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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满城尽带黄金甲》》 · 徐江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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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城尽带黄金甲》

作者:徐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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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川流不息的历史长河中,各个时期在整个历史过程中所处的地位及作用是有所不同的。唐朝历时二百八十九年,是中国历史上一个长久而又特别重要的朝代,它对之后中国的历史产生过深远的影响。历史学者黄仁宇认为,唐朝连同宋朝,是继秦汉之后的中国第二帝国时期。

唐玄宗开元年间,唐朝国力达到了最顶峰,出现了历史上著名的“开元全盛”景象。“开元初,上励精理道,铲革讹弊,不六七年,天下大治,河清海晏,物殷俗阜。安西诸国,悉平为郡县。自开远门西行,亘地万余里,入河湟之赋税。左右藏库,财物山积,不可胜较。四方丰稔,百姓殷富,管户一千余万,米一斗三四文,丁壮之人,不识兵器。路不拾遗,行者不囊粮。”百官各有职守,诸事各有仪程,唐玄宗每日临朝审断是非曲直,如同流水一样顺畅。天下大治,海内歌舞升平。

唐朝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在文化、政治、经济、外交等方面都取得了辉煌的成就。丝绸之路可通往中亚、西亚和南亚;由四川、西藏、云南可进入南亚;由河北经辽东可到达朝鲜。广州和泉州则是沟通日本、马来半岛、阿曼湾和波斯湾的两大港口。亚洲各国的商人、僧侣和学者不断来到中国学习,当时的长安成了亚洲各国经济文化交流的枢纽。东亚邻国,包括新罗、渤海国和日本,政治体制、文化等方面无不受到唐朝的深刻影响。可以说,开元盛世不仅在唐朝,甚至在古代中国,都是公认的黄金鼎盛的时代。

然而,好景不长。唐玄宗天宝年间,人君德消政易,宰相专权误国,边将包藏祸心。公元755年,安史之乱爆发,持续达八年之久。唐朝的政治与经济境况因之而急转直下,从此一蹶不振。

安史之乱后,地方藩镇割据,内廷宦官专权,朝中朋党相争,边疆报警不已。唐宪宗重振皇权、削弱藩镇,出现短暂的“中兴”。然而,在纷繁的矛盾中,藩镇连兵可使朝廷流亡,宦官弄权能够废立皇帝,强盛的唐帝国没有能够再度辉煌起来。自唐懿宗起,“国有九破,民有八苦”的状况愈演愈烈,民众的反抗斗争此起彼伏,唐朝廷步入了名存实亡的绝境。各地节镇相互兼并,形成新的瓜分格局。

唐朝末年,局面日益恶化,以致民变蜂起。公元880年,黄巢率农民起义军杀入唐朝京师长安,即所谓“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而“黄金甲”过后,长安这个曾经包容万千的城市,已经变得支离破碎,人心也在惶恐不安中变得游离。公元884年,黄巢兵败身死,大业未成。然而,他的“黄金甲”却引发了一系列的动乱与战争,中国陷入历史上又一次剧烈的社会大动荡中,各路藩镇军阀混战,暴力决定一切,黑暗不见天日。等到一切重新安定下来的时候,唐朝已步入日落黄昏。

当唐帝国国力鼎盛时,连西方罗马帝国也无法望其项背。罗马帝国覆灭后,就再也没有罗马。而唐帝国灭亡后,中国还在,后面还有宋朝、元朝、明朝、清朝。这现象无疑值得思考,正如钱穆先生所言:“这是中国历史最有价值最堪研寻的一个大题目。”

本书并非唐朝的帝王将相史,而是以公元880年黄巢进入长安为引子,选择相关的人和事,来真实地还原唐朝衰落直至灭亡的历史。人始终是历史的主体。本书并非从常见的描述重大历史事件的视角来直接展示唐王朝的波澜壮阔和风云变幻,而是选择了唐朝末年农民大起义和藩镇割据混战作为大背景,选择了大背景下有代表性和关联性的人物,以这些历史人物的命运发展为主线,通过讲述在动荡的局势下人物的喜与悲,来展示唐朝灭亡的前因后果,从而折射出历史长河中那些不能湮灭的时代特色。

值得强调的是,本书的侧重点是还原唐帝国覆亡的经过。在日薄西山的唐朝末世,在那个危机四伏的时代,各种各样的人物都登台亮相,为了达到各自的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然而,他们最后无一不是以失败的命运收场。读者看到的内容可以说是一本人物大失败的总结,悲而不壮,只有悲剧、悲哀、悲凉和悲怆。这些必然与偶然因素结合下导致的失败,不仅仅是个人命运的失败,还折射出大时代的气息,个体无不成为大背景下的牺牲品。

生动通俗的语言,华丽流畅的文笔,富有情感的描述,大气恢弘的气度,是本书的几大特色。其中既有精彩的故事,又有作者对历史的思考,对人性的剖析,使读者在好读的同时,不知不觉地步入中国历史的长河。

特别要提到的是,后世史书始终只是冰山一角。为了更好地还原历史,本书有大量作者自己的推敲,包括历史人物的心理变化、当时局势戏剧性演变的内因等。本书的定位是介于正史与历史小说之间的小品文,作者在完全尊重正史的前提下,力图通过更人性化的角度来讲述一段人的历史,借此来引发读者更深层次的思考。

徐江

2006年8月于北京

黄巢的理想(1)

对唐帝国许许多多的人来说,公元880年对他们的人生产生了难以回避的巨大影响。在这一年中,上至皇帝,下到平民,无论是农民军领袖黄巢,还是唐军的诸位节度使,都面临着压力,面临着抉择,感受到紧迫,感觉到即将来临的大风暴。这一年,是不能被轻易忘记的一年。对黄巢来说,尤其如此。

唐僖宗广明元年(880年)十二月初五,农民军领袖黄巢进入长安。黄巢乘坐金色肩舆,其部下全都披着头发,身穿锦袍,束以红绫,手持兵器,簇拥黄巢而行。铁甲骑兵行如流水,辎重车辆塞满道路,农民军队伍浩浩荡荡,延绵千里,络绎不绝。唐金吾大将军张直方率文武官数十人赶来迎接,长安居民夹道聚观,场面极为壮观。这一刻,是黄巢人生中的巅峰时刻。

黄巢爱读书,小时候读过一些经典与传述之书,能写诗。有一次,黄巢父亲与一老人以菊花为题作联句,那老人一时未就,黄巢在旁见了却脱口而出:“堪与百花为总首,自然天赐赭黄衣。”黄巢父亲怪他不礼貌,欲教训他一通,那老人劝止说:“孙能诗,但未知轻重,可令再赋一篇。”黄巢应声咏了一首《题菊花》: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豪迈倔强,傲世独立,有冲天凌云之志,男人的勃勃雄心一览无遗。事见宋人张端义《贵耳集》。黄巢的诗歌在中国诗歌史上堪称另类,其中凸现的意蕴,不是司空见惯的爱国忠君和讥讽时弊,而是不可抑制的反叛、愤怒、仇恨和令人生畏的极权欲望,是推倒现实、重整天下、凌驾万物的雄心壮志。张端义于《题菊花》诗下注道:“跋扈之意,现于孩提时。加以数年,岂不为神器之大盗耶!”

儒生通常将“修身齐家治天下”作为人生最高的理想。黄巢是读书人,开始表现还不是那么跋扈,也是走传统的建功立业之路——参加进士考试。据说黄巢的父亲给他取名为“巢”,就是指望儿子日后能够荣登科榜。“巢”可书作“窠”,音科,民间吉祥语中有“五子登科”之说。然而,黄巢的运气不是那么好,屡战屡败,数次参加考试,每一次都名落孙山。落第后的黄巢终于绝望了,决定再也不参加科举考试了。他题了一首《不第后赋菊诗》抒发心中的不平之气: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诗中充满豪阔的英雄不羁之气,气势凌厉,杀意阵阵,惊人心魄。气势之大,为诗中所罕见。从这首诗中,能够读出黄巢对长安的强烈渴望。这种渴望,不仅仅是对一个城市的渴望,还有对无上权力的渴望。此时,黄巢的理想不再是进士及第那么简单,他的理想,或者说野心,已经演变成凌云之志,而长安就是理想的彼岸。

[黄巢屡试进士不第后,对“十年寒窗苦”的读书人颇为同情。他成长为著名的铁血农民领袖后,农民军中开始流传“逢儒则肉,师必覆”(《全唐诗·卷八百七十八·黄巢军中谣》)的说法,其意是遇到读书人就杀戮,军队必然要覆灭。因此,当农民军进入城池后,经常火烧官府,大杀官吏,但对只要是自称是读书人的人,都释而不问。农民军进入福建莆田后,经过黄巷黄璞门前。黄璞的祖先在西晋末年“衣冠南渡”来到莆田,所居住的那条巷被人称为“黄巷”。黄璞“少与欧阳詹齐名”,从小能静心、苦坐,像苦行僧一样读书。“少时喜诗,著名于时”。他的诗在藩镇中流传,颇有名望。黄巢听说黄璞是大儒后,特意下令说:“此儒者,灭炬弗焚。”(《新唐书·卷二百二十五下·黄巢传》)要求部下过黄巷时将手中的火把熄灭,以免惊动了黄璞。一个令整个唐朝地动山摇的姓黄的人,为了另一个姓黄的人毕恭毕敬地灭炬,黄巷由此一下多出了几分神秘。这件事让黄巢在福建获得不坏的名声,黄璞也跟着名声大噪。]

唐末诗人林宽有这样两句诗:“莫言马上得天下,自古英雄皆解诗。”这诗用在黄巢身上倒也相当贴切。如今,黄巢诗中的远大志向已经实现了,长安就在眼前,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此时的黄巢是何等感慨,他实在没有料到,理想会实现得如此容易,胜利会来得如此之快,因为就在一年前,他数次濒临失败逃亡的边缘。

乾符六年(879年)正月,黄巢军受藩镇高骈部将张璘、梁缵的袭击,遭到失利,黄巢不得不向唐军势力薄弱的南方发展,进入广东,包围了广州(今属广东)。奇怪的是,黄巢并没有着急攻城,而是分别致书给唐浙东观察使崔璆和唐岭南东道节度使李迢,要求二人替他向唐朝廷上书:只要朝廷授予他天平(今山东东平北)节度使,他便愿意归顺。这确实就是黄巢现在的理想。之所以是天平节度使,而不是其它地方,一是因为天平富饶,二是因为黄巢本人是山东人。由此可见黄巢内心深处的乡土情结。

崔璆和李迢二人畏惧黄巢的声势,尤其是李迢,正处在黄巢军的包围之中,因而都很努力地照办了。李迢是唐朝宗室子弟,在朝中颇有影响。两位重臣极力上奏,求爷爷告奶奶似地恳求朝廷,给黄巢弄个天平节度使的官当当。唐宰相郑畋认为应该同意黄巢的请求,以此来换得天下太平。但另一宰相卢携与当权宦官田令孜勾结在一起,想让他们的亲信淮南节度使高骈因为战事而立功,所以坚决不同意招降。僖宗皇帝没有主见,基本上受田令孜的控制,因此没有批准崔璆和李迢的奏书。

黄巢听到唐朝廷的回复后有些失望,但他还是没有轻易放弃,自己亲自向唐朝廷上书,退而求其次,求为广州节度使。

也许确实是看到了黄巢有投诚的诚意,这一次,唐朝廷很重视,专门进行朝议。宰相郑畋认为可以先答应授黄巢广州节度使以为缓兵之计,他说:“黄巢之乱,本因饥荒而起,依附之人惟求一饱而已。国家久不用兵,士皆忘战,不如暂作包容,予一官。贼军本以饥年而起,一俟丰年,其将士谁不怀念故土而思归?其众一离,黄巢即为案上之肉,此正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如果现在只是恃武力战,后果还真难以逆料。”另一宰相卢携内心之中希望心腹高骈能独得平贼大功,力持不可:“黄巢蕞尔小贼,平灭甚易,奈何现在授其官以示怯,使诸军离心离德!”议来议去,唐朝廷最后决定授予黄巢“率府率”的虚官。

黄巢的理想(2)

尽管广州当时是唐朝最大的对外贸易港口和重要的财赋供应地之一,又是岭南的政治、军事要地,但毕竟与大唐江山比起来,显然是一隅与天下的差别。倘若黄巢求为广州节度使的要求被批准了,恐怕历史将会是另外一个方向。

其时,唐朝廷已经知道势必激怒黄巢。在农民军是招降还是消灭的问题上,总是主战派在朝堂上占了上风。果然,黄巢得到唐朝廷的率府率的委任状后,痛骂当朝执政宰相。由此可以看出他失望之极,也表明他确实对这个广州节度使抱了很大期望。

在强烈的不满下,黄巢开始挥军急攻广州。乾符六年(879年)九月,农民军攻克广州重镇,俘虏了唐节度使李迢。又分兵西取桂州(今广西桂林),控制了岭南的大部分地区。之后,黄巢在广州自称“义军都统”,并发布檄文,斥责唐朝廷“宦竖柄朝,垢蠹纪纲,指诸臣与中人赂遗交构状,铨贡失才”。此时,黄巢表现出读书人的才干和敏锐目光,史称檄文中所指出的问题所在,“皆当时极敝”。

这时候的黄巢,应该是很志满意得的。他原来就想当广州节度使,现在,即使没有唐朝廷的承认,他已经是广州实质上的主人了。转战各地多年,已经让黄巢相当厌倦,这次占领广州后,他便打算留在这里经营,“永为巢穴”。

[据说黄巢的农民军在广州进行了一场大屠杀。那时期来自西拉甫港的著名大食(阿拉伯)商人阿萨德人声称:黄巢在广州杀死十二万人(当时广州全部人口约二十万),其中大多数是来自东南亚、印度、波斯和阿拉伯世界的外国商人。数目不一定确切,但杀人屠城、劫掠财货肯定是事实。因为对于贸然进入广州的农民军而言,商人是能提供后勤补给的重要来源,所以这些人不幸成为了刀下之鬼。]

按照黄巢前期的表现,如果不发生大的意外,他大概就不打算再离开广州了。他确实写过野心勃勃的《菊花诗》,但多年辗转各地的经历已经慢慢消磨了他的雄心。长期的漂泊下来,他的理想已经由“天下”演变成“一隅”,只要有一个富饶的城池,能当个城主,他就心满意足了。正是这种强烈的“城主”意识,才使得黄巢在占领长安后长期流连在那里,始终舍不得放弃,最后也败在了那里。

言归正传,黄巢得到广州后,正打算将这里发展成根据地,农民军突然遭受到重大挫折,不过,不是败在与唐军对垒的战场上,而是败在岭南独特的气候上。黄巢军大都是北方人,不习惯岭南地区当地气候。而刚好就在这一年,从春至夏,疫病大为流行。进入冬季后,农民军有三、四成的人染上瘴疫而死,人数锐减。

黄巢尚在踌躇,他不想轻易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广州,他的部下却呆不住了,“劝请北归,以图大利”。黄巢见农民军士气相当低落,在广州难以持久,于是决定率军北上,杀回中原地区。

而农民军攻取广州后,唐朝廷极度恐慌,急忙任命宰相王铎为荆南节度使、南面行营招讨都统驻江陵,又任命李系为行营副都统兼湖南观察使,使他率兵十万屯驻潭州(今湖南长沙),“以塞岭北之路,拒黄巢”。

刚好这时候湘江水暴涨,农民军自己动手,编制了数十个大木筏,自桂州顺湘江顺流而下,连下永州(今湖南零陵)和衡州(今湖南衡阳),抵达湖南重镇潭州城下。

镇守潭州的唐将李系紧闭城门,不敢出来迎战。黄巢见李系如此懦弱,便挥军急攻,结果一日而下。李系率少数心腹逃跑。当时潭州还有唐军十万人,都被黄巢杀死,尸体被抛入湘江,血染红了湘江水,死尸遮盖住了整个江面。

黄巢乘胜派得力部将尚让进逼江陵(今属湖北)。农民军一路北上,队伍大为充实壮大,进攻江陵时,号称有五十万。当时唐宰相王铎任荆南节度使,亲自坐镇江陵。他见农民军声势浩大,而江陵唐军不满万人,心中害怕,便留部将刘汉宏据守江陵,自己率众退守襄阳。为了掩饰逃跑的真相,王铎宣称自己要襄阳会合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所率的军队。

唐将刘汉宏也并非善类,他见王铎弃城逃走,将一个乱摊子留给自己,心中忿怒,干脆对对江陵大肆抢劫,还放火烧城,几乎将江陵城烧了个干净。江陵士民被迫逃窜到附近山谷。时值隆冬,天降大雪,大批无辜百姓因而冻死。满山遍野都是僵尸,触目惊心。刘汉宏之后率其部向北逃往,沦为强盗。

刘汉宏毁江陵十多天后,黄巢的军队才赶到。不过,此时的江陵已经成为一座尚在冒着青烟的焦黑的空城。连黄巢都难以相信,眼前的景象竟然是唐军自己造成的。

天下兴亡交替,受苦的都是老百姓。后世史书多将黄巢记载成一个杀人如麻的“贼”,其实,唐官军绝对不比黄巢好到哪里去。黄巢杀人总还是有理由,要么是为了军饷,要么是为了报复,而唐官军却常常毫无理由地胡乱杀人。

在广州被黄巢俘虏的唐岭南东道节度使李迢一直被押在农民军中。黄巢此时已经占据了大半个荆南地区,又动了不思进取的心思,要挟李迢上表唐朝廷,再替他求节度使一职,去实现他“城主”的理想。从前面李迢曾经替黄巢上奏一事来看,此人并非耿直有气节之人。不过,当了农民军俘虏后,他大概已经明白了唐朝廷对黄巢的态度,更大的可能则是他在农民军中呆了一段时间,对黄巢及其部队有了更深的了解,认为这些人不足与朝廷抗衡。于是,李迢表现出宗室弟子的最后一点骨气,坚决地拒绝说:“吾腕可断,表不可为。”(《《新唐书·卷二百二十五下·黄巢传》》)于是被黄巢怒而杀死。

到这个时候,黄巢还是没有下定探取天下的决心,对他而言,每走出一步,都是被动的,都是因为被唐朝廷方面的拒绝推向另一面。

黄巢随即与尚让合兵,继续进攻襄阳。唐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与唐淄州刺史兼江西招讨使曹全晸合兵,屯兵于荆门(今湖北),以抗拒黄巢。刘巨容事先定下计策,他负责设下伏兵,而曹全晸率轻骑迎战黄巢,然后由曹诱敌深入。

双方交战前一天,刘巨容选了五百匹沙陀良马,配上钌辔藻鞯,赶向黄巢军大营。黄巢军以为是对方马惊跑了过来,自然都乐得收为己用。因为这些沙陀马都是好马好鞍,都被将领们抢先霸住。第二天,黄巢军与曹全晸军交战,曹全晸佯败而走,黄巢发军追赶。追了一阵,黄巢意识到不对劲儿,想下令收兵。唐军中的沙陀人立即用沙陀语高声呼唤,沙陀马听到主人声音,立即往前狂奔,那些骑着沙陀马的农民军将领拉都拉不住。黄巢军因而戏剧性地进入了刘巨容的埋伏圈,唐军伏兵齐发,黄巢军大败,被一路追杀到江陵,被俘虏和杀死的农民军有十分之七八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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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巢的理想(3)

此时,倘若唐节度使刘巨容继续追击,黄巢要么被擒,要么被杀,无外乎这两种下场,这样也就绝对没有后来“满城尽带黄金甲”的事了。然而,令人称奇的是,刘巨容突然下令停止追击,还发了一番惊人之论:“朝廷经常说话不算数,危急的时候,就抚慰笼络我们这些将士,不惜赏官予人。而事情一旦平定下来,就将我们这些人抛在一边,甚至有人会因功得罪。我们不如让黄巢之辈残留下来,以为我辈取富贵的资本。”唐军将士听了这一番“留贼以为富贵之资”的“高论”,深以为然,于是不再提追击黄巢之事。

另一支唐军在曹全晸的率领下继续追赶农民军。黄巢狼狈不堪地逃命,几乎就要被生擒活捉,然而,上天再一次青睐了他。曹全晸正要渡长江时,唐朝廷刚好在这个关键时候任命泰宁都将段彦谟代曹全晸为招讨使,果然应验了刘巨容“朝廷无信”的预言。这样的情况下,曹全晸受到了打击,自然也停止了追击。黄巢带着残兵败将得以逃走,转战于江西、安徽、浙江、湖北等地,队伍又迅速扩充到二十几万人,势力复振。

在这一场大战中,宰相王铎不但无尺寸之功,还弃城逃跑在先,直接导致了江陵被毁。而最大的罪魁祸首刘汉宏竟然在事后又被王铎招降。唐朝廷的军队都是这样的将帅统兵,结局就可想而知。

关于王铎,还有个怕老婆的笑话。王铎惧内,出京时,只带了姬妾随行,将夫人留在了京城。有一天,部下忽然来报:“夫人离开京城前来,已在半路上了。”王铎闻报,十分惊恐,问周围的人说:“黄巢兵渐渐逼来,夫人又气冲冲自北方赶来,旦夕之间,就要到达,这可怎么办?”一个幕僚开玩笑说:“不如投降黄巢吧。”众人都大笑不止。

唐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大破黄巢后回到襄阳。这时候,襄阳发生了“荆南兵变”。荆南监军杨复光命忠武都将宋浩暂管府事,泰宁都将段彦谟率所部兵守荆南城。不久后,僖宗下诏任宋浩为荆南安抚使,段彦感到位居宋浩之下是种耻辱,处处与宋浩作对。宋浩禁止砍伐街中的槐柳树,而段彦谟的部下违犯了禁令,宋浩就下令杖责犯禁士兵。段彦谟极感愤怒,怀挟利刀驰入军府,当场杀死宋浩及其二子。监军杨复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求息事宁人,上奏唐朝廷,说宋浩因残暴被激愤的士兵所杀。于是僖宗下诏任命段彦谟为朗州刺史,又任命工部待郎郑绍业为荆南节度使。

从上面可以看出,当时农民军的实力根本无法与唐朝廷抗衡。然而,唐朝廷方面没有统一的指挥调度,没有强有力的威震一方的统帅,朝廷内外将相离心,各藩镇各有私心。这些对唐帝国而言都是相当不寻常的,而黄巢刚好就有意和无意地利用了这些不寻常。可以说,黄巢的游刃有余彻底地暴露了朝廷各机构间无法协调的真象。

过了年,到了880年,此时僖宗改元为广明元年,黄巢的运气开始好转。他率军离开鄂州(今湖北武昌)东进,数月间连下饶(今江西波阳)、信(上饶)、池(今安徽贵池)、歙(歙县)婺(今浙江金华)、睦(建德)等州。

黄巢接连取胜,再一次震撼了唐朝廷,僖宗一面任命淮南节度使高骈为诸道行营都统,指挥各路兵马联合进攻黄巢军。同时征调昭义、感化、义武诸道兵南下,与高骈协同作战。

高骈是当时知名度极高的武将。高家世代为禁军将领,祖父为宪宗朝平定西川的名将高崇文。高骈本人常年在边关领兵抵御党项、西蕃侵犯,屡建奇功。他在朱叔明手下任侍御时,曾经“一箭贯双雕”,被称为“落雕侍御”,一时传为美谈。高骈曾任西川节度使,在任上刑罚严酷,滥杀无辜。

高骈喜好妖术,每当调发军队时,都要于夜晚张开旗帜,排列队形,对着将士焚烧纸画的人和马,并散发小豆,说道:“蜀中士兵懦弱胆怯,今天我要派遣玄女神兵在前面行进。”主帅如此,蜀军都感到羞辱。高骈又命令民间均使用足陌钱进行交易,钱不足百的人都被处死。由于刑罚严厉残酷,蜀中百姓均感不安。

当时,西南有南诏骚扰边境,曾经围困成都,当时的节度使杨庆复用高官厚禄招募突将,由此抵挡住南诏的进攻。高骈到成都后,托言称蜀中屡遭南蛮侵犯,百姓尚未恢复产业,停发了突将的俸禄,突将怨恨异常。到了后来,突将们忍无可忍,起事攻入节度使府。高骈藏在厕所中,未被突将发现,幸免遇难。最后还是宦官监军派人出来招谕突将,承诺恢复他们的官职和俸禄,突将才还归本营。高骈部下天平军一直紧闭营门,见突将退走,才打开营门,假装出击。追到城北,那里刚好有数百命役夫数百人在修筑球场。天平军竟将这些役夫全部杀死,砍下首级,送到节度使府,宣称已将作乱者诛尽。高骈立即赏赐丰厚的金帛。

而高骈躲在厕所中的时候,已经暗中记下了作乱突将的姓名,派人乘夜将这些人家围住,跳墙破户入宅,不分老幼,全部杀死。有的婴儿被扑杀于门阶上,有的被在柱上撞死,一时流血成渠,哭喊之声震天,被杀死者达数千人。晚上,高骈再派人用车拖尸体投入江中。

因为高骈的这些“铁血”手段,王仙芝、黄巢农民军转战江南后,唐朝廷任高骈为镇海军(今江苏镇江)节度使、诸道兵马都统、江淮盐铁转运使。次年,又迁淮南(今江苏扬州北)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仍充都统、盐铁使,负责镇压王仙芝、黄巢起义军。

高骈并非只是一介武夫,他同时还是一位才情出众的诗人,《唐诗纪事》称他的诗“雅有奇藻”。当时藩镇养士成风。高骈在扬州时,也吸纳了一批贤才能人加入其幕府中。其中,最著名的当数后来被誉为韩国汉文学开山鼻祖、“东国文化之父”的新罗(今朝鲜半岛)留学生崔致远。当时,崔致远对高骈十分钦佩,向其自荐,被高骈礼遇重用,“凡表状文告,皆出其手”。崔致远受高骈之命执笔撰写的檄文《讨黄巢书》,一时天下传诵。后来崔致远回新罗时,高骈以丰厚赏赐为他送行,并代表朝廷授予他“国信使”的名衔。

重新回到正题。高骈受命于唐朝廷危难之间,开始还能克尽职守,传檄征天下各镇兵,他自己也广为召募,合淮南和诸道之兵得七万人,威望大振,朝廷深为倚重。广明元年(880年)三月,高骈派骁将张璘渡江南下,狙击黄巢。黄巢部下大多是临时招募,无法与唐正规军抗衡,连战失利后,黄巢不得不退守饶州(治今江西波阳)。张璘乘胜进军。张璘似乎天生就是黄巢的克星,每次与黄巢交战,都能取得胜利。五月,黄巢又退守信州(治今江西上饶)。

黄巢的理想(4)

这时候,在唐朝廷的诏令下,北方昭义、义武等数道军已经赶到淮南集结,张璘率兵穷追不舍。罗网收紧了,黄巢再一次面临失败的命运。尤其不可思议的是,农民军所驻扎的信州再一次流行瘟疫,农民军大多染病死去,元气大伤。在雪上加霜的危急时刻,黄巢只好抛出了最后的缓兵之计。他一面派人给死对头张璘送去了大量黄金财宝,恳求他手下留情;一面致书高骈,表示愿意投降。

此时的黄巢,已经看出唐中央朝廷难以统一指挥调动诸道军队,唐各道军队之间还有矛盾,他希望再一次借助敌人内部的矛盾逃出罗网。以黄巢目前的处境,不会不知道唐朝廷决不会轻易同意他投降,他以前处在上风时诚心诚意表示归顺,唐朝廷都不准,他现在落在了下风,唐朝廷会那么傻吗?一定会对他斩尽杀绝!但这是黄巢最后的路,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试一试。从他前面几次死里逃生的经历,他认为他应该可以继续在夹缝中生存下来。

高骈也是老江湖,身边还有原黄巢部将毕师铎指点,不会看不出黄巢的拖延之策。但他也有私心,想将计就计,诱使黄巢主动上门请降,然后杀之,这样便可得平贼首功。不仅如此,高骈还生怕别道人马与自己分功,上奏朝廷,声称农民军“不日当平,不烦诸道兵,请悉遣归”。

之前,宰相卢携因与另一宰相郑畋争吵,都被罢相。后来因为高骈部将张璘战黄巢有功,而高骈是卢携举荐,所以卢携又被召回任宰相。此时,卢携当然更希望高骈立首功,因为他们二人是一根绳索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于是,宰相卢携以朝廷名义,遣散了诸道唐兵。

黄巢刺探到唐诸道兵已经北渡淮河,立即与高骈绝交,并且出战。高骈得知后怒气冲天,命令张璘向黄巢军进攻。一向能有效克制黄巢的张璘这次被杀得大败,张璘自己战死,黄巢的势力复振。并乘胜攻占了睦州(治今浙江建德)、婺州(治今浙江金华)。同年七月,黄巢率军从采石(今安徽马鞍山西南)北渡长江,进围天长、六合等县,黄巢军一时兵势甚盛。

高骈与黄巢暗斗心机的计中计,最终以高骈的失败告终。这时,毕师铎力劝高骈据险出击,阻止黄巢东进,高骈颇为心动。然而,他身边的术士吕用之却生怕毕师铎立功受宠,坚决阻止。高骈见诸道兵已经北归,张璘又战死,“自度力不能制,畏怯不敢出兵,但命诸将严备,自保而已”。同时,高骈又向朝廷上表告急,夸大黄巢军势,奏称义军有六十万,距扬州已不足五十里。

唐朝廷一直对高骈寄以厚望,看到他的奏表,一直热盼他平贼的朝廷大臣们大失所望,“人情大骇”。于是,僖宗下诏切责高骈,说他遣散诸道兵,致黄巢乘唐军无备渡江。高骈上表辩解了一通,就称自己得了半身不遂,“不复出战”。

当时,黄巢军自称才十五万,实际人数应该远远不足这个数。高骈谎报军情,不过是为自己的胆怯找借口。之后,他拥兵自重。天平节度使兼东面副都统曹全晸以六千人全力抵抗黄巢,由于寡不敌众,退兵屯于泗州,以等待诸道援军的到来。高骈不出一兵一卒救援。为此,后世王夫之愤言道:“无忘家为国、忘死为君之忠,无敦信及豚鱼、执义格鬼神之节,而挥霍踊跃、任慧力以收效于一时者,皆所谓小有才也。小有才者,匹夫之智勇而已。小效著闻,而授之以大任于危乱之日,古今之以此亡其国者不一,而高骈其著也。……而唐之分崩灭裂以趋于灰烬者,实(高)骈为之。”

之后,高骈一直坐守扬州,保存实力。黄巢军入西京长安时,朝廷再三征高骈“赴难”,他却想得渔翁之利,欲兼并两浙,割据一方,遂逗留不行。唐朝廷对他的拥兵自重、无所作为当然十分生气,中和二年(882年),唐僖宗下令罢免高骈诸道兵马都统、盐铁转运使等职。

高骈既已丧失兵权,又被解除了财权,顿时捋起袖子,破口怒骂。还立即指使幕僚顾云起草奏书给僖宗,言辞极为不逊。其中说:“是陛下不用微臣,固非微臣有负陛下。”又说:“奸臣未悟,陛下犹迷,不思宗庙之焚烧,不痛园陵之开毁。”又说:“今贤才在野,奸人满朝,致陛下为亡国之君,此子等计将安出!”(《资治通鉴·卷二百五十五》)将唐朝廷战败的责任全部推到了僖宗身上。僖宗看完后勃然大怒,派郑畋草诏,将高骈大力贬损一通。其中说:“‘奸臣未悟’之言,何人肯认!‘陛下犹迷’之语,朕不敢当!”又说:“卿尚不能缚黄巢于天长,安能坐擒诸将!”

一个是朝廷重臣,一个是帝国皇帝,两人一来一往,跟大街上泼妇的对骂差不了太多。至此,双方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高)骈臣节既亏,自是贡赋遂绝”。后来,长安为诸道收复,高骈又无比后悔,觉得自己未能占到功劳。

高骈素信神仙,重用术士吕用之,付以军政大权。吕用之趁机秉权,诛杀宿将,由此导致上下离心。部将毕师铎是黄巢降将,常常因此而自危。毕师铎有一爱妾,美貌非凡。吕用之明为修道之人,却趁毕师铎外出公干,公然闯入毕府强行奸淫美妾。毕师铎知道后,虽然敢怒不敢言,但心中却恨不得将吕用之碎尸万段。光启三年(887年),毕师铎奉命出屯高邮,吕用之“待之加厚,(毕)师铎益疑惧,谓祸在旦夕”。毕师铎到高邮后,联合诸将高邮镇将郑汉章等人反攻扬州。城陷,高骈被囚,不久被杀,最终落了个众叛亲离的下场,既无善终,又得恶名。

黄巢的理想(5)

[顺便提一个类似前面讲过的红线的传奇。在高骈左右用事的方士,除了吕用之和张守一外,还有个诸葛殷。《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十四》中描写高骈和诸葛殷相处的情形,很是生动有趣:“殷始自鄱阳来,用之先言于骈曰:‘玉皇以公职事繁重,辍左右尊神一人,佐公为理,公善遇之;欲其久留,亦可縻以人间重职。’明日,殷谒见,诡辩风生,骈以为神,补盐铁剧职。骈严洁,甥侄辈未尝得接坐。殷病风疽,搔扪不替手,脓血满爪,骈独与之同席促膝,传杯器而食。左右以为言,骈曰:‘神仙以此过人耳!’骈有畜犬,闻其腥秽,多来近之。骈怪之,殷笑曰:‘殷尝于玉皇前见之,别来数百年,犹相识。’”在高骈的支持下,诸葛殷曾经掌管扬州的盐铁税务,权势显赫一时。当时,有妓女的父母贪慕钱财,强将女儿送给诸葛殷做妾。妓女却另有所爱李三十九郎。李三十九郎情人被夺,却无法与诸葛殷相抗,极是悲哀,又怕诸葛殷加祸,只有暗自饮泣。有一次偶然和女商荆十三娘谈起。荆十三娘慨然道:“这是小事一桩,不必难过,我来给你办好了。你先过江去,六月六日正午,在润州(镇江)北固山等我便了。”李三十九郎依时在北固山下相候,只见荆十三娘负了一个大布袋而来。打开布袋,李三十九郎爱慕的妓女先跳了出来,还有两个人头,却是那妓女的父母。李三十九郎十分惊讶,不知道荆十三娘如何做到。之后,荆十三娘和温州进士赵中立同回浙江,不知所终。事见《北梦琐言》。]

曹全晸军被破后,黄巢军北渡淮河,自淮而北、整装而行,不剽财货,唯取丁壮为兵。之后,一路势如破竹,破申州(今河南信阳),分兵入颍州(今安徽阜阳),宋州(今河南商丘)、徐州、兖州境,所至唐官吏皆望风逃窜。

历史的天平开始偏向于黄巢一边。广明元年(880年)十一月中旬,黄巢率农民军攻克汝州(今河南临汝),又马不停蹄,挥师北进。唐调河东(驻太原府)、天平(今山东东平北)等藩镇兵进剿。农民军势如破竹,十七日攻克东都洛阳。唐东都留守刘允章率百官迎降,坊市晏然。

十二月初,黄巢率农民大军经陕(今河南陕县)、虢(今河南灵宝)直指潼关。唐潼关守将齐克让、张承范兵少无粮,农民军力败唐守军,攻克潼关,大军直指长安。十二月初四,僖宗下诏任命黄巢为太平节度使,为历史写上了近似闹剧的一笔。此时的黄巢,怎么还会在乎太平节度使呢?他更加在乎长安。

十二月初五,僖宗在田令孜神策军的护卫下,狼狈逃往成都避难,只有很少人从行,文武百官及诸王、妃多不知皇帝去向。黄巢未受到任何抵抗即顺利进入长安,他终于实现了“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夙愿。

这时候,黄巢才发现,只有当最大的理想实现了的时候,感慨过去九死一生的经历才会回味无穷。倘若当初唐朝廷同意他为广州节度使,现在他会是什么样子?倘若当时唐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穷追不舍,他恐怕早就丧生了吧?倘若……实在有太多太多的倘若。

历史就是如此,有其必然性,但也有太多的偶然性。在许多不经意的偶然间,黄巢实现了他曾经的最大的志向,在历史的画卷上写下了他浓墨重彩的一笔。

被逼上梁山的庞勋(1)

中国的农民起义是世界上鲜有的。不论是次数,还是规模,都是其它国家所不能比的。唐末的黄巢起义则对后世的农民起义产生了重要影响。

后世有相当多的史学家认为“唐亡于黄巢”。虽然唐朝灭亡的直接原因是黄巢起义,但实际上,导致唐帝国覆灭的因素很多。黄巢起义爆发的原因综合了多方面因素,可以总结为三大类:藩镇割据、宦官专政和朋党之争。这三类,已经在前面的篇章分别提到。这些原因导致了唐朝政治的腐败与黑暗,腐败与黑暗又导致民不聊生。黄巢起义不过是个火引子,将以前各种暗流形成的地火激发了出来,形成了火山,从而直接导致唐大厦的倒塌。

然而,在黄巢之前,还有次庞勋领导的桂林戍卒起义。《新唐书·南诏传赞》称:“唐亡于黄巢,而祸基于桂林。”由此可见其影响之深远。为什么唐帝国灭亡的导火索不在藏龙卧虎、群雄林立的中原,而在偏处于岭南一隅之地的桂林呢?

要讲桂林戍卒起义,首先讲讲唐朝的兵制,因为这次起义就是跟兵制有关。

唐朝建国后实行的是府兵制。其府兵制本身有其特殊性,在中国古代兵制史上相当罕见。关于这一点,可以拿与唐朝同样有声色的汉朝来作比较:汉朝是寓兵于农,全农皆兵;唐朝只能说全兵皆农,就是说,每个士兵都要种田,但不是所有种田的人都要当兵。

唐朝先将全国的人口做调查统计,根据各家的经济情况,分为九等人。下三等的人没有资格当兵,上等和中等才有当兵的资格。作为补偿,朝廷会免去当兵家庭的租庸调。这样,当兵是地位的象征,所以,富裕人家愿意当兵,这就是府兵。府兵自己有田有地,因此不需要朝廷出钱来养军队。那么,府兵制是怎么破坏的呢?

各地府兵要轮流到京师宿卫一年,唐太宗时,太宗李世民经常亲自教习这些府兵骑射,府兵们都觉得荣耀,愿意为国家出力。后来,天下太平无事,在京师宿卫的府兵无事可做,逐渐沦落为达官贵人的苦工,受人轻视,因此,再有府兵下一轮宿卫,便千方百计地逃避。

再说边境上的府兵。府兵原来是三年一代,但因为边防战事频繁,戍期延长。前面提过,府兵都是家境富裕之人,到边关时,往往携带不少绢匹(唐朝以绢作币),这是他们的私房零用钱。边将见财起意,便想方设法地侵吞士兵财物,还强迫士兵服苦役。这样,由于边将贪污,朝廷腐败,直接导致没有人再愿意当府兵,发生了大面积府兵逃亡事件。这种情况发生在玄宗一朝,正是唐帝国国力鼎盛的时期。

在这样的情况下,唐朝廷只好停止征发府兵,开始实行募兵制,其实就是雇佣兵。唐帝国此时财力雄厚,有钱有势,出得起大价钱雇人当兵。招募来的士兵,军器、衣粮都由朝廷发给,长期服兵役。而这些被招募的士兵,绝大多数都是番人。正是大量使用少数民族番人当兵当将,而没有采取任何提防措施,才造成了后来“安史之乱”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

言归正传,唐懿宗时,徐州一带“风土雄劲,甲士精强”,那里武风极盛,人的性格也比较刚烈。当时,唐朝廷为了加强西南边防力量,调派了部分徐州兵(雇佣兵)去守岭南,其中有八百人在桂州(今广西桂林)驻防。开始调防时,朝廷与这些徐州兵约定,三年一轮换,就是说,只要他们在岭南守够三年,就可以重新回去家乡徐州。

到了后来,朝廷因调防费用大,迟迟不予轮换。到了咸通九年(868年),这些徐州兵守桂州已经有六年之久。他们思念家乡,怀念亲人妻子,自然对唐朝廷深为不满。最可气的是,徐州都押牙尹戡不顾群情汹汹,为了讨好上级,向徐泗观察使崔彦曾建议说:“以军帑空虚,发兵所费颇多,请更留戍卒一年。”意思是换防要花很多的钱,而朝廷现在没军费预算,不如让这些徐州兵在桂州再多守一年。崔彦曾是宰相崔慎由的侄子,性情严酷,为人刻薄。唐朝廷因为怕徐州士兵骄横难制,特意任命苛刻的崔彦曾镇抚徐泗。崔彦曾听从了尹戡的建议。

消息传到桂州后,徐州兵群情愤怒。这些兵当中,都虞候许佶、军校赵可立、姚周、张行实几人以前都是徐州附近著名的群盗,因为地方官府无力征讨,于是招安他们出山,充在军队中任职。这些人曾经为盗,作风彪悍,自然更加怒火冲天。刚好此时桂管观察使李丛被调往湖南,新任观察使还没有到任。这些徐州兵更加觉得自己被朝廷抛弃了。咸通九年(868年)秋七月,许佶等人去找都将王仲甫理论。王仲甫不但不安抚,还趾高气扬地训斥众人。许佶等人气愤不过,一哄而上,杀死了王仲甫。

这下事情闹大了,许佶等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推举素所信服的粮料判官庞勋为都将。庞勋见大家已经把王仲甫杀了,难以置身事外,再说他也渴望早日回到家乡徐州,于是被逼上了梁山,做了徐州兵的首领。庞勋带着众人冲入监军院,夺取了兵甲,武装起来结队北还,打算自行回去徐州老家。

事情到此地步,还没有十分恶化。不过是一群离开家乡六年的士兵,渴望回到家乡与亲人团聚而已。不过,这些徐州兵因心中忿怒,在所过之地四处劫掠。因为他们都是职业兵,训练有素,地方州县根本拿他们没办法。唐朝廷得知消息后,派大宦官张敬思来安抚徐州兵,表示不追究前事,由官府资送他们回归徐州,于是徐州兵停止了沿途抢劫。

事情到此,应该就已经解决了,皆大欢喜。然而,徐州兵到了湖南后,宦官监军用计策诱骗他们,让他们将武器全部交出。山南东道节度使崔铉则派兵严守要害之处。

在这样的情况下,庞勋与许佶等人计议:认为朝廷赦免他们,是怕他们沿途攻击抢劫地方,又怕他们溃散到山野为盗为匪,一旦他们回到徐州,等待他们的必然是早已设好的罗网。徐州兵心中恐惧,不敢继续北上,于是乘船沿长江东下。一路上,众人为了防备朝廷突然袭击,都拿出自己的钱打造兵器。

被逼上梁山的庞勋(2)

此时,徐州兵仍然没有反叛的意思。庞勋甚至多次派人向上司徐泗观察使崔彦曾送申诉状,信使一个接着一个,申诉状的言辞都相当恭敬。然而,崔彦曾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这大概与他苛刻的性格有关。这些徐州兵原来都是他的部下,出了这样的事,他自觉脸上无光,势必要铲除这些徐州兵而后快。崔彦曾如此态度,朝廷也无法知道更多的真相,自然也不可能得到庞勋的申诉状,更不可能安抚这些只想早日回到家乡的徐州兵了。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庞勋等人显然已经无路可退。渡过淮河以后,庞勋向众徐州兵宣称:“我辈擅自归来,不过是因为思念妻儿,日夜想与他们相见。听说已有皇帝的密敕到了徐州,一旦我们等回到徐州,将被肢解灭族。大丈夫与其自投罗网,为天下人所笑,还不如大家同心协力,赴汤蹈火干一番大事业。这样不仅摆脱祸殃,还可求得富贵!更何况徐州城内的将士都是我们的父兄子弟,我们在外一声高喊,他们在城内必然响应。”众人听后都欢呼雀跃,拍手称好。

于是,一场本来不该发生的大起义就这样爆发了。

徐州兵只有将士赵武等十二人不想参与起义,企图逃跑,结果被庞勋处斩。庞勋随即派人将赵武等人的首级送给崔彦曾,并再递上申诉状,宣称是被赵武等人骗归。不久,庞勋再次申诉,要求停掉徐州都押牙尹戡的职,然后,将他们这些从桂州回来的将士“别置二营,共为一将”。这说明庞勋起义仍然是想求自保,在他心底深处,仍然希望能平平安安地回到徐州,大家和睦相处。由于当时通讯条件所限,唐朝廷不可能及时了解到情况,所以在这个时候,徐泗观察使崔彦曾的态度就相当重要了,和与战,其实就在他一念之间。

崔彦曾召部下商议,诸将都觉得徐州治下的兵出了这样的事相当丢脸,都哭着喊着要去与庞勋义军决一死战。崔彦曾当然知道他自己这一决定将左右许多人的命运,还是很犹豫,因为他看得出,庞勋等人并没有反叛朝廷的意图。

这时候,徐泗团练判官温廷皓站了出来,慷慨地说了一番话。他先指出了崔彦曾犹豫的原因:“目前讨击桂州戍卒有三大难处:皇帝已经颁下诏书释免戍卒的罪,我们不能擅自讨击,这是第一大难处。这些桂州戍卒的亲人都在徐州城内,而我们率领戍卒的父兄,去讨击他们的子弟,人情难违,这是第二大难处。戍卒犯罪,牵连的枝党多而复杂,追究起来判刑和处死的人必然很多,这是第三大难处。”本来众将都以为温廷皓是要站在庞勋等徐州兵一边了,不料他话锋一转,又列举了如果不讨伐庞勋的五大害处,从而促使崔彦曾下定了决心。

当时徐州城内只有四千三百名士兵,崔彦曾派都虞候元密统兵三千人拒庞勋,又命宿州(今安徽宿县)出兵五百扼守符离(今安徽宿县北符离集)。庞勋义军随即抵达符离,两军在睢水之上激战。双方都是训练有素的军队,而对方军中各有不少人或是亲戚或是朋友或是相识。当然,庞勋义军此时有家不能回,正是义愤填膺、勇气倍增之时。狭路相逢勇者胜,交战结果,唐官军大败,望风而逃。

庞勋随即回军进攻宿州。当时宿州缺刺史,观察副使焦璐掌摄州政事务,宿州的军队被调去符离后溃败,城内不再有军队,已经是一座空城,即攻即下。焦璐狼狈不堪地逃出宿州,得免一死。庞勋将城中的财货全部聚集在一起,让老百姓随意来取。“一日之中,四远云集”。然后庞勋再从中选募丁壮参军。“自旦至暮,得数千人”,起义队伍迅速扩大。庞勋分兵守城,自称兵马留后。

两天后,都虞候元密引唐官军前来围攻宿州。官军在城外驻营。庞勋用火箭射燃城外茅舍,火势延及官军营帐。庞勋军突然杀出城来,袭击官军,杀死三百人,然后从容返回宿州城中。当天晚上,城里民众协助守城,妇女持鼓打更。庞勋事先搜集宿州城中的三百艘大船,装满粮食,乘流而下。元密以为庞勋义军一定会固守宿州,毫无防备。

第二天天亮后,官军才知庞勋已经冲出重围,狼狈追赶,连早饭也没吃,人人饥乏不堪。这时,突然发现庞勋的船只列于堤下,岸上几队义军发现官军来到,纷纷躲入堤陂。元密以为庞勋临阵畏缩,驱兵进击。不料庞勋军一路从舟中杀出,一路从堤坡间杀出,两路夹攻,从中午杀到傍晚,官军大败。元密引兵败退,陷入菏泽,庞勋军追到,元密等诸将死于乱军之中,官军死约千人,其余人都投降了庞勋,竟然没有一个人得还徐州。

崔彦曾知道元密战败的消息后,大惊失色,慌忙写信请求邻道发兵救援。随后下令紧闭城门,选城中的丁壮入伍守城。徐州城内外一片恐慌,人们普遍同情庞勋义军,没人愿在城中坚守,都想逃走。崔彦曾部下劝他投奔兖州,崔彦曾倒还有些骨气,愤怒地说:“我身为元帅,城若被攻陷,只有死而已,守城是我的职责。”将劝他逃走的人斩首。

庞勋探问降卒,得知徐州空虚,立即引兵北渡濉水,迂山进攻徐州。此时,义军已经有六、七千人的样子,击鼓喧噪,声音震天动地。庞勋军对城外居民好言劝慰,毫不扰侵,于是人们争相归附。义军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攻下徐州城。崔彦曾被俘虏,囚禁于大彭馆。民愤很大的都押牙尹戡、教练使杜璋、兵马使徐行俭等人都被杀掉。当天,城中愿意参加庞勋义军的就达一万余人。而附近诸州百姓听说庞勋招募军队后,争先恐后地赶来参军,甚至父亲送儿子,妻子勉励丈夫,农民们把锄头磨得更锐利,扛着它作为武器来应募。义军人数激增到十万以上。庞勋声名大震。

曾经力主剿灭义军的徐泗团练判官温庭皓被庞勋召来,要求他起草给朝廷的表。温庭皓说;“这件事关系重大,不是顷刻间可以完成的,请让我回家慢慢地起草。”庞勋准许他回家去写。第二天早上,庞勋派人去温庭皓家取表文。温庭皓空手来见庞勋说:“昨天所以不立即拒绝起草表文,是想回家看一下妻子儿子,今天已经与妻儿决别,现在就是来送死的了。”庞勋看了温庭皓几眼,笑着说:“书生敢顶撞我,不怕死吗!我庞勋能攻取徐州,怎么怕找不到人为我起草表文!”竟然没有杀温庭皓,而将他释放。

庞勋起兵后,一系列的军事指挥相当漂亮,取徐州如探囊取物一般。但庞勋没有野心家的本质,他最早与朝廷对抗的原因,不过是要回到家乡,现在,他终于回到了徐州,目的达到了,他也就心满意足了。只不过他现在的身份,是在与朝廷对立的面上,所以,庞勋便希望能得到朝廷同情和理解,最好让他当个徐州节度使。这也是他找温庭皓起草上奏朝廷的目的所在。也正是这种不坚定的意志,成为他日后失败的根本原因。他盼望招安的心理,被敌人最大化地利用了。

被逼上梁山的庞勋(3)

之后,为了拱卫徐州,庞勋确实也做了一系列的努力,先后派军攻取淮南道的濠州(治钟离,今安徽凤阳县西北)、滁州(治清流,今安徽滁县)、和州(治历阳,今安徽和县)。还动员了一万余人围攻“当江、淮之冲”的泗州。显然,庞勋始终只是在徐州周遭困守,并无取天下之心。所以,从开始到最后,义军始终只有徐州一个根据地。这样,一旦被包围,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困守的结果只能是坐以待毙。

对唐朝廷来说,泗州当江淮要害,关系到江淮漕运。如果泗州被义军控制,唐朝廷的经济命脉就将被切断。唐朝廷惊恐万状,开始了大面积的调兵遣将:任命康承训为义成节度使(即徐州节度使)、徐州行营都招讨使,王晏权为徐州北面行营招讨使,戴可师为徐州南面行营招讨使,率诸道军及沙陀、吐谷浑等族部众,镇压起义军。

因官军调动费时费力,于是戴可师先率三万士兵,紧急增援泗州。

当时,泗州东南的都梁城(今江苏盱眙县东南)已经被义军控制。戴可师官军一上来就猛烈围攻都梁城,庞勋义军在半夜悄悄撤出。第二天,戴可师官军进入都梁城,才发现不过是一座空城。戴可师认为义军胆怯,不战而逃,因而十分得意。此时,天降大雾,丈外不能看清人的面孔。数万义军突然重新杀入,官军大败,戴可师和监军(宦官)被杀,三万官军只有数百人侥幸逃脱,器械、资粮、车马丧失殆尽。

此时,义军声势极大,淮南为之震动。老奸巨猾的淮南节度使令狐綯(令狐楚之子,李商隐旧交)生怕义军进入他的地盘,想出了一招缓兵之计,派人向庞勋表示,愿意代为向朝廷奏请徐州节度使节钺。庞勋等人起兵的本意原先只不过回乡心切,因此内心深处总是存在着适当的时候让朝廷招抚的心理。他也不想把事情弄得更大,觉得能当个徐州节度使已经相当不过,于是停止进兵,等待令狐綯的消息。庞勋等人由于对朝廷存在幻想,结果坐失战机,渐渐的变主动为被动,形势日趋不利。

这时候,汴河已经被义军切断,庞勋乘胜围寿州(治寿春,今安徽寿县)。因“江淮往来皆出寿州”,寿州这里财富如山,诸道贡献及商人财货都囤积在这里。在巨大的物质面前,庞勋陶醉了。加上前面与官军战无不胜,自认为无敌于天下,开始享受起来,“日事游宴”。

戴可师全军覆没后,唐朝廷重新做了部署,改由兗海节度使曹翔为徐州北面招讨使。魏博节度使何全皥也派遣魏博大将薛尤统兵一万三千人,开赴徐州助战。曹翔和薛尤两支官军互相配合,采用口袋战术,逐渐往东向徐州外围收缩。另外,包围徐州的官军还有徐州节度使康承训统率的七万官军主力,沙陀酋长朱邪赤心率领的三千精骑。

而义军内部这时候也开始分化。庞勋部将孟敬文守丰县,因手下军队多而强悍,便起了异心,自己暗中制造符谶。当时魏博大将薛尤进攻丰县,庞勋派心腹将领率三千人增援孟敬文。孟敬文与援军相约共袭官军,由援军当先锋打头阵。结果,庞勋新派的援军与官军交战时,孟敬文悄悄率军队走,致使庞勋新派的援军全军覆没。庞勋知道后大怒,假意要让孟敬文镇守徐州,孟敬文十分高兴地赶去徐州,半路被庞勋预先埋伏好的士兵杀死。

眼见官军大兵压境,庞勋有些沉不住气了,先派将领王弘立率主力三万,前去抵挡官军。王弘立出师不利,遭到沙陀精骑和康承训官军的夹击,全军覆没。王弘立只身逃回。

康承训随后率军进逼地势险要的柳子,与义军柳子守将姚周交锋。姚周有勇有谋,双方在一个月之间交战数十次,各有胜负。恰值大风刮起,官军趁势四面纵火,姚周不得不弃营逃走。沙陀军以精锐骑兵于半路邀击,将义军屠杀殆尽,自柳子到芳城,死尸遍野。这场战争中,沙陀朱邪赤心扮演了一个极为重要的角色,甚至一度救出陷入叛军包围之中的唐朝统帅。

义军将领姚周冲出重围,只带领麾下数十人南奔宿州。然而,义军宿州守将梁丕平素与姚周有私仇,先开城门让姚周进来,之后杀死了姚周。庞勋知道后,责怪梁丕擅杀姚周,撤了梁丕的职。在这个时候,庞勋犯了另一个错误,改派徐州旧将张玄稔代理宿州州事。。

顺便提一句,就在官军与义军殊死较量的时候,唐懿宗正在嫁宝贝女儿同昌公主。同昌公主事见《侯昌业之死》一篇。

庞勋经过前面的几次挫败后,这才明白他一直盼望的朝廷招安是不可能来了,于是接受了谋士周重的意见,杀了徐泗观察使崔彦曾及徐州监军张道谨等,表示从此与唐朝廷誓不两立的决心。他之前之所以迟迟不杀崔彦曾等被俘虏的将领,就是为了给招安留后路。

庞勋为了避免两线作战,打算先对付徐州北面招讨使曹翔和魏博大将薛尤的军队,解除西北方向的威胁。庞勋留父亲庞举直和将领许佶等留守徐州,自己亲率大军出击包围丰县的魏博军。庞勋在半夜来到丰县,魏博军队毫无觉察。当时,魏博军分为五个营寨,其中靠近丰城的一个营寨屯驻有数千人。庞勋纵兵将这个营寨团团围住。其他魏博四寨闻讯赶来救援,庞勋早在要道上设下伏兵,四路援兵都被杀退,各自败回本寨。当晚,庞勋见被围营寨一时难以攻克,便解围离去。离奇的是,魏博军反而因此而人心躁动,惊恐不安,又听说庞勋亲自领兵到来,都惊骇不已,于是不战自溃,纷纷趁天黑逃走。更离奇的是,其他四个营寨也都乘夜溃逃。

此时,徐州北面招讨使曹翔正在围攻滕县,听说魏博军队大溃败,心中惊恐,不敢继续交战,率军退保兗州。

[乾符五年(878年),河东发生变故,地方的土团因没有拿到军饷,杀死马步都虞侯邓虔。唐朝廷撤了河东节度使窦浣,任命曹翔为河东节度使。七月,曹翔上任,将杀害邓虔的土团士卒十三人逮捕并诛杀。九月,曹翔到晋阳上任两月后,突然神秘暴亡。昭义军趁机作乱,在晋阳城中大肆抢劫。晋阳百姓毫不惊慌,自发组织起来,共同讨击乱军,杀死昭义军千余人,昭义军自溃。历来乱军劫掠,都是杀人放火,百姓遭受惨重损失。晋阳百姓却能扭转形势,为当时一大奇事。]

至此,对义军西北方向的威胁完全解除。庞勋随后引兵南下,直奔柳子寨,准备与驻扎在这里康承训官军主力决战。为了一战而平,庞勋事先制定了详细的作战计划。不料庞勋军中的淮南俘虏逃到官军一方,将作战计划给康承训。康承训得以事先作好准备,秣马整众,设伏等待。结果可想而知,义军陷入官军重围,损折了数万人,尸体布满十几里。庞勋解除衣甲穿短衣逃走,收集溃散的士卒三千人,退入徐州。

最早庞勋起兵时,下邳(今江苏睢宁县西北)土豪郑镒聚众三千,自备资粮器械,热烈响应义军。郑镒见庞勋此时兵败,立即以下邳投降官军。蕲县(今安徽宿县南)土豪李衮也杀死义军守将,举城降唐。沛县裨将朱玖趁义军守将李直赴彭城议事,举城降唐。宿州守将张玄稔杀起义军将领张儒等,开城门降唐。宿州城内有精兵三万人,康承训配以精骑数百,直趋符离。符离守城义军还不知道张玄稔已叛变,开门延纳,结果被张玄稔顺利拿下符离。

被逼上梁山的庞勋(4)

庞勋遭受一系列的失败后,引兵西击宋州(州治宋城,今河南商丘县南)、亳州(州治谯县,今安徽亳县),打算吸引官军西进,以解徐州之围。咸通十年(869年)九月,庞勋率起义军二万西出,袭破宋州南城,又渡汴水,南攻亳州。康承训率步骑八万,由沙陀部落朱邪赤心率数千骑作前锋,追击庞勋于亳州。义军大败,全军覆灭,生脱者才千人,庞勋也在此役中战死。

在庞勋军败之前,张玄稔进围徐州,崔彦曾的老部下路审中开城迎接官军,庞举直、许佶等义军将领悉数被杀。官军大力围捕桂州戍卒的亲族,受到株连被杀的死者达数千人。一度轰轰烈烈的桂林戍卒起义,就这样失败了。

可以看到,桂林起义是在庞勋等人走投无路的时候,不得不为求生存而发生的。这就是历史上常说的官逼民反。水能载舟,又能覆舟,唐太宗认识到的经验子孙们没有长期恪守,最终,百姓的滔滔之水只能将这个王朝倾覆了。

最后要强调的是,庞勋起义是雇佣兵与农民的同盟,虽然这种联盟是暂时的,庞勋义军也终以失败而告终,但却对唐朝的局势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唐朝廷的胜利只是下一次更大失败的前奏。庞勋起义拉开了唐末农民大起义的序幕不久,就爆发了王仙芝、黄巢大起义。散居“兗、郓、青、齐之间”的庞勋余部,又重新加入到王仙芝、黄巢的队伍里面去了。

从后面将会看到,黄巢之所以能成功地进入长安,是因为他在全国大面积地游走,流动作战,后来进入长安后,也跟庞勋得到徐州一样,有固守一隅的心理。从军事上来说,二人的失败是有相同之处的。

王仙芝起义(1)

僖宗继位之时,年龄尚小,军国大政多听从臣下。南衙朝官和北司宦官为争权互相攻击,相互倾轧,政局动荡混乱。“自懿宗以来,奢侈日甚,用兵不息,赋敛愈急。关东连年水旱,州县不以实闻,上下相蒙,百姓流殍,无所控诉,相聚为盗,所在蜂起。州县兵少,加以承平日久,人不习战,一与盗遇,官军多败”。矛盾日益激化,终于一发不可收拾。

王仙芝,濮州(治鄄城,今山东鄄城县北)人,贩私盐出身。当时,盐税是唐朝廷的重要收入,盐的经营由官方所控制,对民间的盐禁极重,贩盐一石以上即处死。但也有许多胆子大的人,靠私人贩盐来牟取暴利。贩盐者大多拉帮结伙,真刀真枪地武装贩盐。王仙芝贩私盐时奔走各地,为抗拒官府查缉,练会了一身好武艺。

唐僖宗乾符元年(874年)这一年,黄河中下游遭受旱灾,夏季麦收一半,秋季颗粒不收。百姓只好以野菜、树皮充饥。在这种情况下,政府的徭役、赋税仍未减轻,逼得百姓无法生活。愤怒的群众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聚集王仙芝周围,拿起武器进行斗争。于是,唐末农民起义爆发了。

王仙芝率数千人在长垣(今河南长垣县)起义,传檄诸道,“自称天补平均大将军,兼海内诸豪都统”(《资治通鉴考异》引《续宝运录》)。次年,王仙芝率部将尚君长等攻破濮州、曹州(两州均在今山东省),并且打退了前来镇压的唐官军。起义队伍迅速发展到数万人。所到之处,都开仓放粮,百姓欢呼震天。

这时,黄巢与族兄弟子侄黄存、黄揆、黄思邺及外甥林言等八人,在冤句(今山东荷泽县)聚众数千人起义,以响应王仙芝。

黄巢,山东曹州(今山东曹县)人,“(黄)巢少与(王)仙芝皆以贩私盐为事,(黄)巢善骑射,喜任侠,粗涉书传,屡举进士不第”(《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十二》)。可见黄巢与以往的农民军领袖不同,他兼有士人和豪侠的双重身份。即使是在代表正统的《新唐书》中,黄巢也被归在《逆臣传》中,与安禄山等叛臣并列,可见传统的作史者也没有将黄巢当成一般的流寇。黄巢还与王仙芝一同组织过武装盐帮,同唐官府缉查私盐进行过多次武装斗争。长期的冒险生涯,养成了黄巢负气仗义、好抱打不平的性格,有许多人愿意追随他。毫无疑问,黄巢身上有着明显的枭雄气质。

黄巢决定起义前的心理,现在已经很难揣测。以他不顾官府禁令贩盐的经历来看,他应该全身充满了江湖习气,有着极端冒险的精神。但实际上,他却是个地地道道的读书人,正如前面所提到的,他是在名落孙山的情况下,才满怀愤慨地写了“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诗句。从这点上来说,他潜意识中的愿望其实与庞勋是一样的,都有着等待招安的心理。

特别值得强调的是,在这句气挟风雷的“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中,黄巢表现出长安不同寻常的喜爱。正如作者在前面《黄巢的理想》一篇中所分析的,他内心深处有深沉的“城主”情结。那么,有没有可能,黄巢决定起兵,是不是因为神迷于长安,甚至视其为灵魂的归依,所以才不惜与他本来一直想效力的唐朝廷对抗呢?至少,在很久之前,他迷恋长安,迷恋长安无以伦比的壮丽,迷恋长安至高无上的政治意义,甚至想要有一天能够拥有它。当然,长安是帝国的首都,只有天下之主,才能拥有长安。这种野心勃勃的愿望在当时看来是可望而不及的,于是蛰伏在黄巢的内心深处。这种愿望虽然潜伏了很长的时期,在特殊的环境下却会激发起来。有了这样的前提,也就能解释为什么黄巢进入长安后,突然不思进取,心满意足地偏安于长安城内。一个英雄人物的心理演变,本身就是一页意味深长的历史。

还是先言归正传。黄巢起义后,数月间队伍也发展到几万人。之后,王仙芝赶来与黄巢汇合,两支义军合在一起,声势更加浩大。

唐朝廷见王仙芝与黄巢起义军声势浩大,立即诏令淮南、忠武、宣武、义成、天平五节度使进击义军。乾符三年(876年)七月,唐天平节度使宋威在在沂州(今山东临沂)城下大破王仙芝军。宋威听说王仙芝已经死于乱军之中,得意非凡,竟然不辩真伪,立即上书唐朝廷,说王仙芝已死。于是,“百官皆入贺”,唐朝廷下诏遣散了诸道兵。

然而,没过几天,王仙芝、黄巢便转战河南,迅速攻占了阳翟(今河南禹县)、郏城(今河南郏县)等八县之地。唐朝廷见王仙芝“死而复生”,急忙重新下诏发兵。如此反反复复,各道士兵怨气冲天,“士皆忿怨思乱”。诸道本来就各有私心,这下更是难以齐心了。

农民军随后攻陷了汝州(治梁县,今河南临汝县),活捉汝州刺史王镣。汝州离开洛阳只有一百六十里地,汝州的陷落,使洛阳震惊,士民纷纷挈家外逃。

汝州刺史王镣是宰相王铎堂弟,蕲州刺史裴偓是王铎知举时的门生。王镣为王仙芝写信给裴偓,表示王仙芝愿意接受“招安”。裴偓据以上奏朝廷。宰相王铎眼见堂弟在农民军手中,力排众议,固请“招安”,终于说服僖宗。僖宗便任命王仙芝为左神策军押牙兼监察御史。

王仙芝十分高兴,决定接受。黄巢却十分愤怒,说:“当初共立大誓,横行天下。如今你去左神策军做官,众多士卒将何处安身?”此时群情激愤,人人责骂王仙芝,怒不可遏的黄巢还出拳把王仙芝打得头破血流。

这里要特别提到的是,唐朝廷只有给王仙芝一个人的任命,其他人只字未提。鉴于黄巢之后数次请求招安的经历,他此时意志坚决地表示反对,应该只是因为唐朝廷没有给他官做。倘若唐朝廷策略一些,在招安书上列上义军主要将领的名字,哪怕是虚职,这次招安多半就成了。不过只需要简单的一纸文书,为何唐朝廷偏偏不做呢?这其中大有文章。

昔日有“二桃杀三士”的典故。三名勇士是公孙捷、田开疆、古冶子,以勇力搏虎闻,为齐景公所宠信。晏婴认为三士不懂得君臣大义和朝廷礼仪,所以想除掉他们。刚好有一天,鲁昭公和大夫叔孙婼到了齐国,齐景公设宴招待,晏婴陪坐,田开疆等三士带剑立于阶下,昂昂自若,目中无人。酒喝到一半,齐景公对鲁昭公说:“我园子里种了一棵‘万寿金桃’,长了三十多年了,一直只开花不结果,恰好今年结了几颗果子,我想请您品尝品尝。”鲁昭公听了很高兴。晏婴便去摘桃。一会儿,端来了六个大如碗、香气扑鼻的桃子,晏婴说:“还有三、四个没熟,我就先摘了这些熟的。”客气了一番后,齐景公和鲁昭公各吃了一个桃子,叔孙婼和晏婴也各吃了一个桃子。晏婴说:“这里还有两个桃子,主公可传令诸臣自表功劳,功劳最大的两人便可以吃桃。”齐景公同意了,还让晏婴当评委。公孙捷第一个走上台说:“当年我跟主公去打猎,赤手打死了一只猛虎,救了主公一命,这功劳大不大?”晏婴连忙说:“这个功劳很大,可以喝一杯酒,吃个桃子。”古冶子立即跳出来说:“杀个老虎算什么,我曾经杀了黄河里一个妖鼋,救了主公一命,你说我该不该吃个桃子?”齐景公说:“当时若不是古将军,我早已葬身鼋腹了,古将军盖世奇功,可以吃桃。”晏婴一听,赶紧给古冶子递桃。这时,田开疆站了出来:“我曾经南征北战,杀敌无数,使诸侯震惊,推举公主为盟主,这个功劳不知大不大?”晏婴连忙说:“田大将军的功劳比公孙将军和古将军大十倍,只是金桃已经没有了,请大王赐给他一杯酒,等明年桃熟后再给田将军桃子。”田开疆一听,热血上冲,说:“我功劳不小却吃不上桃子,反而在两位国君面前受这种侮辱,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到这世上?”说完就拔剑自杀了。公孙捷大吃一惊,持剑说:“我功劳小吃了桃,田史功劳大反而吃不上桃子,他死了,我又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说完也自杀了。古冶子大声喊道:“我们三人结为兄弟,他俩都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也拔剑自杀了。晏婴洞悉人性,用两个桃子做引子,不费吹灰之力就杀掉了三名勇士。

王仙芝起义(2)

唐朝廷的招安只任命王仙芝一人,也有“二桃杀三士”的嫌疑。分配不公,必然引起内讧。唐朝廷想用一纸任命书来离间农民军将领关系的目的,也如愿以偿地达到了。

在黄巢和众部将的坚决反对下,王仙芝被迫放弃了唐朝廷授予的官职。当时的局势应该是相当紧张的,大有王仙芝不同意就会血溅当场的意思,因为之后王仙芝和黄巢就公开分裂了。他们不但是同乡,还是曾经在私盐贩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好伙伴,如果不是无法弥补的矛盾,二人不会冒着被官军各个击破的危险分道扬镳。这矛盾,一定是黄巢用武力逼迫王仙芝不敢当场接受招安。义军因招安一事分化,三千余人跟从王仙芝及尚君长,二千余人随黄巢北上。

为了泄“招安不成”的愤怒,王仙芝纵部在蕲州大肆剽掠。蕲州城内的百姓,一半被赶出城外,一半被杀死,百姓的房屋被焚毁。在中间斡旋的唐蕲州刺史裴偓逃奔鄂州,前来招安的宦官逃奔襄州,王镣被农民军扣留。

黄巢挥兵北上,乾符四年(877年)正月,攻克郓州(治今山东郓城),杀天平节度使薛崇;三月,又攻破沂州。黄巢虽连下二州,但仍是孤军作战,势单力薄。这时王仙芝部将尚让(尚君长弟)屯兵嵖岈山(今河南遂平西),黄巢便与尚让会合,共保嵖岈山。这样,在形势的逼迫下,黄巢不得不与老搭档王仙芝再一次走到了一起。

黄巢与王仙芝再次合兵不久,即进攻宋州(治今河南商丘南),企图切断运河交通。由于唐廷调来大批援军,农民军作战失利。于是王仙芝率原班人马南下,再次与黄巢分裂。黄巢折向南略蕲、黄(州治黄冈,今湖北新洲县),北扑濮州(治鄄城,今山东鄄城县北)、滑州(治白马,治河南滑县东),进攻洛阳外围的叶(今河南叶县南)、阳翟(今河南禹县)。唐朝廷为了保卫东都洛阳,调动重兵来东都一带布防。黄巢见无机可乘,便挥兵南下了。

而王仙芝一度过江攻下鄂州(治江夏,今湖北武汉市),但其主力还在江北。义军连破安州(治安陆,今湖北安陆县)、随州(治随,今湖北随县),又向郢(州治京山,今湖北京山县)、复(州治沔阳,今湖北沔阳县西南)一带作战略的转移。

这时候,唐招讨副使、都监、宦官杨复光派人去劝诱王仙芝投降。王仙芝上次招安不成,一直很是后悔,为了表示诚意,派最亲信的心腹尚君长去邓州见杨复光。节度使宋威知道消息后,为了邀功,派人将尚君长在半路劫取。宋威就是前面谎报王仙芝已死的那人。这个脸皮极厚的宋威抓到尚君长后,立即上奏朝廷,说临阵生擒了尚君长。宦官杨复光大怒,也上奏称尚君长确实是来投降,并非宋威在战场上所擒。唐朝廷派了御史归仁绍来调查,毫无结果,于是将尚君长斩于狗脊岭。

尚君长一死,王仙芝招安的路就断了。乾符五年(878年)正月,王仙芝攻入江陵外郭,五百沙陀骑兵从襄阳赶来增援江陵的唐军,王仙芝兵败撤走。同月,唐朝廷解除了年老多病、战而无功的宋威的兵权,提拔颍州刺史张自勉为招讨副使,又调西川节度使高骈为荆南节度使兼盐铁转运使,加强兵力,加紧围剿王仙芝义军。二月,王仙芝率领义军南下蕲州(治蕲春,今湖北蕲春北)。曾元裕穷追不舍。双方在黄梅(今湖北黄梅县西北)决战,农民军大败,约五万义军壮烈牺牲,王仙芝在突围中不幸遇难。

王仙芝战死的时候,黄巢正在攻打亳州(治谯县,今安徽亳县),尚未攻下。王仙芝死后,余部由尚让率领,赶来和黄巢军会合。此时,黄巢的心中应该是又悲又喜吧,悲的是少了一个老朋友,也就少了一份牵制唐朝廷的力量;喜的是,老朋友的部下终于都归自己所有了。于是,义军公推黄巢为主,号冲天大将军,改元“王霸”,并设官分职,初步建立了农民军政权机构。“冲天”二字显然取自黄巢描摹菊花的“冲天香阵透长安”之句。

不久,在黄巢率军袭破了沂、濮二州之后,形势又一度逆转。唐廷命右卫上将军张自勉为东北行营招讨使,督兵进剿农民军。黄巢欲进兵襄邑、雍丘,为滑州节度使李峄所阻。在各地活动的义军也多被官军击溃。黄巢欲进攻东都洛阳,唐朝廷又迅速派来大批援军。

这时,唐朝廷再一次诱降,诏命黄巢为右卫将军。史书上记载说:黄巢“度藩镇不一,未足制己”,拒绝投降唐朝。但实际上,此时尚君长和王仙芝新死不久,尤其是尚君长的“送死”,黄巢不得不怀疑招安是个阴谋。这应该才是黄巢拒绝招安的根本原因。

乾符五年(878)三月,黄巢率军进攻汴、宋二州,唐朝廷以张自勉充东南面行营招讨使,以阻止义军。黄巢转攻卫南(今河南滑县东北)、叶(河南叶县)、阳翟(河南禹县),唐廷又诏命河阳兵千人开赴东都,与宣武、昭义兵守卫宫阙,还征调义成兵三千人守卫东都附近的伊阙、武牢等地,以增强东都的防御力量。黄巢见河南一带官军势力强大,难以取胜,而江南则力量相对薄弱;而王仙芝旧将王重隐又攻陷了洪州(治今江西南昌),转战于湖南,于是便率军渡江南下,与王重隐部相呼应,接连攻下了虔、吉、饶、信等州。八月,黄巢军进攻宣州,在南陵被官军打败。于是,黄巢率军又进入浙东,经婺州至衢州(今属浙江),然后披荆斩棘,开山路七百里,攻入福建。同年十二月,义军进入福州(今属福建)。之后,黄巢军再一次被官军打败,在官军的追击下进入广东。此时,距离黄巢进长安还有整整两年。

唐镇海节度使高骈贪立战功,曾奏请朝廷,请求率兵万余追击黄巢,以将黄巢部彻底剿灭。唐朝廷却另有预忌,深怕追剿黄巢失败,中原防守空虚,东西二都难以防守;加上当时帝国的兵权都在各藩镇节度使手中,大量调动军队南下,中原局势难以预料。因而没有同意高骈的计划。不仅如此,唐朝廷因只是担心黄巢重新北上,布置了几道防线,没有调动军队进行任何针对黄巢的军事进攻。本来败局已定的黄巢得到了宝贵的喘息机会。

就这样,黄巢率军攻城略地,随打随弃,如狂风骤雨先后席卷了中原大地,给所到之处均带去了极大的破坏,肆意抢掠唐官府、富有者的财物,无意于根据地建设。后勤补给除劫掠以外,即强令地方官征调,而地方官员自然转嫁于黎民百姓,涸泽而渔的补给方式又势必使得农民军不能在某一地区滞留太久。更重要的是,黄巢显然对首都长安以外的其他任何城市与地区缺乏兴趣,只想在进攻与逃跑之间渐渐壮大势力,伺机图谋北上。不论南下抑或北伐,都可视作是黄巢朝向长安的迂回曲折的道路。可见长安曾经是多么的壮观,竟然对黄巢这个外乡人产生了致命的吸引力。

王仙芝起义(3)

经过一系列的挫折后,农民军主力基本上退出了中原战场。可以说,自从黄巢揭竿而起后,到目前为止,虽然有局部的军事胜利,但那胜利太小,仅仅限于攻陷几座小城池,战果几乎是微不足道的。黄巢基本上是靠游击战在大范围内的运动游走来取得生存,多少有点疲于奔命的感觉。可以想象,这种大失败的经历会对黄巢的心理产生不小的影响。他或许逐渐意识到,曾经的凌云壮志并不是那么容易实现的,一系列的打击让他逐渐现实而清醒起来。可以说这个时候开始,他已经意识到,他梦想中的长安离他实在太遥远,也许会永远可望而不可及。

王仙芝、黄巢起义后,全国各地有不少小股农民军纷纷响应。这里特别提到江西的一支农民军,由柳彦璋率领。乾符四年(877年)六月,柳彦璋率部攻陷江州,擒获唐江州刺史陶祥。柳彦璋让陶祥向朝廷上表,请求归顺。僖宗下诏,任命柳彦璋为右监门将军,并命令柳彦璋将部众解散后奔赴京师做官;又下诏任命左武卫将军刘秉仁为江州刺史。柳彦璋接到诏敕后不肯答应,率领战船百余艘在湓江上设立水寨。新江州刺史刘秉仁有勇有谋,乘驿马上任,单独驾一叶小船来到柳彦璋水寨中。柳彦璋大出意料,一时不知所措,傻头傻脑地上前迎拜时,被刘秉仁乘机斩首。刘秉仁随即将柳彦璋军全部解散,创下一人平一军的奇迹。事见《资治通鉴·卷二百五十三》。

关于这个刘秉仁,还有个相当有名的故事。根据明人冯梦龙的《古今笑史》记载:刘秉仁来任江州刺史时,从京师带来一头骆驼,放养在庐山下。庐山附近的百姓见了大惊失色,敲起鼓来聚集起来,合力把骆驼打死了。于是去禀告新任的刺史说:“某日于某处捕获庐山精。”刘秉仁命人把“庐山精”抬进来,却发现是他自己放养的骆驼。

黄巢后面的故事在前面的篇章已经有所论述。值得注意的是,黄巢后来先后提过想当两个地方的节度使,天平和广州。天平是他的家乡,毫无疑问,他希望能衣锦还乡,这可以说是几乎所有中国人都有的乡土情结。而广州,则是因为黄巢到达广州后,发现这块远离中原的地方还相当富庶,相对天平而言,广州也更加安全。但无论如何,长安才是黄巢心底深处最期待的梦想。

最后再提一下沙陀与唐朝的关系。从前面提到的庞勋起义和王仙芝起义都可以看到,沙陀军经常会在关键的战事中出现,在镇压农民军上起了极为重要的作用。

沙陀是西突厥的别部,名为处月,又被音译为朱邪。相传他们的先祖出生于雕窝之中,酋长因为他生得怪异,便让各族轮流抚养,因此得姓“诸爷”,即不是一个人抚养,后来传成了朱邪,即“诸”变成“朱”,“爷”变成“邪”,但读音没有变。朱邪分布在金娑山(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格多山,一说为尼赤金山)南,蒲类海(今新疆东北部巴里坤湖)东,由于驻地有沙碛,且名为沙陀碛(今新疆古尔班通古特沙漠),所以对外号称沙陀部。突厥习惯以部落的名称为姓氏,所以沙陀部落的人都姓朱邪。

唐太宗李世民时,沙陀部首领曾随西突厥贵族阿史那弥射至长安朝见太宗,之后一直内附于唐,与唐朝保持了良好的关系。安史之乱后,吐蕃占据河西走廊等地,沙陀与唐朝的路途受阻,联系中断,沙陀归吐蕃。吐蕃迁沙陀部至甘州(治所在今甘肃省张掖县)。

后来,回鹘与吐蕃争夺土地,攻取了凉州(治所在今甘肃省武威县)。吐蕃担心沙陀暗中与回鹘勾结,准备将沙陀迁至黄河以北地区。沙陀人为此非常害怕。沙陀首领朱邪尽忠与其子朱邪执宜商量。朱邪执宜说:“我世为唐臣,不幸陷污,今若走萧关(位于今宁夏回族自治区固原县东南)自归,不愈于绝种乎?”于是决定脱离吐蕃,前去投奔唐朝。

元和三年(808年),沙陀部三万人东迁。吐蕃派军追击,沙陀且战且走,沿洮水(今甘肃省黄河支流洮河)至石门关(位于今宁夏固原县西北),战斗数百次,损失惨重,部众大半战死,朱邪尽忠战死,朱邪执宜也受了重伤。历经千辛万苦后,沙陀余众近万人在朱邪执宜率领下,终于抵达灵州(治所在今宁夏灵武县西南)。

唐朝廷得知真相后,颇为感动,安排沙陀残部在盐州(治所在今陕西省定边县)居住。并为之设置阴山府,任命朱邪执宜为阴山府兵马使。这是沙陀内迁的开始。

朱邪执宜曾到长安朝见宪宗李纯。宪宗赐给他“金币袍马万计,授特进、金吾卫将军”,很是礼遇。朱邪执宜死后,儿子朱邪赤心嗣位。

朱邪赤心对唐朝廷收容自己的父亲很是感激,曾多次率军帮助唐朝廷抵挡吐蕃入侵。沙陀军非常勇猛,经常作为唐军的先锋出击。尤其朱邪赤心勇冠三军,所向披靡。敌军畏之如虎,说:“吾见赤马将军火生头上。”被赋予了神话般的色彩,由此可见朱邪赤心在战场上的气势是多么惊人,令敌人胆战心惊。

后朱邪赤心因镇压庞勋起义有功,被唐朝廷赐姓李,名国昌,并赐京城亲仁里官邸一所。李国昌有个大名鼎鼎的儿子,就是李克用。李克用即后唐建立者李存勗的父亲,后唐的建国基础其实是在李克用时期奠定的。

李克用年少时便骁勇而善骑射,能在百步以外射中针或马鞭,众人很佩服他。由于出生时就有一只眼睛失明,所以外号“独眼龙”。李克用十五岁那年(868年),庞勋领导桂林戍卒起义,声势浩大,纵横山东、江苏、安徽等地。唐朝廷十分震惊,急召沙陀骑兵驰援。李克用随父出征,军中称为“飞虎子”,因镇压起义有功,被授为云中牙将,几年后升为云中守捉使。

乾符五年(878年),代北水陆发运、云州防御使段文楚削扣军食,引起军中不满。李克用当时是云中边防督将,部下纷纷向他诉怨。军校康君立、李存璋等人乘机拥他入云州(今山西大同),浩浩荡荡,达万人之众。此时,大同城中也发生兵变,内应外合,杀死段文楚。诸将上书唐僖宗,请求任命李克用为云州防御使。唐朝廷断然拒绝了这个要求,并征发各道兵马讨伐云州。刚好在这个时候,黄巢农民起义军渡过长江,向北进攻。唐朝廷为避免两线作战,只好先承认李克用为大同军节度使,检校工部尚书,实际上是认可了李克用割据云州的事实。

但是唐朝廷并不甘心眼睁睁地看着李国昌、李克用父子的势力快速膨胀。等黄巢的农民起义军在中原遭受挫折、退往南方后,唐朝廷便决定动手收拾李氏父子。乾符六年(879年)春,唐廷命昭义军节度使李钧为北面招讨使,联合幽州等军进攻蔚州。但为李克用所败,李钧中箭而死。

广明元年(880年),唐朝廷任李琢(名将李晟之孙)为蔚朔节度使,与卢龙节度使李可举、吐谷浑兵共同讨伐李克用。在唐军的强大压力下,吐谷浑都督赫连铎说服李克用手下大将高文集投降,沙陀酋长李友金等人也投降了李琢。不久,卢龙节度使李可举破李克用于药儿岭。李琢、赫连铎也打败了李国昌。李克用与李国昌率人马逃往北边的达靼(时居于阴山)部落中。此时,正值黄巢大军由南北上、一路势如破竹之时。

达靼对李国昌父子开始很欢迎,收容了他们。但后来因有人离间,双方渐生猜疑。不久,黄巢自江淮北渡,矛头直指长安。听此消息,李克用喜出望外,他料到唐朝廷无将可用,必然会起用他去对付黄巢,便杀牛置酒,大会达靼首领,还说:“人生世间,光景几何?曷能终老沙堆中哉!”李克用这话十分高明,既抒发了他的豪壮之志,也安抚了达靼首领,让对方知道:他不会在此久留,只是待机行动而已。

王仙芝起义(4)

广明元年(880年)末,黄巢占据长安,唐僖宗逃至四川。果然,沙陀都督李友金向代北监军陈景思建议起用李国昌父子。因手无强兵抗拒起义军,僖宗只好起用李克用,任他为雁门节度使,率本部军兵出征黄巢。

之后,李克用从镇压黄巢起义开始发迹,依仗其军事实力,成为唐末政治舞台上风云人物之一。这是后话,后面再表。

黄金甲下的长安城(1)

长安是中国著名的古都之一,历史上前后共有十一个朝代在这里建都,具有长达一千一百多年的历史。从汉朝开始,正式定名为长安。汉惠帝元年(前194年),正式开始修建长安城,由军匠出身的阳城延主持建造,征召上万名民工,历时五年才完成。全城占地九百七十三公倾,城高三丈五,共有十二个城门,每门有三个门洞,可以并行四辆马车。城里有八条大街,一百六十个封闭作坊。宫殿雄伟壮丽,房屋鳞次栉比,街道宽阔,树木成行。长安因此成为中国历史上规模最为宏大的城市之一,可以和当时欧洲的罗马城相媲美。

到了东汉,长安城因不是正式首都,便逐渐走向衰落。尤其是东汉末年,军阀混战、战事频繁,长安城多次遭到毁灭性破坏,原来兴旺繁荣的景象已不复存在。后来虽然前赵、后秦、西魏、北周等朝代都把长安作为都城,但始终未能恢复到汉朝的规模。

隋朝建立后,开始仍以北周的旧长安城做都城。但是自东汉以来,长安城破乱不堪,宫室狭小,城里水质变样,不能食用。且城里宫室、官署、居民混在一块,难以区分,不利于统治,也不适于社会政治,经济、文化发展的需要。因此,在开皇二年(582年),隋文帝下令营建新都,以著名建筑家宇文恺为营新都副监(相当于都城建设总设计师),在汉长安东南修建宫城和皇城。第二年完工,定名大兴。

唐王朝建立后,仍以大兴城为首都,改大兴城为长安城。永徽五年(654年),唐高宗委派工部尚书闫玄德负责,在春、秋两季,先后修建唐城外部城墙和东、西、南三面的九座城门及城楼。其时,全城面积八十四平方公里,大约相当于明清都城北京的四倍。且规模宏大,布局严整,南北向大街十一条,东西向大街十四条,全城划分一百零九个坊和东、西两市。正如白居易在诗句中所描述的那样:“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长安城的市政规划建筑,对日本古代奈良时代的“平城京”和古代京都的“平安京”都产生了直接影响。

长安不仅是大唐的政治、文化、军事、宗教中心,还是当时世界上著名的国际大都会:人口众多,建筑规整,名胜林立,繁华富庶。整个都城的气势相当宏博,纵贯南北、横贯东西的主街道宽度都在一百米以上,作为全城中轴线的朱雀大街宽度更是达一百五十五米,比起今天任何一座现代化大都市都毫不逊色。当初唐朝国力强盛之时,来自世界的各国使臣,沿着如同广场一样宽广的朱雀大街前往大明宫朝觐大唐皇帝的时候,大唐无以伦比的强盛与国力,将对他们的心灵产生何等的震撼。盛唐诗人王维曾在《和贾舍人早朝》一诗中写道:“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尽情描绘了长安宫城中早朝的场面以及大唐天子君临万邦的盛大气势。

可以说,唐帝国用国力在这块古老的土地上重新镌刻了长安的辉煌。正是因为长安伟岸的风情和魅力,以及它所代表的至高无上的皇权象征,才令多次到这里应试的青年书生黄巢产生了深深的眷念和崇拜,甚至直接影响到他后来与朝廷对抗的决心。然而,等到他真正拥有了这座城市,带来的却是无比巨大的灾难。

黄巢军意气洋洋地进入长安时,农民军将领尚让一再告谕市民说:“黄王起兵,本为百姓,非如李氏不爱汝曹,汝曹但安居无恐。”极力抚慰百姓。农民军将士见到穷苦市民,还经常送与财物。百姓们相率欢呼。

黄巢进长安后,先入春明门,升太极殿。皇宫旧宫女数千人前来拜见,一齐称呼黄巢为“黄王”。黄巢听了心花怒放,说:“这真是天意了。”于是派人守住皇宫,不得抢掠。而他本人出宫住在大宦官田令孜的旧宅。黄巢自称将军,向部下申明军律,不要随意惊扰百姓。

这个时候的黄巢,还是明智的。他是读书人出身,熟读史书,应该相当了解维持军纪对争取民心的重要性。然而,许多加入农民军的人有自己的目的和背景,保持军纪、争取民心对一些人没有任何吸引力,他们看重的是丰厚的战利品。没过几天,农民军开始大肆掠市,“各出大掠,焚市肆”,长安的灾难开始了。连续几天,农民军洗劫了这个世界上最富裕的城市,各市场都被付之一炬。长安的百姓也遭受了地狱般的恐怖,“杀人满街”,“家家流血如泉沸,处处冤声声动地”。农民军尤其痛恨唐朝官吏,凡是被捉住的,都被当场杀死。黄巢也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部下,没有制止这些浩劫般的行为。

广明元年(880年)十二月十二日,黄巢入太清宫,次日,于含元殿(大明宫正殿)即皇帝位,“击战鼓数百以代金石之乐。登丹凤楼,下赦书,国号大齐,改元金统”。齐是黄巢家乡山东的古称,由此可见黄巢内心深处的乡土情结。

黄巢也建立了一套自己的政权体系:封其妻曹氏为皇后;尚让为太尉、中书令,赵璋为侍中,崔璆、杨希古并同平章事,这四个人都是宰相之职;皮日休为翰林学士,孟楷、盖洪等为尚书左、右仆射兼军容使。可以说,大齐是由农民军与唐故臣混合而成的一个政权机构。不过,除了崔璆以外,其他都是旧农民军将领。

崔璆为唐前浙东观察使,曾为黄巢求天平节度使一职。后被唐朝廷免职,刚好在长安,结果被农民军逮住。黄巢本来想让唐朝的旧宰相们来出任大齐宰相,旧宰相们德高望重,都是当时的名士,这样黄巢更有面子。结果,旧宰相要不就逃跑了,要不就藏起来了。黄巢无奈,只好临时逼迫崔璆为相。

[皮日休,字袭美、逸少,生年不详。襄阳(今湖北)人,居鹿门山,自号鹿门子、闲气布衣、醉吟先生、醉士、酒民等。出身寒门。懿宗咸通八年(867年)登进士第。次年东游,至苏州。咸通十年(869年),为苏州刺史从事,与陆龟蒙相识,并与之唱和。其后又入京为太常博士,出为毗陵副使。僖宗乾符五年(878年),黄巢军下江浙,避乱于吴的皮日休为黄巢所得,被黄巢“劫以从军”,从此开始了另一种生活。黄巢入长安称帝,皮日休任翰林学士。因为他做过黄巢的官,所以新旧《唐书》均不为他立传。关于皮日休后来的结局,历来说法不一。有人说黄巢怀疑他作的赋文讥讽自己,遂杀害了他,见孙光宪《北梦琐言》、钱易《南部新书》、辛文房《唐才子传》等;有人认为黄巢兵败后,他因做过黄巢的官被唐朝廷所杀,见陆游《老学庵笔记》引《该闻录》;还有人说黄巢兵败后,他到浙江依钱僇,见尹洙《大理寺丞皮子良墓志铭》、陶岳《五代史补》;还有人说他最后流寓宿州(今安徽宿县)而终,墓在濉溪北岸,见《宿州志》。皮日休其貌不扬,喜爱喝酒,性情傲慢,能写一手好文章。诗文与陆龟蒙齐名,两人有松陵唱和诗。时称“皮陆”。他的著作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晚唐的社会现实,暴露了统治阶级的腐朽,反映了人民所受的剥削和压迫。有学者认为皮日休是“一位忧国忧民的知识分子”,“是一位善于思考的思想家”。鲁迅评价皮日休“是一蹋糊涂的泥塘里的光辉的锋芒”。]

黄巢后来还逮住了唐宰相王徽,逼迫王徽出任大齐的官。王徽装聋作哑,一言不发。后设法逃出长安,投奔僖宗,被任命为兵部尚书。

黄巢也知道自己部下中能负文治之责的有限之极,要让政治机构运转起来,还是要靠那些唐朝官员。于是,黄巢下了一道令:唐官三品以上全部停任,四品以下则官复原职。不过要到宰相赵璋府第投递名衔(名片),才可以复官。

然而,农民军进长安后大肆劫掠,已经杀了不少人,其中包括一些唐朝大臣。在这样的情况下,谁都不愿意去相信黄巢的话,因此大都没有理黄巢的那一套,没有去赵璋府第投递名衔,而是各自躲藏起来。

黄金甲下的长安城(2)

黄巢见自己的号令竟然无人理睬,又回想起当年他来长安应试时名落孙山的落魄,顿时勃然大怒,下令四处搜查唐朝大臣,凡搜获者全部杀死。唐宰相豆卢瑑、崔沆及左仆射于琮、右仆射刘邺、太子少师裴谂(裴度子)等人,都被搜出后处死。于琮妻子为广德公主,见丈夫被杀,上前握住杀人者的刀刃,慨然道:“我是唐室女,誓与于仆射同死。”于是被杀。将作监郑綦、库部郎中郑綦拒不投降,“举家自杀”。

金吾大将军张直方曾经领衔到灞上迎降,主动投降了黄巢,颇得农民军信任。但张直方心念旧情,将许多无处可去的唐大臣冒险藏在自己的永宁里府第里,人数多达数百名,结果被黄巢发现,张直方全家都被杀死。因此有人认为张直方先前是伪降黄巢。历史人物因为当时所处的复杂环境与局势,已经很难完整复原。根据当时的情况看来,张直方投降黄巢为情势所逼,并不一定心甘情愿,但是为了性命和前程,只得如此。

[灞上也称灞桥,由于扼长安东去洛阳,南下襄、邓的交叉口,具有极重要的战略地位。秦末刘邦自武关进军关中,屯兵灞上,秦王子婴不得不素车白马系颈降于道旁。历史上,只要占领灞上,就敲开了长安的大门。张直方,前卢龙节度使张仲武之子。张仲武死后,卢龙军推立张直方。唐朝廷以张直方为卢龙留后,很快立为节度使。然而,张直方性格残忍暴率,军中许多人不服他,预谋废除他。张直方以打猎为名,借机逃回长安。军中遂立周林为卢龙留后。张直方到长安后,被任为金吾大将军。但他残暴性情不改,因小罪笞杀金吾使,被贬为右羽林统军,负责京师宿卫。张直方喜欢出游打猎,恨不得杀尽天下所有的动物。在东都洛阳,他一出门,洛阳飞鸟看见他必然大声群噪逃跑,颇有传奇色彩。因为张直方经常出去打猎,多日不归,右羽林统军当得极不称职,被为左骁卫将军。后又因为小过屡杀家中的奴婢,被贬为恩州司户。之后,郑畋任宰相,考虑到张直方之父张仲武有功,才调张直方回京师任金吾大将军。张直方喜欢吃含胎的动物的肉,经常活剥牛、羊、狗、猪的胚胎,认为这些肉脆香味美。他家必须用鸡蛋洗锅具,每天所花费的鸡蛋无法计算。但张直方在朝臣中人缘颇好,有豪气之名。事见《新唐书·卷二百一十二·藩镇卢龙》。]

农民军四处搜查可疑人物,除了唐官员外,还搜查有名的读书人,以逼迫他们做大齐的官,凡是不从的便当场杀死。当时,礼部郎中司空图也在长安,于是上演了极为戏剧性的一幕。

司空图,字表圣,河中虞乡(今山西永济)人。史称司空图少有文才,后以文章为绛州刺史王凝所赏识。王凝回朝任礼部侍郎,知贡举。司空图于唐懿宗咸通十年(869年)应试,擢进士上第,时年三十三岁。因受到王凝赞许,司空图名声益振。不久,王凝因事被贬为商州刺史,司空图感于知遇之恩,主动表请随行。唐僖宗乾符四年(877年),王凝出任宣歙观察使,召请司空图为幕府。第二年,朝廷授司空图殿中侍御史,他因不忍离开王凝,拖延逾期,被左迁为光律寺主薄,分司东都洛阳。当时卢携因与郑畋争吵罢相,正居于洛阳,对司空图的才华和为人很爱重,常相往来共游。有一次,卢携经过司空图的宅第,在壁上题了一首诗称赞他说:“姓氏司空贵,官班御史卑。老夫如且在,不用念屯奇。”后来,卢携回朝复相,召司空图为礼部员外郎,寻迁郎中。

黄巢进驻长安的时候,司空图正住在西安崇义里。他听说农民军大肆搜人后,立即准备转移为常平仓下藏匿。当他正要出门时,被一群农民军士兵当场堵住。正当司空图绝望的时候,其中一个持枪的农民军士兵上前与司空图相认。此人竟然是司空图以前的车夫段章。段章热情地向司空图宣传农民起义军的各种好处,劝他加入起义军。司空图表示誓不辱节,段章怅然泪下,于是,将司空图领到大道上,便与他分手了。司空图得以有机会乘夜逃出长安城去。

无疑,司空图得以逃脱,完全是因为段章的念旧。后来司空图特意写了一篇《段章传》以纪念恩人。段章这样的人,应该代表了农民军中的一类人。他们是最普通的一类人,一样有血有肉,有自己的人生经历。他们加入农民军,更多地是出于自愿,农民军确实给了他们唐朝廷不能给予的东西,否则段章不会热情地向旧主人宣传农民军的好处。然而,他们也加入到破坏中,杀人、放火、抢掠,也许是野性迸发,也许是身不由己。他们的生命被历史的浪潮卷入,又被历史的浪潮冲没。就像大浪淘沙,如同细微的沙粒,不可能被人区分。

[司空图逃出长安城后,到咸阳桥,又遇到好心的船夫韩钧,连夜将他渡河,才算脱离了险境。司空图听说僖宗正在凤翔,便赶去拜见,被封为知制诰、中书舍人。后僖宗逃到成都,他追随未及,便回到家乡河中。之后,司空图过着一种消极的隐居生活,他的大部分诗歌和诗论都是在这一时期写成的。他出身于官僚地主阶级家庭,又处在黄巢起义和唐王朝行将覆灭的时代,在历史的大动荡中,他没有勇气面对现实,就采取避世隐退的人生态度。回乡以后,他既不同百姓往来,也不与官府联络,而是“将取一壶闲日月,长歌深入武陵溪”(《丁未岁归王官谷》),“侬家自有麒麟阁,第一功名只赏诗。”(《力疾山下吴村看杏花》)当时王重荣兄弟镇守汉中,很仰慕他的名声,常多馈赠,他都拒绝不纳,后骗他作碑文,并赠绢数千匹,司空图就把绢堆放在虞乡市上,任众人取用。后来他定居在中条山王官谷的先人别墅,在这“泉石林亭,颇称幽栖之趣”的“世外桃源”里,每日与高僧、名士吟咏为乐。唐昭宗即位后,曾先后数次召他入朝,拜舍人、谏议大夫、户部侍郎、兵部侍郎等职,他都以老病,坚辞不受。为此,他在王官谷庄园特地修了一个亭子,取名叫“休休亭”,并写了一篇《休休亭记》以明其志:“休,美也。既休而美具。谓其才,一宜休也;揣其分,二宜休也;耄而聩,三宜休也。而又少而坠,长而率,老而迂,是三者皆非济时之用,则又宜休也。”还自号“知非子”、“耐辱居士”。又作了一首《耐辱居士歌》,反复咏叹“休休休,莫莫莫”,表示自己“宁处不出”的心志。天复四年(904年),朱全忠(朱温)把持朝政,迁都洛阳,召司空图为礼部尚书。司空图佯装老朽,不任事,被放还,由此逃过一劫。唐朝灭亡后,司空图悲痛欲绝,绝食呕血而死,终年七十二岁。]

杀完隐匿不肯报到的唐大臣后,“黄巢杀唐宗室在长安者无遗类”。唐宗室、公卿士族遭受了巨大打击,“华轩绣毂皆销散,甲第朱门无一半”;“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韦庄的这些诗句形象地反映了这一历史事件。从事实上来说,这不过是一个新政权对一个旧政权的清洗。但因为唐朝始终不失人心,而黄巢始终未得人心,这一在历史上常见的清洗被妖魔化了,极大地影响了黄巢的形象。到后面可以看到,即使是长安百姓急切盼望的唐官军回到长安时,也对平民进行了无情的掠夺和屠杀。当战乱之时,权与血、火与泪,几乎成了动荡时局的特征,而遭殃受苦的总是老百姓。

黄金甲下的长安城(3)

当初坚决不同意授予黄巢广州节度使的宰相卢携是黄巢的头号敌人,不过他早已经喝毒药自杀。为了泄愤,黄巢下令打开棺材,将卢携的尸体在长安市集上公开碎尸万段。

大杀宗室后,黄巢的农民军再一次表现出“流寇”的特征,通过劫掠来获取军饷,这无疑给长安带来的巨大的骚乱和破坏。黄巢进长安时,年青士子韦庄正在京城准备应举,如同当年年轻时的黄巢一样。然而,与黄巢当时所看到的长安的繁华不同,昔盛今衰,韦庄还目睹了农民军烧杀抢掠的暴行,亲眼见证了一个繁华的都市如何变成一座废墟的过程。韦庄本人也在这场劫难中与弟妹失散,还生了一场大病,经历了一次人生的大磨难。后来,韦庄将这段经历写成著名的长诗《秦妇吟》。此诗以长安为中心,通过一位从长安逃难出来的女子——即秦妇的“自述”,讲述了黄巢农民军给长安带来的深重灾难,黄金甲下的长安,并非是冲天香阵,而是地狱般的噩梦。农民军令人发指的所作所为,使长安百姓遭受了巨大浩劫。秦妇的讲述从从黄巢起义军攻占长安开始,到黄巢称帝建国,再到农民军与唐军反复争夺长安,一直到最后城中被围绝粮的情形。

《秦妇吟》因真实地反映了唐末动荡的社会面貌,写成后轰动一时,在当时极负盛名。韦庄也因此诗被时人呼为“秦妇吟秀才”。然而,这样一首争相传抄的诗之后却失传了近千年。因为韦庄在诗中写有“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这样的诗句,引起了唐公卿贵族的愤怒。韦庄见惹怒了唐朝廷权贵,也相当后悔,立即想法设法到各处去回收抄本。但这首诗已经广泛流传,许多人家的屏风、幛子上都写着这首诗。韦庄临死前,遗嘱上还写明不许家里挂写有《秦妇吟》的幛子。后来,有人给韦庄编定诗集,没有选入这首诗。因此,从宋朝后,《秦妇吟》失传。宋人孙光宪在《北梦琐言》中记录了这件事,但谁也没有见过《秦妇吟》这首诗。一直到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英国人斯坦因、法国人伯希和在敦煌发现了许多古代写本书籍及文件,其中就有《秦妇吟》写本。这些写本后由伯希和取走,整理全诗后寄回中国,这首失传了一千年的叙事长诗至此才重新得见天日。《秦妇吟》是现存唐诗中最长的一首。

特别要说明的是,有人认为韦庄在他的立场,对农民军有诸多诬蔑之词。实际上,这首《秦妇吟》大体上写黄巢军队的奸淫烧杀,但从诗中一位老人口中吐露出来的,却是唐官军比黄巢军更坏。这首诗后来之所以失传,不光是“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两句而为公卿所惊讶,还因为诗中所描绘的官军的情况触怒了那些“东诸侯”。由此可见,韦庄的角度应该是相当公正的。正因为它的写实,所以诗成后才会引起许多人的共鸣,广为传抄,以致韦庄都不能回收抄本。也幸亏如此,此诗才得以流传到今天。

[韦庄,字端己,长安杜陵(今西安东南)人。远祖是武则天时的宰相韦待价,高祖父韦应物是中唐时期的著名诗人。到韦庄时家道中落已久。韦庄父母早亡,家境寒微,后来发愤苦读,于昭宗乾宁元年(894年)中进士。韦庄的诗词都很有名,他年轻时生活放荡,极为自负,自称“平生志业匡尧舜”。但却遭逢乱世,颠沛流离中经历了黄巢农民起义和藩镇割据大混战,因而,忧时伤乱为他诗词的重要内容。比如,他有著名《台城》:“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六朝如梦的怅惘与凄凉,流露出强烈的末世情调。韦庄的一生,经历颇为起伏,前期仕唐,后入蜀为王建掌书记。唐朝灭亡后,王建称帝,任命韦庄为宰相。]

黄巢曾经有凌云之志,却没有与之匹配的才干。他应该是不希望看到一幕幕杀人放火的景象出现在长安的,但他却无力制止自己的部下。黄巢的追随者,大都是以抢掠出名,没有深谋远虑的眼光。那些在长安的有才干的唐大臣都被他的部下毫无犹豫地杀死。而黄巢所建立的大齐政权只在历史上留下了暴虐的名声。毫无理由的大屠杀所带来的直接后果是,没有读书人再愿意投靠他,除了证明了残暴,屠杀没有带来任何益处。

有个在长安的读书人愤恨黄巢等人,在尚书省的大门上题了一首诗,极力嘲讽了大齐政权。结果,惹得尚让大发雷霆。他将大院包围起来,追查诗作者,却无人承认。尚让便下令杀死了在尚书省工作的所有官员,并将这些人挖出眼珠,尸体倒挂起来示众。就连守卫尚书省大门的农民军卫士也被一道杀死。尚让还觉得不解气,下令大索城中,杀死长安城中有诗名的旧官吏,还抓了一批识字的人罚作仆役。因为这一首诗被杀的人多达三千多人。这是继公卿士族、唐宗室之后的第三次大屠杀。

当时滞留在长安的文人名士甚多,倘若大齐政权能妥善任用,这些人定然会成为大齐的栋梁。然而,农民军一味杀戮,这些人不免惶惶不安,都想法设法地化妆逃出了长安城。这其中便有后来成名的韦庄和杜荀鹤、谢瞳等人。杜荀鹤(杜牧庶子)和韦庄前面都已经提过,谢瞳在这里多提两句。谢瞳好不容易逃出长安后,又被朱温手下的农民军抓住,朱温听说他是读书人,倒以礼相待。谢瞳从此跟随朱温,成为其手下著名的谋士。

毫无疑问,黄巢占领长安期间,长安被彻底地破坏了,被破坏的不仅仅是城市,还有这座城市所体现的政治秩序。当黄巢如秋风扫落叶一般袭卷长安城的时候,他为得到他理想中的城市而高兴,但他不知道他改变的将是长久以来维系的社会秩序。尊严与放纵交织、怡然与惶恐背离。之后,这座城市再也没有恢复过来。作为京师而言,长安自此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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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血战(1)

黄巢建立大齐政权后,与之前一度战无不胜、攻无不取的威风形象判若两人,既没有出台什么改革措施,以稳定人心,也没有及时出兵,乘胜追击望风而逃的唐僖宗,也没有消灭关中附近的禁军,以致给了唐朝廷以难得的喘息机会。

而黄巢本人当了皇帝后,开始了花天酒地的享乐生活,一头扎进了后宫的温柔乡中,为争相献宠的宫女和宦官所包围,与宫门外的世界完全隔绝。上行下效。农民军将领们在得到高官厚禄后,也沉湎于纸醉金迷的生活,不思进取。尤其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黄巢也很快学会了唐朝皇帝的那一套,开始派宦官去当监军。这是相当令农民军将领寒心的一项新举措。这些农民军将领在外驻防,辛苦地拱卫长安,非但不能享受京城花天酒地的生活,还要遭到曾经称兄道弟、亲密相依的大齐皇帝的猜忌,背后始终跟着双监视的眼睛,这是怎样的感受,又是怎样的难受!从某种程度上说,后来不少农民军将领投降唐朝廷,多多少少跟宦官监军有关。

不过,黄巢进长安后立即传檄诸道,在农民军声势的威慑下,唐藩镇中有十分之三、四都投降大齐政权。黄巢一时更加志得意满。他没有意识到,这些藩镇不过是各怀私心,不愿意替唐朝廷出头,暂时持观望态度,降跟叛一样,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这些藩镇实力雄厚,对农民军的潜在威胁却丝毫没有减少。首先发难的是已经投降黄巢的河中留后王重荣。

王重荣三兄弟皆入军籍,父亲是禁军将领。乾符年间,王重荣任河中都虞候。广明元年(880年)十一月,正值黄巢跨过长江,进兵中原之际,唐朝廷忙得焦头烂额,疲于应付。王重荣趁机煽动军士作乱,四乱抢劫,河中坊市被抢夺一空。并率军包围了节度使府,要求河中节度使李都交出大印。唐朝廷对此无能为力,只好顺乎“民意”,任王重荣为河中留后,将河中节度使李都召回京师。自此,王重荣完全控制了河中兵权。黄巢率军攻克潼关后,王重荣主动派人向黄巢请降,于是被黄巢任命为河中节度使。

黄巢虽然攻进了长安,但农民军所控制的地盘只限于长安四周。黄巢进长安后,粮草供应农民军最紧迫的问题。农民军四处流动作战,还不能控制漕运,河中(今山西永济)的地位在这个时候就凸显出来。为了调发兵粮,黄巢不断派遣使者到河中督促粮运,使者前后竟然有数百人之多。河中吏民不堪忍受,苦不堪言。王重荣忍无可忍,对部众说:“起初我屈节事贼,是想缓解军府的急患,如今黄巢来调财不已,又要征调士兵,我们早晚要死于他手,不如发兵抗拒黄巢。”“众皆以为然”。于是将黄巢派来的使者全部处死,重新归附唐朝。此时,距离王重荣主动投降黄巢不过十四天。

王重荣料到黄巢必然来大举来攻,一面积极备战,一面主动与义武节度使王处存联络,要求连兵抗齐。

王处存祖上数代均为神策军军官。他父亲一面当官,一面经商,这是当时神策军官流行的做法。但王父却善于经营,很快成为长安巨富。王处存成年后也能继家声,当上了节度使,成为家族中官职最高者。王处存听说长安失守后,痛哭了好几天。这其中自然有心痛王家在长安的巨额财富的因素在里面。之后,王处存决定与农民军不共戴天,所以,他在出师对抗黄巢的行动中特别积极,与其他藩镇要么投降黄巢、要么坐山观望的态度截然不同。当时僖宗还在逃难当中,王处存不等收到诏令,就主动派军队入援,调遣军队二千人走小道赶到兴元,以护卫僖宗的车驾。

黄巢听到王重荣杀掉己方使者的消息后,勃然大怒,派弟弟黄思邺从华州发兵,得力部将朱温从同州发兵,两军会合后,一齐进攻河中。然而,王重荣早有防备,出兵拒战,大破黄思邺和朱温军。刚好此时大齐的吏部尚书兼水陆转运使张言押运四十多船粮食兵仗,停在风陵渡,也被王重荣趁势截获。张言无法向黄巢交差,只好只身驾小舟下游逃去。

之后,长安农民军的军需供应就更加困难了。黄巢的得力谋士费传古出了个主意,让黄巢派朱温开辟一条山南交通线。朱温率数千精兵,奔驰千里,一举拿下邓州。有了邓州作屏障,商、洛至兰田关的运路便畅通了。如果再给朱温增兵,或者由朱温自行发展,逐步打通襄、荆大道,形势可能会再生变化,但此时黄巢还无此远虑,朱温本人也未必有此雄心。

王重荣一战得胜后,声势大振。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亲自率部赶来支援。而惊魂未定的唐朝廷也开始了调度,以进行反击。僖宗任命凤翔节度使郑畋为京城四面诸军行营都统,相当于进攻长安的总指挥。郑畋走马上任后,立即任命泾原节度使程宗楚为副都统,前朔方节度使唐弘夫为行军司马。大批唐军开始调动,向长安结集。

长安城中的黄巢这才开始担心。中和元年(881年)三月,黄巢派尚让率众五万进攻凤翔,打算打败在凤翔指挥唐军的郑畋以壮声威。尚让自恃农民军一直战无不胜,而对手郑畋不过是一介书生,定然不谙军事。然而,麻痹大意下,尚让军在龙尾陂中了埋伏,被唐军大败,农民军损折过半。

郑畋乘胜传檄天下藩镇合兵推翻大齐黄巢政权。当时僖宗李儇逃入成都,诏令不通,诸镇以为唐朝廷就此完了,因此大多坐山观望局势发展,收到郑畋檄文后,诸镇各怀目的,争相发兵关中。夏绥节度使拓跋思恭也纠合夷、夏之兵,会合鄜延节度使李孝昌,结盟讨伐义军。代北监军陈景思率沙陀酋长李友金及萨葛、安庆、吐谷浑诸部入关助阵。奉天镇使齐克俭主动派人与郑畋联系,要求效力。前夏绥节度使诸葛爽本已投降大齐,此时又自河阳奉表降唐。

中和元年(881年)四月,唐军向长安推进。郑畋坐镇盩厔,命唐弘夫进军渭北,王重荣驻守沙苑,王处存进居渭桥,拓跋思恭扎营武功,形成围攻长安之态势。

长安血战(2)

尚让兵败回长安后不久,便发生了尚书省大门题诗事件。尚让怒不可遏,在长安大肆屠杀。整个长安笼罩在一片恐怖的气氛中。加上城外唐军大兵压境,就连农民军自己也感到气氛紧张,压抑得令人难受。

在这样的情况下,黄巢非常担心长安城内发生变故,农民军受到里应外合的夹攻。他现在才知道,皇帝的宝座并不是那么好坐,长安的天子也不是那么好当。他曾经向往的华丽的宫殿,在目前看来只是空落落的成片的屋子,令人恐惧而没有安全感。

显然,在各种各样莫名的压力下,黄巢的日子十分不好过。中和元年(881年)四月初五黄昏时分,黄巢正一肚子惆怅,烦恼不堪。北苑突然有唐军大声叫喊,黄巢误以为唐朝大军赶到,惊惶失措,匆忙率军从春明门出城,往东退走。城内其他农民军得知皇帝逃跑后,纷纷就近从各门一拥而出。数十万农民军就此退出了长安,散布在灞上和南郊山野。长安顿时成了一座空城。

值得一提的是,农民军完全是在不明唐军的情况下因恐惧撤出长安城的,并非是黄巢事先胸有成竹,安排了“诱官军入城,伺机反攻”的妙计。只不过,黄巢出城后不久,天便黑了下来,如果点火继续赶路很容易被唐军发现目标,于是黄巢就地安营扎寨,打算第二天天亮再走。想不到,这一停,局势就完全起了变化,令人不得不感慨偶然性在历史棋局中的神妙。

黄巢匆忙撤退后,城外的唐军也搞不清城中的情况。唐京城四面诸军行营副都统程宗楚率部先自延秋门进入,行军司马唐弘夫唯恐落后,也紧跟着贸然进入。随后,义武节度使王处存率五千锐卒入城。

长安城内的百姓听说唐军打回来了,争相赶来欢迎庆贺,为唐官军献食敬酒,欢呼声响成一片。有百姓还用瓦砾投击尚在城中的黄巢散军,也有百姓主动收拾箭头供给唐官军。由此可见黄巢在长安始终不得人心。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先入城的程宗楚、唐弘夫、王处存三路人马争功图利心切,贸然进城后,谁都没有想到要派兵去守城,而是生怕后面诸将都赶到后抢了功劳,既不派人向总指挥郑畋报告,也不跟长安外围其他各道人马联络以结援兵,更不打算派兵追击农民军,而是连夜疯狂地去抢战利品。这一抢就乱了套,不光是抢官署的,连百姓家也遭了抢。

因为已经是晚上,夜黑难辨,为了便于识别,王处存下令唐官军通通用白布裹头。许多长安坊市无赖之徒却趁机浑水摸鱼,也以白巾为号,混同唐军,一起趁火打劫。长安城里无比混乱,长安百姓再一次承受了巨大的苦难。这苦难,是难以名状的,他们本来是欢天喜地地盼回了唐军,却想不到官军无恶不作,跟农民军没有任何区别。当夜,唐军大肆掳掠财帛,奸淫妇女,乱不成军。

此时,黄巢正露营长安城东灞上,得知唐军正在城中大肆劫掠。他断定进入长安的几路人马没有统一指挥,且各自为战,当机决定引兵反攻。第二天天明时,黄巢主力军分头从诸门回返长安,展开巷战。唐军事先没有任何防备,而且经过一夜抢劫,每个官军都收获极丰,身上背满了抢来的财物,重负难行,毫无还手之力,以致被杀者十之八九,几乎是全军覆没。唐主帅程宗楚、唐弘夫也先后被农民军杀死。只有王处存反应快,加上熟悉长安地形,收集少数残兵败将,狼狈逃出长安。

围攻长安的各路唐军,遭此挫败,只得撤围。黄巢军声势更盛。之后,黄巢恼恨长安百姓曾经帮助唐官军,纵兵进行报复性地屠杀,称之为“洗城”,长安城血流成河。

唐军收复长安不到一天,便遭受了重大挫折。但这“光复长安”消息却传了开去,由于时间的滞后性,引发出一连串的事来。[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农民军同州刺史王溥、华州刺史乔钤、商州刺史宋岩听说黄巢已经退出长安,均慌忙弃城而走,率部众投奔邓州朱温。朱温此时尚忠实于黄巢,对三人弃城而逃极为恼怒,将王溥、乔钤斩首示众,收编了他们的部队,而将宋岩释放,让他率军回商州。

稍有风吹草动,从上到下,从黄巢到农民军部将,便弃城逃走。这只能说明,所谓的大齐政权还只是一个名号,从体系上而言,是相当不稳固的。

受到“光复长安”消息影响的,还有忠武军节度使周岌。周岌原为唐朝廷任命,刚到许州上任,就遇到黄巢攻克长安。不几天,黄巢传檄到许州,周岌不敢强出头,只好投降了黄巢。听到唐官军光复长安的消息后,周岌立即派人去请老监军杨复光(曾经劝说王仙芝归降、直接导致尚君长之死的那位监军)。杨复光心向唐朝,一直不满周岌投降。左右都劝他不要去:“周岌已投降黄巢,恐怕将不利于你,不可轻易前往。”杨复光回答说:“事已如此,义不图全。”(《资治通鉴·卷二百五十四》)于是前往赴宴。去了才知道,原来周岌是想重新归附唐朝。当晚,杨复光派其养子在驿馆将黄巢使者杀死。

后来周岌得知黄巢重新占领了长安,还是决定要力保唐朝。他与杨复光商议,决定先下手为强,铲除对许州威胁最大的邓州朱温。于是,由周岌镇守许州,杨复光率领忠武军三千人到蔡州,劝说雄踞蔡州的秦宗权(后于蔡州称帝)一同举兵讨伐黄巢。秦宗权于是派遣其部将王淑率军三千人随从杨复光进击邓州。

王淑颇为私心,故意逗留不进,结果被杨复光斩首,军队也被兼并。杨复光又将忠武军八千人分为八都,派遣牙将鹿宴弘、晋晖、王建、韩建、张造、李师泰、庞从等八人分别统率。这些人中后来有几位名声鹊起,成为五代史中的重要人物,王建就是后来称帝的前蜀高祖。杨复光率领八都军与朱温作战,朱温败走,经商州逃回关中。此时同州和华州已经被唐官军所夺,黄巢便命朱温不必进京,前去夺回同州,再任同州刺史。

朱温没有退路,经过激烈厮杀后,终于夺回了同州。但州境之内的沙苑却是唐两大节度使王处存、王重荣的大本营,有重兵驻守,朱温时刻处于威胁之中。

长安血战(3)

黄巢再次夺取长安后,痛定思痛,也极力想打开局面。中和元年(881年)六月,黄巢派王播围攻兴平(今属陕西),击败了唐邠宁节度使朱玫。八月,黄巢再派李详击败唐昭义节度使高浔,乘胜收复华州。十一月,农民军将领孟楷、朱温进军富平(今陕西富平东北),唐邠、夏二军大败,各自退兵回归本道。

然而,摧毁旧势力容易,要建立新秩序困难。黄巢军虽然四处作战,或胜或败,但始终未能打开局面。他不知道建立根据地,因此农民军的队伍虽壮大发展,但给养困难。给养一困难,农民军只能去劫掠,纪律很难维持。如此,他始终得不到民心,新秩序就无法建立起来。黄巢虽然称帝,但“号令所行,不出同(今陕西大荔)、华(陕西华县)”,基本上仍然局限于长安一隅之地。实际上,他这个大齐皇帝,充其量不过长安城的城主而已。

这已经不仅仅是黄巢的理想问题,而是有农民军的特质决定的。农民军长期习惯于流动作战,这是唐末农民起义中独特的战略战术,利于保存实力。黄巢起义军正是在大规模的运动战中,牵着唐军疲于奔命,顾此失彼,使唐朝对洛阳、淮南、江南不能兼顾,才取得了攻占长安的胜利。但是,流动作战容易产生流寇主义思想,没有建立稳固的根据地。即使在其声势十分强大时,也往往是攻下一城,不久又丢弃,像东都洛阳这样的经济、军事重地也不留一兵一卒驻守。这就使唐军得以重新占领被农民军波及的地区,并逐渐收缩包围圈。而农民军到长安后,仍然未能巩固。这样,农民军得不到充足的供给,后勤没有保障。一些乡绅富豪多入深山,“筑栅自保,农事俱废,长安城中斗米直三十缗”。到了后来,农民军将士不得不以树皮来充饥,甚至发生了吃人事件。在这样的情况下,自然谈不上有什么战斗力。因此,当唐诸路大军云集长安,向农民军发起总攻时,形势便急转直下,历时三年的大齐政权也就很快崩溃了。

朱温情爱之谜(1)

黄巢起义给了唐朝廷的统治最后一击。而这个王朝真正的掘墓人,却是跟随黄巢起义的叛将朱温。朱温是中国历史上颇为传奇的人物,近于无赖。毛泽东曾经评价他说:“朱温处四战之地,与曹操略同,而狡猾过之。”朱温跟曹操一样,生逢乱世,成长为一代枭雄。他一生改过三次名字,从父母取的朱温,到唐朝廷赐予的朱全忠,再到自取的朱晃(取如日之光之意),每一次改名都代表着他在政治生涯中的一次变色,他也因此被人称为变色龙。张飞骂吕布是三姓家奴,朱温其实也差不多。

与朱温有关的重大历史事件,在相关的篇章中都会提到,这里要讲的,是朱温令人费解的情爱之谜。这个在历史上以残酷暴虐出名的枭雄人物,偏偏既宠爱又惧怕妻子张氏,成为当时的一大奇事。

朱温,宋州砀山(安徽砀山县)人。兄弟三人,老大朱全昱,老二朱存,朱温排行老三。朱父朱诚是乡下的穷教书先生,朱温还未成年时,父亲便去世了。朱母只好带着三个孩子到萧县地主刘崇家当佣工,朱母给刘家织布洗衣服,老大老二放牛种田,朱温放猪。这时候,谁也不会想到,一个放猪的孩子以后会成为后梁的开国之君。

朱温从小爱使枪弄棒,蛮勇凶悍,时常在乡里惹事生非,不好好干活儿,所以乡亲们很讨厌他,刘崇也常常用棍子打他。奇怪的是,刘崇的母亲很喜欢朱温,经常亲自给他梳头,还告诉其他人说:“朱三(朱温小名)不是一般人,你们要好好待他。”别人问为什么,她说曾经有一次看到朱温熟睡时变成了一条赤蛇。大家都笑,谁也不相信。

朱温的性格应当归因于他的生长环境。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朱母当然要宠爱一些。但是寄人篱下,在低人一等的环境中,他却不安分守己,朱母又少不了经常斥责,恨他不争气。在母亲面前,既被宠爱又被斥责;在主人刘崇面前,既受人白眼又被责打,自然而然,养成了朱温狡猾奸诈的品性。

历史上总有这样一类人,如果他们生在太平盛世,只是一帮一无是处的无赖,为世人所轻贱。可是这些人如果生逢乱世,一切都没了秩序,礼法被抛在了一边,道德被践踏在脚下,弱肉强食,一切都要靠手中的刀来说话。这时,往往是他们大显身手的时候。朱温正是如此,当他投身到混战争霸的洪流中,狡诈立即变成了智谋,使得他在险恶的环境中屡屡获胜,直至最后成全了他的帝业。

朱温从小不喜耕田,专喜打猎,常常带着弓箭到深山里猎取一些山鸡野兔。有一次,朱温和二哥朱存在宋州郊外打猎,遇到了到龙元寺进香还愿的富家少女张氏。张氏是宋州刺史张蕤的女儿,温柔美丽。朱温对张氏一见倾心,慨然对二哥说:“过去,汉光武帝曾经说过;‘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如阴丽华。’当日阴丽华也不过如此,而我未尝不可以成为汉光武帝呢!总有一天,非把张女娶为妻子不可。”朱存讥笑弟弟癞虾蟆想吃天鹅肉,自不量力,对朱温的这番大话也没有太当回事。朱温遇张氏的故事见《北梦琐言》。

[汉光武帝刘秀未发迹前,居住在南阳。他自幼钟情于南阳新野著名美女阴丽华,少年时期就立下一个心愿——娶妻当娶阴丽华。阴丽华出身名门,阴家先世是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管仲一脉,传到第七代管修,以医术名世,从齐国迁居楚国,为阴大夫,便开始以阴为姓。阴家在南阳是高门望族。而刘秀虽是皇室后代,当时王莽已经篡位称尊,刘氏子孙更受到无情的压迫打击,刘秀一家早失去贵族的身份,在乡里的财势与声望上,刘家远远不及阴家。所以,刘秀想娶阴丽华的愿望在当时看来不过是不着边际的空想。刘秀当时还有一个志愿。一次他在长安市上,看到执金吾出巡,前呼后拥,车骑很盛,于是发出“仕宦当作执金吾”的感慨。执金吾本名中尉,负责率禁兵保卫京城和宫城,其所属兵卒也称为北军,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名为执金吾,相当于现在的首都卫戍司令。刘秀当时在政治上最大的追求也就如此而已。想不到时势造英雄,后来刘秀不但得偿所愿地娶到了朝思暮想的阴丽华,还成为了中兴汉室的光武帝。]

僖宗乾符二年(875年),黄巢起义爆发,农民军路过宋州,朱温与二哥朱存都参加了农民起义军。这时朱温已经二十六岁了,不过是农民军中一个普通的战士。谁也不会想到他日后竟然会成为风头不亚于黄巢的风云人物。不久,朱温凭着身强体壮,敢于冲锋陷阵,以力战屡捷,得补为队长。但他的二哥朱存却在跟随黄巢攻广州时战死。

参加黄巢起义军后,朱温念念不忘张氏,而不像其他农民军将领一样,任意将掳来的良家女子作为妻房。甚至朱温为了再见到自己梦中情人,还怂恿黄巢出兵攻打宋州。不料宋州刺史张蕤早已离任,后任刺史坚守城池,再加上唐官兵援军四至,农民军无功而返。

朱温以自己的勇猛善战深得黄巢的信任,遂倚为亲信。黄巢攻下长安建立大齐政权后,派朱温领兵屯于东渭桥。后任朱温为东南面行营先锋使。不久,朱温攻下了南阳,回师长安时,黄巢亲往灞上迎接。之后,黄巢再派他到各地去打仗,朱温“所至皆立功”。此时,朱温参加黄巢的起义还不足五年,已经成为黄巢手下数一数二的战将。

僖宗广明二年(881年)二月,黄巢为了减轻东南方面唐军的压力,派朱温率兵攻打邓州(今河南邓县),朱温一举攻克了邓州并俘获了刺史赵戎,从而加强了从东南方面进入关中的荆、襄要道。后来,因为投降了黄巢的唐忠武节度使周岌的归唐,当忠武监军杨复光进攻邓州东北的南阳时,朱温战败,被迫北撤,率余部退回关中。此时唐朝各藩镇的勤王部队与黄巢展开了西安争夺,朱温在长安周围,又参加了一些反对唐军围攻长安的斗争。他曾与黄巢的另一员得力干将尚让一起,在东渭桥击退唐将李孝昌和拓跋思恭的进攻,接着又与黄巢的另一个大将孟楷一起,在富平击败了李孝昌和拓跋思恭的军队。

由于朱温在战场上英勇善战、屡立战功,中和二年(882年)正月,黄巢任命朱温为同州防御史,让他带兵去从唐军手中夺回同州。唐朝的同州刺史米诚弃城逃奔河中,朱温顺利地占领了同州。这是农民起义军的势力第一次跨过渭水,在渭水北岸建立了一个重要的军事据点。

就在朱温为同州防御史的时候,他与自己的心上人张氏意外相逢。此时张氏因父母双亡,孤女无法生存于乱世,早已经沦落为难民,流落到同州,为朱温部下所掠取,见她美貌出众,便进献给朱温。朱温认出了张氏,欣喜若狂。张氏却根本不认识朱温。当她得知朱温是自己同乡,且在数年前就对自己倾心不已,一直念念不忘,以致至今未娶,不禁十分感动。朱温趁机嘘寒问暖,提出要娶张氏为妻。张氏正处在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境地,又见到朱温确实是真情一片,自然不能拒绝。

为了表示隆重,朱温还千辛万苦地寻访到张氏的族叔,按照古礼,三媒六聘,择吉成婚。可见他对这门亲事是何等的看重,张氏在他心中的地位也由此可见。过了几天,朱温大张旗鼓地娶张氏为妻,朱温身穿官服,张氏珠围翠绕,在红烛高烧的大厅上交拜如仪。一时传为奇谈。

朱温时为农民军将领,名声相当不好。时人都对他的娶亲持鄙视态度,还有人专门写了一首打油诗来嘲讽他:

居然强盗识风流,淑女也知赋好逑;试看同州交拜日,鸣凤竟尔配啾鸠。

朱温情爱之谜(2)

史载张氏“贤明有礼”,朱温“深加礼异”。这张氏到底是出身名门,确实有几分才干。据说她分析政事,头头是道,且料事如神,语多奇中,每为朱温所不及。朱温遇事,必先问张氏然后施行。有时朱温已经督兵出行,途中有急使驰来,说是奉夫人命叫他回去,朱温当即勒马回师,毫不迟疑。可以说,朱温对妻子又敬又怕,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物降一物吧。

推断起来,张氏一定在朱温投降唐朝的事上起了相当关键的作用。她身为官宦之女,父母均死于战乱,自己也流落一方,险遭被蹂躏的命运。她内心深处,肯定是痛恨农民军的。

朱温投降唐朝廷后,唐朝廷为他改名为朱全忠,并任命他为汴州(今河南开封)刺史、宣武军节度使。

萧县属于汴州管辖,朱母一直还在萧县生活。朱温派人到萧县刘崇家迎接老母。刘崇家在山野僻乡,几乎与世隔绝,也不和外面通消息。朱母自朱温和朱存走后,一直没有听到儿子们的消息,以为他们哥俩不是战死就是饿死了。听到官军进了村,指名道姓找朱温的母亲,还以为两个儿子做了强盗,官府来搜捕家属,吓得这老太太钻到灶下瑟瑟发抖不敢出来。后来听人说儿子当了朝廷的大官,她还不肯相信,说:“阿三(朱温小名)落拓无行,恐怕是作贼送了性命,现在的汴帅一定不是我儿,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死也不肯认。最后,朱温派去迎接她的人详细叙述了朱温小时候的事情,朱温的母亲才相信是自己的儿子真的发家了。老太太一时悲喜交集,边抹着眼泪边上了车。

黄巢兵败后,僖宗从四川回到了长安,封朱温为检校司徒、同平章事(宰相),封沛郡侯。就连朱母也被封为晋国太夫人。这一年,朱温三十二岁。

有一次朱母过生日,朱温端起一杯酒敬给母亲,洋洋得意地说:“朱五经(朱温父亲的外号)一生辛苦,不得一第。今有子为节度使,晋登相位,膺封侯爵,总算是显亲扬名,不辱先人了!”说罢哈哈大笑。

自黄巢起义以来,唐朝各地的藩镇各自拥兵自守,很少能听朝廷调遣。朱温能归顺朝廷,朝廷认为他可以依靠,所以屡屡给他加官进爵,笼络他为朝廷出力。僖宗光启二年(886年),朱温进为东平郡王,权势更大了。他借着朝廷的名义,不断地向山东、河北扩张,不几年,便成了以汴州为中心的中原地区最大的割据势力。

朱温为人凶残无比,动不动就处死将士,朱温用兵法令严峻,每次出战,一个分队主帅若出战而不回来的,其余士兵一体处斩,称作“队斩”。因此战无不胜。手下健儿不耐酷法,多窜匿州郡,朱温疲于追捕,下令全军纹面,健儿文面自此开了先河(据《五代史补》)。但朱温对妻子张氏往往敬爱有加。每次军谋国计,必先听从张氏的意见。朱温时时暴怒杀戮,张氏加以救护,许多无辜的人因此得以保全。

朱温的长子朱友裕攻徐州,在石佛山大破朱瑾,朱瑾逃走,而朱友裕舍弃不追,朱温因此大怒,夺了朱友裕的兵权。朱友裕惶恐之下逃亡山野,藏在深山里好几天不敢回来,后来藏到朱温的哥哥那里。张氏派人悄悄叫他回来,朱温一看到朱友裕,怒不可遏,立命左右把他拉出去斩首。张后来不及穿鞋,赤足从屋里跑出来,抱住朱友裕说:“你单身回来,不就是为了证明你不反吗?”朱温听到张氏的话,气立时消了,与朱友裕父子如初。

朱瑾战败逃走,其妻子被朱温掠取。朱瑾的妻子是十分美貌,以朱温的好色如命,自然不打算轻易放过,预备占为己有。张氏知道后,便先迎上去,对朱瑾的妻子说:“兖、郓和我们是同姓之国,他们兄弟因为一点点缘故大动干戈,使姐姐沦落到如此地步。假如汴州被攻破,我也就和姐姐一样了。”

原来当初黄巢败亡之后,秦宗权趁机称帝,攻占了河南的许多地方,成为与朱温在中原较量的首要对手。当时朱温兵少,不得不向兖州(今山东兖州)的朱瑾求助。朱瑾出兵,在汴州北面孝村一战取胜,秦宗权打败,从此走向衰落,最后灭于朱温之手。

朱温听了妻子的话后,心中不忍,感到愧对朱瑾。如果当初若没有朱瑾的相助,朱温也没有力量打败秦宗权。他这次借口朱瑾诱降己方的将士出兵,其实也是为了兼并朱瑾的地盘,如果再强占他的妻子,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也怕张氏不高兴,干脆顺水推舟做个人情,让朱瑾的妻子出家为尼了。之后,张氏一直供应朱妻的衣食。

昭宗天祐元年(904年),张氏病重。当时唐室大权,尽归朱温,朱温正要迫昭宗禅位,得知张氏重病的消息,连夜兼程回汴探妻。张氏已是瘦骨如柴,昏迷不醒。朱温痛哭失声。张氏惊醒,勉强睁开眼睛,看见朱温立在榻前,便凄声说:“妾病垂危,将与君长别了。”

朱温悲咽难言,握住爱妻的手,恻然说:“自从同州得遇夫人,已二十余年。不止内政多赖你主持,外事也须你筹谋定夺。今已大功告成,我转眼将登大位,满指望与你同享尊荣,再做几十年夫妻。谁想到你病得如此之重,这该如何是好!”

张氏听到朱温要登大位,就明白他再叛唐朝的野心已生,流泪说:“人生自有生死,况妾身列王妃,所得已过多,还奢想什么意外富贵,只是君受唐室厚恩,不可骤然废夺。试想从古到今,太平天子能有几个?”

朱温叹息说:“时势逼人,不得不这样。”

朱温情爱之谜(3)

张氏知道丈夫心意已决,难以挽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君既有鸿鹄之志,非妾所宜知,但妾有一言……君英武过人,其他的事都不可虑,只有‘戒杀远色’四字,恳请君随时注意,我死也瞑目。”说罢气血上涌,痰喘交作。到了后半夜,终于撒手离世。

朱温痛哭不止。而朱温部下将士也多流泪,因为朱温生性残暴,杀人如草芥,一旦性情暴怒,只有他妻子能以柔克刚,婉言规劝,从而挽救了无数将士的性命,将士因她活命的不知多少,生死荣衰,她的死使朱温的驻地汴州城哭声震天,也足以见她的贤德了。

《北梦琐言》中有对张氏的评价:“张既卒,继宠者非人,及僭号后,大纵朋淫,骨肉聚耰,帷薄荒秽,以致友珪之祸,起于妇人。始能以柔婉之德,制豺虎之心,如张氏者,不亦贤乎!”朱温一生杀人如草芥,决非开创基业的明君,人称刘邦、朱元璋也是一副流氓脾气,但刘邦、朱元璋做皇帝前多能折节事人,这一点朱温远远不及。朱温治军多用酷法,这样的人绝不会长久。朱温之所以一段时间内在北方纵横无敌,张氏对他残暴性格的克制未尝不是很重要的原因,当然还有包括天时地利在内的一点点运气。但无论如何,一个残暴如豺的枭雄人物,竟然为一个纤纤弱女子所制,这不能不说是传奇。

天祐四年(907年)四月,五十六岁的朱温在一班亲信的策划下,废掉了唐朝最后的小皇帝哀帝,自立为帝,国号为梁,号为梁太祖,建都汴(今河南开封)。至此,统治中国近三百年的李唐王朝寿终正寝。

从武则天时,民间一直有谶语流传:“首尾三鳞六十年,两角犊子自狂癫,龙蛇相斗血成川。”以前有人解第二句为姓牛的人,故当时牛李党争以此为借口,吵得不可开交。到后来,有人解第二句为朱姓。时人认为是唐朝灭亡果然应验在朱温身上。

当年,朱温被唐朝廷赐名朱全忠,有人说全拆开是人王,忠是中心,是个不好的兆头,朱温对朱全忠这个名字一直耿耿于怀。之后,朱温改名朱晃,表示与唐朝皇帝赐名的朱全忠一刀两断,也表示与农民起义将领的朱温毫不相干。为了表示对张氏的怀念和尊重,“开平二年,(朱温)追封(张氏)贤妃,至乾化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追册曰元贞皇后”(《五代会要》)。

朱温以农民军将领的身份起家,明目张胆地篡夺了唐朝江山,各地藩镇自然不服。像受封于晋阳的河东节度使李克用、西川节度使王建、及驻守在杭州的镇海节度使钱镠等,都纷纷各自为政,不听梁的节制。后来朱温虽然封他们为“王”,但也无法征服他们。于是,天下分崩离析,出现了许多诸侯国,中国再一次陷入四分五裂的军阀混战时期。可以说,中国历史上的第四次大分裂五代十国时期就是从朱温开始,自他开始,五代在短短的五十四年中就换了八姓十三个皇帝。所以有人说:“朱温篡唐,天下分崩。”

当上皇帝的朱温也不是一个好君主,他始终改不掉农民本色和草寇习气,经常在宫中为所欲为。有一次,朱温在宫中摆家筵,喝得酩酊大醉,便与弟兄子侄们掷起骰子赌博起来。赌到高潮时,赢家兴高采烈,输家急红了眼,就不分长幼、不分君臣地对骂起来,几乎把个祖宗八代都骂了出来,跟大街上泼皮骂街没什么两样,整个皇宫闹得乌烟瘴气。朱温的大哥朱全昱本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把夺过赌盆,摔到了地上,怒气冲冲地说:“叫你们赌,赌!恐怕我们朱氏一族,将来被你们赌灭了!”朱温正在兴头上,见大哥搅了局,顿时火冒三丈,也不管皇帝不皇帝,竟然挽起袖子,上前要与大哥打架。后来经过众人连拉带劝,兄弟二人才没有动起手来。朱全昱恨铁不成钢,不愿意再与弟弟见面,回到家后,立即收拾了东西,重新回老家宋州砀山种地去了。

朱温酷爱女色,这大概与他在年青时在农民军中成长的经历有关。当时农民军将领大多习惯大掠女子,任意淫辱。不过,张氏活着的时候,朱温不敢轻易与其他的女人有染,等张氏死了,他被压抑多年的性欲爆发,开始肆无忌惮,个人生活的淫烂到了骇人听闻的程度,也由此为自己种下了死亡的祸根。

朱温到手下大臣河南尹张全义家中去避暑,竟然不顾君臣之礼,让张全义家“妇女悉皆进御”。前后十多日。张家的妻妾都被朱温召去侍寝,淫乱终日。张全义继妻储氏已经是半老徐娘,也被召去强与交欢。张全义的儿子愤恨至极,持刀要与朱温拼命,却被张全义死死拉住。为了高官厚禄,竟然能够忍受如此奇耻大辱,张全义的隐忍功夫可算是练到了最高境界。

更让人不齿的是,朱温的荒淫已经到了乱伦的地步。他将儿子都派到外边作地方的镇守官吏,行军打仗,却让儿媳妇们轮流入宫侍寝,丑闻不断。更让人吃惊的是,朱温的儿子们对父亲的乱伦行为不但不愤恨,反而不知廉耻地利用妻子在父亲床前争宠,千方百计地讨好朱温,博取欢心,以求将来能继承皇位。父和子这种淫秽不堪的奇闻,在历史上恐怕是独一无二了。

到朱温年老的时候,养子朱友文(本名康勤)的妻子王氏姿色出众,美艳无双,朱温非常喜欢她。由于王氏的枕边进言,朱温答应自己死后,由朱友文继承自己的皇位。这种以儿媳妇美貌来决定谁继承皇位的方式,可以说是朱温首创,旷古未闻。一向精明狡诈的朱温在老年也掉进了温柔陷阱,竟然因儿媳妇而舍弃亲生儿子,偏爱养子,这大概是朱温又一个情爱之谜。

朱温病重时,打算把朱友文从东都召来洛阳付以后事。朱温的亲生儿子朱友珪(朱温第三子)的老婆张氏也在朱温身边侍奉,见朱温打算传位给朱友文,马上告诉了自己的丈夫。朱友珪对父亲偏爱养子十分愤怒,决定先下手为强,悄悄联络了几个对朱温不满的人,打算连夜行动。他先化妆易服来到左龙虎军,见到统军韩勍,将朱温欲立朱友文的事告诉韩勍。

朱温治军严酷,当时军中逃兵很多,朱温便首创在士兵脸上刻字的方法。军士即便逃走,但因脸上的刻字,很容易被发现,一旦捕获,便被杀掉。朱温还立了一条军法,凡是交战时,如果一队的队长战死了,这一队的士兵回来后便全部处斩,称之为“队斩”,以此来防止士兵在打仗时后退逃跑。这些残酷无情的军法,在那个野蛮的时代也是数一数二的,正是靠着这些军法,朱温军队的战斗力在当时的各藩镇中是最强。既会使用任何策略,又控制着一支强有力的军队,这使任何其他节度使都不能向朱温挑战。不过到了晚年,朱温日益猜疑忌刻,功臣宿将动辄因小过被杀。大将刘珍、李谠、王重允等,都曾出生入死给他打天下,都以不守军纪而随意就杀了。而邓季筠、黄文靖等,更因为阅兵时骑的马瘦,就成为被杀的借口,令人匪夷所思。

朱温情爱之谜(4)

韩勍见功臣宿将多以小过错被朱温诛杀,一直担心祸及自己,决定与朱友珪合谋。韩勍手握兵权,事先派亲信牙兵五百人与控鹤士卒若干,悄悄埋伏于禁中,半夜突然斩门而入,直入朱温寝殿。皇宫内侍宫女惊恐不已,都四散逃走。朱温被惊醒,意识到有变故,坐起来问道:“反者是谁?”却见亲生儿子朱友珪走了进来。朱友珪冷笑说:“不是别人,是我。”朱温怒骂道:“我早就怀疑你不是东西,可惜没有杀了你。你背叛你父亲,大逆不道,天地也容不了你!”朱友珪也毫无示弱,与父亲对骂:“你这乱伦的老畜生,早应碎尸万段了!”趁父子二人对骂的功夫,朱友珪的亲信冯廷谔持刀走近朱温,突然刺入朱温腹部。这一刀力道十分猛烈,以致刀刃从后背透出来。朱温当场身死,肠胃全流出来,血流满床。

朱温死的时候,肯定是不甘心的。他一生杀人无数,想不到最后却被自己的儿子所杀;他这一生贪淫好色,有过无数女人,最终却因女人结束了他的一生;他真心地爱他的妻子张氏,却没有遵从妻子临终前的“戒杀远色”四字遗言,以致最后身败名裂。他临死前,想到了张氏的遗言吗?

朱温死时,年六十一岁。朱友珪用破毡裹住朱温尸首,匆匆埋在了寝殿的地下。之后,朱友珪推说是朱友文遣兵突入大内,使朱温受到惊吓,病势危殆,矫诏杀死朱友文。朱友珪在洛阳自即皇帝位。

朱友珪杀父继位后,众兄弟都不服,特别是朱温和张氏所生的朱友贞,以嫡子的身份打起“除凶逆,复大仇”的旗号,在大梁起兵,联合魏博节度使杨师厚,兴师讨伐朱友珪。朱温女婿赵岩、外甥袁象先为内应。朱友贞军未至洛阳,袁象先等已率禁兵起事,朱友珪穷迫自杀,洛阳诸军十余万,大掠都市。朱友贞因此夺得了皇位。在五代史上,朱友贞是通过兵变夺取皇位的第一人,为以后的兵变提供了效仿的先例。

朱友贞即位后,后唐李存勗集中全力要攻灭后梁,双方便连年混战。朱友贞因为信用赵岩,外戚张汉鼎、张汉杰等人,大将出兵也派他们随往监视。赵岩等人又仗势弄权,卖官枉法,离间将相,赏罚不明,致使忠臣退避,上下离心,前线将领自相残杀,所以,与后唐交战屡遭大败。

公元923年十月,后唐李克用养子李嗣源率领大军逼近后梁都城汴州。当时汴州有禁军四千人,大将们打算带着这四千人抵抗。朱友贞却不同意,想逃去洛阳。他旁边的人说:“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还有谁可以相信?”朱友贞就在开封等待援兵。后梁大臣纷纷逃离,传国玉玺也被人趁乱盗走。不少禁军都开了小差,悄悄溜走。朱友贞束手无策,只知道日夜哭泣。

十月初九凌晨,朱友贞见大势已去,国家灭亡难以避免,便对留在身边的都指挥使皇甫麟说:“姓李的是我们梁朝的世仇,我不能投降他们,与其等着让他们来杀,还不如由你先将我杀了吧。”皇甫麟忙说:“臣下只能替陛下效命,怎么能动手伤害陛下呢!”朱友贞说:“你不肯杀我,难道是准备将我出卖给姓李的吗?”皇甫麟不忍心下手,拔出佩剑,想自杀以明心迹。朱友贞拉着他的手说:“我和你一起死。”说完握住皇甫麟手中的剑柄,横剑往自己颈项一挥,顿时血流如注,倒地死去。皇甫麟也哭着自刎而死。

十月初九清晨,李嗣源的骑兵到达汴州城下,守军开门献城投降。同一天,李存勗也率兵赶到,从西门领兵进城。后梁就此灭亡。后梁前后三个皇帝,是五代中历年最长的一个朝代,存在了十七个年头,

朱友贞当上皇帝后,改名为朱瑱。当时有人解瑱字为:一十一,十月一八。朱友贞果然在位十一年,死于十月初九。史称朱友贞为末帝。

黄巢的败亡(1)

前面讲过,唐官兵一度攻入长安,但由于军纪不整,诸军又前后不相继,结果被黄巢反攻击破。由此,合围长安的各道唐军退兵而去,长安解围。对黄巢更为有利的是,唐军在长安巷战失败之后,藩镇内部的重重矛盾开始激化。

武宁节度使(镇徐州彭城,今江苏徐州市)支详被其部将陈璠所杀,另一部将时溥又杀死陈璠,自任留后。后时溥被任命为武宁节度使。后来正是这位时溥,得到了黄巢的首级。

而凤翔行军司马李昌言利用凤翔仓库虚竭,“粮馈不继”,激怒士兵,还袭府城,驱逐了唐军总指挥郑畋,由李昌言出任凤翔节度行营招讨使。郑畋前面辛苦的经营,一时付诸东流。

在局势一度对农民军有利的情况下,黄巢却没有把握住时机。不久,唐官军卷土重来,继续围攻长安。当时,黄巢军势尚强,在防御中多次取得胜利,但他仅仅满足击退某一官军进攻,或夺回某一处失地。黄巢没有趁兵力全盛的时候,转移阵地,离开长安,这是最大的失策。一般来说,死死困守一地是为了等待援兵,而黄巢困守长安,根本无援可待,长安对他而言,始终只是一座无用的孤城。取得长安,当上了大齐皇帝,并不代表他的皇位就坐安稳了。他不及时出兵扩大控制地区,建立稳固的根据地,却依旧留恋长安,日后只能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这除了黄巢本人对长安的难舍情结之外,还显然与他自身的眼界和才干有关。他本人并无长远的谋略,手下也没有十分得力的人才。在这样的情况下,失败将不可避免。

要讲黄巢的败亡,首先要从朱温讲起。

朱温在短短几年间,成长为黄巢手下的骁将,的确令人刮目相看。从他之前和后来的作为来看,他的才干远在大齐其他将领之上。这样一员虎将,却突然叛变投唐,对大齐军士气的打击可想而知。而朱温叛齐投唐的原因,还不仅仅是他见利忘义,黄巢本人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朱温驻守同州时,时刻处在危险之中,敌人近在咫尺,与同州一河之隔的东岸,就是唐朝河中节度使王重荣的大本营。王重荣之前曾投降过黄巢,因黄巢只知道索取,不知道给予,导致王重荣不胜其烦,很快就重新投向唐朝廷的怀抱。这是黄巢的另一大失策。农民军挺进长安时,各地藩镇投降者十之八九,农民军一时自我感觉牛气冲天。然而这些藩镇后来却都重新归顺唐朝廷,反过来成为农民军最危险的对手。如同前面分析过的李克用一样,这些藩镇绝大多数都是首鼠两端,并非真心忠诚于唐朝廷,在相当一段时间内,他们都处在观望的状态。显然,在对待各投降藩镇的态度和处理上,黄巢处理得相当不好,他也没有这个能力去处理。黄巢的智谋仅限于运动战中的小聪明。要真正去游刃于各藩镇和唐朝廷之间,不是靠最低级的游击运动战,而是要靠分化、瓦解、拉拢、打击等一系列的谋略和手段,非枭雄不能为也。黄巢那一点点有限的英雄气质,在这个群雄并起的混乱时代,很容易就被湮没在层出不穷的战略和战术中。

重新回到正题。朱温曾与王重荣多次交锋。王重荣屯兵数万,朱温兵少,屡屡受创。朱温为此多次向黄巢求援,但他的求援信只送到了大齐知左军事孟楷手中。孟楷也是黄巢麾下一员得力大将,他嫉妒朱温的迅速崛起,便将这些求援信全部扣下,没有交给黄巢。前线的朱温却不知道后方是孟楷在捣鬼。他屡盼援兵,长安的黄巢却没有任何反应,援兵没见到一个,连句安抚的暖人心的话都没有。朱温的心情可想而知。

刚好这时候,唐军有三十艘运粮的船通过夏阳(今陕西合阳东)。朱温考虑到农民军军粮不足,派兵中途拦截了粮船。王重荣立即派出三万精兵,前来抢夺粮食。朱温寡不敌众,无奈之下,只好凿沉了船只,以免粮食重新落入唐军之手。王重荣大怒,便挥师重重围住了同州城。朱温突围不成,只好派人向长安的黄巢求援。可是求援的奏章照旧被主政的孟楷扣住,黄巢对此一无所知。

朱温当初参加农民起义军,并没有远大的理想,而仅仅是出于一种图富贵、出人头地的私心,为的是日后做官衣锦还乡,以此“回报”邻里对他的鄙视与轻蔑,以娶到他朝思暮想的张氏。朱温坐困孤城,无法旷日持久,处境日益困难,他的内心开始动摇。

中和二年(882年)正月,唐宰相王铎被任命为诸道行营都统,负责组织发动对黄巢农民军的进攻。四月,王铎率领两川、兴元之军进驻灵感寺,泾原军屯京西,易定、河中二军屯渭北,邠宁、凤翔二军屯兴平,保大、定难二军屯渭桥,忠武军屯武功,唐官军再次包围了长安。形势对黄巢极为不利。并且因为多年战乱,百姓多躲避深山筑栅自保,农事俱废,长安城中米价大涨。黄巢不得不率农民军艰苦奋战。五月,分兵出击兴平,驻兴平部宁军、凤翔军退屯奉天。七月,派尚让攻取宜君寨(今陕西宜君),恰遇大雪盈尺,农民军冻死十之二、三。农民军已经开始呈现“兵势日蹙”的势态。

这一切,朱温自然都看在眼里。

朱温谋士谢瞳是个落第举子,之前曾与韦庄结伴逃出黄巢治下的长安,半路被朱温手下抓获,就此投靠了朱温。谢瞳乘机劝朱温降唐,说:“黄巢起家于草莽之中,只是趁唐朝衰乱之时才得以占领长安,并不是凭借功业才德建立的王业,不值得您和他长期共事。现在唐朝廷已经调集四方军队,围困住了黄巢,他这个皇帝不会当得太久,而唐朝廷的力量却愈来愈强大。我们当下处境困难,黄巢又不派兵援助,你要考虑自己的出路呀。”朱温还在犹豫。谢瞳又进一步劝说道:“将军力战于外,而庸人制之于内,此章邯所以背秦而归楚也。”(《新五代史·卷一·梁本纪》)朱温看谢瞳说得句句在理,正合自己的心意,为了生存,为了自己的前途,终于下定决心投降唐朝。他先杀了黄巢派的监军严实和反对投降的大将马恭,向自己的对手王重荣投降了。

黄巢的败亡(2)

王重荣没有想来朱温会主动来投降,喜出望外。唐忠武军监军杨复光认为朱温情非得已才投降,难于取信,主张杀了朱温。王重荣却不同意,说:“朱温的投降对朝廷很有利,杀了他就会绝了黄巢手下大将归附朝廷之路。”于是马上任命朱温为同州、华州节度使,并且写了奏表,派谢瞳到成都送给唐僖宗。僖宗看了奏表后十分高兴,似乎看到了复兴祖业的希望之光,兴奋地说:“这是上天送给我的厚礼!”封朱温为左金吾卫大将军,充河中行营副招讨使,并赐名为朱全忠。这时候,僖宗根本想不到,后来朱温并没有完全忠于他,忠于唐朝,就像原来没有忠于黄巢、忠于大齐一样,唐朝的江山社稷就是被这个朱全忠给夺了去。

在农民起义军与唐军对峙的关键时期,朱温降唐严重削弱了农民军的力量。他镇守的同州全境归唐朝廷所有后,长安东面的屏蔽尽失,农民军所占领的长安受到严重威胁。而朱温降唐还有更深远的影响,由于朱温受到了唐朝廷的重用,大大动摇了农民军的军心,对一些农民军将领产生了分化和影响,之后,农民军将领叛变时有发生。而朱温自己,由于受到唐朝皇帝的重用,就在被赐名为朱全忠以后,特别卖力地为唐朝效命。可以说,朱温降唐使双方的对峙形势发生了逆转。

朱温变节降唐后,农民军镇守华州的华州刺史李详也欲投降唐朝廷,结果被监军抢先告发,黄巢杀死李详,任命黄思邺(黄巢弟)为华州刺史。但华州的驻军都是李详旧部,黄思邺上任不到两个月,就被李详旧部赶走。李详旧部共推华阴镇守使王遇为主,王遇便以华州投降了王重荣。农民军的士气再一次受到严重打击。

此后不久,沙陀李克用大军到达河中,与黄巢农民军隔河相望。李克用当时二十八岁,少壮好胜,时人称为“独眼龙”。沙陀部兵将都穿黑衣,十分彪悍,人称“鸦军”。

李克用到达河中后,形势极度微妙。唐官军自从高浔一战吃了败仗后,对农民军十分畏惧,不敢轻易出战。虽然各地勤王军渐至,但都不敢与农民军交锋。而沙陀军骁勇善战,威名远扬,连农民军也十分畏惧,说说:“鸦军至矣,当避其锋。”(《资治通鉴·卷二百五十五》)李克用沙陀军身穿黑衣,被人称为“鸦儿军”。由此,千里南下的李克用沙陀军对于唐朝廷和长安城中的黄巢都是关乎生死存亡的一支重要军事力量。双方都想拉拢争取这支有生力量,因此展开了激烈的明争与暗斗。唐朝廷授李克用为东北面行营都统,黄巢也派遣使者,赐李克用重金、诏书,着意笼络。

显然,李克用并不是唐朝的忠臣。之前已经与唐朝廷摩擦至兵戈相见,他北逃到达靼,便是因为被唐朝廷打败,在中原无处容身。而得到僖宗诏令后,南下途中即与河东节度使郑从谠交恶,以致他武力占领了忻州代州,行径与再次背叛唐朝并无区别。此次南下,李克用当然是有自己的目的。他才二十八岁,正是精力充沛,意志昂扬的少壮年华。他有自己的雄心,要争取他自己的利益。现在这个时刻,是个关键时刻,他面临抉择,在唐朝廷与农民军之间,他必须选择一方,但这一方必须是有利于他本人的利益最大化。

这时候,对黄巢而言,其实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倘若黄巢能为大齐政权争取到李克用,无异于平添一员猛将,如虎添翼,对唐朝廷则是巨大的打击。十分可惜的是,黄巢没有把握住这次机会。

之前,李克用的弟弟李克让在京师担任宿卫,并在长安亲仁坊有赐第。表面上看来,这是唐朝廷的恩赐,但实际上李克让却是充当沙陀部的质子。乾符五年(878年),唐朝廷讨伐李克用父子时,派王处存率兵围捕李克让。李克让只率十余骑突围而出。王处存千余人追赶至渭桥。李克让射杀百余唐官兵,追兵不敢逼近。李克让从容逃脱,返回雁门。僖宗即位后,对李克用采取招抚政策,李克让再次入质长安。黄巢进长安时,李克让因躲避农民军藏往南山佛寺。寺里的僧人见李克让等人手持兵器,以为对方是强盗,于半夜潜入房中杀害李克让。李克让的仆人浑进通逃脱,到长安投降了黄巢。黄巢知道这件事后,派人抓获南山佛寺的僧人十余名,连同丰厚的礼物,一起送到李克用面前。

李克用此时才知道弟弟李克让已死,十分悲痛。他杀死了黄巢送来的南山佛寺僧人,将礼物分给部下将领,而将黄巢的诏书当着使者的面烧毁,以示自己与农民起义军势不两立。然后带领大军从夏阳过河,在同州安设军营。

黄巢的本意是要讨好李克用,所以送上了杀弟仇人。他显然不了解李克用的雄心,倘若他送上的是半壁江山的承诺,或许换来的将是完全不同的结果。

在李克用沙陀军到达之前,农民军和唐官军一直处于胶着状态,双方因为消耗过大,日子都很不好过,缺兵少粮。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农民军和官军竟然暗中交易,易人而食。在这样的状况下,双方军队都没有什么战斗力可言。这也是为什么唐朝和大齐政权双方都极力争取李克用沙陀军的根本原因。

李克用沙陀军加入战团后,接连打败农民军,成为中原的风云人物,风头一时无二。黄巢见农民军节节败退,长安城中粮食不济,便“阴为遁计,发兵三万搤蓝田道”,为撤离长安做好准备。

僖宗中和三年(883年)四月,唐诸镇兵从四面八方合围京师。李克用率先出战。黄巢率大军于渭桥迎战,一日三战,连战失利,其他诸道兵也乘机发起攻击,农民军大败。四月初八,李克用军攻入长安,黄巢力战不胜,遂连夜撤离长安。此时,距离他第一次占据长安两年零四个月。

两年零四个月中,不开财源,不追穷寇,龟缩城中,城外即是一天一天准备充分的敌人,黄巢到底在想什么?

黄巢此时的心情,应该是相当无奈的。但他并没有对长安产生太多的留恋。他年轻时为之赞叹为之仰慕的城市,起兵后经过迂回曲折的南下和北伐才拥有的城市,此时已经破败不堪,荆棘满城,狐兔纵横。曾经繁密的人口也所剩无几,为数不多的幸存百姓无不惶恐不安,人心游离。连黄巢自己都难以置信,这还是那座伟岸的城市吗?这时候,他感觉理想已经远离他而去了。于是,在离开前,恼羞成怒的他为这个城市做了最后一件事,下令焚毁宫室。滔滔烈火,烧尽了长安最后一点繁华。

而雪上加霜的是,沙陀兵和唐军进入长安后,更加疯狂地烧杀抢掠,造成“长安室屋及民所存无几”的悲惨景象。倘若黄巢看到,大概绝对不会发誓再回这座梦想之城……

黄巢的败亡(3)

在黄巢与唐朝廷的对抗中,有两个关键人物给了他致命的打击,直接加速了农民军的失败,一个是前面提到的朱温。朱温的背叛对农民军一方影响很大。另外一个关键人物就是沙陀少帅李克用。关于沙陀的来历和与唐朝的根源,前面在《满城尽带黄金甲》一篇中已经讲过。可以说,在黄巢败亡前后,朱温和李克用在相当程度上左右了中原的局势。

黄巢虽然败出长安,但手下农民军还有十五万人,实力不减。他为了麻痹唐官军,事先扬言要奔徐州,实际上却经蓝田关进入了商山(今陕西商县东)。在撤退中,黄巢靠沿途抛弃金银珠宝的法子甩掉了唐追兵,转向河南一带。

农民军虽然败出长安,元气犹存。但之前农民军困守长安一隅、没有根据地的弱势日益凸现出来。中和三年(883年)五月,黄巢为了农民军得到补给,派骁将孟楷攻打蔡州(今河南汝南)。孟楷即前面因嫉妒朱温扣下求援信的那位。当时唐朝廷任命的蔡州节度使为秦宗权。秦宗权出战失败,便干脆投降了黄巢。可见当时局势何等混乱,唐朝廷的威信完全扫地,大多数藩镇都是墙头草,只知道顺风而动,依附强势。

秦宗权投降黄巢后,与农民军将领孟楷联兵,一齐进攻陈州(今河南汝南)。唐陈州刺史时为赵犨。

赵犨,陈州宛丘人,世为忠武军牙将,积功为陈州刺史。赵犨非常有远见,他曾经预言如果黄巢不死在长安,必然东走,陈州则首当其冲。所以,他早做准备,招兵买马,储备粮草,构筑工事,培城疏堑,将陈州方圆六十里之内的百姓强行迁到城里。并让其弟赵昶、赵翊,儿子赵麓、赵林分别领兵,加强战备,守卫陈州。

农民军将领孟楷先移兵项城(今河南沈丘),准备攻取陈州。陈州刺史赵犨早有防备,先派出少数弱兵出战,向农民军示弱,然后乘孟楷不备之时,派精兵全力出击。孟楷猝不及防,所率的一万人马竟然全军覆没,孟楷本人也被俘杀死。

[还有一件事可以说明赵犨的眼光。后来朱温到陈州,赵犨兄弟亲自上前为朱温牵马,执礼甚恭。当时赵犨已经料到朱温将来必成大事,于是“降心屈迹,为自托之计”。不但主动攀附朱温,让自己的儿子赵岩娶朱温的女儿,还为朱温建立生祠,朝夕拜谒。不过很可惜,朱温还没有当上皇帝,赵犨就先病死了。]

孟楷是黄巢的爱将,也是农民军的重要首领。黄巢听说孟楷战死后,怒火中烧,立即集中所有的兵力,猛烈攻打陈州,“掘堑五重,百道攻之”,誓为孟楷报仇。陈州人十分害怕,赵犨极力激励军民,并“数引锐兵开门出击贼,破之”,以鼓舞士气。黄巢屡攻不克后,愈加愤怒,便在陈州外围筑垒围困。营垒修得如同宫殿一般,旁边还有百官衙门,号称“八仙营”,准备打持久战。

黄巢又下令储备粮草,而当时连年征战,烽火连天,百姓无法生产,民间乡里均已缺食短炊。黄巢军四下找不到粮食,便再一次以吃人为生的惨剧。农民军建巨型石磨,将掳掠到的百姓、战俘、以及战死的士兵的尸体,纷纷投入石磨之中,研磨妥当,再烹之为食,“日食数千人”。杀人做为军粮的地方则被称为“舂磨寨”。

陈州刺史赵犨此时已经抱了必死之心,一面坚守城池,一面派人突围,向太原的李克用、汴州(今河南开封)的朱温求援。

就在黄巢围攻陈州时,唐朝廷不断调动军队,以全面围剿农民军。七月,朱温被任命为宣武节度使,加东面招讨使。九月,命武宁节度使时溥为东面兵马都统。十二月,忠武镇周岌与时溥、朱温等皆率兵前来救援陈州。

中和四年(884年)正月,黄巢军仍是势力强大,周岌、时溥等诸路救兵被农民军打得落花流水,招架不住,不得不共同向河东节度使李克用求救。二月,李克用率蕃、汉兵五万出天井关,自蒲州、陕州渡过黄河前来陈州。三月,朱温攻占大齐军瓦子寨,将领李唐宾、王虔裕投降。这时,李克用会合许、汴、徐、兖诸道军向大齐军全面发动攻势。四月,攻占农民军将领尚让屯军的太康(今河南太康),接着进攻西华(今河南西华),农民军将领黄思邺败走。

黄巢见军事失利,只得退到陈州北面的故阳里,但依旧保持对陈州的围困态势。

中和四年(884年)五月,突然连续下起大雨,平地水深三尺,河水暴涨,四处流溢,黄巢所筑的营垒被洪水冲垮。黄巢见大势已去,只好舍弃了围困三百天的陈州。

围打陈州是黄巢退出长安后最严重的失误。农民军不但丧失了先前“游击战”的灵活性,长期胶着在陈州附近,大小数百战,搞得农民军士卒疲惫不堪,而且迁延时日,给了唐朝廷调兵遣将、重新部署的机会。

黄巢撤兵后,李克用紧追不舍。黄巢在李克用的追击下,渡过汴水进攻汴州朱温。朱温向李克用求救,李克用在河南中牟北的王满渡,大败黄巢的主力部队,黄巢手下大将尚让率一万人投降了唐武宁节度使时溥,黄巢手下另外一些将领李谠、杨能、霍存、葛从周、张归霸、张归厚等人投降了朱温。至此,农民军主力伤亡殆尽。黄巢率残兵败将向东北逃去,李克用又追杀到封丘(今河南封丘)。这时又遇大雨,黄巢只收集散兵近千人,冒雨东奔兖州。

中和四年(884年)六月十五日,武宁节度使时溥派部将李师悦率兵万人,与降将尚让穷追不舍。追至瑕丘(今山东兖州),黄巢与唐军“殊死战,其众殆尽”,与其外甥林言走至泰山狼虎谷的襄王村(今山东莱芜西南)。此时,黄巢已经势穷力尽了。

关于黄巢的结局,史书记载不一:有史书说他不甘被俘受辱,自杀而死;有史书说他要求外甥林言将自己杀死;还有史书说他是被林言趁机杀死。推断起来,作者倾向于林言见大势已去,乘机杀了黄巢以求富贵。因为同时被杀死的还有黄巢的兄弟妻子,生死时刻,即便黄巢愿意求死,他的兄弟们也不会甘心就死。之后,林言持黄巢等人首级欲向武宁节度使时溥献功,在路上却遇到沙陀博野军,他们杀了林言,将林言及黄巢等人首级一并献给武宁节度使时溥。

黄巢的败亡(4)

[还有一种说法是黄巢并没有死,而是在洛阳当了和尚。五代陶谷《五代离乱记》中记载:“巢败后为僧,依张全义于洛阳,曾绘像题诗,人见像,识其为巢云。”加强这种说法的是《全唐诗》中收有黄巢的一首《自题像》诗:“记得当年草上飞,铁衣着尽着僧衣。天津桥上无人识,独倚栏干看落晖。”一副繁华落尽的苍凉。然而,唐诗人元稹有一首《智度师》在前:“三陷思明三突围,铁衣抛尽纳禅衣。天津桥上无人识,闲凭栏干望落晖。”显然,挂名黄巢的《自题像》诗是改篡元稹的诗。而士子文人多以黄巢为贼,未必情愿引黄巢诗自况,所以可知《自题像》诗非黄巢所作。黄巢当了和尚的说法也就不攻自破了。]

黄巢死后,他的侄子黄浩率领义军余部七千,转战江湖间,自号“浪荡军”。昭宗天复初,攻破浏阳(今湖南浏阳县),“欲据湖南”。湘阴(今湖南湘阴县西)土豪邓进思设伏山中,黄浩遭到狙击,被杀身死。

而前面曾经投降黄巢的秦宗权则上演了另一幕抢当皇帝的好戏。秦宗权,蔡州上蔡(今属河南)人,以残暴著名。黄巢死后,秦宗权也知道不可能重新回到唐朝廷的怀抱,干脆想代替黄巢,于是占据蔡州称帝,并分兵四出,所至之处焚杀掳掠。秦宗权部下从不携带军粮(也没有军粮可带),只用车辆载着盐,饥饿时就四处掳掠百姓小民,任意割肉烹食。史载“西至关内,东极青齐,南出江淮,北至卫滑,鱼烂鸟散,人烟断绝,荆榛蔽野”。当时只有汴州朱温和陈州赵犨(当时已经与朱温结亲)各守其州城,敢与秦宗权对抗。朱温乘间出击,屡败秦宗权。光启三年(887年),秦宗权攻汴州,朱温大败秦宗权,使其势稍衰。秦宗权暴虐不得人心,部下多是趋炎附势之徒,见秦宗权兵败,都弃城逃走。秦宗权后为部将郭璠执送朱温,被斩于长安独柳下。

像秦宗权这种朝秦暮楚、反复无常的叛变行为不仅在唐末乱世中比比皆是,在五代中也是不绝于史。乱世之中,什么正义和良心都抛诸脑后,兄弟相杀,朋友反目,成了乱世最黑暗的一面。

僖宗得知黄巢兵败身死的消息后,欢天喜地,在大玄楼搞了个盛大的受俘仪式。武宁节度使时溥除了献上黄巢的首级外,还有黄巢姬妾二三十人。僖宗见这些女子个个美艳,不由得怜香惜玉起来,问道:“你们都是勋贵子女,世受国恩,如何从贼?”跪在最前面的女子回答道:“狂贼凶逆,国家以百万之众,失守宗祧,播迁巴、蜀;今陛下以不能拒贼责一女子,置公卿将帅于何地乎!”(《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十六》)僖宗本有心开恩放过这些女子,听了这番义正词严的话,面红耳赤,不由得恼羞成怒,下令将这些女子全部斩首。

临刑时,行刑的小吏怜悯这些女子无力左右自己的命运,无辜被杀,便争相拿出药酒给她们喝,以减少死时的痛苦。女子们“且泣且饮”,喝完后都昏迷不醒,于昏睡中被杀死。唯独当面回击僖宗的女子不肯喝药酒,也不哭泣,被杀时神色肃然。

黄巢败后,唐王朝已经成为历史的黄昏,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之后,各路藩镇军阀混战,狼烟四起,民不聊生。举例来说,在最后追击黄巢中立下大功的武宁节度使时溥不久后就与朱温翻脸,二人开始争霸。因为双方连年交兵不断,致使徐州、泗州、濠州的百姓流离失所,无法从事耕作,加之洪水灾害不时发生,病饿而死的人有十分之六、七。时溥无力保障战争所需,被迫向朱温请求和解。朱温以其撤离所镇徐州为讲和条件。时溥答应后又担心上当被杀,依旧占据徐州与朱温相对峙。景福元年(892年)十一月,濠州、泗州刺史张璲、张谏叛时溥归附于朱温。景福二年(893年)二月,时溥在朱温的大军进逼下,向兖州节度使朱瑾求援。朱温为防备朱瑾增援,事先派部将霍存率骑兵三千进驻曹州(治今山东曹县)。朱瑾领兵二万来救徐州,霍存立即发起进攻,并与朱温子朱友裕在徐州附近的石佛山下合击,大败朱瑾军,朱瑾逃回兖州。徐州军再次出战,霍存恃胜不备,战败而死。朱友裕包围彭城,时溥多次出兵挑战,朱友裕则关闭营垒拒不应战。而朱瑾夜逃时,朱友裕也未追击。都虞侯朱友恭认为朱友裕必有他图,便写信告诉了朱温。朱温为防不测,即令都指挥使庞师古代朱友裕统领部队,让朱友裕暂且主持许州(治今河南许昌)事宜。庞师古主动出击,攻占了石佛山营寨。自此,徐州军不敢出城交战。四月,朱温军围攻徐州已数月,未能攻取。朱温的通事官张涛认为进军时机没把握好,所以劳师动众难以奏效。谋士敬翔则认为,攻城虽已数月,耗费人财物力也很多,但时溥困守徐州更是疲乏不堪,攻取徐州指日可待。朱温采纳了敬翔的意见,亲自赶到徐州,督促庞师古攻克彭城。时溥与家人登上燕子楼自焚而死。自此,徐州纳入朱温的势力范围。

朱温攻灭时溥不过是许许多多混战中的一件。黄巢没有能只手摧毁唐朝,但唐朝也在他失败后崩溃,中国开始陷入历史上又一次剧烈的社会大动荡中。所谓“千间仓兮万条箱,黄巢过后犹残半。自从洛下屯师表,日夜巡兵入村坞”,说的就是这种混战的局面。

而黄巢一度向往和留恋的长安城则再次成为纷争和杀戮的主要战场。等一切都安定下来的时候,长安的建筑已经荡然无存,只有残垣断壁还保留有昔日雄伟的影子。这个曾经包容万千的城市,已经被肢解得支离破碎,不知道秩序和道德为何物了。以致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在选择京师的时候,西望长安,也不得不深深叹息:这个盛名超过了历史上任何其他政治中心的城市,在历经了千万杀戮后,再也没有成为京都的可能。

长安上下沉浮的经历就是悲怆的历史。然而,长安不是中国历史的起点,也不是终点。所谓“满城尽带黄金甲”的盛况,到明朝末年再一次重新出现。公元1644年正月初一,另一位大名鼎鼎的农民起义领袖李自成在西安(长安)称王,国号大顺,改元永昌。李自成自己也改名为李自“晟”(光明和兴盛的意思),并且以明朝分封在西安的秦王府为新顺王府,发动大量民夫重新修整长安城,将城墙加高加厚,壕堑加深加宽,比原来更加壮丽。此时,距离黄巢的“黄金甲”已经近八百年。尽管相隔了八百年,二人的成功与失败却有着惊人的相同之处。这就是后话了。

朝不保夕的唐昭宗(1)

公元880年,唐僖宗广明元年十二月初五清晨,在黄巢农民军的威势下,僖宗仓皇经金光门逃离长安,身边只有少数随从,其中就十三岁的弟弟寿王李杰。之后,僖宗颠沛流离、历经磨难,李杰都跟随在兄长身边,因而得到器重。由此也跟僖宗身边的亲信宦官有较多接触,也是他后来得以被立为帝的重要原因。

黄巢败亡后,黄金甲烟消云散,而唐帝国的气势也开始渐黯渐淡,瓦解的局势日益凸显。各个藩镇都在疯狂扩张,全中国变成一片血海。僖宗千辛万苦地回到长安后,宦官田令孜把持朝政,凶暴而且专横。河东节度使李克用与河中节度使王重荣联合起兵,要求罢黜田令孜,僖宗被田令孜控制,再一次逃离京师到凤翔。之后,邠宁节度使朱玫和凤翔节度使李昌符再一次联合起来反对田令孜,一场混战后,朱玫被杀,田令孜被驱逐。僖宗被折腾得不轻,惊魂不定,很快就病倒。

文德元年(888)三月初五,僖宗病危。因僖宗儿子的年龄太小,任观军容使的宦官杨复恭建议立寿王李杰为帝。因李杰和僖宗是同母所生,在众兄弟中关系最为密切,僖宗同意了,下诏立李杰为皇太弟,代理军国大事,并立即派宦官刘季述将李杰迎入宫中。这里,特别要提一句,宦官杨复恭和刘季述后来先后与李杰反目。

当时,支持李杰的只有掌握军权的宦官杨复恭。朝臣都想立吉王李保,因为吉王在诸王当中名声最好,年龄也比寿王要大。但自中唐之后,宦官掌握兵权,完全可以操纵皇帝的生杀废立。朝臣关于立嗣的意见根本得不到重视。

第二天,年仅二十七的僖宗病死在武德殿。僖宗在位十五年,实际上在京师长安的时间还不到八年,之间两次被迫逃离京师避难,“十五年来无一治,虚名天子老奔波”,可以说是狼狈之极的虚名天子。不过,对僖宗来说他还是幸运的,他是唐朝最后一位死在长安、葬在关中的皇帝,于当年十二月葬在靖陵。

李杰被立为皇太弟后,改名李敏。三日后即位为唐昭宗,又改名李晔。几次改名,代表着他身份和地位的变化。群臣见昭宗“体貌明粹,饶有英气,亦皆私庆得人”。

昭宗即位时二十一岁,和许多朝代的末代皇帝一样,他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亡国之君。相反,他有振兴唐朝的志向,想挽救帝国于危难之中,即位之初,喜欢读书,注重儒术,整顿内政,很想有番作为。此时的昭宗胸怀大志,雄心勃勃,“以僖宗威令不振,朝廷日卑,有恢复前烈之志。尊礼大臣,梦想贤豪”,被人称为“有会昌之遗风”。

经过黄巢农民军起义后,本来在宪宗一朝有所缓解的藩镇割据势力重新滋长,以往在形式上听命于皇帝的节度使们,现在也公然无视朝廷的诏令。靠镇压黄巢农民军发家的各路新旧军阀乘机扩张实力,据地称雄,相互吞并。到昭宗即位时,北方出现了以宣武节度使朱温(因镇压农民起义有功被赐名“朱全忠”)、河东节度使李克用、风翔节度使李茂贞(原名宋文通,因镇压农民起义有功被赐名“李茂贞”)为首的三大强藩。

昭宗年轻气盛,聪明轻浮,具有皇室子弟逞能和任性的特质。他往往容易将事情想象得很假单,一即位就招募了十万大军,打算以强大的兵力来压制强藩。然而,此时唐朝积弱已久,宦官专权,藩镇跋扈,战乱不断,皇权衰微。尤其是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宦官和权臣均勾结藩镇为外援,朝廷内部矛盾重重,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局势相当复杂。昭宗本人也是各种势力的猎物,势力集团都想通过控制他来号令天下。昭宗对此却浑然不觉,贸然对藩镇采取强硬姿态,企图挽回中央朝廷权力,结果反而引来更大的危机。

当时,宦官杨复恭自恃有拥立之功,不把昭宗放在眼里。他还仿照田令孜的办法,选勇士多人,都收为义子,号称“外宅郎君”。然后让这些义子分掌兵权。又养宦官六百人为义子,派到诸道当监军。宦官的势力比以前更为强大。昭宗憎恶杨复恭专权,想找机会除掉他。

大顺元年(890年),宣武节度使朱温为了个人利益,奏请唐朝廷下令讨伐河东节度使李克用。昭宗感觉这是个机会,想利用朱温的兵力来对付大宦官杨复恭,先除掉内忧,于是听从宰相张濬、孔纬的建议,下诏革去太原李克用的官爵,并命宰相张濬等领军,对河东用兵。各地藩镇对此都坐山观望,不积极出兵配合唐朝廷的军事行动。结果,朱温、张濬军均被以骁勇善战闻名的李克用打得大败,昭宗派往河东地区的官军几乎全军覆没。宦官杨复恭乘机反击,将支持昭宗的宰相张濬、孔纬罢免。

这时候,昭宗任命王瓖(昭宗亲舅)为黔南节度使。王瓖到达利州(今四川广元)时,杨复恭派人将王瓖乘坐的船弄沉,王瓖及随从全部淹死。昭宗知道是杨复恭主使后,便任杨复恭为凤翔监军,打算将他派到凤翔节度使李茂贞那里,隐有借刀杀人之意。杨复恭立即借口生病,请求致仕退休,暗中却图谋作乱。昭宗当机立断,亲自发兵攻打杨复恭私宅。宰相刘崇望鼓励士兵进攻,杨复恭兵败,率义子杨守信等人逃往兴元(今陕西汉中)。杨复恭失败后,西门君遂成为宦官的首领。昭宗此举,大概是他一生中惟一值得一提的事,虽然没有彻底改变宦官的拥兵地位,但也在一定程度上打击了宦官。

昭宗驱逐杨复恭后,杨复恭逃到养子兴元节度使杨守亮那里。凤翔节度使李茂贞一直想扩充地盘,正待机而动,便趁机想朝廷请求出兵讨伐杨复恭。但皇宫中的宦官们有兔死狐悲之感,拦住昭宗,不让他下诏。李茂贞没有得到朝廷的诏书,就自行出兵攻下兴元,俘杀了杨复恭父子,且将兴元收归己有。

李茂贞势力有了很大发展,他的辖区离长安很近,昭宗由此对他产生了警觉。昭宗下诏要李茂贞让出凤翔节度使,专任山南西道兼武定节度使。李茂贞不但不从,还上书辱骂昭宗,公然指责昭宗“只看强弱,不计是非”。

昭宗看完后勃然大怒,决定出兵讨伐李茂贞。宰相杜让能进谏说:“陛下初登大宝,国难未平,茂贞近在国门,不宜与他构怨,万一不克,后悔难追。”他认为李茂贞就在京畿地区,万一又意外,后果难以预料,劝昭宗谨慎行事。但昭宗正怒火冲天,坚决不听,还大骂宰相杜让能说:“王室日卑,号令不出国门,这正志士愤痛的时候,朕不能坐视陵夷,卿但为朕调兵输饷,朕自委诸王用兵,成败与卿无干。”

昭宗派出的禁军大多是刚刚招募的市井少年,不懂兵事,而李茂贞一方则是身经百战的边兵。三万禁军还没有进入凤翔就被打败。李茂贞乘胜进逼京师。昭宗无可奈何,只好跟臣子讲和,杀死西门君遂等三个宦官首领,又杀了筹划军事的宰相杜让能,李茂贞才肯退兵。

此后,大臣们也和昭宗走得远了。昭宗胸怀大志,却无力回天。他的雄心壮志逐渐开始黯淡。

李茂贞大败禁军后,兼凤翔、山南西道、武定、天雄四镇节度使,占有十五个州,成为关中最强大的藩镇。此外,还有王建据四川、杨行密据淮南、钱鏐据吴越、王潮据福建。

朝不保夕的唐昭宗(2)

乾宁二年(895年),河中节度使王重盈死后,其子王珙与其兄王重荣之子王珂争夺节度使之位。实力强大的河东节度使李克用支持王珂,昭宗便将节度使给了王珂。李茂贞支持王珙,由此大为不满,联合邠宁节度使王行瑜、华州节度使韩建,一起发兵到长安问罪,打算逼迫昭宗改换河中节度使的人选。昭宗逃往终南山。李茂贞便杀死了宰相李谿(刚被任为宰相)和韦昭度。

之后,李茂贞让养子李继鹏留在京城守卫,自己率军回到凤翔。河东节度使李克用闻讯后,自然不甘示弱,领兵来攻,杀了邠宁节度使王行瑜。李茂贞知道打不过李克用的沙陀军队,便杀掉养子李继鹏,向昭宗谢罪,以此来息事宁人。

李克用好战,还准备进攻凤翔,彻底铲除李茂贞的势力。昭宗却怕除掉李茂贞后,李克用势大无法节制,想保存李茂贞来牵制李克用。于是不许李克用进兵,封他为晋王,让他领兵回太原。因国库空虚,昭宗也拿不出更多的赏赐给李克用,只好把后宫的绝色美女送出。李克用带着美女走的时候,还怨恨地甩下了一句话:“不杀李茂贞,京师一带便无宁日!”

昭宗从终南山回长安后,心情难过之极,痛定思痛,决定建立自己的武装力量。他募兵数万人,全部交给宗室子弟统率。昭宗想不到的是,他这一项措施不但没有解决任何问题,还给宗室诸王带来了灭顶之灾。

李克用退兵后,李茂贞又卷土重来,借口朝廷对凤翔用兵,率兵进逼京师。昭宗仓促离开长安,打算逃去太原投奔李克用,不料途中被华州节度使韩建劫持。韩建恐吓昭宗说:“车驾渡河,无复还期。”之后,昭宗完全失去了人身自由,被强行滞留在华州两年有余。

乾宁四年(897年),华州节度使韩建逼唐昭宗解散诸王所率全部禁兵。随后,韩建又和宦官刘季述合谋,发兵包围了十六座宗室诸王的宅第。宗室诸王惊恐万分,大多披发逃命,沿着城垣大呼:“官家(宫中对皇帝的称呼)救儿命。”有的惊慌下爬到屋顶上,大声呼救。韩建捕获诸王十一人及其侍卫,无论老少,统统当场杀死。而事后,韩建仅以诸王“谋逆”告诉昭宗,草草了事。昭宗心中的怨恨和恐惧可想而知。

即使这样,昭宗还被迫封韩建为守太傅、中书令、兴德尹,封颍川郡王,赐铁券,并赏赐御笔亲书的“忠贞”二字。这时候的昭宗,因为朝不保夕,已经完全失去先前进取的锐气。

华州节度使韩建在当时实力不算强大,竟然挟天子以令诸侯,自然令其他强藩不平,其中反应最强烈的就是朱温。朱温当时在众藩镇中实力最强,地盘最大,只有他敢于与彪悍勇武的李克用争锋。韩建与李茂贞商议后,也害怕朱温出兵来抢夺昭宗,于是将昭宗主动送回长安。

经过两年多形如囚徒的生活,昭宗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不但不思进取,还开始自暴自弃。他性情愈加暴躁,经常酗酒麻痹自己。因复兴无望,变得喜怒无常,动不动就杀死左右侍奉的人来排泄愤怒。此时的昭宗,已经是一个凶狠暴虐的人物,行为不可预知。这引起了宦官们的恐惧,生怕哪一天不小心就被昭宗已杀死。宦官刘季述、王仲先,枢密使王彦范、薛齐屋四大宦官暗中合谋,打算废黜昭宗。

光化三年(900年)十一月的一天,昭宗在禁苑中打猎,大醉而归。当天夜间,昭宗突然发怒,趁酒兴亲手杀死身边宦官、侍女数人,宫人大为恐慌。第二天上午,昭宗还宿醉未醒,宫门不开。宦官刘季述、王仲先借机要挟宰相崔胤召集百官。崔胤怕死,率领群臣在同意“废昏立明”的文书上签了字。宦官们随即率领禁兵入宫。此时,昭宗刚刚酒醒,突然看见有兵士进来,“惊坠床下”,爬起来刚要逃跑,却被刘季述、王仲先拉住,左右挟持着坐下。

[崔胤,字昌遐,乾宁二年(895年)进士。王重荣为河中节度使时,曾辟请他为从事。后进入中央朝廷做官,不断得到升迁。唐大顺年间,崔胤历任兵部、吏部侍郎,不久又以本官任平章事,这是崔胤第一次拜相。唐末王室衰微,大权旁落,宦官与朝臣南北二司互相争权倾轧。双方都暗结朋党,结纳外镇的藩帅。崔胤为人阴险狡诈,工于心计,又善于阿谀附合,外表看上去老成持重,实则内心险恶。凤翔节度使李茂贞杀进长安时,宰相杜让能、韦昭度、李谿先后被杀,崔胤却幸免遇难,由此可见他善于在乱世中生存。昭宗回长安后,罢免了崔胤的相位,出为岭南东道节度诸使。崔胤立即秘密写信给朱温求援。在朱温的要挟下,昭宗无奈,只好召回崔胤任平章事,再度拜相。崔胤先后四次拜相,时人称其为“崔四人”。]

昭宗皇后何氏颇为见识,见大势不妙,立即站出来周旋:“军容长官本是护卫官家的,你们不要吓着他,有事请各位做主就是了。”宦官刘季述立即拿出有百官签名的文书说:“陛下厌倦了这个宝位,大家的意思是要太子监国,请陛下颐养于东宫。”昭宗却不想让位,自己辩解说:“我昨日与卿等欢饮,不觉过了点,何至于此呢!”何皇后立即说:“圣人就依他们的意思吧!”随后,何皇后当着昭宗的面,取出传国宝玺交给刘季述,表示昭宗同意退位。

昭宗和何皇后及侍从十余人随后被关进东宫少阳院内。刘季述还以银杖画地,当面历数昭宗罪过:“某时某事,汝不从我,其罪一也……”如此数十不止。之后,刘季述亲自给少阳院院门上锁,门上的大锁也用铁水熔固,防止有人进出。昭宗等人的饮食就从一个墙洞中送进去。

同一天,宦官假传昭宗之命,立昭宗子李裕为皇帝。

宰相崔胤曾劝昭宗诛杀了宦官宋道弼、景务修等,令宦官们对他十分畏惧,不胜忿恨。刘季述虽然痛恨崔胤,但却因为畏惧朱温而不敢杀他,只是罢免了他的相位。崔胤立即告难于朱温,请他发兵相救。刘季述也派使者去见朱温,表示愿意奉上大唐社稷。朱温虽然有当皇帝的野心,但感觉此时还不到时机,他还需要昭宗这张牌。权衡利益下,朱温囚禁了刘季述的使者,派亲信蒋玄晖秘密进入长安,与崔胤秘密策划,打算铲除宦官,迎昭宗复位,挟天子以令诸侯。

天复元年(901年)正月,崔胤联合神策军将领孙德昭、董彦弼、周承诲三人,发动神策军(禁军)打败了刘季述,迎昭宗复位。昭宗在群臣的朝贺中“反正”,黜太子李裕为德王,杀刘季述党羽宦官数十人,刘季述被乱棒打死,暴尸于市。这场宦官发动的宫廷政变,不到两个月就失败了。神策军将领孙德昭、董彦弼、周承诲得到重赏,时人称为“三使相”。

昭宗复位以后,鉴于刘季述之乱,迫不及待地要尽除宦官,便命崔胤和陆宸分掌左右神策军,尽夺宦官兵权。但神策军将领都是宦官心腹,大力反对,昭宗的诏令不能施行,只得任宦官韩全诲为神策军中尉。

崔胤急于铲除宦官,病急乱投医,居然想利用凤翔节度使李茂贞来制宦官,就暗中邀请他遣兵三千进驻长安,以为援助。谁知韩全诲做过凤翔监军,与李茂贞私交极好,二人早有勾结。凤翔兵进驻长安,反而助长了宦官的气势。崔胤便催朱温速到长安,从宦官手中夺取昭宗。这正中朱温下怀,他立即带兵出发,到河东时,先上书请昭宗去东都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