边和清竹说着闲话,卧室门开了,清菊闪身出来。她对我一点头:“少爷睡得还算安稳,高烧也退了些,已经不要紧了。”
我心里忽然一动,赶紧问:“可曾找了大夫来?”
清菊诡秘地笑笑:“我们本来想去请大夫的,但少爷不让,只得作罢了。后来清竹说,少爷大概是怕老太太知道这事,该责备您没照顾好他了。”说着,还做出一副感动的表情。
喂喂!有人看到我头上的黑线没有!我和这李暮阳八字究竟要不合到什么程度啊!我这几个月好容易赚了两三个知心的丫头来,没几句话就全让他给弄得投敌叛变了。
我对着两个小叛徒冷笑几声。没关系,胜败乃兵家常事,早晚我会扳回一局来!
清竹看我表情不对,正要说些什么,清菊却小声叫出来:“呀!橙子回来了!”
我向外看去。可不是,橙子带着些随身的物件已经进了院门。我笑着招呼她过来,几个人东拉西扯地闲聊了好一会。夜都深了,我才想起下午叫清竹她们给申老爷选的玉器,于是又问起来。
清竹想了想,开始和我念叨:“咱们家现在好的玉器倒也不多了,我们下午去看时,就选了这些:翡翠如意一对,青白玉瓶子大小各一对,一套绿松石的首饰还有上次铺子送来的南阳玉琢成的一架葡萄玉雕。”
我听得头晕,完全不明白什么是什么。清竹意犹未尽地感叹:“前些年的时候,家里还有只黄玉的香囊呢,那才是好东西。不过大姑娘出嫁的时候,给带去做陪嫁了。”
“黄玉?”我更加不懂了,“难道那不是常见的么?”我记得过去在三流玉器店里看到过不少棕黄色像石头一样的玉镯子。
问完这句,要不是看在我是主子的份上,我估计清竹都要鄙视死我了。清菊也忍不住笑道:“少奶奶没打理过咱们家的生意,所以也难怪您不知道了。我们跟着老太太的时候,曾经听说,除了只有传说未见其物的红玉以外,黄玉几乎算得上最名贵最稀少的玉种呢。”
“和羊脂玉比起来呢?”我也就知道这一种。
清菊又笑起来:“要是质优的黄玉,比起羊脂玉来说丝毫不差,何况还要更稀少呢。”
我没话了,半天才问:“除了这些玉器,还有别的东西么?”
清竹回答:“我也觉得这些太寒酸了,所以又另选了些寻常的礼品。而且,听说申老爷最近常常头痛,我正琢磨着问问您要不要去买些名贵药材送去?”
“头痛?”我灵光一闪,“前阵子少爷不是托人送回来了好些香料么?去取些龙脑香来。我记得那东西倒是可以治许多种头痛。”
“真的?”一直在旁边听着的橙子睁大了眼睛插嘴。
“当然是真的,龙脑的确对好些头痛病有好处,但对申老爷那种有没有用,我却也没法确定。不过,”我低了声音,“咱们家又不是开药铺的,哪里真管得了治病的事情,礼到心意到了就行了。”
橙子还要询问,被清竹拦下了。
“少奶奶,既然定下来了,我们明天一早就去准备,然后给您列份详细的礼单来看看。现在也不早了,少奶奶还是早点休息吧。”
说着,清竹拉着另外两人退了下去,完全无视了我哀求的眼神。
“这死丫头!以后我早晚给你好看。”我郁闷地嘟囔着,但见几人痛痛快快走了个干净,只得硬着头皮进了卧室。
李暮阳睡得很安稳,呼吸极轻,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不像我偶尔还会磨个牙什么的。不过,那也不算什么,据说现代社会的上班族精神压力过大,所以才会有很多人磨牙说梦话。相信我穿越了之后应该已经改邪归正了……嗯,大概吧……
我知道,我这人一紧张就喜欢跑题,当然,我是死也不会承认我现在紧张的。
我轻手轻脚地蹭到床前,屏住呼吸观察了一下。李暮阳脸向外侧卧着,长发丝丝缕缕散落下来,左侧的额角没有被头发掩住,隐约还能看到淡淡的淤青。等了一会,看他没反应,我尽量轻地跪上床沿,一手撑着身体,另一手越过他去够床里侧的另一床被子以及枕头。谁能想到,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居然还得打地铺,真没天理。
好,枕头到手,很顺利。被子……被子……混蛋!这被子怎么离我这么远!我一边在心里骂着,一边努力抻长了胳膊。
“我帮你。”略哑的声音在我旁边响起。
我一惊之下差点趴下,定了定神才骂他:“你老老实实睡你的觉算了!大半夜的突然出声,你想吓死我不成!”看他没反应我又骂:“说不用你帮忙你还真就不帮忙了啊!没看我够不到么!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啊!”
骂完,发现他表情诡异地看着我,唇边似乎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先起来我才能翻身。”
我愣住。片刻之后灰溜溜地爬下床。
神啊!请打个雷劈死我吧!我居然也会犯这种错误,这世界绝对是黑白颠倒了!
接过他递来的被子,我一言不发地回客厅打了地铺。第二天凌晨,我被硬邦邦的地步硌醒、在被窝里辗转的时候才想起来,既然当时李暮阳那么精神,还有力气嘲笑我,我就该让他给我把床腾出来才对。
正在琢磨等会怎么祸害他解气,客厅门突然砰地被清菊撞开。
“少奶奶,不好了!大少奶奶没了!”
十五 后事
“大嫂过世了?”
身后传来李暮阳的声音,仍然低哑,但很是沉稳。我僵硬地回头,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安慰之意。我吐了口气,莫名地安下心来。
我不怕死人,何况大少奶奶是自作孽,到最后羞愧自尽,我可没那么丰富的爱心去同情她。我担心的是李暮阳把她的死归咎于我,再到老太太那里给我说两句坏话,那可就麻烦了。不过现在看来,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
我让清菊先退下,和她说我换了衣服马上就去见老太太。回头又催李暮阳也赶紧更衣洗漱。他却突然侧过脸去不看我。
“怎么啦?”我推开他往卧室走,我的衣服都在那边。他一闪身,有些尴尬的样子。
我突然明白了。低头看看自己。不禁感慨,古人真是可悲,我这身衣服虽然相当于内衣,但是比起我在现代时穿的露肩装和短裙,却不知严实了多少。连胳膊腿都没看到呢,你说他害个什么羞啊。但现在不是解释这个的时候,我装傻进屋,随便抓了件淡蓝的衣裙,洗漱好,连妆都没画。
出来看他也已经换上了一身深蓝的长衫,整装待发的样子。
得,还和我弄个情侣装。我在心里苦笑了一声。他大概也有同感,表情很是犹豫。
“甭犹豫了,没那个时间让你换衣服,赶紧走吧!大不了我让橙子通知你家小狐狸精也穿件蓝的,你看怎么样?”我边往出走边催他。
他抿了嘴唇,没说话,跟着我出来,一路奔老太太的西院过去。
我们到时,已经有些下人聚集在院里院外等待老太太吩咐了。见我和李暮阳到来,他们自动分开,让了条路出来,守在门口的柳儿也赶紧进去通报。
“别担心。”进屋前,李暮阳低声对我说。
我白他一眼:“只要你不给我添乱,我就没什么担心的!”
老太太看到我们,叹了口气:“大少奶奶平时软弱得很,没想到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她看了我一眼,还好,并无责备之意。
我低了头,装出悔过的样子,可惜挤不出来眼泪。
李暮阳向前走了一步,开了口:“老太太不必过于忧虑,红叶昨天也并没有为难她,大少奶奶恐怕是知道自己犯下大错,一时羞愧难当才走了这一步的。”
我装小媳妇,不说话。
老太太招了招手,叫我过去:“丫头,这事也不是你的错,以后比这大得多的事情也有呢。她自己不守妇道在先,也怨不得别人,咱们李家没遣她出去已经算是够宽宏大量了。谁知道她自己想不开,白白丢了性命。”
我继续苦着脸:“老太太和少爷说的是,但我心里……还求老太太让我料理大少奶奶的后事,让她走得风风光光的,我也算对得起她了。”
老太太沉吟片刻,答应了:“既然你有这份心,那这事就交给你。但你也不用太过费心,办得不失体面就行了。”又叫柳儿:“你去告诉陈伯陈婶,就说大少奶奶的后事交给红叶丫头了,让他们里里外外多帮衬着点,累着了四少奶奶,我可要罚他们。”
柳儿应了一声,下去了。
我也跟着出来,准备往大少奶奶的屋子走。刚听说,自清晨她的尸体被发现之后,还没有被人移动过,似乎死状不太正常的样子。刚出屋门,李暮阳也跟了上来。
我看着院中人多,不好暴露本性,只对他微笑了一下,然后边笑边把声音压得极低。
“真是阴魂不散呐你!”
他竟然不以为意,也对我笑了一下。
哎?这人是不是从昨天收买了我那俩丫头之后就开始自信起来了?我正要回嘴损他几句,突然越过人群看到了林小三的身影。看她面朝的方向,应该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一时间,我心情大好。
“喂!你家后院起火了,赶紧去救吧!”我指指小三所在的方向。
他一下子僵住,给我扔下一句“你到大嫂那里等我”就直奔林小三过去了。而林彤则似乎赌气一般,扭了头往回走。
电视剧里的经典桥段呐!我几乎奸笑出声。又怕让周围下人抓到把柄,拼命忍着,幸好天还没亮,估计大家也看不清我的表情。好容易捱到院门口,我一把扯过清竹低头遁走。
大少奶奶的屋子在北边,离郑太太那里不远。我吩咐了聚集在附近的下人手脚轻些、别一惊一乍地吵醒太太之后才进了屋。
卧室门关着,但即便如此,也有隐约的异味透到客厅里。下人在我进门前告诉我,除了把大少奶奶的尸身平放在床上,周围一切他们都没动过。
我点点头,正要进卧室,后面有人按住了我的肩。
“没完了你?”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你怎么不抓紧机会多和小狐狸精甜蜜一会儿呢!不知道我烦你啊!”
李暮阳咳了几声,没搭理我的挑衅,只轻声说:“大嫂怕是死状可怖,你毕竟是女子,还是不要去看的好。”
我不领情地瞪他。想当年,老娘我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CSI,还怕这种小儿科?拍开他的手,我大义凛然冲锋陷阵一般地推门走了进去,李暮阳拦我不住,只得跟在我身后。
不过,说实话,越往前走我越有些后悔。CSI只有视觉冲击啊,我绝对没在看片子的时候闻到过这种味道。走到床前,令人作呕的气味已经快把我熏得吐出来了,我身后一阵咳嗽声,我估计那家伙也好不到哪去。回头一看,果然,他比我还惨,使劲捂着口鼻,脸色惨白。我这时真想骂他一句娇少爷,但又实在不忍心张嘴,只能比比划划让他快去开窗。
我们不顾形象地趴在窗边喘了几口气之后,才又回到床边。屋子通风之后,味道虽未完全消失,但也淡了许多。我伸手扯开盖在大少奶奶脸上的白布。倒没有多恐怖,不过她脸色苍白泛青,舌尖微微探出齿间,嘴角有一点血迹。再抬起她的头,略有些僵硬,脖子上呈八字状的淤痕显露出来。这是典型的缢死者的特征,下一步就该看下腹和下肢的尸斑了,但我实在没这个兴趣。
“没什么可看的了,毫无疑问的自缢身亡。”我转头叫门外候着的婆子,“找些人来,给大少奶奶净身,换上干净衣服。再去找人扯些好料子,做套寿衣。然后就准备发丧、筹备后事……哦,对了,对外就说大少奶奶得了急病没的,谁也别给我嚼舌根子说那些没用的!”
那婆子答应了,但神色仍有些犹豫。
“怎么了?有话就说,我就烦这样吞吞吐吐的。”
“回少奶奶的话,”婆子连忙说,“这……我们本来也以为大少奶奶是自缢,可是……”
“可是什么?”这回问话的是李暮阳。
“大少奶奶被发现的时候,就坐在床上……”说着,她指了指床顶,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这才发现,靠近尸体头部的床顶居然垂着和床帐几乎同色的绳圈,刚才天色未明,竟一时没有留意到。看来,大少奶奶就是吊死在那里的。
“哎哟哟,少奶奶,您说这么大的人,怎么就能吊死在那么低的地方呢。真是蹊跷啊!”
我几乎吐血,原来他们所说的蹊跷是指这个。我赶紧打断她的话:“别一惊一乍的,这有什么,别说坐着,就是蹲着跪着一样能吊死人,是你们没见过罢了!”
我嫌屋里空气不好,边说边往出走。半天,那婆子没应声。我觉得奇怪,回头一看,不仅她,就连李暮阳都一副疑惑的表情。
“红叶,我们既没见过,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听李暮阳一问,我心里暗叫坏了。我总不能当这么多人说这是我在21世纪了解的吧。支吾了半天,心一横,死鸭子嘴硬地说:“我病后什么都忘了。这事情我知道就是知道!哪里还记得从何处听说的!”
李暮阳要不是呆子的话,听到我拿这个做借口,应该能猜到我不便解释。
果然,他没再追问。而那婆子见我急了,也急忙赔笑:“少奶奶别生气,既然亲家老爷曾经做过县令,也许是断案的时候知道的,然后回了家和少奶奶提到过呢。”
我一愣,居然还有这种事。我只知道陆红叶家里早已败落,没想到当年她老爸还做过父母官呢。不过,这倒是个好借口,于是我含糊答应了,赶紧转了话题。
“我且问你,大奶奶屋里是不是有值夜的丫头?”
那婆子忙称是。
“这就对了。”我笑笑,“我虽不知大少奶奶为何寻死,但既然屋里有人,她自然不能做出太大行动。这架子床里又有挂绳子的地方,又有帐子挡着,只要她不弄出太大声响,便不会被发觉。我想,她没有悬梁自尽大概就是为此,谈不上什么奇怪。”不忽悠懵你们我就白看了那么多推理剧!
看那些下人都多少解了疑惑,露出信服的模样,各自忙碌去了。我悄悄凑近李暮阳,用只有他一人能听清的声音念叨:“上吊其实是个蛮方便的死法,不受太多空间器械限制,运气好的话瞬间就可以毙命,真是居家旅行必备良方呐,可惜有人会失禁,当然,死人也不在意这个,你说是吧。嗯,以后要是有需要,我向你强烈推荐这个法子。”
说完,我眼看着他脸都快绿了。要不是为了在下人面前保持他那所谓的君子作风,我觉得他肯定直接把我扔出去。我嘿嘿一笑,心里说,别以为你收买了我那俩丫头就后顾无忧,我治不死你难道还恶心不死你?边想着,边无比欢乐地去找陈婶商量治丧物品。
十六 出嫁
之后的日子里,陈伯在外置购定做了寿衣棺椁等丧葬用具,我则在陈婶的指点和帮助下给李家上上下下的人员分配了工作,从守灵迎客到看烛火扫地一应俱全,规模虽并不大,但也颇有些凤姐置办秦可卿丧事的架势,让我好好过了把瘾。出殡那天,刘老爷携公子也来哭送了一场,他们走时,我看刘老爷面色深沉,眉头紧锁,刘少爷则表情木然,但眼睛明显是肿的。
不过,老话说祸福相倚,果然是有道理的。晦气事一过去,紧接着就又开始为二姑娘的婚事忙起来。聘礼早已下定,大婚的日期就在半个多月后的九月十六。本来充裕的时间被大少奶奶的丧事一搅和,反而变得紧张起来。进了九月,李府中几个女红好的丫头甚至连着三姑娘和二少奶奶一起,都来帮着准备绣品和嫁衣。我这种连钉个扣子都能把手扎了的人虽帮不上这些忙,却也没有闲过。先前置办进来的嫁妆,老太太不很满意,觉得寒酸了些。于是,我只得重新列了单子,给老太太过目后,又一样样敦促下人去备好,期间返工的次数更不必提。
九月十五的时候,总算万事具备。我松了口气,赶紧差人把陪嫁送去付家,生怕失了礼数。遣走了下人,我伸了个懒腰瘫在椅子上发呆,享受久违了的悠闲。说实话,就是当初天天加班的时候,我都没这么累过,现在可真是倦怠得连话都不想说了。
可刚歇了半个多小时,还没来得及用午饭,外面又来人了。
一个穿着体面的婆子过来赔笑:“四少奶奶最近真是辛苦了,多亏了您,这阵子虽事多,但竟一点纰漏都没出过,阖府上下都对您赞不绝口呢。”
我挥挥手:“你甭说这些,今天过来怕是又有事情要折腾我吧?”
那婆子连忙笑道:“真让少奶奶说着了,这事怕是还只有您能做呢。”
只有我能做的事,那是什么?穿越么?我现在就烦这些吹捧的话,听完了之后就得给人卖命去,你说我究竟是主子还是不花钱的劳力呢!
她看我没反应,只得说:“老太太刚说了,请您午后去二姑娘那,到明天上轿之前也请您陪着说说话、嘱咐几句。我想起您连日劳累,也曾劝老太太,这事论理也可劳烦二少奶奶和三少奶奶去做,但老太太却不准,只说非您不可……”
我有点疑惑,难道嫌人家是寡妇,觉得不吉利?可怎么就没人体谅体谅我呢。我累死累活这么多天,现在这种事还要安排我来做。且不说有多辛苦,关键是,我根本不会啊……我对这些古代婚礼流程的零星了解都是通过电视剧,真让我去做,还不出大错?或者让我给她来个现代版的婚前心理健康教育?别扯了好不好!
抱怨归抱怨,我还是得应下来。为了一时的轻松而让老太太不快,毕竟不值得。
我又略歇了一会,胡乱吃了几口东西,这就叫清竹陪我一起往二姑娘那去了。二姑娘叫李霞,现年19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个性清高,是典型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家闺秀。
通过这些可以看出来,那丫头比起我来,理所当然的更加偏好小狐狸精那口。所以我平日也很少去招惹她。但今日却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小声念叨了十来遍,这才进了二姑娘的院子。
嗬,冤家路窄啊,李暮阳和小狐狸精正从屋里出来呢。看到我,小狐狸精绷着脸勉强福了一福,我瞥了她一眼,并不回礼。林彤尚未如何,送他们出来的二姑娘脸色却难看起来,也不迎我,径自扭身进了屋,只不过碍于礼数,并不敢把门关上而已。
我也不介意,跟着她进屋,说明了来意,特意强调这都是老太太的意思。心里却想,既然来访的人这么多,也不差一个两个的,老太太何苦把我弄到这里受这份活罪呢!
一下午,我和二姑娘几乎没说过话。她在屋里绣她的花,我在厅中处理府中日常杂务,倒也相安无事。
但傍晚时,我事情了结,便进了屋。看她头都不抬,我觉得无趣,就自己取了本架上的书来看。二姑娘忍不住瞪着我,冷冷地说:“我的东西岂是人人都碰得的!”又故意去叫丫鬟:“你们记住了,四少奶奶拿过的这本书,我不要了。赶明儿不用给我送过去!”
听了这话,我反倒乐了。抬手止住了想要打圆场的清竹,我缓缓开口:“二姑娘可是不愿用我碰过的东西?”
她哼了一声。
我继续说:“你那嫁妆,样样都是我经手的,还不止碰了一两次呢。要不要我差个人去付家说一声,把它们都取了回来才好?”
“你!”二姑娘自幼娇惯,从没受过什么言语讥讽,此时不免面色涨红。
看看老天多厚待我,知道我最近无聊得很,立刻给我送来个消遣的。
我看着二姑娘带了怒色的小脸笑起来,半天才止住,正经问她:“你看林彤好不好?”
她一愣,咬着牙回答:“自然好,比你好得多。难怪四哥哥偏爱她呢!要是我,我也不会中意你这样的女子!”
我不以为意,我又不是傻子,才懒得计较这些。但此时,我却似乎明白了老太太点名叫我来陪二姑娘的用意。
“我自知凭相貌自然比不过她,但我再问你,除了这个,我哪里不好了?”
“你……你哪有一点才情,若说林彤是大家大户的姑娘太太,你倒只像个市井间一身铜臭的小贩!本来你过去还有点做少奶奶的样子,自从受了伤之后,却愈发没个矜持了,你这样子也配做我们李家的媳妇!”
哦呀,这算是夸我么?看来我学商科学得倒还算成功。
“那你呢?你嫁了人之后,是想做她那样的,还是我这样的?”我又问。不过,虽是问句,但二姑娘的选择,瞎子都看得出来。
我无视了她不屑的表情,轻轻笑了笑:“看来给李家丢人的不是我,恐怕反倒是你了。”
“你!”这次她的脸气的血色都淡了,“你竟然如此污蔑我!”
“哼!污蔑?我只你是个明白人才和你说这些话,你倒也可以不听,不过日后受苦的时候就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了!”
二姑娘被我突然变得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没再做声,用半疑惑半戒备的眼神盯着我。
我饮了口茶,再次开口:“你那未来的夫君,若用心不一,哦,就像你四哥那样……”她气得一咬嘴唇,正要说话,我打断了她:“如果这样,你就算再美再好再有才情,世上也总有比你更好的。就算本来没有,他对你腻了的时候,他眼中也会有更好的。那你就不如别全把心思放在他身上,多顾着些自己,也不至于到最后在家中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
她没说话,但我看得出,她的戒备之意稍减。还好,这丫头虽然清高,但还不是冥顽不灵的那种。
“如果付家少爷对你用情专一,”我话锋一转,又说,“我听说,他虽然想要考取功名,但他家也是商贾出身,日后搞不好仍要经商——就算他真的入朝为官了,不管怎样,付家仍是大门大户的。若是妾室,自然只要哄着夫君高兴便好了,但你早晚将是身为主母之人,又怎能只顾着与丈夫谈诗和曲,不理家务。府中上下事务,若无人整顿,便是再大的家业也难免荒废,所谓内忧尤胜于外患。付家少爷若一心对你,你就忍心让他家在你手里变得一片混乱不成?你是读过书的人,我问你,你可知道书中那些皇帝宠妃媚君祸国之事?妖妃与贤后,你愿做哪个?”
二姑娘没话了,稍微低了头。
我笑着问她:“刚才我说,你要是这样一意孤行,日后将会给李家丢脸,可是随意乱说的?”
她被我一激,又抬了头争辩:“我自然不会只图一时轻松,便是你不说我也知道。何况,你这话也说得太难听了,要是林彤……”
“林彤如何?”我笑道,“你是个明白人,自然知道她绝不会对你说这些。不过,我这话说得倒是不那么婉转,若是气着了新娘子,我还得先赔个不是才对。”
她低了头,又不说话。
第二天一大清早,迎亲的队伍就来了。一片喜庆的混乱中,我和前来帮忙的三少奶奶一起给二姑娘穿好了嫁衣,盖了绣着金丝鸳鸯的大红盖头。
帮她梳妆打扮的时候,她一直一言不发。直到临出门,她突然转头对我轻轻说了句:“四哥哥不是用心不专的人,你别误会了他。以后,你还得……”
人声嘈杂,喜婆伴娘都催着她赶紧出门,别误了时辰。后面的话我根本没听清,但大概能猜到她想说什么。怕她担心,我只得应了一声。
我作为二姑娘的嫂子,按习俗自然是不能送新娘子出门的,因此,我只能站在屋门口看着。待到人群簇拥着新娘子越走越远,我叹了口气,吩咐下人整理好二姑娘的房间,便也出了门。
先陪着老太太说了几句话,稍微慰藉了一下她寂寥不舍的心情。然后又赶紧找来陈婶,把这几天为了筹备婚礼而欠下的杂事一并处理了。好容易捱到了中午,这些日子积累下来的疲劳已经快把我压得透不过气,我回房对清竹说了一声别让人来吵我,我得好好睡个午觉,随后连衣服都没脱就一头栽到床上。
十七 卧病
我睁眼时,天光暗淡。我心里暗叫不妙,怕是整个下午都睡过去了。
想要叫清竹来问问,但头昏沉沉的,喉咙干痛,全身都没什么力气,想翻个身都觉得很是费劲。
我正在迷糊,忽然房门那边有响动。然后橙子的声音响起来:“少奶奶醒了!竹姐姐,菊姐姐!少奶奶醒过来了!”
我呆了。
我刚来那天,似乎也是这样的状态……吧……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再来句脏话让这丫头闭嘴,她已经扑到我床前,小脑袋枕在我的胳膊上大哭起来。
我使劲清了清嗓子,有气无力地安慰她:“我这不是没死呢么,哭什么哭啊!你看看你,鼻涕都蹭我身上了……”
一听这话,橙子抬起头,噗嗤一声笑出来。我看她又哭又笑的,真不知道说什么好。等她稍微平静下来才吩咐她:“你去给我拿点水来,我喉咙疼得厉害。”
橙子立马蹦起来,我也略微活动下手脚。她跑到门口,刚好清竹端着水和药进来。亏得两人都灵巧,闪避得快,不然托盘肯定会被撞翻在地上。
清竹嗔怪地看了橙子一眼:“这么不小心,以后我可不让你进这屋了,只给你安排扫院子的活!”
橙子吐了吐舌头,没说话。像尾巴一样跟着清竹又回了我床前,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温暖。自从我到了李家以后,虽然名义上我是她们的主子,但实际上,若不是她们自始至终陪着我、关心我,时时为我考虑,我怕是早已伤怀郁闷,连对生活本身都不抱什么念想了吧。
我端着药碗暗想,过两年,等她们年纪到了,我必定要亲自给她们选个好人家,让她们体面地从李家嫁出去,以后一生与夫君相敬相爱才好。我这人做不出什么结拜之类的事情,话说回来,就算当年我那更年期大妈经理要认我当她女儿,我也不见得高兴,反而会觉得是种负担,我想,对清竹她们来说,亦是如此。
想到这些,我问清竹:“你和清菊多大了?可还有家人没有?”
她微低了头,淡淡笑着回答:“她下个月就十七了,我还比她略大一点。我们家人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不过,便是还在又能如何?”她叹了口气,又说“当初三四岁时,爹妈既然狠心把我们卖了当丫鬟,如今难道还要我们回去不成。而且,怕是回去了也就是再被卖给哪家做小老婆罢了。”
她语气淡然,我却难免心酸。从良家女儿变成深宅大院里的婢子,还是被自己的亲生父母所卖,这事要是放我身上,我怕是恨也恨死了。
我还没开口,橙子在一边眼圈也红了。
她是刚到12岁的时候被买进来的,到现在刚满一年。我记得我这个岁数的时候,正好开始进入反抗期,觉得家长说的话全都不合心意,天天任性胡闹。而她却要看着人家的脸色行事。
我直起身子,揽住她们的肩。
“都别难受,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以后在我身边,只要我有吃的就饿不着你们!等到了岁数,我肯定给你们挑个天底下待你们最好的夫君,绝不让你们受罪!”
橙子破涕为笑:“少奶奶真是的,净说这些……”说着,脸上都红了。
清竹也抿嘴笑起来,从我手里接过了碗,说:“少奶奶既有闲心说这些,看来病是好得差不多了,我们也好跟老太太和少爷有个交代。”
正说着,外面敲门。
我应了一声,清竹赶紧放了床帐下来,清菊便引着一位矍铄老者进来了。
“陈大夫,快请坐。”清竹让出来床前放着的凳子。
我从帐中伸出手让他探脉,半晌,陈大夫点了点头说:“少奶奶的病本是劳累过度引发的,现在好好睡了两日,又服了药,已经没有大碍了。我重新调调方子,再服几次就可痊愈。”
我收了手,看陈大夫写完方子,便叫清竹按规矩取些银两付了诊费,又让她们按着方子去抓药。
真是麻烦呐,想当年我天天加班也没累病过,可见古代女人的身体素质大大的有问题。我打了个哈欠,对留在屋里的橙子说:“你再去给我倒杯水,刚才吃药,嘴里都是苦味,恶心死了。”
不一会,水来了。
但端水过来的人竟然是李暮阳。橙子缩着手脚跟在他身后。
我右眼皮开始跳,难得我清净两天,这人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呢?
他看我没动作,轻轻摇了摇头,一脸无奈的样子,把水放在了我床前的凳子上。我这才伸手去取。喝完水,我啃着碗边,一边抬眼瞪着他。他半天没说话。
哎?我就奇怪了,你说这人明明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一看就是来给我找麻烦的,怎么这会儿又装哑巴了?
我放下碗,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行了行了,别装好人了。我知道你一来就没好事,赶紧说吧,我受得住打击。”
他略带责备的看了我一眼,转头先吩咐了橙子出去看好门,别放人进来,这才对我开口。
“你可还记得大嫂过世之前的那天?”
我想想:“记得啊,我还没老年痴呆呢。”废话,你那天把我折腾成什么样,想让我忘了还没门呢!
他叹了口气,又说:“我那天本有些事情要对你说,可后来事多,又连日忙碌,直到现在才……”
我打断他:“行了,别废话!老娘我难受呢,你说完赶紧走,我要睡觉。”
李暮阳闭了眼不看我,声音低沉:“前阵子京城出了事,倒了许多玉器行,李家的债款大半收不回来,现在维持日常用度已是捉襟见肘。再加上大嫂的后事和二妹妹的婚事……”
我愣住。这样说来,这些接连而来的事情倒是雪上加霜了,而且还得死撑脸面。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事?”
“正是大嫂去世前的那天早上,派去京中收取债款的人给我传了消息。”
我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那天李暮阳突然郁闷成那样。不光是被我气的,恐怕这才是主因。要是我,我也难免上火忧虑。
我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又问他:“那你可采取了什么措施么?总不能就这样拖一天算一天吧。”
“我这些日子,已暗中遣散了不少店铺中的伙计。”
“等等!”我凑过去一点,压了声音,“什么叫‘暗中’?这事老太太不知道么?”
他点头:“最近事多,怕老太太一时急出病来,一直瞒着她。可现在,便是缩减了人手,用度依然不减,这样下去的话,下月的月钱恐怕都……”
一听这话,我脑袋里嗡的一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亏得我还沾沾自喜觉得我管家管的不错,居然连李家快被掏空了都没看出来。这事想起来,我可真没脸呐!
回过神来,我赶紧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现在连老太太都不告诉,为什么反而想起和我说了?”
他苦笑:“你觉得我还能和谁说?”
我想回嘴损他白养了那只狐狸精,遇事竟然丝毫不能帮着分忧。但想了想,终究还是没忍心说。现在大难当前,要舍弃私怨抛却小我团结一致万众一心众志成城……
“既然你暂时不打算让老太太知道,那我就做次好人,也帮你瞒着。但我也不知道能瞒多久。这期间你还是尽快想出解决之道比较好。”
他显得有些诧异:“我?你不帮我?”
“呸!我看起来像那么混帐的人么?”我呲着牙骂他,“李家既无官职俸禄,又无田租收入,吃穿用度都靠着外边的生意来维持。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开源节流?就算我扮了黑脸,把全府上下所用之物都减了,但没有外面的收入,早晚不还是得饿死在家里!”
他的眉锁得更紧,欲言又止。
我气不打一处来:“你要想让我帮忙,就别给我遮遮掩掩的!要不然,趁早出了我这门,我就当刚才什么都没听到!”
他摇了摇头:“不是我对你遮掩,而是这事真的没有好办法。”
“怎么会没有?”我有些疑惑,“虽然一时收不回债款,但家里铺子都还在,过了这段应该就会好转了啊。”我几乎想给他讲讲市场营销学了。
李暮阳叹了口气,坐在我旁边,倚着床柱,闭了眼睛,半天没再开口。
我等得不耐烦,伸手去推他,但没敢太用力,我还记得上次的教训。他侧了头不看我:“你可知道京中发的究竟是什么事?”
我现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外面的马路都大半年没见过了,这又没有新闻联播,我怎么可能知道那些事。
“太后的陵寝被盗,陪葬玉器全部失窃。现在皇上震怒,京城一带全都人心惶惶,哪有人还敢来购置玉器,一不小心被认作赃物,便是满门抄斩。”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死死抓住李暮阳,指甲都快把他的手臂抠出血来。
“那李家呢?李家会不会……”我可不想千里迢迢穿越来被人砍头!何况刚才还信誓旦旦地和清竹她们说,我再不让她们受苦,以后还要亲自帮她们选个好人家呢。
李暮阳勉强笑笑:“梧州离京城还算远,虽然也难免被波及到了一些,但李家还不至于因此获罪。只是……”
“只是,玉器生意乃是李家的支柱,这阵子却再也做不得了是么?”
他点点头,神色疲惫不堪。
十八 筹钱(1)
那天李暮阳走后,我一直心绪不宁,却又得强装笑脸,生怕让丫鬟们看出什么端倪。
很快到了十月初一放月钱的日子,我看着账上记载的一笔笔款项,心里想着,或许只有我与李暮阳才知道这些再收不回来了,不由觉得头痛无比。所谓祸不单行,这话的确是有理的。我尚在犯愁筹集月钱和本月用度的事,清竹又来提醒我,再有五天便是老太太的寿诞,问我要如何准备。
我回想起老太太嫌着寒酸重新去购置的嫁妆,还有前阵子那么大方的给各位姑娘奶奶送去的金银首饰,现在可真是心疼,几乎有心思都去要回来换钱。
“对了!”我突然叫出声。我怎么这么笨呢,虽然送出的东西一时要不回来,但我这边还是有些值钱物件的,不管怎么说,先去当掉,过了这个月的难关才好。我知道这是下下策,但总比没有对策要好。
我急忙东搜西找,想寻些不常用的东西。一边又暗暗抱怨,怎么这些用钱的事情都赶到一起,偏偏又收不回来帐,害得我现在如此狼狈。
正在这时,橙子推门进来,看到我翻箱倒柜的样子,不由吃了一惊,问道:“少奶奶,您这是做什么呢?要找东西的话,吩咐我们来做就好了,何必自己累成这个样子?”
我没法照实回答,只能对她说:“就这事我不能和你们说,你们别问,更别让旁人知道。只要相信我没做坏事就够了。”
她虽然不解,但也依言没再追问,这就要退下去。
“哎,等等!”我唤住她,“你去请少爷过来,我有事和他商量。”
橙子露出奸诈的笑容,掩着嘴出去了。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她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少奶奶,我到处都找遍了,可还是没见着少爷。连林姨奶奶那我都问了,谁都不知道少爷去了哪。”
“会不会是出府了?”
橙子摇摇头:“我也怕是这样,都问过了,可除了几个小厮以外,今天没人进出大门。”
我皱了眉问她:“书斋呢?你去找了么?”
“找了,没人。”
“佛堂呢?”现在李家的状况,我觉得很有必要拜拜佛烧烧香。
“也没有。”
“园子里呢?兴许是被什么假山树木的挡住了没看到呢?”
橙子撇了撇嘴:“少奶奶饶了我吧!我在西边小园和咱们这边的花园子里各跑了两圈都没见着少爷。”
“行了行了,你歇着吧。我再去找人问问。”说着,我自己出了门。
我本来觉得林小三她搞不好没对橙子说实话,正想亲自去看看。但走到园子里,我突然想起些什么,止了往南边走的脚步,反而折到反方向去。
府中最北边是一片竹林。修竹掩映之中,坐落着一处幽静院落。过去王夫人卧病之时,就在此处休养。自她过世之后,老爷便不许别人入住此处,到现在即便有人常来打扫,也终归没有人气,处处显着一派清寂景象。
我推开虚掩着的院门。院里三间青砖碧瓦的屋子,周围也种着许多竿翠竹,和院外没有什么区别。院子一侧有一张石桌,几只刻了花样的石凳,多年过去,石刻纹样均已斑驳,难以辨识。
“这倒是个难得的清净所在,比精心修饰的花园还好。”我抚着染了微尘的石桌自语。
“当初我娘也是不喜繁杂,才指点工匠如此布置了此处的。”
我闻声望去,正屋的门已开了,李暮阳站在门口。他身穿着与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次相同的青色长衫,披着件同色丝绸夹袄,头发随意挽了,手中握着一卷泛黄旧书。
“嗬!你居然还有时间看书。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呐。要不要我给你磨点墨沏壶茶什么的?哦,不对,这事还是让你家小狐狸精来做毕竟好。要不,我去叫她?”一看到李暮阳,我就来气。我心烦意乱的忙了许久,他倒是偷闲来了。
他看看我,蹙眉低低抱怨了一声:“红叶,别和我斗嘴了。我只说了一句,你倒顶撞我这些句。”
我叉腰,做出一副泼妇样子故意气他:“我就偏不想让你痛快了,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何况,你真拿我当你老婆呐?还说什么‘顶撞’!我告诉你,现在我可是你唯一的盟友,你要不傻,就赶紧放下你那少爷架子。把我哄高兴了,没准我还多帮帮你。”
他无言。半晌才叹道:“我说不过你。”
我大笑起来,心情好了许多。也觉得闲话说得差不多了,这才问他:“这些日子生意可有好转没有?”
他脸色黯然,摇了摇头。
我也学着他叹了口气:“这样看来就没办法了,咱们也学学那些穷苦人家去卖些东西补贴家用吧。”
“卖什么?”
我瞥他一眼:“我倒想把你卖了,可一来老太太舍不得,二来你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谁买了你,没准还亏本……”
“红叶!”李暮阳有些忍无可忍了,“这个时候你还没个正经!”
哦啊,怒了怒了!败家少爷又怒了!我真有成就感。
“好,好,少爷息怒。我这就正经起来。”我压了笑,对他说,“还能卖什么,既然你不让和别人说,就只能卖你我的东西了。你那又有林彤看着,不方便拿什么出来,这就少不得让我去做那败家少奶奶了。”
看他脸上又显出了些许愧疚的神色,我赶紧摆手:“没事,反正那些东西我也一时用不上。这首饰什么的我也嫌麻烦,能卖了最好。”说着,我稍微挽了袖子,问他:“你看这镯子值钱么?”
李暮阳盯着我左腕上的黑玉镯子看了半天,表情古怪。我连忙解释:“虽说现在当铺大概也不太敢收玉器,但我想,这黑色的如此少见,说不定失窃的陪葬品里面并没有呢,也就不需要担心了。要是不行,我那里还有些金银珍珠首饰。”
“这个,你留着吧。我那里有块砚台,还值些钱,你再拿些不爱用的金银首饰来,这段日子应该就可以撑得过去了。”他倚了门,慢慢坐下来,笑道:“我从未想过,李家居然也有此时。”这话虽是笑着说的,但其中苦涩之意却无法掩藏。
我知他心情沉重,虽然心中暗骂这小子心理素质太差,但也不好再打击他,便也过去陪他坐在门槛上,做出心理辅导员的架势:“这才哪到哪啊,怎么男子汉大丈夫连这点挫折都受不起?你说我到这来,背井离乡举目无亲还得看着人家脸色过活,我都没说垂头丧气呢,你不过是一时资金周转不开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等以后事情过去了,再回头看时,你不一定怎么嘲笑今日自己这幅沮丧样子呢!”
或许是我没心没肺的语气多少给了他点安慰,李暮阳轻轻舒了口气。又坐了一会,他问我:“你刚刚说谁给你脸色看了?”
我使劲瞪他:“还能有谁?你呗!”
他又皱了眉,正要说话。我一挥手:“你别不承认啊!难道不记得当初一副棺材脸对着我的时候了?要我说,你这人就是欺软怕硬的主儿,而且还特势利。要不是看我能帮上忙了,你能来找我?”
他一时脸都气白了,半天方闷声说:“我知道论伶牙俐齿谁也比不过你。现在也不知是谁给谁脸色看呢!”
啧,这人气性真大,可能从小到大也都没受过什么欺负,和他那清高的要死的二妹妹一个德行。
我撇撇嘴:“看看,这不又给我脸色看了!……得,我不和你扯这些没用的,你赶紧跟我去拿东西当了换钱才是正经。”说着,我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就往外走。
李暮阳回屋放好了书卷,也跟了上来,轻轻掩了院门。
刚到东院前,我就见个小丫鬟一路小跑过来,她先向李暮阳行了个礼,又转向我,恭敬问道:“三少奶奶让我给您传句话,问您今儿个晚上有什么安排。要是得了空,能不能过去和她说句话?”犹豫了片刻,又小声说:“我们少奶奶还说,请四少奶奶务必单独前往。”
我有点奇怪。我和三少奶奶只是表面的交情,她能有什么话特意要和我说呢,还千万强调要独自过去。但奇怪归奇怪,我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我近日倒还算空闲,请三少奶奶放心,我饭后必定如约前往。”
小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回去答复了。
我没太在意这段小插曲,正要推门,却听李暮阳在旁边感叹:“你变得倒是够快,方才怎么不见你这么端庄和善?”
我白他一眼:“这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四少爷你好歹也是个商人,竟然这都不明白?”
他又没话了。
我趁他没想好措辞来反驳,赶紧窜进屋去包了刚才收好的一包首饰出来塞给他。又问他:“你可是亲自去?”
他面有愠色:“我怎可进那种地方,自然是差人过去。”
这人……都什么时候了还摆少爷架子!我几乎要气得背过气去,又不好和这个榆木脑袋的笨蛋争论,只得嘱咐:“那你切记要派个心腹之人,别让人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拿到钱赶紧给我,耽误了今天放月钱的话,老太太要问的。”
他表情更加不快,要让我翻译过来就是“我真受不了你这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啰嗦女人”。
我突然想一脚踹死他算了。
十九 筹钱(2)
我简直像个望门的寡妇一样,隔个十来分钟就出来张望一会。在送走了第三个催我放月钱的管家婆子之后,我索性不进屋了,叫清菊搬了凳子,我就坐在门口等着那混账少爷给我送钱过来。
太阳偏西的时候,李暮阳的身影终于出现了。我激动得几乎要扑上去。
“钱呢?钱呢?”我两眼放光地抓着他一遍遍询问,我没见过饿狼,但是我觉得当时我那状态和恶狼应该差不多。
李暮阳几乎是下意识地退了两步,挣脱了我的魔爪,这才从怀中取了张银票递过来。我展开一看,上面的数额居然有千两之多。我吓了一跳,又问:“怎么这么多?”
李暮阳大概没见过我这种财迷,露出一副好笑的样子:“光你那些首饰就值三百多两银子,再加上我的两方砚台。这些看着虽多,但最近花销也大,而且又没什么收入,所以,究竟能撑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
我捏着银票,觉得心里有底了,脑子也灵活了。赶紧叫他进屋慢慢说,一边差人叫了陈婶过来。
不一会,陈婶带着个小丫头来了。我迎她进屋,一起细细算起本月开销来。
“大丫鬟二十人,每人月钱五钱银子,共十两。”我念叨着,陈婶对账,李暮阳也在我的淫威胁迫之下干起了抄写对账的活。
“小丫鬟四十五人,每人两吊钱,共九两。厨房十二人,每人五钱,共六两。管家婆子四人,每人二两银子,共八两。小厮十八人,每人五钱,共九两。粗使下人共二十人,每人两吊钱,共二两。陈伯陈婶依旧照旧例,共十两银子。外地店铺自有他们的份例,梧州这几家铺子,共二十四个伙计,每人五钱,共十二两,账房先生和各位总管与往常一样,共十二两。”
念叨完,我问李暮阳:“可记好了?别出错。前阵子那几件事之后,家里人手有不少变化。”
听他又给我念了一边之后,我点点头:“接下来是主子们的。老太太十两,太太八两,二少奶奶、三少奶奶每人五两,我这边是老太太特别吩咐的,同太太的例。三姑娘五两。少爷这两年掌管店铺,原本不应由我安排,但如今既长在家住,也就先从了过去的旧例。在外面有应酬的少爷们,份例是十五两,如有额外花销再另计。”
说完,我觉得口干舌燥,清竹识时务地奉上几盏茶来。
我这边饮着茶,旁边陈婶却一脸疑惑地问我:“少奶奶,这就完了?”
“嗯,完了。等会少爷算完帐,你便按着数目去换钱好了。”
“可是,少奶奶,”陈婶陪着笑,“您是不是忘了林姨奶奶的份例了?”
我淡淡扫了一眼李暮阳:“少爷份例那么多,就没见着用完过,不如匀给林姨奶奶就好了,反正也就一两银子的事儿。”
这便是妻妾之差啊。任她是个怎样千娇百媚的美人,如何讨丈夫喜爱,只要是妾室,每月便仅比大丫头们好些,连体面些的管家婆子都不如,直到生下子女之后,月钱才能翻倍。
我这些日子发现,这个时代似乎比我所了解的古代更加看重妻妾之别。因此,更加觉得林小三是秋后的蚂蚱,也就懒得与她置气去了。
陈婶还想说些什么,被李暮阳制止了:“就按红叶所说的,从我的份例里匀出来给林姨奶奶就好。”
我笑笑:“少爷可算好总共多少钱了?”
“一百三十四两。”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陈婶又说:“少奶奶,除了月钱,这个月府中房屋和院子的整顿修缮还得支二十九两银子,各处日常开支一百四十两银子。”说着,呈给我两张清单。
我细细看过,又问了几处稍有疑惑的地方,这才将银票给了她,嘱咐她将剩余欠款再交还给我。见她不解,我笑说这是为了给老太太祝寿,我特意支来的,既一时用不完,这月开销也就不必另外去库中支取,免得多费周折。至于账面平衡,我自会处理。
陈婶称是,急忙叫人趁着钱庄尚未关门去兑换了银子回来。
我送她出去,又随意问了问何时置办过冬的新衣。听说是就在这几日,心里不免又沉重了起来。
回屋时,见清竹她们已经摆好了碗筷,这才恍然发觉时间已经不早,赶紧扒了几口饭,生怕误了和三少奶奶的约,连损李暮阳几句的心思都没有了。只在出门时对他嚷:“明儿个你早点过来,别摆那副少爷架子让我亲自去请你。老太太寿辰的事情还没商议呢!若是误了事,我可不帮你说好话!”
十月里,天黑的已经很早。
北边本就是极为寡妇所住的地方,加上前些日子大少奶奶又吊死在屋子里,此时更在夜幕下显得寂静压抑。
我穿过一溜小路,三少奶奶的院子在暮色中现了出来。她正倚在门口张望,身边也没有丫鬟陪着。我心里疑惑,这样看来,三少奶奶果真是个急性子的爽利人,不会装那些矫情的举止,但若是如此,却为何如此神秘地找我前来?
还没等我想出个究竟,三少奶奶已经看到了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过来拖了我的手进了屋,一边又吩咐各丫鬟在门外守着。
我啜茶寒暄了几句,见她有些不耐烦的神色,只好开门见山的问她:“三嫂今天专门叫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对我说的?”
她虽不耐那些客套话,但此时听我直接问了,面上又显得犹豫:“这事,我本不该去麻烦你的,但我也真是实在没了办法……”
我握了她的手,笑道:“三嫂要说这话,可就是拿我当外人了。咱们妯娌,难道讲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嫂子要有事,只管和我说就是,要是我能做的,绝不推辞一句。”
虽无深交,但我多少也风闻过三少奶奶的脾气性格,知道她为人直爽,不耍心机,所以料定她不会托我去做什么坏事,这才敢放心说出那些话。
她没抽手,但也不曾展眉,反有些凄然之意:“李家上下都知道我祝玉莲当初是为了给三少爷冲喜才娶进来的农家女儿,比不上那些名门大户的闺秀。我也知道自己的身份,这些年来从不曾争抢过什么。但,近一年来我却过得愈发……现在只好来求弟妹你了。”
我听着这话不对,赶紧追问:“嫂子这话说得我倒糊涂了。不管什么冲不冲喜,咱们都是一样的少奶奶,在这府里想要什么自然有人送来,哪里还要讲争抢什么的。嫂子今天这样说,莫非有谁给你气受了不成?若是这样,我第一个不依,咱们明天一早就回了老太太去!”
“别!”三少奶奶忙拉紧了我的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每月的月钱,我定是要托人带回娘家三两的。而剩下二两本来倒是足够的,但今年以来,下人们常常拿给我买胭脂添物件为借口,总抱怨月钱不够使。我这人心粗,也抓不到他们什么毛病。要是过去,我必然可着性子来,闹他个人仰马翻。但现在却不行了,我这身份也只能安分守己,实在不好为了这事闹到老太太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