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往事不要再提》》 · 卫风无月 · 2026-07-26
他在红毯上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祝老爷子寿比南山。”
孙世辉笑眯眯的说:“起来起来。”
然后才是孙靖山,她拜过后就是一些远房的亲戚后辈之类,任苒和那些人一起拜,孙世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下,笑着说:“好好,今天人到齐。”
然后果然领了一个红包。
孙世辉把红包递过来的时候,任苒和前面的人一样说了句:“谢谢老爷子。”
孙世辉看着他,目光中露出复杂的神情,不过他什么也没有说。
周群站在人群中,任苒拿着红包回来,笑着说:“没白来,衣服钱赚到了。”
周群有点不解,看着身边并没有人注意他们,才低声问:“你妈妈呢?她怎么没露面?”
其实周群还想问,为什么孙浮白算不得真正的孙家人,反而排在第一个呢?
“她······一直住在医院。”
任苒不是没想过,让孙靖海一直住在医院是不是一件至为残酷的事情。
孙世辉把话说得很清楚:“让她出来,她除了伤害别人还会伤害自己,不如让她待在那儿,她谁也伤害不了,包括她自己在内。这件事你不要过问——总之,除了我,没人能让她出来。”
任苒的手机响起来。
他拿出来看了下号码,走出大厅,穿过走廊,才按了接听。
周群根在他后头,听到他说:“莫先生?嗯······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在本市,你在哪里?唔······好,我过去找你,大概,”他看了下时间:“大概一点钟我会到你那里。”
他挂了电话,周群说:“还没开席呢,你要上哪?”
“嗯。”任苒说:“寿拜完就行了,饭就不吃了。我去说一声,你等我。”
周群看着任苒过去找到孙浮白,和他说话,孙浮白一身黑色的笔挺西装,气势逼人,但是任苒站在他面前并不显得不堪一击。
孙浮白点点头,似乎是无意的朝这边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周群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孙浮白又低下头说了句什么,任苒走回来。
“走吧。”
还是小陆送他们,虽然孙浮白喊他小陆,但他大概比周群和任苒的岁数都大。
任苒说了地址,那地方离得并不远,二十分钟可以到。
车里很安静,周群过了一会儿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嗯,晚上大概还要和老爷子一起吃饭,我想我们明天就可以回去。”
车子转了个弯,任苒看着他们的正前方,远处,浓烟滚滚。
任苒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等车子驶近,到了他要来的地方,车子没法再向前开,消防车堵住了通道。
任苒再拨电话,怎么也拨不通,他推门下车,抬头向上看。
小陆也走下来:“您要找的人住几楼?”
“十一楼。”
小陆也仰头朝上看。
他想,陈少爷要找的人,九成是找不到了。
火焰从十一楼的几扇窗户里窜出来,高处风大,火势也越来越大,那涌出来的滚滚黑烟,像是一个恶毒的讥讽。
“那位莫先生,是你朋友?”
“他是个替别人解决麻烦的人······我委托他帮我查一些事。”任苒接过周群递给他的水:“中午他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
可是现在那不重要了。
十一楼里的住户已经死了。
“大概是火起得快,人没有跑出来。”
小陆犹豫了一下:“您要想调查什么事,我也可以帮忙。”
任苒当然知道,但是他既然一开始就没选择孙浮白,而选择了莫先生,现在当然也没有改变主意。
“没关系,我也不是那么想知道了。”任苒说的是实话。
小陆走了以后,周群问他:“你在查什么事?”
一起车祸。
任苒在心里说,一起很久以前的车祸,因为隔得太久,所以线索很少。
不是周群遇到的那一次,是更早之前······他自己遇到的那一次。
刹车为什么会忽然失灵呢?只是意外吗?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的意外。
莫先生这里的进展很慢,劳苦功高的丸子标志来也,呵呵,别气,任苒本来以为这件事要永沉海底了,可是中午接到了那通电话。
他发现他还是没有释怀。也是,一个人对自己死过一次的事情,就算不再愤恨留恋,也总是需要一个······
一个真相,一个合理的解释。
周群从后面抱着他,任苒摩挲他的手背。
“明天我们回去吗?”
“嗯······回去吧。”
发生这样的意外,任苒也失去了再去查究的动力。
不过,真的太巧了······
也许不是意外的想法在任苒心中一闪而过,周群的嘴唇轻轻在他脖子后面亲吻,任苒手绕到身后,轻轻抚摸周群的头发。
“我去买车票,你睡会儿吧,晚上要陪老人家吃饭,还是把精神养足点好。”
“嗯。”
任苒睡得不太踏实,梦境断断续续,房间里空调不是太好,他出了一身汗,被敲门声惊醒过来。
任苒头发睡得都乱了,小陆进来时他还问了句:“怎么这么早?”
“不早了,五点多了。”
“唔,等我换下衣服就走、”
周群还没回来?
任苒冲澡换衣服,给周群打个电话。
“你在哪了?”
“啊,我想买些东西带回去。”周群应该是在路上,旁边听起来很嘈杂。
“我要出门了,晚上回来咱们再说。”
“好。”周群好像还想说什么,不过没开口。
周群不太喜欢孙家的人,任苒自己也不喜欢。
任苒到孙宅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间的风已经带着淡淡的凉意,夏季快到尾声,树的绿带着一种沉郁,远远望去,这座房子像是包裹在一片树海中。
小陆迎上来:“老爷子还在楼上。”
任苒点点头,知道孙世辉不到吃饭的时间不会下楼来。
“孙哥说你来了之后就去找他,他有话和你说。”
“我知道了。”
孙浮白在客厅一侧的小厅里。
“坐。”
任苒没有坐,他走到窗边。窗子朝西,太阳正要落下,屋子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我听说,你委托莫常立调查事情。”
任苒都不知道那个老莫的真名叫什么。
“嗯。”
“你要查的事,我可以告诉你。”孙浮白看着他:“不过你也要告诉我,你查那件事做什么?”
任苒忽然明白过来:“人······是你杀的?”
孙浮白摇摇头:“不是。不过,他查那事情的时候,有次查到我的人身上,我也就知道了这件事,不过没去管他,现在才知道原来让他调查的人是你。”
任苒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有人死得不甘心。”
屋里的家具都有些年头了,光线渐暗,看起来就像一部旧电影的场景。
“当年,那辆车的手脚,是谢家的人搞的鬼,不过,推门不肯亲手做,所以雇了我的人动手。谢家有人看谢尧不顺眼,希望他能挪开位置——但是没想到那天他没有开那车。”
车被任舒开出去了,然后,任苒也上了那辆车。
任苒没说话,他缓缓坐下来。
一直想知道的事情就这么摊开了。奇怪,他一点也不觉得轻松。
孙浮白的声音低低的:“丸子手、打,这真是谁也想不到。”
他知道消息的时候半天都没动一动,烟灼了手也没觉得疼,他不相信任苒就那样死了。
最不该死的就是他——可是偏偏别人都没有事。
任苒坐在圈椅里头,将落的夕阳在他的眼睛里闪烁,一瞬间那光亮像是浮动的水滴,孙浮白仿佛觉得,他哭了。
“我做事很少后悔。”孙浮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句话:“可是这件事,我后悔了。”
“谢家最近还有什么动作吗?”
“他们这几年一直在走下坡路,内耗得厉害,好像上个月已经破产清算了。”
任苒没说话,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上去看看老爷子。”
屋子里静悄悄的,任苒从窗外看见孙靖山的车从山下驶上来。
他轻轻敲了两下门,门是半敞着的。
“时候差不多了,您下楼吧?”
任苒走过去,孙世辉静静的坐在那那儿,手搭在膝上,一边放着他喜欢的乌龙茶,已经凉了。
任苒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孙世辉的头靠在椅背上,他好像在微笑,不过那笑意已经凝固了。
“老爷子?”任苒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冰凉僵硬,毫无弹性。
“外公?”
山间的风发出巨大的呼啸声,夕阳完全落了下去,暮色像一张布,轻轻的盖了下来。
快黎明时任苒从屋里走出来,他的疲倦无法掩饰,脸色苍白,脚步不稳。
孙浮白从屋里追出来:“你还是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任苒摇摇头:“不了,我还是回去——周群一定很担心。”虽然他打了电话回去,但是他可以想象出,周群这一夜一定也没有睡,他不放心他。
看来今天他们走不成了,车票还得退掉——
任苒一直觉得自己对孙家没有感情,但是孙世辉的死,让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虽然和他并不亲近,但是有些人,他们的存在就像山峰、像巨树一样,可以成为别人心中的依靠和屏障。
孙世辉对他很好,并不勉强他选择自己想走的人生道路。
也许在他自己也没注意的时候,他已经将这个老人,当成了自己的亲人、长辈,当成了一个······可以保护他的人。
孙浮白顿了一下,说:“我让人送你。”
任苒靠在椅背上,有些迷迷糊糊的,他没睡着,但是又实在太累了。
开车的小陆说了声:“孙少爷,你的手机响了。”
任苒清醒了一点,他摸出手机,是简讯。
“我是老莫的朋友,有一些数据他寄放在我这里,想交给你。如果方便,请来我处见面详谈。”
下面是一个地址。
任苒思索了几秒钟,让小陆把车调了头。
那是一家心开不久的饭店,约在二十楼,是顶楼的一个房间。
小陆把车停稳:“我陪您上去?”
“不用,麻烦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小陆向斜后方看了一眼,从刚才起他就觉得有辆车跟在后面,不过现在却看不见了。
不知道是哪一路的。
孙世辉去了,可是孙浮白比起当年的孙老虎有过之而不及,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的还不多。
他迟疑了一下,拿起手机拨了出去。
任苒在电梯里看到自己的脸庞。
不知道怎么着,他想起自己那一次出门,任舒叫他一起。
结果那一次,他就再也没能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上一次的死亡。也许是因为——身边又有人离开这[qinkan.net奇`书`网]个世界。
电梯的升降让人觉得眩晕,任苒看到电梯门上照出自己的脸,眼瞳有点琥珀色。
他没能看得更仔细,门开了。
走廊里显得昏暗,地毯清洗过后有一点刺鼻的气味。
他找到那个房号,只按了一下铃,门就开了。
一张曾经熟悉的脸庞,虽然现在很憔悴,落魄两个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
屋里很暗,窗帘紧闭没有开灯,任苒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在谢尧身上能感觉到不安——还有,他的眼神闪烁。
任苒和他相处过不短的时间,在一张桌上吃饭,晚上也相拥而眠——他了解谢尧的一些小动作代表什么意思,可能比他自己还要了解。
任苒看着昏暗的房间,那里仿佛藏着无数的过往,张开口要把人吞进去。
谢尧出现在这里,看到这张曾经熟悉的面孔,丝毫不让人觉得亲切,反而让任苒感觉到危险和恐惧。
“谢先生,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成了老莫的朋友——”任苒静静的看着他:“老莫没和我提过你。”
谢尧的表情很不对劲,看认识盯着看的,目光阴骘。
“那不重要——你不是想知道那场车祸的事吗?我可以告诉你,别人都不知道的真相。”
真相这种东西,真的很重要吗?
也许,有的时候不重要。
人的一生中如果有什么事不能忘记,那样的事情也许很少,可是,死亡总是令人难以释怀的。
尤其是,自己的死亡。
“进来谈。”
心里有个声音在提醒他,这极危险,可是,任苒觉得脚好像不听自己使唤一样,踏进了门。
屋里有一股难闻的异味,任苒皱了下眉头。
谢尧端过来一杯水,任苒没接。
孙浮白和他说过谢家破产,但是谢尧会变成这样——只是因为破产吗?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吧?
坐在对面的这个人,他觉得他完全不认识。
或者说,他根本从来没有认识过真正的谢尧?
那个胡子拉渣眼里满是红丝的男人搓着手说:“陈少爷,你愿意出多少钱?”
看到任苒没说话,也没有什么表情,他补充了一句:“二十万怎么样?”
“车祸前后的事情我差不多都知道了,二十万,你觉得你还有什么消息能值这个钱?”
谢尧愣了一下,看到任苒站起来想走,连忙说:“我还有别的消息——孙浮白!对,有他的消息,你一定感兴趣。”
孙浮白的消息?任苒更没有兴趣。
谢尧显然让这句话给绕得一下子没明白,任苒的手一家摸到了门把手。
谢尧伸出手去想抓住他,不过一把抓了空。
任苒回过头来:“谢先生,你还有什么事?”
谢尧死死盯着他:“等等!你说,你为什么要查任家兄弟的事?”
“和你没关系。”
谢尧看起来好像完全失去了理性。
“怎么没关系!孙家就没一个好东西!要不是孙家,我怎么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他的双手挥动着,又朝前逼近了一大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为什么要查那时候的事?为什么要查我?我什么也没做错!我不是有意推他的,他自己掉下去······”
任苒的背抵上了门板,他觉得他根本不该进这房间。
可是他突然愣住了。
“你推了谁?”记忆中那深刻的一幕突然间又跃到眼前,高高坠落下来的人影,铺天盖地蔓延开的腥红色······
“你推了任舒!是你杀了他!”他想起那飘动的窗帘······任舒绝不是一个会因为失恋而自杀的人!
“没有!我没有!你有什么证据!”
“我看见你了······”任苒死死盯住他的眼睛:“你忘了我的房子在什么地方吗?从我的窗子可以直接看见任舒的阳台!”忽然间另一件事从脑中跳出来:“老莫也是你杀的!”
任苒说得那样斩钉截铁,说得他自己都信以为真。
也许那天,如果他在窗户里再多看一眼,就会看到什么——
也许,最后的结局,就不是那样。
不管任舒做了什么,在任苒心里仍然希望他活着。
就算他背叛他、伤害他,可是任苒仍然不可能漠视他的生死。
“我不是有意的!他明明有一大笔赔偿金,可是却不愿意拿出来帮我!他甩了我和那个医生在一起——姓莫的还敢敲诈我!”
他忽然又将目标转向任苒:“都是你们孙家!要不是孙浮白,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对了,你是孙世辉的外孙——他肯定愿意为你出大钱!”
糟,眼前的人根本没有理智了!
任苒的手握着背后的门把,悄悄旋转,可是门只拉开一条缝,谢尧就一把抓住了他!
他的手像钢铁的钩子,简直力大无穷,任苒失声尖叫,他一脚踢在谢尧肚子上,这一下的分量绝对不轻,可是谢尧好像没有感觉一样!
该死的饭店隔音这样好!即使他大声呼救可能也没人听到!任苒一手死死抓住门扇,他不能让谢尧把他拖回屋里去,可是一夜未眠的疲倦,还有焦虑、饥饿,任苒的头重重的磕在墙上,他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刚才真应该······让小陆陪他上来的······
两个人扭打撕扯,任苒挨了好几下,脑袋里嗡嗡直响。
他好像听到了砰的一声响,很沉闷······很模糊的声音。
谢尧抓着的手慢慢松开了,整个人像块烂木头一样倒了下去,他身后站的那个人露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灭火器。
“小然!”周群把灭火器一扔,朝他扑过来:“你没事吧?你受伤没有?”
任苒摇了摇头。
周群看他呆呆的,和平时大不一样,掀开他衣服左看右看,确定他的确没受什么重伤,才稍微放下心来。
“你怎么来的?”任苒纳闷的问。
“我······我一直跟着你的。”周群摸摸头:“我觉得孙家······嗯,说不定会做什么不好的事,所以想悄悄跟着你,万一有事,呃,能帮得上忙。”
他半扶半抱的把任苒拉起来,一定下神来,任苒才觉得身上好几处都火辣辣的疼,头也疼,眼角的血管一跳一跳的,耳朵里好像灌满了风声。
“他······死了吗?”
“没有。”周群用脚踢了踢:“我砸得不重,晕了。”
“陈少爷!”小陆领着两个高大的男人冲了进来,一看屋里的情形,顿时愕然。
“陈少爷,你没事吧?”
“我还好······”任苒有点晕乎乎的,推了周群一下:“给我杯水。”
“哦,好······”
周群在屋里看了一下,可是这屋里有东倒西歪的酒瓶、乱糟糟的衣服······水杯却不见踪影。
“陈少爷,我先送你去医院。”小陆走过来:“这里有他们就行,我已经通知了孙先生,他马上赶过来。”
周群把他抱了起来大步朝外走,任苒的脸颊贴在他胸口——周群肯定有很长时间没洗澡了,天气热,身上的汗味有点微微发酸。
可是这种气息现在闻起来,显得那样亲切,让人觉得心里踏实。
眼角的余光看到有人将谢尧像死狗一样拖动,任苒疲倦的合上了眼。
有时候人们朝后看。总是不明白当时的自己为什么做出那样愚蠢的事情,爱错人、做错事、走错路——
他现在怎么也想不明白,当时为什么喜欢上谢尧?
他在回想他们初相识时的情景,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没有谁能让自己百分百正确。
这就是人生。
只要最后能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来,那些伤痕,就让它们都留在原处,也许有一天他会全部遗忘,也许有一天他能心平气和的再来看待这一切。
任苒好几天都昏昏沉沉的,也许与轻微的脑震荡有关,也许是他的心灵需要休憩,大部分时候他都在睡,他的梦境杂乱无序,他梦到以前的自己,可是人前自己并不认识周群,但在梦中,他总是看到周群。
也许那个时候,他一直渴望着有那样一个人陪在他身边,即使不做什么,即使不说话。
在他孤单的时候、受伤的时候、绝望的时候······
只要有一个人还注视他、关心他······
就永远有一线希望。
等他能起床的时候,那天是孙世辉的葬礼。
周群有点犹疑:“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难道你还想窝在车里偷偷跟着我?”
周群就笑了。
任苒的精神还好,但是身体状态不怎么好,下车时候两脚发软。孙浮白的目光锐利,看了一眼周群,又落回他身上。
“还好吗?”
任苒点点头。
孙世辉的葬礼没像寿礼那样喧嚷,也许活着的时候都热闹完了,所以现在一切沉淀下来,显得如此寂静。
任苒向里走的时候,脚步虚浮,一步步像是踩在棉花上,一点实在感都没有,所有人都很沉默,没有什么繁琐的仪式,但很庄重。
墓碑上有一张孙世辉的照片,大概是十年前拍的,照片上的他没有笑容,表情严肃。孙靖山站在一旁,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担心这场仪式会出什么差错一样。
她和孙浮白都没有流泪。
任苒鞠躬的时候,奇异的,他发现自己也并没有多难过,只是觉得胸口发闷,人也站不稳,鞠躬完要直起身的时候,趔趄了一下,几乎一头撞到墓碑上去。
旁边孙浮白一把拉住了他,他的手很有力。
周群走过来扶着他,任苒松了口气,微微向后靠。
“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
孙浮白沉默的点头。
“对了,谢尧······”
“他在一个很踏实的地方,你应该不会再有见到他的机会了。”孙浮白说:“我还问出来,当年他的车被动手脚,这事他知道。”
孙浮白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件无关轻重的事情。
山风有些凉,任苒打了个寒噤。
也许谢尧还活着,但是应该活得比死了更痛苦。任苒觉得,也许他从来不曾认识他。
往山下走时周群问任苒:“我背你好不好?”
任苒摇摇头:“我自己能走。”
他走得很慢,周群握着他一只手,怕他会跌倒。
“我们去哪?”周群问。
“听你的。你说去哪,我们就去哪。”
他们都没有回头。身后,也许有人在望着他们远走的背影。
往事已经过去,不必再提起。
公路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带子,向前方一直蔓延。
“去哪?”任苒问他。
“回家。”
周群把他额前的头发朝旁边拨了一下,轻轻把嘴唇印在他的额头。车上的人都在昏昏欲睡,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周群把他揽过来,任苒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脸庞微微抬起来,唇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路两旁的树飞快的向后移动,微凉的风从车窗吹进来。
——全文完
番外
(一)饺子
任苒挺喜欢吃饺子的。
不是外面店里卖的,也不是那种冷冻饺子。
就是家里自己买了肉,剁了馅,和了面,擀了皮,一个一个包起来,最后下锅煮熟的那种,家常水饺。
周群包饺子特别的快,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拿起圆圆的一片面皮,一手舀了馅,手一兜再一捻,一个饺子就包出来了。
相比之下,任苒完完全全就是个门外汉。
剁馅时他会把菜刀一记硬劈,斩进砧板里拔不出来;和面时他能把自己两手黏在面盆里拔不出来;擀的那皮总是一半厚一半薄,要嘛就是边缘厚中间薄,下锅必破;或者,面皮黏在擀面棍上,黏得那个体贴入微,怎么撕也扯不干净,总有点蛛丝马迹的留在擀面棍上头。
不光活做得惨不忍睹,被他祸害过的厨房更是——一片狼藉的流理台砧板,和过馅的盆、碗、勺,乱放的调料瓶,面粉洒得到处都是······
两次之后,周群彻底熄了要让他学点手艺帮忙的意思——还不够添乱的!他自己干,从开始和面到最后端上桌要不了一个钟头,要让任苒一帮忙,那纯粹越帮越忙,多花一倍的时间还吃不到嘴里去。
于是乎,任苒动口,周群动手
馅调得特别鲜,光闻味道就让人想尝尝看,可是这会还是生的,吃不得。
周群擀饺子皮那叫一个麻利,薄厚均匀,圆圆的就像用圆规量过,机器切出来的一样,绝不像任苒的手工成品,椭圆、多边,甚至有时候还有破洞。
一个个面疙瘩眨眼的工夫就变成了一张张面皮,轻快利落动作纯熟得像艺术表演,不,像是在变魔术。
包好的饺子一个个像肚大腰圆的将军,稳稳当当的在砧板上排成行,仔细看,这一排十五个,每个饺子都长得不同,沿边、水波边、绞纹边、麻花边······这哪像吃的东西,就像是工艺品嘛!
周群也喜欢包饺子,他包的时候任苒在一边看着,笑眯眯的,一脸等不及要吃的表情,特别······特别可爱!
而且,做别的东西,任苒都不像对饺子一样会放开了吃,把肚子撑得鼓鼓的再也塞不下才会停。
就冲着这个,他简直想天天顿顿都给任苒吃饺子。
说实在的,先撇开他心疼不心疼,抱着舒服不舒服的问题,他现在好歹也算个名厨,把爱人养得瘦巴巴的,这个······自尊心也实在受不了啊。
也可能是当年日子过得苦,体质亏了,所以现在怎么吃也吃不胖。
好吧——不胖就不胖吧,反正他知道自己是尽心又尽力,就行了。
任苒还在书店工作,变成了仓管处的主管了——手下还是只有一个兵。周群的店口碑极好,不订座根本轮不上位子吃饭,已经打算开家分店了。
虽然店名叫“老街”,可是店址又选在一处闹市,人流量很大,店还没装潢完,任苒已经可以预见生意一定会好。
他们一直没有搬,虽然两个人也商量过在哪里买房子,买什么样的房子,怎么装修——可是商量归商量,挤在狭窄的小房子里,有一张大床——
两个人都觉得这样很好,很有安全感。
屋里又添了一张桌子之后,几乎快连走路的空间都没有了,但是这样挺好,比在屋里说话还有嗡嗡回音的那样空荡荡的大房子好多了,周群还隔出一个小小的厨房,烧饭烧水时蒸气弥漫,玻璃门都模糊了。
饺子熟了一个个浮了起来,盛在盘子里,调好蘸料,任苒夹起一个来咬下去,也顾不得烫,菜肉混合的饺子馅吸一下,菜汁和肉汁[qinkan.net奇`书`网]的味道特别鲜美,任苒两口一个,有时连蘸料也顾不上蘸。
两人一人一盘头碰头的吃饺子,任苒还时不时的从周群盘子里夹一个。倒不是自己盘子里的不够吃,而是······唔,也许人们都有这种心态,觉得别人碗里的东西比自己碗里的更好吃一样。其实都是一个味道,但是吃起来,心理感受不同。
似乎真的比自己盘子里好吃。
盘子里锅里干干净净,任苒喝下最后一口饺子汤,撑得瘫在那里一动也不想动。
“起来洗洗。”
“不起。”任苒全身放松瘫着,像一只懒猫:“北方人说,好吃不如饺子,舒服不如倒着······我现在要舒服舒服。”
周群哭笑不得:“你就要变猪了。”
周群在那边刷洗,盘子筷子碰的叮叮响,水声哗哗的,让人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手机响了,任苒顺手接起来。
“请问,是周先生吗?”那边的女声有些小心翼翼的讨好,透着股温存的亲热劲。
任苒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是哪位?”
“我······我是四海水产的彭娜,你不记得我了?”
鬼才记得妳。
“周群忙着呢,你有什么事?”
对方意外之极,任苒隔着电话能想象出她脸上那种认错人的尴尬。
“哦······他不在?”
“他忙着呢。”
那位彭娜小姐犹豫了一下:“我有两张明天晚上杂技团演出的票······”
任苒干脆直接说:“他没空,他要帮我做饭。”
对方也忍不住了:“你是谁啊?”
“我?我是他小舅子!”挂掉电话,回头就看见周群的脸凑得挺近的,八成刚才说的他全听到了。
“喂,你什么时候变成我小舅子了?”
“嗯?怎么?你有什么不满意?”任苒斜着眼看他,样子显得特别俏皮。
“我可不想当你姐夫······”
“那你想当什么?”
“······”
周群含糊的呢喃,自己脸先红透,任苒坏心眼的趴在那儿嘿嘿笑,肩膀一抖一抖。
周群满想“教训”一下他,可是他刚吃饱,这会儿不能折腾,对身体不好。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照在床上,任苒闭着眼,脸上显得红扑扑的。
周群靠在他耳边小声说:“下次你就直接说……是我老婆呗……”
不知道睡梦中的任苒听到没听到,他的嘴角微微弯起来,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二)请客
周群和任苒一人有一套满体面的衣服——还是孙世辉过寿的时候买的,倒不算过时,也还能穿,周群翻了出来,烫平。
要请人吃饭,还是老熟人。
周群有点紧张,他的紧张不是对孙浮白的财势、地位这类事情的紧张。
而是——咳,怎么说呢?
就好像他们餐厅里的小伙子要去丈母娘家的心态差不多,手脚老觉得放得不是地方,说出话来下一秒总觉得自己说得太蠢,比平时水平大跌,反正是不自在。
孙浮白虽然说和自己那位没血缘关系吧,可是于情于理说起来,都算是亲戚。
任苒倒是没什么感觉:“请就请吧,哎,别做太贵的菜,咱们店里菜单上有的随便他点就行了。还有,他不喜欢菜里放糖。”
周群留了一个最好的包厢,七点钟的时候孙浮白准时到了。
有人穿什么衣服都松松垮垮,可也有人穿什么衣服都笔挺得让人肃然起敬,孙浮白就属于后者,白T恤加长裤,再休闲不过的打扮了,可他往那儿一站就是让人觉得喘气不顺畅,必须得仰起头看他。
但其实他并没有那么高。
菜色是周群精心安排准备的,任苒下班回来冲澡换衣服,头发还湿漉漉的,刚冲过澡脸色倒是很好看。
“孙先生。”任苒现在看到孙浮白倒是很自然:“最近很忙吗?”
“还好。”
“坐,都是些家常菜。”
“很丰盛了。”
周群还真就弄了一些家常菜。比如盛在一个大盘子里的卷饼,饼摊得薄亮;小碟子里盛着熟肉切丝、鱼肉丝,蛋皮切丝、黄瓜丝等等,自己爱吃什么就卷起来,蘸上点酱吃,非常美味。后面上了一道炖菜,白菜、排骨,素鸡,砂锅里还有满满的汤,吃起来很清淡可口。
孙浮白吃得不算少,任苒和周群都没和他假客气,问一句要不要喝酒,孙浮白说不要之后,三个人就是纯吃饭,聊天的范围倒很广,从地铁、天气,一直聊到游泳和打球,周群也慢慢放松下来了,感觉孙浮白这个人似乎也不是特别难相处。
任苒去洗手,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周群觉得可能是错觉,似乎一瞬间屋里就冷下来了。
周群注意到孙浮白的目光落在他脖子上,本能的伸手摸了下——昨晚被任苒咬了。
周群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也真是······正好让他家的人看见······下次得跟他说,别咬在这种明显的地方。
孙浮白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杯来向他示意。
杯里是茶,周群也端起来,碰了一下杯,孙浮白声音很低的说:“好好照顾他。”
周群很用力的点了下头,然后一仰脖子把茶倒进喉咙里——咳咳,呛着了!
真丢人······
任苒回来时就看到周群在拼命咳嗽,一张脸红得像鸡冠一样。
“你怎么了?”
“喝太快呛着了。”孙浮白代为解释。
“真是,又不是喝酒,喝这么快干什么?”
周群咳个不停,没办法跟任苒解释他就是把茶当酒喝的。
孙浮白的目光从任苒身上掠过,望向窗外。
天已经黑下来,华灯初上。
虽然没喝酒,可是孙浮白觉得自己······似乎有些醉意。
七彩的霓虹在夜色中显得那样璀璨,又那样寂寞。
(三)烟
暗夜里,烟头的光亮一明一暗。
烟灼到了手指,有点疼痛,这疼痛让他想起从前。
他受了伤,肚子又饿,躲在一个空荡荡的仓库里,后来有人进来,他把自己隐藏在暗处,有人打开灯,屋里豁然亮起,明亮的镜子、光亮的地板。
不,这不是仓库。
这是一间舞蹈教室。
穿着紧身衣的男孩子和女孩子站成两排,教师拿着一根细杆子站在一边,他们先是做准备动作,压腿、压肩,扶着把杆踢腿。行列中间有个男孩子,漂亮得让人觉得他站错了位置,他应该站到对面女孩子的那一队里去。
教室里开了一扇窗,不知道是因为太热,还是因为辛苦,汗从脸上、手背上滴落下来,落在地下。
那些少年少女的身体如此挺拔,像刚刚抽出穗的花苗。
后来别人都走了,那个孩子被单独留了下来,那个老师反复纠正他的动作,极其严厉,那细杆子敲在细瘦的手臂上和腿上,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响。
虽然不太懂,不过这个孩子跳得比别人都好,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质,就算在一万个人里,仍然可以让人轻易的将他认出来。
如果给他一双翅膀,他一定能飞起来,飞得很高、很远——那样骄傲、那样自在。
后来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抱着膝盖坐在墙边,头轻轻靠在镜子上。
屋顶的强光让一切纤毫毕现,他缓缓转头看着周遭的一切,清亮的眼睛里透出一丝迷惘,似乎一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一切又都是为什么而存在。
那眼神令人无法忘怀,不只一次的出现在他的梦中。
比后来相处时的那些细节、画面,都要深刻得多。
时光像列车一样轰隆隆的驶远,那张面孔上的光亮与色彩渐渐褪净,最后变成了一帧小小的肖像照,嵌在冰冷的墓碑上。
孙浮白把烟掐灭,转身离开。
烟灰缸里还有一丝细细的青烟袅袅升起来,越来越淡,最后消弭在空气中。
(四)礼物
孙浮白悠闲的坐在那里。
店里冷气很足,但是经理的额头上出了许多汗。
“您看,这些都是新到的款式,名家设计的······”
孙浮白的目光从那些熠熠闪光的小东西上面掠过,不置可否。
“简单点的。”
经理掏出手帕来擦汗,这已经是最简单的款式了——啊,不!
他忽然想到,自己也许从一开始就犯了个错误!
他的手朝背后招了一下,一个年轻店员会过意,另端了一个托盘过来。里面是男款的饰物、袖扣、手表······
孙浮白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伸出手去,拂起他耳边的碎发。
年轻的男孩子可能刚满二十岁,皮肤上还有细细的茸毛,他紧张得一动也不敢动,心扑通扑通的乱跳。
“这个,有吗?”
耳郭边的触感有点轻微的麻热,这个店员没反应过来,经理却明白了。
“有,有!”
一个银色的细环串在耳朵上,看起来有一种······宠物似的可爱感。
经理取来的几款更加精致,孙浮白一眼看中的就是最简单的,没有任何花纹镶嵌,显得很轻灵——
“就这个了。”他顿了一下:“圈里可以刻字吧?”
“可以可以。”
“要多久?”
“您说要刻什么,我马上就让人刻,二十分钟就好!”
他戴着,一定很好看。
戒指、项链、手表袖扣那些东西,感觉都不能够真正的······贴合他,也许他永远都让人捉摸不定。
孙浮白没让人包装,直接把那个银环拿在手里。
大概只有刺穿,再禁锢,才能让这抹银色,留在他的身上。
想到他仰起头的时候,头发会朝后去,耳垂像精致的贝壳······
孙浮白握紧了手中的圆环。
他知道他喜欢过谢家的小儿子,但是那又怎么样?那小子也不是值得他爱的人。
更何况······孙浮白嘴角微微弯起,心情极好。
那小子也活不过这两天了。
兜兜转转,任苒终究还是会回到他身边。
手机铃声响起来,叮叮咚咚,那样清脆悦耳。他接起来,漫不经心的问:“什么事?”
那边的人声音很低,说了两句话。
孙浮白站在那没动。隔着大扇玻璃,那个年轻的金店店员站在店里望着他的背影。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个刚才还显得挺拔伟岸的背影,忽然间······看起来那样孤独凄凉。
夜色漫涌上来,有一点银色的光芒从他的手心滑落,在地下弹了两下,不知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五)扫墓
任苒买了一大束菊花,白色、浅绿色、黄色,又多又杂的一大簇。
周群跟在他身后,提着一个大盒子。
到了孙世辉墓前,任苒将花插好,周群把带的水果摆上,两个人鞠躬,默然站了一会儿。
天下着小雨,墓园显得更加寂静,山上有人在走动,远远的撑着伞,那些间隔的台阶像五线谱线,而那些静默的黑伞就像安魂曲上的一个个音符。
沿着台阶朝东走,周群不知道还要去看谁,但是祭品多准备了两份。
那两块墓碑挨得很近。白色大理石碑上头雕着莲花,任苒站在那墓前,一声不响。
墓碑上嵌有照片,那是个很清秀的男子,姓任,任舒,任苒将一把菊花放在墓前。
周群低声问:“这是你的朋友吗?”
任苒看看他,没说话。
然后,旁边又一块墓碑。
周群看着那墓碑上的名字——这是兄弟两个吧?
那照片上的年轻人神采飞扬,简直······完美,周群从来没见过比他更出色的人物。
任苒站在那出神。
周群把花和水果放下,掏出手绢把那张照片擦了擦。
他没见过这个人,这样的人物,谁见过他也不会忘记。
可是他觉得,很熟悉——
似乎,他应该认识这个人。到底,在哪儿见过?
他转过头:“他······我认识吗?”
他们多少年都在一起,除了中间那四年的间断,基本上,他们的生活轨迹是重合的[qinkan.net奇`书`网],朋友通常是两个人共同的,也许······他真认识照片上这个人。
“我不知道,也许······”
任苒的回答很含糊,他朝前走,在亭子里的长椅上坐下,周群坐到他旁边。
“我觉得我应该认识他,可就是想不起来。”
“你相信,人有前世和今生吗?”任苒伸过手,两个人十指交握:“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吧。”
台阶上冰凉潮湿,风吹过来,插在墓碑前的花束轻轻颤抖,上面的雨珠滴下来,就像人们隐忍了许久的眼泪。
程士祥打着一把伞,从山下慢慢走上来,他抱着一大束花。
远处、近处,也许每一把伞下面,都有不同的故事。
程士祥看到亭子里面,一个人紧紧抱着另一个人。
他只看到他们的背影,没有在意,他朝前走过去。
他恍惚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就像在呼唤他的名字。程医生,你好。
他站住脚,侧耳倾听。不,没有人说话。
只是风雨声。
他继续朝前走。
有些时候,人们会发现,他追逐的东西,已经永远失去。
也有些时候,你的幸福,就在身旁。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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