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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桐宫之囚》(山海经密码)》 · 阿菩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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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中剑道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道路——如果那所谓的剑道真的存在的话,那也仅仅是偶尔暴露在黄沙中的骸骨和断剑残刀所连接起来的一条看不见的虚线。

到了第五天,陶函商队开始缺水。幸好有精通地行之术的左招财、右进宝在,在离开商队驻留地三十里外的找到了一条深藏数十丈的地下河。商队为了补充食水整整耽搁了一天才继续前行。

“唉。要是江离还在,或者桑谷隽醒转就好了。”但现在不但江离生死未卜,桑谷隽也一直没有醒过来。团住桑谷隽的蚕茧越来越大,把整个石车“无碍”塞得满满地。幸好蚕茧三四天前就不再长大,否则有莘不破等人就只能想办法把它弄出来放在车顶了。于公孺婴见了这情况说:“看来桑谷隽的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随时会破茧而出。不破,你的功力恢复了几成?”

有莘不破叹了口气,道:“五六成吧。唉,没想到这次会恢复得这么慢,以前我被狍鸮的胃液泡得骨头都软了,也只用了两天就恢复过来。”

于公孺婴道:“别叹气。恢复得慢说不定是好事。等你完全恢复过来,也许能体验到以前所未能达到的境界。”

有莘不破眉头一轩,心情登时好转:“要是伤势大好以后能随时请出凤凰来,那就,哈哈……”

“切!”有莘不破这妄想连芈压也知道不可能。

再走四天,于公孺婴计算着一路来的行程,猜想天狗·徂徕季守所说的那个大漠禁区应该会在这一两天内到达,建议把商队停一停。

“不!”有莘不破反对说,“只要能保证见到雠皇时我和桑谷隽都恢复过来就好!我不想因为别的事情耽误商队的行程!迟一天江离就多一分危险。有你和雒灵,嗯,和芈压在,我不相信会对付不了那个什么天狼!”

芈压也极力赞成,雒灵自然也不会没什么意见。于是于公孺婴传下令去,命商队上下打起十二分精神,务必做到步步小心。

一夜无事,第二天再次出发,走到第二日中午,一直安静的雒灵突然站起,冲了出去,向龙抓秃鹰示意,龙抓秃鹰三声啼叫,全队闻警停止前进,三十六辆铜车首尾相接,围成车城。

有莘不破问道:“怎么了?”

雒灵指了指地下。有莘不破道:“地下有埋伏?”雒灵却摇了摇头。于公孺婴也已经赶到,道:“雒灵既然有感应,下面多半有古怪,挖吧。”

第二关 百鬼之祭

黄沙底下,竟然挖出九十九具尸骨!

于公孺婴道:“这些人,个个都是高手!”

芈压道:“高手?”

有莘不破道:“你掂掂这根骨头的重量!”

芈压接过来,有些吃惊地说:“好重。”

有莘不破道:“你再试试这根。”

“咦!好轻!但也很坚韧!”

于公孺婴道:“这些人的骨头个个都有各自的特点,或厚重,或轻薄,或刚硬,或柔韧,从这些骨头我们可以想见:这些人的身体在生前都经过千锤百炼!”

“但是他们却都死在这个地方。”

“嗯。”于公孺婴道,“这些尸体并不是被集中起来埋葬,而是毫无秩序地散落在这数十步方圆之内!从他们出土的姿势看来,埋葬他们的不是杀他们的人,而是风沙。所以,这里……”

有莘不破接口道:“所以这里不是一个弃尸地!而是一个战场!凶手杀了他们之后根本没有埋葬他们的意思,甚至是有意把他们丢在这里向后来者示威!如果徂徕季守所说的话是真的,那么杀人的凶手很可能会随时出现在这一带!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天狼·徂徕伯寇!”他抚摸了一下其中一根骨头的伤口,道:“好剑法,不过我还对付得了。”

芈压道:“可不破哥哥你的功力还没恢复!”

“现在的我也对付得了!”

“未必!”于公孺婴道:“这些伤口所显现出来的风格十分相似,但水准却参差不一,可见杀他们的那个人在不断进步着,而且进步得很快!如果我们想推测出和杀人者最接近的剑法层次,那就得把这些尸骨的伤口都细细检查一遍,把那具‘最后的尸骨’找出来。”

“切!”有莘不破转过头去,把手上的骨头扔了。

芈压道:“不破哥哥你不打算逐个查看吗?”

有莘不破反问道:“你认为我会干这样的事情?”摸了摸鬼王刀:“管他是谁,一个旋风斩卷起,再全力一击,解决了!”

芈压道:“孺婴哥哥,你呢?”

于公孺婴轻轻把骨头放在原来的位置上:“我没这个必要。”

※※※

于公孺婴和有莘不破检查尸骨的时候,雒灵正带领人把挖出来的尸骨一件件地收拾起来。尸骨的伤口所体现出来的剑术造诣她不是看不出来,但她对这一点却完全没兴趣,她的注意力,全放在盘绕着尸骨的重重怨念上。这九十九具尸骨的怨念集合在一起,足以造成一个威力巨大的灵场,让走进这个地域方圆十里的人产生严重的幻觉而不能自拔,直到丧失对生命的希望。陶函商队之所以走到这里却没有发生这种状况,一方面固然是由于商队里几乎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而另一方面也是由于陶函几个首领本身太强,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散发出来的气势已足以盖住这个地方的森严鬼气,令魑魅魍魉闻风退避。

黄沙泥土中,有一些零碎的骨头散在各处,但雒灵总能为它们找到主骨架。雒灵做的事情有莘不破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只是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反而是芈压跟在她身边帮忙。

一直忙到傍晚,九十九具尸骨终于都整理齐了,被摆放在车城中央,围拢起来。

“你要干嘛?”

有莘不破问。雒灵没表示什么,只是闭起眼睛,双手合十。有莘不破突然感到雒灵身上散发出一种肃穆的气息,这种气息他也曾在江离身上感应到过。在几个伙伴当中,无论是阅历最深的于公孺婴,还是精通法术的桑谷隽,都不曾有过这样悲悯的情怀。

“你要超度他们么?”

雒灵点了点头。

用过晚饭,陶函商队的人围拢起来,一起唱起了祷祝之歌。人群的中心,雒灵跳起了巫舞。在歌声中,在舞蹈中,尸骨一具具无火自燃,一点点幽幽的绿光随风而上,化成灰烬,散落在沙漠戈壁间。

九十九具尸骨化尽,一个声音在祷祝歌声中叹息道:“好平和啊。其实,我有必要这么执着么?”

一个人站了起来,失神地向仍在舞蹈中的雒灵走去。竟然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

“啊!徂徕季守!是你啊!”有莘不破招呼道:“看舞蹈不用凑那么近,过来这边,我请你喝酒。”

于公孺婴却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事情,脸色微微一变。他心神微分,一股杀气陡然欺近,一道剑气刺破黄沙,向众人卷来。有莘不破、芈压一起跳起,雒灵停下了舞蹈,徂徕季守也回过神来。

“铮”一声响,于公孺婴羽箭已发,打断了那道剑气,然而还是迟了一步,阿三一声惨叫,右手已经和他的上臂分家。

一道人影倏忽退去,于公孺婴喝道:“留下!”箭去如流星,又是一声铮然促响,羽箭落地,那人影已经消失在车城之外。

徂徕季守怔怔看着于公孺婴,道:“好箭法。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比他的剑气更快的速度!”

于公孺婴哼了一声,道:“比他快吗?若真如此,我的下属就不会受伤,他也逃不掉了。”

徂徕季守微笑道:“箭和剑毕竟还是不同的。近身攻防来说还是剑要高出一筹的。”

芈压要追,却被有莘不破拉住。

早有专人拿来药物帮阿三包扎伤口,苍长老拿起断臂,叹了口气。

有莘不破道:“阿三,对不起,是我的疏忽,累你受伤!”

阿三痛得冷汗直下,但还是忍住痛道:“台候……是……是阿三自己学艺不精。”

于公孺婴道:“把断臂好好保存,等桑谷隽醒来或找到江离以后,他们也许会有没有办法把手续上去。”

苍长老道:“怎么保存?”

桑家将领左招财道:“我家王子还留下一些黄泉之泥,裹住断手,可以保证肌肉半年不坏。”

自从紫蟗寨一役之后,这还是陶函商队第一次有属下受伤(几个首领不计在内)。救伤的事宜处理得很迅速,但有莘不破还是觉得很不爽。

“老大,把龙抓秃鹰放出去,一定要在出发前把那家伙找出来,要不然四长老以下只怕谁也保证不了安全。商队行动起来防御线太长,我们顾得了头顾不了尾。”

于公孺婴道:“龙抓早飞出去了。不过被那人藏在沙里,逃离了视线。看来他对这一带的地形熟得很呐。”

“藏在沙里?可惜是桑谷隽又还没醒!要不然一定能把这家伙找出来!”有莘不破眉头微皱,转头望向徂徕季守:“刚才那人,是否就是你提过的那个天狼·徂徕伯寇?”

“你猜得没错。他就是大漠中的天狼,近三年把剑道截断的剑狂人!”

有莘不破哼了一声,道:“什么剑狂人!偷偷摸摸躲在沙土里暗箭伤人!鼠辈罢了。”

徂徕季守微笑道:“近两年来,你们是第一批他不敢正面面对的人。”

于公孺婴道:“他到底要干什么?如果说是为了寻找剑道上的突破,就应该堂堂正正地出来挑战,而不是向武艺明显不如自己的人偷袭!”

徂徕季守道:“挑战高手自然是他的目的之一,但同时,杀人对他来说也是一种享受。我想他现在最想干的事情,就是如何把你们商队杀个一干二净!”

“他休想!”有莘不破道:“他休想再伤害我们商队中任何一个人。”

“你们加起来的实力比现在的他强。这一点我相信。”徂徕季守说,“可是要想全商队几百号人都不受到伤害,嘿嘿,只怕很难。”他指着铜车,道:“陶函商队铜车车阵的威名,我在中原的时候就曾经听说过。可是这车城也许能挡住千万大军,却无法阻截住一个顶尖高手的脚步。”

于公孺婴道:“不破,他说得有道理。”

“有道理又怎么样!”有莘不破道:“难道我们就任他自来自去,伤害我们的弟兄么?”

苍长老道:“这个人来无影去无踪,根本就无法防范!”

“无法防范倒未必!”于公孺婴道:“结成车阵之后,我们应该还能确保安全,不过上路之后可就不好办了。最好能把他给引出来!”

“不用引。”徂徕季守说:“现在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我敢保证,他一定还会再来。他既然出了手,就不会容许自己在一天之内连一个人也杀不死。”

“那好!”有莘不破摩拳擦掌,“他要敢再出现,我一定不会让他活着离开!”

于公孺婴却道:“再说吧。眼前最实际的是如何让弟兄们睡个好觉。”

有莘不破和芈压同时叫道:“我守辕门!”

“单单守辕门还是不够的。”于公孺婴道:“我们需要有四拨人,守住四个方向。辕门在西,你们俩既然都想守辕门,那就交给你们吧。松抱位于正北,有雒灵在我们都可以放心。鹰眼在东方,那个方向就交给我吧。”

有莘不破道:“那南边呢?那边沙土最疏松,那个徂徕伯寇潜入沙土中逃走,看来他也懂得一些钻土地行之术。”

左招财插口道:“他冒出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了,和我们蚕从的地形术不同,他不过是利用疏松的土质在地下挖坑藏身罢了。”

有莘不破点头道:“就算如此,如果他再要次出手的话,土质疏松的南边应该是最容易被潜入的,我们必须伏下一路重兵!”

于公孺婴道:“这个简单,把桑谷隽那个蚕茧埋在正南方向的沙里就行了。”

“桑哥哥。”芈压道:“他都还没醒!”

“用不着醒来!虽然隔着天蚕之茧,但天狼这个层次的人应该也会感应到他的气势!”于公孺婴道:“如果徂徕伯寇想先向强者挑战,那他应该会先来找把他逼退的我!如果他想先挑弱者打击我们的信心,那被他选上的人也绝不会是沉睡中的桑谷隽!”

芈压道:“那他会先挑战谁?”

于公孺婴淡淡道:“自然是辕门。”

有莘不破和芈压一听大怒:“你说我们两个加在一起还不如一个桑谷隽?”

于公孺婴轻轻一笑,不理会他俩,转头对徂徕季守道:“本来我对你的来历没什么兴趣,但在这样的局势下,我还是想确定两件事情。”

徂徕季守不改他一脸的平静:“哪两件事?”

“第一,你和徂徕伯寇的关系。第二,你的立场。”

徂徕季守微笑道:“我说了,你就信么?”

于公孺婴缓缓道:“我只是希望你给我个答案。是否相信,我自有判断!”

“我是他弟弟。”

虽然苍长老已经隐约猜到了,但听徂徕季守回答得这么直接还是不由得一怔。如果在一年前,苍长老一定会立刻要求有莘不破和于公孺婴赶快把这个身份可疑的人赶出去!但现在的他却选择沉默,一年来的经历让他建立起对有莘不破和于公孺婴的强烈信心:这两人的行事很多时候尽管自己难以理解,但事后却屡屡证明他们的做法是正确的,甚至是高明的!而有莘不破和雒灵等听到徂徕季守的这个答案却无动于衷。

“至于立场……”徂徕季守道:“我这些年来一直在这个沙漠中徘徊,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降服我哥哥手中那把剑。”

于公孺婴鹰隼一般的眼睛逼视着徂徕季守,半晌才道:“好吧,我相信你。如果没什么意见的话,今晚就在鹰眼上陪我喝一杯如何?要是如你所言,令兄今晚还会再来,或许我有机会能看到你背上那柄宝剑的风采!”

“好啊!”徂徕季守欣然道:“我也很想看看你的箭能不能把那个男人制服。”

※※※

四更了,天黑的厉害。

“挑最弱或最强的!”芈压忿忿不平道:“孺婴哥哥那混蛋!说最强的是他自己也就算了,却说我们俩这一环最弱!哼!那什么天狼不来也罢,如果再来,我都不知道希望不希望他从我们这边来!不破哥哥!孺婴哥哥太过分了!居然说我们两个加起来还比不上昏迷未醒的桑哥哥!”

有莘不破哼了一声道:“我们当然得盼着那个天狼打我们这边过来!别管于公孺婴那混球!只要我们把天狼制服,人家就会服我们!”

芈压道:“不破哥哥,这样吧,趁着那天狼还没来,我来布置几个陷阱怎么样?”

“不行!”有莘不破道:“如果他敢正面上来挑战,那我们就堂堂正正地迎战!芈压你在一边看着吧,看我的鬼王刀如何砍断他的天狼剑!”

“我不干!”芈压道:“这次说什么也得由我来动手!还是你在旁边看着吧!打从季连出发到现在,我就没和厉害的人来过一次真的!水族那个小子仗着地利倒也挡了我几个回合,可他实在不怎么样!就算打赢了也没什么成就感。”

“芈压,你还小,以后大把机会!再说,你要是伤了,我怎么向你老爸交代?上次在毒火雀池边上你差点被桑谷隽的老爸误杀!当时吓得我半死!要不是季丹大侠找到灵药救了你一命,我拿什么去赔给芈城主?”

“谁要你赔!我们南方人的规矩,十五岁就算是长大成人了!你们别老是把我藏着掖着,真出了什么事情,我自己负责!总之,今晚这头天狼是我的!”

“我的!”

“我的!”

……

※※※

“好酒!”徂徕季守赞道。

“嗯。”于公孺婴自己饮一口,又喂了银环蛇一口。

徂徕季守道:“前几年我在大漠的边缘,听说过东方一个少年英雄,箭法了得,据说已经直追箭神有穷饶乌了,后来却突然失踪了,你听过那个人吗?”

“没有。”于公孺婴道:“没人能在箭法上追上有穷饶乌的。”

“呵呵,是么?”徂徕季守一个鲸吸,一股暖意直下丹田,吐出一口酒气,道:“你现在的口气,和曾经的某人好像。”

“曾经的某人?”

“我哥哥。”徂徕季守说,“他也曾有个偶像,那个传说中的血剑之宗。”

于公孺婴嗯了一声,学剑的人崇拜血剑宗,就像学箭的人崇拜有穷饶乌,那简直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没什么值得奇怪的。不过为什么是曾经呢?“他现在不崇拜他了?”

“不知道。”徂徕季守说,“我现在已经不太能知道他的想法了。我像,他大概已经疯了。”

“疯了?”

“对!疯了。从十年前那个晚上开始。”徂徕季守的眼睛仿佛透过月色看到遥远的家乡,“当年我们为了支持大哥的理想,举家西迁,搬到了大漠中的一个绿洲上,牧马放羊。那个绿洲,”徂徕季守回身指了一指,“在更远的西边,天山北高峰的脚下。大哥二哥轮流出去寻找传说中的血剑,没出去的那个人就留在家中守护家人。那天晚上,算来该是大哥二哥交替的时候了,我们一家子——我们的父母、我的二哥,还有大嫂,还有我的侄儿,都在期盼着从剑道归来的大哥。直到子夜,我们才等到了他——等到了他的人,也等来了他的剑。”

“剑?”

“嗯。”徂徕季守一脸的平静:“他面无人色地回到家中,一直喃喃自语,我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二哥推测说大哥大概是剑法上遇到了瓶颈无法突破。当时我的功夫见识都浅得很,大哥二哥的剑术没学到三两成,并不很懂得二哥所说的话。那晚大哥呆在二哥的房间里,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一直到四更的时候,嗯,也就是差不多现在这个时候,二哥的房间里传来一阵骚动,跟着二哥顶破门板飞了出来,浑身是血。然后我们就看见了大哥拿着一柄沾满鲜血的剑走了出来。”

于公孺婴道:“你大哥伤了你二哥?”

“不是伤了,是杀了。”夜很静,徂徕季守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当时我们都惊呆了,但大哥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提起他的剑,一个个杀过来。先是我们的老父亲,然后是母亲,然后是……是大哥他、他的亲生儿子。最后,他在我面前杀了她。”

尽管声音中带着微微的颤抖,但徂徕季守的腔调仍显得很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于公孺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突然一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徂徕季守摸出一块晶莹剔透的饰物来:“这是叫雪魄冰心,据说是长在千丈玄冰中的一种植物,也有人说是一种石头。很漂亮,是不是?”

“嗯。”

“我在天山碰巧找到的,又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做成一个镇发。”

“手工不错,看得出很用心。”于公孺婴道,“要送给女孩子的么?”

徂徕季守点了点头:“嗯,要送给我大嫂的。可惜来不及。有一次我偷偷在做的时候,被她发现了,她问我‘要送给哪个女孩子的呀?’我当时脸上热热的,没回答她。她可没想到我是要做给她的。嘿!我本来想给她一个惊喜的。”

于公孺婴道:“你喜欢她?”

“我不知道。”徂徕季守说,“当时我才十七岁。从小又是很笨很笨的一个人。”

于公孺婴道:“你大哥发疯的那个晚上,为什么唯独放过了你?”

“谁说他放过我了?”徂徕季守道,“当时他的剑已经很快了,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的剑已经刺穿了我的心脏。”

“嗯,后来呢?”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没死。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火化了家人,在灰烬中找到现在背着的这柄破剑,开始寻找徂徕伯寇那个疯子。”

“找到了吗?”

“找到了,但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第一次找到他的时候,我被他一剑砍倒。过了几天我又爬了起来,再去找他,再次被他刺倒。我总是赢不了他,但他也总是杀不死我。这样十来次以后,他要再刺中我已经没那么容易了,他的剑法越来越高,但我能抵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现在他已经很难伤到我了。”

如果有第三个人听到徂徕季守所说的话,一定会问他:“为什么你被刺穿心脏却没有死?为什么你每次被打到后都能站起来?”

但于公孺婴却没有问,他突然站起来,道:“他来了。”

第三关 鬼绿洲

“来了!”有莘不破轻喝一声,按紧鬼王刀。

“妈的,居然敢大摇大摆来闯辕门!”芈压大声骂道,“太瞧不起人了!”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来,身上束着紧身的皮草,脸上嵌着一双死人般的眼睛。

“徂徕伯寇?”

“你们知道我的名字?”这个人的声音,给人一种一脚踏中毒蛇的感觉,“又是那多管闲事的小狗告诉你们的么?”

有莘不破冷笑道:“不再学老鼠一样偷袭了么?”

“哼哼哼哼……”徂徕伯寇一点也没被激怒:“你们几个是大餐来着,特别是那个射箭的家伙……在啃硬骨头之前,我习惯先把杂碎清理干净,那样才能尽情地享受。可惜你们把软柿子都藏得严严实实的,我只好出来一个一个地先把硬的捏了。”

有莘不破冷笑道:“看看谁捏谁!”就要踏上,芈压已经冲了出去:“不破哥哥你可别上来碍手碍脚!”

有莘不破没想到会给芈压抢先出手,现在插手会让这小子觉得自己不受尊重,因此顿住脚步,高声叫道:“小心点!他的剑很快的!”

“哈哈,”芈压高声笑道:“他碰不到我的!”一层火焰从他脚下燃起,把他全身裹了个全。“天狼,有种你别逃!”两道火焰左右包抄,把天狼所在十丈方圆密密围住。

“逃?就这点火苗,拿回家烧饭去吧!”他的人就像剑光般一闪,突然欺入芈压三丈之内!芈压脸色一边,张口一吐,吐出七八个火球向他撞去,但眼前的人影倏忽不见,却听一个声音在左边响起:“太慢了!”

芈压大惊,还来不及回头,脖子一疼,忙向右一冲,逃离了天狼剑的剑锋。

徂徕伯寇收回了剑。刚才他欺进芈压的侧面,那一剑本来势在必得,谁知道就在刺入的那三十分之一瞬,天狼剑几乎被笼罩芈压全身的那层薄薄的火焰烧溶!

徂徕伯寇轻轻一摸从烈焰中及时收回的剑锋,一股残余的热量竟然烫焦了他的食指皮肤。“重黎之火么?嘿!居然连我的皮肤都受不了这余热。啊!妙啊!妙啊!我听见我的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声音了!不行,我太兴奋了!不行,不能一下子把这兴奋花光。”

那边有莘不破高叫道:“芈压,你怎么样?快回来!让我来对付他!你跟不上他的速度!”

“开什么玩笑!我都还没输!”那一剑刺得并不深,但如果再深入一寸,芈压的喉管就要被割断,幸好现在的只是让芈压感到疼痛而已,血流得也不多。“不破哥哥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对付他了!”突然脚下一点,倒退十步。

徂徕伯寇冷笑道:“学乖了啊。要远程进攻么?”他突然抓住了天狼剑,剑上的余热把他的左手烤出一股焦味,他的手被天狼剑的锋锐割破,鲜血流在剑上,令天狼剑冷却下来,一股血腥慢慢荡漾开去,整个空间充满了一种令人厌恶的怨念。

“讨厌的家伙!”芈压叫道:“让你试试我的四方火兽!”四头巨大的火龙、火鹤、火蛇、火鸦斜斜向徂徕伯寇的方向包抄飞去,眼见离徂徕伯寇不到五步,四头火兽突然加速,一起撞向徂徕伯寇身上。

“剑旋!”天狼剑螺旋式的剑气发出,把四头火兽割裂成数十块,剑气越来越盛,把被分尸的火兽冲荡冲出徂徕伯寇的一仗开外。

芈压朝天一指,四散的火团在徂徕伯寇的半空中聚拢,片刻间火势大了十倍!“天火焚城”压了下来,把以徂徕伯寇为圆心的数十丈方圆烧成一片火海。“看你怎么逃!”

“小弟弟,你的力量很了不起。”芈压听到这个声音不由得大吃一惊,火海中一个人影从沙下钻了出来。“可是你的攻击力虽然很广,但不够集中,这样是伤不了我的啊。更何况,你的速度和反应也太差了。”

“芈压——”惊叫声中有莘不破冲了过来,徂徕伯寇的剑还在芈压数尺之外,但芈压只觉额前一痛,就不省人事了。

芈压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铜车“松抱”上了,头枕着雒灵的膝,额贴着雒灵的手。再一看,有莘不破也在身边。

“雒灵姐姐,”芈压说,“你对我这么亲密,不怕不破哥哥吃醋吗?”

有莘不破哈哈一笑:“会说笑话,看来你这条命是没什么大碍了。”

“我受了很重的伤吗?那剑明明没到,为什么我会受伤?而且那感觉,又不像是被剑气刺伤。”

车外一个声音道:“那是剑示。”

“剑示?”说了两句话,芈压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听出外边说话的人是徂徕季守。

“嗯。是一种以念运剑,以剑发念的高深剑法。”徂徕季守在窗外道:“中了剑示的人,身上不会有任何伤痕。但精神却会受到深浅不一的破坏。最糟的情况就是灵魂整个儿被消灭,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芈压大吃一惊,摸了摸额头,果然没有半点伤痕。“有莘哥哥,雒灵姐姐……我,我的伤要不要紧?”

有莘不破微笑道:“徂徕季守说你至少要躺个三五天,醒来后只怕会丧失部分记忆。不过雒灵用手摸了摸你的额头,没一会就醒了。”

芈压道:“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雒灵微笑着摇了摇头。芈压大喜道:“雒灵姐姐说没事,那一定就没事了。”跳起身来,果然全身上下除了脖子有点疼之外,都没有什么不妥。

芈压打开车门,天还没亮,借着陶函车城中心篝火的火光,才看见徂徕季守坐在轼木上,用他顶帽子遮住大半个脸。芈压把他的帽子扯下来,朝他做了一个鬼脸,再把帽子给他盖上。转身道:“不破哥哥,是你救了我吧。”

“不是。由始至终我都没出过手。是你把他击退的。”

“啊!我把他击退的?怎么会?”

有莘不破笑道:“他用剑示击倒你的那一霎突然出现一只好大的火鸟,不但替你挡住他,还把他烧伤了。在我冲上去之前,他已经狼狈逃走了。”

芈压兴奋道:“火鸟?什么样子的?”

有莘不破道:“就是在季连边界上你老爸骑着来找我们晦气的那头独脚火鸟。”

“必方!”芈压兴奋地说:“那么危急的情况下,我居然还能把必方叫出来!哈哈,不破哥哥,看来我也蛮有战斗天分的嘛。”

※※※

破晓之后,陶函商队继续启程。芈压伤了徂徕伯寇,确实是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然而有莘不破暗中决定:绝不让芈压单独面对那个天狼!那天的战果虽然是两败俱伤,但徂徕伯寇的情况远没有有莘不破形容的那么糟糕。如果当时有莘不破不在场,被必方灼伤之后的徂徕伯寇仍有机会再给芈压以致命的一击。徂徕伯寇从容退去以后,有莘不破无论如何运功输送真气也救不醒晕死的芈压,如果不是伙伴中刚好有一位心宗嫡系传人,徂徕伯寇的那一记“剑示”只怕会给芈压留下永久性的伤害。

不知为何,于公孺婴居然主动邀请徂徕季守上鹰眼作客。苍长老不敢说什么,却屡屡向有莘不破使眼色,希望有莘不破能劝阻这件事情,因为在他看来,无论是身份、行止还是意向,徂徕季守都是一个很可疑的人物。然而有莘不破却对苍长老的暗示装糊涂,令这位商队元老郁闷了老半天。

徂徕季守指着前方道:“再过三天,我们就会到达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有莘不破不解地问道。

“嗯。整个剑道最大的坟场。”

“坟场?”

“昔日的战场,今日的坟场。”

“我懂了,就是发生战斗最多的地方。”

“对。”徂徕季守解释道:“那里原来是个绿洲,沙漠里景观最美丽、水源最丰富的绿洲之一。但现在……唉,那里已经成为一个鬼绿洲。只剩下尸骨、怨灵和徂徕伯寇。”

“什么?”有莘不破道:“那家伙也在那里?”

“那可算得上是他的大本营!在那里,他的剑示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连我也不敢轻易靠近那个地方,都是等他离开了那里才去找他晦气。”徂徕季守说:“那天你见过他使用剑示的,应该知道为什么。”

有莘不破沉吟道:“莫非是利用那个地方所盘踞的强大怨念?”

“没错。”徂徕季守道:“昨晚我们所在的那个地方,本来也有相当强大的灵场,因为那里聚集了一百个高手的怨魂。幸好先一步被雒灵小姐超度了,要不然,嘿嘿,辕门外那一战只怕就没那么轻松了。而我们将要到达的那个鬼绿洲,嘿嘿!却聚集了数以万计的冤魂!”

“数以万计?没那么多吧?”

“说数万还是少的,也许有上十万!”徂徕季守道,“那里是历史最悠久的战场,据说连血剑宗都曾在那里杀过人。我第一次到那里的时候,原著居民已经死得一个不剩了。当时外来的各色人马每天至少都有上千人的流量,常住的接近一万。每天都有人被杀,每年那里的常住人口至少会更换一般以上。三年前,我那个疯掉了的哥哥在绿洲大发狂性,大杀了三天三夜。从那以后,整个绿洲就废掉了。只有鬼,没有人。”

有莘不破道:“照你这样说,如果天狼能利用这上万的怨灵来发出他的剑示,那岂不是很可怕?”

“嗯,不过我们也有另一张王牌。”

“王牌?”

“我们有深不可测的雒灵小姐啊。”徂徕季守笑道:“有雒灵小姐在,我想一定会有奇迹发生的。”

有莘不破呵呵几声,不接他的话。不知为什么他不大愿意和徂徕季守谈论雒灵。他有种奇怪的念头:徂徕季守对雒灵似乎有种与众不同的情感。自从昨晚看见徂徕季守被雒灵的巫舞所吸引,有莘不破就有这种奇怪的感觉。“这小子不会是喜欢上了她吧?咦,我怎么这么在乎?难道我在吃醋?”他想自己因为雒灵而吃醋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下去,转换了个话题,道:“天狗老兄,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呵呵,”徂徕季守笑道:“你的问题还真不少。说说吧。”

有莘不破道:“你是不是总是站在那个沙漠边缘,遇到有人踏上剑道就劝人回去?劝阻不听就一路跟来?”

徂徕季守笑了笑,却不说话。有莘不破一拍大腿,道:“原来你是这剑道的守护神啊!”

“守护神?”徂徕季守苦笑道:“我要是真是守护神,昨晚那个地方的一百个剑客就不用死了。”

“一百个?”有莘不破道:“怎么我们只挖出九十九具尸骨?难道还有一具没挖出来?”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在我记忆中这三年确实有一百个人先后死在那个地方。”

“那一百个人大概都不怎么相信你吧。”有莘不破笑道:“你要是每次被人问起来历就说你是天狼的弟弟,只怕那些来闯剑道的家伙没半个会相信你的话。”有莘不破瞥了一眼徂徕季守背上的那把破剑,道:“再说,要保护别人可比战胜敌人难得多,这一点我深有体会。”

※※※

到达徂徕季守所说的“鬼绿洲”的时候,陶函商队的食水堪堪用尽。他们本希望能在这个绿洲上得到补给,但真的来到这个地方之后却个个倒吸一口冷气:还没踏入绿洲,就远远看见绿洲上方盘绕着一股黑气。那股黑气甚至连阿三这样的肉眼凡胎也能清楚看到!

不过,这确实曾是一个绿洲,从遍地枯死的植物和层层叠叠的房屋看来,这个绿洲当初的规模还不小,有很繁荣的人类活动迹象。然而这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

“啊!找到水源了。”下属前来报告。然而取水过来一看:竟然全是黑的!哪里用得着尝?扑面就是一阵腥味!

“原来如此,”苍长老叹息说,“水源变成这个样子,怪不得这个绿洲会废掉。喝这样的水谁喝了都要被毒死。”

“不,不是这样的。”徂徕季守说,“不是水源污染了这个绿洲,毒死了人群,而是那无数黑色怨灵污染了绿洲的水源!三年前某个晚上,当绿洲达到它繁荣顶端的时候,一场大屠杀让整个绿洲染满了充斥着怨毒的腥血!”

有莘不破道:“是天狼一个人做的?”

“应该是。”徂徕季守说,“我在远处看到火光,中途又受到一些耽搁,来到这里已经是三天之后。我到达这里的时候,正看到他拿起剑刺入最后一个活人的咽喉。唉,这里可能是你们能达到的最西边的地方了。”

芈压奇道:“为什么?”

徂徕季守道:“本来,我在天山山麓的老家还远在这绿洲的西面,但自从三年前这绿洲变成这个样子以后,我就再也走不过去了。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这个布满鬼魂的绿洲。”

有莘不破道:“你越不过去,很可能也是这个绿洲搞的鬼。这么说来要想继续西行,还是得把这鬼绿洲的秘密勘破。”

苍长老道:“台候,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别进去了。有龙抓秃鹰在,我们未必会迷路。我宁可脱光了衣服在沙漠里睡觉!也不愿进去沾染那股黑气!”

旻长老道:“可是我们的食水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再不补充,过不了三四天商队至少有一半的人都得倒下!”

苍长老道:“你看看这地方!这样的地方找出来的水能喝吗?你再看看看看盘绕在天上的那黑气!现在还是白天啊!是未时!太阳底下都这样阴森,我都不敢想象入夜以后会怎么样!”

其他几位长老一齐叹了口气,知道苍长老说的有理。苍长老向有莘不破禀道:“台候,下令商队离开这个地方吧。找个避风的场所,布开车城,再请蚕从的朋友寻找干净的水源。”

有莘不破正要点头,雒灵突然下车,赤着双足,踩在滚烫的黄沙上。有莘不破还没反应过来,她早已向绿洲走去。

有莘不破叫道:“雒灵!你干嘛去?快回来!”只一句话的功夫,雒灵已经走进了鬼绿洲。

有莘不破呆了一呆,下令道:“全都上车,进去!”

苍长老惊惶道:“上哪里去?”

“进绿洲!”

苍长老惊道:“台候!不可!”可是看见有莘不破那不容改变的神色,再看看于公孺婴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苍长老知道自己还是没法子阻止这几个年轻人的任性。无奈之下,只得发出号令。

进了鬼绿洲之后,雒灵就放慢了脚步,后发的商队铜车很快就跟了上来,一直跟着她,辗过断壁残垣,来到绿洲的中心。芈压放一把火,烧出一片开阔的空地来,三十六辆铜车首尾连接,布下车城。

于公孺婴放出子母悬珠,挟带着自己的英气升上半天,驱散了车城上空的鬼气。

雒灵取来刀竹,画下一个简单的图形,写下珍珠、玳瑁、翡翠、天青石等十八种珍宝,以及布帛、五谷、三牲等物事,示意苍长老照办。商人最重巫祀,苍长老一看就明白雒灵要做什么,安排人手,在黄昏之前在车城中心搭起一座祭台。

有莘不破和徂徕季守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徂徕季守忽然道:“黄昏了。我猜今晚天狼一定会到!”

有莘不破道:“我的功力已经恢复了七成!单打独斗绝不怕他。但这家伙要是向陶函的弟兄动手可就麻烦了。”

芈压道:“那我们还是像上次那样,分头守住四个方位。”

有莘不破道:“雒灵不是要你帮忙吗?”

芈压一怔,有莘不破又道:“上次你已经和他斗过一次了,两败俱伤,算是打了个平手。这次说什么也得让别人显显身手,总不能老是看你芈少城主唱独角戏啊!”

“那好吧。”芈压一副委屈的样子。

有莘不破道:“我守前,孺婴老大守后,还是像上次那样,把桑谷隽的蚕茧埋在左边的地底,右边嘛……天狗兄,能麻烦你一次么?”

徂徕季守微笑道:“您信得过我?”

有莘不破笑道:“你若里切,我事后杀了你,让这鬼绿洲再添一个鬼魂就是了。”

徂徕季守哈哈大笑,按了按头上那顶破皮帽,踏步向车城右方走去。

第四关 十万怨灵

绿洲的上空没有星也没有月。一团篝火冲天而起,给阴冷的沙漠之夜带来少许温暖。

入夜以后,怨灵的活动更加猖獗了,不断向车城的上空冲去,聚集在子母悬珠的周围,似乎要把于公孺婴凝结在宝珠上的英气吞噬掉。

有莘不破倚着辕门,稍稍为雒灵担心。徂徕季守说的没错,这个荒废的绿洲只怕有十万以上的怨魂,雒灵明知如此却还要闯进来,而且开排开了那样的阵势,她到底要干什么?

二更了,子母悬珠周围已经聚集了五万以上的怨灵,数目这样庞大的怨灵拥挤在车城上空的狭小空间里,力量大得可怕。陶函商队里功力较弱的人已经开始抵挡不住了,要好几个人抱团才能勉强抵挡住从半空中直透下来的阴寒。那股阴寒不同于普通的寒冷,似乎它不仅要带走活人的热量,还要带走活人的生命!像老不死这样的弱者即使靠在几个勇士旁边也不停地发抖,无论怎么拼命也没法把互相碰撞的牙齿咬住。

三更了,绿洲所有的死灵都已经聚集在车城周围,整个车城都被这股鬼气所困。除了几个首领和四位长老,陶函商队所有人都已经丧失了行动力。苍长老等知道,现在陶函商队再想撤出绿洲也已经来不及了。整个车城还活动着的,只有巫舞中的雒灵。

“说实在的,我还真有点搞不懂你们这群人。”沙漠上最凶残的屠夫,天狼·徂徕伯寇走出黑暗,出现在有莘不破的视线中。“如果说你们是误闯绿洲,那么困死在这里也是活该。可在你们中间分明有高人在,居然还自己进来送死!”他抽出了他的剑,在剑上抹上了自己的血。

“你终于来了。”有莘不破道,“我玩厌捉迷藏了,敢不敢和我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斗!”

“决斗?”徂徕伯寇仿佛看到了一个愚蠢透顶的人作出了一项愚蠢透顶的决定,“难道你还没发现自己的状况很糟糕吗?在这个地方,你只怕连平时三成的功力都发挥不出来。”

徂徕伯寇说的没错。聚集在车城里外的鬼气不断地散发出各种幻象和阴寒。要避免被幻象迷惑,有莘不破必须无时无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而要抵抗阴寒的侵袭,则更要无休止地运真气环走全身。而这件事情不但严重耗费他的精神和内息,而且还牵制着他的活动能力。

“可是,我和你却恰恰相反!”徂徕伯寇道,“这些怨灵,一个个都是我力量的来源!在这个鬼绿洲里,我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就算是血剑宗来到这里,也不是我的对手!”

“你吹牛!”说话的不是有莘不破。那声音来自有莘不破的背后,一个衣裳褴褛的男子坐在一辆铜车的车顶上,玩弄着他的小皮帽。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有莘不破不回头,眼睛仍盯着徂徕伯寇,问的却是本应该在车城右方守卫的天狗·徂徕季守。

“我感应到他来了。”徂徕季守说:“我们之所以要面面俱到地防守,是因为不知道这家伙会从哪里过来偷袭。现在他已经出现了,我自然没必要再呆在右方。”他眼光直逼徂徕伯寇:“我有个预感,明天太阳升起之后,就再也没有天狼剑了。”

“哈哈哈哈……”徂徕伯寇狂笑起来:“你这只讨人厌的小狗!缠了我这么多年,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老是死不了。不过你的运气总有用尽的时候!看!看看你的周围!三年了,我从没见过这个绿洲的鬼物这么兴奋过,这里聚集了超过十万个鬼魂!十万个鬼魂啊!此时此地,就算是那个号称不死之身的血祖都雄虺,我也有把握送他下地域!”

“呸!”有莘不破吐了一口口水,但那口水还没落地就被怨灵把口水中的阳气蚕食得干干净净。

“台候阁下。”徂徕季守道:“在这个战场你的活动似乎不是非常灵便啊。能否让我来试试?”

“我不灵便,难道你就灵便了?”

“我不一样。”徂徕季守似乎笑了:“无论这个地方聚集了多少鬼魂,都不会对我造成影响的。”

“为什么?”

徂徕季守笑道:“这一点我也不知道。就像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老是死不了一样。”

一语未毕,一道剑气破空而来,袭击有莘不破。有莘不破一跃跳开,只听徂徕伯寇冷笑道:“我来这里不是听你们聊天来着,受死吧!”

那剑气的速度与威力,有莘不破自忖本能避开。但千钧一发之际总差那么一点,似乎手脚被一些什么东西扯住。被数道剑气划破皮裘,伤及皮肉。

天狼剑血色光芒大涨,连续三剑,劈出来的不是剑气,而是声音。

徂徕季守叫道:“小心!是剑鸣!”但他的声音早被一声刺耳的金属震动所掩盖,声音传了出去,引发数万鬼魂夜哭,令整个绿洲上的生命如入噩梦!首当其冲的有莘不破被那剑鸣突破防线,竟尔心神微散,被周围的鬼气侵入经脉。有莘不破体内的先天真气发动自我疗复,但徂徕伯寇哪里容得他有这个空暇?天狼剑上鬼气大盛,直指有莘不破眉心!

“剑示!”有莘不破心中一惊,芈压就是败在这一招上面!危急间一条人影闪过,人剑合一,挡在有莘不破身前。

“徂徕季守!走开,冲我来的我自己对付!”

“别坚持这种无聊的固执了,台候阁下。”徂徕季守道:“在这个环境中,根本就没有公平决斗这回事!”

徂徕伯寇笑道:“小狗,你说得没错!我背后有十万鬼魂做我的后盾呢!你们还是一起上的好!把那个射箭的家伙,还有那个喷火的小孩一起叫出来,大家一起来听听我天狼剑所发出的死神判决!”

“我不认为你有资格让我和别人联手。”声音凌厉得像北溟鲲鹏抟起的羊角风,箭分日月,眼如秃鹰,于公孺婴!

“是你!”徂徕伯寇沾满他自己鲜血的剑变成暗红色,“再次见到你太好了。从来没有人能在我剑下救人,你是第一个。听听,我的天狼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喝你的血了。”

“哼!是吗?”于公孺婴背负双手站在辕门上,一点战意杀气都没发出来,但十万鬼魂对他却个个退避于数丈之外。“那为何那天晚上你不敢来找我?我可是整整等了你一个晚上!”

“现在也不迟!等我先宰掉面前这两个小子……”徂徕伯寇举起剑,鬼魂向他飞聚过来,森森鬼气扑向他的天狼剑,剑身越来越黑,黑到如同墨汁一般。

于公孺婴脸色微变,叫道:“有莘,小心,他的剑在吃鬼!”

“吃鬼?”有莘不破笑道:“我这把可是鬼王刀啊!怕什么。”

“鬼王刀?”徂徕伯寇的笑声中充满轻蔑:“小子,让你看看什么样的兵器才能配上鬼王的名号!三千怨灵·天狼剑——死吧!”

数百骷髅从徂徕伯寇的剑尖冲了出来,有莘不破举刀一挡,骷髅却像幻影一般不受鬼王刀的阻隔,直接扑向有莘不破,肮脏冲击他的视觉,恶臭冲击他的嗅觉,鬼号冲击他的听觉,阴寒冲击他的触感,更有一股躁动直接引诱他热血中的邪恶,刺激得他几乎要发狂。

“不破!”于公孺婴的一声断喝把有莘不破拉了回来。他抬起头,那一瞬间竟然出了一身的冷汗!只听于公孺婴平静的声音道:“不破,你的心力、真气和力量都有破绽,很容易在这环境中受到侵袭,暂时还是交给我们吧。”

“切!开什么玩笑!”有莘不破知道于公孺婴说的没错,却还是觉得不爽。定神看时,两个人影正在黑暗与光明的缝隙中此起彼伏。徂徕伯寇的天狼剑在挥舞中发出幽幽的光芒,徂徕季守的天狗剑相形之下却显得暗淡。聚拢在天狼剑上的三千怨灵受到徂徕伯寇的催动,不断地袭向徂徕季守,但怨灵穿透徂徕季守,就像幻影穿透幻影,不但没有对他造成一点伤害,甚至没有损耗到他的半点精力。反倒是徂徕伯寇的剑锋把徂徕季守割出一道又一道的伤痕。

有莘不破看得赞叹不已:“没想到他的精神修养这样牢固!”

“那倒不见得。”于公孺婴道,“不破,你根基之牢固不在任何人之下,包括我,也包括天狗。”

“可我就算身体完好也无法像季守兄那样面对三千怨灵毫无影响。”

于公孺婴哼了一声,却不作声。有莘不破突然道:“对了!你的死灵诀好像对这些怨灵很有用,不如……”

“用死灵诀的话,一枝箭只能对付一个目标。”于公孺婴道:“我虽然可以不辞劳苦,但……我们商队的箭好像不够我用。”

“当我没说过。”

徂徕季守身上已经多了十八道伤痕,有莘不破终于知道他脸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伤疤了。可是徂徕伯寇尽管占尽上风,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顽强的天狗击倒!天狼心中开始烦躁,这一点连有莘不破也发现了。

“季守兄有机会了!”有莘不破道。

“哦?”

“天狼已经开始烦躁了,难道你没发现吗?我估计他很快就会发动最强的攻击,但在这种精神状态下,那也是他最容易露出破绽的时候了。”

“有点道理。”于公孺婴道,“不过那也得看看天狗能不能缓出手来攻击那破绽!”

有莘不破心一沉,被于公孺婴一提醒,他果然发现徂徕季守的动作也有一点点缓慢下来了。天狗尽管顽强,但力量也不可能是无穷无尽的。

“五更了……”于公孺婴望向东方,“天也快亮了吧。天一发白,天狼大概就会逃走。”

“逃走?为什么?他未落下风啊。”

于公孺婴道:“天一亮,怨灵就会被我们的正气压制住,他的三千怨灵天狼剑就失去了阴气来源。那晚他不敢来找我,就是因为没有这些鬼物提供他阴力他没把握对付我。哼!他原本以为利用十万怨灵作为后盾可以把我们全部击杀。不过他还是失算了。他大概没有料到怨灵剑对徂徕季守一点用处都没有。这么说来或许……或许他其实也还不知道他弟弟天狗的真相。”

“真相?”

“嗯。就是天狗不怕怨灵攻击的原因。”

“原因?”

“哈哈哈哈……”徂徕伯寇的狂笑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徂徕季守的右臂竟然被天狼齐肩斩断!有莘不破大惊,握紧了鬼王刀。但于公孺婴却仍然没有出手的意思。

徂徕伯寇举剑斩下,徂徕季守就地一滚,嘴巴咬起了跌落在地上的剑,左手一伸,从和身体分离的右手上接过天狗剑,他竟然仍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

“好!三弟!你很好!”徂徕伯寇喘息着,这是他今夜见到徂徕季守之后第一次叫他三弟。“看来,这次我还是杀不了你。不过,今晚我也不能白来!”

徂徕季守警惕道:“你要干什么?”他一开口,被咬住的右手便跌落在地,徂徕季守却一点也不在乎。

“哼!几块硬骨头,今晚是来不及啃了。不过,我至少要先把杂碎清理干净。”

“你要干什么!”徂徕季守重复道。

“干什么?”徂徕伯寇忽然松开右手,天狼剑却浮在半空。徂徕季守脸上仿佛有些羡慕,又夹杂着担心:“剑祭!你什么时候练成的!”

天狼却不回答他,只是冷冷道:“三千怨灵已经是我的身体能承受的极限。可是,用剑祭的话就不存在这方面的限制。”人影一闪,徂徕伯寇已经踏在天狼剑剑身,向子母悬珠飞射过去。

“不好!”

于公孺婴、有莘不破、徂徕季守一齐向车城中心掠去,祭台边,芈压竭力维持着五个燃烧着重黎之火的大型火炬——正是这五个火炬保护了祭台和陶函商队的人不受鬼灵的侵害。祭台上,一身白袍的雒灵已经停止了巫舞,仰天卧倒对这漫天飞舞的幽灵念念有词。

芈压叫道:“不破大哥,你们怎么搞的!怎么没拦住那家伙,让他跑到上面去了!”

众人抬头仰望,天狼徂徕伯寇一脚踏在子母悬珠的母珠上,天狼剑凌空停在他的头上,十万怨灵失控一般向剑身涌去,就像找到了一件美味的食物。然而到底是它们在吞噬着天狼剑,还是天狼剑在吞食他们?

徂徕季守喃喃道:“凌虚驭剑,没想到他真的做到了。”

“剑祭?什么鬼东西!真那么厉害的话他干嘛不早点用出来?”

“剑祭是剑法中的高深境界,天狼现在用的应该是血祭,用血混合真气,再以心灵加以羁绊,把剑祭起来遥控指挥。”徂徕季守道,“但可怕的不是剑祭本身,而是他利用天狼剑自动聚集鬼灵,要发动十万怨灵的大攻击。本来他的身体承受不了这么多的邪灵,但利用剑祭遥控,他本身所需要承受的压力就会减轻很多。”

“十万怨灵!”有莘不破大吃一惊,三千怨灵已经那么难以抵挡了,如果是十万怨灵的话,就算他和于公孺婴等人在天狼的攻击中能够幸免,只怕自苍长老以下、陶函商队数百人马无人逃得过一死!忙叫道:“孺婴老大!快放箭!”

“来不及了。”徂徕季守说,“剑祭发动以后,天狼剑本身就已经有了半独立的意志!就算攻击剑主也解不了它要发动的剑劫!快让陶函的人撤退!”

于公孺婴道:“那也来不及了。”

“唉。”芈压一个虚脱,坐倒在地上:“我没力气了。”五个大型火炬随即缩小、熄灭。但却没有邪灵趁机袭来,所有的邪灵都已经被天狼剑所吸引聚集在陶函商队的半空,形成一个幽绿色的光球。

“完成了。”徂徕季守苦笑道:“完了,完了!为什么每一次我想帮人,却总是把事情弄得更糟!如果没有我带路,或许你们就不会找到这个鬼绿洲,就算受到一些损伤,也不至于像今天一样全军覆没。”

“你这结论下得太早了。”于公孺婴道:“我一直没出手,是因为相信自己的伙伴。”

徂徕季守闻言全身一震,向祭台的方向看去,然而他还来不及看到什么,半空中绿幽幽的光华暴闪,天狼剑挟带着十万怨灵俯冲而下,没有声音,没有锋芒,也没有阴寒。天狼剑所带来的,是一种没有尽头的虚空,一种吸引所有生命又吞没所有生命的虚空。

徂徕伯寇踩着子母悬珠笑了。十万怨灵之剑,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人能抵挡得住。这一剑一发动,他就知道自己赢了。就算是这支商队的那几个本领了得的首领能在这一轮攻击中活下来,只怕也已经奄奄一息了吧。

“这样子利用鬼物取胜,也算是剑道的一部分么”就在胜利即将到来的这一瞬间,徂徕伯寇脑中突然浮现出这些奇怪的念头:“为了快感无差别地夺取生命,为了胜利不计较使用任何手段,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剑道颠峰么?”

为什么要想这些东西!为什么会有这些乱起暴躁的念头![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徂徕伯寇的脑中像翻起层层巨浪:“不管了!不必顾念这一切!只要能取得胜利,何必在乎尘世间所有无谓的伦理、道德、感情……这些都只不过是牵绊罢了,都是一些转瞬即逝、虚无飘渺的牵绊!只有那最后的胜利,才是天下间最实质的存在!”

然而在这疯狂的心灵自语中,一个来自心灵更深处的声音质问他:如果连胜利也没有,那这一切又算什么?

第五关 一线生机

“一切都结束了。”

天狼剑刺穿祭台上的木板,牢牢钉在地面上,一圈语言难以描述的灵光像一个个涟漪一样荡漾开去,传遍整个绿洲。

看着整个绿洲瞬间被晶莹的光芒所覆盖,天狼·徂徕伯寇笑了。内心的自我质疑被胜利的喜悦压了下去,尽管每一次胜利之后都有一种空虚感,但此际更显著的还是快感!

“如果连胜利都没有?哈哈!我怎么会输?以良心为赌注,以家人性命为赌注!从来没有一个剑客做到像我这样绝、这样彻底!我怎么会输!”看着那光华,徂徕伯寇喃喃自语着:“一弹指间阴气刺入皮肤,二弹指间阴气侵入心田,三弹指间生命失去温度……哈哈哈哈,现在大概连那个射箭的家伙也趴在地面上翻滚吧……”

“你在说谁?”

说话的,居然是于公孺婴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徂徕伯寇似乎受到了一些打击。虽然陶函所有人都笼罩在那片绿色光华中看不清楚,可他很清楚地听见那个声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没想到你的功力这么了得,居然能抵挡得住十万怨灵……可是,可是怎么可能!被十万怨灵正面击中,就算是四大宗师、三大武者应该也不可能毫发无伤才对!”

“切!这家伙可真够自大的!”是有莘不破的声音!难道他也没死?嗯,以这个小子的功力,确实可能挨得住,不过多半已经元气大伤了吧。

“这光芒好好温暖啊,台候。”说话的人是阿三,他功力浅薄,中气不足,站在百尺高空中的徂徕伯寇只能隐隐约约听到他的声音。就算他听清了阿三的口音也不可能知道这个无名小卒是谁,然而踌躇满志的天狼已经开始发觉不妥了。脚下隐隐传来的不是砭人肌肤的阴寒,而是一股微微的暖意。

“暖意?不可能!不可能!应该是阴寒的鬼气!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遮蔽着东方的一片云飘开,露出半轮红日,整个绿洲陡然间亮了起来。徂徕伯寇凌空鸟瞰,阳光下,水源上的黑气已经消散得一干二净,在日光下荡漾着粼粼水光!一阵风吹过,温暖中带着些微湿润!祭台前边,竟然有点点绿色破土而出,努力地生长着。

“不可能!不可能!”

“大哥,你输了。”一道剑光冲起,徂徕季守踏在剑上,飞到和徂徕伯寇等高的空中。徂徕伯寇瞳孔一阵收缩:“剑祭!”

徂徕季守笑道:“受到你的启发,刚刚领悟出来的。”

徂徕伯寇“哼”了一声。徂徕季守道:“对你来说,我也许一直都是一条碍手碍脚的小狗,可是对我来说,你不但是我的仇人,我的亲人,也一直是我的师父啊!我每一件本事,都是从你身上学来的。所以你一直杀不了我,我也一直没法打败你。可是……”徂徕季守往下方一指,道:“下面的这群人,他们的行动和思维已经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之外,他们的力量更非我们所能压制。大哥,这次你输了,完完全全地输了。”

“胡说!我不过输了一阵而已!天狼!起!”但天狼剑却完全没有感应到他的指令,徂徕伯寇一阵恐慌:他发现已经感应不到天狼剑的存在了。

徂徕季守道:“大哥,那柄剑在你背后呢。”

徂徕伯寇倏地回头,果然看见了悬浮着的天狼剑,但却被一个素装人踩在脚下。他想取回那柄剑,陡然间杀气大盛,向那女孩子逼去,就在他想动手的那一刹那,他看见了女孩子的眼睛!只被这眼睛看了一眼,许多长久以来深藏在自己心灵某处的念头便完全被释放出来!

“输了!”还没交手,心中那个不断质疑他存在价值的声音已经这样告诉他!“输了!输了!仍然输了,输得莫名其妙!剑示对怎么也杀不死的弟弟不起作用,绿洲的十万怨灵竟然被这个女人净化!我舍弃了这么多对人生至关重要的东西,到底换来了什么?原本除了胜利,我已经什么也没有,而现在,连胜利的快感也被人剥夺了。输了,完了!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为什么?难道从一开始我就错了吗?不!不会的!不可能的!”

几十年的往事瞬间在心河中一一闪过:初学剑术、仰慕血剑宗、传授弟弟剑术、与弟弟一起追寻血剑、决斗胜利、饶过对手、手下留情、手下留情、手下留情、被所饶之人背叛、杀人、杀人、杀人、剑下不再轻饶敌人、追寻胜利的快感、追寻杀人的快感……一直到他残杀全家亲人的那一刻!

“不——我没错!我没错!”徂徕伯寇咆哮着,突然咬破舌尖,往西边一纵,抛物线状地向地面射去,着着实实地摔在车城外的泥土中,撞出一个大坑。但他很快便歪歪斜斜地跳了起来,几个起落,消失在绿洲之外。

“可惜,”徂徕季守道,“没想到在这样的绝境中,他还能这样坚持!这样固执!”

雒灵听了,微微一笑,似乎想说些什么,突然脸色一阵发白,晃了晃,从天狼剑上直跌下去。徂徕季守大惊,地上有莘不破一跃而起,把雒灵紧紧抱住。

※※※

要一口气超度十万怨灵,对雒灵来说实在是勉为其难。那一夜的巫祭,她自忖能做到的仅仅是逐渐减轻怨灵的执念,并超度其中的一部分。然而徂徕伯寇改变了整个进程!

绿洲的怨灵生前大都是天狼剑所杀,死后充满了对天狼的畏惧和仇恨。因此天狼剑对这些怨灵来说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们和天狼剑有着特殊的感应,一方面想要报复,另一方面又受其奴役。

所以在徂徕伯寇发动剑祭的那一瞬间,雒灵改变了主意。她侵入了徂徕伯寇的心田,挑起徂徕伯寇的自我怀疑,制造了他心灵上的防守缝隙。雒灵把凝聚了一夜的祝念悄悄地通过徂徕伯寇,渗透入受到徂徕伯寇所控制的天狼剑,并在天狼剑上播下了一颗善种。这颗善种植根于怨灵的内部,与外力强行超度不同,它以怨灵的执念为土壤,会随着怨灵的集中、膨胀而迅速地自我成长,并在天狼剑下击的那一瞬间把十万怨灵的执念化为生机。

这个法子尽管巧妙,但所需耗费的心力仍然远远超越了雒灵的承受力。她从空中摔了下来,人在半空就失去了知觉。

“别太担心。”于公孺婴道:“她和你请出玄鸟后的状况很像,只是劳累过度。睡一觉就好。”

“我知道。所以我才更清楚那份难受劲!”有莘不破搓着手掌,“我们是男人!男人受伤受累什么的不要紧,她一个女孩子,怎么受得了这苦!”

于公孺婴微笑道:“没想到你也有这样细心的时候。我看,就在这绿洲休息几天吧。”

“这……”有莘不破确实希望有时间让雒灵能安定下来休息休息,但另一方面又牵挂着至今存亡未卜的江离。

于公孺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事:“别太担心江离,也许他的状况比我们预想中的要好。”

“哦?”有莘不破随口应道。

“我这句话可不是安慰你。难道……你还没察觉到江离留下来的痕迹么?现在这个绿洲到处都是江离的气息——虽然很微弱,不留心无法察觉。”

“什么!”有莘不破听了这句话马上来了精神:“痕迹?你说江离留下什么痕迹了?”

于公孺婴道:“这个绿洲,已经荒废了三年。这里的生物早已经死尽死绝,经历了三年这么长的时间,只怕连百年大树的根系、离离野草的种子也早在怨灵的阴寒中腐灭了。雒灵净化了怨灵之后,水源变得清澈不难理解,但那些草木的幼苗在接触水源后立刻破土而出就快得令人不得不怀疑了。这些幼苗是哪里来的,为什么会长得这么快,你想过没有?”

于公孺婴的话还没说完,有莘不破已经跳了起来:“江离!一定是江离!他也在这个绿洲!”

“那倒未必。”于公孺婴道:“不过他曾经到过这里倒是可以肯定的。也许他曾经和雒灵一样,想把这片绿洲从怨灵手中解放出来,不过因为某种原因没有成功,或者没法去做,只是留下了这些种子。比如……”

“比如什么?”

“比如他仍然被那个控风的少女限制住行动力,吊在空中没法下来。却随风播下了无数种子,以待后来的有心人。”

“不错!如果他还在这里的话,没理由不出来跟我们相见。嗯,他能留下这种子,看来性命已经无恙,甚至功力恢复了也说不定!”

“江离的状况到底怎么样还很难说,但至少比我们原来料想中要好得多。他留下这些种子,其中一个用意或者就是要给我们留下一个路标。”

“路标?”

“你忘了徂徕季守的话了么?三年前这里变成一个鬼绿洲以后,绿洲西边的沙漠就遍布重重幻象,无论谁进入那个沙漠不是迷失在里面就是走回这个绿洲,连天狗也走不过去。”于公孺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一路过去,前方会出现……”

“呼——”车城外传来一阵欢呼,打断了于公孺婴的话。

“出了什么事?”有莘不破道。

于公孺婴一动念,和他视觉相通的龙抓秃鹰向呼声的方向振翅而去。

“怎么了?”

于公孺婴微微一笑,道:“是好事。一起去看看,如何?”

有莘不破想了想,点头道好。回头看了看雒灵,她还没有半分醒转的迹象,有莘不破替她扶了扶被子,吩咐车长阿三照看好车门,这才跟于公孺婴下车前往辕门。

辕门外已经是一片春色。江离播下的种子长得很快,一夜之间便让这个荒废了数年的绿洲重新焕发生机。

于公孺婴道:“怨魂被净化以后反而成了一股灵气,江离的种子多半是借着这股灵气才能生长得这么好。”

两人一齐向西边走去,十几个人聚集在绿洲的边缘欢呼着,徂徕季守也在其间。

有莘不破一来,挡住视线的人群分成两边散开,纷纷道:“台候,你看!”

绿洲再往西边,本是一片绝无生机的沙漠,徂徕季守曾经说过,在三年前绿洲发生剧变之后,这片沙漠中便有着常人难以突破的幻象,走进沙漠的人无论如何都会回到这个绿洲。然而此刻向西远眺,无边的茫茫黄沙竟然有一道绿色一直延伸到云与沙的交接处!在荒漠中出现这样的奇景,直令人以为乃是造化的恩赐!

徂徕季守抚摸着靠得最近的一个仙人球,喃喃道:“看来,可以回家了……”

有莘不破指着那条绿线,兴奋地道:“江离!一定是江离!”

正抚摸着仙人球发呆的徂徕季守抬起头来,问道:“江离?”

“嗯,是我们的另一位伙伴!”有莘不破骄傲地说:“我们这次去天山,就是去找他!这些、这些、还有这些……”他指着一株株的植物说:“很可能都是他的杰作!”

徂徕季守眉头一轩:“你的这位伙伴有这样神奇的力量啊……我也很想见见。”

有莘不破道:“好!”突然咦了一声,因为发现徂徕季守的右臂竟然没事。“你的右手……”

徂徕季守笑道:“我无论受多重的伤都能复原的,要不然早死在我哥的天狼剑下了,哪里还能见到你们。”

有莘不破道:“难道你是血宗传人?”【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血宗?”徂徕季守道:“是说威震天下的血祖吗?我听说过,但我和那个门派并没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老死不了,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有莘不破道:“那你能不能帮帮阿三。”

徂徕季守摇了摇头,脸上略带着歉意。

“不要紧。”有莘不破笑道:“我相信一定另有办法的。”

※※※

雒灵睁开眼睛,却找不到有莘不破。她很艰辛地克服大脑的疲惫,勉强挣扎起来,打开车门,按照车长阿三的指引来到绿洲边缘。

“他在那里。”雒灵看到了有莘不破,“为什么那么高兴?是什么值得他那么高兴?”

“啊!雒灵!你醒了!”有莘不破奔了过来,一把抱住她,“看!看看!”

雒灵顺着有莘不破的手指看去:荒凉的黄色中镶着一线绿色生机。这个比任何人都敏锐的女孩子马上感应到了那片绿色中留有江离的气息。

“原来是他!”不知为什么,雒灵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感觉是怎么回事——虽然她控制过必方,扰乱过九尾狐,还刚刚打败过徂徕伯寇、净化了十万怨灵,可对于自己的心,她还是那么不理解。“就是江离留下的这一点气息,把有莘不破从自己身边带走的么?”

大大咧咧的有莘不破并不知道雒灵在想些什么,只是看着那条绿色线条笑。雒灵突然感到一阵疲倦,伏在有莘不破怀里,睡着了。

她再次醒来,已在铜车松抱上。车行辚辚,陶函商队已经离开了那个刚刚重获生机的绿洲。这一次,有莘不破还是没在她身边。这时雒灵的精神状况比上次醒来好得多了,很快就感应到有莘不破就在松抱上面。和他在一起的还有徂徕季守。

雒灵轻轻跃上车顶,两个男人,一坛酒。有莘不破醉眼迷朦,看见雒灵,道:“醒了?”

雒灵轻轻倚在他背后,有莘不破便不再理她,举杯和徂徕季守对饮、漫谈、讲粗口。

“为什么他老是这样。”雒灵还是和往常一样不开口。她并不喜欢这个时候的有莘不破。以前她常常无声地坐在他的背后,用一种欣赏的心态看他和朋友们胡闹。但慢慢地她的想法变了。她希望有莘不破能花多一点时间和精神在自己身上。她不希望在有莘不破心里,自己的分量仅仅和江离、桑谷隽、于公孺婴他们相等。她希望自己能攫住有莘不破心灵中最重要的一部分,甚至全部!可是她同时又怀疑自己在有莘不破心里到底有多重要!这个男人带给了她肥沃的心灵土壤和刺激的肉体快感,然而这个男人并不沉迷于温柔乡。雒灵曾经构想过有莘不破的两种身份:如果他是个君王,那他生命的主要内容应该是朝廷而不是后宫;如果他是个浪人,那他生命的主题也绝不会是家庭生活而是外面的世界。

“在他心里,我的地位或许比江离还不如。”这个念头偶尔在雒灵的心中闪过,然而她却不愿意深思,也不愿意去求证。也许她是害怕深思或求证的结果和自己所希望的背道而驰。

“到底,我应该怎么样才能让他……”当她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突然心中剧震!当发现自己已经深深沉溺难以自拔时,雒灵知道,自己最大的考验来临了。

雒灵的想法,有莘不破不知道。他已经醉了。

就在这时,前方飞骑来报:“芈首领在路边发现了一个昏迷的年轻人!”

第六关 血宗传人

在有莘不破到达之前,身在前方的苍长老已经替那个落难的年轻人检查过了。

“身体严重缺水,看皮肤的干燥程度和风沙的覆盖情况只怕已经晕过去十天以上了。他在这里倒下去应该是在我们到达绿洲之前,多半是由于被沙漠的幻象所迷。我们发现的时候他简直已经成为一具干尸,不知为什么居然还有微弱的心跳。”

“他就是我见过的第一百个人。”徂徕季守看过那人之后道:“他是一个月前踏入剑道的。奇怪,我明明看见他被天狼剑斩首而死,怎么还活着。恩,看来他就是你们没有找到的第一百具尸骨。”他翻看了一下那人的衣服:“没错,这衣服上的剑痕都是天狼剑留下的,但为什么皮肤上一点痕迹也没有。还有连颈项也没有一点伤疤。”

“当然不会有伤疤。”一直不开口的有莘不破说。他看着那个落难者的脸,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看见有莘不破的脸色,徂徕季守问道:“你认得他?”

“嗯。他叫血晨。”

“血晨?”芈压道,“这个名字好像听说过……啊!我记起来了,就是在蚕从、鱼凫边界上跟我们动过手那个家伙!”

苍长老等人惊道:“那个血宗传人?”

徂徕季守道:“敌人?”

有莘不破点了点头,道:“曾经。”

“那我们怎么办?”芈压问道:“还救他吗?”

“既然伸手,便不能半途而废。给他水喝。”有莘不破想了想道:“但暂时不要给他东西吃。还有,要找人看住他。这人很狡猾,不好对付,而且还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芈压道:“别担心,我来看住他。”

徂徕季守见有莘不破不置与否,说道:“我也留下吧。我想研究一下他衣服上的剑痕。”有莘不破这才点头答应,又道:“小心些,这家伙不是普通人。头砍下也能合上。”

徂徕季守讶异道:“有这种事情?”

有莘不破笑道:“你不也是手断了也能长出来么?”

“可我不知道这世界上还存在着这样的人。”

有莘不破道:“这人是血祖的徒弟。”一提到血祖都雄虺,有莘不破就头疼不已,遇见那个大魔头是有莘不破有生以来最接近死亡的一次经历。“他们血宗的生命力特别顽强。我和他一个同门打过一架,刀砍手撕,内脏流了一地,却怎么也弄不死他。而这家伙好像比他那个同门还厉害。”说着把自己和血宗门下雷旭的那一战解说了一遍。

徂徕季守沉吟道:“元婴,元婴……难道我能伤后复原、死而复生也是因为这个么?”

有莘不破笑道:“说不定有些关系。也许你是那个血祖的私生子哦。”

徂徕季守笑骂了一句:“胡说八道!”随即转为沉思。有莘不破道:“总之这个家伙也许是上天送给你的礼物,趁他还昏迷着,你不如把他大卸八块,把心肝脾胃肾、经脉骨头什么的都挖出来琢磨琢磨。”

徂徕季守道:“那怎么行!”

“不要紧。”有莘不破笑道:“这家伙不是什么好鸟,而且我保证你就算把他斩成一团肉酱他也死不了。”

※※※

有莘不破自然没兴趣在一旁等着血晨苏醒,趁着酒意,搂了雒灵回松抱胡天胡帝去了。反正血晨的实力也不见得能强过徂徕季守或芈压,有两人看着,自己乐得袖手。

他和雒灵之间早已没有开始时候的羞涩,然而激情依旧不减。一直到了晚上车子停下才肯平静。云雨之后两人相拥而睡,直到晚间被人叫醒:“台候,那人醒了。”

雒灵对那个血晨没什么兴趣,便不下车了。有莘不破吩咐人到一品居给雒灵弄点吃的过来,才跟着禀告者来到篝火之旁。

这时候车城已经摆开,每架铜车上都点燃着一把火炬,车城中的空地上燃烧着三处篝火。进入沙漠以后,虽然没有树木干柴可用,但左招财却常常能在地底寻到一些可以燃烧的黑水充当燃料。

苍长老料想台首或者会有什么紧要话问血晨,因此传命商队各色人等都回自己所属的座车去。篝火旁边除了血晨,就只剩下有莘不破、芈压、徂徕季守和留听使唤的阿三。

血晨早在旁人口中知道自己是被陶函商队所救,见有莘不破走近,低着头,也不施礼,也不道谢,闷着声不说话。

“嘻嘻,”有莘不破笑道:“没想到血宗的高足也会被这样一片小小的沙漠困住。”

血晨哼了一声,道:“龙遭浅水,算我倒霉。”

芈压嗤了一声:“这人真没礼貌!人家救了你,谢字也不说一声。早知道水也不给你喝上一口!”

血晨咬紧了牙。道:“如果不是被那怪人缠住,耗了那么多力气,我会被这沙漠困住?”

徂徕季守道:“你又遇见我哥哥了?”

血晨冷冷道:“我头颅被看下的时候你不是在旁边看着么?那家伙是你哥哥?嗯,你们的骨架倒有点像。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叫徂徕伯寇。你要报仇么?只怕不容易吧。”徂徕季守的本意是问他后来是否又遇上了徂徕伯寇,听了血晨的话才确信那个被徂徕伯寇砍下脑袋的人果然是他。

血晨哼了一声,冷然道:“你以为我真的输给他?我不想在无谓的事情上白耗力气罢了。不过最可恨的还是这片见鬼的沙漠!”

有莘不破笑嘻嘻道:“好了,你和天狼的事情我不想管。现在嘛……无论如何你是被我们救下来的,这笔帐怎么算?”

芈压听得大奇,胁恩图报,这根本不像有莘不破的行事风格嘛。

血晨脸上阴晴不定,好一会才说:“下次你落在我手上,我饶你三次不死。”

有莘不破一听放声大笑:“那不用,而且你也没这机会。被你这样的人惦记着我想想就难受,哪怕你是要来报恩我也觉得恶心,我们还是尽快把帐清了好。这样吧,”他指着阿三的断臂:“能帮忙接上吗?”

血晨看了一眼,道:“断掉的臂膀还在吗?要重生可比较麻烦。”

有莘不破目视阿三,阿三领悟到台首是在想办法要帮自己续上断臂,心中大喜,忙跑去把自己裹着黄泉之泥的断臂拿了过来。

血晨敲开泥壳,看了看说:“保存得倒不错。像刚刚斩下来的。”

有莘不破道:“你如果能帮他接上,我们之间就算两清了。”

血晨冷冷道:“鱼凫界北那次怎么算。”

有莘不破满不在乎地道:“那次另算。”

“好。”血晨阴着脸,“续臂不难。但我现在没力气做事。”

“要吃东西?”

“一壶酒,两壶清水,五人分量的食物。”

有莘不破吩咐阿三去准备,回头骂道:“吃这么多,小心撑死你!”

血晨也不回话,不一会阿三拿了粗粮酒水回来,他也不管好歹举起就倒,张口就吞,不经齿舌直下喉咙,不像是在吃东西,而像在往一口皮袋里装东西。一眨眼功夫全吃完了。

先前由于有莘不破的吩咐,苍长老只让人喂血晨少量的水,因此有莘不破再次见到他时他的面皮仍然十分干枯。但这时两壶水一落肚子,皮肤马上光润起来,变化快得连徂徕季守也感到吃惊。

血晨道:“再拿五壶水来。”

阿三道:“不是说只要两壶吗?”

“给他。”有莘不破说,“反正我们现在也不缺水。”

五壶水下肚,若是常人非把肚子涨破不可,血晨的肚子却凸也不凸出一丁点来,但本来就光滑的皮肤却更显细腻了。

徂徕季守心道:“这样纤细的人,大西北只怕是一个也找不出来。只有中原那富饶得腐败的水土才能养出这样的家伙。”

血晨吃喝已毕,站起身来,右手拿起阿三的断臂,望断口处吐了一口唾沫。阿三怒道:“你干什么!”

血晨哪会回答他?左手探出,五指如刀,插入阿三的上臂,已经结疤的上臂登时血流如注。阿三痛得大声惨叫,连芈压都吓了一跳,就要动手,看看纹风不动的有莘不破,心知有异,才忍了下来。

阿三拼命挣扎,有莘不破喝道:“阿三!他在给你续臂!是男子汉的就忍住声别丢脸!”阿三这才咬住牙关,闭上眼睛任血晨作为。

血晨五根修长的手指不停游动,拨动着阿三两截手臂的经脉骨骼,突然右手一送,把断臂安了上去,咬破舌尖,喷在断臂接口上。那点血沿着接合处流动,所到之处,断臂自然吻合,结了一圈浅浅的疖子。

血晨冷冷道:“躺上三天就没事了,保证比原来的手更有力气。”

阿三点了点头,随即摔倒,原来是痛晕了过去。芈压叫来阿三的属下,把他扶回去休息。

“不错嘛。”有莘不破说,“你要是考虑去做巫医,保证生意兴隆。”

血晨冷冷道:“断臂已经接上,我们之间有怨无恩。你说话给我小心点。”

有莘不破笑道:“你的身体倒是恢复得蛮快的。不过别忘了这里还处在沙漠的中心,没有我们,你一个人没吃的没喝的,未必能活着走出去。”

“同一个沙漠不可能第二次困住我。”血晨哼了一声,道:“至于吃喝,你们陶函商队的东西,我要拿就拿,你能怎样?”

芈压立刻充满了敌意:“你要抢?”

“是又怎么样?难道你们还拦得住我?”

有莘不破手按鬼王刀,笑道:“好极了!你肯动手最好。我正好拿你做个演习,积累点寻找元婴的经验,将来再对上血祖也不至于手足无措。”

血晨脸色一变:“你遇见过他了?”

“是又如何?”

血晨怒道:“不可能!如果你遇见过他,就不可能还活着!”

“呵呵,真是让你失望了。我确实遇见过他,不过现在也确实还没死。”

血晨对着有莘不破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疑惑道:“他肯放过你?”

“我承认我的确还远远不是他的对手。不过当时倒不见得是他手下留情,或许是当时周围的高人太多,他不敢下手。”

“高人?”血晨冷笑道:“在他面前,哪有什么高人会放在眼里……”突然想起什么,道:“有莘羖?”

“不许你的臭嘴提我舅公的名字!”有莘不破心中一阵黯然:“如果我舅公还在,嘿!小镜湖旁边只怕免不了一阵大战!”

“还在……难道有莘羖死了?可惜,可惜。”

有莘不破冷笑道:“我舅公谢世你可惜什么!难道凭你这两下三脚猫功夫还想向他老人家报仇不成?”

血晨冷笑道:“我当时不是他对手,不代表一辈子打不赢他。”

“呵!蛮有志气的嘛。成!我舅公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仇我揽过来了,你冲我来就好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放过你!不过……”血晨道:“你还不是我最想对付的人。”

有莘不破一怔,顺口问道:“那是谁?”

血晨微一迟疑,道:“是我家那个老头子。”

“你家那个老头子?难道你是说你师父血祖都雄虺?”

血晨却不像有莘不破那样维护长辈的尊严,道:“没错。我和他已经势不两立了。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你们血宗的事,我可真搞不懂。师徒两个闹别扭,有必要搞成这个样子么?”

血晨还未说话,辕门方向传来于公孺婴的声音道:“这是他们血宗的传统!”

有莘不破奇道:“传统?”

于公孺婴渐渐走近,在篝火旁坐下,对芈压道:“该轮到你去守辕门了。”

芈压道:“我想听听血宗的故事!”

“血门全是一些打打杀杀、冷酷无情的事情,没什么好听的。”

见芈压还不肯去,有莘不破道:“芈压你多大了,还缠着大人听故事?”

这一下子命中了芈压的死穴,他最怕人家说他小孩子气,灰溜溜往辕门跑去了。

于公孺婴继续道:“血宗有个数百年未曾失灵过的诅咒,不破你没听过么?”

有莘不破道:“没有。”

血晨则横了于公孺婴一眼,冷冷道:“你知道的倒真不少。”

于公孺婴淡淡一笑,继续道:“四大宗派都有各自的生命终极理想,以血宗而论,听说追求的乃是练成不老不死之身。”

有莘不破嗤之以鼻:“什么生命终极理想,不就是发长生不死的白人梦嘛!”

血晨冷笑道:“井底之蛙!”

有莘不破道:“若真的能够不老不死,那又不见第一代血祖活到现在!”

“不破你错了。”于公孺婴道,“至少你刚才这个反驳是不成立的。”

有莘不破一愣:“难道他们真能长生不死不成?”

于公孺婴道:“我本人不是很清楚。但听一些前辈说,理论上,血宗是能达到这一境界的。甚至已经有人达到过这样的境界。”

“理论上?”有莘不破知道于公孺婴口中说的前辈,很有可能是有穷饶乌一流的绝顶高人,当不至于信口开河。

于公孺婴道:“以肉身生命力之强而论,血宗完全可以称得上天下第一!不过就算练成血门传说中的不死之身,也并非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死亡,而是说他们可以避免生命的自然终结。”

“生命的自然终结?”徂徕季守道:“就是说他们没有被杀的话,就能一直活下去?”

“对。”

有莘不破道:“现在这位血祖大概有十几代了吧?如果像你说的那样,怎么不见他们活下来?难不成他们个个都是死于非命不成?”

于公孺婴笑道:“给你说中了。不但是死于非命,而且每一代血祖都死在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手上!”

有莘不破又是一怔,不禁看了血晨一眼,突然对他刚才那句话有些明白了。

于公孺婴继续道:“据说当年血宗的创始人已经练成了不老不死之身,但就在接受诸门来贺的大典前夕,他被自己的弟子、后来的第二代血祖所杀。那晚到底为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情,外人无法得知。但许多年后,一个传说渐渐在江湖上传了开来。那就是第一代血祖在临终前发下一个大诅咒:诅咒自己的徒子徒孙,个个会被弟子所轼杀,血肉丧尽,尸骨无存!”

有莘不破听得心中一寒。心想血宗在四大宗中声名最恶劣果然不是偶然,连师徒传承的关系中都透着邪气。

于公孺婴道:“这个诅咒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们就不知道了。不过数百年来,从没有一位血祖逃得过被弟子轼杀的命运。”

有莘不破道:“如果真有这样的诅咒,难道历代血祖就不会对自己的徒弟防着点么?”

于公孺婴笑道:“这就不清楚了。这个问题,或许你可以带上天山问问雠皇。”

血晨听得脸色大变:“你们……连雠皇大人的行踪都知道?”

有莘不破冷笑道:“哼!那有什么稀奇!”

血晨道:“你们既然知道他的来历,难道想见不出他的厉害?居然还敢去见他?你们是活腻了,还是自大到以为凭你们几个能对付得了我那位几乎已经天下无敌了的祖师爷?”

于公孺婴叹道:“其实我也不想去招惹他,不过为了救出同伴,只能去博一博了。”

血晨扫了他们一眼,突然大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少了一个!那个江离被雠皇大人抓走了,是不是?”

有莘不破怒道:“你笑什么笑!”

血晨笑道:“我笑你们异想天开!居然想从雠皇大人手里救人。且不说你们根本不可能斗得过他!就算你们有高人相助,这会子早就来不及了。那个太一宗的家伙多半早被丢进血池分解掉了。连渣都不会剩下一点来!”

有莘不破闻言全身剧震:“你说什么!”

第七关 剑道的秘密

“血池?”有莘不破道:“那是什么东西?”

血晨冷笑不语。于公孺婴的脸色则转为沉重:“是血宗修炼完美身躯的重要场所。”

“完美身躯?”

于公孺婴道:“每个人的身体都不可能是完美的,总有这样那样的一些缺陷。而血宗追求永恒生命的第一步,就是构建一个完美的身体。据说要完成这一步有两个途径:第一是通过自身的肉体再生,把死肉、死皮或一些有瑕疵的部位去掉,利用血宗的重生法门重生。但这个法子见效很慢,而且重生之后的器官或部位也不见得能达到理想状态,通常只是比原来好些。因此必须一次又一次地重生,才能渐渐接近完美身体的境界。单靠这一途径的修炼很慢,慢得几乎不可能在生命大限到来之前完成。不过,血宗还有第二个辅助的办法,那就是寻找理想的血肉来代替。”

徂徕季守心中一寒,道:“理想的血肉?难道是把别人……”

“没错,”于公孺婴道:“具体的方法我不懂,但基本的原理听说就是找到一个健康的人,放进血池中融解,再把需要的那部分转移到自己身上。比如血宗门人对自己的骨头不满意,见到不破你的骨头够硬朗,就会把你扔下血池,抽出你的骨头换到自己身上……”

有莘不破心中一寒,截口道:“行了行了!别比如了!”转头盯着血晨,打量着他那漂亮的皮肤,修长的身形,森然道:“你也干过这种事情,对么?”

血晨毫不畏惧,道:“那又怎样?”

有莘不破一听大怒。按照于公孺婴刚才所说的原理,那么血晨修炼到现在这具躯体,也不知已经杀害了多少无辜的人!

于公孺婴道:“不破,别冲动。真要动手他逃不了。嘿!血宗门下,没干过这事的只怕不多。”

有莘不破哼了一声,随即心中涌出一阵恐惧:“那个雠皇……他把江离抓去,难道……”

于公孺婴叹道:“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地方。”

“他敢!他要真敢碰江离一下,我一定把他剥皮拆骨,管他什么不死之身!”

血晨冷笑道:“大言不惭!”

有莘不破知道血池之事以后,更不愿和他再打交道,手按鬼王刀,就要动手。于公孺婴道:“不破,等等。”整个陶函商队能够阻止暴怒中的有莘不破的,除了江离就只有于公孺婴了。

于公孺婴道:“你体力只怕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吧?到现在还留在这里,想来是有些打算的。你是想和我们做什么交易么?”

血晨犹豫了一下,道:“本来有过这样的打算。”

于公孺婴道:“说来听听。”

血晨冷笑道:“现在已经没这个打算了,不说也罢。”

“你倒也有几分脾气。”于公孺婴笑道:“你想和我们联手对付都雄虺,是不是?”

血晨冷冷道:“你既然听说过那个诅咒,那你就应该明白,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杀得死他,那个人就一定是我!”

“是吗?”有莘不破冷笑道:“那你就去杀啊!我们不会跟你抢的!”

血晨冷笑不语。

有莘不破对于公孺婴道:“我说什么也不会和这个家伙联手!你别拦着我,我这就宰了这个家伙!”

于公孺婴道:“你不想救江离了?”

有莘不破动作一顿,道:“就算是江离在他也绝不会同意和这样猥琐的家伙合作!再说,你认为这样一个人渣真能帮到我们什么?”

“谁说我要跟他合作了?”于公孺婴转头对血晨道:“血祖的事情,我们暂时不担心,因此对联手对付他没兴趣。不过我们也许可以交换一点信息。”

血晨道:“信息?”

于公孺婴道:“血祖在西陲露过两次面,因此我们知道一些你应该还不知道的东西。而我们对雠皇却一无所知。”

血晨道:“我怎么知道你所说的是真是假。”

于公孺婴脸色一沉,道:“你既然怀疑我,就请便吧。”

血晨迟疑道:“好吧,有穷饶乌的传人,想来不会说假话。你先说。”

于公孺婴斜眼一瞥,似乎因这两句话便把血晨看低了三分,道:“第一,雠皇的使者两度在西南的雪原出现,因此你师父知道雠皇还活着的可能性很高;第二,四大宗师中除了你师父以外,还有两位曾在雪原出现过,现在你师父很可能被其中的一位牵制住。”

血晨心中琢磨着于公孺婴这两句话,觉得可信度很高,便道:“那我也告诉你们两件事情。”模仿于公孺婴的说话方式道:“第一,几十年前我祖师爷遭到暗算,尸骨无存,但他的元婴却未被完全消灭;第二,他这些年一直蛰伏不出,很可能就是因为他还没有造出一具完美的身体。”

徂徕季守续道:“第三,你发现自己已经被你师父所猜忌,所以才打算前往天上,想利用你祖师爷的力量来对付你师父。”

血晨脸色一变,有莘不破大笑道:“没出息的家伙!在这里杀你,污了我们车城的地方。滚!既然你要投靠雠皇,我们就在天山上再见分晓!”

血晨看看有莘不破,又看看于公孺婴,心中没有胜算,话也不丢下一句,隐入黑暗中。

血晨一走,有莘不破怒色转为忧色。

于公孺婴道:“别太在意血晨的话。雠皇把江离放进血池血解的机会不大。”

“哦?”

于公孺婴道:“你是见过都雄虺的,有没有注意到他的体质?”

有莘不破点了点头。于公孺婴道:“我没见过他,但从感应到的气势推想,他一定是那种筋骨紧凑中暗藏强横的类型。”

有莘不破道:“不错。十分雄壮!”

于公孺婴道:“由都雄虺可以推想,雠皇所要的身体应该也有相似的特性。江离一向偏向于调精养神,他的身体对雠皇来说只怕太脆了。而留着江离性命的话,也许有更好的用途。”

有莘不破一点便透:“你是说他会拿江离来跟他师父谈条件!”

“对!”于公孺婴道:“此外,四大宗派还有一个不成文的传统。”

“什么传统?”

“那就是一般情况下,宗师们都不会介入下一代的斗争之中。”于公孺婴笑道:“所以有朝一日,如果江离和雒灵动手,我敢打赌,就算雒灵的师父在场也绝不会帮忙的。反之亦然。因此宗师们主动向别的门派的小辈出手的情况很少见。雠皇比江离高出两辈,如果在江离受伤的情况下对他不利,会惹来耻笑的。何况,如果我所料不差,雠皇重造身体的材料应该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不缺江离这一块嫩肉。”

“不错!”接话的居然是徂徕季守:“应该早就够了。”

有莘不破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徂徕季守苦笑道:“如果我们猜得不错的话,那这个流传了数十年的剑道传说,也许根本就是一个天大的谎言!”

“谎言?”有莘不破脑中灵光一闪:“你们是说,所谓血剑的存在,其实是雠皇用来吸引天下剑客蜂拥而至的谎言?”

于公孺婴道:“据说,在蛮南有一种异术,是把许多毒虫聚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让它们互相残杀,最后把剩下来那条最毒最强壮的炼成毒虫。雠皇被徒弟害得尸骨无存,远避天山。但天山一带地广人稀,哪里去找那么多体质上乘的人来给他重造身体?”

有莘不破接着道:“于是他散布了这个谎言,把天下剑客都吸引到这个地方来,从中挑选适合的身体诱入血池血解,以此重生!”

徂徕季守叹道:“只怕真是这样的。没想到……没想到我们兄弟毕生追寻血剑的结果,竟然是找到了一个谎言。”

于公孺婴却道:“雠皇确实很可能利用了血剑传说。但血剑宗的传说未必全是假的。退一步讲,就算传说中的血剑根本就不存在,你们的努力也不会因为这是个谎言而白白浪费!天狗,还记得在我们刚见面时你所说的话吗?”

徂徕季守精神一振,笑道:“不错。真正的剑客在这剑道上所寻找的根本不是血剑本身,而是它所代表的剑道颠峰!”

※※※

血晨走出陶函从车城之后,意外地发现原本荒凉的沙漠竟然出现一条向西延伸过去的绿色植物线。他一开始以为是幻觉,但把其中一截仙人掌撕了下来放在口中咀嚼,汁水黏稠,这才知道都是真的。

为什么会这样?血晨没有多想,沿着这道绿色向西边奔去,累了便卧倒在路旁,渴了便挖些仙人掌充饥。他对这生长不易的生命全无半点爱护之心,往往连根拔起,咀嚼不完便随手丢在地上。如此不知走了多久,天山已在眼前。然而如何寻找神秘的雠皇呢?

天山横亘数千里,广袤、壮美而荒凉。这天血晨在一片山坡草地上正感无着手处,依着感觉乱逛,蓦地瞥见草地上两个人影,似乎正在歇息。血晨心中大喜,迎了上去。走近一看,只见那两人一个全身包在一团灰衣之中,不但看不清面目,连身材也瞧不清楚,另一个却是一个短发少女。血晨还没开口打听,那短发少女扫了他一眼,对那灰衣人说:“主人,这男人的身体不错。”

那灰衣人动也不动,道:“这家伙没用!全身都是二手货。”呻吟沙哑,听不出年龄,只知是个男人。

血晨听了这句话却心头大震,马上意识到这一男一女都绝非常人!

那短发少女道:“主人,我们继续上路吧。这个家伙,要不要宰了?”

灰衣人道:“不必理会他,由得他去!”站起身来。

血晨哼了一声,拦在两人身前。那少女笑道:“主人,这人要送死哩。”

灰衣人还没说话,血晨喝道:“你们两个什么人!敢在少爷面前撒野!”

少女笑了笑,左手抬起,灰衣人忽然道:“且慢动手。”转身对血晨道:“小伙子,你从夏都来?”他虽然面对着血晨,但血晨还是看不清他的面目。

血晨道:“没错!”

灰衣人道:“来天山做什么?”

血晨心中一阵迟疑,他找上这两人本有问路的意思,但真要问时却发现不知从何问起。加上眼前这两人来历奇特,心中起了忌惮,更不愿意轻易透露自己的意图。

灰衣人见他没回答,问道:“你是来找血剑,还是来找血池?”

血晨心头一震,道:“你到底是谁?”

灰衣人嘿嘿笑了两声,道:“你是都雄虺的徒弟吧?”

血晨被人三言两语窥破来历,然而他却始终看不破这灰衣人的深浅,心头又是一震。

那少女忽然插口说:“主人,既然这家伙的身体没用,跟他讲那么多干什么。把他杀了喂鸟吧。”

血晨将这两人前后的话一串,脑中灵光一闪,道:“你们也是血宗门下!”

少女咯咯一笑,不答他的话,灰衣人却笑道:“错了,错了。我怎么会是‘血宗门下’?我是血宗的老祖宗!”

血晨一听大吃一惊!他来天山要寻找的就是上代血祖雠皇,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但他却万难相信会这么容易,冷笑道:“你敢自称自己是雠皇大人!哼!”

“哼是什么意思啊?”

血晨道:“雠皇大人是我太师父!我绝不容许别人顶着他老人家的招牌在外边招摇撞骗!如果你今天不能证明自己就是,我绝不放过你!”他这样子说话,其实已经信了两分。

灰衣人对他色厉内荏的威胁毫不理会,转头对少女叹道:“这家伙没眼光、没见识、没根骨、没志气,都雄虺怎么这么没眼光?收这样的徒弟。嗯,是了,他是害怕那个诅咒!压根儿就没打算收嫡传的弟子。”

血晨听他道破血祖和自己间的关系,心下更惊,对灰衣人的身份又信了两分,躬身道:“请前辈恕罪,晚辈从未见过太师父,所以不得不谨慎。若前辈能一显神通,令晚辈心悦诚服,晚辈自当鞍前马后,以供驱策。”

少女笑道:“威胁不行,改拍马匹了。主人,这家伙我瞧着恶心,还是宰了吧。”

灰衣人笑道:“不急。”对血晨道:“你要到血池,想来是要找办法对付都雄虺了。”

血晨犹豫了一下,终于道:“是。”

“很好。”灰衣人道:“天山有一颗‘贪吃果’,是上一次昆仑大开的时候,我渡过弱水带回来的,三十年前用第一次复活后的残余精血作土壤,种在天山某处。你去寻来,若找得到,便算是有缘人,我便教你怎么对付都雄虺。”

血晨听他的语气、气派、见识都像极了传说中的祖师爷,又听他说出“第一次复活”的话来,血宗元婴复活乃是门中的不传之秘,这灰衣人居然能够道破,心中又多信了两分。当下道:“前辈所说的贪吃果,不知生在何处?有何特征?”

灰衣人一笑,那少女冷笑道:“要不要我去择了来送到你手上啊?”

血晨脸上一红,灰衣人笑道:“羽儿,送他一程吧。”

少女道:“是。”手一挥,一股龙卷风拔地而起。血晨一个不防,被这股强大的龙卷风卷入天山群峰之间。

灰衣人道:“你这风起得恁大了。陶函商队离此已经不远,此时只怕已经见到了。”

“怕什么!主人!来一个拿一个,来两个拿一双。”

灰衣人道:“我只因尚未找到一副好骨架作根基,所以迟迟不肯完成最后的复活。现在这个身体不过是一个临时的宿体,要拿住那几个小伙子,只怕不容易。”

“何必主人动手!”少女道:“羽儿一个人便足够了。”

“哈哈哈……”灰衣人道:“你自负得太过了。别人不说,光是被你拿住的那个江离,根基就绝不在你之下。当时他要不是召唤大椿精力耗尽,你未必能胜过他!”

那少女却似乎不服,只是不敢和灰衣人抗辩。

灰衣人又道:“江离这小子真的很不错,申眉寿有这样的徒孙,运气啊!如果这小子能活下来的话,将来成就只怕还在申眉寿之上。你别看这小子斯斯文文的,其实骨子里傲气得很!但他言语间对自己的朋友那么推重,莫非那几个人也有和他相捋的资质?”

少女道:“我可看不出这几个人如何了得,羽儿这点能耐,他们遇见了我还不是束手就擒?”

灰衣人“嘿”了一声,道:“如果我所料不差,那几个年轻人个个大有来头!那个手持日月弓的小伙子,多半是后羿的隔代传人。被你打的奄奄一息的多半是桑鬲(读里)的孙子或重孙。不过我最有兴趣的还是那个召唤出玄鸟的小子!嘿!契的后人,个个都不是凡品啊!我所要的绝世根骨,多半就在这三人之中了。”

少女道:“既然如此,我们就把他们全部拿下,主人你再慢慢挑选。”

灰衣人一笑道:“你胃口太大了。我这次来是来相相货色。要是会被你一网打尽,那这几个小子就不值得我如此期待了。你这次只要能诱得他们都出手就行。擒拿的事情,我自有主张。”

少女不敢违拗,点头答应。

第八关 风之少女

陶函商队停了下来,因为于公孺婴望见了那龙卷风。

“就是那风把江离卷走的?”有莘不破问。

于公孺婴点了点头。

“好像离我们不是很远。”芈压说。

有莘不破点了点头。

“停车!布阵!”三十六铜车首位环接,布成车城。

“不破哥哥!”芈压说,“我们这就去把那个袭击江离哥哥的家伙捉回来!”

“用不着!”于公孺婴道,“好好等着吧。很快就能见到那个人了。”

陶函商队的车城仿佛凝固在黄沙戈壁间,辕门向西,远望天山的积雪。申时末停车,酉时初阵成,太阳落下,月亮升起,月亮退隐,太阳出山……整整一天过去了,芈压已经在辕门外等得睡着了,到处还是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于公孺婴看来却一点也不着急。

芈压等得烦了,叫嚷道:“不破哥哥!那个家伙一定是怕了我们,不敢来。还是我们去找她吧!”

有莘不破跃跃欲试,但看了看辕门内的于公孺婴,他正划地为棋,向徂徕季守请教据说传自另一个文明的棋术。“等一等吧。”有莘不破说。

“要是给她跑了怎么办?”

有莘不破还没回答,一阵沙尘扑面而来,打了他和芈压一脸,把于公孺婴划好的棋盘也盖住了。于公孺婴倒拖落日弓,又划了一个棋盘。

有莘不破赞道:“好风!只怕要来了。”

“没错,真的是她。”

好熟悉的声音啊!有莘不破一回头,一个人怔怔地望着西边发呆,脸色苍白形容销售,正是多日来作茧自缚的桑谷隽!芈压欢呼一声,有莘不破也是心中激动,道:“小隽,终于醒了!”

桑谷隽向他作了一个要吐的表情:“别恶心!我告诉过你不要这样叫我!”随即恢复了那脸痴痴的神情。“嗯,我睡了多久了?”

“好久咯!”芈压说:“我们越过群群重山,现在在剑道上。看——那就是天山了!应该不远了。”

“剑道?”桑谷隽道:“那水族的事情……”

“解决了。”有莘不破道:“虽然留下了一些手尾。”

“手尾?”

“嗯。”有莘不破道:“后来弄得糊里糊涂的,只怕中下游还是免不了一场水灾,但应该不会很严重。唉,最麻烦的是,江离给抓住了。”

“什么!”桑谷隽一震,有莘不破道:“当时我们离得远了,都没看清楚,只知道那抓走江离的人是个控风的人,似乎是个少女。”

桑谷隽又是一震,叹了一口气道:“是她,真的是她。”

有莘不破道:“谁?把你打伤的人?”见他点点头,有莘不破骂道:“桑小子你也太窝囊了。打了败仗也就算了,怎么连对方的力气也没耗掉多少!从孺婴老大的转述看来,那人对付江离的时候简直还是个生力!嘿!还是个女人!”

桑谷隽这次出奇的没有还口,只是说:“她叫燕其羽。”

“燕其羽?”有莘不破看着他的样子,有些担心地说:“你小子不会迷上她了吧?”

桑谷隽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不是吧!你不是一直牵挂着那个坐着芭蕉叶的美眉吗?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咦,等等,”有莘不破托了托下巴,“芭蕉叶……天!不会同一个人吧?”

桑谷隽点了点头,脸上居然有些红。

有莘不破见他这个样子,也不知道作什么表情好,说道:“呵,嘿,呵……原来如此,我说你怎么会那么没用,原来是遇到……遇到克星了。嘻嘻,我收回刚才骂你的话。”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不要紧,小隽啊,你这一仗败得大有道理,很好,很好。”

“好个屁!”桑谷隽骂道:“要不是我,江离就不会……”

“不要紧的。”芈压也上来凑趣,“只要我们把江离哥哥救出来,你再让嫂嫂给江离哥哥道个歉,双方揭过就没事了。”

桑谷隽的脸色更红了。岔开话题道:“燕……燕姑娘到底为什么要和我们作对呢?”

有莘不破一怔,随即醒悟过来。刚才芈压的玩笑说得太容易了,雠皇可是那么好对付的么!能否救出江离已经是未知之数,就算能救出来,中间定要经过难以想象的苦战。燕其羽是雠皇的使者!只怕桑谷隽这点痴心是极难梦圆的了。

桑谷隽又问道:“我昏迷的这段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我来说!”芈压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有些芈压不是很清楚的,有莘不破便补充两句。太阳开始西斜,风越来越大。约一顿饭时间,芈压才把这一路来的事情讲完。

桑谷隽听说燕其羽竟然是雠皇的使者,急得直挠头。连玄鸟降临、天魔出现的事情也没什么兴趣了。直到听说新交了一个朋友徂徕季守,这才向辕门内望了一眼。

有莘不破笑道:“孺婴老大好潇洒,这会子还拖着天狗兄下棋。等他们玩完了,我再替你们介绍。天狗这人蛮有意思的,多亏我们老在他面前唠叨你的丑事,他对你也是‘久仰’了。”

“哦。”桑谷隽答应着,但连芈压都看出他有些心不在焉。

“切!”有莘不破骂道:“你这小子真不是东西!重色轻友。”

芈压噘嘴道:“就是,就是!”

桑谷隽道:“不破,你们……是不是怪我?”

有莘不破见他认真,忙道:“别说胡话,我们开玩笑而已。这里这么多兄弟,绝对支持你排除万难,把那位芭蕉上的美眉追到手!就是江离也肯定是支持的!”

“谢谢。”

有莘不破笑道:“你别那么认真好不好,我不习惯。”

桑谷隽笑了笑,这才恢复了一点受伤前的神采,道:“我能不能分别求你们两个一件事情。”

芈压马上点了点头。有莘不破却笑道:“要我给你出谋划策、作个爱情军师吗?”

桑谷隽不理他的调侃,道:“芈压,我肚子饿。能给我弄点吃的么?”

“肚子饿?就这点小事?”见桑谷隽点了点头,芈压不禁有些失望,这事也太小了。

桑谷隽把芈压送来的东西三两下扫个干净,赞了几声。这时,从西面扑过来的风已经越来越大了,于公孺婴和徂徕季守的棋也到了紧要处。

有莘不破道:“你要求我什么事情?”

“嗯……我能感觉到是她……”

“她?”

“燕姑娘。”桑谷隽道:“我在茧里就感觉到她要来了。”

“原来如此!”有莘不破和芈压一齐叫了一声。有莘不破满脸夸张的讥讽,芈压也学着他的样子,骂道:“重色轻友!”

有莘不破笑道:“看来我们还得多谢我们的芭蕉叶姑娘,要不是他你都不知道还要在蚕茧里睡多久!”

桑谷隽今天的脾气出奇的好,话说的也有些底气不足:“呆会如果她来了……”

有莘不破笑道:“放心,我们会给你个机会和她单独见面的。”

“不。不是。”桑谷隽说:“我希望你不要出手。还有,帮我看着孺婴老大,如果他要射箭,可无论如何帮我拉住他!”

有莘不破怔了一怔,道:“那江离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见桑谷隽不言语,有莘不破道:“等江离救出来,你要怎么胡天胡帝我们都由得你。但现在最要紧的,是救出朋友!”

“我知道。”桑谷隽道:“可是……”

“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有莘不破道:“呆会你可以先上。最好你能把她留住!其他的,我不能答应你什么。”

桑谷隽叹了一口气,芈压看着觉得可怜,替他求道:“不破哥哥……”

有莘不破喝断了他:“芈压!”

芈压被他这一声断喝吓了一跳,随即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不再说什么,跟着有莘不破回辕门内看于公孺婴和徂徕季守下棋。

桑谷隽独个儿站在辕门外,他身上只是几张蚕丝裹着,被大漠的风一吹,只觉得干燥难耐。他知道有莘不破的话是有道理的,现在应该把救出江离的事情放在首位。至于那个女孩,对她来说自己的恋慕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但就算如此他还是无法对她下手。在大镜湖的地门,他就算在失去意识之后也没想过要伤害她,只是用一根丝线把她牵绊住,何况现在!

“也许我真的很没出息。”桑谷隽喃喃说。燕其羽伤了她,但他对她的思念反而更加厉害,甚至只是远远感觉到她的存在便提前破茧而出。

远方一阵混沌,野马耶?尘埃耶?究竟是天上掉下一个龙卷风?还是地上倒卷的羊角气?大风接天蔽日,把天地的界限都扰乱了。

“来了,终于来了……”那龙卷风离此还有数十里,但外围的威势已经足以令人战栗!桑谷隽知道,如果让旋风的中心卷到车城附近,就算是万斤铜车也得被卷上天去!

“不破说得对。”桑谷隽告诉自己:“现在最要紧的,是朋友!”走出数里,手按地面,“青山隐隐”——数座沙丘耸起,挡在陶函车阵前面。桑谷隽背对着沙丘,等待着龙卷风渐渐逼近。

一片芭蕉叶滑过长空,停在桑谷隽上空,叶上的少女咦了一声,道:“是你!桑谷隽!”

“燕姑娘。你好,谢谢你还记得我。”

燕其羽哼了一声道:“你受了我风轮之伤,居然还没死!”

“嗯。谢谢你。”

燕其羽奇道:“谢我什么?”

“谢谢你关心我的伤势。”

燕其羽一听,不由莞尔:“你这人可真奇怪。嗯。那个江离说你喜欢我,是真的吗?”

桑谷隽全身一震,讷讷说不出话来。燕其羽道:“不过他的话我不大相信。就算相信也没用,桑谷隽,你这种男人我不喜欢。”

桑谷隽只觉得脑袋轰隆隆作响,就像被江离的雷惩劈中!

燕其羽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蔑道:“没出息的男人!”

这句话把桑谷隽刺醒过来,勉强收拾好心情,仰头道:“燕姑娘。我的好朋友江离,是被你……被你带走的吗?”

“是。”

“他怎么样了?”

“还没死。”

桑谷隽哦了一声,不知是因为宽心,还是一声无意义的呓语。

躲在沙丘中的有莘不破听到两人这一轮对话,咬牙切齿。旁边芈压道:“不破哥哥,怎么了?”

有莘不破道:“这婆娘好可恶!要不是碍着桑谷隽,我马上冲出去把她砍了。”

只听桑谷隽道:“燕姑娘,你能不能放了我江离?我们作个朋友,好不好?”

燕其羽哈了一声,似乎听见了一个极其荒唐的提议,指着背后十里处的龙卷风道:“看见没?这可是近三年来这篇沙漠上最大的龙卷风。我把它赶到这里来,你这几个沙丘要是能挡得住它,我可以考虑考虑你的问题!”

“好!”桑谷隽隐隐间仿佛看到了一个可以化解双方对立立场的用力点,精神一震,脚下一沉,小腿陷入沙中:“燕姑娘,这里风大沙大,不但是你的地盘,也是我的地盘啊。”

燕其羽见两道纱线从桑谷隽脚下弧形衍射出去,绵延十余里,似乎要形成一个沙圈把龙卷风包围起来。“他要做什么?啊,是了,这纱线藏着他的力量!他要隆起一围沙丘把龙卷风困住!这旷漠之所以能形成大风,就在于阴阳二气不衡。若给他把这一带弄成一个小盆地,二气混沌,这里便成为一个死谷!”

燕其羽手一挥,几道风刃向桑谷隽袭去。桑谷隽抱头抵挡,叫道:“燕姑娘,你不是说只要我把这龙卷风……”

沙丘中有莘不破骂道:“桑谷隽这个混蛋!见到女人连祖宗姓什么都忘了!那女人根本什么都没答应过他!”

果然燕其羽冷笑道:“我有说过不对你出手么?受死吧!昊天风轮!”

有那巨大的龙卷风作背书,这风轮来得又快又狠,昊天旋风一瞬一千八百转,把桑谷隽全身绸衣撕成碎片,再把碎片撕成条条蚕丝。蚕丝在风中越来越多,但桑谷隽的脚却向像岩石一样镶在地面上。燕其羽怒道:“你就是一座山,我也要把你拔出来!”

风力继续增强,旋风的向心力把往西南游去的龙卷风反引了回来,两处旋风并作一处,威力更是惊人。桑谷隽果然被慢慢拔了起来,但他的双脚还是没有离开地面,风力没有把他扯出来,桑谷隽脚下泥沙岩石越隆越高,竟然似在借助风力形成一座沙丘——不!形成一座山岳!桑谷隽脚下的山峰越是高大,他就站得越稳!八万蚕丝随着龙卷风渐渐绞成一条条丝绳,扶摇而上,竟然向燕其羽缠来。

燕其羽大惊,想起在大镜湖被桑谷隽一束蚕丝缠住,竟然耽搁了老半天!最好损了一角芭蕉叶才得以脱身,忙借风力再把芭蕉叶升得更高。从有莘不破的角度仰面看去,燕其羽只剩下一个小点,完全看不清身形面目了。

燕其羽在高空道:“你要独个儿赢我么?没那么容易!这里可是沙漠!哼!昊天现劫,度尽一国众生!”

“燕姑娘,没用的。”桑谷隽化作一个沙像,被昊天旋风吹散,漫天风沙在空中四处奔流,作野马形,作猛兽形,作蝴蝶形。气轻沙重,燕其羽渐渐觉得负荷过度。桑谷隽的身形混迹于风沙之间,却显得游刃有余。

燕其羽心道:“我在高空他奈何不了我,他躲在沙中不肯出来,我也奈何不了他。看来真要拿住他也不容易。”这才服膺雠皇说过的话:“看来今天要完成我夸下的海口是很难了,且把主人交代的事情完成再说。”丢了已经被搅得乱七八糟的风轮,趁着风,羽毛一般掠过漫天沙尘,就要飞越沙丘向陶函车城冲来。

桑谷隽、有莘不破一齐叫道:“不好!”

桑谷隽一时脱身不得,有莘不破从沙中跳了出来,横刀而立。燕其羽笑道:“又来一个,看招!”九十九道风刃像有莘不破飞来。有莘不破张开气罩,把风刃挡在外围。燕其羽见了他这样严密的防御力,暗叫道:“好厉害。”

那边芈压也跳了出来,呼的吐出数十个火团。有莘不破大惊道:“芈压快停下!”

燕其羽哈哈大笑,吹一口气,把迎面而来的火团倒刮回去,落入陶函车阵之中!车阵马上一阵大乱。

“走水了!快救火!”

看着陶函商队的人蚂蚁一般乱窜,一些陶函勇士张弓向她射来,但离得太远,射到燕其羽附近早被罡风刮走!燕其羽笑道:“就这几只破竹子也来献丑?我是风之神!就是有穷饶乌来了,也伤不了我!”

蓦听一个雄壮的声音喝道:“放肆!”

一声极尖锐的破空之声响起,燕其羽眼前一花,左肩剧痛,从芭蕉叶上直掉下来。

桑谷隽哎哟一声,飞出蚕丝要救她。忽然一个黑影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裹住了燕其羽,化作一道血光,向西边掠去。

陶函车城乱成一团。于公孺婴看着被弄乱了的棋局,叹道:“可惜,可惜。”

第九关 血剑疑踪

于公孺婴伤了燕其羽后,那片芭蕉叶随风西飞。龙爪秃鹰箭一般冲了过去,把芭蕉叶叼住。芭蕉叶在秃鹰口中慢慢枯萎,化作一片羽毛。于公孺婴收了,顺手放入箭筒。

桑谷隽看着沙漠上点点猩红——点点是心上人的血。

有莘不破一拍桑谷隽的肩头,道:“别担心,我看得真切,孺婴老大那一箭只伤了她的肩头。”

桑谷隽叹道:“我也有看到。但把她抓住的那影子……我实在担心。那家伙也不知藏在什么地方,我们居然都没有发现!”

芈压道:“桑哥哥别太担心了。我看那黑影九成是那个姐姐的伙伴。”

桑谷隽点了点头:“希望如此。”

※※※

桑谷隽用沙丘堆起一个盆地,把龙卷风渐渐消磨掉,徂徕季守见了他的神通,深感佩服,两人定交。

风沙止息之后,陶函商队重新启程,在徂徕季守的带领下来到他昔日的家园——天山山脉中的一个峡谷。

这个峡谷相对于有几百人的陶函商队来说偏小了些,食物也就罢了,商队自身的储粮还足以支撑,水源却明显不足。但桑谷隽已经醒来,方圆数百里内的地下水源尽在他指掌之中,用水便不成问题。

自从家庭被兄长徂徕伯寇毁灭之后,徂徕季守也再没回到这个伤心地。整整十年的时间无人踏足此地,房子破败得厉害。但草木鱼虫却依旧欣欣向荣。徂徕季守坐在峡谷口,不肯进去。有莘不破等安顿好商队之后出来,徂徕季守指着群峰中一片红光道:“看见没有,那团红云。”

徂徕季守所指的是一座奇异的山峰。别的山峰的山顶都笼罩在皑皑白雪中,唯独它顶着一片红云。有莘不破问道:“那就是血池所在吗?”

“不是。”徂徕季守道,“我虽然不知道你们所说的血池在什么地方,但那地方却应该不是。这山峰奇怪得太过明显了,能来到这个地方的寻剑人望见它没有不上去察探个究竟的,我也曾跟着二哥上去过,却一无所获。山上除了那个奇怪的身影,没有别的东西。”

芈压道:“奇怪的身影?”

“嗯。”徂徕季守说,“据说,那是血剑宗留下的身影。所以人家都叫那个山峰作剑影峰。”

芈压奇道:“身影怎么能留下来?”

徂徕季守笑道:“很难说清楚,但如果看见你就知道了。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去瞧瞧?”

有莘不破和芈压都跃跃欲试,于公孺婴道:“我也曾听说有一个所谓‘剑宗遗影’的存在,师韶还说他在那里听闻过剑鸣。他既如此说,那么那座山峰多半大有来头。”

有莘不破道:“看来大家都想去看看的。不过那座山峰夹在群峰之间,铜车只怕是过不去的了。我们是要轮流行动,还是留下一两位首领在此留守?”

雒灵突然指了指自己。有莘不破道:“你想留下?我怎么舍得。”

雒灵倚在一块岩石上,似乎懒洋洋的不大想动,但又指了指自己,似乎决意要留守。

徂徕季守道:“雒灵小姐若肯留下,那是最好不过的了。我大哥在雒灵小姐手上吃过大亏,就算恢复了元气,也绝不敢前来冒犯的。”

有莘不破犹豫再三,这才答应。

众人在谷中休息了一夜。当晚有莘不破十分不舍,搂着雒灵要缠绵,却被她推开了。两人认识以后,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他轻拍她肩膀,抚摸她头发,作了许多暗示性的小动作,雒灵却总不理睬他。有莘不破心中郁闷,一夜辗转。

第二天有莘不破黑着眼圈,和于公孺婴、桑谷隽、芈压到谷口会齐了徂徕季守。桑谷隽已经恢复了心情,指着他的黑眼圈大加嘲笑,芈压也在一旁落井下石。

苍长老送到谷口,雒灵竟没出来。有莘不破心中微微有些忧虑。于公孺婴道:“雒灵做事从来都有分寸,不要担心。”

有莘不破却哪里能把昨夜的事情说出来跟朋友们参详?想不出到底哪里出了岔子,只好接受于公孺婴的说法宽慰自己。

桑谷隽招来幻蝶供众人乘坐,望那座奇怪的山峰飞去。在峡谷中望去,只能见到笼罩着剑影峰的一团红云。望着似乎不远,其实路途甚遥。幻蝶朝着那红云飞出数百里,才渐渐把那山峰看得真切。来到峰前,已近傍晚。

这座山峰十分高大,山颠的南北两面都被血一般的红云笼罩着,徂徕季守说从十几年前便已经如此。

桑谷隽本来要驱着幻蝶直上山顶,但于公孺婴道:“那红云只怕有些古怪。且不要去碰它!”众人这才在山脚停住,步行上山。山峰无路,却丝毫难不倒他们五人。

山间偶有野果野菜、青苔雪莲,都是平原罕见的珍物!芈压一见就手痒,随手采摘。后来摘得多了,他自己两只手拿不过来,有莘不破等只好帮他拿。五人越行越高,还没进入雪域,五个人十只手都没空了。眼见就要达到峰顶,徂徕季守道:“好了,好了,绕过这个弯就到了。”

芈压抢先跑了过去。这时夕阳只剩下一点点余晖,这个坡崖背东面西,空荡荡一无所有。

芈压叫道:“什么也没有啊。”

徂徕季守忽然大喝一声,引发雪崩,有莘不破大惊,张开气罩,把从山壁上落下的积雪弹下悬崖。

芈压叫道:“你干什么!谋杀啊!要不是不破哥哥,我们都得被雪埋了!”

徂徕季守笑道:“你再往山壁看看。”

芈压一转头,只见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拖得又长又大,映在积雪落尽的山壁上。“什么也没有啊,咦,这影子……啊!”他突然大叫一声,手指指向山壁,手中的野生瓜果落了一地。

原来芈压发现山壁上那影子和自己的身形并不一致,仔细看时,才发现是两个叠在一起的影子。再仔细看,又发现另外那个高达百尺的“影子”不是真的影子,而是凹进去的一个人形印记。那栩栩如生的形状,若说是天然的也太巧合了;但要说是有人人工雕刻出来,天下又哪有这样神通广大的匠人能完成这样的奇观!

有莘不破选了一个位置站好,把鬼王刀拄在地上。

桑谷隽叫道:“好!”原来有莘不破站在这个位置上,被夕阳一照,背影投射在山壁上刚好和山壁上那个人形凹印重合。

于公孺婴叹道:“现在我也相信当年血剑宗曾来到这个地方了。为什么相信,却说不出来。”

桑谷隽道:“或许他站在这里的时候,刚好就是现在这个时候。他的背影投在这片山壁上,不知使了什么神通,竟然在山壁上印刻了下来!”

有莘不破道:“也许他根本就没想过要用什么神通,看这个背影留下的神采,当年他一定是站在这里出神,对着这群山,对着这夕阳,自然而然地就留下了这‘影子’。”

这剑影峰比西面的群山都高出一头。有莘不破举目向山下望去,茫茫群峰尽在脚下,遥想当年血剑宗参透剑道无上奥秘,穷究武学之颠峰,来到此地,四顾无人……他胸间突然生出一股豪气,陡地放声长啸,于公孺婴、桑谷隽也都有同感,应声附和,三个人的啸声远远传了出去,又在群山间回荡开来。

※※※

雒灵抚摸了一下手中的长剑。她本不使剑,确切地说,她从来不用任何兵器。倾国倾城的美女能用眼神杀人,雒灵杀人连眼神也不用。此刻她手中的这把剑曾在徂徕伯寇手中,屠杀逾十万。在那个不知何名的绿洲中,雒灵却又利用这把剑把十万怨灵全数超度。被雒灵植入“心种”后,这把剑就不再属于徂徕伯寇,也不再是天狼剑,它应该叫什么名字呢?

“天心剑”——有一次徂徕季守经过雒灵身边的时候,突然想起了这个名字。有莘不破等人都说这个名字徂徕季守起得好,但徂徕季守却知道这不是他起的。

此时周围一个人也没有,雒灵轻弹剑锋,竟然开口说话:“江离就在那个方向!我知道的。你会回来么?什么时候回来?”

“灵儿。”一个比幽灵更恍惚的身影出现在雒灵背后,“你果然已经过了‘闭口界’了。可你为什么一直不开口说话呢?”

雒灵听到这个声音心中一阵激动。不必回头,她就知道是谁来了:“师父……”

※※※

“他当年一定来过这里的!一定!”有莘不破道:“虽然没什么理由,但我相信这影子一定是他留下来的!”

徂徕季守叹道:“每一个来到这里的剑客、武者看到这影子,都像你一样,再也不会怀疑血剑宗曾到过这个地方!虽然大家都说不出是什么理由。”

桑谷隽望着山壁上的“影子”出神,道:“他到底是使了什么神通?难道他连影子也练得像他的剑一样锋锐了么?锋锐得连山壁也经受不起!”

于公孺婴道:“来这里之前,我只道这所谓的‘剑宗遗影’只是一个传说,但现在看来,这里只怕真的曾留下血剑宗的秘密。也许这个秘密和雠皇有关系也说不定!嗯,如果这样的话也许能从这座山峰找到一些关于雠皇的线索。”

芈压道:“血剑宗怎么会和雠皇有关系?”

于公孺婴道:“血剑宗是雠皇的徒弟,你不知道吗?”

“什么!”有莘不破和芈压一起惊叫起来。

“怎么可能!”有莘不破道:“那、那他和现在那个血祖……”

“是师兄弟。”桑谷隽睨了有莘不破一眼:“芈压年级比较小,那也罢了。你师父何等人物,这件事怎么会不知道!”

有莘不破一阵黯然,道:“血剑宗……在家里只要有人提起这个名号,我爷爷就会郁郁寡欢老半天,我哪里还敢问他!我也曾问过师父,师父却总说等我再长大些。可是……可是他怎么会是血宗的人!我听到的那个血剑宗虽然很难说是个仁慈的人,但……我无论如何难以将这个传说中的剑神和都雄虺那魔头、血晨那变态联系在一起。”

“血剑宗不算是血宗的嫡传!”于公孺婴道:“虽然是上代血祖的徒弟,但他的功力主要还是用在剑术上。他在遇见雠皇之前已经是第一流的高手!这人太过神秘,江湖上谁也说不清楚他的来历。”瞄了有莘不破一眼,道:“或许你爷爷知道。因为据说他也是东方人。”

有莘不破走近山壁,抚摸着,抚摸着,突然道:“我有总奇怪的感觉,他好像还在这里。”

桑谷隽道:“谁?”

“血剑宗!”

芈压道:“那怎么可能!”

“嗯,那只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遥远得像我们的祖神玄鸟凤凰。”有莘不破道:“无论如何,这座山有重新搜索一遍的必要!这座山,一定有别人未知的秘密!”

于公孺婴道:“我也有这个意思。”

徂徕季守道:“在你们之前,已经不知有多少人搜索过这座山头了。几乎连一草一木都没有放过,可还是搜不出个所以然来。”

桑谷隽道:“我们不是别人!这一路来,我们做到了很多‘大多数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徂徕季守笑道:“说的也是。”

芈压的肚子却突然叫了起来。有莘不破笑道:“小孩子的肚子就是不争气!”

芈压怒道:“你胡说什么!”呼的一团火喷了过去。有莘不破一闪跳开,闪入一个拐弯,远远道:“我们分头行事,无论有没有消息,两个时辰之后再在此汇合。”

桑谷隽道:“不破也恁性急了。天色已经黑了,等明天再搜索不是更好!”

于公孺婴道:“常人也大多会抱这种想法,他们都没有成功,或许我们逆其道而行、在夜里搜索更有收获也说不定。何况这里也不止是不破一个人性急。”

桑谷隽笑道:“莫非你也性急?难得难得,很少见你热心过。”

于公孺婴抚摸了一下在寒温中冬眠了的银环蛇,道:“心?我的心早已死了,不过若说还有什么事情能让我的血沸腾的话……”他轻弹落日弓的弦,道:“那可是和有穷齐名的奇男子啊!如果有可能,真想和他见上一面!”撮口而呼,龙爪秃鹰疾驰而下,抓住于公孺婴飞向高空。

桑谷隽道:“他们一个在空中找,一个在地面找,我到地底看看吧。”一边说话,一边沉了下去。

芈压问徂徕季守道:“天狗哥哥,我们搜哪里?”

徂徕季守笑道:“嗯,我御剑飞行的功夫还很蹩脚,又不会地行之术,还是老老实实到山坡的林间看看吧。”

芈压看着处处积雪,道:“我倒有个主意,我想把这这些积雪全烧融了!”

徂徕季守笑道:“好主意!这壮举可从来没人干过!祝你成功。”说着也隐没在一块积雪的岩石之后。

“可是我肚子饿啊。火气不够!”芈压坐倒在地上,过了好久才站起来,捡起被有莘不破等人丢在一旁的瓜果,把能吃的部分选出来,自言自语道:“我先做顿好的,储足火气,再一把火把这雪融个干净!”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这个晚上,连月光也没有。芈压不怕黑。他年级还小,不懂寂寞的苦处,也还不怕。望着山壁,道:“血剑宗爷爷,你好,我叫芈压。现在就只有你陪着我了。唉。”他没来由地一叹,仿佛这样叹息可以显示自己会思考了,成熟了。“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雪,只有石头。血剑宗爷爷,如果你一直呆在这里,会不会很寂寞?”

一边随口说话,取出从桑谷隽家里偷出来的一个会缩小的陶钵,放大成正常形态,又拿出随身带着的调料,堆石为灶、融雪作水,整治起野菜汤来。夜色如漆,数百里方圆只有灶中偷射出来的那点重黎之火的光芒。

材料虽然简单,但芈压却用了心思。他一开始只是想做一点东西充饥,一动起手来,想起有莘不破所转述的“至味之道在于要约、不在于繁缛”的道理,便变得专注起来,忘记了身边的一切。一股清淡的味道慢慢飘开,芈压用力嗅了嗅,心中满意。可在这悬崖上,除了山壁上那“影子”,再没人能和芈压分享了。就在这时,山壁上那“影子”竟然慢慢缩小,变成正常人大小,跟着竟然游离了山壁,来到芈压身后,融入芈压的影子中。

山坡中的天狗剑,百里外雒灵身边的天心剑,陶函商队所有的长剑、短剑,都一齐震动起来。峡谷亮起了灯火,勇士们纷纷爬起来,抓紧自己的兵器。苍长老发出号令戒备,却找不到一丝端倪。

天狗抱紧自己的剑发怔,雒灵也抚摸着天心剑沉思。

“是他!难道他还没死!”

“他?师父你是指谁?”

回答雒灵的却只是一阵沉默。

芈压却完全不知道这一切,他关注的仍然是他的野菜汤,闻了一闻,知道火候够了,熄了重黎之火,心中赞道:“淡而不薄,好汤!”

只听身后一人道:“淡而不薄,好汤。”

芈压大喜,回过头来,一个男子孤独地站在黑暗中,一身白衣——那是搭配得多么寂寞的两种颜色啊。

第十关 血雾迷局

芈压看见背后那个白衣人,丝毫没意识到这个人来得如何突兀,只是着急地问道:“好汤?”

白衣人微笑道:“好汤。”

芈压让开身边最好的一个位置,道:“来来!尝尝!”

白衣人笑道:“我吃不得东西的。能闻道这好味道,已经很受用了。”

“吃不得东西,为什么啊?”芈压脸上现出同情来,“是肠胃有病吗?”

“不是。”白衣人说,“只是知道自己不能吃。”

芈压“哦”了一声,这一路怪事见得多了,也不再问下去,道:“那你多闻闻。”

白衣人道:“现在已经逊色两分了。刚才最好的那一刻,我已经受用了。”

芈压听了这两句话,心中不生气反而高兴:“你真厉害!”

“厉害?”

“是啊!”芈压说,“就是不破哥哥也不能像你这样,只一闻就能道出我这汤的三味!”

“嗯。”白衣人仰头默看漫天的黑暗,道:“少年时我认识过一个朋友,也能做出直渗人心的味道了……一晃就很多年了。”

“对了!我叫芈压,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嗯,我有过很多个名字的……你叫我大头吧。”

“大头?”芈压说,“好像是个小名。”

“嗯。”白衣人说:“可我最喜欢这个名字。虽然叫过的只有我爸爸,我妈妈,我哥哥,还有阿衡。”

“阿衡是你的朋友吗?”

白衣人道:“少年时的朋友。我认识他的时候,和你差不多大。他煮的东西,也很好吃。”

“啊!真的?”芈压道:“以后要是见到他,能不能介绍我认识。”

白衣人点了点头,突然道:“有人过来了,是你朋友。”

“是啊。”

白衣人道:“我不想见其他人,不要告诉别人见到过我好吗?”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寂寞惯了。”

芈压见他仰天长嘘,道:“好,我答应你。”

白衣人笑了笑,道:“那我先走了。”

芈压急道:“那我以后怎么找你啊!”

白衣人笑道:“你做出好东西来,我闻到自然会出来和你相见。”身形一转,闪入芈压背后,消失在芈压的影子中。

芈压回头时,哪里有半个人影,喃喃道:“大头好厉害啊。身法好像比天狗还快。”

“芈压,你和谁说话来着?”

芈压回过头来,原来却是有莘不破。“没!我没和谁说话。”

“没有!那干嘛说得结结巴巴的。”

芈压不善说谎,干脆不提这事,端了陶钵给有莘不破道:“不破哥哥,试试我这汤。”

有莘不破道:“不知你搞什么鬼!”他对芈压却很信任,心想他就算有什么瞒着自己,存的也不会是坏心,多半是小孩子心里打的小九九,当下也就不再追问。尝了一口汤,道:“好。可惜我来迟了一点,要不然更好。”

芈压心道:“不破哥哥也是个会吃东西的。不过大头更厉害些,一闻就知道了。”

※※※

于公孺婴从半空俯视,一开始没发现什么异状,后来试图接触那片红云,飞得近了,隐隐闻到一股腥味,心道:“难道这是血凝成的不成!”他心中揣度这片红云很可能和雠皇有关系,但不敢贸贸然闯进去,沿着红云边缘飞驰,发现红云覆盖了好广大的一片范围,似乎不止一座山峰!

这个高度空气已经颇为稀薄,呼吸略感困难,但于公孺婴一转念,驱动龙爪秃鹰,向更高处飞去。再升高六千尺,龙爪秃鹰已到极限。于公孺婴向下望去,暗喜道:“果然如此!”

原来他从半空中俯瞰,立刻将底下整个布局看得清楚:那片红云一共笼罩了包括剑影峰在内的五座高峰!五座高峰首尾相连,围成一团。中间另有一座较低的山峰,看样子似乎是一座死火山,处于五大峰中间的山谷中。

于公孺婴心道:“常人被这五座大山和红云所迷惑,极难发现中间另有天地。嗯,这些年来未必完全没有人发现,但发现的只怕也都被雠皇扔进血池去了。”正要靠近,只听一个少女的声音喝道:“好大的胆子!敢夜闯血谷!”一股旋风卷了上来,一个英姿飒飒的短发少女坐在芭蕉叶上,挡在面前。黑夜中无法远眺,等到靠近,两人才一起吃了一惊:“是你!”

于公孺婴冷笑道:“你的伤好得倒快!”

燕其羽气势一馁,退了一退。

于公孺婴哼了一声,龙爪秃鹰通灵,缓缓后退。于公孺婴见燕其羽不敢追来,心道:“这女孩让我那一箭吓怕了。其实在这样的高空上,我也未必是她对手!”他退回留有“剑影”的坡崖,已近五更,天黑得厉害。其他伙伴却都已经聚集了。

有莘不破道:“老大,我们都没什么线索,你那边怎么样?”

芈压道:“管他有没有,孺婴哥哥,先尝尝我这汤。”

于公孺婴却先回答有莘不破的话:“找到血谷了。”

桑谷隽道:“血谷?”

“嗯。”于公孺婴道:“应该就是雠皇的老巢。我和燕其羽打了个照面。”

有莘不破和桑谷隽一先一后地“啊”了一声。有莘不破问道:“在哪里?”桑谷隽问道:“她怎么样了?”

于公孺婴这次却先回答桑谷隽:“她没事,好像没受过伤的样子。”

桑谷隽松了一口气。于公孺婴又道:“血谷就在这剑影峰后面。”说着讲了在高空所见的山势布局。

有莘不破道:“这好办!我们坐幻蝶越过去。”

“不好!”于公孺婴道:“空中有燕其羽守着,太过冒险。”

有莘不破道:“怕什么!我们这么多人,还怕她一个?”

于公孺婴道:“那可是在天山!是她的地盘。一个风轮过来,无论龙爪还是幻蝶都经受不起。”

桑谷隽不想和燕其羽冲突,也附和于公孺婴的意思。

“那怎么办?”

于公孺婴道:“我们从地面找路进去!”

有莘不破道:“地面要是能找到路,这几十年来早被人发现了!”

“一定有路!”于公孺婴道,“而且还是血皇故意留下来的。只不过大多数人没找到而已。至于从来没人道破这个迷局,只怕是因为进去的人也没一个能出来!”

徂徕季守一直默不作声,这时才道:“于公兄说的没错。这样说来,当初我们一家没找到路,也许是好事。”

有莘不破道:“虽然有道理,但问题是我们得找到路!我可不想在这里转悠个十几二十年!”

“不用那么久。”于公孺婴道:“我已经连找路的法子都想好了。”

有莘不破笑道:“孺婴老大就是不同凡响。行!你说有办法准错不了。走吧,我们下山去。”

芈压道:“我这汤怎么办?孺婴哥哥不吃点?”

“不了。正事要紧。”于公孺婴道。

四人相继下山,芈压却有些流连,猛地放出一个火球,撞塌一角山壁,泥土积雪纷纷落下,把那土灶菜汤都埋了。自嘲道:“菜汤啊菜汤,我们正事要紧,qǐsǔü没时间享用你了。这抔雪土,算是给你立个‘汤冢’,嘿!天底下有坟墓的菜汤,你只怕是第一个!”

“芈压!你在干什么啊!”

“没什么。我来了!”

黑暗中没人发现山壁上那个“剑宗遗影”,已经不见了。

“雒灵,你要不要过去凑凑热闹。”

“我答应过照顾这个商队的。”

“嗯,山鬼快来了,你可以让她代你守护这里。”

“师父你也要过去吗?”

“我现在就过去。那剑鸣是怎么一回事,我想去看看。灵儿,收好师父给你的‘小水之鉴’。还有这把天心剑,将来也许有用。”

※※※

剑影峰下。眼前已无去路。

于公孺婴正在找路,按有莘不破的说法,直闯进去就是,但于公孺婴却指了指那片血色迷雾道:“一定有古怪。”

有莘不破冷笑道:“有古怪又怎么样!我把气罩张开,就不信这片红雾能穿透过来毒死我。”

“好像有点道理。”桑谷隽不怀好意地说,“不如你先进去试试。”

“进去就进去!”有莘不破二话不说,张开护身气罩就走了进去。才踏上一步,便觉这片血雾就像一块专吸能量的棉花,把他全身精力源源不绝地吸走!

季丹雒明号称防守力天下第一。有莘不破这个气罩传自季丹雒明,一旦张开,端的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但此时有莘不破却用之而不得其法,他不知这片布满“血蛊”的血雾并非“入侵”,而是“吸纳”!因此这个气罩越强大他的真气就泻得越厉害!有莘不破走不到十步便觉得疲乏,知道不妥,连忙奔回。不跑还好,这一跑,真气泻得更快!往回跑了不到五步全身便几乎虚脱。桑谷隽一见不对,飞出蚕丝把他拉了出来。桑谷隽的蚕丝只是一进一出的瞬间,但真力仍然透过蚕丝迅速泻出,才把有莘不破拉出血雾,便觉右臂一阵酸麻,不禁叫道:“好厉害!”

有莘不破几乎站立不稳,道:“这什么鬼雾气!比狍鸮的胃液还厉害!”深吸一口气,这才真力渐复。心下大怒,抽出鬼王刀一个凌空斩劈了过去,那刀气也马上消失在红雾之中。

芈压道:“我用火试试!”一条火龙喷出,也和刀气一样,进入不到数尺便被那红雾“吃”得干干净净!

芈压叹道:“好可怕!要是把这血雾收集好了,把人罩在里面只怕连血祖那样的人也非被榨成干尸不可!”

于公孺婴道:“那倒未必!我们见识不广,不知如何破这血雾罢了。如果是季丹大侠到此,或有莘羖前辈复活,或许知道对付的法门。”

桑谷隽道:“这血雾这么厉害,还是用幻蝶飞越过去吧。”想起还是要和燕其羽作对,心下黯然。

于公孺婴道:“不好不好。燕其羽的风轮很难抵挡!她要是躲在暗处放风,我的箭就未必能奈何她。离开了地面你和不破只怕也不是她的对手!”

有莘不破道:“孺婴老大,我记得刚才在山峰上你说过能找到路的。”

“嗯,”于公孺婴道:“我心里确实有个想法可以试试。”

“那就快动手。”

“不过,”于公孺婴道:“我们就这样进去?”

“当然,难道还要等什么?”

“进去不见得很难,问题是……”于公孺婴叹道:“凭我们现在这个样子能对付雠皇?”

几个人都是一怔,桑谷隽随即也叹了一口气,道:“没错。我们来得太匆忙了!本来,对付雠皇这样大事是不该草率的。光是雠皇布下的这片血雾我们就对付不了,见到他本人那还得了!”

有莘不破皱了皱眉头,道:“依你们说该怎样?”

桑谷隽道:“自然是要有一个好计划。”

“计划?”有莘不破冷笑道:“怎么计划?你知道雠皇有多少实力么?知道他有什么缺点么?知道什么东西能克制他么?不知道!我们完全不知道!呆在这里空想,一辈子也别想有什么计划可以想出来!”

桑谷隽也冷笑道:“依你说又当如何?”

“先想办法进去,打上一两架就把雠皇的底细摸清了。”

桑谷隽哈哈大笑,道:“打上一两架,你以为小孩子玩摔交啊!所谓‘高手决斗,生死一瞬’!他会给你机会第二次动手?那是雠皇!都雄虺的师父!一个不慎,我们就骨头渣都没剩下!”

芈压对徂徕季守说:“从他们两个人的话里我悟出了一个真理。”

徂徕季守微微一笑:“什么真理?”

芈压说:“如果你有一个对头,千万别和他说话,你说什么都是错的。”

于公孺婴大笑道:“芈压长大了。”

芈压白了他一眼:“什么话!我本来就长大了!”

徂徕季守道:“其实,刚才有莘兄和桑兄说的都有道理。”

芈压道:“我又悟出一个真理。”

这次问他的人是桑谷隽:“什么?”

芈压道:“天狗哥哥是我们的客人。”

有莘不破嘘他说:“这算什么狗屁不通的真理!”

芈压道:“你们俩刚才的那几句话在我听来也狗屁不通,但天狗哥哥却说你们俩都有道理,不是客人,会说出这么客气的话来么?”

徂徕季守哈哈大笑,道:“看来我如果想做你们的朋友,而不仅仅是客人的话,就应该对他们两人各打五十大板!”

芈压拍手道:“这就对了!”

于公孺婴突然道:“我说一个真理吧。”

众人一起聆听,于公孺婴道:“我肚子饿了。”转头对目瞪口呆的芈压说:“可惜了你刚才的菜汤。”

徂徕季守道:“我记得附近有条小河,里面可以抓到一些鱼。”

芈压道:“我可以再去采些野菜来。”

于公孺婴道:“我让龙爪帮你。”

桑谷隽道:“我留在这里给你堆个灶吧。”

有莘不破道:“我……”

几个人一起道:“挺尸去吧你!”

徂徕季守抓了五条小鱼,按桑谷隽的说法,“塞牙缝都不够。”但芈压则很喜欢,说可以拿来上味。他和龙爪秃鹰带回来许多野菜野果。

桑谷隽等他们回来,才挥了挥手,弄出一个土灶来。芈压不悦道:“桑哥哥太没诚意了!”指挥于公孺婴去打水,于公孺婴用《广寒曲》冻出一块冰拿了回来。芈压道:“孺婴哥哥不懂水!你这水只能用来洗脚。”

不多时一大陶锅的鲜鱼野菜汤就熟了。有莘不破尝了一口道:“猪食!”

芈压笑道:“没办法。堆灶的人和取水的人都没用心。”

有莘不破道:“你呢?”

芈压望着剑影峰,道:“我今天的心意在山上用玩了。”

有莘不破不再说话,三两下把一钵菜汤一条鱼都吃了个干净。吃完便躺下睡觉。其他人用完膳食,也各自就地休息。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有莘不破犹在打呼噜。

※※※

几个年轻人或许都不知道,当他们睡觉的时候,都雄虺就在远处看着他们。

“这几个人如何?”一条人影幽幽垂在都雄虺身后不远处。

都雄虺冷笑道:“不多陪陪你徒弟?”

“我听见剑鸣,过来看看,却什么也没找到。下了山就看见这几个孩子。你呢,有没有发现子莫首?”

“没有。”都雄虺扫了一眼远处的炊烟,冷笑道:“他们找不到路进血谷,在那里磨蹭着呢。”

“是吗?未必是磨蹭吧。我看他们是在等待时机。”

“时机?”

“别人不懂,你还不清楚么?你们血宗的这血蛊子夜最厉害,到了白天就差多了。现在这片雾气虽然把整个山谷裹了个严实,但到了明天中午,雾气稀释,只怕就会露出些缝隙来。那些缝隙便是通往血谷的血道。这几个孩子,等得应该就是那个。”

“他们真有你说的那么精明?”都雄虺冷笑道:“我只看见他们在胡说八道、消磨时间。”

“我却处处看出这些孩子的可爱来。灵儿喜欢的那个男孩,气罩用而不得其法,被血蛊消耗了大量的精力,他那些伙伴明明要争取时间让他恢复,却表现得不露半点痕迹。”

都雄虺笑道:“是么?我怎么觉得根本是小孩子在无端吵闹?”

“呵呵,你好像很不喜欢他们嘛。嗯,刚才我不在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冲上去杀掉一两个?”

都雄虺冷笑道:“你明知我们之间有约定在,何必明知故问。”

“但你最喜欢干的不就是说话不算数么?”

都雄虺哼了一声不说话。

“莫非……这几个孩子已经达到了让你没有把握的境界了?”

“没有把握?”都雄虺冷笑道:“要不要现在就取消约定,让我去宰掉两个?”

“呵呵,那倒不必。不过这几个孩子进步可真快啊。他们分开来还是弱了些,抱团的话……也许对付你那个老头子也没问题。”

都雄虺冷笑。

“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个老头子为什么近来敢这么明目张胆?”

“为什么?”都雄虺沉吟了一会,脸色微变:“难道他已经……”

“应该已经能发动‘流毒’了!所以才不怕你找来!”

都雄虺皱眉道:“这可有点麻烦了。”

“所以你现在不能让他发现你来了。”

都雄虺嘿了一声,道:“我会怕他?”

“不是你怕他,是他怕你!他应该还没有完全复活,自知不是你的对手,只怕一见到你就马上发动‘流毒’大家同归于尽!”

“你的意思是……”

“还是和大镜湖那次一样。让孩儿们在前面冲,我们给他们收拾点手尾便是。你那老头子不会谨慎到一遇上他们就发动‘流毒’自杀。不过,嘿!以这几个孩子现在的本事,你那个老头子对付完之后,就算不死,只怕也没力气‘流毒天下’了。”

※※※

有莘不破打起了呼噜,连桑谷隽和芈压也睡着了。于公孺婴却还瞪着眼睛望着什么也没有的夜空。

“在想什么?”说话的是徂徕季守。

于公孺婴道:“我在想,我们到底凭什么去对付雠皇。”

第十一关 一入血谷·芈压失陷

有莘不破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三天上午。身边只有桑谷隽和芈压。

“他们俩呢?”

“找路去了。”回答的是芈压。

“还没找到啊。”

“早就找到了。”桑谷隽道:“哼!那个鹰眼混蛋,居然收藏了燕姑娘的一根羽毛也不告诉我!”

有莘不破道:“什么羽毛?”

芈压道:“是燕其羽姐姐的羽毛。还记得那片芭蕉叶吗?就是燕其羽坐着的那片芭蕉叶。”见有莘不破点了点头,芈压道:“那天孺婴哥哥伤了那位姐姐,那片芭蕉叶掉了下来,变成一片羽毛。当时我们都没留意到,但龙爪秃鹰却把那片羽毛叼了下来,孺婴哥哥随手丢进了箭筒。”

桑谷隽嗤之以鼻:“什么顺手!我说他是别有居心。”

有莘不破笑道:“我知道那长得像漂亮小伙子的燕姑娘你很喜欢,可别以为别人也会像你一样见了一眼就会迷上她呀。”问芈压道:“那片羽毛怎么了?”

芈压道:“昨天你一直没醒所以不知道。原来到了中午,这血雾就会淡下来。孺婴哥哥说了声‘果然如此’,就取出那片羽毛来,注入灵力。”

有莘不破拍手道:“我懂了!这片血雾在夜里很浓密,但稀散之后就可能露出夜里没有的路来!不过这山谷范围太大,找起来还是很麻烦。那片羽毛注入灵力之后,很可能会飞回去寻找主人!有那片羽毛带路,我们找路就方便多了。后来如何?和孺婴老大的设想吻合么?”

芈压道:“后来果然和孺婴哥哥的设想一样!那羽毛真的飞了起来。桑哥哥用天蚕丝系着不让它飞得太远。昨天是他们俩去的,我和天狗哥哥留下来听你打呼噜。你问桑哥哥吧。”

有莘不破看桑谷隽时,只见他却不看自己,装作没听见。

有莘不破道:“他怎么了?”

“不知道。”芈压道:“好像和孺婴哥哥吵架了。”

“吵架?”有莘不破笑道:“就因为他们俩吵架,所以今天换了天狗和于公孺婴去找路,他陪你听我打呼噜?”

芈压笑道:“对!”

有莘不破笑眯眯对桑谷隽道:“桑大帅哥,那个鹰眼怎么得罪你了?”

桑谷隽哼了一声道:“没什么!”

有莘不破望向芈压,芈压抿着嘴不肯说。有莘不破一拍大腿,道:“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向于公孺婴要那片羽毛,他不肯给你!结果你就以为他……以为他也对那个风女郎有意思。”

芈压赞道:“不破哥哥真是天才少年!”

桑谷隽哼了一声,道:“别说得我那么不堪!我不过说那片羽毛让我保管,谁知道那家伙居然说什么我遇见……遇见燕姑娘马上就会误事!这也太瞧不起人了!我桑谷隽是什么人!连轻重缓急也不懂得分辨么?”

有莘不破哈哈大笑,道:“你没见到燕姑娘,是懂得分轻重缓急的;见了燕姑娘,只怕就头重脚轻了。”

桑谷隽怒道:“不破你要打架么?”

有莘不破一捋袖子:“谁怕你!我睡了这么长一个好觉,正愁力气没处使呢!”

两人剑拔弩张,突然一团火冲了过来,吓得两人分别跳开。

芈压叹道:“我们到底是要干什么来的?好像是要来救江离哥哥的吧?”

有莘不破一听到江离的名字,一股气登时松了。桑谷隽想起江离之所以被擒,自己实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心中也馁了。

芈压叹道:“今天真奇怪啊。”

有莘不破道:“怎么?”

芈压道:“你们刚才的表现实在太孩子气了。而居然是由我来对你们‘晓之以大义’!我晕!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们才十六岁,而我已经六十岁了!”

“那不正好?”只听徂徕季守的声音道:“芈压,你不是一直很想长大么?”

有莘不破喜道:“你们回来了!找到路了么?”

“昨天就找到了,”说话的是于公孺婴,“但那条路不好走,我们多等了一天,想找找别的路径,不过看来也只有那里了。”

有莘不破知道他们再等一天多半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为了等自己恢复精力,道:“有路就行!只要能越过那见鬼的血雾,再难走也不怕!”

于公孺婴道:“从这里过去约十五里,在一块怪石后面,午时二刻会出现一条路径来。我放过一箭试过,可以通过。不过这条血道出现的时间只有一刻多一点,我们必须在一刻之内越过血雾区域,否则就得退回来!”

有莘不破道:“一刻,要越过去大概要走多长的路?”

徂徕季守道:“大概二十里。”

有莘不破笑道:“才二十里!以我们的速度,根本没问题!”

于公孺婴道:“没有人阻挡,那自然没什么问题。”

有莘不破道:“谁敢来拦我们!”

于公孺婴道:“雠皇是一代宗师,地位尊崇,神通广大,他手下有几个能人并不奇怪!”看了一眼桑谷隽,道:“别人不说,光是一个燕其羽,就不好对付。”

桑谷隽哼了一声,道:“行了!我知道自己的不是!总之如果遇上她,我……我跟别人动手,由你们对付便是!现在救江离要紧。嘿!我枉自多活了几年,这道理还要芈压来教。”

※※※

“他们来了么?”

“主人,他们来了。”

“找到血雾之隙了么?”

“找到了。”

“很好!这几个人的根骨都是极品!那个有莘不破的根骨尤其合我的口味!一并都拿下了。”

“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

“主人还有何吩咐?”

“虽然占了地利,但你们几个还是没办法把他们一口气全部打倒的。饭要一口一口吃,人嘛,一个一个抓。懂了么?”

※※※

午时二刻,把血谷层层围裹的血雾现出一条缝隙,形成一条仅容两马并行的小道。

“走!”

五条人影飞了进去,领头的是有莘不破,桑谷隽、芈压和徂徕季守居中,于公孺婴断后。十五里、十四里、十三里……

在这条血雾之隙的中点,有一片好大的血雾空白区域,宽约数十里,地形复杂,怪石棱橧。这片中间地带把通往血谷的道路分成前后两段,通往后段血雾缝隙只有一个狭小的入口,入口处挺立着一块巨石。徂徕季守看得大惊:“好一个战场!如果有狙击,应该就在这里了!”

果然嗤的一声,一道剑气从那巨石后面袭来,伴随着剑气的还有风刃,剑气和风刃混在一起,所过之处,连坚硬的地面也被撕出一条条伤痕。有莘不破张开气罩,消解掉大部分的攻势,但脚步却也慢了下来。

最后面的于公孺婴脚下不停,叫道:“没多少时间!不破!冲过去!”落日弓一响,“巨灵之柱”发出,击破了挡在路口的那块巨岩;落月弓再响,《广寒曲》轻奏,一道寒流从有莘不破、桑谷隽等身边划过,直刺巨石崩毁后露出的几条人影。

那道寒气接近那几条人影,突然一阵扭曲盘旋,从那群人左侧穿过,绕过他们背后,一个转折,从那群人的右侧倒飞回来,攻向和身冲来的有莘不破。

于公孺婴惊道:“对方有操纵寒气的高手在!”

有莘不破只觉冰寒扑面,就如同赤身裸体睡在冬夜里的黄河岸!不由地打了个寒战。芈压叫道:“不破哥哥让开!”一捶肚子,吐出一条火龙。火龙遇到寒气,渐渐消解,而寒意也被火龙的热气驱散了。但有莘不破等的脚步都已停下,冲劲已失。

于公孺婴不得已也停下了脚步,暗中叹了一口气,心道:“对面几人功力不俗,要是进入拉锯战,一刻间哪里能解决!这下麻烦了!”

灰尘寒雾散尽,对方终于露出了面目。桑谷隽一望,几乎叫出声来:低空悬浮着的那片芭蕉叶上,坐的正是燕其羽。芭蕉叶下面,站着一个木偶一般精致而麻木的女孩子。女孩子左右分别立着两个“熟人”,赫然是天狼·徂徕伯寇和血宗的血晨!

徂徕季守深深地看了哥哥一眼,有莘不破则哼了一声道:“当初没把那个变态处理掉,果然碍手碍脚!”鬼王刀凝聚氤氲之气,就要发动大旋风斩!

血晨却抢先一步,指甲划破自己的大动脉,喷出一片血雾,向陶函众人罩来。

有莘不破沾上一点,真力陡泻,连忙推开,叫道:“小心,这血雾也能吸人精力!”话才出口,一股寒意从口腔直透进去,一瞬间竟把他冻僵了!

桑谷隽等大惊,冲上救援,一道剑气借风刃的推力破空而来,把要冲上来的桑谷隽和徂徕季守挡在有莘不破数步之外。

于公孺婴心中一凛:“他们的目标是有莘!”两弓合并,四箭齐发。他一次发四箭,威力稍减,其中两枝分别被徂徕伯寇的剑气、燕其羽的风刃挡开,血晨硬受了一箭,那一箭正中心脏,他却毫不在乎。只有那个木偶般的女孩子被死死钉在地上。

这四箭把对方四人的行动都阻了一阻,于公孺婴叫道:“情况不利!撤!”

桑谷隽使一招“望风卷土”,地皮倒卷,连同有莘不破一起倒拖。于公孺婴断后,一眼瞥见芈压不退反进,暗叫不好,芈压的五条火龙已把倒在地上的女孩卷了起来。

桑谷隽叫道:“快回来!”

芈压叫道:“至少抓一个回去!我……”突然一阵颤抖,一道寒气竟然逆着火龙传了过来,瞬间冻得芈压手脚麻木,无法动弹。燕其羽手一挥,一阵旋风把芈压扯了过去。

徂徕季守挺剑来救,血晨划破动脉,又是一片血雾把两拨人隔开了。

于公孺婴叫道:“先回去再做打算。”

桑谷隽一咬牙,拖了不断挣扎的有莘不破便退,徂徕季守跟着撤退。断后的于公孺婴杀心陡起:“至少干掉一个!”日月弓用上了“死灵诀”,箭筒里抽出燕其羽的羽毛,放弦之际,突然想起师韶的一句话:“她是被雠皇控制了的一个傀儡,挺可怜的一个女孩子。”师韶也不知道自己无意间一句话会救了一条性命。于公孺婴念头微转,仍射出了羽毛,随即撤退。

血雾阻隔了双方的视线。那片羽毛却像长了眼睛一样,一个斜飞,从血雾中的一个缝隙中穿了过去,无声无息地贴在燕其羽的头发上,如鸟归巢。这羽毛本是燕其羽身体的一部分,因此燕其羽竟然毫无知觉!

才出血道,有莘不破的行动力便恢复过来,他身子一挺,又向血道冲去。于公孺婴和桑谷隽双双拦住他道:“做什么!”

有莘不破怒道:“芈压还在里面啊!”

于公孺婴道:“在过半刻血道就要合上,来不及的。”

有莘不破喝道:“来得及!”

桑谷隽叫道:“不破你别吵!我已经有办法进去了。”

有莘不破稍微安静下来,道:“什么办法?”

桑谷隽道:“我用地行之术,从地底攻进去!”

于公孺婴道:“当初江离利用‘桃之夭夭’的根系便能阻截你,雠皇的手段更在江离之上!焉知他在地下没设下陷阱!”

桑谷隽道:“无论如何,我先试探一下!”说着身子就要下沉,于公孺婴拉住他道:“无论发现什么,要先上来跟我们说一声,不要一个人进谷去!”

“知道!”

有莘不破已经平静下来,不再吵着要进那已逐渐合拢的血雾缝隙,踩着地面,躁道:“芈压不知怎样!”

于公孺婴道:“江离若还没死,那芈压很可能也和他一样!我们还有机会把他们救出来!”又道:“不破,他们的目标好像是你。”

“我?”

“嗯。”于公孺婴道:“看他们今天的举措很可能如此!这样的话,我们或许可以好好利用这一点。”

两句话功夫,桑谷隽已经跳了上来,喜道:“地下可以通行!”

于公孺婴道:“没有机关么?”

“有!”桑谷隽道:“有类似血雾的地气存在,但没地面那么严密,有许多狭窄的路径可以通过!”

有莘不破道:“好!你能带我们一起么?”

桑谷隽道:“若在别的地方我可以带人,但这里只怕不行!下面的形势太复杂。”

于公孺婴道:“你一个人进去,不可能对付得了雠皇!”

桑谷隽道:“我不一定要正面对抗雠皇,只要探出江离和芈压的消息,救人的希望就会大很多!”见于公孺婴还不放心,道:“你不用太担心!他们今天那四个人,应该是血谷除雠皇之外的所有力量了!这几个人都不懂得地行之术,就算有什么危险,我缩入地底深处,他们没一个能奈何我。”于公孺婴这才同意。

有莘不破道:“对了!怎么雠皇没出现,都是一些小角色!难道他就这样看不起我们?”

“应该不是。”于公孺婴沉吟道:“不破,记得师韶的话么?雠皇现在多半还不能自由行动。嗯,是了!不破我知道他为什么他的目标是你了!”

有莘不破一怔:“为什么?”

于公孺婴道:“你的身形气魄,和都雄虺有点像吧。”

“去你的!”有莘不破道:“谁和那个魔头像!”

于公孺婴道:“我不是说你和他长得像,而是说……”他想了想,道:“而是说从某个角度讲,你们是同一个类型,骨架都比较雄壮。”

“雄壮不雄壮是一回事,别把我跟他扯在一起。”

于公孺婴道:“我是推测,雠皇可能相中了你的骨架!”

“什么?”

于公孺婴道:“听说血宗虽然可以随意更换血肉,但作为根基的那部分骨肉还是很重要的。根基好了,其他的增增补补便事半功倍!如果雠皇等了这么多年没有完全复活,那么最可能的解释就是他还没找到一具最佳的基础肉身!”

有莘不破皱了皱眉头,道:“说起来,老大你好像比我还结实些!他们为什么不找你?”

于公孺婴笑道:“可你比我年轻啊!至少年轻好几岁!”

“闲话少聊!”桑谷隽道:“如果雠皇真的行动不便,那我成功的希望就更大了。”

有莘不破道:“你现在就去?”

桑谷隽想了想道:“不,等明天中午。”

“为什么?”

桑谷隽道:“地下地气的活动周期似乎和这片血雾很相象。我想明天中午缝隙会更大!那时去应该会比较顺利!”

徂徕季守道:“那好!明天你从地底去,我从血道去。”

桑谷隽道:“血道?要是能过去还用得着从地底去么?”

徂徕季守道:“你把对方高估了!今天我们受挫,主要是对方知道我们的底细,而我们却是仓促作战!而且我们的作战目的也有失误!在那样一个地方,由于要赶在血雾缝隙合拢之前冲过去,所以我们都显得太过匆忙,最后才演变成一团混战!”

桑谷隽点头道:“有道理。本来我们有五个人,他们才四个,而起平均实力也不见得在我们之上!只是那个地形太麻烦!血雾缝隙出现的时间又太短!要在一刻间击败敌人同时越过去也不大可能!你难道有什么好主意?”

徂徕季守道:“我不是真要闯过去,而是要声东击西!虽然你说对那片地气很有把握,但我看只怕没那么简单,也许还有些机关没有发动。但如果我们把他们的主力拖在血道,那地下的陷阱再怎么厉害,没人主持也要大打折扣!”

有莘不破道:“好!明天我们三个再去闯血道!不过可不仅仅是要拖延时间。明天我们就算闯不过去,至少要宰掉一两个!”

桑谷隽道:“三个对四个,有把握么?”

于公孺婴道:“是三个对三个!”

桑谷隽道:“怎么是三个?”

于公孺婴道:“你别把小芈压看扁了!向他施放寒气的那个女孩子现在多半也不好受!”

※※※

“我还没死么?”

芈压睁开眼睛,看见了那张木偶般的脸,马上骂了起来:“是你这臭女人!”那女孩突然身子摇了一摇,软倒在地。

第十二关 芈压的初恋

芈压醒来,发现身体内部的寒气已经被体内的三味真火驱散得干干净净。但另有一股不知如何形容的力量锁住了自己的手脚、四肢和咽喉,无法动弹,也无法召唤精火。

他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好像在一个小山洞里,眼前一个木偶一般的女孩,正是冻住自己的那个家伙!芈压心头火起,骂了她一句,突然那女孩身子晃了晃,竟然软倒。芈压是个家教良好的贵族公子,自然而然要去扶起她,手伸出去才知道自己能动,但扶住那女孩子,却觉得十分吃力,看来身上被人作了什么手脚。

女孩子的身体忽冷忽热,芈压知道她多半是受了自己重黎之火的伤。原来这女孩子在冻住芈压的同时,也被火龙侵入经脉,连她的主人一时也没法替她化解。此时芈压手无缚鸡之力,但她也好不到哪里去,扶着芈压站稳,说道:“为什么要扶我?”声音和她的脸一样平板麻木,就像在背书。

芈压放开了她,哼了一声道:“要不是看你是个女人,谁理你!”这时候近距离看她,发现她只怕比自己还要小一两岁,身体瘦弱,实在还算不上是个“女人”。一张脸十分精美,但却精美得像一个脸谱,没有一点生机。不知怎地,芈压突然很可怜这个女孩子,声音不觉也温柔了两分:“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帮雠皇那坏蛋做事呢?”

“坏蛋?你说主人是坏蛋?坏蛋是什么?”

芈压一怔,道:“坏蛋就是……就是很坏的人!”

“很坏的人?我不懂。”

看着她一脸茫然的样子,芈压脸上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来:“我懂了!我知道了!你是被那个雠皇抢来控制住的!是不是!哼!”和这女孩子说了两句话,仿佛觉得对方没那么坏了,觉得对方是受到了雠皇的欺骗或威胁,胸中一股豪情涌起,想要把她拯救出来:“你放心!不破哥哥他们很快就打进来了,到时我们会连你也救出去,脱离那个雠皇的魔掌!”

“不知你在说什么。”女孩子转身一步步走出去。芈压叫道:“你别走啊。”要去追她,走不上两步才发现左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低头一看不由一阵恶心:原来是缠住自己的是一条绳子形状的血肉!

“这‘肉灵缚’的另一端直接系在主人的身体上,你不可能跑得掉的,死心吧。”说着走出了洞口。

“唉,这女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害自己失陷的女孩子,芈压突然不痛恨了,反而觉得她很可怜。“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芈压的肚子开始咕咕叫。没一会,那个女孩子捧了一盘食物进来,放在芈压面前:“吃东西了。”

“你真好,”芈压对这女孩子的印象又好了两分:“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女孩指着缠着芈压双脚的肉条说:“这是主人的一部分,你身上有什么感觉,主人都能知道。”

芈压大吃一惊:“你说什么!”

“别说废话,快点吃。”

芈压吃力地拿起筷子,却又放下:“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快点吃。”

芈压抬头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吃?”

女孩道:“因为主人吩咐我拿东西让你吃啊。”

芈压道:“难道你主人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吗?也不懂得变通。”

“我们当然要听主人的话。不然要听说的话?”

芈压道:“难道你自己就没有主张的吗?”

“主张?”女孩一脸茫然,似乎想了想,终于摇头道:“不知道啊。主人又没有给我。”

芈压叫道:“主张怎么可以是别人给你的!别人给你的还是主张吗?”

“可我的一切都是主人给我的啊。”

“一切?”芈压冷笑道:“难道你还是他生出来的不成?”

“生?”女孩说,“不是啊,我们是主人造出来的。”

芈压惊道:“你说什么?”

女孩说:“燕姐姐说的,我们是主人造出来的。”

芈压听得目瞪口呆:“造……造人?”

“嗯,”女孩说,“燕姐姐说的,我们都是用血池里的血肉造出来的。主人一个风妖的精魂混合血池中的精华造了燕姐姐,所以燕姐姐有生命也有感情。而我的心只是一块‘雪魄冰心’,所以虽然有生命,却没有感情。”

芈压讷讷道:“没有感情?”

“是啊。”女孩说,“燕姐姐这样跟我说的。喂,你别老顾着说话,吃点东西啊。”见芈压神情颓废,道:“要不要我喂你。”

“啊?”芈压有点不好意思道:“不好吧。”

女孩却已经夹起食物:“张嘴。”芈压张开口含下了食物,突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说:“不要,我自己吃。”从她手中接过筷子,碰到她手指的时候,只觉得她的皮肤一片冰凉。

“你的手好冷。”

女孩哦了一声,说:“是吗?”

“嗯。”芈压说,“不会是生病了吧?”

“不知道,我骨头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主人说那是什么重黎之火的火气入骨。”

芈压大吃一惊,道:“对了,那是被我伤了,你主人没帮你治疗吗?”

“主人帮我拔了箭,我在血池泡了一下,换过了伤口的血肉就好了,但那火气却还在。”

芈压有些歉然:“要是我现在功力还在就好了。要不这样吧,你跟你主人说,让他恢复我的功力,我帮你把火气吸出来。然后他再困住我好了。”

女孩怔了一下,说:“你不是我们的敌人吗?为什么要帮我?”

“你又不是坏人。”

“我不是坏人……”女孩嗯了一声,道:“你别老说话,快点吃吧。”

芈压又扒了两口,说:“吃完了。”

女孩不再说话,收拾了东西就出去,芈压叫道:“你就这样走了啊。”

对方却不理会他。芈压忙又道:“你至少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犹豫了一下,终于道:“我叫寒蝉。”

“我叫芈压……”寒蝉没停下脚步听芈压的回答,但还是记住了这个名字。

寒蝉走出山洞,路上遇见燕其羽,只见她正拿着一枝羽箭发呆。寒蝉想起那天燕其羽回来的情景:就是这枝遇见牢牢钉在她肩头上,在血池整整泡了六个时辰才把伤口治愈。

“燕姐姐,肩膀还在疼吗?”

燕其羽听到寒蝉的话,回过神来:“没,没有。”收起羽箭,掉头就走。

“姐姐!”

“嗯?”燕其羽停下脚步。

“我们……我能变得和你一样吗?”

“和我一样?”

“嗯,有一次我看见你眼睛里滴下水来,我却没有那个。你会叹气,我也不会。”

“妹妹,那个东西,有没有都无所谓。”

“可是……”

“别胡思乱想了。”

“我知道了。”

燕其羽背着寒蝉信步而走,蓦一抬头,却是一个长满芳草的谷口,吃了一惊:“我怎么会到这里来!”她转身要走,只听谷中一个清脆声音道:“既然来了,为何过门不入?”

如果有莘不破听见这个声音,一定会跳起来,不顾一切冲进去!江离!江离竟然就在这里!

燕其羽听见江离的声音,犹豫了一下,把手中的羽箭丢在地上,步入谷口。

这是这座大山中的一个小谷,燕其羽一路走来,脚下长满了草木荆棘,但她踏步过来,草木荆棘自然让路。来到谷中,只见中央长着好大一棵桃树!桃树下坐着一人,清如春水,秀如新竹,正是江离。

燕其羽环顾了一下这个生机勃勃的小谷,道:“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光秃秃的死地,你……”她看了一样江离被“肉灵缚”缚住的双脚:“你怎么可能还有这样的力量!”

江离淡淡道:“我只是随手播下了一些种子罢了。”他看了燕其羽一眼:“今天怎么有空光临这个小谷?”

燕其羽道:“我一时失神,信步走到这里罢了。”

“是么?”江离道:“雠皇大人虽然能通过这‘肉灵缚’感应到我身体的状况,但并不能通过它来知晓我的想法。这座小谷现在是我的天下,你说什么都不必怕会传到雠皇大人那里。”

燕其羽冷笑道:“我对主人忠心耿耿,为什么要怕被他听见?”

“是吗?”江离看了她一眼,道:“你和于公孺婴交过手了,是吧?”

燕其羽一震,下意识地摸了摸肩头已经吻合了的伤口,道:“你怎么知道的?”

江离道:“原来还不只一次。”

燕其羽咦了一声:“你……”

江离道:“你不要乱动。”左手轻轻敲桃树,桃树飞射出一枝桃枝,射向燕其羽的后脑。

燕其羽一闪避开:“干什么!”

江离道:“不要动,我现在没有跟你动手的理由!”跟着又敲了敲桃树,再次向燕其羽射来一枝桃枝。燕其羽估摸那桃枝的来势不足以伤害自己,便不避开。桃枝打下她的一根头发,化作一片羽毛。桃枝碰到羽毛,随即化作一段枯枝。

燕其羽一怔,看着那截枯枝,脸色一变。只听江离道:“这这片羽毛附有‘死灵诀’的气息,那可是有穷氏箭法中最可怕的招数。不过死灵诀只能攻击一次,这片羽毛已经没害处了。嗯,不知为什么,一向心如铁石的于公孺婴竟然会手下留情。”

燕其羽道:“他!他什么时候动的手!”

江离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嗯。他们已经来到血谷外了吗?”

燕其羽点了点头,道:“不过你别想他们能斗得赢主人!”

江离道:“你要真是这么想,今天来这里干什么?”

燕其羽转过身去,背对着江离:“我说过,我只是失神才走到这里!”

“那毒火雀池那次呢?”江离道:“你偷偷到毒火雀池去,好像不是雠皇大人的命令吧?”

燕其羽脑中竟然浮现逃跑的念头,背后那个年轻人太可怕了。竟然好像把自己看得通透!

“我猜,你到毒火雀池只怕是为了借助朱雀的力量来摆脱血池的控制吧?不过你只怕弄错了。”江离道:“就算是朱雀也不能帮到你啊。因为雠皇大人并非用邪灵植入你的体内,他能控制你,是因为他掌控了你的元婴!”

燕其羽身子不禁微微发抖,道:“那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说了这句话不禁后悔。

江离微微一笑,道:“我说过,你在这里不用太过紧张。我虽然一时没法摆脱雠皇大人的牵制,但在这个小谷中,你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传出去的。”

燕其羽迟疑了很久,终于道:“难道我真的永远也无法摆脱他的控制?”

“那倒不是。有两个方法。”江离道:“第一就是雠皇大人主动解放你,虽然这个不大可能。不过还有第二个办法,就是让他死在摧毁你的元婴之前。只要雠皇大人一死,你的元婴就会自然解放,回归你的身体。”

“不可能!”燕其羽蓦地转过身来,道,“我知道你说这番话是为了什么!但是要我……要我背叛主人,我做不到。而且!他根本不会死!不可能有人能杀死他!你不知道!在此之前,有过多少高手、有过多少妖怪来到这里试图毁灭血池,可是……可是他们最后全都成了血池里的一滴血,一块肉!”

“是吗?”江离道:“但我的伙伴们和以前那些人、那些妖怪都不一样。你自己也知道的,不是么?”

燕其羽道:“他们的力量确实很厉害!可是,凭他们的力量还不足以毁灭血池。”

“确实,雠皇大人已经接近不死的境界了。”江离道:“我推测,如果顺利的话,不破他们最后也只能重创他。不过……”

燕其羽冷笑道:“不过怎样?”

江离道:“不过到了那时,我估计会有人介入。那才是我们最后的王牌!”

“介入?”燕其羽道:“谁?”

“都雄虺大人。”江离道:“就是雠皇大人的徒弟。”和有莘不破不同,江离虽然对都雄虺、雠皇都没有好感,但言语上还是显得十分礼貌。

“主人的徒弟?那济得什么事!”

“你可不要把都雄虺大人和你相提并论。”江离笑道:“你知道雠皇大人为什么要龟缩在天山吗?”

燕其羽心中一动,只听江离道:“虽然当年具体的情况如何我不清楚,不过逼得雠皇大人尸骨无存的,就是他的好徒弟、当代的血祖都雄虺大人!我曾在大镜湖感应过都雄虺大人的气势,那种强横,是一种现在的雠皇大人也不能媲美的完美感!”

燕其羽怔怔道:“你说那人比主人还强?”

“绝对!要不然当年他如何能够轼师?”江离道:“除非雠皇大人能够完全复活,否则绝对无法胜过他现在的徒弟。更何况都雄虺大人又经过了这么多年的修炼,或许比当年更上一层楼也未可知。你知道吗?你偷去毒火雀池,虽然没能如愿,但却可能因此泄漏了雠皇大人的一些行踪!至于你们介入水族的‘无陆计划’,更是雠皇大人最大的失算。那时候都雄虺大人也在的。你是血池生长出来的人吧?我不信都雄虺大人看到你之后会无动于衷。只要他对你的来历有所怀疑,就一定会来天山。”江离望向血池的方向:“这些年雠皇大人只怕无时无刻不想着向他的弟子复仇,他不死,都雄虺大人如何能高枕无忧!”

燕其羽似乎有些心动,然而突然语气又变得倔强:“说来说去,你都只是为了让我相信你们很厉害,要让我相信你们会赢,哼!不就为了我倒戈帮你们么?可是……我不会信你们的!”说完捡起地上的羽毛,匆匆逃离这个不断诱惑着她的小谷。

江离默默地看着她离去,并没有叫住她。因为他知道要让燕其羽摆脱对雠皇根深蒂固的恐惧并不容易。

就在燕其羽消失在谷口的那一顺,江离精神一振!他竟然发现燕其羽的影子一阵扭曲!跟着竟然“分”出另外一个影子来!

燕其羽不知道自己的影子发生了什么变化,在谷口捡起于公孺婴的羽箭,一路跑回自己的居处。她的居处也是一个山洞,寒冷而干燥。洞中除了两张石床、一块水晶之外什么也没有。水晶中竟然镶嵌着一个长眠中的美少年!

燕其羽看着水晶内那个美得没有一点瑕疵的少年,眼泪竟然噗噗而下。

“姐姐……”寒蝉走了进来,“你又哭了。”

“妹妹……”燕其羽突然一把把她抱住,却不说话,只是哭。

“姐姐。为什么你眼睛会流下这些东西,而我不会?”

“因为我们都是失败的造物。”燕其羽抽泣道:“我们都是主人造出来的身体。可是主人并不满意。”

“川穹哥哥也是吗?”

“川穹和我们不同。我们还是胚胎的时候主人就已经放弃了把我们作为他复活的身体,而川穹,他是主人最满意的身体,所以主人抑制了他灵魂的成长。”燕其羽哭道:“我是最早被主人放弃的,所以我算是成长得最完整的一个人。妹妹,你从一个胚胎长到这么大还不到三个月,虽然主人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你能够说话,但人类的情感,却不是能够植入的……”

寒蝉道:“川穹哥哥呢?”

“川穹……主人直到最近才放弃他,所以他连灵魂都没有,他只是一个壳。我们三个人里面,他或许是最可怜的。”

“那主人不会用他的身体来复活了吗?”

“应该不会。”燕其羽抚摸了一下水晶,水晶中那个少年睡得那么安详,“他的身体这样美丽,可主人却嫌他不够雄壮,主人已经找到更好的根骨了。”

寒蝉的眼光转动了一下,“是芈压吗?”

“不是。”燕其羽回答的时候并没有看寒蝉,如果她看见了寒蝉的眼睛,那她也许会大吃一惊:一向冷淡得如天山上万古峭石的寒蝉,此时的眼睛竟然流转着起伏的神采。

第十三关 宗派渊源

桑谷隽看着有莘不破,有莘不破望着血雾。

“看什么?”桑谷隽问。

“江离应该就在里面!”有莘不破说,“不知他怎么样了。”

※※※

朋友们正想念江离的时候,他正看着一个影子。那是一个独立的影子,不是任何物体挡住光线后形成的黑暗形状,而仅仅是一个影子!

江离仿佛想起了什么,道:“都雄虺大人?”

“哈哈……”笑声中影子具化,现出一个男人强壮的身形来。不过江离却没有感应到他的气势。

“您藏得真好。”江离道:“可你为什么要抑制自己的气息呢?难道你在害怕雠皇大人?”

都雄虺笑道:“我现在要是现身,岂不把那个老头子吓跑了?”走近前来,上上下下打量着江离:“啧啧!小王子别来无恙!”

江离脸色一沉,道:“都雄虺大人,您是长辈,不要乱说话!”

都雄虺道:“有莘不破的身份,想来你早就知道了!至于你自己的身世……”

江离截口道:“不管我有过什么身世,我就是江离!”

“是吗?”都雄虺道:“可是有时候记起一些事情以后,整个想法都会改变。难道你不想找回你童年的记忆?”

江离干脆闭上了眼睛。

都雄虺道:“你为什么不敢面对自己的过去?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江离睁开眼睛,奇怪的看着都雄虺。都雄虺笑道:“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江离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好声好气地跟我说话?”

都雄虺笑道:“我为什么不能这样跟你说话?”

江离仿佛在回忆一些什么,道:“真奇怪,你好像和传说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血祖……不大一样。”

“哈哈……”都雄虺道:“传说!你可是祝宗人的高足啊,也许还是四大宗派这一辈传人中最高明的一个!难道你也会被那些人云亦云蒙蔽么?”

江离道:“可你一直都和我们……都和我们不是很和气啊。你还想过要杀有莘,这个你不会否认吧。”

“你错了!”都雄虺道:“我不是想过要杀有莘不破,而是一直都想杀了他,到现在也没有改变!我是大夏王朝的国师!成汤谋反,他的孙儿我自然不能放过!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你站在我的位置上,也会这样做的。”

江离沉默了半晌,道:“你说得对。”

都雄虺道:“有莘不破在大镜湖底大开杀戒,你应该有看到吧?”

江离一阵黯然。都雄虺道:“虽然说他那样子杀人是有理由的,我们可以说他是为了平原、为了族人、为了天下,不得已而放手大杀!虽然他连老弱病残也不放过,//奇\\书//网\\整//理\\但我们也可以帮他找个借口,说他是一时失控,说当时是别无选择。但是,他今天一时失控就灭掉了一个水族,如果明天他成为天下共主,嘿嘿!那时候再来一个失控或别无选择,又当如何?”

“他不会的。”

“不会?”都雄虺道:“你真的这么认为?”

江离沉默。都雄虺道:“他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得比我多!你自己捂着良心说,有莘不破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么?是一个很有自制力的人么?”

见江离没有回答,都雄虺继续道:“你应该很清楚,处在上位的人,并不是有一点善心就足够了!他们的一个念头,都可能牵涉着天底下成千上万人的生死荣辱!一个合格的君主并不需要充沛的情感,相反,需要的是一种能够克制自己理性!他要清楚自己的责任,而且要有一种愿意为这责任牺牲的精神!”他顿了一顿,道:“有莘不破愿意为了王位而牺牲他的自由么?”

江离闭紧了自己的口。都雄虺也不再说话。

终于江离叹了一口气,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都雄虺道:“我想说什么,你明白的!”

“做不到!”江离道:“无论如何,你总不能把履癸说成一个明君吧!无论传言怎么不实,夏桀做的事情都摆在那里!”

都雄虺道:“你竟然直呼他的名字!你知道他是你什么人么?”

“无论他是我什么人,他都不是一个好君王!”

“不错,当代夏王的政治能力比起成汤差远了。可是成汤老了。他的儿子一个死了,其他两个也身患重病,眼见活不长了。如果成汤得到了天下,他的长孙就会成为他唯一的继承人!你认为,莘不破会成为一个好君主?”

江离低下了头:“还不一定。”

“不一定?”都雄虺冷笑道:“我承认,这小子很有意思,假如他不是成汤的孙子,那他应该可以成为一个和季丹雒明一样出色的侠客!”他一边说,一边注意着江离神色的变化:“可是!他生错地方了!他不是一个平民!他一出世就注定了他要承担比山岳更重的责任!”

说到这里都雄虺又停了一停,他很懂得把握说话的节奏,他要保证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印刻在江离的脑海里:“可是,偏偏有莘不破却不想承担这种责任!一个人的性格如果被自己不喜欢的责任压制住,日子久了,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如果他是一个平民,就算他疯掉了也是他自己的事情!可是如果他是一个帝王呢?”

江离咬住嘴唇,听都雄虺继续道:“自轩辕氏至今千余年,历代英雄豪杰的事迹,想必你师父应该有跟你提过!那些昏暴的君主并不都是生来就残酷的,如果我们真的深入到他们的内心,可以发现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有这样那样的理由,心软一点的人甚至会觉得他们变成这样也是‘情有可原’的。可是,真的可以这样吗?”

“不行。”江离低声说。

“不错!我们评价一个君王并不需要深入他的内心,不需要知道他们为什么残暴!我们只需要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可是,”江离抬起了头:“履……现在那个大夏王!他会比有莘不破好么?”

“他当然不是个好君王!”都雄虺道:“可是,他已经要开始老了!而有莘不破却还很年轻。”

都雄虺的意思,江离懂。夏王履癸的暴虐属于现在,而有莘不破却属于未来。

都雄虺道:“我们有两个选择,一是选择维护固有的这个传统。第二个是推翻这个传统,建立一个全新的威权!”都雄虺的眼睛闪烁着逼人的光芒:“可是国家的革旧立新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不说你也应该很清楚!然而如果血流成河之后发现新的政权同样残暴、甚至更加残暴,那我们还革它干什么!”都雄虺的声音由高昂转为平实:“近年夏王已经有所悔改了。如果到了夏都,你就会看见甸服确实有些气色。而且,已经确定的继承人也很有明君的气象!但所谓积重难返,大夏毕竟乱了许多年了。要真正实现中兴需要时间。”

江离喃喃道:“中兴……”

都雄虺道:“无论如何,中兴的代价,应该会比革命小得多,而成功的可能性则不相上下!何况,你身为太一宗的传人、申眉寿的徒孙,有责任扛起这样的重任!因为大夏之乱,太一宗要负很大的责任!”

江离心头大震:“什么!”

都雄虺对江离道:“对于四大宗派,世俗中人都奉你们太一宗为正宗,我们血宗近年虽然得势,但仍被一些世俗中人视为邪道。然则实情真有世俗人眼中那样简单么?”

江离道:“请宗主赐教。”

都雄虺道:“四大宗派的渊源,你师父都有跟你提到么?”

江离沉思半晌,道:“说过一点。但有些问题,他说要等我再长大些。”

都雄虺哼道:“那就是没说!”伸手一指,地下一从草摇了摇,散射出一些种子,都雄虺一把抓住,种子在他手中迅速发芽、生长。江离看得出神,都雄虺做的他都能做到,而且能比他做得更好。江离只是没想到都雄虺也能这样纯熟地施展太一宗的绝技。

都雄虺道:“上古学术,至轩辕氏而集其大成,然后又开始分流。我们四大宗派基本上都是在那之后开始定型。四大宗派当初并没有今天这般界限分明。因为渊源本出于一,所以各派高手才有旁通诸门的可能。四大宗派最根本的分歧,并不在于法力的高低。我们互相诘难,争的还是人的生死问题!为了这个问题四派分道扬镳,互相驳难,乃至于大起冲突!你们太一宗追求的乃是一种时间永恒,希望能达到一种无生无死、无来无去的境界!你师父跟你说过天外天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