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天生妖异》》 · c_jasmine · 2026-07-25
“楚楚。”他皱起眉,又一次露出那种郁郁的神色,同样,也是曾经一度,我为这样的神情痴迷,而现在,认真说起来,他的忧郁还没有黄大坤来得真实,而他的五官同样也没有黄大坤长得好看。
“你变了。”他叹息,沉默起来。
沉默的只是外表,我知道,他胸膛起伏不定,我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我不相信他是来叙旧的。
他不时抬起眼睛来打量我,他在想如何开头吧?
我也在想,是怎样一个开头?
说起来,最开始认识他非常的戏剧性,一次在商场走秀,临时搭的台子,几块厚木板镶拼的舞台,铺上红地毯就成了秀场,上面一个个娇花软玉的女子,穿的是奇装异服,走的是蛇行猫步,合着闪电雷鸣般的节拍,古怪妖异。轮到我上场,鞋跟太高也太细,如履薄冰,一不留神,陷进缝隙,踉跄一步,摔下台,眼看要被打回原形,他刚好在旁边,条件反射伸出手,接住我,免我出丑,就那么认识了,此后一发不可收拾。
回过头去看,他不过是一个过客,看热闹的旁观者。可惜当时不知道回头,还自以为是,勇往直前。
“那个人,不值得!”我突然想起柳意的话。
是,现在我才知道不值得,可是看看,我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知道他不值得,柳意呢?她为什么这么说?
“楚楚,我知道,你现在和陈鹏很要好,我希望你幸福,如果我的出现让你不安,我会退到一边,安静地祝福你。”他想了好几分钟才搬出冠冕堂皇的陈词老调。
我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楚楚。”他欲言又止,半晌才问:“那天你去殡仪馆做什么呢?”
“找一个故人。”我看着他。
“谁?”
“郭真珍。”我慢慢地说出这三个字。
滕致远也眯起眼,并没有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不是泪光,我看得很清楚,闪烁的就像外面大街上被车灯晃过的积水。
“别骗我!”良久他冷森森地说。
“我骗过你吗?”我冷笑。
从头到尾我没有对他说过一句假话,而他是没有对我说过一句真话。
曾经的种种都已经一清二楚,说的没错,青春耗了一大半,只是在陪他玩耍。
“我知道你还在恨我。”他皱起眉,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样子:“楚楚,你应该理解,当初我是情非得以。我父母接受不了你,而真珍又怎么都不肯放手,而且她死了,因为我她死了,我内疚一辈子,这样的心情下我怎么能给你一个未来?”
我没打断他,第二次或者是第三次听他说这样的话。
“如果可以,我希望重头来过。”他又补一句。
我也希望。
“楚楚,看在昔日的情分上,不要骗我好不好?”他伸手拉住了我的手。
我疑惑地低下头,真奇怪,以前他的手一接触我,我就会激动不已,而现在……
所以说人心,要变起来还真是快呢。
“你想知道什么?”沉吟了半晌我问。要想钓鱼就得给点饵料,我也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柳意的坟前。
“你认识她吗?”
“谁?”
“柳意。”
“认识。”
“很要好?”
“不,楼上楼下的住着,只见过一两次。”
“你知道她跳楼吗?”
“不知道的恐怕很少吧?报上都已经刊登了。”
“你去公墓干什么呢?”
“看一个故人啊!”我笑。
“跟我说实话好不好?”他放软声音。
“我说的实话,一来呢,柳意我认识,二来呢,陈鹏是在黄大坤的公司上班,再怎么也该去看看吧?”
他不说话了。
“没想到会在墓地遇到你。”我仍然好脾气地笑:“你也认识她吗?”
“是。”他很快的回答,我没料到他会干脆地承认。
“我很早就认识她。我们是在一个机关大院长大的。”
哦,我忘了,滕志远的父母也是公务员,记得当初他说过:“我妈知道了很生气,说真要离婚娶你,他们丢不起这个人。还说如果你真是明星那又不同。”
“我怀疑她不是自杀的。”他突兀地说。
“哦?”
“从小就认识她,我不认为她是会自杀的人。”他皱起眉,胸膛起伏。
我越来越纳闷,柳意是不是自杀关他什么事?为什么他会显得义愤填膺?
“她有没给你讲过什么或者给过你什么?”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她不过是到我这里买衣服,给过我钱吧。”
他还想追问,陈鹏走了进来。
我没动,冲陈鹏笑笑。
陈鹏进门的时候有一丝诧异,看见我笑,恍然大悟,过来大声说:“楚楚,有朋友来也不给杯水?”
“哦,我忘了,对不起。”我转身去里面倒水,偷笑。
说陈鹏老实吧,也不见得。
出来的时候看见滕志远站起来,满脸的尴尬。
“喝水。”我客气地说。
“不了,我还有事。”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如果我没猜错,他说的是“我会再来。”
“他来干什么?”陈鹏还是问。
“他说他来叙旧。”
“你们还有旧可叙吗?”他笑。
“你以为呢?”我也笑。
陈鹏捏捏我的鼻子。
“你怎么回来了?”我找了干毛巾给他擦头发。
“这两天怪事多。”陈鹏说:“今天上午公司突然说要搞成立十周年庆祝,要办舞会,更奇怪的是早上黄总的秘书特意点名叫我一定要参加,还说一定要带上你。”
我笑:“你想带我去吗?”
“当然想啦。”他放下毛巾,环住我,低声说:“舞会在明天,正好是七夕,我正想告诉同事我们要结婚了。”
“我想要白色的。”她又说。
“你的皮肤穿粉红会更好看。”我建议。她脸色有点苍白,没搽口红,嘴唇的颜色也有点淡,一看就知道多少有点贫血。
“我老公喜欢白色。”她说,直直地看着我。我不喜欢她的眼神,她的眼神有点嚣张,尽管我比她高,但是她看我的神色仍然带着趾高气扬的意思。
“抱歉,只有两种颜色。”
“可是有人在这里买过一件白色的。”她固执地要求。
我又咯噔了一下,半晌说:“这个牌子的衣服每种颜色只有一件。”
是的,只有一件,而那件白色的两个月前被柳意买下来。
“你可不可以帮我进一件回来?”她虽然在询问,但是语气相当的坚决,势在必得的样子。
“可以,不过要等几天。”
“没关系。”她说:“那我下星期再来。”
“等等。”我眼珠一转:“先交点订金,这么贵的衣服我进回来你要是不要我就赔大了。”
她撇嘴笑了一下,神情更加骄傲,一言不发地甩给我五百元钱,转身又走。
“我给你开张收据,你凭收据来取。”我开好收据,又问:“货到了我怎么通知你呢?”
“我就住在这楼上。”她说。
我没出声,狐疑地看着她。
“31806,你可以直接通知我,不用上来,有对讲器。”
从这段对话中,我看不出或者没有确切的根据可以看出这个买衣服的女人就是那个男人的新情人,当然有这种可能和猜想,但也有可能是别的人买了房。
而后面姐姐你却在后面接着就写到:
“我也吃饭,吃了多半都不知道我吃的是什么。我很奇怪,自己竟然有点吃醋,替那只魂魄吃醋。才四天,那个男人就换了新宠,尤其让我不服的是,这个女人无论从相貌还是气质都不配给柳意拾鞋。
……
我不知道柳意会怎么想。她死了不到三天,母亲就不再追究,速速卖掉房子换一笔养老的金钱,我不能责备这样的母亲,女儿已经死了,丈夫还在服刑,需要一笔钱放在身边谁也不能说她有错,可是,这么让人寒心。
还有那个男人,那个奇怪的男人,为什么会买回送给情人的房子转手让另一个情人住进去?是不是太嚣张了一点?”
这说明你让楚楚直接就确定那个买衣服的女人就是那个男的新情人,可是你故事中只提到柳意的母亲买了那套房子,并没有就说明是卖给谁了。这样显然逻辑上有点说不过去。
七夕?我从他肩膀看出去,门外大雨滂沱。
“你去吗?”他问我。
“去。”我镇静地回答。
“太好了!楚楚,你一定要打扮得漂亮点啊,我要让所有人都眼睛发亮!”他极为兴奋。
我只好笑。他爱我,恋爱中的人是糊涂的。
可是我很清醒,点名叫我去,我知道这个舞会是为我开的。黄大坤想什么我很清楚,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在自己的女人自杀风波尚为平息的时候热衷于搞舞会,即便他丝毫不在乎死去的人,可是两个女人相继跳楼,而报纸上还在连篇累牍地宣扬,或者他良心被狗吃了。
那天晚上没有生意,已经三天没有生意,小妹也回乡下,她走之前说这个店铺看来是风水不好,犯煞,她要回去找那个阿婆讨护身符。
真的有护身符就好了。
回到家,陈鹏睡得很早,他要赶早班车回工厂。
我睡不着,双目炯炯。楼下有人在打麻将,隔几分钟就有哗啦哗啦的声音。我很羡慕那些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人,几场麻将就过得一天。
雨声越来越小,渐渐稀疏,只听见雨棚上有滴答滴答的声音,我开始迷糊。
陈鹏的身体很温暖,我挨近他,听他的呼吸,听窗外的雨声,我开始迷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觉得有灯光刺眼,是那种青白的光,我感觉困惑,我的房间没有装这样的灯,光从哪里来?
看仔细,我并不在屋子里,也不床上,而是在走廊里。很熟悉的环境,我记得,那是温州大厦18楼的电梯间。
我在这里做什么?
低下头,我看见自己手里捏着一把钥匙。
不自觉地上前,打开31806的房间。
门在我身后关上,屋子里亮着灯。
“柳意,是你带我来的吗?”我问空荡荡的房间。
家具还是那些家具,跟我第一次进来时一样,除了家具和电器,没有太多的杂物,像一间样板房。
“是的。”背后有人回答。
我转身,立刻就看见柳意。
我惊讶地看着她,她不再是一个水晶玻璃的鬼魂,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女人!
她真的很漂亮,皮肤白皙,柳眉杏眼,鼻子直而细,嘴唇红润,带着笑。
“你回来了?”我惊喜地迎上前。
“楚楚,只得你会记挂我。”她没动,温和地笑。
我鼻子微微发酸,是,我很牵挂她。
可是我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手穿过她的身体,悬在半空。
她仍然是一只魂魄。失去了的东西再也回不来,梦里也不行。我很清楚自己是做梦。
“还是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招待你呢。”她显得很高兴。
这间屋子的女主人回来了,可惜,这房间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家。
“我没有家。”她淡淡地说。她还是能读懂我的思维。
“你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想给你看一样东西。”她说:“不过要你自己去拿。”
我笑了,她要我去拿东西一准就不是好事。
“这次不用爬窗户。”她也笑。
“在哪?”
“卧室的衣柜顶上。”
不用爬窗户但要爬柜子。我搬了张椅子过去,站在椅子上,垫起脚,伸手去摸,摸到一个硬壳的笔记本。
“真好,我还担心你够不着呢。”她站在门口。
“我比你高嘛。”我低头看手里的本子,那是本精致的日记本。
“你看吧。看过之后放回去。”她说。
“哦。”我还是低着头,猛然想起什么,急忙看向她,她已经不在了。
“柳意?柳意?”我找遍每间屋子,游魂一般在房间中呼唤。
“砰”一声,我头上生痛,一瞬间,感觉有什么拉着我,巨大的吸力,拖着我后退。
那感觉真不好,像坐过山车,失重的厉害,我猛地睁开眼,看见自己好端端地躺在床上,而陈鹏也好端端地在我身边,只是他的一只胳膊横过来,搭在我额头上。
这小子,睡觉都不老实。我拿开他的手,摸到自己的额头,竟然满手的冷汗。
我狐疑,不过是一个梦,只是那么的真实。我开了灯,仔细看我的床头,没有多出一件东西,当然也没丢失一件东西。并不像故事里那样,梦见鬼魂给我一样什么,醒来一看,那东西就真的在。
再说,柳意已经去投胎,这会儿不定在哪个温暖的被窝里睡大觉,或者,在某人的怀里嗷嗷待哺?但梦中的她清清楚楚,甚至比我看见的魂魄还要清楚。
是不是真的有本日记在柜子的顶端?我感觉这个梦一定是柳意给我的暗示。
我清楚地记得,那本日记本封面是动画片《花仙子》的女主人公,那个有着飞扬短发的女孩子,旁边还有那只叫来福的狗。
“你怎么了?”陈鹏含糊地问。
“没什么,你睡吧。”我支吾。
他翻了个身,睁开眼,看着我。
“你看什么?”
“看你。”他笑:“灯光下看你最漂亮。”
“油嘴滑舌。”我瞪他一眼。
“真的。”他也坐起来。
“不睡了?”
“差不多快天亮了,再睡怕睡过了。”
我叹了口气,摸摸他的脸:“实在太累就干脆不去那边了,回城里来做个技术员算了。”
他不说话。
“能回来吗?”我又问。
“不行啊,暂时不行,合同一签就是两年。”
“你们公司也怪,一个新厂,两年的时间只怕刚好能走上正轨。”
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很为难,化学这个专业很有局限性,这个城市的化工企业差不多都被黄大坤垄断了,除了这家集团公司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黄大坤为人如何?”我问。
“一般来说还可以吧。”
“什么叫一般来说?”
“我不过是个技术员,跟他又没直接的交道,不过是见了面打声招呼。”他说:“对了,最近几天他好象对我很感兴趣,在新厂见了老远就会招呼我。”
“以前呢?”
“以前都是我招呼他。”他呵呵笑。
“离他远点。”
“当然,我又不指望巴结上他。”
“就是有指望也别巴结。”
“你怎么了?”陈鹏看出什么,奇怪地望着我。
“我不喜欢他。”
“你又不认识他。”
“是啊,可是你想啊,他那么多女人,而且有两个短短的时间就跳楼了,说明这个人心肠多黑!”
“呵呵,没那么严重吧。”陈鹏不以为然地笑。
有人说,男人天生就维护男人,即便是陌生人也会帮着说谎打掩护,看来还真没说错。
我不知道该怎么提醒他,沉吟起来。
陈鹏也沉吟:“说起他那些女人呢,是太多了点,不过也是正常啊,他钱多,又是单身,没女人才不正常。”
“像他那样的男人多了,怎么没见人家的女人接二连三地跳楼啊?”
“那倒是。我听说他对女人挺苛刻的,不过也难怪,那些女人都是图他的钱,主动权在他手里嘛。”
“他有对谁特别好过吗?”
“女人吗?”陈鹏翻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了想说:“我感觉他很喜欢那个柳意的,有好几次在公开场合,他都带着她,还跟人介绍说是自己的太太。”
我不出声。
“不过那个柳意好象不怎么喜欢他,他另外的那些女的好多人也见过,都对他挺顺从的,只有柳意不怎么买他的帐,有次我记得在楼下碰见,黄总好象是叫她一起去哪里,柳意没答应,一扭头就走了,没也见他生气,好象没见他跟她发过脾气哦。而且听说柳意死后,他挺伤心的。柳意原来是翻译,后来没正式上班,不过办公桌还在,她死后黄总吩咐人天天换她桌上的鲜花。”
我忍不住冷笑了两声。柳意曾经是他的员工,他这么做无非是想告诉公司其他人他是个讲情义的老板,收买人心而已。真的忘不了,怎么会把柳意的房子转头就给别的女人?
房子?我皱起眉,又想起刚才的梦。柳意是不是托梦给我,叫我去看看那个房子呢?
已经投胎的鬼是不是还可以托梦呢?应该是的吧?我记得很多人都说过家里的亲人死了,几十年都可以托梦呢。
陈鹏起床穿衣服,我看看时间,刚六点。
雨几乎是停了,仍然有阴冷冷的风,三伏天凉得像深秋天气。
“你穿件外套吧,外面凉。”
“不冷。”他说,去卫生间洗脸。
我也下了床,站到门口看他刮胡子。我很喜欢看男人刮胡子,记得有次帮他刮,还取笑:“你们男人长胡子最没道理,长了又要刮掉,多余。”
陈鹏嘻嘻笑:“你就不知道了吧?男人刮胡子的时候最有成就感。”
为此我笑得几乎打跌。刮掉没用的胡子都能让他这么高兴,他是个很知足的人。
“想什么呢?”他刚用冷水洗了脸,凉凉的嘴唇印在我唇上。
“想你。”我含糊地说。
“楚楚,你最近好象有什么心事?”他端详我。
“没有。”我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差不多一样高,总是不能像小鸟依人般伏到他胸前,以前我认为这是遗憾。
“是不是觉得嫁给我有点不踏实?”
“不,简直太踏实了。”我咯咯笑。
“别想太多。”他拍拍我:“你身体不好,没事不要胡思乱想。”
“嗯。”
“对了。晚上我来接你还是你自己去?在蓝梦酒店,是不是很巧?我第一次见你就在蓝梦酒店。”
“亲爱的,现在那里已经不叫蓝梦了。”我笑。蓝梦早已改名字,如今叫星宿。梦越来越远,最后成了天上星,可望而不可及。名字改的倒有点意思。
“管他呢,反正没挪窝。”
我就是喜欢他这一点,天塌下来他也当成被子盖,倒不是豪气,而是傻气。
“我自己去吧,你回来都很晚了,再跑过来跑过去的,麻烦。”
他走了,要赶八点上班,不是不辛苦,我叹息。
雨虽然停了,可是空气潮湿,从家走到店铺不过两站路,已经浑身粘乎,也分不清是汗还是水气。清晨的城市最为苍白,夜晚的喧嚣褪尽,街上只有匆匆赶着上班的人,自行车的铃声和汽车的喇叭声并不悦耳。沿街的铺面很多都还没开门,霓虹灯还在闪,像黎明的星,疲乏地眨眼睛,单调固执。
我也是一个固执的人。隔壁的两家的小店铺已经贴出转租的告示了,我还是不肯挪窝。
家电商场也还没开门,只有两个保安在路边的早餐摊点上吃饭。我也走过去,要了碗豆浆,凑合着坐到他们旁边。
两个人在闲聊,甲说:“听说老板想扩张?”
“是吧,嫌门面不够大,听说要包下这一边,打通。”
“那隔壁的几间铺面都不做了,不是正好?”
“你们老板真精明啊,简直在趁火打劫。”我忍不住插话。
“呵呵……”两个人抬起头,尴尬地笑。
“跟你们老板说,如果价钱公道,我就把铺面打给他。”我喝我的豆浆,嫌不够甜,又加一勺糖。
一抬头,看见一辆黑色的雅阁缓缓过来,停在我店铺前。
车门打开,黄大坤走了出来,戴着深色的墨镜。他抬头看看关着的伸缩门,又走过去贴着玻璃想看清楚里面,镜子里只能看见他。
我咳嗽了一声。他转过头,望着我,嘴角有丝笑容,站着没动,显然在等我。
我还是维持着正常的速度喝豆浆,只是有点心跳加快,为什么我要刻意掩饰我的紧张?我紧张吗?好象每次见了他我都感觉紧张。
糖加多了,豆浆甜的发腻,喝到最后,变得酸苦。
“有事吗?”我只好站起来,把零钱放在桌上,走到他身边,一边问,一边掏钥匙开门。
那串钥匙里还有31806的那把,我赶紧把它捏进手心。
他并没有看到,还在好奇地看着那巨幅的镜子。
“请进。”我说,推开玻璃门,他在镜子里的身影也跟着移动。
“躲在这样的玻璃后一定很安全吧?”他并没有进来,还在站门口,轻声说。
我做不得声。他怎么知道?
用这幅玻璃的原因连陈鹏都不知道。
“有时候感觉你的眼睛就像猫。”他的声音很低,不凝神还不容易听清楚。
“女人都是猫。”我说。
“是吗?”他皱起眉。
墨镜里有我自己影子,浓缩成很小的一个影子。我一向不喜欢戴深色墨镜的人,不喜欢看不透的玻璃片后有一双叵测的眼睛。
他应该是在打量我。
我也在打量他。客观地说,他很帅气,除了耳边的头发略为花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而且并没有发胖,一件白衬衣服帖地绷在胸膛上,想来肌肉还颇结实。他的神情看起来相当内敛,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两个女人为了他跳楼,我会说,像他这样有钱有势又丝毫不露嚣张痕迹的男人相当少。
他并没有躲避我的目光,相反地,抬手摘下了墨镜。我是第一次近距离地看见他的眼睛,对一个年近半白的男人来说,这双眼睛相当的清亮,既没有浮躁也没有沉淀的痕迹。
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要么是心地纯善,要么就是老奸巨滑、深藏不露。
我理智地认为他应该是后者,可是直觉却告诉我他更接近前者。
“你有事吗?”我问,并且给他倒了杯水。陈鹏说有客人来的时候应该倒杯水,只是热水器还没有开,水的凉的。
喝白开水有好处,只怕他已经忘了白开水是什么味道了吧?
“我只喝白开水。”他说。
我吃了一惊,难道他会读心术?
“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有点不耐烦了,我不喜欢吞吞吐吐的男人。
“我只是来看看你。”他说。
我把杯子放到柜台上,心里惊诧。看我?我有什么好看?
“小陈跟你说过吧?今晚有庆祝,希望你能参加,我等你。”他匆匆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目瞪口呆。之前关于那个舞会我只是猜测,我猜测他特意叫陈鹏带上我是想见我,没想到一大早他就特意跑到店里来直接地告诉我了。
这么早,他昨晚应该是住在楼上的,那个房子没有新的女主人,他会一个人住在那里吗?
狡兔三窟,他可能还不止三个窝。
我想起那个梦,低头看看手里的钥匙。
也许,真的是柳意在跟我交代什么?
柳意有未了的心事,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不肯说出口,也不肯去了,又没有真的放开,我不明白她究竟想要我帮她做什么。
想了几分钟,我关了店门,转身去后面的小区。
出了电梯,我还在看手里的那把钥匙。走廊上还是没有人,这个小区是商住两用,进出的人相当杂,所谓保安其实形同虚设,根本就没人会过问一声。
我想,也许正是这个原因,黄大坤才把自己的女人安置在这里,方便走动的吧。
我开门进去,顺手反锁了门。
已经是第四次进这套房子了,屋子里的布置跟前几次来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沙发用白布罩住了,茶几上有些微的灰尘。
两间卧室,其中一间布置成书房,但书柜是空的,写字台的抽屉里也是空的,一张纸都没留下。我进了卧室,床上的被褥看起来确实有人动过,床边还放了双男式拖鞋,看来他真的是住在这里。
我看向衣柜,梦里柳意说日记本就放在衣柜的顶端,但是我只看了一眼就失望了,这个衣柜的顶端跟天花板相连,也就是说,根本就没有地方放东西,甚至连缝隙都没有。
打开衣柜,从柜顶的高度看到天花板应该是有一段空间的,但是我抬手摸遍了都没发现那块有松动。难道那个梦仅仅只是一个梦?
“柳意,柳意,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又为什么要告诉我?”我坐在床边喃喃。
房间里很安静,六十多的高度隔断了外面的红尘滚滚,耳朵里有嗡嗡声,很细,只是没人回答我。
我叹了口气,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柳意以及柳意死亡的真相到底跟我有什么联系,还有,为什么黄大坤看我的神色那么复杂?
如果说他只是单纯的好色,想打我的主意我是不相信的。第一,我并没有漂亮到让一个陌生男人见一两次面就想占为己有的程度;第二,色迷迷的眼睛我见的多了,没有一双像他的眼睛那么含蓄和困惑,他好象在为我而感到困惑?
时间已经不早,而我找遍这个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没发现任何称的上发现的东西。我打算离开,柳意已经死了,按时间算应该早已转世为人,而且这个房子换了位女主人,新的女主人也已经死了。
我想我只是一个过客,一个无意间凑上去看热闹的观众,这个房子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应该跟我没有关系的,我打算离开。
手已经放在门锁上,我突然听见“嚓”一声,很轻,我呆了一下,不置信地看着锁。
又“嚓嚓”地响了两声,我猛然醒悟,是有人在开门!
是钥匙开门的声音!
黄大坤刚刚才走,不太可能中途返回,但,万一是他呢?
我吓得大气不敢出。
声音停止了,门外人并没有固执地想打开门,而且开锁的声音听起来很小心,不像理直气壮那种,我迟疑了一下,把眼睛贴到猫眼上。
只看了一眼,就吓得我差点坐到了地上。猫眼里,外面也有一只眼睛!
黑漆漆的眼睛!有人在试图窥视!
心仿佛在冰水里扑腾,我呆如木鸡。应该无处可藏,我只好站在那里,等着被发现,等着被抓。
可是,过了几秒钟都没有动静,我疑惑起来,壮起胆子再去看,走廊上已经没有人了。
真奇怪。
清楚,确实没有人,又等了一会儿,我才悄悄拉开门,飞快地闪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四处张望,都没有看见人影,我稍微松口气,我看见电梯正在上行,已经到了17楼。
不能等电梯,万一那个人使诈,假装离开,只下一层楼又折返回来就不太妙了。
我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腿还在发软,迈不动步,只好扶着墙做深呼吸。
电梯并没有停,我竖着耳朵也没听到那声细碎的声响。是我多疑了,我拍拍胸口,准备从楼梯下去。
楼梯的下端光影微微晃动,我呆住了,凝神细看,确实有影子在动,我听见17楼的楼道门被轻轻打开,一个人影在动。
来不得想,我飞快地跑回走廊,电梯还在往上,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躲,直觉告诉我,有人正蹑手蹑脚地上楼来。
有一扇突然打开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探出头,惊讶地问:“你找谁?”
我像见了救星一样一把将她推进门,我也迅速跟进去把门关上,看见那小男孩吓得脸色发白,急忙蹲下去轻声说:“嘘,别出声,我不是坏人,我是楼下楚楚睡衣店的,你见过我?是吗?”小男孩傻傻地点头。
“外面有小偷,我刚才看见了。你别出声,我看看是什么人。”
顾不得他,我凑近门上的猫眼。
小男孩也贴到了门上。
“你干什么呢?”我顺口问。
“我也看。”他果然悄声说。
门的中间还有一个猫眼,刚好在他眼睛的高度。我一看就明白这家的大人是爱孩子的,连猫眼都考虑得如此周详。
旁边楼道的门开了,没有声音,只有走廊上的光有点变化。
我屏住呼吸,不敢眨眼。
几秒钟后一个男人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停在了31806的门前。
是滕志远!是滕志远!他也有钥匙,我看见他用钥匙开门,只拧了下就停住了,并没有开门,而是缓缓地抽出钥匙,慢慢地转身,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低下头去想了想,这才若无其事地走到电梯前,按了按扭,几秒钟后,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关门的时候又探头看看外面才下去了。
电梯没停,门关上后上方的数字一直很有规律地闪动,一直倒数到1才停止了。
我这才出了口大气,抹了一把冷汗。他真是狡猾!刚才他一定是事先知道黄大坤不在才来的,并且肯定也知道这个房子还没有新主人住进来,才会一开门发现被反锁了,知道屋中有人,起了疑心,急忙下到17楼,并且等电梯上来后,按了顶层的按键,让它空着一直往上行,这样电梯就不会在18楼停下,要下去就只有等,然后他才从楼梯上来,看能不能抓到闯进屋子的人。
小男孩已经退到一边,怀疑地瞪着我。
我笑了笑,蹲下去,拉着他的手:“小弟弟,我真的不是坏人。”
“我知道,我认识你。”他很肯定地点头。
“那就好。”
“可是那个人也不是小偷啊。”
“是吧,我只是怀疑。”我敷衍地笑。
“我看见过这个人的,他以前来过几次。”
“什么时候?”
“就是隔壁那个阿姨跳楼以前。”
“哪个?第一个还是第二个?”
“前面那个。后面那个女的我们都讨厌她。”
“小弟弟,第一个阿姨走了后这个人来过没有?”
“没看见。来的是另一个叔叔。阿姨,你是不是想当侦探?你发现什么了?那个阿姨是不是不是自己跳下去的?”
“你怎么这么说呢?”
“大人都这么猜的,我听到了。他们说那天晚上听见她家里有声音,好象在吵架。”
“那你们有没看见别的人?”
“没有。”小男孩沉思起来。我笑了,这个孩子,沉思的样子还煞有介事,一副人小鬼大的样子。
“小脑袋瓜想什么呢?”我拍拍他的脑袋,说:“好了,我要走了,别告诉别人我来过哦。”
“等一等。”小男孩拉住我,认真说:“万一那个人没走,在下面等着你呢?”
我一怔,是啊,这倒没想到。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虚心地讨教。
“我先下去,我认得那个人还认得他的车,要是他走了我就给你打电话,响三下就挂,表示安全,你就可以下去了。”
我忍不住哈哈笑,一个劲地点头。他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开门出去,还冲我做了个手势。
真是路遇贵人啊,尽管这个贵人只到我胸口高度。
小男孩走后,我坐在他家的沙发上耐心等他给我报信。
滕致远居然也有31806的钥匙是我完全没想到的,如果他不是从柳意母亲那里拿的钥匙就只有可能是柳意生前给他的,房子已经卖掉,柳意的母亲没理由还保留钥匙,那就只可能是后者,难道他和柳意的关系不止从小认识那么简单?
滕致远有可能到处勾搭女人,但是柳意会不会也跟他有暧昧呢?
报刊杂志上很多被包养的女人也会偷偷养情人,可是柳意不应该这么卑污,而且柳意走之前还警告过我远离他,说他不值得。但是如果没有那层关系,滕致远干吗要暗中调查她的死因?
电话响了,放在沙发旁边的电话响了,我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拿,才发现这是陌生人的家,电话响了三声后就挂断了。
我嘿嘿笑,这个小侦探倒很讲义气呢。
下了楼,那个小男孩得意地冲我招手,等我走过去他赶紧说:“那个人走了,我看见他的车开远了才在门卫那里打的电话。”
“谢谢!”我由衷地说:“拿什么谢你呢?请你喝冷饮?”
“好啊!”他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大门旁边就有家冷饮店,我给他要了杯汽水,他很高兴地大口大口喝。
“小朋友,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好玩。”他笑。
我也笑了。好奇心真是童叟无欺呢。
小男孩比较黑瘦,眼睛骨碌碌地转,一看就是那种古灵精怪的孩子。
“你怎么一个人在家呢?”我也喝着饮料问。
“爸妈要挣钱。”
“你叫什么?”
“我是彬彬。你呢?”他很直接地看着我。
我喜欢孩子的眼睛。
“我是楚楚。”我笑。
“我妹妹也叫楚楚。”他不以为然地说。
是啊,很多女孩子都叫楚楚,这个名字太普通了。
“彬彬,一个人在家还是不要随便跟陌生人答话,很不安全的。”我很认真地告诉他。
“妈妈也这么说,妈妈说楼上死了两个人,楼里面住的很复杂,不许我出来玩。”
“哦。”现在的孩子也真够可怜的,独子,没有朋友,家贫一点的反倒父母管的松,条件越好危险越多,为着安全,只能把孩子关在家里。
“你要是没事,可以到我店里来玩。”我诚恳地邀请他。
没想到他却突然露出害羞的表情,我顿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我店里挂的都是女人的内衣,这个小男孩知道害羞呢。
“阿姨,刚才那个叔叔的车牌号我也记住了。”他突然说。
“哦?他开的是什么车?”
“不知道。”他说,用手指蘸了点水在桌上画了个图案,是雅阁,或者是同一个公司出产的其他型号的车,标志跟黄大坤的车是一样的。
“车牌是多少呢?”
“70712。”
我打了个顿,这个数字很熟,但可以肯定是的,不是黄大坤的车,虽然我对数字不敏感,但是我记得早上看见他的车牌开头数字是8。
我应该是在哪里见过这个数字。一时想不起来,我看着彬彬,他已经喝完了饮料:“彬彬,现在你去哪里玩呢?”
“妈妈不许我到处走,除了少年宫我哪里都不能去。”他很委屈地说。
“可是我知道你一定是想去某个妈妈不知道的地方玩吧?”
“嘿嘿嘿。”他笑了:“阿姨,你不许告诉我妈妈哦,我想去玩游戏。”
“网吧?”
“才不是呢,是去我姑妈家,我姑妈最好了,不像妈妈管得宽,她还允许我们用电脑玩QQ163上的游戏,我妹妹还有QQ呢,她又不会打字,连密码都记不住。”
密码?我手哆嗦了一下,想起来了,柳意在银行保险箱的密码是700712,比滕致远的车牌号多个零,而柳意曾经告诉我,那个号码是一个人的生日,难道是滕致远的生日?不对啊,他的生日我记得不是7月。我皱起眉,努力去想,滕致远倒确实是70年出生的,比我大几岁,但是他的生日?
以前曾经牢记住他的生日,在一起两年多的时间,我总共送过他三次生日礼物,第一次好象是领带,第二次是皮带,第三次……真滑稽,我其实跟普通女人没有区别,送的礼物都是那些牵牵挂挂企图把心爱的男人绑在身边的东西。
《天生妖异》【下】
第三次……我恍惚起来。记得那年他生日那天,本来约好一起吃晚饭,说定那天他属于我,不许回家,可是没想到我等来的是心怀杀机的郭真珍,那是几月几号?那天雨很大,我穿的是短裙子,那就应该是夏天,但肯定不是7月,因为我是7月的生日,他肯定不是和我同一个月,应该比我晚一点,我印象里他的生日比我晚一点。8月?对了,是8月,8月13号,我记起来了,当时还取笑过他的生日数字不吉利。还真是不吉利,我记得那天我的孩子没了,就在他(她)父亲生日那天,我的孩子没了。
“阿姨,阿姨!”彬彬叫我,伸出小手在我眼前晃。
“哦。没什么,不早了,我要开工了,你也去玩吧,要听妈妈的话哦,不要到处乱跑。”
“知道,阿姨再见。”彬彬说着就哧溜一声跑远了。
我没回店,而是直接进了旁边的电器商场,找一个熟悉的店员,央他在电脑上帮我查万年历。
“查哪天?”店员也是闲的无聊,很乐意找点事干。
“查70年8月13号。”
他飞快地调出日历,输入这个日期,屏幕上显示当年8月的全部日历,13的数字下面注明是农历7月12。半晌我才叹口气,果然是他的生日。
如此看来,柳意与滕致远真的有非同寻常的关系。
可是,柳意为什么要警告我远离滕致远呢?还说他会给我带来危险?
滕致远是个危险人物吗?
认识他和跟他在一起的那两年,我根本没觉得他是个危险人物,只知道他英俊大方儒雅,说话也会引经据典,经常让我崇拜得五体投地,在他的影响下我还曾经恶补过古典诗词,还背过诗经上几首耳熟能详似懂非懂的句子。
现在想起来,也许这些都是他勾引女人的技巧,但不管怎么厌恶他,这些东西也最多显得虚伪而已,还谈不上危险。在我和他好得蜜里调油的时候,我并没有发现他是阴毒的人,相反我感觉他还有点畏缩,缺乏杀罚决断的能力。这样一个男人会有什么样的危险?
而最让我头痛的是,我一直不明白整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仅仅是因为我和滕致远有过一段曾经?那么柳意呢?还有黄大坤,他们两个又跟我有什么联系?
想不通,很多事情我都想不通。
雨又开始下,地上有不知道从哪里冲刷出来的垃圾。
还是没有顾客上门,我独自买了份盒饭吃。
头脑中一团乱麻。
手机响了,拿起来,是陈鹏的电话,我高兴了点。目前为止,只有陈鹏是局外人,他是我的未来,而我还在过往中纠缠不清,真的很内疚。
“楚楚,你出门没有?”他问,有颤音。
“你在哪?”
“车上。”
“吃饭没有?”
“吃饭?他显得吃惊:“楚楚,不是跟你说了今晚有庆祝吗?有宴会的啊!”
天,我忘的一干二净!
“哎呀,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我都吃完饭了!你早点说,我就不吃了,饿着肚子去吃白食。”
“呵呵,楚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说这句话?
“怎么了?”
“你什么意思啊?”我问。
“意思是你要嫁给我啊!”
“嘁!又不是你请我吃饭。”
“算是我请的嘛。”他笑嘻嘻地说:“好了,你打扮好没有啊?我还有二十分钟就进城了。直接去酒店,你要是早到就等我。”
他说过要我打扮漂亮跟他一起在同事面前招摇。我笑,很久没有为一个男人装扮过自己了。打开衣柜,我的衣服不多,绝不部分是松松垮垮的休闲装,穿着去宴会不妥当,想了半天我才找到一条黑色的吊带裙,准确点说,这是一条睡裙,几年前的款式,本来上来有蕾丝花边,我嫌太媚,一气拆掉了,看起来也就是普通的裙子,勉强可以应付。
换了衣服,我坐到镜子前。也有很久没有认真照过镜子,玻璃上都有一层灰了,我顺手用湿纸巾抹了一把。
头发长久没有打理,有点参差不齐,不过也无所谓,反正是晚上,将额前的头发拧成几两股,掠到耳后用小夹子固定,也就差不多了。很久没用过胭脂水粉,我只大概抹了点橘红色的眼影,刷了一下睫毛,再涂上口红,完事。
都说女为悦己者妍,可是陈鹏才不管我妍不妍,最邋遢的时候他也喜欢,我还妍来做什么?
从床底下搜出一双高跟鞋,把脚塞进去才发现自己哪都没长胖,只有一双脚变大了。
将就一下吧,为了他的面子。
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不自觉地挺胸抬头,久违的感觉又回来了。
要做秀吗?难不倒我。
打车星宿大酒店,老远就看见酒店大门上挂了红色的横幅,上面用黄色涂料写着“威程化工集团成立十周年庆典”,大门两边放满了花篮,挂着各式各样祝贺的缎带,看起来很喜庆,应该是很喜庆,可是隔着公路,隔着阴郁的空气,怎么看都像殡仪馆的葬礼大厅。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还没开始,就已经品出曲终人散的萧瑟。
不知道陈鹏有没到,我一个人都不认识,该不该提前进去呢?
突然有点埋怨陈鹏,干什么不好,非要在陌生人面前显示自己的快乐!害得我跟只傻鸟似的穿这样暴露的衣服在酒店门口徘徊,不明白的还以为我是流莺。
“你来了?”身边有人说话。
我眯起眼,是黄大坤,他已经走到我面前了。
“嗯。”我只能吭一声。
“请进。”他说,伸出胳膊。
我迟疑,该不该挽着他走进去呢?显然不该,我没动。
“哦,对不起,我忘了小陈还没到。”他不以为然地放下手,换了个邀请的姿势。
我还是没动,我在等我的真正的主人出现。
“楚楚——”终于听到陈鹏的声音了,我急忙转身,他刚下车,特意换了身新衣服,只是走的路长,裤脚湿了点。
“你怎么才来啊?”我撇下黄大坤。
“下雨啊,叫不到车。哦,对了,黄总,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婆——严楚韵。”
这呆子,这呆子!我心里直抱怨。
“刚才已经认识了,欢迎你。”黄大坤冷淡地说。
我只好点点头。
“进去吧?下雨呢。”陈鹏乐呵呵地说,拉着我就往里走。
我没敢回头,但是有芒刺在背。
一进大厅我就松了口气,人真多,人多是好事,藏在人堆里最安全,即便天花板塌落,也有个子高的人顶着。
陈鹏拉着我到处乱窜,逢人就介绍我是他老婆,看着别人惊讶的表情,我觉得快乐。
陈鹏的介绍词也越来越简单,到最后就变成了“嘿嘿,我老婆。”名字都省了,结婚大抵就是这样吧?人还是那个人,可是身份变了,成了某某的老婆或者某某的老公,再后来就成了某某的父亲某某的老妈。
我也跟着傻笑。
宴会是自助餐,酒会,有各色饮料,我虽然吃过饭了,可是对那些精美的糕点还是垂涎三尺,站在长长的餐桌前不肯离开。
有乐队在演奏,萨克斯吹的不错,就是乐调稍嫌颓丧。
这样的聚会是快乐的,我一边舔着叉子上的果冻,一边看着大厅里群魔乱舞。大约因为都是熟人,不怕出丑,无所顾忌,跳舞的人群姿势千奇百怪,我觉得快乐。
“高兴吗?”陈鹏问我。
我笑,顺手把吃了一半的果冻塞他嘴里。
“小陈,我可以请你的女朋友跳支舞吗?”身边突然有人说话。
我拿着叉子的手顿时就僵硬了。
“黄总啊,可以可以啊。”陈鹏喜孜孜地点头。
我只恨不得踢他一脚,这个傻小子!
“严小姐,请。”黄大坤已经伸出手。
我矜持地站着,脖子僵硬。
“去啊,楚楚,去玩。”陈鹏还在推我。
还在想找理由搪塞,对面几个赌钱的男人大声嚷嚷:“陈鹏,过来玩一把!别见色忘友啊!”
陈鹏乐呵呵地扬手:“就来就来。”
我只得放下手里的盘子刀叉,刚要伸手,音乐停了。
真巧,我忍不住笑。
“不着急。”黄大坤低声说。
我呆了一下,他还真像一只苍蝇。陈鹏已经丢下我跑到对面去了,该死的家伙,回去再找他算帐!
“东西好吃吗?”黄大坤不动声色地问。
“还行。”既然躲不开,我只好硬着头皮应付他了。
“对我来说,任何美味都失去吸引力了。”他淡淡地说。
有吸引力才怪!我心里嘀咕。如果我也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会要天气一天三变,可是即便一日千变也会有腻的时候。
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越紧张的时候越会胡思乱想。我只好转身,顺手拿起一小块西瓜,刚要往嘴里送,该死的音乐又响了。
“来,吃的时候还很多。”黄大坤笑笑,不客气地从我手里拿走西瓜放回盘子,一边拉起我的手。
我只好跟他滑进舞池。
音乐刚开始,跳舞的人还不多,是圆舞曲,他搂着我在中间转圈。老实说,他的舞跳的不是很好,只有两三种花样,除了旋转还是旋转,周围的人越来越多,逐渐挤占了空间,转不开,只好原地打转。
我沉默着。这段时间我的生活也好象在原地打转,不见起色。
他也不说话。我原以为他邀请我跳舞是有话说,可是他始终不说话,看起来好象专心在跳舞。
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知道他是有话说,只是……真的猜不透他会有什么话跟我说,想不明白我也只好沉默。
可是这样的沉默让我郁闷。记得读书的时候最恨跟陌生人跳舞,贴得这么近,偏偏又没话说,舞步也不配合,异常尴尬。
我抬起头,既然他不说那就只好我说。可是一抬头,我才发现他根本是心不在焉,他的眼睛看向某个角落,发觉我在看他,连忙低头对我微笑。
我狐疑起来,转圈的时候我飞快地往那个角落瞟了一眼。靠近洗手间通道的角落里站着一个衬衣扣得整整齐齐的男人,是滕志远!
我心里一慌,脚步乱了,一脚踩到他/
“对不起。”我急忙说。
黄大坤不置可否,继续转圈,微微低下头,凑近我耳朵,无声地说:“我在楼上等你,407房间。”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站住了,慢慢把我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拿下来,捏了一下,转身走开,剩下我一个人站在舞池中间发呆。
他这是什么意思?以为我是什么人?是不是过分了点,当着我的未婚夫调戏我?
我脸上热辣辣地烧起来,转头去找陈鹏,他正窝在一堆人中间,我只能看见他的头顶。
该死的家伙!我一肚子气没地方撒,怒气冲冲地想冲过揍他,滕志远神色忧郁地向我走过来。
我不想见他!尤其不想见他那副表情,十足像谁借了他的米还他的糠一样。
一扭头,我快步穿过还在飞快旋转的人群走出了大厅。
雨越下越大了,天也已经黑了,有凉风从外面灌进来,我站住了。
捂住滚烫的脸,我沉吟起来。
大门的玻璃上可以看见舞厅里光陆离奇的灯,还有一个穿白衬衣的男人站在门口。
我吸口气,摸一把满是鸡皮疙瘩的手臂,转身进了电梯。滕志远并没有跟上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简直是阴魂不散啊,十处打锣九处在。
我觉得厌烦,这样的日子我觉得厌烦!
站在407房间前,我想都没想抬手就敲门,而且敲得相当用力,跟赌气似的。
是,我在赌气,我就不信这个神秘莫测的黄大坤敢在众人面前吃了我!
“姑奶奶也不是好惹的!”我恶狠狠地想。
门开了,我目不斜视地一步就跨了进去,冷笑:“我来了。”
“是,我看见了。”黄大坤还是不动声色,在我身后关上了门。
他并没有反锁门,我稍微放了点心。
“请进。”他在我后面说。
我穿过两步长的门廊,站到柜子前。
这是一间单人房,跟所有酒店的布置一样,铺着厚厚的灰色地毯,中间一张宽大的床,白色的床单异常平整,床上放了一本硬壳封面的笔记本。
我一看见那笔记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一双手及时撑在我腰上,很快就放开了。
那个本子的硬壳封面上印着那个有着黄色飞扬短发的卡通女孩子,她的脚旁还有那只叫来福的狗!
柳意的日记本!
难怪我找不到它,原来黄大坤捷足先登,早我一步拿到了手!
柳意的日记本?
我感觉有蚂蚁顺着我的腿在往上爬。那么说,我做的那个梦是真的,真的是柳意给我托梦?
“楚楚。”黄大昆转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叫了一声又打住,半晌才深深吸口气,慢慢地说:“楚楚,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要你上来吧?”
我不说话。他叫我来自然有他的目的。猜不透的事我一向是不猜的,该来的总归会来,至于我,则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挡得挡不住,掩得掩不了那又是另一回事。
“我想给你看样东西。”他说,转身扭开电视机。
我莫名其妙地瞪着他,什么意思?叫我上来就是为了给我看新闻?但,不,那不是新闻,我没看见播音员,我看了我自己!
电视画面上,出现的是温州大厦31806的主卧室,我看见门被推开,我走了进去,左右看几眼,然后抬头看着那只衣柜,接下来我又打开柜门,踏进去,伸手……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好象不是在我的胸膛里面,而是在我耳边打鼓一样地跳得飞快。
他在哪里装了监视器?我怎么这么大意?居然忘了他昨晚是住在那里的!
“你是在找这个东西吧?”他说,伸手拿起那本日记本。
我还是不出声,根本就说不了话,喉咙像卡住了似的,身上则是冰火两重天。
“这是小意的日记本,我也一直在找。”他坐到床边,弯着腰,没有看我,翻开一页,自顾自地往下说:“我知道她有写日记的习惯,可是她走后,我就找不到这本日记了。”
“她是个懒丫头。”黄大坤说,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这本日记不厚,她又一直用了三年多,还是没写完。”他接着说,把本子翻到后面,果然是空白。
“断断续续的,每篇只有几句话。”他不理我,自言自语:“写的都是对我的怨恨。”
我的心跳渐渐平静了,我低头看向他。
他怅怅地叹息,眉尖低垂,感觉突然老了很多。
“我对她这么好,没想到她还是在怨恨我。”他喃喃。
他是爱柳意的吧?我突然间多了点同情。
“楚楚。”他看向我,带着哀求的神色:“楚楚,你知道吗?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十六岁,还是个孩子,我比她大二十岁,整整二十岁,从第一次看见她,我就希望能等到她长大。”
“第二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终于长大了,二十三岁,我看见她走到我面前,叫我叔叔,楚楚,你能体会吗?我爱的女人开口叫我叔叔!”他一边说一边笑,眼睛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
我不是不同情他,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叫我上来难道只是跟我讲故事?
“得到她的时候我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他是打定主意坚持认为我是个耐心的听众,而我在想该死的陈鹏这会子只怕忘了我是谁了!
“我有犯罪感,每次面对她的时候我都觉得我是个罪犯,可是我离不开她,我想娶她,她一直不肯点头。五年了,她并不提要离开我,就是不肯答应嫁给我。直到半年前,我才知道她爱的是另外一个人。”黄大坤把手里的日记本拍了拍,悲伤地丢到一边。
我恨不得扑过去想抢过来看清楚,他说的另一个人是不是滕志远,可是我不用看也知道,百分百是滕志远!
“她已经死了,不管她心里爱的是谁,她也已经死了。”他幽幽地说,痴迷地看着我。
我心里一寒,看见他痴迷的眼睛我心里发寒,他想干什么?
黄大坤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我,问:“楚楚,这本日记里没有提到你,你是怎么知道她有这本日记?又是谁告诉你放在衣柜顶上的?”
我哆嗦着后退。这么说,日记本真的是放在衣柜顶上?可是衣柜明明没有顶。
“我钉上了,我找到这个本子就钉上了。”他说,站到我面前。
“你认识她吗?你和她是什么关系?”他还在喃喃地发问,伸出手,冰凉的手摸到我脸上:“楚楚,楚楚,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她?”
我呼吸困难,头晕脑胀,想跑,腿却像被固定了,怎么用力都挪不动,我在做梦!只有噩梦才会出现这样无奈的情况!
他又靠近一步,手在我脸上摩挲:“楚楚,我再看见她的时候她的眼神就是这样,很恨我,我可恨吗?你告诉我,我可恨吗?为什么我的女人都恨我?”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拼命想摆脱他的掌握,可是我无能为力。
屋子里开着灯,而我却感觉周围一片漆黑。
“楚楚,楚楚……”他突然伸手,一把抱住我,太过用力,差点把我魂魄挤出去,没等我反抗,他的嘴唇铺天盖地地印到我脸上。
我被惊呆了,一瞬间我被惊呆了,动弹不得。
“楚楚,楚楚……”他发疯一样地呻吟着,颤抖的嘴唇重重地压到我唇上,我无法呼吸,眼前有清白刺眼的光,睁不开眼睛,我像一只被抛到岸上的鱼,只有干瞪眼的份。
他用力吮吸我的嘴唇,仿佛想吸干我身上的气息,我感觉痛,火辣辣地痛。天花板在旋转,我被他推到在床上。
倒下去的时候我的头碰着一个坚硬的东西,是那本日记,我猛然清醒了,四肢开始有知觉,不由我多想,本能地从脑下抽出本子,狠命地砸过去。
“啊。”黄大坤轻声叫了一下,顿时松开我,捂着鼻子,手指间有殷红的血滴落。
我急忙翻身爬起来,抬起脚,恨恨踢在他腿上。
他没有躲,硬生生地承受了,半晌才低垂下头。
我不再理他,昂着脖子,拉开门,大步走出去,他满手的血站在那里喃喃:“对不起,对不起。”
门“砰”地摔上,我愤怒得象找不到喷发口的火山!高跟鞋狠命地敲打着地面,长长的走廊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我并不害怕,我只是愤怒,对自己!
我是在自取其辱!我不明白,难道我脸上写了妖精狐媚的字样?凭什么要给陌生人羞辱?
走廊的尽头有个人影飞快地一闪就不见了。我不在意,我不在意有人看到!这TM什么世道!我狠狠吐了泡口水。
脏!全世界都脏!而我更脏!
我是妖精,我是垃圾!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羞愧地狠不得钻进地缝,一辈子都不出来做人!
腿哆嗦的厉害,我跌坐到楼梯上,想哭,可是发出的声音像狼嚎,我该怎么办?要不要撕破脸皮大哭大闹?
我的脸皮还剩几分?
我低下头,双手捂脸,我悲哀的脸面。
不能闹,就算我不想做人,可是陈鹏还要做人,而是是男人!
我开始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我不能伤害到陈鹏,他是无辜的,他爱我。
牙齿嘀嘀答答地发出声音,再怎么使劲地不能咬住让它不上下磕碰。
楼下的音乐声渐渐在耳朵里恢复了动静,还有欢笑声,人群是快乐的,除了我。我扶着墙站起来,像从水里捞上来一般,坐久了,裙子都湿漉漉。
我慢慢下了楼,回到大厅,屋子里仍然在群魔乱舞,谁也没多看我一眼。顺着墙根溜进洗手间,我开了水龙头,把胳膊伸过去,让冰凉的水淋,心随着哗哗的声音扑腾扑腾地跳。
洗手间有人在上厕所,小门关着,有对话落进我耳朵。有人在,我才感觉安全。
头发散落,我把三千烦恼丝一股脑地盘上去,胡乱用夹子去夹。
“老板好像不在了。”有人说,伴着冲水声。
“是啊,中途就不见了,也难为他,这样的心情之下还要办庆典。”
“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很伤心呢?”
“应该是吧。”又一阵冲水的声音:“听说那天张秘书把柳意跳楼的事告诉他,他立刻就飞回来了,那么大一单生意都不做,临晨五点的飞机赶回来。柳意也真是的,有什么想不开的?年纪轻轻跳楼,白白让那个古翠占便宜。”
“古翠也没占便宜,不也跳楼了?”
“说真的,老板也够霉的,呵呵。”
我听得目瞪口呆,哪里有不对劲的地方?
身后的门终于开了一扇,一个女人出来,看见有人,连忙噤声,尴尬地堆出笑,可是那笑容还没完全成型,这个女人突然变色,蹭蹭退了两步,歪倒在门上,一只手抓住自己的脖子,十指乱抓,脸色苍白,眼睛都突出来。
我吓了一跳,以为她突发疾病,想上前扶她,没想到她哆嗦着说:“你……你……别过来!”最后三个字变成了刺耳的尖叫,像金属片划过玻璃。
另一扇门也开了,另一个女人诧异地跨出来,惊叫:“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们。
那个被吓呆的女人看见同伴,呜咽:“鬼,鬼,鬼!”
神经病!我白她一眼。
“你说什么啊?”另一个女人也莫名其妙地跺脚。
“柳,柳,柳意,她像柳意!”那个女人指着我哆嗦。
我?我像柳意?真TM见鬼!
我扭头,看着镜子,一看不知道,再看吓一跳,镜子里的我,头发盘上去,松松的一缕遮着额角,我的脸显得小了一些,眼影朦胧,眼睛也显得大一点l脸色绯红,嘴唇也微微肿了。
“真的有点像,不过要高很多。”另一个女人好奇地凑上来:“你是柳意的姐姐?”
岂止是有点像,如果此时我能露出温柔的笑容,那我还真的跟柳意有七八分像!“不,我姓严,柳意是谁?”我冷冷地问。
那个被惊吓过度的女人此刻平静了一点,站稳了,走近一步,仔细端详我,半天才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刚说起她,一出来就看见一个跟她像的人,吓死我了!”
我不说话,还是冷冷地看着她,两个女人被我盯得尴尬异常,相互推搡着出去了。
我慢慢回头,同样冷冷地看着镜子里的我。
难怪一直觉得柳意有点面熟,原来我像她,或者她像我?
我只在梦里真正看清楚过柳意的长相,那张照片不算,那张照片里黄大坤的肩膀遮住了柳意半个脸,我抬起头,捂住鼻子以下的部位,像,果然像,只是此刻我的眼神凌厉,而照片里的柳意神情娇媚。
黄大坤说当柳意成年后他第一次看见她时,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恨,应该就是我此刻的眼神吧?我又想起柳意第一次提到自己跳楼的时候那种可以杀人的目光,我此刻真的很想杀人!
看了良久,我终于明白,黄大坤把我错当成了柳意,或者他很清楚我不是柳意,而是乐于把我当成替身。
可惜我不是谁的替身。我冷笑,捧了水洗干净脸,擦去胭脂水粉,我做回自己。客观的说,我跟柳意最多是某些神态有几分似是而非的相像。
黄大坤是爱柳意的吧?只有深爱一个人才会看见别人哪怕只有三分像也会觉得七分似。
我叹了口气。
回到大厅我已经非常非常镇静了。陈鹏正在满屋子找我,一见我就急忙跑过来,拉着我的手问:“楚楚,你去哪了?生我气了?”
我瞪着他,说不出话。
该不该生气呢?我叹息,从头到尾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觉得瞒着他,如果可以让他开心的话。
“没有啊,我刚才肚子痛,上厕所去了。”
“哦。”他放心了,笑:“你呀,谁叫吃多了西瓜,本来天气就凉。你嘴唇怎么肿了?”
“被蚊子咬的。”
“啊?现在的蚊子也好色啊?欺负到我老婆嘴上去了!”他装着咬牙切齿的样子。
我也温和地笑,小声问:“鹏,刚才在厕所有人说我像一个人,你觉得我像谁?”
他好奇地歪着头看我半天,得意洋洋地笑:“像我老婆。”
“呸!”我唾他:“本来就是,什么叫像?”
“啊,对啊对,我错了,老婆。”他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我感慨,像他这样简单的男人真是稀有动物。
“你不舒服我们就回去吧?”他关切地说。
“不啊,我还想玩。”我是想玩,我骨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躁动,我是妖精吗?那我就做个妖精看看。
舞会已经接近尾声,年纪稍微大点的人都回去了,剩下的都是精力充沛的年轻人。陈鹏的哥们赌完了钱,开始杀进舞池,争着跟我跳舞,我来者不拒,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曲终人散,才东倒西歪地被陈鹏拖回家。
“你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回到家陈鹏还在说。是啊,我很久没有这么开心,我,严楚韵本来可以这么开心这么放肆,我呵呵地笑。
“别傻笑了。”陈鹏抱着我:“从今天起我得小心点了,免得你被那帮饿狼叼走。”
“鹏,别逗我,没有你,他们才不会正眼看我呢。”我安慰他,说的也不完全是假话。女人是花,需要绿叶来衬。
“睡吧,累死了。”他心满意足地睡了。
我睁着眼睛,黑暗中我睁着眼睛,耳朵里仿佛还有音乐,脚下似乎还在旋转。
是不是因为我像柳意,所以我才能看见她的鬼魂,才可以和她交流?她真的已经走了吗?为什么在我的梦里,她那么真实?那本日记本也真的存在,她是想给我看吗?可是,现在那个本子在黄大坤手里,我怎么才能看到?
我用那个本子打了黄大坤,把柳意充满怨恨的日记本砸在了他的脸上,想必是打破了鼻子,让他血流满面。柳意摔下来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血流满面?难道柳意是想借我的手报复黄大坤?这样的报复也太小儿科了吧?她赔上的可是一条命而不是简单的几滴血!
不对,不对!
我吸气,掀开被子。
不对,刚才在洗手间我听到的对话有不对劲的地方。
那个被我吓傻的女人说柳意出事的时候是别人通知黄大坤的,黄大坤并不在现场,而是听到消息后搭乘当天临晨的班机赶回来的!
黄大坤不是凶手?
如果我听到的是事实,那我以前的猜测就全错了!
那两个女人只是不相干的员工,当时也是在闲聊,根本就没必要编故事,她们说的是真的。黄大坤不在现场,那是谁在能挽救柳意的时候放开了手?是谁希望她死?
我努力起想柳意曾经说过的话,她说那个人是她的情人,除了滕致远还能有谁?我不敢相信,我曾经爱过的男人是凶手!可是柳意分明警告过我。
只是……我还是想不明白,如果滕致远是真凶,他怎么还这样明目张胆地露面?而且他看起来也在调查柳意的死因,尤其是,他居然敢出席黄大坤的宴会?胆子也太大了吧?难道黄大坤就丝毫不追究柳意的死亡真相?
柳意不是自杀的,连八岁的彬彬都在怀疑,黄大坤岂能睁只眼闭只眼?还有,他和滕致远又是什么关系?仅仅是生意上的往来?可是今天的庆祝活动只有他们本公司的员工及其部分家属,星宿酒店的大门口贴了告示,申明庆祝活动因为特殊原因,只局限在集团内部,而我也注意到,没有地方官员出席这次活动。滕致远究竟算哪根葱?
越想越糊涂,眼睛越来越涩,终于支撑不住,我闭上眼。
朦胧中听见有人叹息,我疲倦地翻身,隐约看见屏风那里有白色的人影,会是谁呢?我努力想坐起来,可是手脚都好像不在了。
努力抬起头,我看见柳意远远地站在那里,脸上有浓浓的悲哀。
“柳意,是你吗?”我问,没出声,只是心里在想。
她点头。
她不再是以前我看到的那样,而是更像一个实在的人。
“柳意,有人说我们长得像姐妹。”我笑。
她也抿了一下嘴。
“你投胎去了吗?新家好不好?”
她不出声,半晌才若有若无地摇头。
“没去?”我惊讶起来:“你不是说七天之后就要去投胎的吗?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你怎么还不去?”
“去不了。”她呢喃。
“去不了?去不了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身上有天理难容的罪孽?上苍要惩罚她?罚她下地狱?
“不是。”她说:“我去不了是因为有人不要我去。”
谁?谁这么歹毒?
她没有回答,而是垂下头。
“你怎么不走近一点?”我问。
“不敢。”柳意伤感地摇头:“你看见我的时候我只是一个魂魄,如今我成了真正的鬼,不能靠近你。”
“为什么?”魂魄和鬼有区别吗?
“人有人路,鬼有鬼道,我只能在你梦里出现才对你是无害的。”
“我在做梦?”我诧异地说。
“他要醒了。”柳意突然显得很惶恐,急急地说:“楚楚,对不起,真的不想把你牵连进来,可是我找不到人帮我,你帮我好吗?”
“我要怎么才能帮你?”
“帮我入土为安。”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屏风那里只有一点淡淡的雾气。我拼命伸手想挽留她。
“啊——”有人嘶哑着嗓子叫。
我猛地睁开眼,看见陈鹏已经坐起来,眼睛瞪的老大,满头的汗水。
“你怎么了?”我也坐起来,身上软似棉花。
“啊,没什么,我做噩梦。”他呼呼喘气。
我开了灯,屋子中没有别人。
“你会做梦?”我嘲笑。
“刚才梦见屏风那里有个女人。”他心有余悸地说:“还梦见她在说话。”
“梦见哪个女人?”我暗自心惊。
“没看清。”他倒回床上,抹汗水:“感觉好恐怖,阴森森。”
“听见她说什么了?”
“也没听清,最后好像在说什么入土为安?”
我不出声,良久才深呼吸。这么说,柳意真的来过?连陈鹏都看到了,她真的成了鬼。
“睡吧。”我安慰陈鹏:“肯定是你打牌输了钱,怕我骂你,才做这样的噩梦。”
他疲倦地笑笑,伸手抱住我:“我又没经常赌。”
我轻轻拍他的手,哄他睡觉。
其实不用哄,他的呼吸已经很快平稳,渐渐沉重,睡过去了。
我没有睡意,睁着涩痛的眼睛看着那个屏风。
柳意说的话清清楚楚,她没能去投胎,是因为有人阻拦。可是什么人才能阻止一个魂魄呢?她还说未能入土为安,那她的坟墓岂不是一个掩人耳目的空墓?
不太可能啊?葬礼那天我虽然去的晚,可是明明看见有很多人出席的啊,还有柳意的母亲,众目睽睽之下如何做假?再说留着柳意的骨灰又有什么用?
陈鹏曾经听说是黄大坤亲手把柳意的骨灰捧进盒子,虽然他中途退场,没能亲手安葬她,可是还有那么多手下和她的家属在场的啊?
如果柳意的骨灰没有埋葬,那又会在哪?
想不明白。
天亮了,我起床给陈鹏准备早餐。说实话,在一起三年我难得给他准备早餐,我很懒,很多时候等我起床他已经上班去了。
叫醒陈鹏,看见他睡意朦胧,歪歪倒倒地去洗脸,我很心疼,等他坐下来喝牛奶我试探地问:“鹏,要不你辞职吧?”
“为什么?”他吓了一跳,瞌睡都吓没了。
“太辛苦了,钱又不多,不如辞职,我把店打出去,我们去做别的生意。”
“做什么生意?”
“你以前做过采购的,不如我们也去生资市场租个门面做化工原料?”
他怔怔地看着我,随即哈哈笑,伸手拧我的鼻子:“你呀,想的这么简单!你以为经营生产资料跟你卖睡衣一样?几万块钱的本金就够了?做原料生意全靠钱去堆,还要有资本积压得起,另外,也不像你卖睡衣那样,卖一件就能收一件的钱,做那个生意经常收不到钱的。”
“难道买东西都不给钱?”
“给的啊。买的少的一般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大客户就不是了,要的多,你得先自己垫钱进货,交了货,大单位还不一定及时付钱。”
“那就不卖给他们啊。”
“呵呵,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嘛,问题是舍了孩子还不一定套到狼。好了,别去想不实际的事了,我现在这个工作蛮好的,专业对口,薪水也过得去。”
“可是好远呢。”我说。
“也不算太远了。我会经常抽时间回来的。”他笑,以为我是埋怨他没时间陪我。
“对了,你们那个厂到底生产什么?”
“柠檬酸。”
“柠檬酸是什么?”
“一种食品添加剂。”
“哦。”我沉吟:“上次你说你们那很古怪,现在呢?”
“现在……”他也沉吟起来:“车间倒是在一边修一边安装设备了,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不正常。”
“我什么时候去看看。”
“跑老远,不累啊?”
“你经常都在跑,我去一两次有什么关系?”
他笑了,看我半晌才轻轻说:“楚楚,我爱你。”
我用嘴唇去回答他。
正洗碗,听见门开了,我扬声问:“怎么又回来了?”
“姐,是我。”是小妹。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农忙吗?”我甩着手上的水出来。
小妹像走得很急的样子,满脸通红,大汗淋漓。
“姐,何阿婆说你的煞星未退,叫我带样东西给你辟邪,我妈听了就催我回来。”
“哦,谢了。”我心里发热。不过是帮了点小忙,被他们全家挂念,我觉得温暖。
但是小妹拿出那个可以辟邪的东西时,我差点笑岔气,接过来问:“就这东西?值得你一大早就赶着出门啊?”
那是块红布,质量低劣的红布,薄而稀疏,染料太重,使劲搓揉都会得掉色。
“这是庙里菩萨身上挂过的红布。”小妹一边喝水一边翻我白眼。
“哦。”我好奇地拿在手扬:“怎么用?围在腰上还是围在脖子上?”
三尺红布,做衣服又不够,做腰带或者围巾又太大,或者可以结婚那天由陈鹏拿着它牵着我进洞房?
“叫你挂在店里!”小妹劈手抢过去,慎重其事地折叠好放进包里。
“不早了,我先走了,你洗了澡再来吧。”
我先去店里,开了门,店里挂的衣服好几天没动过了,我把价值比较高的真丝织物收起来,真丝这东西最娇气,挂久了会褪色发黄,变成故衣。
不知道柳意身上的衣服有没变成难看的黄色?
我叹口气,她一再央求我帮她,可是我怎么才能帮到一个不能去投胎的鬼呢?
柳意的骨灰会在哪里?又是谁不让它下葬的呢?
她真的成了鬼,就能在大白天出来和我聊天了,见我一次都需要躲躲闪闪,再也不似当初那般从容俏皮。
做鬼想来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不知道黄大坤或者滕致远有没梦见过她?这两个人到底谁才是害死她的真凶?为什么她不去找他们报仇呢?
她好像真的不想报仇?
换了是我,会在什么情况下放弃复仇呢?我托着下巴沉思,要让我放弃报复还真是难呢,我是小气的人,除非真的很失望。想必柳意是彻底地失望了吧?对那个情人还有对自己,悔不当初认错人,心成灰泪始干,可是心已成灰,魂却不散,到底是为什么?
“阿姨。”有人叫我。
我吓了一跳,手肘“扑”一声滑下柜台,下巴差点磕到桌子。
是彬彬。
“你怎么来了?”我好奇,这孩子,肯定是无聊到透顶,才大清早跑来找我玩。
“我……”彬彬红着脸,眼睛却控制不住地偷偷看那些纹胸。
“别害臊了。”我笑,伸手拍他脑袋:“妈妈也穿这些衣服的哦,你很小的时候还吃妈妈的奶呢。”
他的脸越发红了,说不出话。
“找我有事吗?是不是没地方去玩啊?”
“有人叫我给你送东西。”他说,把一个纸包放在我面前。
“谁叫你送的?”我诧异起来。
“是那个叔叔,住在6号房里的那个叔叔。”他说完,转身就跑。
“喂!”我叫:“彬彬,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就要我交给你。”话未说完,人已经跑没影了。
住在31806的叔叔自然是黄大坤,他会送什么东西给我?难道贼心不死,还想打我主意?我有点不屑地把那个纸包丢到一边,东西是临时用报纸包裹的,里面硬邦邦,会是什么呢?
我好奇,我太好奇了,这是我的致命伤。
迟疑良久,我才动手拆开纸包,报纸裹了很多张,被我连扯带撕,落了一地的废纸。小妹走进来,又翻一个白眼:“姐,你没事撕报纸玩啊?”
“是啊,撕报纸总比撕衣服好。”我笑。
她没理我,走进去拿拖把拖地,一边埋怨:“我回去几天你就没拖过地吧?”
“呵呵。”还真是的,我都忘了还需要打扫卫生。
报纸终于扯完了,现在我手里拿的是一本硬壳的笔记本,上面有花仙子和来福狗。
他怎么会把柳意的日记本拱手送人?
“这是什么?”小妹凑过来。
“帐本。”我答,是账本,记录的是人情债,不过我既不是债权人也不是债务人。
“这个是花仙子呢,叫什么来着?”小妹一向喜欢卡通女孩,伸手要拿。
“小蓓。”我答,转身拿着日记本进了里间。
昨天还在巴望能看到这本日记,今天真的拿到手我却迟疑了,该不该看呢?未经主人允许偷看别人是不道德的,再说跟我也没多大关系,何况主人还已经死了。
我把日记本拿在手拍打,下不了决心去揭人隐私。一张纸从扉页里露出一角来,日记本里还夹带了东西?
抽出纸,上面有潦草的字迹,开头写着“楚楚”两字,是给我的信?
我摊开,先看落款,果然是黄大坤的手迹。
是黄大坤写的便条,想来是临出门匆忙写的,语句比较乱。
“楚楚,昨天事我很抱歉,对不起。”
“楚楚,我不知道你和小意是什么关系,既然你在找这本日记,我就送给你,小意不在了,留着她的日记也没有意义。”
“楚楚,小意走的不明不白,我会追究,还她一个公道。也许我还会找你,你可能知道并且隐瞒了什么,不过你放心,昨天的事不会再发生。”
“楚楚,我已经老了,你可以叫我叔叔了。”
我叹了口气,莫名其妙地伤感。
还是打开日记本,既然柳意要我帮她,那么我看她生前的日记也不为过。
果然如黄大坤所说,日记写得相当随意,甚至没有日期,只是每段之间有空行间隔。
开篇只有一句话:“我做了他的情妇,原谅我,我做了仇人的情妇。”
就这么简单,连感叹号都舍不得用,可见柳意从一开始就已经心灰意冷。
我看的飞快,大部分都像黄大坤说的,写着怨恨,而且措辞冷淡,越是冷淡的恨越伤人。
日记里并没有记录重大事件,绝不部分是说自己的心事,淡而含蓄,把自己当做外人,冷眼旁观。这样的记录一直写了大半本本子。
我不想仔细去推敲她的心思,看了三分之一直接翻到后面,黄大坤曾经说是半年前才发现柳意移情别恋,或者只能说她恋上了,毕竟以前情不在他身上。
一条一条地找,终于看到这样的文字:“今天无意间遇到他,真是意外,想不到十多年之后我还能看到他,我记起我年少时间,曾经的暗自喜悦和伤感,恍若隔世,他听了我的诉说,很激动,我也很激动。”
这个他想必就是滕致远了,他们在一个机关大院长大,原来滕致远还是她的初恋。
这之后柳意的日记开始写的长点了,长的内容不多,记录着自己的快乐,如果说那是快乐的话,跟前面的哀怨比起来,少的可怜。
他们偶尔幽会,当然都是黄大坤出差的时候。又翻了几页,我看这样一行字:“他要我做一件事,我答应了。”
什么事?滕致远要她做什么事?值得她费笔墨写下来?柳意虽然写日记,但可以看出她在刻意掩藏自己,如果不是重要的事,她肯定不会特意留一笔。
再看几条又提到滕致远:“他交给我一样东西,我会妥善保管。”
什么东西?我想起那个盒子,那个我从银行拿出来的盒子,而且保险箱的密码是他的生日,日记里说的这个东西应该是它了。这么多天我几乎忘掉了,柳意说那不是宝石,走之前她也不曾提起那个东西,我以为不重要,顺手搁在抽屉里,忘记它的存在。
柳意说会妥善保管,那应该是那个盒子了,这么说滕致远给她的定情之物?她才会特意开个保险箱瞒着别人偷偷放进去?不对啊。我狐疑,如果是定情之物,没理由瞒着滕致远啊?滕致远肯定不知道那个东西在哪里,他如果知道,应该早去银行拿了,而且柳意也说过,没有人知道她申请了保险箱。
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这么神秘?我眯着眼去想,盒子里的东西略带白色,透明,但光泽度不高,指甲大小,跟单晶冰糖很像,也不算光滑,陈鹏说类似人工合成的晶体,会是什么东西呢?
想不明白,我继续看,希望后面还会提到,可是后面只有四页文字了,断续的记录。
“他好像知道他了。”
“他要我找机会,我却犹豫了。”
“越来越觉得不妥。”
“他好像变化很大。”
“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记录越来越短,也分不清里面的“他”究竟指的是谁,谁的变化大?什么事情觉得不妥?我一头雾水,看了比不看还糊涂。
唉!我叹口气,如果可能,还是在梦里去问当事人好了,可是我也怀疑柳意未必肯说。
我感觉,柳意很矛盾,还在放手与不放手之间徘徊不定,而且对我,她也很矛盾,一方面希望我能帮她,一方面又不愿意我知道真相。也许真的不想把我卷进去?我隐隐觉得这里面有阴谋,可是设圈套的是谁?谁又是那个该上当的人呢?
电话突然响起来,我抬起头。是座机在响,这几天都没人打过这个电话了。
我听见小妹接了电话,几秒钟后大声叫我:“姐,找你的。”
放下日记本,我去出接听,刚喂一声,电话里边就说:“楚楚,你来一趟!”
“谁?”我没好气,不知道是什么人,说话像命令。
“黄大坤。”他说:“你到我公司来一趟。”
“不去。”我干脆地拒绝。
“楚楚。”他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再说话,口气软了:“东西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
“我希望你能来一趟,我给你看样东西。”
“不去。”我固执地说。
“楚楚,算我求你好不好?”他焦急地说,也许是第一次开口求人,说的很不自然,见我还是不回答,他叹了口气。
“我不会在你公司露面。”我说。
“那……这样吧,你去我家,新民小区三栋2单元三楼1号,我去那边等你。放心,我说话算话,不会为难你。”
我想了想,点头:“好。”
“半小时后见。”他挂了电话。
我还是很犹豫,早上他才把日记本送给我,这会子又有什么急事需要和我面谈呢?本想拒绝的,可是想到陈鹏在他手下,真的把他得罪了怕对陈鹏不利,可是我又该不该和他周旋呢?
也许他手里还真有柳意的其他重要的东西?
我还是打车去他说的地点。
新民小区其实是拆迁房,真没想到全城数一数二的巨富会住在这样拥挤的地方。
走到楼下,就看见他的车停在一边,我上了楼,站在3楼1号的门前,还是有点紧张,尽管他已经保证不会侵犯我,可是我还是有点害怕。
刚敲门,门就开了,显然他在等我。
“请进。”他说,退到一边。
我走了进去。这套房子比起温州大厦的那套简直可以说起天上地下之别,老实说,还没我家好。
地板上铺着早已过时的小块瓷砖,而且已经有磨损,裂缝里有擦不掉的污垢,家具也是过时而陈旧。
“这是我老家。”他轻声解释。
“大坤,是谁呀?有客人吗?”屋子里有苍老的声音在问。
“我奶奶。”他低声说。
有个老人颤巍巍地走出来,扶着一根拐杖,一只干树皮般的手在摸索,脸上的皱纹多得数不清,在笑:“请坐请坐,大坤,倒茶啊。”
“知道,奶奶,你休息吧。”
“哦,姑娘,你坐,我看不见了,不陪你了。”
我诧异地看向黄大坤,我又没说话,这个盲眼的太婆如何知道我是女的?
黄大坤耸耸肩,没有回答我。
老人说完就慢慢转身进屋,走了两步突然停下,背对着我,叹了口气,冷冷地说:“姑娘,你身上不干净,你要小心。”
什么意思?我腾地就来了气,什么叫我身上不干净?
黄大坤碰我一下,压低声音:“别介意,我奶奶老糊涂了。”
我拼命咽下怒气,总不能在别人家对老年人不尊重吧?
老太太已经进了屋,并且掩上了门。
“这边来。”黄大坤说,示意我去另一个房间。
反正有他老祖宗在,该不会对我无礼,我跟了进去。
这是间卧室,除了一张不宽的床,还有书桌和电视机。
“坐。”他说,拖过两把椅子放在电视机前面。
“你住在这里?”我忍不住问。
“不,只是经常过来看看。我奶奶九十多了,需要人照顾。”
我冷笑,我才不相信他会有时间去照顾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
“我父母已经不在了,只有这个奶奶。”他解释:“还有一保姆,买菜去了。”
“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给你看段录像。”他说着就蹲下去放录像。
电视机老化了,画面发出难看的黄色。
图像不是很清楚,但我还是认出来,是柳意的卧室。
他不是已经知道我进过那个房间,怎么还放给我看?我困惑地瞪着画面。
“耐心点。”他站到一边,歪着头看着屏幕。
我心里突突地跳,难道录像里会出现柳意的鬼魂?
没来由地,浑身发冷。
但是屏幕仿佛被定格了,房间一直是空的,画面每隔几分钟闪断一次。什么意思?我看向他,他扬了一下下巴,示意我注意画面的右小角,那里有时间在闪。
一秒一秒,时间很清楚,可见录像带并没有出问题。
“怎么一闪一闪的?”我问。
“设备问题。”他简单地回答。
过了几乎半小时,我耐心等了半小时,画面变成雪花状,图像没有了。
他转过头,笑:“没看懂?”
我莫名其妙地瞪着他,我是没看懂,画面上除了那间空房间,什么都没有,难道他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
“再看一次。”他说,又重新放。
一定有什么东西我刚才没注意到,我欠过身,凑近点。
画面还是刚才那样,几分钟闪断一次,同样的,只有右下角的数字在动。等等,数字?数字不对!
我抬起头,微微张嘴。显示时间的数字中间跳动过,在15点30分的时候,画面一闪,数字变成了15点48,中间断了18分钟。
这是怎么回事?
他笑:“发现了?”
“录像带不连续?”
“不,是连续的,我离开后就一直开着。”
“那怎么会……”我掩住嘴,一定是有人动过手脚。
“你很聪明。”他赞许地说,关了电视:“有人进去过,在进去之前关掉了总电源,离开后又合上。”
“总电源在哪?”
“配电箱在进门的地方,鞋柜上方。”
“那个房间一直装的有监视器?”
“不,我没那么无聊。”他摇头,在我面前踱步:“直到小意走后几天我无意间发现床头的相框被人拿到了客厅,我才知道有人趁我不在的时候进去过。”
我心虚地低下头,感谢上帝,他不知道那是我干的。
“于是我让古翠住进去。”他停了一下,深呼吸又接着说:“其实古翠已经很久没跟我在一起了,不过她给我生了个儿子,我一直给她钱,让她住进去她误以为……没想到她也……古翠死后我才装了监视设备,不过因为时间有限,只在卧室装了。”
我心跳得飞快,柳意特意叫我去移动那张照片,我一直认为她是想提醒谁,难道她是想提醒黄大坤注意这个房间有人会偷偷进来?
身上开始起鸡皮疙瘩,想起上次差点丢了小命我就胆寒,而更让我胆寒的是竟然导致一个无辜的女人跳了楼,我是不是也要负一定的责任?
“在想什么?”他问我。
“古翠的孩子呢?”
“她家条件不好,孩子我送到国外去了。”
“谁抚养呢?”
“我前妻,她不能生孩子,当初跟古翠……”他停住了,不肯再往下说。
我黯然,原来古翠才是最可怜的女人,爱情得不到,自己也只不过是为了给别人延续香火的那个子宫而已。
黄大坤也沉默着,神情暗淡。
“你有……梦见过柳意吗?”我犹豫地问。
他也犹豫了,半晌才说:“不能肯定。”
他梦见过,柳意一定也去找过他,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她不能在他面前很清晰地出现,以至于他连自己有没做梦都表示怀疑。
难怪柳意会通过我去提醒他。
柳意是想要他帮她报仇吗?我要不要告诉他柳意的情人是滕致远?但是,尽管目前看来滕致远的疑点最多,我也没有证据呀。还有,黄大坤给我看到的也未必是真的。
我沉默着。
“我只知道人心里有鬼。”他机带双敲地回答我。
我不理会他的讽刺,又问:“相信因果报应吗?”
“不。”
“你为什么不请警察调查?”
“如果警察调查的话,小意不会得到安宁,也许还会被要求解剖,我不愿意。”
我深深吸口气,追问:“柳意为什么会恨你?”
他不回答。
“她父亲入狱跟你有直接关系?”
“你怎么知道的?”他退了一步,满脸惊讶。
“风闻。”我镇静地回答。
“风闻?”他哈哈大笑:“楚楚,你很有意思。”他止住笑,看着我,半晌才说:“我很兴庆你不是我的对头。”
不是吗?我也不能肯定。
“楚楚,这会看你又不像她。”他眯起眼,嘴角下垂:“小意没你胆大,也没你果断,她总是很犹豫。”
我不出声。
“好了,时间不早,我送你回去吧。”他大声说。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走。”
他并没有坚持,只是点点头,又说:“如果你想起什么请你告诉我。”
我站住了,大门被人打开,买菜的保姆回来了,房间门并没有关,她探头看了一眼就漠然地进了厨房。
“我只能告诉你,”我小声说:“据我所知,她不是自杀的。”
“哦?有什么根据?”
“邻居听到出事时她跟人争吵。”
他沉吟了片刻,微笑:“看来我有必要送你了,车上去说。”
我没在反对,跟着他出门,屋子里那个老太太突然大声说:“大坤,这个姑娘身上不干净!”
我差点晕到,这个老人家真的老糊涂了。
“奶奶,你在说什么?”黄大坤也皱起了眉。
“她背后有东西,你小心点!”
什么?我转身,我当然看不到我的背后,黄大坤歪头看,半晌无奈地摇头:“走吧,我奶奶是老了,总说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我一呆,明白了,老太太眼睛虽然瞎了,可是心眼却透亮,她一定是看到了柳意的影子。难道柳意大白天跟我着?还是因为我身上已经沾染了鬼气?
上了车,黄大坤才问我:“你说邻居听到有人争吵,怎么警察告诉我屋子里没有人?”
“可能警察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了,或者躲起来了。”
“那种电梯公寓,出门的话应该有人看到。”
我想了想,问他:“如果你是邻居,听到楼下有人喧哗有警车在叫,你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他立刻回答:“条件反射会去窗口看。”
我点点头,这是很正常的反应。
“你知道进去的那个人会是谁吗?”他盯着我的眼睛。
“不知道。”我回答,我确实不知道。
“你跟小意是什么关系?”
“朋友。”事到如今,我想否认都不成了。
“她有话会对你说?”
“也不。”我如实回答。
“你知道她是怎么跳楼的吗?”
“不。”
“你到底知道什么?”
“你认为我应该知道什么?”我反问。
“我感觉你知道的比我多。”他很坦率地说。
“黄先生。”我站起来,问:“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我只知道人心里有鬼。”他机带双敲地回答我。
我不理会他的讽刺,又问:“相信因果报应吗?”
他凝神想了想,笑:“你很聪明。”
我没出声,如果我是那个凶手我会立刻离开屋子,也许不会马上下楼,或者会再上两层,等着警察离开后才走。
我知道,温州大厦的顶楼是会所,有对外营业的健身房,任何人都可以上去,而电梯因为商人时间不规律,也是彻夜不关的。
对于住高层的人来说,一般半夜楼下出事通常也不会下楼去看,只会在窗口探望,除非失火才会慌里慌张地出来。
柳意跳楼之后的几分钟,应该没有邻居开门看过,只会在警察上楼调查的时候开门,而那个时候,那个人已经离开了。
“你怎么断定那个人会不下反上呢?”他把车停在路边,很耐心地听我分析。
其实我只是猜测,他这么问,我才认真开始去推想。
“我记得出事后没几分钟就已经围了很多人,有几个是住在大厦低层的人,住的不高就可以很快地出来看,如果此时有陌生人下楼,应该会注意到。”
“警察难道没找?”
“如果我是警察,我可能只会留意出来过什么人,再说门肯定是锁好了的,一进屋没发现别的人在,首先会判断是自杀。不过,后来警察也来调查过,只问了一下就没下文了。”我说着,心里打鼓,滕致远有钥匙,他完全有条件把锁拧上几圈,造成没有外人去过的假象。而住在18楼的其他人也只是隐约听见有声音,出了人命案,恐怕都躲之不及,没有人愿意说实话。
“有道理,是我不要调查的。”他承认:“当时我也认为她是自杀的,那段时间她情绪不稳定。”
我叹了口气。
“不过如果那个人后来离开,门卫应该看到啊。”
“保安看热闹去了。”我说,我记得那天围观的人群里有大楼的保安,穿着制服。
“你当时看见了?”他这才惊讶地问。
“我在店里。”我只好承认:“我看见她落下来。”
他的脸色突然变的很苍白,半晌才颤抖着问我:“她……是不是很痛苦?很难看吗?”
“我不知道。我没出去看。”
他不再问了,哆嗦着手点燃一支烟,把脸别到一边去,过了很久才回过头,慢慢把车开走。
我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告诉他我看见了柳意的魂魄?
他应该不会相信的,也许还会怀疑我在撒谎。
没要他送到店里,我在中途下车。
下车的地方是一家知名品牌服装专卖店,橱窗里的塑料模特千篇一律地微笑着注视我。我站在橱窗前,身后是车来车往,并没有不该看到的东西。
“柳意,你真的还在吗?”我心里问。
没有人回答我。
而我心里的疑问有增无减。
我下车的时候黄大坤说:“你不做侦探可惜了。”
我是不是真有这个潜力?或者因为我有这个潜力,柳意才会托我?我苦笑,八不沾边的事,不要说我没有这个本事,就是有,柳意也很可以直接去跟黄大坤说,可是他并没有看到过她,或者看到过,只是不能交流。
我怎么会跟鬼有交流呢?难道我天生有妖异的地方?长了阴阳眼?
这样一想,立刻就感觉后脑发麻,我经常会无缘无故地感觉后脑发麻。极不舒服,尤其是睡觉的时候,非得要用手按住才能缓解。
阴阳眼是不是长在脑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二郎神的天眼是长在眉心中间的。不过既然前面已经有两只眼睛了,多一只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还不如长在脑后,至少可以防止背后有小人袭击。
我呵呵笑,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我不会长阴阳眼的,至少目前为止,除了柳意,我还没看见过别的鬼魂。之所以会看见她,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只是天机不可泄漏,也许真的我和她有缘分,上辈子不知道两个人是什么关系,这辈子其中一个死了还纠缠不清。
胡思乱想着我回到店里,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小妹看见我就迎上来说:“姐,你去哪了?刚才有人找你。”
“谁?”我马上问:“请我吃饭的?”
“你想的美。”她甩给我一句:“一个姓滕的男的。”
他?呵呵,我冷笑,这才叫热闹,我原本以为已经是门前冷落鞍马稀,没想到还是客如云来。
“找我干什么?”
“那个人真奇怪。”小妹说:“好象很生气的样子,一看你不在就生气了。”
哦,原来他没变,他还以为我是以前那样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贱人?我冷笑,那个时候我确实贱!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词可以替代,为着他施舍的一点虚情假意,付出了一条未成型的生命的代价。
我越来越肯定他才是真凶。
“他说什么了?”
“他要我转告你,叫你小心一个姓黄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姐既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什么姓黄的。”
“答的好!”我哈哈笑。
“你还有心情笑?”小妹很不高兴的样子:“房东来过了,说这个月的租金还没给!”
“哦。”我不以为然地说:“那就给他啊。”
“几千块钱呢,我去哪里给?我们这个月亏大了,都怪那两个短命的女人!”
我不接话,确实够短命的,古翠看起来也跟我差不多大。
“没关系的,小妹。我还有点钱。有我吃的就不会让你饿肚子。”
“我怕什么?”小妹也越来越嘴硬:“大不了我回乡下去,你呢?你和鹏哥还要结婚,连房子都没有。”她说:“以前还很羡慕你们城里人,现在看还不如我们呢,我们好歹有几间瓦房有几分地,吃差点穿差点也不至于饿肚子,你们呢?吃的好穿的好连窝都没有!”
我不说话了,好笑地看着她,这个丫头是悟了。
“干脆,我跟你回乡下种地去?你嫁了我给你带孩子?”
“得了吧!”她十分不屑:“那我连血本都得赔上。”
“小毛丫头,你居然瞧不起我!”我追着去胳肢她,她笑着四处躲闪。
我站住了,叹了口气。这样的日子我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可见我还真是没心肝的女人。
也许我跟陈鹏是同类,即便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我们还是会该干嘛干嘛。
“你想什么?”小妹也站住了。
“我饿死了!”我狠狠地说,从抽屉里翻出十元钱:“吃饭去!回来再跟你算账。”
她笑:“跟我算账?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那倒是的,我还没给她工钱,可是真的没给吗?平常给的不算,那是零用钱。
一笔糊涂账!
在旁边小店里要了碗面条,呼噜呼噜地吃,一边吃一边感慨,还真缺钱了。
为什么我就发不了横财呢?我想着柳意的遗产,死了还有人给她一百多万,真是运气来了,门坊都挡不住。
等等!我停住手,忘了这件事了,是谁给的钱呢?柳意说不会是黄大坤,那还有谁这么大方,一次给一百万?滕致远吗?不可能,他没这么多钱,我可以肯定,而且他也不是特别大方的人,做了他两年的地下情人,他连象样的礼物都没送过我一件。不过也很难说,也许这三年他中了头彩,一次拿一百万来安抚柳意的家人。
我匆忙吃完面,跑到对面的银行,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问,我也没资格去调查别人的存款。迟疑了一下,我拿出自己的卡,要工作人员帮我查还剩多少钱。
“还有八万多。”对方说。
我吓了一跳,我没这么多钱!难不成我也遇到好心人,凭空施舍我金钱?
“前两天有笔转帐,回单夹在那里,你自己找。”对方把卡丢给我。
我急忙去翻,果然有我一张进帐单,一看对方姓名,原来是陈鹏。
我笑了,这小子,居然瞒着我偷偷存了这么多钱。是个好同志,值得表扬!我立刻就给他打电话,他听了只是淡淡地笑:“我把工资卡剩下的钱转给你的,你保管着,免得我花了,你也别乱花啊,我想买房子呢。”
“这么点钱买房子?只能买间厨房还差不多。”我乐呵呵地笑。
“有地方吃饭就可以了。”他笑。
那倒是。我对着电话大声啵他一个:“老公,我以后天天给你做饭!”
他半晌才哈哈笑:“有你这句话我就是天天喝稀饭都愿意。”
挂了电话,看见银行里三个女孩子在偷笑,我也笑,装着不经心地样子翻夹子上的单据,不知道会不会找到给柳意转帐的那张?
但是没有,我翻了两遍都没看到。夹子上好几张单据上的日期都是在柳意死之前,那就是说有人拿走了那张凭证。
不过没关系,要找总找得到,我虽然没资格和能力去调查,但是有人有。
我查到威程公司的总机,问了董事长办公室的电话,打过去,秘书很不耐烦回答在开会,谁都没空,我只好说:“告诉黄大坤,我姓严,叫他打我的电话!”我把店里的电话留给她。
半小时后黄大坤打来电话,我却犹豫了,该不该把我知道的告诉他呢?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如果是滕志远在录像带上做了手脚,他又是怎么知道黄大坤装了监视设备?录像带会不会是黄大坤自己搞的小动作,给我下的诱饵呢?
我不知道我到底该相信谁。
“楚楚,究竟是什么事?”黄大坤追问。
我越来越感觉自己是一枚棋子,夹在黄大坤、滕志远和柳意之间,这两个男人和一个女鬼究竟谁是螳螂谁是黄雀?而我唯一能肯定的是目前我的处境很被动,要改变这种被动局面就得变被动为主动。
“黄先生,我刚听说柳意死后你给了她母亲一大笔财产,看来你还是有点良心,我和柳意朋友一场,代她谢谢你了。”
“你说什么?”黄大坤的声音显得格外惊讶。
“难道我说错了?”我装糊涂。
“什么财产?”他狐疑地说:“小意并不肯要我的钱,我只是按当初她进公司时定的年薪支付,算起来她始终是个员工,其他的钱我给她她也不要的。”
他沉吟了片刻又问:“你是说那套房子吧?我也听到别人说我把房子买回来了,其实不是。那套房子一直都是我的,她走之后她母亲只是把钥匙还给了我。”
“这么说你没给钱?”
“是啊。”他说。
我不说话了。
黄大坤也不说话,电话里只听到沉重的呼吸声,良久他才压低声音问:“你听谁说的?”
“我刚才去对面储蓄所取钱的时候听说的。”
“我知道了,谢谢你。”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后我有点幸灾乐祸的兴奋,这下有好戏看了。如果钱是黄大坤给的,他根本没必要否认,他给钱是名正言顺,而且我认为,如果他想博得我的好感,应该还很乐意让我知道他在金钱上相当大方,现在看起来,那笔巨款真的不是他的。如果是滕志远给的,他哪来这么多钱?又为什么要在柳意死后一次性转这么多钱在她帐上呢?这笔钱应该是很快就被柳意的母亲取走了,那么,柳意的母亲是不是知道点什么,需要滕志远用钱来封口?不对,我推翻了这个猜想,如果要封口的话,他大可以直接把钱转到她母亲的户头上,没必要转给柳意,而让她母亲还需要派出所的证明才能按继承遗产的方式拿到手。
真蹊跷!
然而更蹊跷的事还在后面。
傍晚时分,我收到快递公司送来的信件,里面只有三张复印件,全是转帐单据,日期是同一天,但分属三家不同的银行,收款人不出所料,全是柳意的名字,但付款人一栏却把我吓得不轻,上面赫然写着“郭真珍”三个字!
看来真的是滕志远干的了,只是不明白他这样做目的何在,柳意那么爱他,他为什么要下毒手?而且她死之后他还不肯放手,究竟是想干什么?
正在狐疑,黄大坤的电话跟着就打来了,让我惊讶的是,他是用公用电话打的。
“楚楚,单据你看到了?”
“是。”
“郭真珍是谁?”
我没回答。
“我打听过,这三笔钱都是一个女人用现金转的。”
“女人?”我吓出冷汗,难道郭真珍没有死?
“是,银行的录像很模糊,交钱的女人戴着墨镜,看不清是谁,你认识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半晌才说:“你有空吗?”
“现在只要是有关小意的事,我再忙都有空!”他显得相当生气。
“好,我们见面谈。”
“这时候下班了,你到我办公室来!”
我不再拒绝,涉及到郭真珍我无法拒绝。跟小妹交代了一下我就急忙打车去了威程集团的总部。以前没来过这里,陈鹏是在下属公司上班,总部只占了一栋大厦的顶层。
下班了,走廊上又没开灯,显得有点凄凉,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走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缝里有灯光,我敲了敲门,门立即就开了。
门一开,一股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我掩住了鼻子。
“对不起。”黄大坤说,等我进去后他关上了门。
屋子里开着空调,温度调得相当低,满屋子的烟雾,地板和办公桌上撒落着烟灰。
“到底你知道些什么,告诉我好不好?”黄大坤焦急地说。
我看向他,不过才半天他的眼睛已经煎敖出血丝。
我还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沉吟半晌才说:“如果我说我并不认识柳意你相信不?”
“楚楚!”他有点急躁起来:“这个时候你就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我也焦急:“黄先生,我现在说的都是真的,你可以不相信,但我还是要说柳意活着的时候我确实不认识她,她只是在我店里买了件比较贵的衣服!”
“你说什么?”黄大坤脸色铁青,抓住我的胳膊:“她活着的时候?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深深吸口气,胳膊被他捏得生疼:“黄先生,我要告诉你的是柳意死的那天晚上我见到了她的鬼魂!”
黄大坤的目光一刹那间就呆涩了,松开我,他退了两步,跌坐在沙发上,呆如木鸡,良久才抱住了头,发出呼噜呼噜的呼吸声。
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感觉寒从脚底起,忍不住抱住了发抖的双肩。
“你看的是真的吗?”他含糊地问我。
“是的!”
“这么说这是真的了?死了人也可以再回来的了?小意,你真的回来过吗?小意,是我太笨了!”他喃喃。
我诧异地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问:“你也看见过?”
他点头又摇头,良久抬起头,眼睛通红:“她死后那几天,我总是感觉她在我身后,一转头又不见了,我以为是幻觉,有次喝了点酒,我好像看见她,我挥手叫她走,之后就再也没有那样的感觉了。”
我叹了口气。
“楚楚,柳意有没告诉你什么?”
“她只是告诉我她想自杀的时候被人拉住,又松开手让她掉下去的。”
“谁?”他嘶哑着声音问,眼睛里露出杀人的凶光。
“我不知道,柳意没说。”
“那个给她钱的人是谁?郭真珍是谁?”
“郭真珍我认识,不过她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什么?”
“如果我没记错,她是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望着我发问。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是滕志远杀了柳意,但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置柳意于死地,而且还不肯罢手,三翻五次想进柳意的房间。
“他在找东西?”我恍然。
“谁?”
“那个人!”
“找什么?”
“我还不能确定,也许他也在找柳意的日记本,也或许是在找别的东西?”
“那套房子柳意用过的零碎东西我都拿去烧了不能烧的我也丢了,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沉吟,半晌才说:“柳意申请过银行保险箱,在那里面放了东西,她托梦给我叫我去帮她拿出来。”我只能说是托梦,不敢直说大白天跟一只灵魂打过交道。
“你拿出来了?”
“是的。”
“是什么?在哪里?”
“放在我家里。”
“我跟你去拿!”他说着就站起来,大步过去拉开门。
我还没走到门口,他倒站住了,冲着走廊说:“你来干什么?”
我好奇地探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惶恐地站在走廊上,吃吃地回答:“我钥匙忘了拿,回来拿钥匙。”
“哦。”黄大坤不再理她,匆忙往电梯走。
我也跟过去,跟那个女子擦身而过的时候发现她一直在打量我。
她也跟着进了电梯。黄大坤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门旁的按钮,那个女人也一直在看我,我被她盯的浑身不舒服,白了她一眼。
她有点尴尬地笑笑,悄悄说:“你很面善啊,很像一个人。对了,你是不是陈工的……?”
话未说完,黄大坤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吓得她赶紧住了嘴,低下头去,我看见她神秘地笑了一下。
真要命,我心里想,要是这些八婆把我单独约会黄大坤的事添油加醋地告诉了陈鹏,那我真是跳进太平洋都洗不清了。
出了电梯,我跟着黄大坤去停车场,他问:“郭真珍是谁?”
我回头,看见那个女人拖后几步,跟着我们。
“她是谁?”我低声问。
“我秘书。”
“哦。”再回头,看见她钻进一辆绿色的QQ小车,关上车门后在拨手机。
“你还没回答我。”黄大坤也打开自己的车门。
“她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的老婆。”我不想解释太多,调查柳意的死,跟我的隐私无关。
“她是怎么死的?”
“车祸。”
黄大坤不说话了,把车开走。上通道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绿色的QQ也发动,等他的车出去,她也把车开走了。
已经七点多,正值下班高峰期,路上车多得跟蚂蚁搬家似的,一辆挨着一辆,艰难地挪动。
黄大坤好像并不着急,点了烟聚精会神地吸,而我则在打鼓,不知道会不会有走样的八卦新闻传到陈鹏的耳朵里去。
“她还好吗?”他突然问。
“什么?”
“小意,你见到她的时候她还好吗?”
我哑口无言,都做鬼了还有什么好什么不好?
“对了!”我猛然想起来,大声说。
黄大坤被我吓了一跳,手上烟灰掉落,裤子上立刻烫了个痕迹。
“对了,柳意的葬礼是你自己办的?”
“是啊。”
“是你亲手把骨灰放进盒子的?”
“对!”
“那是你亲手安葬的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扭过头看着我。
“你先回答是还是不是。”
“不是。那天……我中途离开了。”
“那是谁埋葬的?”
“她妈妈。”
“火化之后马上就埋了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回答啊!”
“没有。头天火化,第二天才埋的。”
“怎么会耽搁呢?”
“天气热,派出所跟家属商量之后定性为自杀就赶着火化了,我找了个道士看了时候说第二天才能埋。”
“那骨灰放在哪?火化之后骨灰放在哪?”
“殡仪馆。”
我深深吸气,瞪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黄大坤,柳意的骨灰丢了!”
“什么?”他几乎跳起来。
“被人换了!”我说:“柳意在梦里跟我说请我帮她入土为安,她根本就没能被埋葬!”
“我操他妈!”黄大坤破口大骂,手狠狠地拍在方向盘上,汽车喇叭立刻“啊——”地尖叫。
沉默,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火药味。
黄大坤脸上的肌肉在跳动。之前,他在我的印象里多少都有点慢条斯理,不温不火的样子,而此刻,我才明白,之前传闻他做事的风格心狠手辣并不一定是空穴来风。
我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除了愤怒,我还感觉一种阴冷的味道。
“楚楚。”他终于开口了:“你能保证你说的都是事实吗?包括你见到鬼魂的事?”
“黄先生,乱力怪神信则有不信则无。”我只能这么回答他。见到柳意的魂魄之时,我一直都认为是自己刚做了手术身体虚弱导致的幻觉,或者是我生活太过贫淡而不自觉地自己臆造个对象来说话而已,但是自从按柳意说的能在门缝里拿到她的钥匙之后我才相信我真的见了鬼,即便如此,对于柳意说的投胎转世、六道轮回,我还是心存怀疑,尽管她说的有模有样。
黄大坤阴沉的目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我知道他在衡量我的话有几分真实性,就像我也在揣测他的态度有几分真实性一样。
要让一个在商场上经历了十多年风风雨雨的人物相信自己的女人死后变鬼,而且还能和一个陌生女人交流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信与不信只好取决于他的态度。
如果他迫切希望弄清楚事情真相,那他就会信,所谓病急乱投医;如果他只是表面上敷衍我,那他肯定就是无所谓,即便嘴上说信,但未必会顺着我提供的线索去调查。
尽管我现在百分之九十九认定真凶不是他,但是仍然有百分之一的怀疑,难保不是他知道柳意背叛他之后痛下杀手,然后嫁祸于人。
“好!我姑且相信你!”他在思考了几分钟后恶狠狠地说。
而此时,后面的车队抗议声已经招来了交警。
“现在,”他发动汽车:“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我吧。你是怎么见到她的?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回答“姑且”相信我,我反倒放心不少,如果他回答的太干脆,反倒会让人心生疑虑。我想了想,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简单地讲了一遍。
其实我也是姑且相信他而已。黄大坤与滕志远都有嫌疑,尽管目前看来,黄大坤不具备作案的时间,但他具备作案的动机;而滕志远恰恰相反,至少我还不知道他的动机何在。但就两个人的态度看,截然不同,黄大坤是任何线索都不放过,知道我和柳意有瓜葛后一再上门;而滕志远则是虚晃一枪,躲躲闪闪,不能不让人怀疑他的话是欲盖弥彰。
按照常理看,滕志远是我的旧情人,虽然分开三年,但是当初分手的时候并没有一刀两断,交代清楚,三年之后重逢,他即便重新爱上柳意,也很可以在我面前为柳意的死表现出恋恋不忘的态度,但是没有,在公墓碰到他的时候,他甚至当着柳意的面态度暧昧地和我“叙旧”,即使他没看到柳意,但好歹她刚死,而且还在她的坟墓前,除非……他知道里面埋的另有他人,抑或,他并不为柳意的死感到伤心和愧疚。
基于这样的原因,我决定相信黄大坤。
黄大坤并没有打断我,脸上的表情也逐渐缓和,甚至相当的平静,他不插话,听完之后也不开口,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而我在想,当年郭真珍究竟死没死呢?
三年前那场人为的车祸让我丢失了部分记忆,现在虽然回忆起来,但自己都不太肯定我所记得的是不是全部真实,这中间有没有我自己臆想的部分?
车祸之后,母亲就迅速赶到医院,她并不知道我和滕志远的事,但她好像早就预料到我会有这样的下场,除了背着我抹眼泪之外,一个责备的字都没有,滕志远到病房来看我的时候,母亲回避了,而郭真珍的死讯是他告诉我的,一来就痛哭流涕地说:“真珍死了!”
我决定和他分手除了中间夹了郭真珍的人命外,那天在病房他在我面前哭了一个多小时,只字不提我腹中流产的胎儿也只字不问我的伤,甚至不问车祸是怎么发生的。听到郭真珍的死讯后我偷偷溜出医院,打车去了殡仪馆,远远地看见大厅中间摆放着用白布掩盖的人体,可周围堆满的花圈,以及来送别的亲友,也看见滕志远跪在地上,俯首痛哭的样子,从殡仪馆回来之后也许还没回到医院我就昏迷了,再醒来,那段记忆就被我封杀了,直到见到亲眼目睹古翠跳楼。郭真珍应该是死了。
那么去银行转帐的女人是谁呢?滕志远还有帮手,那个女人肯为他做这种事,而且也知道借用死人的名字,应该和滕志远关系非浅,甚至时间也很长,也就是说,滕志远在和柳意交往同时,还有别的女人!
我暗自冷笑,他倒是惯会用这样的手段,悠游在两个或者几个女人之间,并且引以为自得。
这样胡思乱想着,并不觉得时间过的很缓慢,车到了我家楼下甚至都没有觉察。
“你住在这里?”黄大坤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我才醒转过来,点点头。
下车的时候我很感慨,感觉自己突然之间长大了,真正长大了。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我有点莫名的伤感。黄大坤一言不发地跟着我上七楼,刚上楼就看见自家大门开着,我吃了一惊,急忙跑进去,看见小妹蹲在地上捡东西,而地板上,到处都是凌乱的衣服。
“小妹!你这是干什么?”
“姐。”小妹抬起头看着我,嘴巴动了动,委屈地哭了。
“怎么了?”我急忙问。
“我不知道啊,我回来说做饭的,一上来就看见门开着,就这样了!”
“有小偷进来过?”
“不知道,我还没发现丢了东西。”小妹抽泣。
黄大坤也走进来,脸色阴沉,冷冷地说:“有人抢在了前头!”
“不可能!”我断然否定。滕志远并不知道我这里有柳意的东西,他怎么可能抢先一步?
黄大坤不理会我,咬着牙走到窗前。
我帮着小妹把地板上的衣服捡到床上,心情郁闷。我这屋子除了一台破电视机,还有什么好偷?衣服也没一件是新的,也没放钱在家里,做了这几年的生意,赚回的绝大部分是卖不出的存货。
难道……?
我猛地站起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那个红色金丝绒的盒子果然不在了!
“小妹,你看见我的盒子没有?”
“什么盒子?”小妹莫名其妙拿一双泪眼看着我。
“我放在这里面的一个首饰盒。”
“哦,那个盒子,刚才我放在你枕头下了。”
我赶紧翻开枕头,果然那个盒子完好无损地放在那里,我松了口气。但是小妹紧接着说:“空盒子啊,你那么紧张?”
“空……”我诧异,打开看,果然是空的,那个白色透明的晶体已经不见了。
黄大坤也赶紧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盒子,仔细看,然后问:“你说的就是这个?”
“是的,里面的东西没了。”
“这是我的盒子。”
“啊?”我大吃一惊,难道那个东西是黄大坤给她的?
“小意生日那天我送她的钻戒,里面是钻戒?”
“不是。”我摇头,还是不敢相信:“真的是你的吗?”
“是,我在盒子夹层塞了张纸条,你看。”他揭开里面的丝绒垫子,下面果然有一张小小的纸片,上面是黄大坤的字迹,写着:“一生一世”四个字。
“小意连看都没看到。”他伤感地说。
“小意是谁?你是谁?姐,你们在说什么?”小妹听的一愣愣。
“小意就是柳意。”我没来得及阻止,黄大坤已经抢先回答了。
“柳——意?!”小妹蹦起来,眼睛和嘴巴同时变成O型:“那个跳搂的女人?姐,你怎么认识她的?她的东西怎么在你这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姐,你知道吗?楼里的人都在传呢,说是柳意死了变成了鬼。”
“什么?”我惊叫,难道不只我一个人看到她?
“我听说那个房间经常会大白天的都有动静,有次住18楼的一个女的买菜回来,出了电梯一看,6号房的门开着,她以为有人,就去问了一声,都没人回答她的,她就进去看,刚进去门就关了,差点把她吓昏了,后来就开始传有鬼。”
我看向黄大坤,他摇摇头,表示不知道这件事。
“那她看到什么没有?”我问。
“没有,就是没有才说有鬼的嘛。”小妹理直气壮地回答我。
我只好笑笑。
黄大坤还拿着那个盒子,这时候才问我:“里面装的是什么?”
“一个像冰糖那样的东西,陈鹏曾经看过,说是人工合成的晶体。”
黄大坤皱起眉,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把盒子揣进裤兜:“好了,我走了。”
我感觉他好像明白了我还没明白的东西,也许他手里还掌握着从别的渠道得来的信息。
“你打算报警吗?”我问他。
“不!”他很干脆地回答,随即不易觉察地笑了一下:“没有警察会相信你这个人证的。”
那倒是的,我默然,即便我知道全部经过,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而且我也没有其他的旁证。
“对了,我的手机号是139********,以后你打我手机,不要再打办公室的电话。”
“那……柳意的手机通话清单……”
“她用136的卡。”黄大坤打断我,径直下楼,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最好小心点,不要一个人呆在家里,我会尽快把陈鹏调回来。”
他走之后我才知道后怕。如果这一切都是滕志远干的,他会不会对我也下毒手呢?
很多事情我都还没想明白,我不知道滕志远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他和柳意只是一般情人之间的争吵,他应该不会狠下心让她死,更不会在她死之后还竭力想找到那个东西,我只是隐隐觉得,柳意交给我的那个晶体才是关键,可是现在,那个晶体已经被滕志远拿去了,我要不要去报案呢?如果对我的安全也有威胁,我该不该去报案?
草草收拾好房间,胡乱煮了点面条充饥,小妹问我:“你最近神秘兮兮的,是不是惹着什么厉害的主了?”
我没回答她,这一天过的相当漫长,我现在只想睡觉,同时希望能在梦里见到柳意,我想当面问清楚。
但是迫切想要的东西往往得不到,一整夜,我连一个梦都没有,柳意并没有出现。
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是阴天,有厚重的云层,不知道会不会下雨?我开了电视,一边喝牛奶一边听本市新闻,没有新鲜的内容,除了报告高考录取信息之外,没有别的能吸引市民注意的东西。
我去洗杯子,电视里已经在播报当天的天气信息了,播音员平淡地告戒大家,最近有强对流天气,注意防洪等等。
我想起陈鹏,他所在的百花镇地势低洼,又紧靠西山,每隔几年都会有或大或小的山洪袭击,真搞不懂黄大坤干吗要在这样一个地方投资建新厂。
我决定去百花镇探亲。
柳意的死这段时间一直搅得我神魂不定,生意也搁浅,心烦意乱我希望看到陈鹏。
只有和陈鹏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我的生活是简单平凡的,我决定去百花镇小住两天。
跟小妹一说,她跳着双脚反对,理由是他们村里的神婆警告过我不能出门,否则有血光之灾。
我笑了,拍着她肩膀安慰她:“不是说三天吗?都过了好几天了。”
“但是你煞星未退!”
“小妹,拜托了,什么是煞星?煞星不退难道我就得窝在家里?还有,我怎么知道它退没退?”
小妹也说不过所以然,又拉不住比她高一整个脑袋的我,只好放手。
走之前我找来锁匠,把门锁换成据说最安全的防盗锁,以前那把只是普通的暗锁,只要一张硬卡片就打得开。
车还没出城就开始下雨了。黑墨墨的天空让人心情沉郁。车过大桥的时候,我看见河里赤红的水,果然上涨不少,三年前那个晚上,路过这条河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汹涌的红泥水。
河的对面一个小山沟里就是殡仪馆以及那个公墓群了,天气好的时候,甚至可以远远看见山坡上的群立的墓碑,今天对面的山头都笼罩在雨雾里,只能看见葱绿的树林。
我怅怅地叹气,不知道柳意的骨灰究竟是放在哪里?
滕志远那天去墓地难道不是为了悼念她?而是去调换骨灰的?
我眯起眼,想起他从接待厅后走出来的身影,难道柳意的骨灰还在殡仪馆?
这样一想我有点坐不住了,恨不得立刻下车去看个究竟,但是外面的雨越来越大,而且说穿了,我跟这件事还真是没有本质上的关系,我只好按奈住意马心猿,拿出手机,不想在公众场所谈论这件事,我给黄大坤的手机发了条短信,告诉他柳意的骨灰很可能还在殡仪馆。
他没有回复。
他或许应该一早就去殡仪馆调查了。如果他真的关心柳意,死者为大,能让她入土为安,灵魂得到安息,他就应该立刻去办这件事。
以黄大坤的年龄和经验以及智慧,应该我比聪明老练的多,这件事算是移交给他了,我是不是应该放心?我决定暂时放下柳意的事,安心去陪我的未婚夫。
车到百花镇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镇上冷清的很。这是个古镇,据传明清年间这里以种花闻名,百花镇因此而得名,但现在看来,这里不仅没有鲜花满地,反倒是垃圾和泥泞随处可见。
穿过百年老街,我四处找人打听糖厂的地址,有三轮车夫围上来,争着拉我去。
讲好价,我坐了车,踩车的是个壮实的女人,很热情地说:“去糖厂很远呢,又在修路,连汽车都很难得过去的。”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三轮车的蓬布有点破烂了,有雨水滴下来,座椅湿漉漉,看着路两边歪斜的木板房和门口用竹竿支撑起来的雨棚摆着的杂物摊,还有那些墙壁被烟熏得黑乎乎的小餐馆,真的替陈鹏伤心。
亏得他在这样一个地方呆了这么久,而且如果黄大坤不把他调回城的话,他还要呆两年。
确实在修路,一条不宽的乡村的公路有深深的车辙还浑浊的泥荡,三轮车东倒西歪地前进,颠得我骨头几乎散架,尤其是看见前面的女人弓着背,费劲地踩车,于心不忍,我叫住她,付了车钱,她惊讶地看着我和塞进她手的零钱,半晌才呵呵笑,说:“谢你了,不远了,拐过那个池塘就到了我下车是因为走路也比这样坐车快。
这里是山口,风很大,用伞顶风而行,脚下又滑,走起来相当吃力。我只能顾着不要踩进泥水坑,也顾不得裙子已经半湿,早知道天气这么糟糕,出门的时候应该多穿件衣服的。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我终于看见前面的工地了,那里有醒目的标志物,一座状似烟囱的高塔,很多化工厂都有这样的建筑,不过这座塔还没完全拆除脚手架。
工地占地相当大,大约五六十亩的面积,如陈鹏所说,工地的一侧是陈旧低矮的厂房,想必是原来的糖厂,而其他的地方还是以空地为主,靠山的一侧有围墙围起的一个新修的车间已经初具规模,其他建筑还仅仅在打地基。
但粗粗一看,也知道这个厂投资不小,新修的车间相当大,那座高塔就在车间旁边。
整个工地都用围墙圈起来了,里面那个车间是很奇怪又圈了一层。我站住,隔着点距离仔细看。
新厂紧靠背后的山,所谓山,其实只是不高的红砂岩丘陵,比较连绵,有点山势而已,为了建这个厂,一大幅山坡都被切削,露出通红的岩石。
那个新车间就建在那个人工造成的悬崖之下。
也许因为雨太大,工地上看不到人来人往。
我走到大门口,从旁边的小屋中立刻走出两个身型魁梧的保安拦住我,喝问:“你找谁?”
我吓了一跳,什么架势啊?这破工地也值得这么紧张?白了那两个人一眼,我没好气地说:“我找陈鹏!”
“等着。”其中一个说完扭身就进去了,另一个还站在我面前,穿着雨衣,黑塔一样地挡着我。
真是没教养,我狠狠地嘀咕,这么大的雨居然让我干站着。
两三分钟后陈鹏打着伞踉跄着跑出来,看见我大吃一惊,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呀!”我委屈地说,眼睛就湿了。
“傻瓜。”他心疼地跑到我面前,抬手用衬衣袖子擦我脸上的雨水:“这么大的雨,你要来也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呀。”
我不说话。
他拉着我往里走,那个黑塔般的看门人又跨上一步,想拦着我,陈鹏也没好气地说:“我老婆!”
那个人这才犹豫着让开了。
我小声说:“他怎么这么凶啊?”
“我们这里外人进不来。”
“嘁!”我大不以为然,难不成别人闲得无聊,跑到这里来偷砖头水泥?
陈鹏半拖半抱地拉着我往旁边一栋两层小楼走。
还没到楼下,我就站住了。
楼前的空地上停了几辆小车,我看得清清楚楚,其中一辆是黄大坤的车,尽管车尾的牌照号都被黄泥糊了个结实,但是挂在车窗上那个小小的绒毛玩具我还认得。难道他今天一早就跑到这边来了?我觉得寒心,他明明说只要有关柳意的事,再忙都有空的吗?怎么不去找柳意的骨灰,而跑来这破地方?
“走啦!”陈鹏拖我。
“这是你们办公室?”我悄悄问。
底层的门都是开向外的,全都关着,只有两三间挂了牌子,什么指挥中心之类的牌子。
“是啊,楼上是临时的宿舍。”
“那还不错嘛,怎么你说是……”话没有说完,底楼挂了指挥中心门牌的那扇门打开,出来几个男人,有说有笑,而我看了一眼就僵住了。
走在最前面的除了黄大坤还有滕志远!
打死我都不相信我看见的,我拼命揉眼睛,还是看见滕志远和黄大坤肩并肩地站在屋檐下。
这两个也看见了我们,滕志远本来笑容满面的脸顿时拉的老长,而黄大坤则不动声色地抿了下嘴角。
我没理会滕志远极为不满的眼神,而是瞪着黄大坤,很想冲上去问他,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我跟他说了这么多,他都不还不明白身边这个人是凶手?
黄大坤把目光挪开了。
心虚?他在心虚?我愣住,难道他知道?那为什么他要和滕志远站在一起?刚开门的时候我还看见他的手搭在他肩膀上,亲密如一条战壕的战友!战友?难道他们本来就相互勾结?
我不敢往下想,而陈鹏不由分说地把我拽上了楼,推进一个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滕志远怎么在这里?”我没等他开口就急急地问。
陈鹏本来想抱我的手僵住了,半晌才低声说:“你要是提前告诉我,我就不会让你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今天一早他就和黄总一起来的,下雨之前还去里面的工地视察。”
我想不明白,我也不敢相信!难道我看错了人?黄大坤和滕志远狼狈为奸,联手害死了柳意?还是滕志远根本就是黄大坤的替罪羊?
我懊悔地吐血,我怎么可以轻易相信一个老奸巨滑的人!
陈鹏并不知道我生气的原因,只是看着我如困兽一般地在屋子中转圈。我确实怒火中烧,想找东西摔,可是陈鹏的桌子上除了一只不锈钢杯子和一个用易拉罐做的烟灰缸,就没一样东西可以给我解气。
我只好沮丧地坐到了床边,木板床咯吱地叫了一声。
陈鹏这才拿着干毛巾给我擦头。
“小陈,你下来一下!”楼下有人叫他。
“我去一下,你喝点热开水,暖水瓶里有。”他匆忙交代一句,丢下我出去了。
我胸口堵得慌,心如乱麻,怒火熄灭之后的悲凉让我害怕。
整件事我是无意间被卷进去的,说难听点,谁杀了柳意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我知道的这么多,还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了黄大坤,他们会不会杀我灭口?我是不是在自投罗网?
我害怕,长这么大我第一次这么害怕,就是三年前那个晚上我也没有怕到这样的地步。陈鹏回来的时候我缩在他的床上瑟瑟发抖。
“楚楚,很冷吗?”他迫切地过来,用潮湿的被子裹住了我。
“鹏,你辞职好不好?”我哆嗦着说。
“怎么了?”
“你辞职!我们回家!”我气急败坏地嚷。
“安静点,安静点。”他拍着我的背安慰我:“没事的,不要紧,相信我。”
“他们刚才叫你去干什么?”
“通知我换工作。”
“要调你回去?”我想起昨天黄大坤的话,还抱了一线希望。
“不是,只是换个岗位。”
我的耳朵嗡一声,仅有的一点希望破灭了。
“楚楚,我知道你不愿意见到滕志远,可是我们也必要怕他啊,是不是?”他还在安慰我。
“他在这里干什么?”
“我还不知道,只是通知我不搞技术……”
敲门声打断他,陈鹏站起来去开门:“黄总?请进请进。”
我退缩了一下,看见黄大坤独自走了进来,门没有关,一股冷风直扑进来,我把被子裹紧了点,身上开始冒冷汗。
“你女朋友还好吧?”他问陈鹏。
“还好。”陈鹏笑着回答。
“瞧她冷的,你赶紧去烧点热水给她泡下脚,当心感冒了,你们这些年轻人……”他端出长辈的派头来了。
“楚楚,我老了,你可以叫我叔叔了。”我想起他给我写的字条,全是屁话!
他不理会我愤怒的目光,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站住,回过头跟陈鹏说话,眼睛却看着我:“对了,小陈,忘了告诉你,滕志远现在是这个新厂的厂长了,明天董事会就会宣布。”
我的牙齿发出咯咯答答的声音。
“还有,”他不再看我,转向陈鹏:“你现在是质量监理,直接受公司领导,人事关系都转回公司总部,另外,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我。”
说完,他扭头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转身走了。
“鹏,他是什么意思?”我焦急地问。
“这下你可以放心了,意思就是我不归滕志远管,他就是想给我穿小鞋也难了。”陈鹏看得出也松了口气。
而我还在暗自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把陈鹏留下来?究竟是好心还是歹意?
“滕志远怎么成了你们公司的人?还当厂长?”我身上冷一阵热一阵,止不住的哆嗦。
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和车轮涉过积水的刷刷声,那一行人大约离开了。
“不知道啊,我打电话问问。”陈鹏说着就拿出手机拨电话。
我焦急地看着他,他的电话是打给在总部的同事,挂断电话后他说:“这个厂滕志远有股份。”
我呆呆地张着嘴,这么说他还真发财了?
陈鹏拉开门:“别想太多,我去打水。”
他走之后我才逐渐冷静下来。质量监理?哄鬼啊?这个地方又没正式投产,监理什么?黄大坤果然狡猾,居然想得出来,以这么个名目把陈鹏绑在这里!
手机响了,在我背后,我这才看见自己带来的背包还在背上。取出手机一看,是黄大坤发给我的短信,只有三个字:“你放心。”
放TM屁的心!我狠狠地把手机丢到了床上,假的!虚伪!卑鄙!我把能想得起来的所有骂人的话都重复了一遍,嘴里却吐不出半个字。
陈鹏提了桶热水上来,把我冰冷的双脚泡进去,热度顺着腿往上蔓延,打了几个寒战之后我身上绷紧的肌肤开始放松。
“你带什么来了?这么大个包?”陈鹏问我。
“给你带的衣服,还有吃的。”我这才想起来,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除了他的外套和长裤,还有几个食品袋和两个一次性饭盒,里面装着三只烧鸭和两只他最喜欢吃的椒油白切鸡。
“一早去买的?”他捧着饭盒不肯放手。
“嗯。”我点头:“是今天的第一个买主。”
他看着我勉强笑了笑,伸手环住我脖子说:“有老婆就是好。”
我伏在他肩膀上不说话。过了几秒钟,觉得他胳膊动了动,然后就听到吧唧吧唧的声音,这家伙,连这个时候都只顾着吃!
我挣开他的手,他立刻就把啃了一半的鸭腿塞进我嘴里了,然后笑呵呵地说:“我到楼下拿瓶啤酒。”
“鹏,我买的多,你也给同事吃啊。”
“知道。”他说着就提着袋子和饭盒乐颠颠地下楼去了。
我叹可口气,把泡起皱纹的脚提出水面,没有毛巾,湿淋淋地塞进他的凉拖鞋里蹭了蹭就放进被子里了。反正被子也是潮乎乎的,多这点水也无所谓。
就像我目前的处境,多点威胁也无所谓,大不了跟柳意一样。
我还是哆嗦了一下,我死了倒不打紧,可是陈鹏这么快乐,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牵连他,我给他的委屈已经够多了,这三年真的很难得表示一下我的关心,不过就带了这么点东西来,他的感动已经连瞎子都看得出来了。
我不能把他牵连进来!站起来,我已经打定主意,马上就回去。
楼下传来欢呼声,估计一帮被发配到这里的饿死鬼眼睛都会流口水的。
过了好一会儿,陈鹏才拿着一瓶啤酒上来,手里的东西只有一个饭盒了,他嘻嘻笑:“楚楚,只剩这么点了。”
“没关系,等你周末回家了,我们好好去吃一顿。”我温和地说,心里却在流泪,不知道这样日子还能延续多久?
一顿饭因为有酒吃得拖拖拉拉,加上陈鹏油嘴滑舌的热吻做佐料,我都不知道我吃了些什么,但好歹是吃完了。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我说我要回去,他立刻就点头:“我送你,这里不是人呆的地方,而且我怕雨太大了,会出事,山下那条小溪都成河了。”
“你干脆跟我一起回去吧?”
“不行的。”他很为难。
我知道我没法说服他,陈鹏尽管平常看起来吊儿郎当,但是作为一个男人,工作始终是第一位的。
他打着伞送我回镇上乘车,走的时候连那两个先前不让我进门的保安也笑嘻嘻地欢迎我再来。
坐在车上,我呆呆地看着窗外,第一次觉得连这个破烂的小镇都是如此的美丽。
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我一直呆如木鸡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连车到了哪里都不知道。
“哎呀,水涨得好快!”有人大声说。
我这才注意到,已经看到那条河了,果然,半天功夫,河水暴涨,离河堤只有大约一米的距离了。
洪水中有无数旋涡,而我的脑子里也有无数的旋涡,我觉得头晕,不再看水,而是看向对面的起伏的丘陵。
快到殡仪馆了,我心里一惊,我忘了柳意!
这时候没人可以帮到我,可是我忘了还有柳意!
她如今是鬼了,而且她是当事人,一只鬼应该拥有常人不能拥有的能力!她一定可以帮到我!
“停车!”我站起来。
车猛地刹住,车上一心看水的乘客发出骚动,不满地看着我。
“我要下车!”我急忙说。
售票员瞪我一眼,还是打开了车门。
车开走的时候溅了我一身的泥水,我什么都顾不得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公墓跑,好在大雨天没人出来闲逛,否则看见我的样子不被吓死也会把我当逃犯或者精神病人抓起来的。
我要去找柳意帮我,我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悲哀,如今我只能依靠一个可怜兮兮死的不明不白的女鬼了。
公墓也一个人都没有,所有的墓碑都在风雨中肃立着,我跑了两层了台阶就站住了。
我跑这里来干什么?柳意的坟是假的,里面不知道埋的是谁,我跑这里来有什么用?
“柳意!你给我出来!”我放开嗓子哭喊。
“柳意,这都是你引起的,你给我出来!要是陈鹏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的!”
树林里有麻雀被惊飞,扑棱棱地折腾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了。
嗓子嘶哑,都没人回答我,我颓然。
“你们这些死鬼!”我骂这些不会说话的墓碑:“快去通知柳意,叫她马上来见我,否则我吵得你们不得安宁!”
还是没有人回答我,这些沉睡的灵魂并没有因为我歇斯底里的吵闹而睁开眼睛看我一眼,连树林的麻雀都安静了,天地间只有呼啸的风雨发出的咆哮。
我蹲下去呜呜地哭。
“楚楚,你这是在干什么?快点回去!”有人一把拽起我。
我抬头一看,顿时跟被马蜂蜇一般惊跳起来:“放开我!你放开我!救命呀——”
“楚楚!”黄大坤吼了一声,脖子上青筋暴露。
“你要杀我吗?”我拼命地挣扎。
“你发什么疯?!”他的手跟老虎钳一般,死死地抓住我,推搡了两下,我手里的伞掉到了地上。
“赶快,跟我上车!”他赶紧把伞伸过来,胳膊牢牢地圈住我,我几乎脚不沾地地被他拖走了。
嗓子已经喊哑,这时候连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我才知道人在真正恐惧的时候是多么的软弱。
我横下心,不再挣扎。黄大坤把我拖下山,车停在殡仪馆大门口,里面的人都不知道躲哪里去了,没人探头看一眼,我感到绝望。
他一把把我塞进车里,跟着也上了车,用遥控钥匙锁上了门。
从车窗上可以看见我的影子,面如死灰。
“喝下去!”他把一只精巧的玻璃瓶递到我鼻子下,我闻到酒精的气味。
“快点!”他说。
我慢腾腾地接过来,一仰头,喝了一大口,还想喝,被他一把抢过去了:“不是叫你喝完!”
人到了他手里,还有什么话好说?
但是并没有出现我预想的什么肚子痛啊,脑袋痛啊,口鼻流血等等现象,相反,我感觉心口暖过来了。
“好了,你脸色好点了。”他的声音也跟着缓和了:“楚楚,你这是干什么?跑在墓地里去大吼大叫?”
我不说话。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他皱起眉。
我还是不说话。
“楚楚。”他叹了口气,良久说:“我知道你看见我和滕志远在一起很气愤,我也知道你怀疑我的动机。这么说吧,我现在知道的比你多,我也知道凶手是谁,并且还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是我不能跟你说,有些事,你知道越少越好!相信我!”
他盯着我的眼睛,我看他一眼,还是沉默。他提到滕志远,说明他并没有指错目标,而且看起来他不是想杀我灭口,如果要灭掉我,刚才在墓地就完全可以做得到,反正又没人看见。我的心思开始松动了。
“我只能给你保证一点,我绝不会让陈鹏出意外!”
“你答应过我……”我这才喃喃地出声。
“是,我答应过马上把他调回来,但是现在我需要他在那里!”他斩钉截铁地说。
“你答应过我……”我还是说。
“楚楚!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我答应你绝不会伤害到你和陈鹏!”他再一次严肃认真地给我下保证。
我不出声了,眼泪哗哗地流。
“好了,别哭了,赶紧回家去,洗个热水澡,你不希望小陈为你担心吧?”他温和地说,掏了张手绢给我擦脸上的水。
我接过来胡乱抹一把,又把他手里酒瓶抓过去喝下一大口。
他点点头,从椅子中间跨到驾驶座上,发动了汽车。
“你……”我开口,又不知道该不该下这个台阶,有点尴尬。
“我是来找柳意的骨灰的。”他直截了当地说。
“找着了?”我挣扎着坐起来。不知道他酒瓶里装的是什么还魂水,反正这会儿我身上暖和了。
“暂时没有。”他说:“殡仪馆管理很混乱,那个存放骨灰的房间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去。”
“怎么会这样?”
“他们的理由是不会有人打那些骨灰的主意。”他冷笑。
我沉默了。
车驶上公路,轻快地在大雨里滑行,我打了个喷嚏。
他在后望镜里看我一眼,摇摇头。
“那银行的事呢,你问清楚没有?”我问。
“楚楚,从现在起,你不要再插手这件事了,交给我来办,我不会让小意死的不明不白的。”他冷冷地说,看见我不甘心的表情,他又补充一句:“滕志远是冲我来的!”
我没听明白,瞪着他的后脑勺,他耳边的白发好像多了一点。
“小意只是被他利用了。”他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他……”
“放长线,钓大鱼。”他冷笑,随即又说:“好了,你别问了,以后我会告诉你来龙去脉的,现在我送你回去,你是回店里还是回父母家?楚楚,我看你还是回父母家去休息几天。”
我没反对,他好像对我已经了如指掌,也没问我地址,径直把车开上我回家的路。我也不会笨到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很久没回过父母家,这三年来我甚至对逢年过节都感到抗拒,一到该团圆的日子,我宁愿跟陈鹏颠簸半天去他在小镇的家,这也惹得我未来的公婆对我相当的满意,只有陈鹏知道其实我是在躲。
他曾经多次劝我,我还是不肯轻易回家,尤其是和他一起。
每次陈鹏去我家,我父母尤其是我母亲都显得小心翼翼,好象欠了他一辈子的债,生怕得罪了他会让我受苦,母亲那种过分的热情和周到同样也让陈鹏尴尬,尽管他已经竭尽全力来证明自己对我的过往不介意,但是母亲始终转不过这个弯,也让我倍感丢面子,我并不是破烂货,陈鹏也不是拾荒者。
黄大坤没有把我送到家门口,而是在巷口就停了车,临走的时候他还是对我说要我别担心。
我担心也没用,我知道。他走之后我赶紧给陈鹏打了电话,一是告诉他我已经安全到家,并且要回父母家小住两天,另外我也直接地提醒他要当心滕志远,并且警告他不许跟滕志远单独去任何一个地方,不论什么理由。陈鹏听说我回娘家非常的高兴,但是对我的警告他也照例觉得我小题大做,也照样认为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本来就不是君子!”我怒气冲冲地反驳,并且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你感冒了?”陈鹏急忙问。
“你到底有没听我的话?”我还在生气。
“听,听,老婆永远是对的!”
我叹了口气,只得说:“只要你不是口是心非就好。”
敲开门,老妈看见我非但没有露出高兴的样子,反倒惊慌失措地一把抓住我,嘴唇哆嗦得话都说不出来。我吓得几乎跳起来,连忙问:“出什么事了?爸呢?”
“在啊。”老爸应声而出。
两位老人家好手好脚,我不理解地看着老妈。
“楚楚,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可以回来吗?”我很受打击。
“你怎么这个样子回来?跟小陈吵架了?你们是不是……啊?”
“妈,你啊什么啊?”我连忙说:“我刚到他厂里去看他,回来就弄成这样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确实不像样子了,岔眼一看,不会有人怀疑我滚过泥塘。
“你们真的没吵架?”老妈还是不放心。
“妈,真的没有,我们快结婚了。”
这句话总算使得母亲放我进了屋。真搞不懂这老妈是怎么当的,一听说女儿可以销售出去了,立马就喜逐颜开,当我是回门的姑奶奶,欢天喜地地把我让进屋,捧如上宾,端茶送水,忙得团团转。
我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裹着一张毛巾被,盘腿坐在沙发正中间,心安理得地打我的喷嚏,一边如接受八卦版记者采访一般,回答父母的提问,诸如:“你们什么时候结婚?”“结婚之后住不住家里?”“你们回不回他老家去请客?”“他有没假期?你们去不去旅行?”等等等等。
我觉得安心,回到父母家那种久违的安全感又回来了。
如果陈鹏不反对,如果他还是只得呆在那个破地方,我不介意结婚之后回家住,至少,老妈做的汤比小妹做的美味的多。
但是再可口的汤都不能彻底平复我暗流汹涌的心脏。我只能借打喷嚏和擦鼻涕来阻止自己去想这段时间的事情,坐在父母家那张我坐了近十年的皮沙发上,我突然觉得那些事离我非常的遥远了。
黄大坤叫我不要再插手,也许我真的可以不再插手,也真的可以不被牵连?
母亲在翻找她的药品箱,一边找一边问我爸那盒花了几十元买的速效感冒药被他乱丢在哪里了,老爸头也不抬地回答:“我不知道。”
我笑了笑,鼻子已经被揪得通红,说话都发音含糊了。
妈妈端给我一杯水,手里捧着药丸,还不给我,坚持要喂我,我只好就着她的手吃药,她爱惜而满意地说:“以后啊,这些事该小陈做了。”
我含糊地应了两声,其实陈鹏已经做在前面去了。
有妈的感觉就是好,有娘家给我撑腰,至少被陈鹏欺负了都有地方诉苦。
柳意也有母亲,但是她死后,她母亲好像就没怎么露过面,也不曾出来说什么话,或许说了,只是我不知道,但是我记起在银行看见她的时候,她丝毫不像痛失爱女的样子,难道那一百万真的就可以抵消自己辛苦养大的女儿?真的就让做母亲的三缄其口?还有,她会不会事先知道有人会给柳意巨款呢?她又知不知道给钱的人是谁呢?如果滕志远和柳意是青梅竹马,那柳意的母亲自然认识滕志远,推而广之,黄大坤多年前就跟柳意的父母有交道,那他是不是也很早之前就认识滕志远呢?但他怎么会不知道郭真珍是滕志远的妻子?他说滕志远是冲他去的,那么他们之间有什么厉害关系,导致柳意死于非命?
想不明白,两边太阳穴又在剧烈地跳痛。我一边喝水一边皱起眉,杯子挡住我的脸,我从对面墙上的一块镜子里看到自己,被挡了半边脸且皱起眉头的我像足了柳意。
“妈,我们家在城里还有什么亲戚没有?”我问。
“怎么了?是不是想请客啊?”她立刻就联想开了。
“不是。”
“那你不打算请客?”
“还没商量呢。妈,我是想问,前几天在大街上看到一个女的,跟我很像,会不会是我不认识的亲戚?”
“哪有的事,你爷爷奶奶都是外来户,就是有亲戚也在老家,这么多年都没什么往来的,前年听到消息说,老一辈的都不在了,小一辈的又没交道,本来人丁就不兴旺。”
“那外公外婆家呢?”
“嘿,你小时候是他们带大的啊,坝上那些亲戚你都认识的。”
想想也是,我一直在乡下长到六七岁,而且后来每年都要回去一两次,印象里没有跟我同年的表姐表妹。
妈妈去了卧室,一会儿出来,坐到我旁边,将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是本大红色的存折。
“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给你存的陪嫁。”
“陪嫁?他有我这个活人就不错了,还要买一送一啊?”我打开一看,好几万呢。
“楚楚,小陈家也不是很富裕,你们办喜事啊,买家具啊都要钱的,万一买房子那就更需要了,我们就你一个丫头,不给你给谁?”
我只好收下,抱着妈妈撒娇表示感谢。
“好了,去睡觉,盖多一点。”妈妈说。
父母还是很爱我的,尽管当年我做错了很多事,也辜负了他们的心血,可是他们还是爱我的。但这样的关爱也还是没能阻止我感冒加重,到了下半夜,我开始发烧,烧得糊里糊涂,眼前有人影在晃,全是白色的影子,仿佛又有冷清的月光,凉凉的月色让人心生寒意。
我一向不喜欢月色,比起星光来,那点点闪烁微弱的光反倒让人温暖。
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自己再次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鼻子堵塞,张着干裂的嘴唇,呼呼地吐热气。
“妈,我想喝水。”我说。
妈妈立刻就把水端给我。
“妈,别告诉陈鹏,他走不开。”
“想告诉也不行啊,他电话打不通。”母亲有点埋怨。
“哦。”我不再说话,身上痛得厉害,翻身都很困难。
病房门被推开,父亲走了进了,裤腿挽得老高,一只手拿着报纸,一只手提着饭盒。
“还在下雨吗?”我问。
“很大呢,都有地方被水淹了。”爸爸说,把饭盒递给妈妈,就坐到一边看早报了。
“哪里被淹了?”妈妈一边喂我吃饭一边问。
“百花镇啊,每次洪水都躲不过。”
我一听,顿时就慌了,挣扎着坐起来,嘶哑着声音说:“爸,报纸给我,报纸给我。”
“你怎么了,当心针头!”妈妈按住我。
“陈鹏,陈鹏在百花镇。”
“啊?”父母也慌了,赶紧把报纸递过来,三个人凑到一起看。
早报的新闻很简单,说昨晚山洪爆发,百花镇全镇被淹,水深齐腰,受灾面积若干,受灾群众若干,尚未有伤亡和失踪人口。
我只看了最后一句就倒到了床上,水深只齐腰,还难不到会游泳的陈鹏。
“难怪打不通电话,说那里通信中断,正在抢修。”妈妈说,又安慰我:“别担心,小陈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他不会有事,可是我还是担心,要怪就怪该死的黄大坤不讲信用,不肯把陈鹏调回来!
他说他需要陈鹏留在那里?干什么?让他监视滕志远?陈鹏不会同意的,他从不干这样的事。不明白黄大坤的意图,但是我还是急忙打电话去找他,手机暂时无法接通,办公室的电话也没人接,百花镇的厂投资不小,这次被水淹了,好在还没投产,损失应该不是很惨重。
正在焦急的时候,电话来了,陌生的号码,但声音一听就是黄大坤,没等我开口他已经说:“楚楚,你看了新闻吧?别担心,陈鹏好好的,他住二楼,一点事都没有,我已经派人去了。”
“谢谢你。”我吃力地说。
“楚楚,他可能暂时回不来,你安心在家等他,这件事结束后我一定调他回来!”
我不说话,他的保证能兑现几分我不知道,但是从他的语气里我感觉,他已经胸有成竹了。
不知道他掌握了什么证据,也不知道他有什么计划,躺在病床上,我觉得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了,只要陈鹏是安全的,其他都跟我没关系。
黄大坤没有骗我,晚上的时候,我正躺在沙发上看新闻,陈鹏的电话就打来了,先问我感冒好没有,然后才说自己平安无事。
信号还是不好,断断续续,我一边听一边哭得一塌糊涂,一边又吩咐他要注意卫生不许喝生水……惹得老妈也在旁边擦眼睛。
小妹也来看我,跟我说旁边电器城的老板找过我,愿意接下我的店,出的价钱比我期望的还要高,我对小妹说:“明天你跟他说等我好了就把店清理了给他,还有,你在店门口写‘店铺转租,清仓甩买’几个字。”
“你不做生意了?”老妈问。
“要,等我结了婚再做,那个店现在也做不下去了,楼上接连有人跳楼,别人都忌讳。”
小妹还是有点难过,我知道她舍不得,我也舍不得。
这天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安稳,一会儿梦见郭真珍提着把血淋淋的刀追杀我,一会儿又梦见黄大坤阴森森地笑着逼近我,到了面前样子又变成滕志远,甚至梦见陈鹏面无表情被人牵着脖子走,怎么叫也不理我,急得我满头大汗,疲于奔命。
“砰”一声巨响,我被吓得在直蹦起来,才终于睁开眼睛,看见自己好好地躺在父母家的床上,睡觉的时候忘了拉上窗帘,阳光白晃晃地直射进来,恍如隔世。
我双手紧握着平躺在床上,被子已经被踢到地上,醒了多半天,手脚才开始慢慢地能活动,我坐起来,浑身汗湿,软弱无力,但感冒却好了。
楼下乱哄哄,我走过去探头看,楼下有清洁工在掏被垃圾和数叶堵塞的水沟,把我惊醒的响声估计是清洁工的手推车撞着墙发生来的。
吃早饭的时候妈妈问我:“你昨晚没睡好吧,说梦话呢。”
“我说什么了?”
“什么都说了,一会儿叫人别杀你,一会儿又喊谁回来。”
我沉默着,做过的梦虽然凌乱,但是梦到些什么大概还记得。相关与不相关的人都梦到了,惟独没有梦到柳意。
她去哪里了?
我想不通。按她说的,当她还只是一只魂魄的时候不管白天晚上都可以随意出现,而且只有我能清楚地看见;过去若干天后,不能去投胎的她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鬼,却只能出现在我梦里,而且每次都慌慌张张,难道做了鬼之后反倒没那么自由了?
想来鬼的世界也跟人差不多,有很多规矩的吧?
我很想见到她,尽管黄大坤一再申明是我误会他,并且也保证不会伤害到我和陈鹏,可是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能信他几分,我希望见到柳意,问个一清二楚,甚至希望她有能力保护我和陈鹏。
父亲照例去买早报,回来后很轻松地告诉我,百花镇的水已经退了,由于镇上的居民已经习惯了几年一次的洪灾,防范到位,并无人员伤亡,我多少放了点心。
顺手拿起报纸,翻到经济版。我对那些股市信息不感兴趣,只想找一找下面的广告栏,看能不能找到一家合适的店铺重新开业,但没想到经济头条消息就是威程集团的消息,我好奇起来。威程集团虽然是本市前十强企业,但有关公司的新闻报道相当少,总的说来,黄大坤是个低调的商人,有关他以及他公司的事情大部分是传闻。
新闻并不长,只是说据悉昨天的董事会开得不算圆满,董事会成员对公司的投资项目有意见分歧,但因为黄大坤是有绝对的控股权,在百花镇的新项目将按计划进行,至于细节还有待继续商讨等等。
报道里提到百花镇那个新厂是跟一家有外资背景的公司合作的,新厂的厂长是对方的代表。
我纳闷起来,滕志远什么时候成了外资公司的的代表了?他不是一直自己做生意的吗?
去医院打完针后我回到店里,跟电器商场的老板谈妥价格,我和小妹开始清理店铺的存货。
“姐,你真的不打算继续做了吗?”小妹终于问。
“不知道。”我把清理出来的纸箱堆在空地上。
那块红布当真被小妹挂在柜台后的壁灯上,还像模像样地扎成一朵花。我抬头看着那朵大红花,感觉有点怪怪的,伸手拉了下来。如果这块红布当真能挡煞气,我是不是该拿给陈鹏?
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陈鹏打过来的,告诉我厂里的水彻底退了,接着又告诉我一个惊人的消息:“楚楚,告诉你一个小道消息,黄大坤决定撤资了!”
“什么意思?”我一头雾水。
“意思就是我很快就可以回来了!”他显得相当兴奋。
“我怎么听不懂呢?”我对这类事情完全是外行。
“你不用懂啊,你只需要乖乖等我回家就可以了!”他呵呵笑,又说:“楚楚,你要注意休息,那个店有小妹看着就行了,你看你,我才走了不到一个月,你就在医院三进三出了!”
我说不出话。他不提醒我还真没注意,其实我平常身体很好,这个月还真不知道撞什么邪了。
“店我已经打给隔壁的了,他出的价格比我期望的还高,我是不是运气来了?”我打算告诉他点好消息。
陈鹏听了后果然相当高兴,他早就巴望着我不要卖内衣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还是糊涂,虽然陈鹏要回来的消息很令人高兴,但是这种愉快很快就被疑问取代了。
报纸上说昨天黄大坤还表示要按原计划进行,今天就说要撤资?这是什么意思?这么重要的决定难道一夜之间就变了?陈鹏说是小道消息,他又是从哪里知道的?我真是病糊涂了,这么重要的事居然都没问清楚。
再打电话过去,他不知道钻哪个角落去了,一直无法接通。
我只好拨黄大坤的手机,听到的提示仍然是关机。我真不明白他要干什么,留个手机号给我,还叫我不要再打办公室电话,却经常处于关机状态。
我还是拨了办公室的电话,不过是在路边的公用电话打过去的,他那个秘书冷淡地回答我:“黄总一早出差了。”
什么?这个时候去出差?“几时回来?”我问。
“不知道。你是谁?找他有什么事?”
我挂了电话。
这个黄大坤不知道究竟在搞什么鬼!
我沉吟起来。
下午的时候我决定去公墓看一看。尽管黄大坤答应我他会接手所有的事,可是现在看起来,他有点漫不经心,好像并不急于去寻找柳意的骨灰。柳意在梦里哀求我帮她入土为安,我不应该全部甩给黄大坤,我决定自己去找找看,而且我迫切想把柳意找出来。
去殡仪馆的路上,看到那条河,果然水面已经下降了很多,虽然还是浩浩汤汤的红泥水,但看起来温柔的多。
大雨之后的阳光格外的清澈,连带阳光下的万物都清新可人,下了车,山坡上大理石的墓碑发出柔和的光。
这里真的是很安静。我叹了口气,直接去了接待厅后的院子。
殡仪馆的管理确实不严格。接待厅的隔壁是卖骨灰盒的商店,里面的营业员面无表情地看我一眼,就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报纸了。
我站在爬满常春藤的走廊上,想起那天滕志远是从左边的门出来,我走了进去。
还是那个像图书馆的房间,架子上也还是摆放着冰冷的大理石盒子,像一本本永远翻不开的书。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仍然是没有看到熟悉的名字,甚至没有姓“滕”的,“滕”这个姓相当少见,我应该没有看漏。
如果说,不是滕志远换的骨灰,那么那天他到这里来干什么呢?我开始还以为滕志远是利用存放在这里某个亲人的骨灰,调换了柳意的,是不是想错了?
出了殡仪馆,我开始怀疑自己做过的梦。
梦里见到的柳意是不是只是我的幻想?
如果我后来梦见的柳意不是真的,那陈鹏怎么也同样看到了?如果是真的,那她又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来见我呢?
百思不得其解,我站住了,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公墓,站在台阶上发呆。
这个公墓建成的时间并不长,以往城里谁家死了人多半都是自行找地方安葬,直到六七年前才开始划出这片山坡作为公墓,统一管理。
墓地里大约有百来个墓碑,我眯起眼,这个城市的死亡率是不是太低了点?这样一想,我忍不住笑,真是罪过呢。
没有别的事可做,我来到“柳意”的坟前,墓碑上只有四个字“柳意安息”,坟前的鲜花早已不见踪影,我蹲下来,开始想。
从头想起,不过不是在想死去的人,而是在缅怀我的记忆。
很多事情也许要真的到了这样一个地方才能够心平气和地去回忆。我想起很多人和事,甚至包括连名字都忘记的同学,当然也想起曾经荒唐的日子。什么叫不堪回首大概就是我现在的心情,掉过头去看,我真的不明白我为什么会爱上滕志远?明明知道他结了婚,也明明知道他妻子是个不甘示弱的女人,我还是很猖狂地跟他出双入对,毫无顾忌,我是在向那个成了合法妻子的郭真珍示威?我到底是因为爱他还是因为想挑战另一个女人呢?
无论如何,郭真珍死了,可是我也没赢。“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
诚如她所言,我们都没得到。
我惆怅,如果我知道郭真珍的墓地,也许我应该去跟她说一声抱歉吧?如果不是我,她应该会活的好好的,说不定已经当了母亲,带着孩子,相夫教子,也许滕志远也会仅仅是个商人,过着忙碌平淡的日子吧?
真的不明白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地固执。
我站了起来,头有点晕,腿已经麻木,脚底在有无数小针在扎。郭真珍的葬礼是在这个殡仪馆举行的,她也许就躺在某个墓碑后面,既然来了,我应该去看一看,毕竟她是因为我才死的。
我也想不到,我这辈子还背负着一条人命!
找遍了公墓,我都没有看到郭真珍三个字。是我走错了地方还是我记错了?我闭上去想,应该没有错,我真的来过这个殡仪馆,也真的看见过滕志远跪在她遗体前痛哭。难道?她是在这里火化却又没埋在这里?我知道郊县都有公墓,但有什么理由要舍近求远呢?
或者,当初我看到也还是假想?那场车祸其实她也没死?我打了个寒战,也不是不可能,我都没死,她也当然可能还活着!
但这个可能性很小,我很快就推翻了自己的猜想。滕志远在墓地里看见我的时候曾经酸溜溜地说:“若为君故,沉吟至今。”如果我没理解错,他现在应该是单身,而且陈鹏也含糊地告诉过我没听说他又重新结过婚,也没见过他和哪个女人在一起,那就是说郭真珍还是死了?
如果郭真珍真的死了,并且真的是在这个殡仪馆火化的,就应该有记录。我立即转身下山。
那个卖骨灰盒的人还在,看见我还是面无表情,我只好上前问好。
他吭都没有吭一声,直直地看着我。
我觉得好笑,在这里工作久了,是不是人都会变麻木呢?
“你好,我想打听个人。”我说。
“是在这里上班的吗?”他只是嘴唇动了动。
“不是。”
“那我们这里没活人。”
我一呆,这倒是。
“那……”我张口结舌,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了。
“你找谁的墓,说吧。”
“不是。”我吞吞吐吐:“我刚才去了公墓,没找到,也许还没埋,我想问问骨灰堂里有吗?”
“你自己去看好了,如果你不怕的话。”他大约觉得自己说的很风趣,呵呵干笑两声。
“就是怕呢。”我也笑:“刚才都走到门口了,不敢进去,麻烦你帮我查一查,好不好?”
“行啊,你找的是谁?”
“郭真珍。”
他从柜子里找到一本陈旧的帐本,还真的像是帐本,我想起《西游记》里被孙悟空涂改了的生死薄。他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他的手指在上上面划动,翻了两页,就停住了:“是这个吗?”
我探头去看,是,是郭真珍。
“不在这里了。”
“不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就是被人领走了呗,你找来干什么?”
“哦,我是她表妹,一直在外地的,最近才听说她不在了,想来看看她。”
“表妹?都死了三年了你才听说?”
“是啊。”我含糊地应。
本子是“骨灰暂存登记本”,郭真珍的名字前登记的日子确实是三年前的,后面提取的日子则是在一个礼拜以前,提取人的签名非常潦草,除了一个“王”字,就认不出来了。
“谁来领走的呢?”我问。
“我怎么记得?这里每天都有人被送来,有时候一天来四五个,一般都不会马上烧了马上埋,存放几天就领走了,前面这几页是结存下来的,没人领的每年都延续下来。”
“那来领的话需要什么证明吗?”
“一般自己的身份证就可以了。”
“没证明是她的亲人就可以领走?”
“嘿!我说你这姑娘,你调查我们呢?”他一下子就警惕起来。
“不是不是,我就好奇。”我连忙摆手。
“谁还吃饱了撑的?冒领别人的骨灰?那又不是好东西!”他不屑地把本子收起来,不再理我了。
那确实不是好东西,但滕志远为什么要留着柳意的骨灰呢?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我满腹狐疑地离开殡仪馆,现在唯一能证实的是郭真珍确实死了,但是三年来并没有埋葬,而是一直存放在殡仪馆,直到一个礼拜前才被人领走。为什么呢?为什么中间隔这么长的时间?那个领走骨灰的又是谁?还有去银行转帐冒用郭真珍名字的又是谁?
难道滕志远三年前就在策划这起阴谋?不,不可能,我清楚地记得,三年前根本没听说过黄大坤,也没听说滕志远跟黄大坤有交道,更没有听说过柳意,按柳意日记里所说,她遇到滕志远是在半年前。
郭真珍的骨灰被领走是在柳意死之后,会不会……?
签名的字迹不是滕志远的,虽然隔了三年,我还依稀记得他的字迹,那不是他签的名字,会不会是郭真珍的家人呢?郭真珍好像不是本地人,我记得有次过年的时候滕志远曾经告诉我,为了去谁家过年,他们大吵一架,然后他就跑到我这里来寻找安慰。
我很后悔自己没有记日记的习惯,如果我也跟柳意一样,把发生过的事以自己的方式记录下来,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想的头痛了。
也许我应该去找一找柳意的母亲?至少她应该知道给她钱的是谁。
可是柳意的母亲又住在哪里呢?
柳意曾经说她父亲是原国有资产办公室的主任,滕志远也说过,他们是住一个机关大院的,而滕志远的家我是知道的,我叫了车直奔市政府宿舍。
走到半路我才想起来我记错了。,柳意告诉过我她父亲入狱后财产被查抄,她们母女是靠黄大坤的帮助租住在外面的。
该去哪里打听她母亲的住址呢?黄大坤肯定知道,可是这该死的家伙居然选这个时候出差?他不会是在故意躲我吧?他不在也没关系,我不能靠他,现在还说不准他到底有没嫌疑呢,我得自己想办法。而且如果黄大坤也有嫌疑,我就很被动了,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了他。一点都不知道当然是好事,知道的不多不少反倒容易受威胁,除非我自己查得一清二楚,黄大坤搞不清楚我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秘密,他才不敢轻易对我下手。
防人之心不可无,尽管黄大坤现在看不出像反角,可是我也不能掉以轻心,陈鹏还在他控制之下呢,我呵呵冷笑,以小心之心揣度人心未必会错!
柳意在黄大坤的公司上过班,而且她上班的时候还没被黄大坤收藏,也许她的同事知道她住在哪里。
我中途下了车,随便找个公用电话打到威程公司人事部,接电话的是个男士,我装着一副悲伤的嗓子咬着舌头说:“先生,我是柳意的同学,刚回国,听说她死了,我想去她家看看,你知道她的家在哪里吗?”
对方迟疑起来:“这样啊?”
“是啊,先生,我和她在加拿大的时候一起租房子住的,我回来就从别的同学那里听到她出事了,求你啦,能告诉我吗?我这么远来就是想看看她……”说话中间还顺带吸吸鼻子,我心里暗自好笑,没想到我说起谎来也可以脸不红心不跳,要是陈鹏知道了,保不定立刻就掉走人了。
“哦,那我帮你问问。”对方推辞不过,放了电话去打听了,过了一会儿,换了个女的接电话:“喂,你找柳意的家吗?她出事之前都没住家里了,我也不知道现在搬没搬,在沿江路的青草地小区,好像是6栋吧,我也记不清楚了,好像是6栋的底楼,你去问问吧,她妈妈姓李。”
“谢谢!谢谢!”我急忙放了电话。
沿江路离我现在的地点并不远,我看看时间差不多快六点了,她妈妈应该是在家吃饭。
青草地小区面积不大,只有几栋楼房,看门的是个老头,他一听柳意的名字就急忙说:“是不是前几天死了的那个女孩子啊?”
“是啊。”我连忙把临时买的水果蓝给他看:“我来看看她妈妈。”
“哦,她妈是住这里,可怜啊,一个人,唉!”老头摇头:“你去吧,她家住在6号楼三单元2号,在家的,刚才还在院子里收衣服。”
楼道很狭窄,底楼的人家的大门在楼梯后面,尽管声控灯被我进去的脚步声打开了,这个楼道看起来还是相当阴暗。
敲门的时候我在想,黄大坤也真够吝啬的,人家老公因为他坐了大牢,他要么不帮,要么就大方点,安排人家住好点的地方啊,竟然给安在这里,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敲了半天,门里才传来脚步声,有人问:“谁呀?”
“李阿姨,是我。”
门开了,柳意的母亲探出头,我吓了一跳,几天不见,这个老太太真的是老了,头发一下子就全白,眼睛也失神了。
我黯然,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柳意的母亲,女儿年纪轻轻就死了,丈夫又声名狼藉,她独自一人不难想象是如何的煎熬。
“阿姨。”
“你……”她狐疑地看着我,脸色顿时苍白。
我知道那是因为我跟柳意有几分相象。
“阿姨,我是柳意的朋友,我来看看您。”
“你贵姓?”她小心翼翼地问我。
“阿姨,我姓王。”我想起那个登记本上潦草的“王”字,这个姓太普通,几乎谁都有王姓的熟人或者朋友。
她果然没有怀疑,把我让进屋后还在仔细打量我,我也不出声,如果从我脸上看出女儿的身影能给她安慰的话,我不介意被她盯着看。
“小王,你是小意的同学吗?”
“是。”我含糊地接话。
“你姓王?是不是……音音啊?都长这么高了?”
我笑笑,不置可否。她显然把我误认成了柳意小时候的伙伴。
“音音啊,小意她好狠的心啊,丢下我走了!”她说着就号啕大哭起来。
我急忙坐过去,抱住她肩膀,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被她哭得我也心酸起来。
“音音啊,你们原来一个班读书,连老师都说你们俩跟姐妹一样,你看你现在都长这么高了,小意她却……”
“阿姨,您别难过了。”我说,喉头梗塞,也陪着掉眼泪。
她哭了一会儿,才拉着我的手:“对不起,音音,阿姨实在是……难为你还记得她。”
“我也是才听说。”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阿姨,存心要找总是找的到的。”
?”
她点点头,擦擦眼睛:“你还没吃饭吧?我早听说你们家调走了,你现在都做什么呢?结婚没有?有孩子吗?”
我被她问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得胡乱点头摇头。
“唉,小意原来这么多好朋友,自从她爸爸……”
我不说话,在想怎么转移她的注意力。
“阿姨,听说柳意已经结婚了?她有孩子吗?”
“她……没结婚。”她母亲很为难地低下头。
“那她怎么出的事?是意外吗?”
“唉!”她重重叹气,半晌才说:“跟她未婚夫吵了架,想不开就跳楼了。”
“啊?”我假装吃惊:“她怎么这么傻啊?”
“唉!”
“那……阿姨,我老远来,没有准备,这点钱……”我掏出身上仅有的几百元钱。
“不,不,不,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很感激了!”她慌忙推辞,又说:“阿姨有钱,小意走的时候跟我留了很多钱,我不缺钱的,你不要担心。”
“柳意很有钱吗?”我急忙顺着她的话问。
“唉,我也不清楚,她走了后一个女人给我打电话,说小意在的时候跟她合伙炒股票,赚了不少的钱。”
“哦,那这个人还有良心。”我说。
“是啊,小意的朋友都很好,就是她那个……唉!”
“她男朋友是做什么的?”
“是……唉,是个大老板。”
“没来看过你吗?”
“我不见他!”她母亲显得有点激动:“不是他,我们家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对柳意不好吗?”
“谁知道他是好心还是坏心啊?我听说……”她顿住了。
“怎么了?”
“唉,音音啊,你跟小意同桌,以前也经常到我家来,我当你也跟自己女儿一样,现在你又在外地,不相干,我就跟你说了也不打紧,我憋很久了,不敢跟别人说,你听了也别说出去,知道吗?”
“嗯。”
“那个和小意合伙炒股票的女的跟我说,小意她未必是自杀的。”她压低声音告诉我。
“啊?”
“她听说小意死的头一天还跟她约了时间第二天要去做美容,好好的怎么可能自杀啊?”
“那您报案没有?”
“报了,警察也调查了,说没有发现别的,天气又热,耽搁不得,就……”她说着又开始掉眼泪。
“那也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啊.“
“唉,说起这个来就很复杂了。给我打电话的女的在电话里直哭,说小意是背着那个男人偷偷跟她合伙的,还说以前不告诉我就是怕那个男人知道,小意跟她很要好,有什么事都跟她说她,她怕连累她,求我不要再查了,其实小意没那么多钱,是她给的,给我养老的钱,还说她孩子才两岁,……那个男人很有势力,我想小意已经不在了,再查也不查不出什么名堂,那个男人的势力又大,万一人家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我不是罪过吗?我就没追究了。”
“哦,那难道是柳意的……”
“你别问了,反正小意也回不来了!”
我低下了头,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呢?
“音音,你刚进门的时候我还以为小意她回来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拍拍她的腿表示安慰。
“唉,她爸爸出事后她就很恨我,老是责备我说不管着老头子,她就不想想要不是一心送她出国,她爸爸怎么做这样的糊涂事啊?”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述说,我心不在焉地听着,老太太也真够苦的,这么多事不敢去跟外人讲,一个人憋在心里不知道多难受,如今见了我,把我当成柳意的小伙伴,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小意走后我经常梦见她,还跟小时候一样。”她垂泪。
“阿姨,你最近梦见她吗?”
“有!”她很肯定地点头:“那个梦也怪,我梦见她还这么高一点,穿一条小裙子,浑身脏兮兮,说是给我打的电话,在电话里哭,说自己给拐走了,要我去救她。”
“哦?拐去哪了?”我心里乱跳。
“不记得,好像是什么新什么镇,我一惊就醒了。”
“那……阿姨,她葬在哪里呢?我想去看看。”
“就在西边殡仪馆后面的公墓,难得你有心。”她立刻就告诉了我。
我还想问具体点,又怕问多了老太太起疑心,只好站起来告辞。
她还拉着我不放手:“音音,你住哪里呢?要不就住家里吧?”
“不啦,谢谢阿姨,我住……亲戚家。”她说那个王音音小时候跟柳意是同桌,那说有亲戚在本市也不会太离谱。
她果然信了,不再留我,一直把我送到大门口才回去了。
我没有叫车,而是沿着江边的公路慢慢步行回家。
柳意的母亲也不知道是谁给的钱,但是现在看起来,给钱的那个神秘女人很可能跟滕志远是同谋,当然,前提条件是黄大坤不知道有过郭真珍这个人。
也不排除真的有个女人与郭真珍同名,但那也太过巧合,我把这个可能性先排除掉。
黄大坤如果想封柳意母亲的口,大可以直接把钱给她,没必要再通过一个中间人这么做,多一个人知道肯定不是好事。即便他预料到柳意的母亲有可能拒绝他的金钱,也没必要叫这个女人编出这样的谎话来糊弄老太太,那就是说,最大的可能性还是滕志远干的。
来的这么多钱呢?
不知道他这三年里都干了些什么?按理说这个城市并不大,但我仔细去想,我还真就没碰到过他一次,难道这三年里滕志远并在本市,而是去了别的地方发了笔横财?但如果真是这样,他有必要打黄大坤的主意吗?黄大坤说他冲他去的,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呢?
如果黄大坤肯干脆地告诉我就好了。不过我也想,也许这中间涉及到太多的经济利益和商业秘密,他不方便告诉我,即便告诉了我,我也未必能明白。
我只好暂时把这些抛到一边。
柳意的母亲显然不知道坟里埋的不是柳意的骨灰,但是她梦见过柳意,不过她梦见的柳意不是我看见的样子,而是她很小的样子,一个母亲在女儿死后梦见她尚幼小无助是很正常的,不知道是不是柳意特意托梦给她呢?
她母亲说最近一次梦见她的时候她好像被人拐带,找不着路回家,如果柳意的骨灰被带到陌生的地方,也许她托给母亲的梦在老太太的潜意识里就变成了这样。我想起最后一次梦到柳意也是在一个礼拜以前,会不会柳意的鬼魂因为骨灰被带离而不能来找我呢?
不管真假,我决定试一试。
老太太说是在一个叫什么新镇的地名,我印象里本市没有这个镇。
如果是郭真珍的家人带走了骨灰,那就应该是带回了她的老家,郭真珍的家在哪里呢?我努力去想当年的郭真珍,唯一能想起的除了她仇恨鄙视的目光,就是她说话的腔调,她的口音跟本地口音确实有区别,但区别并不大。关于她的家,我只依稀记得是在邻近一个两江交汇的城市,并且她的家据说在当地是望族,才养成了她飞扬跋扈的脾气。
我没有回家,而是回到店里,这里还需要清理几天。
回来的时候顺便到书店买了张交通地步,翻到本省的那张,埋头苦找。本省虽然地方口音有很多种,但是沿这条江的几个城市差别却不大,我顺着地图上那条弯曲的蓝色线条看过去,看到L市的时候我停住了,应该就是这里了。
但是一个市有那么多个镇,谁知道是哪一个呢?
地图上的字非常小,而我又有点近视,店里的光线不够明亮,我看得脖子酸痛。
抬起头,卫生间旁边那扇小窗户透出光,可以看见后面院子里的人,有小孩子在追逐玩耍,还有成年人坐在花坛边纳凉。这栋大楼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死去的两个女人很可能已经被人遗忘了。
我拿着地图来到外面,门已经锁好了,路过的人还是会不自觉地在玻璃门前停留一下,同样也会不自觉地掠一下头发或者理一下衣服,再过几天,这几扇能给我安全感的玻璃将被拆除了。电器商场的门都是通透的玻璃,里面琳琅满目的家用电器吸引着路人的目光,看来我并不是一个做生意的料。
搬了把椅子坐在中间,那些挂着的衣服已经收起来了,整个店铺空空荡荡,只有沿墙堆放的废纸箱。还是点了蚊香,我打开所有的灯,坐到躺椅上。见到柳意的那个晚上我也是这样坐在这里。
不愿意去想别的事,我又低头看地图。大约过了十多分钟我终于在蚂蚁般大小的字迹看到湖新镇三个字,其他乡镇没有带新字的。
我松了口气,但随即就皱起眉,找到了这个镇好像作用并不大,我并不知道郭真珍家里还有什么人,我该如何去打听呢?
真的很后悔当初的作为。当年为了显示自己与众不同,也为了表示对他那个合法妻子的蔑视,我甚至只字不提,也从来不问,他告诉我多少我就听多少,如果我也像一般小女人一样追根究底就好了。
可是不管怎么样,直觉告诉我我都应该去走一趟,即便无法打听到郭真珍的家,但是如果柳意的魂魄随骨灰带了那里,大不了住一晚上,柳意应该会来找我。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发了,洪灾过后的公路有地方塌方还在维修,长途车走走停停,到了目的地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出了车站,我有点茫然,该往哪个方向去呢?
看来还真的要在这里住一晚了。镇上只有一家简陋的交通旅馆。旅馆是三层楼房,临街,有道大门通到后面的停车场,楼下是大大小小的饭馆,民以食为天,我还是填饱肚子再说。
正在打量哪家饭馆看起来相对卫生一点,一辆黑色的小车缓缓驶出大门,按了下喇叭,我抬头,只看了一眼,就不假思索地跨了一步,堵住了路。
几乎同时,车刹住,我瞪着车上的黄大坤,这家伙,原来跑到这里来了!
黄大坤也瞪着我,足足看了半分钟,他才咧嘴笑,并且笑得前仰后合。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老实不客气地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和他同时问对方。
我闭了嘴。
“好!好!”黄大坤笑得直喘气:“看来我们是为了同一个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想不到啊,楚楚,你是我见过的女人中最执著最聪明也是最勇敢的一个!”
他毫不吝啬地把赞扬的话丢给我,而我拉着脸,只觉得他说的都是废话。
“走,我带你去吃这里最好吃的菜。”看的出,他非常高兴,松了刹车,扬长而去了。
车径直离了小镇,我一直不说话,看来我找的地方是找对了,黄大坤也不是出差,而是偷偷跑到这里来寻找柳意的骨灰的。
“你找到了吗?”我问。
“找到了。”
“怎么找到的?”
“要找总找的到,楚楚,我人头熟,门路比你多,我找到这里不奇怪,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我还在想该怎么回答,他已经笑着说:“呵呵,我忘了,你曾经和滕志远关系非浅啊。”
我听的出他语气里的讥讽,耳朵微微发烧。被人揭穿隐私的滋味的确不好受。
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估计对于当年的事他可能知道的比我还清楚。
“柳意的骨灰你拿到了吗?”我转移话题。
“现在不忙说这件事,等你吃了饭再说。”
车停在公路边的饭馆门前,他打开车门:“这里的鱼很好吃,是河鱼。”
我跟着下了车,饭店老板迎出来,有点惊讶地拍他的肩:“老黄,你怎么又回来了?”
“呵呵,带个客人来,楚楚,这是我当年的战友,一个班的,你叫林叔吧,这是我侄女。”我白他一眼。
黄大坤看样子是刚才过来吃过饭了,等菜上齐,他就到厨房跟老战友聊天去了。
鱼的确好吃,而且不与他同吃,我觉得自在,但是心里的疑问跟水草似的疯长,吃下去的鱼也就理所当然地进了草丛了。
吃过饭,跟着他上了车,他把车直向北开了几公里,停在了一片丘陵下的阴影里,然后慢条斯理地点了烟来吸。
“到这里来干什么?”我问。
“等。”
“等?”
“是啊,等天黑。”
“什么意思?”我疑惑不解。
“楚楚,当年郭真珍是如何死的你还记得吧?”
我半晌才尴尬地点点头。
“不是你的错,但是,你也脱不了干系。”他呵呵笑。
我不说话,他总不至于跑这么远是为了教训我的吧?
“楚楚,郭真珍死后,娘家人跟滕志远之间矛盾很深,一定要滕志远给个交代,另外她家的亲戚找了十多个人到滕家去威胁他,所以郭真珍一直没有下葬。直到几天前,郭家收到滕志远一大笔安葬费,才由她嫂嫂去把骨灰领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
“呵呵,郭家在这一带人多势众,当年这件事闹得全镇都知道,而我碰巧在这里有两个战友,其中一个你见到了,另一个当过这里的镇长。”
“那骨灰是不是被调换了?”
“我也不能确定,不过时间太巧合了,如果你梦见的是真的,那就很有可能。”
“那郭家带回的骨灰呢?”
“埋了。前天埋的。”
“埋了?”我大吃一惊,这算什么事呢?如果是柳意的骨灰,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入土为安了,那她是不是就可以去投胎了?或者已经走了?
我一阵失落。
“如果是真的,我要带她回家!”黄大坤很肯定地说。
“那你打算怎么去拿……”我困惑不解。
“偷!”
“偷?”我张大嘴,同时莫名的兴奋起来。
黄大坤看着我,半晌笑着摇头:“可惜了,可惜了,小陈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呵呵!”
我不理会他含沙射影的嘲讽,追问:“你打算去盗墓?”
“是啊,你有没有这个胆量?”
我不回答他,事情到了这一步,就是没胆量也有好奇心。
“你秘书说你出差了,原来你是跑到这里来盗墓。”我说。
“呵呵。”他笑了两声。
决定了该干什么,剩下的时间就只有等天黑了。黄大坤已经打听清楚郭家埋葬骨灰的地点,而且准备的相当充分,除了工具,他还买了一大堆食物和啤酒。
“不知道你会来,没买女孩子吃的零食,将就一下吧。”他很歉意的递给我一罐啤酒。
“太早了点吧?”我多少还是有点忐忑。
“没办法,要是晚上再出来,那个镇比较小,进进出出别人看见了会怀疑,我们毕竟不是去干好事。”他好像很得意也很有把握。
“你就不怕滕志远知道?”
“哈哈。”他大笑:“他算老几?再说现在那个厂已经让他鸡飞狗跳了。”
“听说你要撤资?”我试探着问。
“呵,你消息倒是很灵通嘛,谁告诉你的?”
我没说话。
“又是风闻是吧?”他笑:“是的!那个套子已经下好,我就没必要继续跟他玩下去了,被水淹正好是个机会,本来其他股东就有意见。”
套子?我有点心惊,这是一个什么套子?他和滕志远到底谁给谁下圈套?
我只隐隐感觉,柳意的死并不是他们之间有过节的根本原因,而只不过是一根导火线。滕志远如果只是为了掩盖柳意的死亡真相,早就应该想办法来对付我了,可是他一直都没再露过面,显然他的目标不是柳意也不是我。
“说起来,我跟滕志远还有点沾亲带故。”黄大坤仿佛知道我想问什么,不等我开口就自己先说开了头:“具体是什么关系我也说不明白,总之是很早就认识了的,有一些往来,但很少,我甚至不知道他老婆叫什么名字。”
“他老婆死之后,”黄大坤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没搭理他。“郭家的人不肯罢休,闹着要分遗产,又要他赔偿,他那点生意自然被被瓜分了,当时他走投无路来找我,我就把厂里的供货都交给他来做,开始还先付钱,还把生意上各种关系都介绍给他,他也没再开公司,而是打游击,做了半年,有起色了,人头也熟了,心就贪了,开始在我面前耍花招了,好几次供的货都不知道是从哪里搞来的,而且当时我们的产品他也在代销,拖欠货款简直是家常便饭,更让人可气的是,有次拉了一车皮货走,过了三四个月才跟我说没卖出去,那批货保管不善,变质了,要退给我,还要我赔偿损失,那次之后我就开始防着他,但是看在亲戚的份上,只有小部分生意还是过他的手,那段时间我听说他常在酒桌上抱怨,说我胳膊肘往外拐,还说过我现在瞧不起他,他将来会给我好看,或者还有别的,我都没往心里去。”
说到这里他打住了,沉默着喝完手里啤酒。
“升米恩,斗米仇。”我低声说。
“是吧。”他只简单冷淡地回答了一句。
“后来呢?”
“后来他就离开了一段时间,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再回来的时候是大半年前,好像发了横财,走路说话都不一样了,带着个外国女人招摇过市。”他刻薄地笑了一下。
“外国女人?柳意不是说你跟一个外国女人合伙吗?你还为此差点动手打她?”
“她都跟你说过?你真的能跟她的灵魂交流?”他皱起眉,扭头看着我。
我没回答,他怀疑这一点很正常。
“是。”他说:“是滕志远牵的线。”他点头,继续说:“在他给我介绍那个女人的时候,我就已经发现他和小意之间有点不清不楚了。”
“等等。”我打断他:“柳意跟了你五年,而滕志远来找你的时候是三年前,难道一直没见过柳意?”
“是,小意不愿意出门,很难得跟我一起露面。去年年底的时候,那天是小意的生日,我特意带她去私人会所吃饭,才那里碰到的滕志远,我才知道,他们早就认识。”
“那你为什么不制止?”我记得柳意的提到那段时间黄大坤经常借口出差不在家。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抿紧了嘴唇不说话,良久才回答我:“小意一直很恨我。”
我诧异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我怀疑小意跟他合作。”
“合作?”我还是没听懂。
他叹了口气,有点沮丧地摇头:“楚楚,女人的心很难测,满怀仇恨的女人非常可怕。”
“你……你怀疑柳意……?”我不敢相信。
“是的,我怀疑她跟他在暗地里算计我,于是我故意躲开,想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滕志远介绍那个女人跟我合伙的时候我一口就答应了。”
我说不出话来了。
“楚楚,这些事跟你没多大关系,你尽量少问,知道了对你和陈鹏都没好处。”
我也隐隐觉得我还是离这些是非远点的好。
“好了,时间还早,你休息一下吧,晚上还有重要的事要做。”他不打算再讲了,自己把椅子摇下去,很放松地躺着了。
我也知道今天晚上还有很多事要做,可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这里很僻静,准确点说只是一条乡村公路,除了偶尔过一辆摩托车,没有其他的人了。
黄大坤闭着眼睛,但是睫毛跳动,我知道他也没睡着。
“还想问什么?”他果然说。
“我不明白滕志远为什么要调换柳意的骨灰。”
他叹了口气,睁开眼睛看我一眼,又合上:“可能因为我多说了一句话吧。火化那天,我把骨灰捧进盒子的时候说要把小意最珍爱的那些小东西放进去一起下葬。”
“你是说,他以为骨灰盒里还有其他东西?”
“我也只是猜想。”
“火化的时候滕志远在场?”
“不,火化那天只有几个人在,火化之后骨灰盒暂存在殡仪馆,说好第二天早上九点半去取。”
“你自己去取的?”
“不是,她妈妈去取的,我迟一步到。”
“那你们都没注意盒子换过了?”
“楚楚。”他又叹气:“骨灰盒的外观看起来都差不多的,而且她妈妈和我都没多余的心思去注意这些细节。”
“那你有没有在里面放什么东西?”
“没来得及。其实小意也没有什么特别珍爱的东西。”
“那你觉得滕志远希望找到什么?”
“楚楚,你这么聪明应该想的到他千方百计想拿到的会是什么东西。至于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你最好不要问,见过了也最好忘记。”他很认真地说。
我不说话,滕志远应该是在找那个白色的晶体,可是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值得费这样的功夫去找?黄大坤一再叫我少问,我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来,只好转移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