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出书版]木偶商店》》 · 辛欣 · 2026-07-25
《木偶商店》全集
作者:辛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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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谋杀
黑夜,之所以让人感到恐惧,是因为许多恐怖的事发生在黑夜。然而,比黑夜更让人恐惧的却是人心,即便是夫妻,谁又能保证他们了解彼此内心真实的想法呢……
李晴死了,死于煤气爆炸,是意外,这是警方调查后得出的结果。
麦佳伟是从李晴的丈夫陈栋那里得知这一切的。作为李晴生前唯一的朋友,陈栋第一时间把这个不幸的消息电话通知了他,尽管两个男人还从未谋过面。
撂下电话,麦佳伟一下子愣住了,他怎么也无法相信那居然是真的。过了好半天,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微笑,继而,微笑又演变成了放声狂笑。
“麦佳伟啊麦佳伟,你真他妈是个天才!”
(1)
位于城西的海天商务大厦共有35层,麦氏心理康复诊所在第32层,从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望出去,几乎可以鸟瞰整个城市。在没有病人的时候,麦佳伟喜欢坐在窗前,一边抽烟,一边远眺,只有在那一刻,他的身心才算是真正获得了放松。
此时此刻,麦佳伟就坐在窗前,但是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轻松,反而充满了疲态。
最近两个月来,不知为什么,他特别容易疲劳,脑袋总是昏昏沉沉,并经常出现一些恐怖的幻觉,偶尔还会短暂性失忆,这让他既害怕又不安。他知道自己肯定患上了某种心理疾病,但自我治疗了一段时间,却毫无起色。
刚刚送走的病人是位死了儿子的老太太,她的顽固让麦佳伟伤透了脑筋。无论他怎么开导,老太太始终坚信,她的儿子没死,只是为了完成某项国家交给的秘密任务,暂时不便与她相见罢了。
面对这样的病人,麦佳伟还能说什么呢?
好不容易送走了老太太,麦佳伟立刻叮嘱秘书小黄,两个小时内谢绝一切客人来访,包括电话。
正当麦佳伟准备闭目小憩时,电话却忽然响了。他开始并没有理会,可是电话铃就像一道道催命符,一声接一声,响个没完,令他心中有些不安。
麦佳伟没好气地拿起话筒,“怎么回事?我不是说谢绝任何来访和电话吗?”
小黄支吾道:“麦医生,对……对不起,您夫人说非要您接电话不可。”
麦佳伟心头一震,珍珍很少把电话直接打到办公室来,怕不是出了什么事吧?他急忙吩咐把电话转过来。
很快,电话里传出一个很柔很媚的女声,“佳伟!”
“珍珍,有事吗?”麦佳伟故意把嗓音压得很低。
“也没什么,只是忽然右眼皮跳得厉害,心里觉得不踏实,所以打电话看看你是否平安。”
“乖,珍珍,别胡思乱想了,现在有病人,回头我再给你电话,好吗?”麦佳伟对着话筒小声说着,显得既温柔又体贴。
“嗯,你一切小心。”
刚要放下电话,珍珍忽然在电话里叫起来:“对了!”
麦佳伟皱了皱眉:“怎么了?”
“还记得我曾经提起过的那个远房表哥吗?已经好几年没联系了,没想到刚才接到他的长途,说是下个月回国,到时候请他到家里吃顿饭吧。”
放下电话,麦佳伟闷哼了一声,“不就是有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哥在国外吗?显摆什么呀!”
麦佳伟心里着实不爽,他曾听岳母说过,珍珍自小与那位表哥青梅竹马,还有过那么一段儿,可惜后来他出国了,便断了往来。没想到,现在居然又联系上了。
5分钟后,麦佳伟好不容易有了一丝睡意,谁知电话竟再次响了起来。他忍无可忍地拿起话筒,“又怎么了?”
“麦……麦医生,有位姓张的先生要预约,时间是……今晚11点。”
麦佳伟一怔,11点?这人精神是不是有问题啊!随即便苦笑起来,找我的人哪个又精神正常呢?
他压了压火,“诊所晚上不接待客人,这你是知道的,让他明天再来吧。”
“我说了,可他坚持要今晚11点见您。”
又是个难缠的病人,麦佳伟心想。“告诉他,下班后看病是要付双倍诊费的。”
“我也说了,可是……他说付三倍的诊费也没问题!”
“哦?”
不知为什么,麦佳伟忽然对那位张先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沉吟片刻,“好吧,告诉他今晚11点不见不散。”
(2)
两年前,麦佳伟和李晴在一次心理学术会议上不期而遇。
麦佳伟本不想参加会议,但一想到届时本城的业内知名人士将悉数到场,对他今后的前途可能会产生影响,便欣然前往了。
正当他枯坐在一群老头子中间哈欠连天、叫苦不迭时,一个貌美出众的女人飘进了他的视线,这个人就是李晴。
麦佳伟顿时眼前一亮,他怎么也想不到,X市居然隐藏着这样一位美女专家。
乏味的会议开始变得有趣起来。面对其他专家提出的课题,麦佳伟积极大胆地阐述自己的观点,将那些老专家辩得哑口无言。他侃侃而谈,博得了阵阵掌声,而李晴似乎也被他渊博的学识和翩翩的风度所吸引,和他唱起了“对台戏”。
那是一场精彩绝伦的学术辩论,虽然没有得出结果,却被在场的专家一致公认为,近十年来最有价值的学术辩论。一夜之间,两人成了心理学界最被看好的一对新星。
之后的故事便落入了俗套,两个人很自然的坠入了爱河,唯一特别的是,他是有妇之夫,她是有夫之妇,但这些并不能阻止他们相爱。
其实他们要的只是爱,或者说是恋爱的感觉。
爱,从来都是自私的,完美的爱情只出现在童话故事里。正当麦佳伟庆幸自己遇到了传说中的完美爱情时,李晴忽然提出,给他一个月的时间安排家里的事,然后跟老婆离婚,娶她为妻。而她自己,已经和远在国外的丈夫正式提出了离婚。
那一刻,麦佳伟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
倚仗岳父大人的福荫业已成为社会名流的他,自然不可能轻易地放弃自己的婚姻。虽然他和珍珍之间已经没有了爱,更多的只是责任。他开始后悔参加了那次该死的学术会议,但一切都为时已晚。
麦佳伟也曾试着开导李晴,劝他放弃那个愚蠢的念头。然而李晴根本就不吃他那一套,还撂下狠话:一个月后如果他不离婚,她就直接找他老婆去摊牌,并当众揭下他伪善的面具。
李晴,我要你死!
当麦佳伟和李晴在十字路口不欢而散后,麦佳伟便暗暗下定了决心。
(3)
离李晴出事已经过去两个月了,麦佳伟原本以为会将她逐渐淡忘,可事与愿违,李晴的身影老是纠缠不休,令他寝食难安。两个月来,他甚至没有睡过一次好觉,每当闭上眼,那张被火灼得稀烂的脸就会出现在他的梦里。
如果照这样下去,发疯是迟早的事。作为心理学专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可他偏偏没辙。
其实真正让麦佳伟担忧的是另一个人。这个人就是陈栋,同样是一名心理学专家,受聘于国外某大学,有着不小的国际影响,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如果他对李晴的死产生怀疑,那真是件麻烦的事。好在他常年出国在外,就连为李晴办理后事,也是来去匆匆。
麦佳伟看了看表,7点35分,距离11点还有3个多小时。
小黄5点不到就下班了,她走时脸上红红的,略带着羞涩,不用猜就知道她晚上和男朋友有约。这不由得使麦佳伟想起李晴第一次赴约时的表情。看来女人恋爱时候的表情都差不多。他这样想着,慢慢地将脸转向落地窗。
此时天已经黑透,他眺望着远方,心里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情绪。
黑夜,让人感到恐惧,然而,比黑夜更让人恐惧的却是人心,即便是夫妻,谁又能保证他们了解彼此内心真实的想法呢?
一阵困意袭来,麦佳伟心想反正时间还早,索性靠在椅子上打起了盹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突如其来的咳嗽将他惊醒,迷迷糊糊的,他看到一个全身裹在黑风衣里的男人坐在自己对面。
一股凉意从心底直蹿上来,令他头脑清醒了不少。
他揉了揉眼,没错,的确有个男人坐在对面。这个男人看上去30往上,40不到,有着一张苍白而狭长的脸,嘴唇上留着两撇醒目的小黑胡。
“您是……”
“鄙人姓张,下午跟您预约过的。”
麦佳伟的心稍稍放下。他看了看表,时间是11点15分。
“张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居然睡过头了。”
那人轻轻一笑,“不碍事……那么,麦医生,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麦佳伟振作下精神,取出毛巾擦了把脸,然后在脸上挂出一个十分职业的微笑,“当然,不过我建议您先喝点什么,比如茶或者红酒,这也许对您有帮助。”
“那就……来些酒吧!”那人回答得有些谨慎。
麦佳伟从身后的酒柜里取出杯子和酒,为自己和那人各倒了半杯。
“请。”
“谢谢。”说着,那人将酒杯凑到嘴边,却没有立即喝,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块样式古朴的怀表,打开盖看了一下,随即“啪”的一声阖上,金属撞击声悠远绵长。
平时麦佳伟对类似的金属响声就十分过敏,此刻随着那“啪”的一声,他的脑袋微微晕了一下,他不禁皱了下眉。
那人连忙收起怀表,抱歉地说:“实在对不起,不知道您对声音比较敏感。”
“没关系。”
看到对方仍旧举着杯子,麦佳伟微笑道:“请放心,酒不另外收费的。”
那人尴尬地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很平静得说道:“我必须杀死那个人,可是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
(4)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开始的时候,雨点打在窗户上还是有节奏的“啪啪”声,可转瞬间就变成了一场盛大的交响乐。雨幕中,海天大厦通体一片漆黑,只有32层的一扇窗户里透出亮光,显得格外突兀。
经验告诉麦佳伟,这人的心理疾病相当严重,如果处理得不好,极有可能发疯,甚至演变成变态杀人狂也说不定。如何才能挽救自己的病人呢?麦佳伟盘算了一下,心里便有了数。
“您说的那人,是您的亲人?朋友?还是……”
那人摇了摇头,“他是我老婆的情夫。”
情夫!麦佳伟皱了皱眉,他现在很忌讳这个词。
“您是说,您夫人有了外遇?”
“是的,他们在一起已经有两年了。”
“那么,你为什么非要杀了他呢?和平解决不是更好吗?我觉得,让那人用金钱来赎罪,比要他的命划算得多。”麦佳伟适时地劝解道。
那人恶狠狠地说:“他害怕我老婆纠缠他,便惊心策划了一场谋杀案。他以为能瞒住天下的人,可瞒不住我,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一道闪电猛地划过天际,将那人的眼睛照得雪白,一瞬间麦佳伟在那双眼睛里读出了深深的怨恨。他猛然一惊,忽然想起了李晴。
不会这么巧吧?麦佳伟呻吟了一声。
“你……你夫人是怎么死的?”他发觉自己的声音竟有些发抖,这实在有辱他的职业。于是他调整了下呼吸,再次发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人望着他,若有所思,忽然,他大笑起来,“麦医生,您也有过婚外情的经历吧?”
麦佳伟的心哆嗦了一下,不过他的脸上仍是一副职业微笑,“也许吧,不过我的事并不在讨论的范围之内。”
那人点了点头,然后点了支烟,猛吸了两口,“两个月前,我老婆死于煤气爆炸,警方是这么说的,不过我知道她是被谋杀的。她和那个奸夫同属一个领域,是在一次会议上认识的,后来便搞在了一起……”
那人仍在说着,但麦佳伟已经听不清他说些什么了。他只能看到对方的嘴唇缓慢地嚅动着,仿佛电影中的慢镜头,而他的声音也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天下难道真有这么巧合的事?不!绝不可能巧合到这个程度,他的心一下子失衡了。
(5)
一个月眨眼就过去了。
让麦佳伟感到欣慰的是,李晴并没有像她说的那样找他老婆摊牌,也没有将他们的事公之于众。不过,李晴却爱得越来越霸道,几乎把他攥在了手心里。她规定他每天至少要陪她三个小时,有时晚上甚至不让他回家。
这天晚上,忍无可忍的麦佳伟终于和李晴撕破了脸皮,他们之间爆发了激烈的战斗,结果是两败俱伤。麦佳伟的脖子上、手背上留下了道道血痕,而李晴不仅掉了两颗门牙,嘴唇和颧骨也都肿了起来。
之后,麦佳伟摔门而去,留下蓬头垢面、满脸血污的李晴坐在地上呜呜地哭。
回家的路上,麦佳伟被风一吹,很快冷静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恐惧。
李晴分明就是一枚炸弹,随时都有可能被引爆,当务之急,是必须在她爆炸之前先解决掉她。
可是,用什么方法,才能既解决问题,又不露痕迹呢?麦佳伟思来想去,忽然想起了他大学时代看过的一部悬疑小说,小说的名字叫《完美谋杀》。
(6)
他不由得向后缩了缩,尖叫道:“不是我干的!”
“麦医生,您没事吧?您刚才说……说什么?”
惊魂未定的麦佳伟看了看对方茫然的表情,觉得不像是在装蒜。
毕竟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报纸上就曾经刊登过一则奇闻,两个相隔千山万水的人,姓名、相貌、血型,甚至老婆、孩子的姓名竟完全吻合。那么,发生在同一座城市里的两件事有着相似之处,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
麦佳伟长出了口气,试探着问:“你……认识陈栋吗?”
那人摇了摇头,“不认识,您干嘛问这个?”
麦佳伟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没什么,你说的事让我想起了我认识的一个人。哦,后来怎么样,请继续说下去。”
“我老婆被他谋杀了,而他却好端端地活着,我的家庭被他一手毁掉了,所以我要让他死,而且死得很难看,但是又不能让警方查出来,我可不想为了那个杂种坐牢。麦医生,您说我该怎么办?”
此时的麦佳伟已基本恢复了以往的从容。
站在医生的角度,尤其是心理医生,他必须想方设法劝自己的病人不要干傻事,这是每一个做医生的本分。如何让病人放弃愚蠢的念头,这需要技巧,谈话的技巧,而他恰恰认为自己身上最值得称道的就是这一点,他将这称之为“谈聊”。
他决定以退为进,“张先生,您不妨先说说您的设想。”
那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想法倒是有几个,只是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麦佳伟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我打算雇用杀手干掉他,将他分尸,分别埋在不同的地点,然后打发杀手跑路,永远也不要回来。”
麦佳伟摇了摇头,“首先,杀手到哪儿去找呢?这并不像电影里演得那样简单。其次,请神容易送神难啊,即使找到了杀手,顺利杀死了那人,但是能保证他不会威胁您拿出更多的钱?再者说,您能保证他不被警方捉到,供出您来吗?所以,这个方案行不通。”
那人点点头,“您说得没错,这些我都想到了。”
“还有其他的方案吗?”麦佳伟不慌不忙地问。
“当然,我还想过偷偷在他的食物里做点手脚,比如将耗子药放进他家的大米里,或是把敌敌畏注射进他的牛奶里。”
麦佳伟彻底被逗笑了,“张先生,你未免太幼稚了吧,这些方法是谋杀中最低级的手段,很容易留下马脚。再说了,那些东西都不能马上致命。现在医学先进,经过抢救,活过来的机会是很大的。”
那人的脸色忽然变得诡异起来,“那么,您说我该怎么办?”
麦佳伟神秘地一笑,“办法还是有的。”
(7)
这天中午,麦佳伟吩咐秘书小黄,他要午睡,不要打搅他。他知道小黄是个贪睡的姑娘,吃过中饭后,准会靠在沙发上打盹儿,而且一睡就是一个小时。
现在是11点30分,小黄11点20吃完饭,估计此刻已经睡着了吧。
果然,当麦佳伟蹑手蹑脚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小黄已经睡得很熟了。他偷偷地溜出诊所,驱车来到李晴居住的小区。
这个时间,小区里的居民除了上班的以外,留在家里的大都是些老人和孩子。他们要睡午觉,保安则聚在传达室里打老K,而李晴此刻一定会在家里健身。经过两年的相处,麦佳伟对她的生活规律了如指掌。
麦佳伟打开李晴车库的大门,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红色的宝来,那是他一年前送给李晴的生日礼物,虽然已经跑了一年,但仍很新。
李晴的家就在车库楼上,只有一墙之隔。说来也巧,有根小小的通气管正好通到健身房。他先是将一根软管固定在“宝来”的排气筒上,然后插入管道中,接着发动汽车引擎,一氧化碳便通过软管源源不断地送入健身房。
做完这一切后,麦佳伟看了看表,11点50分。他点燃了一支烟,慢慢地吸着。
一支烟抽完,正好用了5分钟。他熄了发动机,将软管拔出,再用破布堵住管道。
两分钟后,他已出现在李晴的家里。他先将耳朵贴在健身房的门上听了听,没动静。于是他将总电闸关掉,然后到厨房把煤气阀门全部拧开,直到房间里了布满了煤气,这才满意地离开了李晴的家。临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正好是12点整。
10分钟后,麦佳伟把车子停在一间公用电话亭旁。他下车,摘下话筒,拨了一串号码,紧接着,自小区的方向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之后,他回到车上,将油门一踩到底。他必须在12点半之前赶回诊所,谋杀才能真正称得上完美。
晚上,一位朋友拉麦佳伟到酒吧喝酒,回到家的时候已有了七八分醉意。开门进屋,他看到珍珍正和一个头戴口罩,身穿蓝布工装的陌生男人说着什么。
珍珍见他回来,忙走过来,“佳伟,咱们家的下水管堵了,我找水管工通一下。看你醉成这个样子,先上楼去洗洗,先睡吧,不用等我。”
麦佳伟含混地“嗯”了一声,踉踉跄跄地朝楼上走去。从水管工身旁经过时,他忽然酒劲儿上涌,一头栽倒下来。水管工叫了声“小心”,忙伸手去扶他。珍珍见状也赶紧跑过来,两个人合力将他扶上了楼。
第二天早上,麦佳伟一觉醒来,头痛欲裂,他喊了两声,可没人答理他,这时他才发现珍珍留在他枕边的字条:我到外地出差,大概要三四天,冰箱里有现成的食物,别饿着自己。
麦佳伟吃了两片止痛药,又猛灌了一通冰水后,头疼才逐渐缓解。
这时,他忽然想起了昨晚的那个梦——梦中,他制造了一起完美的谋杀案。不过,此时此刻他又觉得那并不是梦,因为就连最微小的细节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仿佛亲身经历过一样。
正当他疑惑不定时,竟意外地接到了陈栋打来的电话。李晴死了,死于煤气爆炸!
撂下电话,他愣住了。
(8)
“也就是说,您制造了一起堪称完美的谋杀案?”
麦佳伟不无得意地说道:“没错,一起完美的谋杀,应该让警方认为死者是死于一场意外,这一点,我做到了。”看得出,他已经自我陶醉了。
“的确非常精彩,不得不承认,您真是个犯罪天才!不过……”说着,那人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枚样式奇特的纽扣,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后将手伸到麦佳伟面前,“啪”的一声打了个响指。
麦佳伟像被施了魔法般,猛然醒过神来。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对面的人,茫然道:“我……我刚才怎么了?你是……张先生?”这时他注意到桌上放着的那枚“纽扣”,连忙问:“这是什么?”
“警方管它叫听侦器,一般老百姓管他叫窃听器。”那人微笑着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嘲弄。
“什么?”麦佳伟如梦初醒,他猛地站起身,“你是干什么的?身上为什么有窃听器?你究竟是什么人?我……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可能被眼前这个人催眠了,并且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这在他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自己毕竟是个心理学专家,而且精通催眠术,怎么可能被别人催眠呢?
也就是说,那人同样是个催眠高手!
想到这,麦佳伟忽然想起了一个名字:陈栋!
那人忽然“嘿嘿”地笑起来,“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刚才所说的话已经原原本本地传到了警察那里,恐怕此时他们已经上电梯了。”
此时的麦佳伟已完全失去了控制,他猛地站起身,一拳将对方击倒,然后夺路而逃。然而,就在他伸手开门的一刹那,大门被人从外面强行撞开,几个全副武装的刑警一拥而进,将他按倒在地。
一名长官模样的刑警快步走过去将那人扶起,抱歉地说:“陈教授,实在对不起,我们来晚了。您没事吧?”
那人抹了抹嘴角的血迹,说:“没关系,我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帮助警方抓获杀害我妻子的凶手,这是做丈夫义不容辞的责任。虽然……虽然她背叛了我……但我毕竟还是深爱她的……”说着,他已泣不成声。
一旁的麦佳伟叹了口气:“你果真是陈栋……”
麦佳伟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陈栋:“我知道你用怀表发出指令,引发了埋藏在我大脑中的催眠指令,从而使我说出了杀人的经过。可是有一点我始终想不通,你是什么时候将指令输入到我脑子里来的?”
陈栋止住悲声,冷冷地说:“想知道是吗?好啊,如果你有命活着出来,我就告诉你真相。”
一个星期后,麦佳伟被执行了死刑。
(9)
时间回到一个月前。
宾馆豪华客房内,宽大的双人床上,一对赤裸裸的男女纠缠在一起。男的脸孔狭长,唇上有着两撇醒目的小黑胡。女的则是个典型的大美人,此时她正蜷伏在男人的胸膛上,手指不停地绕弄着男人的胸毛。
女人问:“你说我是应该叫你陈栋,还是应该叫你表哥呢?”
男人说:“还是叫我陈栋吧,叫表哥会使我有一种罪恶感。”
女人嘻嘻一笑,“我还是喜欢叫你表哥。叫陈栋,会让我想起李晴那个骚货。对了,表哥,我真是佩服你,这么高明的计划都想得出来。”
男人不无得意地说:“两年前我暗中发起了那次学术会议,给他们制造机会,然后对李晴催眠,让他逼麦佳伟跟你离婚,从而使麦佳伟对她由爱生恨,进而产生杀人的想法。然后我将李晴杀死,又扮成水管工对他催眠,给他灌输谋杀李晴的记忆,令他永远生活在恐惧、内疚的阴影里……其实这也怪不得我,如果李晴不水性杨花,麦佳伟不风流成性,也不会落得如今的下场。”
女人的脸色忽然黯淡下来,“表哥,咱们如果想要长久地在一起,就必须把他除掉。我怕……他毕竟也是心理学家,精通催眠术,我怕他有一天会醒过来。”
男人轻吻女人的脸颊,柔声道:“你放心,我已经为麦佳伟安排了一个完美的结局。”
“完美的结局?”
男人点了点头,神秘地说:“天机不可泄露。”
木偶商店
世界上每分每秒都有生命在消失。被镰刀腰斩的麦子,被农药毒死的瓢虫。他的消失微不足道,跟高丽饭馆后院的树杈上被勒断了气的狗没什么两样……
(1)
“平凡木偶商店,让你缅怀过去的美好时光。平凡木偶商店,带给你的并不平凡。”
在这个午后,东明缓缓地放下手中的报纸,缓缓地点上一支烟,然后慢慢地闭上眼睛,细细回味着报纸上的那段蹩脚的广告。他动作从容、缓慢、熟练,就如同一幕上演了一百年的默片。
窗外那有限的阳光向西移动着,他的脸很快融人到阴影中。他将半截香烟插入盛水的烟缸,红色的火头在淡蓝色的水面上挣扎了一下,发出“嗤”的一声叹息。
他伸手抱起熟睡的儿子,仔细端详着。
小家伙被惊醒,清澈如水的双眸闪动着令人心疼的光。
“爸……”
东明用手指轻轻压住儿子的嘴唇。
此时他的心里充满着苦涩。这孩子似乎天生就是让人疼的,可是在他内心的深处,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忌妒。他是真的忌妒儿子的双眼,因为那里面有着他没有的纯净,纯净得不容任何杂质。而他,已是尘世遗留下的灰尘,苍老、丑陋,充满了俗气。
“爸,我想妈。”
“我也想啊……”
儿子的话,让东明的心骤然紧缩,他不由自主抬头看向挂在墙壁上的那张全家福。照片里,他在中间,左边是儿子,右边是个面容端丽,嘴角永远挂着笑容的女人。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这时,儿子挣脱父亲的怀抱,蹦跳着拿起茶几上的报纸,指着广告说:“爸,这家木偶商店我知道,就在咱们家附近,我每天放学都路过的,橱窗里的木偶可好看呢!”
东明嘴角露出晦涩的笑意。他拂弄着儿子的头发,轻声地说:“妈妈迟早会回来的,我保证。”
儿子拿起心爱的玩具手枪,欢叫着跑出房间,来到夕阳里。
夕阳里,站着东明的父母,他们彼此挨得很近,身上被镀上一层灿烂的金色,他们的眼睛同样明亮。
看着儿子跳脱的身影,坐在阴影里的东明,站起身,狠狠地伸了个懒腰,转身进了一扇门。
之后,门“咣”的一声被紧锁。
(2)
围着粗蓝布围裙的老陈,伸手扶了扶挂歪的木牌,木牌上写着“平凡木偶商店”。没错,老陈就是这家木偶商店的老板兼木偶制作师。
他永远都那么深沉。他的动作缓慢而僵硬,比橱窗里的那些木偶更像木偶。
说是老陈,其实他的年龄并不老,刚刚四十出头,但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却格外深刻,使他看上去足足有五十多。
他曾有过一次婚姻,可就在几年前,他老婆和儿子死于一场交通意外。之后,他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变得沉默寡言,变得不近人情。他没再结婚,就这样孤独地活着,像《巴黎圣母院》里那个孤独的敲钟人。
老陈曾是远近闻名的巧手木匠,早年打得一手好家具,左邻右舍有哪一户人家里没有一两件他打的家具呢?
可是时代变了,没人再找他打家具了,于是他开了一家木偶商店。不光商店里的木偶是他亲手制作的,就连整座商店也是他一点一点堆积木般堆积起来的,百分之百木质结构,外形很像童话故事里的城堡,框角上刻着华丽的花纹,那些木偶更像住在城堡里的王子和公主。
老陈在门口的板凳上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放在干裂的嘴唇上舔了舔,然后划着一根火柴,点燃。此时没有风,白白的烟雾自他的手指缓缓上升,在头顶汇聚成了一个诡异的形状。
这时,远处响起了一阵高跟鞋声。
老陈抬头望去,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陌生女人,手中举着一张报纸,眼睛不住地在四周打转。
“你就是陈师傅?”
“嗯。”
来人晃了晃手中的报纸:“我在镇木偶剧团工作,看到广告特意找来的。可真不好找哇,这一带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呢?……听说,这一代经常有人失踪?”
老陈看看她,没吱声,把目光投向了远处。
来人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哎……我说,我是镇木偶剧团的。”
老陈站起身,拍拍屁股转身进了屋:“进来看看吧。”
十分钟后,来人沮丧地出门。她本来相中一个真人大小、活泼可爱的小男孩,可惜磨破了嘴皮子,老陈死都不卖。
“那,这是我的名片,如果回心转意的话,记得联系我。”
老陈接过名片,看也不看地揣进兜里。
来人不禁叹了口气。
临走前,她再次回头望向橱窗里那个小男孩。它的眼睛可真亮啊……她不禁打了个寒战,觉得有点冷。
那人走后,老陈将店门反锁,来到商店里间,那里是他的木偶制作室。
制作室里十分阴森,那是因为窗户被厚厚的黑色窗帘遮挡的缘故。房间四周摆放着一些未完工的木偶,有小孩、有大人、有男人、有女人……它们栩栩如生,逼真极了,只是缺少一对眼睛。唯独有两具,是一对老夫妇,它们各有一双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像是随时会眨动。
木偶不就是丢失了灵魂的活物吗?
尽管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木材、油漆,以及胶水的味道,但老陈工作的时候却从不戴口罩。对于那些刺鼻的味道,他的鼻子早已麻木了。他已习惯了这一切,无意改变。
老陈走到房间中央,伸手打开一盏灯。
灯光“刷”的照下来,很刺眼,他急忙用手遮住眼睛。
偌大的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台面上平放着一具真人大小、基本完工的女性木偶,只是……少了一对眼珠。
(3)
因绝望而存在,因希望而消逝,就算得到永恒那又如何呢?仍逃不过生死离别的残酷……
东明在黑暗之中挣扎着,他看着她远远地向自己走来,默默地,不带有任何表情。他不住地冒着虚汗,听着她干枯的声音。她说:“你总是对我说,你喜欢我的眼睛,它透明、清澈、天真,现在为什么不喜欢了?”
他在她的质疑中变得潮湿,望着那双充满哀愁的眸子不知所措。
“在我无尽的梦中,我看到了那家木偶商店,你答应我有一天会带我去的……但是你没有……现在我一个人在那里,在那个地方等着你……”
说完,她遁入黑暗。
世界上,有些事早已命中注定。
东明想要拉住她,忽然看见她猛地将自己的眼睛挖出!
鲜血在虚空中飘浮,蔓延到身后,消逝在永恒的黑暗中。接着,她也消失了。
此时,远远传来婴儿弱弱的啼哭声,真真切切、飘飘忽忽……他向前走。在前方他看见一个小小的婴儿,被人挖去双眼,浑身沾满黏稠的血!他拼命的冲过去,却一脚踏空……从此万劫不复。
黑暗中,东明“嗷”的一声从床上坐起,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流满了面颊。
那个梦境,哦不,应该是那个幻觉,几乎每晚都折磨着他。
东明已经很久没有在晚上睡觉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天一黑他就有种莫名的恐惧。他害怕一旦闭上眼睛,就会失去对周围事物的控制。有时候他一夜要喝光五大杯浓茶,抽掉三包烟。
儿子斜躺在身旁,静静地睡着,小嘴微张,似乎有话要说,枕头落在床边,好像一个被遗弃的布娃娃。
东明已经不记得有多少个夜晚,像这样静静地凝视着儿子度过慢慢长夜。
他为儿子掖了掖被角,抬头望向窗外。窗外漆黑一团,没有星月,天空和大地一片混沌。这时候,一阵不祥的风吹过,将窗帘轻轻卷起,又落下。
“又要起雾了!”
东明披衣下地,走到窗前伸手去关窗户。
突然,窗外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跳跃了一下,刺疼了他的眼睛。
他的心徒然一惊:那是什么?
他伸手迅速将窗帘拉开。
黑暗中,什么都没有,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东明摇摇头,也许是自己眼花了吧。
就在他再次拉上窗帘的一刹那,那个东西又出现了。这次他看得很清楚,那是一截拖在地上的白色裙角,在漆黑的灌木丛中转眼就不见了。
那一瞬间,东明觉得脚下的地板被瞬间抽走,一种失重的感觉遍及全身……
良久——
他悄悄从后门绕到庭院,来到裙角消失的地方。那里有着很大的阴影,阴影里的一切都是模糊不堪的,像藏着一个恐怖的秘密。
不过,他还是看到了她。
她就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就像长久以来一直就站在这里,从未离开过一样。她仍穿着她消失那晚穿的白色长裙。
“……你……你回来了?”东明战栗着问。
她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里闪动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光。
“嗯。”
“不走了?”
“我决定留下来。”
“就像你当初决定要走那样?”
“就像我当初决定要走那样……决定留下来。”
东明不再说话,转身回屋。他的身后跟着她。
(4)
第二天果然起雾了。
老陈像每天一样,早早地起床,早早地打开店门,早早地将“平凡木偶商店”的牌子挂在门旁的挂钩上。他眯着眼端详着那块牌子,就像端详身后的岁月。
好一会儿,他满意地走开。
橱窗里,活泼的小男孩身旁,立着一个端丽的女人。它是他数十个晚上的心血,它与男孩一样,有着一双明亮的眼睛。
老陈离开商店,缓步朝街道尽头的煎饼摊走去。
小镇在雾气中显得很神秘,原本还算繁华的街道,此时此刻却一个人都没有。不过时间还早,现如今,快节奏的生活使人们都变得懒惰了。
沿着道路往下走,就是镇中心。
“早!”
煎饼老刘挥了挥他那通红的手掌。
“早,还和昨天一样。”
老刘麻利地将一份煎饼果子用塑料袋装好,送到老陈手中。
“……你看……我这没零钱……”老陈面露难色。
老刘摆摆手:“客气什么?明天一块儿算。”
老陈点了点头。
“对了,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老刘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显得很诡异。
“没有哇?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是我听错了……哎,最近镇子上不太平,隔三差五有人失踪,昨天晚上怕不是……”
老刘住了口,继续做他的煎饼。
老陈摇了摇头,返身回走,很快隐入雾中。
一个人走在秋天的马路上,这种感觉很奇特。
老陈看到树叶慢慢地变黄,而天空在浓浓的雾气中显得分外悠远、宁静。看着这一切,他略微有了些触动。但是他的脚步一直都没有停下,他一直在树下走,显得很孤独。
偶尔,会有一片死去的树叶飘落,超过他。
路过花坛时,他忽然低头嗅了嗅,那是一坛紫红色的鸡冠花,现在正是花期,香味近乎神圣。
——他的鼻子对花香异常敏感。
街道两侧所有的商店都关着门。不知为什么,老陈第一次感觉到什么是死一般的寂静。这里没有一点儿生的气息,所有的东西仿佛就是浓雾中的摆设,就像——他的木偶世界。
老陈忽然停住了,他的脚下是一摊干涸的血迹。
他感到一阵心惊肉跳,想起了老刘说的话……
“这是人血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想,但他极力遏制住那些不好的念头。
那血迹延伸向远处——
虽然怀揣着恐惧,但更多的却是好奇,他决定沿着那条血迹走过去看看。
所有的交通灯都没有亮,不过没有关系,因为时间尚早,街道上没有车。街道两旁的商店是陈旧的,一切都好像许久没有人使用过。老陈走着,地上的血迹竟成了他在浓雾中唯一的路标。他觉得自己的思想越来越朦胧,脚下白蒙蒙一片,看上去,竟觉得美丽。
“叮咚…叮咚……叮咚……”。
血迹在一座垃圾堆前面消失了。
“叮咚……叮咚……”
老陈向四周看了看,想寻找这奇怪声音的源头。
很快,他便找到了。
他一个健步冲过去,从垃圾堆里拣起一部手机。手机看起来还很新。谁会把它给扔掉呢?正想着,他突然看到了一具没有眼珠的尸体。
(5)
“妈妈回来了。”
这是小男孩早上听到的第一句话。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爸爸,然后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他长长的睫毛不由得抖动了几下。
那个女人就是妈妈?他有些不相信,他努力回忆着脑海深处妈妈的样子。
渐渐地,妈妈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与眼前的女人逐渐吻合。
“妈妈!”
小男孩扑入女人的怀抱。女人微笑着在男孩好看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儿子,妈回来了!”
“妈妈,你还走吗?”
“不走了。”
东明默默地看着,忽然被眼前的一幕所感动,甚至带着点忌妒。这不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生活吗?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是啊,一切灰暗的日子都过去了,久违的妻子使这个家重新充满了情调。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从前,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夜,又深了。
可是,那险恶、诡异的幻觉始终折磨着东明,纠缠着他,使他几近崩溃。
东明笨拙地下了床,在黑暗中摸索,打翻的玻璃杯发出尖锐的声音。他干裂的嘴唇渗着血腥味,并枯萎着。
女人搂着儿子静静地躺在他身旁。
黑暗中,他看到她的眼睛皎洁如星。
她还没睡!?
她为什么没有睡?难道是因为刚才的声音?还是因为和自己一样……睡不着?
东明想起他与她的相遇。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他看见她穿着粉红色的羽绒服挤上公共汽车。第一眼,便觉得她是一个需要自己保护的女孩,就像个易碎的工艺品。
东明坐起身,点了根烟,仔细观察着她。他记得自己曾不止壹次,在黑夜中偷偷观察着她。这就好像在玩着探险游戏,好奇又恐惧。
渐渐地,她的轮廓在眼前变得越来越模糊。
夏天,长发垂腰的她喜欢穿白色的长裙。她的右肩长着一颗血红色的痣。那时她喜欢去镇上的小广场,那里有一座小小的教堂,那漆黑的外表使它看上去像一座中世纪的古堡。她喜欢在教堂前面的喷泉旁一圈一圈地走,有时会发呆。
忽然,另外一组画面出现在东明的眼前。
——那是一间阴暗、肮脏、杂乱的小酒吧,一切都显得那么的颓废。
她坐在角落里,把头深深地埋藏在暗影中,长发就那样披散着遮住了她的半边脸。她不曾脱离过他的视线,直到他拿起酒杯走过去,尽管还带着呛人的烟味。
“可以请你喝一杯吗?”他说。
她缓缓地抬起头,向他微笑。
他终于看清楚,她满眼的泪。她的双眸带着淡淡的忧郁,清澈如水,就如同一幅水墨……刹那间,他的心碎了。
他被女人那充满魔幻式的眼神所折服,彻底找不到回去的理由。
“和我走吧,我知道这里让你伤心。”
“可是……我有家。”
“我可以再给你一个家……”
他们两个人忽然没有了距离,像相识了很久的知己,彼此没有陌生的气味……
“你怎么不睡?”
黑暗中,女人忽然说话。
东明浑身颤抖了一下,从幻觉中惊醒过来。他慢慢地将脸转向女人,紧接着,脸上露出无比惊讶的神色。
很显然,她与记忆中的女人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相比而言,眼前的女人多了几分妩媚、风韵,却少了份清新、纯洁。
她是谁?
记忆中的女人又是谁呢?
(6)
雾气终于散尽。
老陈像每天那样,坐在“平凡木偶商店”门口的小板凳上,抽烟、发呆、欣赏空旷的街道。只不过,此时此刻他的手中多了一部手机。
刚才碰到的那具尸体,准确地说,应该是女尸,正是自称是镇木偶剧团的那个人。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她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此时此刻,老陈的脑子里好像有千军万马在奔腾,在厮杀。
“这么晚了你在哪里?快回电话!”
这是女人手机上的一条短信,“叮咚”声便源自于此。同时,还有十几个未接电话。短信和来电都是同一个号码。
老陈仔细看了看,他猜想发短信的一定是她的丈夫,或者情人,不会再有其他的可能了。
要不要告诉那人,他要找的女人已经死了?要不要打110报警?老陈寻思了一阵,将按在回拨键上的大拇指缩了回来。
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女人留下的名片:张亚丽,××镇木偶剧团导演,1385500×××。
他拨通了上面的号码,紧接着电话里传出:您所拨打的用户不再服务区……
老陈苦笑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办了一件蠢事。
街上终于有了些行人,使这座镇子有了一丝活气。
老陈站起身,将手机揣进兜里,连同那张名片。这时,他看到远处走过来一个人,一个戴眼镜的男人。
那个男人手中同样握着一张报纸,边走边向两旁的店铺打量——这动作多像那个被挖去双眼的女人?老陈心想。同时,他的心中出现了那个女人生前鲜活的影像。
男人走了过来,看了看“平凡木偶商店”的牌子,又看了看老陈。
“你是陈师傅?”
“嗯。”
“啊,你好。我是镇木偶剧团的,剧团里正在排演木偶剧,我想到您这看看木偶,有合适的买几件回去。那,这是我的名片。”
老陈接过名片:张亚力,××镇木偶剧团导演,1386500×××。
他抬起头,疑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你叫张亚力?张亚丽……美丽的‘丽’,她是你什么人?”
“张亚丽?我不认识她,她是谁?怎么了?”
男人以同样疑惑的眼神回敬老陈。
“哦,没什么,你进来吧。”
老陈转身进了屋,男人紧跟在他的身后。
男人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玻璃窗前。窗前,摆放着四具木偶,一个是可爱的小男孩,一个是美丽的女人,还有一对老年夫妇。男孩和女人的距离不远也不近,这使他们看起来既像一对母子,又像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四具木偶的眼睛都很有神。
男人看着看着,眼神忽然莫测起来,脸色也变得煞白。他连忙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老陈奇怪地看着他,心想:早晨这么冷,哪来的汗?
男人弯腰仔细观察了一阵,随即挺直了腰板:“陈师傅,就要这两对了。”
“这两对不卖。”
老陈回答得斩钉截铁。
“不卖?不卖为什么摆在这里?”
“不卖就是不卖,你看看别的吧,有相中的半价卖给你。”老陈转过身,又补充了一句:“除了这两对。”
男人只好走到另外一些木偶跟前,但眼神始终向窗口偏移。
好一会儿,男人忽然问:“陈师傅,我发现你的这些木偶有问题。”
“什么问题?”
老陈的眉毛耸动了一下。
“你看啊,”男人指着一具男性木偶的眼睛说:“它的眼睛暗淡无光,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再看看它们,”他快步走到窗户前,指着那四具木偶说,“它们的眼睛就像真的一样,这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
老陈索性蹲在地上抽起了烟。烟雾在他面前氤氲成一片,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用的材料不一样?”
“无可奉告!”
老陈不耐烦地起身,拿起门后的扫帚,弯腰清扫并不算脏的地面——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是在赶人。男人识趣的朝门口走去。经过窗口的时他停了下来,对着那四具木偶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了商店。
老陈将扫帚放回原位,也出了商店。
他忽然看到那个男人并没有走远,而是站在十几米外看着他,目光冰冷。
“你咋还不走?那两对木偶我不卖!”
“我明白了!”
说完,男人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老陈怔怔地望着男人远去的背影,心里不住地在想:他明白什么了?他明白什么了?……难道……
一瞬间,老陈像衰老了十岁。
(7)
晚上,东明拖着一身疲惫走进家门,儿子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拉住他的衣角:“爸爸,你今天回来晚了,我和妈妈,还有奶奶爷爷都等急了!”
“是啊,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女人问道,脸上写满了关切。
“没什么,活比较多,忙得晚了点。”
东明挣脱儿子的小手,走向客厅沙发的一角,颓然坐倒。另一角坐着他的母亲和父亲,他们总是挨得很紧,像生怕触摸不到对方似的。
老太太开始絮叨:“我说东明,你怎么这么憔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单位有人欺负你?”
“妈,您就别瞎操心了,没人……敢欺负我……”
东明回答得有些勉强。
母亲身边的父亲似乎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什么:“东明,你……是不是犯事儿了?”
“爸!……”
东明忍无可忍地起身朝卧室走去。
……
夜半,男人毫无困意,女人也是同样。
女人忽然问:“你有心事?”
黑暗中,她的双眼如星般闪烁着。
“我要离开家几天。”
东明淡淡地说道,声音极其深邃,引人遐想。
“去哪里?”
“你不要问了。总之,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将结束。到那时候,咱们一家五口才算是真正的团圆。”
女人不再说话。
夜,更深了。
(8)
接下来的三天,老陈一直把自己反锁在木偶制作室内赶制一具木偶,一具真人大小的男性木偶。此时此刻,制作已经到了收尾阶段,木偶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开着两个半球形的窟窿——他还缺少一对鲜活的眼珠做点缀。
木偶商店对面300百米处,是一幢五层高的居民楼,顶层的房间里,几个神色紧张的人正聚拢在窗前,借助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平凡木偶商店。
其中的一个中年男人,将布满血丝的眼睛从望远镜上移开,转头盯了一眼身后那个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一支接着一支抽烟的男人。
“你能保证,就是他?”
身后的男人扶了下眼镜,将烟蒂掐死在烟缸中,站起身道:“我敢保证,就是他,肯定错不了!”
他就是三天前找到老陈,自称是“镇木偶剧团导演”的张亚力。
中年男人眼睛眨动了两下,似乎是在为某件事而犹豫不决。最终,他举在半空的手猛地落下。
“既然这样,就没有必要再等下去了。反正案子拖到现在,一点眉目都没有,上头逼得凶,就死马当活马医吧!立即破门而入,实施抓捕!……小吴,把那人的资料拿过来,我再看一遍。”
一个面孔稚嫩的男青年急忙递过来一个档案夹,那里面是老陈的所有资料。
中年男人阖上档案夹,率先朝门口走去,众人跟在他身后纷纷出了门。
木偶制作室内,老陈一边用酒精洗着粘满油漆的双手,一边欣赏着那具即将完成的木偶。对他来说,那是他最后的杰作。他眯着眼,看着他,眼神中蕴涵着古怪的笑意。
“一切都要结束了,到那时候,一家五口才算是真正的团圆……”
忽然,他似乎听到外面传来某种响动,眼神中蕴涵的笑意顷刻间便消失无踪。
“居然来得这么快?不过……一切都晚了,呵呵……”他轻笑了几声,快步来到那具木偶前,举起了双手……
“砰”的一声,厚重的大门被硬生生撞开,中年男子一马当先冲了进来:“陈东明,你涉嫌四起谋杀,呃……”
中年男人被噎住了,他的眼睛忽然瞪得老大。不光是他,身后的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老大,那些惊恐的瞳仁里都印着同一幅血淋淋的画面。
——老陈的脸上,原本应该是眼睛的地方,此时却有着两个血肉模糊的黑窟窿,鲜血正从里面大量地涌出,流淌下来。然而他的脸上却完全看不出痛苦,反而有着一种解脱般的快慰。而他的手中所拿的东西,分明是一队新鲜的眼球,正摸索着放入木偶的眼眶中……
在制作室的一角,一张特制的木头大床上面并排躺着四具木偶,分别是小男孩、女人、老头、老太太。在灯光的照耀下,它们的眼睛炯炯有神。
“你们来晚了……一切都结束了……我们一家五口总算团圆了!呵呵呵……”
然后,众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胸前,那里插着一把刀。
世界上每分每秒都有生命在消失。
被镰刀腰斩的麦子。
被浓药毒死的瓢虫。
他的消失微不足道,跟高丽饭馆后院的树杈上被勒断了气的狗没什么两样。
(9)
自从老婆孩子因车祸去世后,陈东明彻底变了。变得与世隔绝、沉默寡言、深沉内敛。其实,在他平静的外表下,却隐藏着一些东西。那是一团火,一团愤世嫉俗、不顾一切的怒火。
他恨透了那个肇事后逃逸的司机,恨透了那些无为的警察,恨透了那一个一个幸福而又美满的家庭——如果不是那起该死的车祸,此时此刻,他也应该是某个幸福家庭的男主人。
然而现在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
于是,他开始制作木偶,他觉得只有这些没有知觉的“人”才不会伤害他。
事情是在偶然的情况下发生的。
几个月前的傍晚,老陈走在一条偏僻的街道上。街道上人流稀少,他看到街道两旁的居民楼里无不透出温暖幸福的灯光。那一瞬间,他的愤怒到达了顶点,他觉得那一扇扇透出灯光的窗户,是命运向他翻起的白眼。
他忽然跪倒在地,垂着头,双手掩面抽泣起来。
良久——他缓慢地抬起头,他的眼神变得诡异起来,嘴角带着令人恐怖的弧度。这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占据了他的大脑,积压已久的愤怒幻化出另一个他。
这时,一个活泼可爱的小男孩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他笑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个家……
一个多月间,小镇上接二连三地发生离奇命案。先是一个男孩的尸体在公园的假山上被发现,接着是一对早起晨练的老夫妇。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双眼都被残忍地挖去。而与此同时,陈东明有了一个新家。
一个特殊的新家。
只是,这个新家还缺少一位女主人。
几天前,当陈东明见到前来买木偶的张亚丽时,他知道他的新家将变得完整。晚上,他照着名片上的号码,给张亚丽打了个电话,约她到镇上唯一的一家酒吧见面……
至于张亚力,他的真名叫王力,是张亚丽的丈夫。与妻子同是镇木偶剧团的导演。
妻子一夜未归,他连续拨打电话却无人接听,发短信也不回。敏锐多疑的天性使他立刻感觉到可能出事了。于是他来到平凡木偶商店调查妻子的行踪。那张印有“张亚力”字样的名片,其实是张亚丽印制名片时错印的。
当王力进入木偶商店,他的视线却被橱窗里摆放的那四具木偶牢牢地吸引住了,他们都有着与其他木偶不同,却异常逼真的眼睛。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这些眼睛……
他猛然想起一个月前报纸上登出的那一系列命案,死者都被残忍地挖出了双眼!他们分别是一对老夫妇,和一个男孩。而眼前……却多了一个女人。他忽然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一瞬间,他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
(10)
东明回到家,阔别已久的家。推开门,一个活泼的身影跑过来拉住他的衣角。是他的儿子:“爸爸,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此时此刻,妻子、母亲还有父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笑吟吟地看着他,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睛里,无不闪动着幸福温暖的光辉。一瞬间,东明泪流满面:“是啊!我回来了,一家人终于可以团聚了……”
幻婴
叶儿似乎被什么东西所吸引,目光变得呆滞。她慢慢走到窗前,透过玻璃,她看到院子里花坛的上空,有一团磷光在飞舞着,还隐约夹杂着婴儿的哭声……
一、玩偶统统被砍掉了脑袋
1
米红旗斜靠在沙发上闷闷不乐,昨晚发生的事仍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闪回。四年了,整整四年了——每年的十一月十二日晚八点整,他老婆叶儿就会硬拉着他来到院子里的花坛前做那件事。这在他看来,根本就毫无意义,简直是无聊透顶!
“当、当——”
沉闷的钟声打断了米红旗的思绪,他扭头看向靠墙的老式座钟,时间是下午四点整。他纳闷地想:平常的这个时候,儿子米丁总会缠着他讲故事,今天这是怎么了?
一股凉飕飕的风从窗外灌进来,轻轻地拂过米红旗的脖颈,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忽然间,他感到心脏像受到了电击,一下子绞成一团,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儿怎么也咽不下去。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心脏病又犯了。
米红旗哆嗦着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摸索了一阵。还好,速效救心丸还在。他取出药瓶,将剩余的药粒一股脑地倒进了嘴里。
几分钟后,米红旗的脸色由白转红,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了。
2
时间回到六年前。
米红旗的第一任妻子去世后,经人介绍,他认识了现在的妻子,也就是叶儿,两人闪电式结了婚。米红旗经营一家法律顾问公司,叶儿在一所小学当老师,两人都有着稳定的收入。可以说,两口子的小日子过得相当不错,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结婚一年来,一直没有孩子。为此,夫妻俩几乎跑遍了C市大小不孕不育专科,可医生给出的结果始终是:叶儿子宫移位,终身不育。
两人为此痛苦不已。
那一晚,雷电交加,夫妻俩不知为了什么忽然争吵了起来。一向温柔贤惠的叶儿像忽然中了邪,指着米红旗的鼻子破口大骂,还抄起一把菜刀比画,结果造成米红旗心脏病突发,送进了医院。要不是抢救及时,他恐怕活不过当晚。
事后,米红旗问起那晚发生的事,叶儿竟毫无印象。
米红旗觉得这事很蹊跷,有心弄个明白,但又怕妻子感到内疚,只好作罢。
时隔几个月,又发生了一桩蹊跷的事,被医生宣判为“终身不育”的叶儿,竟然奇迹般的怀孕了!
好友们说这是老天开眼,叶儿更欢喜到了得意忘形,只有米红旗的心里隐隐有着一丝担忧:明明是终身不育,怎么就怀上了呢?
十个月后,叶儿产下了7斤重的白胖小子。米红旗的担忧随之烟消云散,兴奋得连翻了两天两夜字典,眼圈都熬黑了,最后给儿子取名为米丁,取米家添丁之意。他还特意找到做保险的老同学徐明,为妻儿投了巨额保险。
一眨眼,米丁已经四岁了。
这四年里,米红旗的生意越做越顺,叶儿更是春风得意,从一名普通教师坐上了校长的宝座。在他们看来,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了米丁的缘故。
四年里,米红旗的心脏病总共犯了三次,最近一次发作,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要不是这次忽然发病,他甚至已经忘了自己心脏有病这回事了。
可是,好得差不多的病,怎么又忽然犯了呢?
3
“爸爸!爸爸!快来呀,我好怕!”
儿子的惊呼声骤然响起。
米红旗猛然从回忆中醒过神来。他从沙发上坐起身,下意识地伸手朝头顶摸去,触手竟是一片湿滑,原来头发已被冷汗完全沁透了。这时厨房里传来油烟机的轰鸣声,很显然,叶儿正在准备晚饭。
米红旗摸了摸胸口,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跳速,他不禁长出了口气。
“爸爸!快来呀,我好怕!”
儿子的惊呼声又响了起来。米红旗急忙抬起头,便看到米丁脸色苍白地站在楼梯旁,正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着古怪的光泽。
“乖儿子,爸爸现在身体不太舒服,去找妈妈好不好?”米红旗无力地说。
米丁摇了摇头,表情异常坚定。
米红旗只好站起身,拉着米丁上了楼梯。
卧室门前,米丁说什么也不肯进去,浑身发抖地躲在米红旗的身后,仿佛屋子里有吃人的怪兽正等着他似的。米红旗爱怜地摸了摸儿子的小脑瓜,苦笑着朝卧室里望去。
下一刻,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只见米丁房间的地板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玩偶。变形金刚、火车侠、圣斗士……就连前不久米红旗特意从国外给儿子带回来的原版维尼熊——它们都无一例外地被砍掉了脑袋。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米黄色的小台灯,光线有些暗,那些被斩首的玩偶躺在书桌下的阴影里,看起来非常诡异。
“米丁,这是你弄的吗?”米红旗的脸色有些难看。
“不是我,是妈妈弄的。下午,我看到妈妈进了我的房间……爸爸,我很害怕……”孩子怯生生地说。
“你妈妈!这怎么可能?”米红旗吃了一惊。
米丁拉了一下爸爸的手,指着前方某处说:“你看。”
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米红旗看到小床下露出半截乌油油的锯条。
4
米红旗走过去拾起锯条,仔细端详着。
锯齿上仍残留着一些花花绿绿的塑料粉末,很显然,这就是“作案工具”了。
米红旗走出儿子的房间,大声喊:“叶儿,你上来一下!”
不一会儿,腰间扎着围裙,一身油烟气的叶儿跑了上来:“老公,什么事?咦!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什么……我的老毛病又犯了。”
“啊!”叶儿惊呼了一声:“现在感觉怎么样了?要不要叫救护车?”
米红旗摇了摇头说:“我的心脏现在没事了,我叫你上来是想让你看看这个。”他指着房间地板上的那些玩偶:“叶儿,米丁说玩具的头是被你锯断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叶儿看到那些被斩首的玩偶,脑子里一阵眩晕。
她蹲下身去,想把双手搭在儿子的肩头上,儿子却惊恐地避开了。
看着儿子害怕的样子,叶儿心中充满了疑惑和愤怒:“米丁,你究竟在害怕什么?还有,你为什么要说谎诬赖妈妈弄坏了你的玩具?”
米丁胆怯地绕到米红旗的身后,仰头看着他,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
米红旗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别怕,有爸爸在这儿呢。儿子,不要怕,把你看到的都说出来。”
很显然,米红旗完全是站在儿子一边的。
叶儿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只听米丁断断续续地说:“我午觉睡醒后下楼玩,就看到妈妈走进我的房间里。后来……后来,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却看到玩具都……我真的好怕……”
米红旗是个温和的人,向来很少发脾气,不过这次他真的火了。他几乎是在吼:“叶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知道你很反对小孩子老是玩玩具,可是你干嘛要这样子吓唬孩子?那,你是用这根锯条锯的吧?现在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老公我……没有啊!真的没有啊!这是个误会……啊!我想起来了,这根锯条是我在院子里拾到的,觉得扔了可惜……正巧看到米丁到外面玩,所以想帮他叠被子,我……”叶儿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别说了!”米红旗粗暴地打断了对方:“你,现在跟我下楼!”
二、花坛上空飘着诡异的磷光
1
客厅里,米红旗看着妻子,眼神像冬天里的一块冰。
叶儿被瞧得浑身发冷,用哀绵的口吻说:“老公,真的不是我,难道连你都不相信我吗?”
“叶儿,米丁才四岁,难道他会自己用锯条锯下玩具的脑袋吗?那些玩具可都是他平时最喜欢的呀!”
“我不知道,老公,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你可要相信我呀!”叶儿用力摇着头,情绪越来越激动。
米红旗看着一脸无辜的妻子,内心里做着挣扎。他知道妻子是从来都不说谎的。可是,难道儿子在说谎吗?他还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想到这,他叹了口气说:“叶儿,是不是因为……因为我太宠爱儿子,而冷落了你,你才……”后面的话被硬咽了回去。
叶儿脸色变了变:“米红旗,没想到我在你的心目中竟会是这样的人!”说完,转身气呼呼地走了。
米红旗没有去追,他看着妻子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忽然,一阵突如其来的心绞痛,使他慢慢地软倒在沙发上……
同一时刻,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的叶儿,似乎被什么东西所吸引,目光变得呆滞。她慢慢地走到窗前,透过玻璃,她看到院子里花坛的上空,有一团磷光在飞舞着,还隐约夹杂着婴儿的哭声。
忽然,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自她身后传来。那叹息声悠远而又绵长。
叶儿猛地回头,后面却空空如也。
下一刻,她听到客厅里传出米红旗的呼救声。
2
一个星期后,米红旗在医院结束了治疗,回到家中。
出院后的第三天傍晚,米红旗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一边看报纸一边喝茶。米丁在院子里玩,叶儿则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她说晚上要做米红旗最爱吃的红烧肉。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困意上涌,眼皮子变得异常地沉重,不一会儿,便发出了鼾声。
梦中,他们一家三口来到香港迪斯尼乐园,摩天轮、过山车、鬼屋、海盗船……他们玩了好多刺激的游戏,还玩了骑马射箭,米丁居然一射一个准儿,最后得到一只维尼熊做奖品……
米红旗猛然惊醒。
他闻到了一股很特殊的香气自厨房里飘出来。他用力嗅了嗅,没错,那是肉的香气。可是,这股肉香却与以往的有着很大不同。他下意识望向窗外——米丁不见了!
一种异样的感觉在米红旗的身体里疯狂蔓延着,他快步走进厨房,叶儿不在。他看到灶台上的炒勺里,通红的肉块正“滋滋”地冒着油。他想凑近一些,脚下却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他低头瞧去,那是一团沾着血迹的衣服,正是米丁今天穿的那件。
米红旗的心咯噔一下。
“老公,肉很香是不是?要不要尝尝?这可是跟电视里学的。”
叶儿的声音自身后飘过来,听上竟那么缥缈。
米红旗的胃部不由得一阵收缩。他回过身,看到叶儿手里握着一把菜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脸上毫无表情。
米红旗吸了口气问:“儿子呢?”
叶儿从冰箱里拿出一根猪大肠,在菜板上“咚咚”地剁着:“刚才还在这里,这会儿又不知道跑哪玩去了,这孩子也真是的……”说话的时候,她的脸上仍然毫无表情。
不等叶儿说完,米红旗直奔院子。他房前屋后找了一圈儿,没有米丁的影子。他又来到马路上,四处搜寻着,一群小孩子正在不远的树荫下玩骑马打仗的游戏,可是米丁并不在其中。
儿子怎么就不见了呢?
米红旗的心渐渐沉了下去。正当他准备回去找叶儿问个明白的时候,忽然看到二楼儿子房间的窗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
3
米红旗急忙跑上楼,来到儿子的房间门前。房门开了一条缝,他透过缝隙看到儿子正站在窗前,低着头,像在被罚站。这时,门忽然开了,叶儿阴着脸从门后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拖布。
“你……想吓死我啊!”叶儿一边说,一边拍着胸脯。
看到站在门外的爸爸,米丁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爸爸,我好怕!”
米红旗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朝屋内的地板上瞧去,只见地板上有一大片鲜红的血迹,还不时地散发着阵阵浓重的血腥气……米红旗倒吸了一口凉气。
“儿子,这是怎么回事?”
“爸爸,是妈妈……”
米红旗的头皮都快要炸开了,他怒吼道:“叶儿!你给我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叶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吼给震慑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老公,我……没有……”
米丁童稚的声音却抢了先:“爸爸,我正在院子门口玩儿,向房里张望的时候,看到妈妈端着红色的盆子上楼。我十分好奇,便偷偷跑上去看,就看到满地都是红色的水。”
米红旗盯着一脸愕然的叶儿,脸色阴沉得吓人,声音也阴沉得吓人:“你到底在搞什么花样,啊?你是不是想吓死咱们的孩子?”顿了一下,他又问:“这些是什么?是血吗?”
叶儿的声音变得颤抖了:“我……我买了只土鸡,想炖锅鸡汤给你当宵夜,补补身子。这些都是鸡血,可是……”
米红旗重重地说:“你到底想干什么呀?”
泪水一下子模糊了叶儿的视线,她面向米丁说:“儿子,明明是你把鸡血弄得满身都是,妈妈给你找换洗的衣服,结果看到你房间里也是满地的鸡血,所以妈妈才端着盆子和拖布上楼收拾房间。”刹那间,她的神色变得十分凄厉,“你三番两次诬陷妈妈,难道妈妈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吗?”说着,向前疾走了两步,要去抓米丁的手。
米丁惊叫着逃开了。
“你这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今天非教训你不可!”
叶儿擦了把眼泪,拿起拖把作势要打米丁的屁股,却被米红旗一把给夺过来扔到了一边:“你疯了是不是?”
叶儿再也忍受不住了,哭号起来:“他在说谎!他在说谎!他是要陷害我,陷害我啊!老公,难道你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吗?”
米红旗的心一下子被哭软了,他伸手拉住叶儿,想安慰她几句,可叶儿却一把甩脱了他的手,说什么都要打米丁,吓得米丁拔腿就跑。一声惊叫,米丁踩在鸡血上滑了一跤,额头重重撞在了床角上。
米红旗连忙走过去抱起儿子,一边安慰一边查看有没有受伤。好在撞得不是很严重,只是肿起了一个肉包。
叶儿被吓坏了,呆呆地立在门口,不知所措。
米红旗轻轻放下儿子,走到门前,二话不说,一把捉起叶儿的手腕就往外走。叶儿想要甩脱掌握,却怎么也甩不开,被米红旗硬拽出了房间。
4
楼下的客厅里传来叶儿歇斯底里的哭叫声。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啊!老公,你究竟要我再说几遍才肯相信?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做的……”
米红旗咬着牙,压低了嗓音:“你能不能小声点儿,孩子再也经不起吓了!”
“他不是我的孩子!他不是我的孩子!”
“那他是谁?”
叶儿脸上忽然现出深深的恐惧:“我不知道……他太可怕了,他为什么会那么可怕?”
米红旗无言以对,此时此刻,他的心乱得如同一团麻。一边是自己的妻子,一边是疼爱的儿子,他不知道该相信谁。有那么一瞬间,他认定妻子在说谎,然而当他看到妻子哭红的眼睛时,又觉得是错怪了她。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儿子……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叶儿,你到底是怎么了,要不要我明天带你去看精神科?我高中同学李小云在市精神病院当医生,这你是知道的。”
叶儿立刻止住哭声,绝望地看着米红旗,她觉得这个人不是自己的丈夫,而是一个陌生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
“米红旗,你以为我有病?你被骗了,你被那孩子给骗了!”
晚饭在阴郁、沉闷的气氛下结束,夫妻俩心里都像压着一块大石头。而米丁却显得异常平静,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事一样,这使米红旗感到很奇怪,他想:这一切会不会是儿子在捣鬼?
洗完碗筷后,叶儿准备早点回房休息。经历了刚才的事,她感到身心无比的疲惫。无意间,她瞥了一眼窗外,再次看到了那团诡异的磷光。
叶儿的目光又一次变得呆滞了。她缓缓地走到窗前,那团磷光像是有生命一样,知道有人在看它便忽然间消失无踪了。紧接着,她听到身后传来小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像在唱歌,又像在小声嘀咕,可当她回过头时,却没看到任何人。
5
米红旗拿着拖布在儿子房间的地板上用清水一遍遍地拖着,血迹好不容易才被拖干净。米丁坐在床上直愣愣地看着满头大汗的爸爸,眼睛里闪烁着捉摸不定的光。
放下拖布,米红旗来到儿子身旁坐下来,轻声地问:“米丁,你老实跟爸爸说,你真的看到妈妈做这些事情了吗?”
米丁沉默了。
米丁沉默的时候,米红旗注意到他的脸色在不停地变换着。
足足有五分钟之久,米丁忽然咬牙切齿地说:“她是个坏女人!”
米红旗吃了一惊,儿子的话让他无以应对。
这时,他似乎看到了叶儿的身影在房间门口一闪而过……
三、平静背后隐藏着更大的危机
1
之后的一个多月里,叶儿变得谨慎而又敏感,甚至有点神经兮兮。
下了班,叶儿去幼儿园接了儿子,便开车到米红旗的公司等他下班,然后一家三口一起回家。晚饭后,米红旗看电视,叶儿就坐在他身边批阅文件,或者看书。即便是上厕所,叶儿也要米红旗在外面等着,陪她聊天。
之前的不快,似乎烟消云散了。
然而,暂时的宁静,并没有使米红旗的心情有所好转,反而使他感觉到某种危机正朝着他逐渐逼近。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他甚至已经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气,正从房间的某个隐秘角落里散发出来……
好在一个多月过去了,再没有发生恐怖的事,母子之间的关系也似乎逐渐好转起来。只是有那么几次,米红旗在工作室里工作,叶儿坐在一旁看闲书,米红旗注意到米丁躲在门外偷偷地向里面窥视着,目光中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过,这也没什么。
这天夜里,米红旗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知道叶儿同样也没有睡。
米红旗首先开口:“儿子应该上学前班了吧?”
“嗯。”叶儿冷漠地应了一声,仿佛在说的是邻居家的孩子。
米红旗的火腾地蹿了上来,他稍微提高了嗓音:“你这是什么态度啊?你可是米丁的亲生母亲啊!”
叶儿竟也不甘示弱:“什么态度?他有把我当成他的母亲看待吗?”
“小孩子心思没那么多,你要是真心对他好,他不会排斥你的。”米红旗的口气软了下来。
“真心?米红旗,说话可要凭良心,我对米丁还不够好吗?以前喂奶、换尿布的事你做过半件吗?”叶儿在黑暗中发出一阵冷笑。
米红旗的心哆嗦了一下。
“我说的是心意,是感觉,而不是那些琐碎的小事。”
叶儿哇地哭出声来:“你又知道我的心意,我的感觉了吗?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哇……”
米红旗顿时慌了手脚:“好了好了,我今天不想和你吵架,我是想……想把米丁送进你任职的小学上学前班。我本来是打算送他去贵族学校的,后来仔细想想,还是送你们学校去的好,也许这样做可以让你们的母子关系得到缓和。”
“把米丁送来我的学校?”叶儿止住哭声。
“是啊。”
良久,正当米红旗以为会遭到拒绝时,叶儿忽然冷冷地说:“那就这样吧。”
2
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这天叶儿因为到市教育局开会,米红旗只好亲自去接儿子放学。一路上米丁一言不发,像怀揣着心事。当车子拐进他家所在的那个街区时,米丁忽然开口:“爸爸,我能不能换一所学校?”
米红旗看了看儿子,没吱声。
晚饭后,叶儿到厨房洗碗筷,米丁旧事重提:“爸爸,我能不能换一所学校?”
“换学校?为什么要换?妈妈在你们学校当校长,可以好好照顾你的。”米红旗耐着性子开导儿子。
米丁忽然沉默不语。
这时,叶儿把切好的水果端了出来,看到父子俩表情都怪怪的,便寒着脸将果盘重重地放在茶几上,转身回了厨房。
米丁目送着母亲走进厨房,这才重新开口:“实在不行,那爸爸每天来接送我上下课,好不好?”
“你还没告诉爸爸为什么呢。”
“我不要和那个坏女人在一起!”
“坏女人?!”
这是米红旗第二次听到儿子这么说了。儿子是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个词的呢?又是谁教给他的呢?米红旗想不明白。
“儿子,她是你妈妈,不能这样子说她,这是不礼貌的。”
“她本来就是个坏女人!”说这话的时候,米丁简直是在咬牙切齿。
正当米红旗因为儿子的话而感到茫然无措时,叶儿那冷冰冰的声音从卫生间里飘出来:“米丁,过来洗澡!”
3
之后的一个星期里,米丁跟米红旗提了好几次要转学的事,米红旗最终作出让步,答应每天接送米丁上下课,但又不忍心跟叶儿明讲,只好骗她说,他和孩子相处的时间太少了,所以由他来负责接送米丁。
叶儿听了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句,“那好啊”。
从那以后,米红旗便早上先送米丁上学,然后再上班。下午将米丁送回家后,让他一个人在家玩,自己则跑出去会客户谈业务。一个月下来,累是累了点,好在相安无事。
这天晚上,米红旗和老同学徐明正在酒吧里叙旧。
……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
两人正聊得兴起时,米红旗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不好意思地朝徐明笑了笑,然后掏出了手机。
电话是叶儿打来的,米红旗的心不由得打了个颤。叶儿一向很少给他打电话,尤其是他在外面有应酬的时候。难道是发生了什么意外?米红旗的手指悬在按钮的上空,犹豫是不是该接听。
徐明笑着说:“是嫂子查岗吧?还等什么,快接呀!”
米红旗尴尬地笑了笑,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原本他今天是要接儿子回家的,谁知儿子自己却说要给爸爸放假,晚上他跟妈妈一起回家。米红旗听了心里自然非常高兴,这起码是母子关系改善的一个信号,就没再说什么。
想了想,他悬在半空的手指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叶儿,有事吗?我在外面有应酬。”
话筒那头忽然传出断断续续的哭声:“老公,你现在能不能来市局刑警队一趟?我……我真的好怕!”
“刑警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米丁他……米丁他跟警察说我杀了人!”
4
当米红旗火急火燎地赶到刑警队时,几名警员正在给满面泪痕的叶儿作笔录。而米丁正坐在不远处的一把长条椅上,冷漠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刑警小张向米红旗大致介绍了下情况。
傍晚六点左右,110接到一个小孩子的报案电话。这个小孩子口口声声说她妈妈杀了人,还埋在了家中花坛下的铁箱中。
十几分钟后,警察驱车赶到了米红旗的家,把正在准备晚饭的叶儿给吓了一跳。很快,他们便在花坛里挖出一口大铁箱。那只箱子的箱盖处贴着几道驱邪的纸符,但已经被撕开了。打开箱子,里面蜷着一具男孩的尸体,经过确认,刚死了不超过三个小时,死者是叶儿所在学校的一名小学生,叫复明。
听了小张的话,米红旗眼前一阵金星乱冒,他宁可相信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也不相信叶儿会杀人,而且还是藏在了……那只铁箱中!
“张警官,那只铁箱里,除了那男孩子的尸体外,还发现其他什么东西了吗?比如人的脊椎骨、手骨什么的?”米红旗紧张地追问。
小张皱了下眉,说:“除此之外,在铁箱的底部,还发现了一些婴儿的碎骨,不过……没有你所说的脊椎骨。”
“没有脊椎骨?”
米红旗失魂落魄地走向长条椅。
四、不堪回首的恐怖往事
1
米红旗问米丁:“儿子,你……你真的看到……看到妈妈杀人了?你答应爸爸要诚实的回答好不好?”
米丁眨巴着眼睛说:“爸爸,我没说妈妈杀人啊!打电话的不是我。”
米红旗一下子站了起来:“什么?打电话的不是你?”
“是的,经过声波比对,并不是你儿子报的案。不过,的确是在你家里发现了尸体……这件事还真是有点奇怪。经过调查,那个电话是在你家附近的公用电话亭打的。”小张走过来一脸疑惑地说道。
“我没杀人!你们在冤枉我!我真的没杀人!”
叶儿那尖锐凄厉的叫声忽然响了起来,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她。只见她站起身,用颤抖的手指着米丁,眼睛里写满了怨恨。
米丁则低下了头,默默地掉下了眼泪。
“一定是你报的案,一定是你!你就是想——让——我——死!”叶儿咬着牙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米红旗只感到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仿佛塞满了泥巴,闷得不得了。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难道……那个人说的都是真的?
2
叶儿被扣压了。
米红旗整晚都没有睡着觉,直到凌晨五点,才渐渐有了些困意。正当他刚刚进入睡眠状态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他急忙拿起电话……
两分钟后,米红旗抱着儿子跑出了家门。
案件有了重大转折。
经过法医的鉴定,那个叫复明的男孩是被人用手活活掐死的。他的脖子上还留有深深的掐痕,只是痕迹的大小和叶儿的手掌不符,而且在叶儿车后备箱里也没找到有关死者的任何遗物,所以叶儿杀人证据不足。不过,令警方头痛的是,在男孩身上根本采集不到凶手的指纹,那人应该是戴着手套行凶的。也就是说,案件进入了死胡同。
听了小张的解释,米红旗总算是长出了一口气。然而小张接下来的话,却令他的心又一次悬在了嗓子眼上。
“那只铁箱里的碎骨,还想请你解释一下。”
小张紧紧盯着米红旗的眼睛,看得他心里一阵阵发怵。
虽然不太情愿,但在警察的逼视下,米红旗只好如实地交代。
问讯室里,米红旗抱着睡着的儿子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儿子的后脑勺,那儿有一条长长的疤痕,一直延伸到臀部。
“其实,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四年前,我爱人好不容易怀了孕,在三个月例行检查时,医生说是双胞胎,那时我们夫妻俩高兴得要死。可是后来却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米红旗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窗外,手指一遍遍抚摸着儿子脑后的疤痕:“随着我爱人的肚子越来越大,到医院例行检查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然而有一次,医生忽然对我说,其中的一个孩子消失了!”
叶儿低着头听着丈夫的陈述,当听到这里的时候,脸部的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等到米丁生下来,在场的人都被吓了一跳,米丁的后脑勺上突起了一块尖尖的东西。经过医生检查,发现那竟是一截脊椎骨!米丁的身上竟长着两根脊椎!医生告诉我们,这样的畸形不是没有,却非常罕见,如果不取出其中一根的话,孩子一定会夭折的。”
问讯室里出奇的安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之后,医生在我爱人子宫的残余物内发现了一些细碎的手足骨,医生认为双胞胎其中的一个在母体内就已死亡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了碎块。不幸的是,他的脊椎骨依附在了另一个小孩子的身上。”
“手术相当成功,米丁没有留下任何的后遗症。后来我们把那条取出来的脊椎骨放入了一只铁箱中,并贴上符咒——这都是因为我的一位叫徐明的老同学说,这根脊椎骨是另一个孩子的灵魂居所,他没来得及成形便死了,所以怀着很大的怨恨,它会不停地长大,所以要用大铁箱锁住,再用符咒镇住。”
“我们夫妻俩都是知识分子,当然不相信这一套了,但是我那位老同学却一定要我们这么做,并说如果我们不这么做的话,将来很可能会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没法子,碍于我同学的面子,就按照他说的做了。本想埋上一段时间再挖出来火化掉,却因为忙于工作,便一直搁到了现在。事情就是这样。”
隔了好一会儿,小张忽然问:“也就是说,知道铁箱埋藏地点的就只有你们夫妻俩呢?”
“是的。”
“不是!”
叶儿突如其来的一声尖叫,令在场所有人的心都为之一紧,目光统统集中在了她身上。
“他也知道!”叶儿指着米丁:“老公,难道你忘了吗?每年的十一月十二日,那早夭的孩子生日当晚,我们都会去花坛前祭拜。而今年的十一月十二日那晚,我看到他在二楼他的房间里偷看!”
五、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
1
刑警队事件后,叶儿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了,经常无缘无故地发脾气。米红旗好说歹说、连哄带骗地把叶儿领到了精神病院,请刚刚升任为主任医师的老同学李小云检查。所得出的结论是:叶儿患上了间歇性躁狂症,也就是俗称的精神病。
叶儿疯了!
得知这个事实后,米红旗一度陷入了绝望。
好在之后的一个多月里,没有任何恐怖的事再发生。叶儿辞去了校长的职务,专心在家养病、操持家务。米红旗也把米丁送到了一所贵族学校上学前班。在家休息了一段时间的叶儿,精神上看起来好了不少。
这天晚饭过后,米红旗帮叶儿收拾完碗筷,然后便挽着叶儿走上二楼。不知为什么,米红旗最近忽然性欲大增,不仅每晚都要和叶儿做爱,有时大白天公司午休的时候,他都会兴致勃勃地赶回来跟叶儿缠绵一番。
两人似乎又找回了当年新婚时的感觉。
米红旗拉着妻子朝卧室走去,经过儿子的房间时,忽然听到房间里传出小孩子的说话声。他心里一抖:儿子在和谁说话?他趴在门板上听了听,房间里一片寂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正当二人准备离开时,房间里再次传出了小孩子的说话声。米红旗连忙推开房门,昏暗的灯光下,只见米丁表情木然的坐在床上,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窗外,似乎被窗外的什么东西所吸引着。
米红旗把目光投向窗外,什么都没有。
“儿子,告诉爸爸,你在和谁说话?”
米丁回过头,看到是爸爸妈妈,便说:“爸爸,我在跟机器人说悄悄话呢,你们不可以偷听哦!”说着,脸上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米红旗笑了笑,拉着叶儿朝外走去。
“爸爸妈妈晚安。”
“晚安,记得早点睡觉,乖啊。”
米丁看着父母出了房间,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重新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2
第二天是周末。傍晚时分,米红旗出去应酬。玩了一天的米丁在房间正呼呼大睡,叶儿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此刻,窗外阴沉沉的,云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看样子,一场大雨是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的了。
回想起之前发生的那一连串诡异的事,叶儿忽然感到一阵恐惧。那一幕一幕在她的内心深处聚积成了巨大的阴影,就如同此时窗外的那翻滚的阴云,令她感到窒息。
米丁对自己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好像……是从那晚花坛前祭拜米丁那未及出世的双胞胎兄弟之后开始的。
叶儿非常清楚地记得,当时她们夫妻俩站在院子里的花坛前低头祈祷时,忽然一阵风吹迷了她的眼睛,她急忙侧过脸。而就在这一瞬间,她瞥见二楼的一扇窗户里,映出一张苍臼的小孩脸,那张脸上有一双充满了怨恨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像要洞穿她……
“妈妈……”
一声若有若无的呼唤声忽然自窗外传来,叶儿感到脑袋晕了一下,便不受控制地站起身,走到窗前。她看到花坛上方聚集了一大团磷光,它们正变换着各种形状,有时是花朵,有时是小鸟,有时是轮船……
“妈妈,妈妈!”
从二楼传来儿子的呼唤声。
“这么快就醒了?”叶儿自言自语道。
她踮着脚尖走上二楼,来到儿子的房间门口,悄悄地推开了一条缝。刹那间,她竟看到一团磷光从门里迸射了出来。
3
此时此刻,米丁正坐在床上,把玩着一根残缺不全的脊椎骨,他的嘴角诡异地向上弯曲着,嘴唇微动,像在小声说着什么。
那根脊椎骨不是不见了吗?什么时候到了儿子的手里?叶儿浑身颤抖了一下,她慢慢地将耳朵凑近门缝。
“妈妈,我和你做游戏好不好?我来扮演你好吗?”
“咳!复明同学,我现在是校长了,你要听我的话,知道吗?你不是想和米丁交朋友吗?你不是老想到我家来玩吗?好啊,我家的花坛下面藏着好多好多玩具,它们就在一只大铁箱中,能挖到的话就全归你……”
“用力一点,你平时在学校不是很能干吗?再用力一点……”
“你怎么这么没用?这么久了还挖不到……对了,你快看啊!就是那只铁箱,快把它挖出来吧……”
忽然,米丁的嗓音变得尖利起来,听着让人毛骨悚然。
“我掐死你,掐死你。忍耐一下,一会儿就好了……”
“你不是要和米丁做朋友吗?那么你就得死!谁都别想跟他做朋友!乖啊,只要一会儿就好了,就像米丁在我的肚子里掐死我另外一个儿子那样……”
米丁的双手伸在半空,十分的用力,真的像在掐某人的脖子。
叶儿忽然发了疯似的冲进屋里,扑向米丁,双手狠狠地捏住他的脖子,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你这个魔鬼,原来是你害死了我那未出世的儿子!看我不掐死你!掐死你……”
米丁被吓坏了,他恐惧地望着自己的母亲,望着母亲那双充满了仇恨的眼睛,以及完全扭曲了的脸,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掐死你!看我不掐死你……”
米丁快要窒息了,他想要扳开母亲的手,可是他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就连母亲的一根手指都扳不开。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只不过在和机器人说悄悄话而已。他想叫爸爸来救他,可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觉得母亲的手指甲已深深地刺进了他的肉里……
4
不知过了多久,叶儿的身子忽然颤抖了一下,她看到儿子倒在床上,眼珠子死死地瞪视着她,但却毫无光泽,一条细细的、鲜红的舌头挂在嘴角。
“他……死了吗?”
叶儿恐惧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发红的手指一涨一涨的,说不出的难受。
忽然,一阵小孩子的哭声从窗外飘进来,似乎来自她家的庭院。那声音很小,但很逼真,很像米丁的哭声。
叶儿像接收到了某种指示,平静地抱起米丁的尸体,下了楼,出了门,来到花坛旁边。她用力地挖呀,挖呀,直到她看到了那只大铁箱。
叶儿轻轻地将米丁放进了铁箱中,口中发出慈爱的声音:“儿子,乖啊,妈妈现在就哄你睡……”
她忽然猛地抬起头,她看到有个小孩子正蹲在马路中央呜呜地哭着。她不禁皱了下眉头,心想:这是谁家的小孩子在马路上玩儿?大人也不出来管管,这多危险啊!
那小孩子也抬起头,收住了哭声,看着叶儿。
叶儿的身上顿时涌起了一阵寒意,那小孩子的表情十分的凄楚,脸上那双透着无限悲伤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心。
“妈妈,过来抱我啊,你为什么不过来抱我啊?”
小孩子竟然是米丁!
眼泪一瞬间模糊了叶儿的视线,她急忙奔出院子,朝儿子跑去。
尖锐的刹车声在她的耳膜上划出了一道重重的痕迹,她急忙扭过头,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像一座小山一样朝自己压过来……
六、尾声
一个星期后。
“发疯的母亲杀死儿子,然后跑到马路上,结果被丈夫的车撞死。丈夫承受不了失去妻儿的打击,精神崩溃住进精神病院……呵呵,这真是太有趣了!”
精神病院的一间坐北朝南的办公室里,主治医师李小云微笑着将手中的报纸扔回到桌上,然后拿起了电话:“喂,是王医生吗?我是李小云,请把203病区的病人米红旗带到我这里来,谢谢。”
放下电话,李小云点燃了一根中华烟,顺手又抛了一根给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徐明:“这下,你们保险公司可是赔大了。”
徐明没吱声,只是深沉地笑了笑。
不一会儿,一位女医生领着身穿病号服,一脸痴呆的米红旗走了进来。
“王医生辛苦了。”
李小云朝那位女医生点了点头,女医生很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刚一关上,米红旗的表情立即恢复了以往的生动:“你们这两个家伙在外面逍遥快活,害得我整天待在这个见鬼的地方,不疯也要被憋疯了。喂!你们什么时候能把我放出去?”
徐明站起身,走过来拍了拍米红旗的肩膀,压低了声音:“保险金一共是1800万,已经分别汇入了咱们三人的户头。另外,你的新身份证也拿到手了。”
米红旗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
徐明接着又道:“红旗,我可真服了你了,你小子还真是有两下子!胎死腹中的婴儿、脊椎骨、被斩首的玩具、地上的血迹、铁箱中的尸体……这些都可以拍成恐怖电影了!”
米红旗苦笑了一下:“可是你们又哪里知道,为了这区区几百万,这些年来我吃了多少的苦?”说着,眼睛里竟闪过一丝不忍。
徐明若有所思道:“你不会……是在惋惜你儿子吧?”
米红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不光是为了这个……我是觉得我活得挺冤的,毕竟快要四十岁的人了,到现在还没真正成家,要不是为了钱……不说这个了,下一个目标是谁?可不要每次都找有精神病史的人,我需要有难度的。”
徐明笑骂:“让你和美女过了这么多年夫妻生活,还觉得冤?”
李小云不动声色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米红旗:“这回的难度很大。”
照片上是个三十多岁、很有风韵的女人。
夜长?梦多
他那沾满血污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他其实是喜欢被人害怕的,只是当时他还想过正常人的生活,还奢望友谊,所以他不得不把那股冰冷的快感压下去……
(1)
王小航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陷入如此的境地——他竟想到了死。
寝室灯早就熄了,他蜷缩在床上,想着白天发生的事。
他爱她。以前他从来都不承认这一点,但是今天,看到她带着无比幸福的表情和另外一个男生通电话,他的心就好像揉进了碎玻璃。每跳动一下,所引发的疼痛足以毁灭他一千次、一万次。
可他什么也没说,照样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陪她吃饭、散步、看电影,然后送她回女生寝室。他不断在心底对自己重复: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但黑黑的夜晚让人暴露了懦弱的本性,他真的想到了死。他已身心俱焚。
窗外狂风大作,黑洞洞的夜幕里似乎有某种诡异的东西在徘徊,久久不肯离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刺目,天空蔚蓝,一扫前几天的阴冷和灰暗。金子般的阳光洒在王小航的脸上,温暖而且惬意,他看了看寝室里还在熟睡的其他哥们儿,感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庆幸。
生命其实很美好。
人真的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想死的时候只觉得万念俱灰,世界一片灰暗。但一缕金黄色的阳光就可以把这些彻底击碎,给人新生的希望。昨晚他已经下定了必死的决心,今早却发现那是个极其愚蠢的念头。他更加庆幸自己昨晚没有在绝望时大哭出来,要是哭出来了,那可真是糗大了。
“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感情多深只有这样,才足够表白——”
不知谁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王小航哆嗦了一下,他觉得这首再熟悉不过的曲调,在这个早上竟然变得有些异样,似乎在向他暗示着什么。
班长陈飞扬懒懒地呻吟了一声,从枕头下面摸出电话接了起来,神色一下子变得紧张了。挂掉电话,他飞快地下了床,穿上衣服,嘴里还不住地嘟哝:“靠!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星期天都不让人家睡个好觉。”
王小航问:“怎么了?”
“系里好像出事了,要各班班长马上都过去。”陈飞扬说着,“砰”的一声带上寝室的门,出去了。
王小航的心里咯噔一下。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隐约觉得陈飞扬说的那件事好像和自己有关。他平时并不是个自作多情的人,但是这一次,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感觉到,那件事一定与自己有着莫大的关系。
这种感觉源自于他昨晚做的一个梦,一个恐怖的梦,那个梦真实得让他不敢回想。
(2)
梦里,王小航迷迷糊糊地下了床,光着脚出了寝室。宿舍一楼的大门已经关上了,但是在梦里,他却径直穿过了厚厚的玻璃门,然后穿过操场,穿过食堂,穿过教学楼,一直来到一栋女生宿舍的楼下。
他穿过紧锁的玻璃门,顺着楼梯往上爬,他要爬上天台,然后纵身跃下。他想死。这是他昨晚一直在想的事情,怎么可能忘掉呢?
可是天台上还有其他人。
一个穿着睡衣的女生背对着王小航,她的头发披散开来,纯白色的裙子在冰冷的夜风中摆动着,她一直向前走去……
那时候估计是半夜一两点。王小航站在楼梯口,看着面前那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他感到有些害怕,她是谁?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难道……是鬼?
他从小就很怕鬼,所以即使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思绪,但是“鬼”这个念头还是不可避免地从他的脑海里跳了出来。他感到双腿发软。那个女孩子穿着一双鲜红的高跟鞋,走在空旷的天台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天哪!”他在心里惊呼了一声,想转过头,可视线怎么也收不回来。
那女孩终于走到了天台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万劫不复了。夜风一直呼啦地刮着,王小航这时候才感觉到寒冷,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不住地收缩。
忽然,女孩子回过头冲他微笑了一下,然后纵身跳了下去。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
女孩子年轻的脸庞一闪即逝。那一刻,王小航确信自己在尖叫,但是周围的空气里却是宁静的,他听不到自己尖叫的声音。
他发了疯似的狂奔到楼下,透过紧锁的玻璃门,他看见外面有一团白色的东西。那东西周围,有一种黑色的液体正在疯狂地蔓延着。是那个女孩子!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见那女孩子突然坐起身来,扬着血肉模糊的脸在冲他微笑。
幻觉,是幻觉!
王小航努力说服自己。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女孩子,她一动不动,并没有像恐怖电影里演的那样突然坐起来。良久,他松了一口气,全身已经被冷汗给沁透了。此时此刻他只想着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顺利地穿过了玻璃门,却不小心踩上了那摊黑色的液体,王小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他感觉脚底黏糊糊的,但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如果再迟疑,她,也许真的会醒过来,用黑色的血液将他淹没!
他一路狂奔,穿过教学楼,穿过食堂,穿过操场,穿过男生宿舍的玻璃门,穿过了寝室的木头门,回到自己的床上,用被子捂住头,深——呼——吸——
(3)
早晨明媚的阳光扫去了昨晚那个噩梦带来的阴霾,但是班长接到的紧急电话却给了王小航不好的预感。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王小航心里琢磨着。他飞快地穿好衣服,在其他哥们儿惊奇的目光中离开了宿舍,穿过操场,穿过食堂,穿过教学楼,直奔那栋女生宿舍楼。
果然,就是在那个地方,还围着很多人。王小航看见了校长、系主任、各班的班主任和班长,还有很多穿警服的人,以及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估计是法医。
他们围着的是一具女孩子的尸体!
王小航的心一下子变得冰凉,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的那个可怕噩梦中的某个细节——白衣女孩跳下去的前一瞬间,还转过身来冲他微笑了一下。可现在,她却真的躺在了那里,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王小航,你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班主任惊讶地问。
王小航看了看自己的脚,他竟然真的没有穿鞋,刚才就这么无知无觉地跑了过来。此刻,他的脚底沾满了深色的泥土。其实,除了泥土,他的脚底还有一种更深的颜色存在,但他们只看到了那种颜色。
班主任和其他人并没有注意到那更深的颜色。
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按理说,如果看到有人赤足狂奔,大家会感到滑稽而可笑的。但是在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面前,一切都变得沉重起来。王小航从他们的眼神里读出了愤怒和鄙视:为了看热闹,鞋子都没穿就跑出来了,你还有人性吗!?
他急忙转过身,再一次穿过教学楼,穿过食堂,穿过操场,回到宿舍。此时,他的心里充满了惊惧,不是因为人们对他的看法,而是因为脚底那见鬼的颜色。
(4)
尸体被抬走了,死者是物理系二年级的学生韩烟。法医初步验定其死亡原因为自杀。校方已经联系上了她的父母,并做好了迎接一切的精神准备。
宿舍里,王小航把脏兮兮的双脚伸进倒满热水的塑料盆里,水慢慢地变成黄色,那应该就是操场上的沙土;又变成了灰色,那应该是一路上的泥灰;最后变成了黑色……地上什么都有,你永远不会知道会踩到些什么,踩到狗屎也是很正常的。
好吧,水已经变成了黑色,黑色肯定不会变了,黑色是所有颜色的总和,不可能再变了。但是渐渐地,王小航感到了不对劲,他的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大,水里的黑色并没有安分地沉淀下来,反而逐渐蔓延出一丝丝的红色,鲜红色!
当鲜红色一再地翻涌,就要将黑色彻底掩盖的时候,他再也受不了,他猛地抬起了自己的左脚,却看见了极度震撼的景象。他的左脚掌上血迹斑斑,好多鲜红的液体正在往下流,不停地滴在地上,滴答、滴答、滴答……让人不寒而栗。
寝室里的哥们儿都吓坏了,以为王小航踩到了玻璃碴子,或者是图钉之类的东西,他们催促他赶紧去学校医务室包扎伤口。
王小航放下左脚,抬起右脚,也是相同的情形。他突然想起来昨晚的梦来。梦中,他从女生宿舍逃离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那摊黑色而流动的液体。
这不是自己的血,而是那个女生的血!
还有,那个叫韩烟的女生跳楼时为什么要对自己微笑呢?她的微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小航忽然狂笑起来,双脚使劲地在水盆里跺着,一时间血光四起,鲜红色的液体喷溅得到处都是,室友及其床铺无一能幸免。他们愤怒地擦掉脸上、身上的血痕,认为王小航真的是疯掉了。
他被强行送进了医务室。
校领导今天简直是焦头烂额,韩烟的死已经令他们很头大了,现在又多出来一个神经病。好在这名学生的家就在本市,校方连忙请来了他的父母,商量着要不要把他送进医院看看精神科去。
“孩子,你到底是怎么了?你到底是怎么了……”
王小航的母亲叫了他几声,可他却丝毫没有反应。他的母亲顿时流下了眼泪,他父亲只好脸色沉重地在医院的住院协议上签字画押。
“我没疯,我只是想死啊!想死的人是我,不是她。是我,不是她……我真的没疯……真的……”当医院的工作人员在一些学生及老师的帮助下,将王小航强行抬上救护车的时候,他开始怒吼了起来。
救护车鸣起尖锐的笛音渐渐远去,众人一下子都沉默了下来,包括他的父母。他们都陷入到了深深的恐惧之中。
(5)
在医院的第一个晚上,王小航看着苍白的房间平静了下来,他再一次想到了死(是的,他一直都想死),然后他便睡着了。
他又做了一个梦,一个更加怪异的梦。
穿过白色的墙壁,走过长长的走廊里,他用一把从医生手里夺过来的手术刀,轻易地便杀掉了所有阻拦自己的人,逃出了医院,来到了自由宽广的海边。他把还在滴血的手术刀扔进了大海里,对着天空放声狂笑。
这时,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一位白胡子老者,他身着白袍,气质不凡。他说他是神,掌管着世间的一切,创造、杀戮、背叛、拯救……
神还说:“把你造出来是一个错误,我应该终结你。但你毕竟是一个生命,我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向我保证从此以后不再犯同样的错误,不再让别人替你受罪。否则,你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王小航看着自己身上的斑斑血迹,嘲弄地对神说道:“机会?我杀了那么多人,还能活吗?”
“你没有真的杀死他们。你只是在梦中杀了他们,那是假的。”
“那……你说我是一个错误,又是怎么一回事?”
“你被造出来的时候,少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死亡。也就是说,你是永生的。你一旦下决心求死的时候,尘世间就必定有人因你的想法付出代价。你没有死亡,但是他们有,而你的想法左右了他们。”
“我不是很懂。”
“你还不明白吗?只要你想自杀,就会有人这样去做,是那些和你有着相同念头的人。虽然他们百分之九十都只是想想而已,并不会去实施,但你却让他们真的去这样做了。你明白吗?”
王小航终于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能有死的念头。因为只要我想了,就会有人受我的影响而死去。而那时,你将终结我?”
“对!”
王小航苦笑:“那你现在就动手吧。”
神愣了愣。
“人类是你创造的,但你却丝毫不了解自己的作品,不了解人间的痛苦。你说对了,很多人都想死,但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想死?那是因为你!”王小航控诉道。
“我?”
“对,是你!你把人造得太复杂,所以人间才会充满了仇恨和痛苦。这些东西经年累月地增加,很多人无法排解掉自己内心的阴霾,于是自杀的念头充斥了大脑,而你对此一无所知。你让我活在尘世中,却容不得我自己去选择死亡,你太自私了!”
沉默了一阵,神说:“你不觉得我让你们体验着生命逐渐走向死亡的过程,是件很完美的事情吗?”
这次轮到王小航愣了。
“你不觉得如果我把你们造得太简单,你们将会失去很多美好的东西吗?有美就有丑,有黑就有白,否则,你们怎么会懂得珍惜这个世界?又怎么会产生丰富的情感?人类文明又何以存在?”
神顿了顿,继续说:“如果你执意想死,我可以达成你的心愿。从此之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你了,你的亲人,你的朋友,都会忘掉你。你会从他们的记忆里彻底的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你,准备好了吗?”
王小航急了:“你说什么?所有的人都会忘了我?”
“是的!”
“那怎么行?!快放我回去,你这个王八蛋!”
(6)
王小航惊醒了过来,面对着苍白的墙壁,简单的陈设,以及房间里那股刺鼻的来苏水味,他长出了口气。他走出病房,四处张望,走廊里没有血迹,那真的只是梦境。他看到走廊那头,两个医生边闲聊边走了过来。
“你知道吗?昨晚出大事了!”
“什么事?”
“骨伤科303病房那个叫梁健的体院大学生跳楼自杀了!唉,真是可惜!他腿伤正在好转,为什么还想不通呢?你知道他的梦想是什么吗?
听他的主治医生说,他想尽快治好腿伤,早日回到训练场,争取有机会参加北京奥运会,为国增光。你看看,好好的人就这么没了,真是可惜啊。”
“他为什么要自杀?”
“听说他的女朋友出意外了。”
“唉!生命真是脆弱啊,我们这些当医生的有时候也很无能为力!”
“是啊。”
两位医生叹息着走进了值班室,他们没有看到王小航。
王小航陷入了极端的痛苦之中,昨天晚上,因为他的一念之差,又害死了一个人,一个有着远大抱负的大学生。他想:看来那个自称是“神”的白胡子老头说的都是真的,我是一个没有死亡的人,但是却能把死亡带给了别人……以后,我绝不能再有死的念头。
想通了这一点后,他按响了病房里的电铃。装疯卖傻并不能逃避什么,他要见医生,他要勇敢地面对生活。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
王小航回到学校已经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他很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远离任何负面的想法。
奇迹般的,这段时间里他一次也没想到过死。他的内心虽然有着淡淡的忧伤,但他把情绪控制得很好,他很为自己的控制能力着迷。他几乎每天都会拿出他秘密珍藏的,那个他曾经喜欢过的女孩的照片,一遍遍地端详着。
有关那个女孩的事,他的室友们都不知道,他也不想跟他们讲,毕竟是单相思。
他的父母觉得他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似的,就像一个历经了沧桑的老人,终究归于沉静了。但在一个月前看到他发狂情形的人,永远都忘不了他双脚沾满了血迹,大叫着,狂笑着,说该死的人是自己,而不是那个女孩……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景。
他们甚至开始怀疑,那个叫韩烟的女孩子是否是个替死鬼?
王小航回来之后,周围的人是多么地畏惧他,以至于纷纷对他敬而远之。
于是,他被所有人孤立了。
(7)
被孤立的滋味很不爽,王小航很快就感觉到了这一点。
以前他爱睡懒觉,周末时经常一觉睡到中午,同寝热心的哥们儿会为他捎回热腾腾的午饭;以前他偷懒不爱打水,哥们儿打了水也都大方地让他用;以前看到他没有女朋友,哥们儿会想方设法帮着介绍,忙得不亦乐乎。
但是现在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寝室里却没有一个人回来。大家都觉得跟他待在一起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所以除了晚上睡觉外,其他时间根本不踏进宿舍半步。
他发誓要改变这一切,要以行动向大家证明,他不是疯子,也并不可怕。他要和以前一样,还是大家的好兄弟。
想到这,王小航一骨碌爬起床,拿起寝室里的四只空暖瓶,走出了宿舍楼,直奔水房。一路上,他碰到了很多诧异的目光,同学们都用看怪物似的眼神看着他。
他不住地为自己打气,于是他坚定地迎上那些人的目光,那些人立马就收敛了,他们害怕他。
就在同学们收敛眼神的一瞬间,王小航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快感:他们害怕我?被人害怕的感觉真的很妙。不过,这只是瞬间的想法,随即便被他打入了冷宫。他要好好地生活下去,好好地做人,要和大家好好相处,他不想被孤立。
打热水是需要用水卡付费的。到了水房前,王小航这才发现自己出来得太过匆忙,竟然忘记了拿上自己的卡。不过他没有回去取,而是站在水房外等,希望等到一个对他没有偏见的人能替他打卡,帮他完成有生以来第一次助人为乐的壮举。
终于,有一个漂亮高挑的女生走过来了,她一手提着暖瓶,一手拿着水卡,显得很轻松。看见王小航手上居然有四个暖瓶,她稍微表现出惊奇的样子——只是这么一个表情,就已经让王小航对她产生了莫大的好感,他甚至……爱上她了。
不知为何,王小航忽然感觉眼前的这个女生似乎很熟悉,但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管不了这么多了。他压下心中的疑虑,迎上前,很客气地说:“同学,我忘了带卡,你看能不能帮帮忙……我给你钱!”
女生的身体明显向后缩了缩,眼神里布满了恐惧。王小航知道,她一定听说了自己的事情,她一定以为,站在她眼前的自己,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女生结结巴巴,甚至带着哭腔,说道:“你……你不用给我钱,我给你……给你打就是了。”说完,逃也似的闪过王小航,跑到打卡机前打了下卡,然后飞奔出了水房,竟忘了自己也是来打水的。
看得出来,她被吓坏了。
王小航原本想追上去说声谢谢,但女生见状却立刻加快了脚步,不顾一切地跑了起来,这让他有些心凉,甚至产生了一丝绝望。
不过他很快就将心态调整了过来。他知道那个女生人还是很好的,他没有看走眼,否则她怎么可能替他打卡呢?他自嘲地笑了笑,拎着满满四瓶水向宿舍走去。
回到宿舍后,王小航做了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打扫卫生,清理床铺,擦拭玻璃……剩下的就是等室友们回来了。
忙碌了一下午,他真的有点累了,于是回到床上想休息一下。窗外掠过一抹暗红的光,天上的云彩以肉眼可以看见的速度缓慢地飘过,消失在了天边,然后便是夜晚降临,再然后,他的室友们都回来了。
他们发现暖瓶是满的,地上很干净。于是他们转头望向王小航。王小航期待他们从此不计前嫌。他现在最想看到的,是久违的兄弟般的微笑,即使仅仅是一个轻微的点头认可也足以让他今晚睡个好觉,他已经失眠好久了。
“喂!谁让你动我的暖瓶了?”班长陈飞扬首先发难。
“对,谁让你动我们的暖瓶了?”第二个人说。
“还嫌自己惹的麻烦不够多吗?还想把我们也拉下水?”第三个人说。
“谁让你扫地了?你这个疯子!”第四个人说。
……
谩骂像子弹一样从室友们的嘴里喷射出来,王小航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里慢慢地滋生出来。他咬紧了牙关,牙齿被咬得咯咯作响,但是没有发作。
陈飞扬不依不饶:“王小航!我警告你,以后再也不许碰我们的东西,知道吗?”
“都是兄弟,什么同意不同意的?大家不要再开玩笑了好不好,我今天真的好累!”王小航强压住内心的愤怒,脸上装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他多么希望这些人只是在开玩笑,希望他们忽然换上一副笑脸向他道歉,说以后大家还是兄弟,是哥们儿。
一个人忽然高声嚷道:“谁是你兄弟?!你这个神经病,我们可没跟你开玩笑!老子今天非替天行道不可。过来,你给我过来!”
王小航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他缓缓地走过去,那人抡起拳头就给了他一下。他被彻底激怒了,开始还手,但是其他人一拥而上,于是他倒下了,紧接着便是如同雨点般的拳头和皮鞋。
他在地上来回翻滚着,体内的五脏六腑也跟着在翻滚着,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向外挣扎……终于,鲜血像山洪一样暴发,从体内疯狂地向外涌出来。
“你这个精神病!”
“你为什么不早点去死?”
“你是个灾星!你到哪儿哪儿出事!”
“说实话吧,那个叫韩烟的女生是不是你杀掉的?”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
咔嚓!一道闪电,接着又是一声咔嚓,跟着一道闪电。王小航的身体像是被闪电击中般僵在了那里:“你们说什么,那女孩子是我杀的?我怎么可能杀人?”
“还敢嘴硬?”
然后,他便被打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王小航渐渐恢复了知觉,他是被疼醒的。当他的意识慢慢清晰起来时,他想起了今天去打水的路上,同学们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嫌恶,但是当他抬起头,直视他们时,所有人都害怕地把头低下了下去。那一刻,他的内心深处涌起了一丝快感。
不知不觉间,他那沾满血污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他其实是喜欢被人害怕的。只是当时他还想过正常人的生活,还奢望友谊,所以他不得不把那股冰冷的快感压下去。
但是,在室友们的拳打脚踢中,在室友们歇斯底里地怒吼中,在室友们疯狂的谩骂中,他读懂了他们的真实想法:他们是在害怕我,他们害怕我会带给他们死亡,所以他们用暴力来排解心中的恐惧。他们叫得越凶,打得越凶,就证明他们越恐惧。
想到这儿,王小航觉得身上的那些疼痛都算不了什么了,重要的是他们怕他。他喜欢这样被恐惧着的感觉,这冰冷的,像刀刃一样充满了寒意的感觉。
不知何时,这种感觉一下子变得真切起来。他惊奇地发现,手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
他慢慢地站起来,室友们纷纷后退,并发出惊叫。
陈飞扬大着胆子说:“小航,我们还是兄弟,对不对?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求你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吧。”
“是吗?你们真的知道错了?”
室友们连忙点头。
而王小航却摇了摇头。
“可惜已经晚了!你们知不知道,当初我给过你们机会,可是你们是怎么做的?兄弟?哥们儿?狗屁!哈哈哈——”
寝室里乱成了一团,狂笑声、尖叫声、喝骂声、哀求声、惨叫声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
夜,深了。
(8)
医院里,一间病房外站着好几个人,他们的脸上无不充满了忧色。他们正透过病房门上的小窗户观察里面的情形。
病房里,被皮带绑在病床上的王小航正在发狂地尖叫着,挣扎着,很显然,他是真的疯了。
“我说过多少遍了,我没疯,真的没疯!我只是想自杀而已,可那个该死的神却告诉我,我拥有不死之身!妈的,我居然是一个拥有不死之身的失败品!妈的!我居然是个失败品!哈哈哈——”
“求求你们,让我去死吧!我只是想死而已,为什么我连这一点小小的要求都做不到?!你们知道吗?那个叫韩烟的女生,和那个叫梁健的男生,他们都是因为我才自杀的啊!因为我才死的!”
“我的室友们,他们躲着我,孤立我,对我的劳动视而不见。后来又骂我、打我,所以我将他们统统都杀掉了!我不想活了,真的不想活了,恋人没了,朋友也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渐渐的,王小航的叫声消失了。在镇静剂的作用下,他终于睡着了。
在场的人无不摇头叹息,尤其是王小航的父母,更是伤透了心,他们怎么也无法想象,好端端的孩子怎么说疯就疯了呢?
警察说:“关于韩烟和梁健的死,我们已经查清了。王小航暗恋韩烟,却发现韩烟和梁健产生了恋情。梁健受伤住院后,他以为自己有了机会,但韩烟不为所动,反而每晚十二点都到天台上为梁健祈福。王小航由妒生恨,起了杀心。那晚,他算准时问从女生宿舍一楼的厕所窗户翻进去,将天台上的韩烟击晕,扔了下来。至于梁健,他经受不了女朋友突然死亡的打击,所以跳楼自杀了。”
这时,陈飞扬疑惑地问:“那么,他为什么说把我和室友统统都杀掉了?我们不是还好好地活着吗?”
医生解释道:“经诊断发现,王小航有着很强的自卑心理,敏感、脆弱,对一切事物都充满了怀疑,以至于整天生活在恐惧和猜疑之中。他之所以说他杀死了你们,是因为他觉得你们看不起他,排斥他,而产生的一系列的幻觉。其实,当初韩烟只是打水的时候好心帮他打了一次卡,便令他产生了错觉,一相情愿地爱上了她。综合上述情况,他患的是典型的偏执型精神病,而且有很严重的暴力倾向。”
病房内,王小航猛地睁开眼睛,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大叫起来:“我是神!神就是我!我是神!神就是我!我制造了一个不死的怪物……”
影像
会不会是被害者想告诉我什么呢?突然这个念头闪过佟菲的脑海。有关死前影像以及凶杀的一切,纠缠着她,相当烦乱,她暗自下了决定,明晚,要再走一趟木屋……
(1)
这一切来得那么突然,令佟菲猝不及防,甚至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便彻底地掉入到恐惧的深渊,不能自拔。
她两手紧拉着被子,不断地往上提盖过下巴。她的牙齿紧咬着被角,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盯着那团令她全身发抖,遍体生寒的东西。
与床铺平行的对面墙上一道通往小阳台的门,门边是一扇窗,斜对着床脚边的房门。此时此刻,窗帘是往两边收拢,清冷的月光从窗外透入,形成视线中幽暗的微亮。
那多像魔鬼的眼神?佟菲想。
在这个小小的方形房间内,压迫感格外显著。
为了避免9月的闷热,驱散那散不尽的暑气,窗户是敞开着的,但透气用的纱窗紧闭,这就会使人在感觉上产生阻隔。而就在纱窗后,那张让人心寒的“脸”,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说“脸”不是很恰当。因为整张脸都被黑色的长发给覆盖住了,只露出一只闪闪发亮的眼眸,如同日本恐怖片中的长发女鬼似的。那张脸静止在窗外,默然地看着她。
她发不出尖叫,只能僵硬地继续躺着,用忘记了眨眼的双眸回盯着那张“脸”。不知过了多久,“脸”突然从窗外消失了,留下寂静的延续。
佟菲仍僵挺在床上,惊魂未定,脑海中浮现出上礼拜凌晨时的画面。
当时,她也是被不知名的诡异声响所弄醒,接着,她便发现窗口盯着她看的这张“脸”。
而这一切,全要追溯到两个礼拜前那个令人发毛的夜晚,那张可怕的“脸”的第一次出现……
(2)
从X市某大学毕业后,她终于接受了毕业等于失业的事实,徘徊、迷惘于求职的巨大迷宫中,度过了昏暗的两年。
由于父母离婚,家庭变得破碎,再加上两年前的那场变故,家里已经无法给她提供任何资助了,她只好自力更生,断断续续换了许多工作,辛苦的过活。
好不容易在今年初,她在X市某区新建的百货商店内找到了一份工作,销售化妆品。
X市是座南方小城,夜生活很丰富,所以商店一般都开到很晚。佟菲上的是晚班,下班都已经是十点多了,回家后洗过澡便立即上床。因为隔天还有在餐厅做服务员的工作等着她,不能熬夜。
她租的房子离市区不远,属于郊区农民房,房租便宜,整栋楼的房间都是租给外来打工人员,男女不限。她花了不少时间与力气才找到这栋离上班地点近、价格又不太离谱的房子,便也顾不得里头的房客龙蛇混杂了。
之前为了付房租,她把心爱的“小木兰”给卖了。反正住的地方离市区近,只要步行就可以了。不过严格说来,所谓近,是指直线距离而言,若沿着马路走的话,必须绕一圈才能到达市区,没有交通工具的话十分费时。
但佟菲看中的就是这栋房子的背面,那是一片荒芜的田埂与林地,只要穿越这片荒地,便可以从小路插到市区,也算是便利。
这便是她每天往返的路线。
那是一个相当闷热的夜晚,佟菲一个人提着包包,走在空旷的小路上。
当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在昏暗的小路上行走。不知为什么,她的头十分疼痛,而且,这疼痛已经持续好几天了。
她的心中不免涌生一股酸楚。
说实在的,她很不喜欢这条路线。荒芜人迹,黑暗,让人感到恐惧,易发生危险,别说是女孩子,就算是个大男人也会尽量避免走这样的路。每次她都是提心吊胆,用最快的速度穿越这片犹如死城般的荒地。每当这个时候,她便不由自主埋怨起自己的人生为何过得如此辛苦,就跟黑夜一般漫长,了无光泽。
眼前除了黑压压的林木与荒地,偶尔还会出现几间东倒西歪的木屋,若隐若现在林间。但她从来不会多看上一眼,总是快步疾行,片刻不敢停留。
借着月色与远处的灯光,她勉强能辨认小路和树林的轮廓。在她的提包里随时都放着一支手电筒,万一没有光源,便可以拿出来应急。
如此“黑暗”的生活,竟也持续了半年之久。
对于黑暗的返家路线所产生出的恐惧,佟菲已经渐渐的麻痹了,甚至已经学会了苦中作乐。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的眼角忽然捕捉到前方某个黑暗中的角落,竟然闪现出游丝般的光晕。
奇怪,这里为什么会有光?据她所知,这片荒地几乎无人出没。
她揉了揉眼睛,继续往前走,同时眼睛朝光的方向望去。刹那间,遏止不住的恐惧自心底迅速上升。
右边的林地间,隐藏在枝叶茂密的树丛中的一间木板房那面对佟菲的那扇窗上,透出一个长发女子的身形。
女子侧身面对窗户,微微低着头,并散发着一缕哀凄之感。或许是光线不强的缘故,整个侧影轻飘飘的,就如同……
鬼魂!
佟菲倒吸了口凉气。
也不知道是太有勇气,还是因惊吓过度而全身僵硬,她竟然没有拔腿狂奔,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盯了足足有五分钟之久,佟菲忽然回过神来,发疯似的奔跑着离开了现场。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连澡都没洗,直接躲入了被窝中,脑海中不断重复播放着长发女子的影像。她的头愈发疼了起来,久久难以入睡。
(3)
第二天,佟菲边吃早饭,边思忖着今天该走哪条路去上班。
我知道自己不是胆小的人,应该趁着白天太阳照耀大地的时候,到木屋去看看。
她打定主意,拿了提包,从房子后门出发。踏上泥土小路,心头竟有一股莫名的感觉在跃动。
路上仍是杳无人迹,虽然是白天,却充满着阴森和空寂。
来到木屋处,她放轻脚步,朝昨晚出现人影的那扇窗户慢慢逼近,逼近,逼近……她很快便走到了窗户跟前。
从空的窗格子望进去,里面空荡荡的一片,连件家具也没有,地上落满了脏污的灰尘和从窗外飘进来的落叶,没有人待过的迹象。她瞥了几眼便立刻离开了。
昨晚会不会是我的幻觉?近来头痛加剧,应该是太劳累的缘故吧?她心想。
努力说服自己没有什么事后,佟菲踩着轻快的步子上班去了。
不过,长发女子的影像,始终无法从她的心头磨灭,成了她心底的一个阴影。
经过了同样疲累的一天,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时间,佟菲踏上返家的路途。在百货商店前踌躇了半晌,最后,她还是决定走原本的小路。
今晚的心情,似乎与过往不太一样,虽然已经说服了自己,但终究有种怪怪的感觉。她战战兢兢地走着每一步。
黑暗中,草木皆兵的恐惧感深深弥漫开来。月亮被云团遮掩了。她打开提包,取出手电筒时,发觉自己的手在颤抖。
来到木屋所在处,她缓缓地将头往右转……
空窗格子透出昏黄的光,窗框深深地框起长发女人低头的侧影,就像剪影一般……她的头又疼了起来。
佟菲鼓起勇气,拿起手电筒往窗口照去,电筒的光芒与屋内透出的光合而为一。窗后的女人似乎意识到了灯光,缓慢地转过头来。
被长发覆满的脸上,只露出一只眼睛,一只满含着幽怨的眼睛!
“啊!”
佟菲惊叫了一声,拔腿狂奔,没有再回头。
(4)
“真的……有这种事吗?你上次说在木屋窗户上……看到长发女人,我还以为是逗我玩呢!”小曼啃了一口汉堡,含糊不清地说道。
小曼有着一张清秀的脸庞,身材略显丰满,穿着白色无袖上衣,颇有几分姿色。长长的头发在脑后扎起俏丽的小马尾,随着头部转动而晃动不已。
小曼就住在佟菲的隔壁,她在新华书店工作,因为工作时间的关系,两人白天在公寓不常遇到,但偶尔中午会在一起吃饭。
此刻两人坐在X市中心路的快餐厅一楼,望着窗外匆匆而过的车流与人群。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说的都是实话。”佟菲叹了口气,回答道。她抓起可乐杯喝了一大口。
她跟小曼算不上太熟,不过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也只有向她倾诉了。
“遇上那女人的第三天晚上,我走大路回家,绕一圈走得腿脚酸得要死。隔天早上,我走那条荒地小路,经过木屋时,便再次鼓起勇气来到窗边探查。不过,那次我什么都没发现……真是想不通。”
“后来呢?”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哪儿来的勇气,接下来的几天晚上,我都是选择走那条小路,可是却再也没有遇上那个可怕的女人。”
“她消失了?”
“嗯,也许吧,不知道……我后来曾拿着手电筒,走到窗边往屋内照,结果什么也没照到。”
“在晚上这么做?天啊,你的胆子真的是太大了!”小曼惊呼了起来。“那……那女人的事还有后续吗?”
佟菲点了点头,声音竟有些发抖:“接下去的两个礼拜内,在凌晨发生了三次同样奇怪的事件。几乎在同一时间我被莫名其妙的声音吵醒,然后便发现窗口贴着一张可怕的脸,就是那长发女人的脸。那女人窥探一会儿就消失了,隔天我打开阳台的门查看,什么都没发现,连脚印也没有。”
“也就是说,你总共目击了那个女人五次?”
“嗯,每次看到她我头都疼得直钻心。这件事给我造成了好大的压力。唉,我现在真的好烦啊。”佟菲右手托着腮,手肘抵着桌面,神色十分黯淡。
小曼喝了一口可乐,盯视着外头的景物,说:“小菲,我记得你上次提到过,你以前曾经做过一个手术,是眼角膜移植之类的,对吧?”
佟菲抬起头来,惊讶地说:“咦?是啊,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做完手术后,我当即便和医院签了死后捐献角膜的协议……那又怎么了?”
小曼神秘兮兮地说:“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么一种说法,说是即将死亡的人最后看到的影像会残留在视网膜上。因此,接受角膜移植的人,便有机会目睹捐赠眼角膜者最后所看到的画面。”
“我知道,可是,这不可能吧?难道你的意思是,我看到的长发女人是……”佟菲知道小曼喜欢看一些杂七杂八的小说,不过她竟然试图用里头的情节来解释自己的遭遇,这太过头了吧!
“你怎么知道这不可能?”小曼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科学不能解释的事情太多了,人类所知又那么少,这世界上那么多灵异古怪的事情不是到现在都还没有解答吗?”
佟菲默然。
“小菲,你知道捐赠角膜给你的人是怎么死的吗?”
“我……当然不知道。”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查查看,我的直觉告诉我,你遇到的事应该跟角膜移植有关,如果你确定自己不是因病产生幻觉的话。”
因为小曼下午上班时间将至,两人的谈话到此为止。她们在路口分了手。
(5)
当天晚上,佟菲绕大路回到住处,途中在超市买了份当天的报纸。
下午下了场大雨,鞋子湿透了,需要些报纸塞进鞋中吸干水分。平时,报纸、新闻她是一律不看的,这可以说是她半年来第一次买报纸。
撕报纸时,她瞄到社会版新闻,“分尸狂魔惊现X市”几个字眼儿掠过眼前。她好像听同事说过,最近城北出现一个变态杀人狂,已有两人遇害,弄得人心惶惶。不过,她不关心这种事,反正每天都在发生嘛。
她关上床对面的窗户,上了床铺,心中不免又酸楚起来。
其实,要不是房租与地点合适,她早就会搬走了。这里的房客男男女女相当混乱,流动率也大,她常常搞不清楚自己的邻居是谁,有一种不安全的感觉。
不过,她真正不想搬走的原因,是因为她那天早上碰到的帅气男人。那人似乎就住在自己的隔壁,也许有一天……
佟菲怀着无奈、恐惧而又甜蜜等复杂的情绪,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不过,她很快又睁开了,她死死盯着对面的窗户,怕那令人背脊发冷的面孔再度出现。
她突然开始相信小曼的话了——之前看到的一切都是捐赠角膜给她的人死前所看到的影像。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个长发女人,会是谁呢?
她在极度的不安中,沉入了梦乡。
(6)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转眼就是假期了。
佟菲利用休假的时间,对角膜捐赠的事进行了调查。
忙碌了大半天,总算在下午的时候有了一些收获,她打听到捐赠角膜给她的人是一名二十七岁的女子,名叫杨柳。
令佟菲震惊的是,杨柳居然是死于谋杀!
她立刻前往X市图书馆调阅微缩资料。很快,她便有了结果,两年前的一篇长篇报道中,清楚地说明了当年凶杀案的经过。
就在三年前,X市出现了一名变态杀人狂,根据目击者所描述,杀人狂是一名长发女性,专挑长发年轻女子下手,杨柳是第四名受害者。
杨柳死后凶手忽然销声匿迹,并在案发现场的电脑上打上了一段文字。宣称她对长发女子怀有极度的厌恶,为了惩罚她们,自己刻意留起了长发,并杀害其他留长发的女人,也就是让自己成为自身厌恶的模样,再去毁灭同样模样的人,以此得到虐待的快感。
最为诡异的是,杨柳被杀的现场,就是佟菲每天经过的那间木屋!
离开图书馆,佟菲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她想:如果按照小曼所说的,那么在木屋所看到的,应该就是当年的杀人狂,也就是杨柳死前所看到的凶手的影像。
那么,木屋的女人影像一再出现……会不会是被害者想告诉我什么呢?
于是她暗自下了决定,明晚,她要再走一趟那木屋……
(7)
第二天晚上下班后,佟菲带着手电筒走入那条阴森的小路。她的头再一次疼痛起来,视线也变得有点模糊了,她开始怀疑触目所及是否都是幻影。
今晚没有月光,她早已打开了手电筒,照着前方不可预知的黑暗。
木屋外四周一片漆黑,她将手电筒的灯光打入屋内,从窗户望进去,一如往常,什么都没有。
佟菲打算离开了。
但是,她的心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跳得十分厉害,好像要挣脱出胸腔似的。她觉得有一股奇异的力量正支配着她,向摇摇欲坠的木门走去。
穿过木门,借着手电筒光线的导引,佟菲慢慢步入屋内。
她提着手电筒往另一侧墙壁上照去,那个部分从窗户是看不到的。
等等,这股气味是……
手电筒的光线持续往右移动,突然间,光线扫过地板上的一团物体,她看到那是一张人脸!
佟菲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上,身体也僵住了。她缓慢、颤抖地将手电筒的光线往左照回去,直到那团物体完全呈现在光圈中。
只见地板上铺着一张地毯,一颗长发女人的头颅静静地躺在地毯上,脸部表情诡异而恐怖,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是受到了什么惊吓。旁边是一截手臂,一截小腿……
佟菲急忙掩住口鼻,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疯狂袭来。
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慌乱之时,晃动的手将手电筒的光源打入房间的更深处,她赫然发现,被阴影笼罩的墙前,站立着另一名长发女子的身影。
她慢慢地将光线往上移动,这套衣服,似曾相识……
当光柱上升到那女人的脸时,佟菲忍不住尖叫了一声。
(8)
那竟是……小曼!
小曼的面孔诡异地扭曲着,木木地站在那里,原本扎在脑后的马尾辫,此刻已经披散开来,披肩在肩上。她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举在半空中,手中似乎握着一把切肉刀,上头沾满了鲜血……
佟菲的心脏一阵收缩,向后退了几步。
“我的直觉告诉我,你遇到的事应该跟眼角膜移植有关”、“分尸狂魔惊现X市”……一瞬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佟菲已感觉到:晚上在木屋目睹的女子应该是小曼了!
她曾将自己的疑虑告诉过小曼,对方没有想到竟然会被目击,为了安全起见,便以角膜移植能看见死前影像的理由来吓唬她,让她不起疑心。为了让她深信死前影像的说法,小曼还扮成女鬼在半夜出没,让她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没错,她们两家的阳台是相连的,吵醒她的莫名声响,就是小曼跳至阳台时所发出的声音!
良久——
小曼一动不动地站着,脸上的表情非常古怪。
佟菲仔细看了看,心想:她是没有料到我竟然会再次来到木屋……还是说,她是故意要引诱我进来?
她左手颤抖地捂住胸口,触摸到垂落的长发,忽然意识到,自己不也是一名长发女子吗?
小曼还在盯着她看,眼睛直勾勾地。奇怪的是,她整个人始终静止不动,好像一尊蜡像一般。
又过了许久。
忽然,小曼动了,向前移动过来。
佟菲拼命地向后退去,没想到对方却脸朝下倒了下去,直挺挺地摔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而那把刀,仍诡异地高悬在空中。
佟菲的眼睛再一次睁得老大……
在小曼的背后,黑暗之处,还站着一个人,一个长发女子,刀正握在她的手中。
覆满面部的长发,只露出一只眼睛,一只恐怖、幽怨的眼睛!
天呐!这个人……才是我目击到的女子!
那么,小曼她……也是受害者?
想到朋友被杀,佟菲虽然恐惧到了极点,但也愤怒到了极点。“你……你到底是谁!小曼……是你杀的?”她的声音颤抖着,似乎已到了崩溃的边缘。此时此刻,她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眼泪不自觉模糊了视线。
那人忽然左手往头顶伸去,握住发梢,猛地再往下一拉,把那整束瀑布般的长发摘了下来,就好像提着一颗人头一般。同时,脸孔从黑发中慢慢地显露出来。
啊……是个男人!而且,似乎有些面熟。
佟菲吃惊地看着对方,心里飞快地打着转。
那男人怪笑着凑近,他的脸完全暴露了出来。
这……这不是住我隔壁的那个帅哥吗?怎么会是他?
佟菲这次彻底惊呆了。
男人的脸上丝毫没有表情,有的只是冷酷和无情。他把假发丢到地板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报纸,摊平。
“你没有看报纸吗?”他的声音很低沉。
那正是佟菲前几天从超市买回来塞鞋子的报纸,标题上写着“分尸狂魔惊现X市,专挑长发女子下手”几个字。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个男人住在佟菲的隔壁,晚上到木屋作案,不巧被她目击。
佟菲拿手电筒照到他那晚,男人才注意到她的存在。跟踪她回公寓后,发现她就住自己的隔壁,便盯上了她,常常在半夜或凌晨从窗户变态地窥视。
小曼自然也是被盯上的目标,她们两人都是因为留了一头长发……
佟菲恍然大悟:原来凶手所谓留起长发,只是戴上了一只假发套而已,也因此被目击者误认为是个女人。
对方慢慢靠近。
明晃晃的刀子慢慢靠近。
佟菲彻底地绝望了,身子不自觉地瘫软在地上。此时此刻,她的头疼得更剧烈了,同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
我临死前最后看到的影像,也会留在眼角膜上吗?这是杨柳曾经拥有的角膜,那么,角膜上会不会留下这个人——戴假发和不戴假发的两种影像?而得到我角膜捐赠的人,会不会看到这两个影像呢?那个人,会不会将看到的一切,报告警察?
想到这,她睁大了眼睛,望向凶手。
午夜驱尸
他得意地看着墙上的荧光屏,就见郭珍珍绕着浸泡尸体的池子,走了一圈,眼皮眨了三下,又回到原来的地方,躺下,不动了……
1
“沈平、赵军、李树仁、徐江,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在庄严的法官面前,站在被告席上的四个人都耷拉下了脑袋。
等了一会儿,法官见没有异议,便宣布:“以上判决即时生效,退庭!”
正当四名犯人被庭警带离法庭时,其中一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犯人忽然跑出,奔向法官,但立刻被两名庭警给按在了地上。
这个人一边挣扎一边大叫:“我有外国国籍,你们Z国的法律对我不适用,我请求通过外交途径解决!”
法官不禁冷笑了一声:“沈平,你持有外国护照这不假,但你不享有外交特权和豁免权,像你这样的人啊……哼!判你有期徒刑十五年算是轻的。”
2
时间回到一个月前。
C医大是一所闻名全国的医学学府,尤其是它的生物医学工程系,更是出类拔萃。
这一天,入暮时分,一辆印有“福寿殡仪馆”字样的运尸车,开进C医大的后门。司机轻车熟路,七拐八拐转了十几个弯,最后“嘎”地一声停在解剖系的大门口。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一个叨着牡丹香烟的粗壮大汉。
“张师傅,你可算是来了!”
几个身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正在门口焦急地等待着,一看到殡仪馆的车子开过来,连忙迎了出来。
大汉冲几个年轻人摆了摆手,也不多说什么,把后门打开,几个年轻人七手八脚,把车子上的一副担架拖了下来。担架上蒙着白布,底下躺着一个人,准确地说,应该是个死人。
“麻烦你了,张师傅。”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递给大汉一个红包。大汉数了数,这才抬起头来,满意地说:“没什么,没什么,以后有这种事,你们就通知我,我肯定把最新鲜的留给你们就是了。”
大汉将钞票揣入内怀,上了车,一踩油门,开离了解剖系大门。几个年轻人见殡仪馆的车子去得远了,这才抬起担架,径直往储尸室走去。一路上,所有人都默不做声。
3
根据资料显示,白布下蒙着的那具尸体,活着的时候叫郭珍珍,女,三十一岁,因为涉嫌谋杀自己的丈夫以及丈夫的情人(该故事请参看拙作《完美谋杀》)事情败露而服药自杀。
那个姓张的大汉常从殡仪馆中运尸体给C医大,和解剖系的人混得非常熟络(当然也看在钱的面子上),每次都把最新鲜的留给C医大。
解剖系的教学尸体,大多数是一些无依无靠的孤寡老人。他们死了后,要是没有人给他们料理后事,政府就做主,出钱交殡仪馆火化。殡仪馆收到尸体后,先在停尸间存上一阵子,如果经过一定的时间,仍然无人过问,即可自行处理。
火化是一种处理方式,但他们大多舍不得。一般的处理方式是卖给医学院,因为奇货可居,往往可以卖到好价钱。
到了储尸室,几个年轻人把担架放在地上。掀开白布,几个年轻人一下子便同时呆住了。
担架上的郭珍珍,穿着一身浅绿色的长袍,头发柔顺的拢在脸侧,圈出一张艳丽,但略显放荡的脸庞。除了脸色略微苍白以外,她就像睡着了,很安详,一点也没有异样。
4
面对这位“睡美人”,几个年轻人反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一股异样的情绪慢慢地在他们的心中涌动着。
照程序,他们得先把尸体的衣服剥光,再用一个特殊的注射器,把防腐剂福尔马林从尸体颈部的血管注入尸体内。这工作做完,再把她抬入浸泡尸体的池子里。
正当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不忍下手的时候,储尸间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风风火火地走进来了两个人,一个是系主任徐江,一个是生物医学工程系的教授沈平。
“开始打福尔马林了没有?”徐江一进门就问。
大家纷纷摇头,表示没有。
“很好,非常好。”徐江紧张的面部表情立即松弛了下来,望了望沈平说,“沈教授正要找一个死亡未超过四十八小时的尸体做实验,这具尸体刚好可以派上用场。”
沈平见尸体尚未做防腐处理,冽着棱角分明的嘴大笑起来。找了一年,才找到他的“实验”材料,他怎么可能不笑呢?
为了争取时间——尸体死亡四十八小时后就不能用了——沈平教授的助手们马上开始工作。大家做过多次动物实验,所以做起来还是非常熟练的。
5
沈平曾以他发明的一种技术,让死狗、死猫站起来走路。技术的原理是,动物死亡后神经细胞等组织先死,肌肉组织死得较慢,在它们死以前,只要给予一种刺激——像脑部的运动中枢所下达的信号一样,它就会收缩,集合许多肌肉的协调收缩,动物就会运动了。
为了怕引起社会舆论的反对,沈平的这次实验很少人知道,即使是C医大,知道的也没有多少人。
一切就绪,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了。沈平在他的实验室中,守着满屋子的电子仪器,墙壁上是个大荧光屏,可以看到解剖系储尸室中的实况。这时储尸室中只有他的一个助手和徐江两个人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当墙壁上的电子钟显示晚十一点时,几架电子仪器的指示灯自动的亮了起来,一台计算机、一台脑电波发射器,同时进入工作情况。
尸体,也就是郭珍珍,此时她的手臂、额头、前胸、小腹、大腿、脚掌上扎着一根根细小的银针——就像针灸的针,开始接收沈平实验室传来的信号。三分钟之后,即十一点零三分的时候,郭珍珍忽然一下子站了起来。
助手和徐江吓得连连后退,沈平却咧嘴大笑着,他得意地看着墙上的荧光屏,就见郭珍珍绕着浸泡尸体的池子,走了一圈,眼皮眨了三下,又回到原来的地方,躺下,不动了。
沈平知道,此时计算机中输入的程序就是让郭珍珍做这些动作。他把仪器关掉,将计算机中原先的光盘取出,换上一片新的光盘。
“等着瞧吧!”他心里暗喜,“明日凌晨,市博物馆中的那颗价值连城的钻石就是我的了!”
6
沈平曾任M国医大生医工程系的系主任,受C医大之聘来,回到国内,担任教授。在C医大,沈平很有人缘,一些年高德劭的名教授都愿意和他来住。自从他通过门路为某教授取得M国医大的聘书后,更是门庭若市,成了医大最受欢迎的人。
当初C医大生物医学工程系系主任李树仁趁旅行M国之便,向沈平提出聘他为C大教授时,沈平不禁咧嘴大笑起来。他不是高兴,而是觉得异常地荒谬,心想:凭我沈平,岂是你们那个小城市所能容得下的!就算是回国,也要到大都市的医大当教授。推说目前研究工作太忙,任教的事以后再说。
半年后,沈平回国探亲,偶然路过C市,参观过市博物馆后,触动很大,竟然主动提出要留下来。C医大上自校长,下至普通教工喜不自胜,像接皇帝似的,把他接入C医大。
此后,沈平一有空,就到博物馆去,沉湎于文物中。他最有兴趣的是一颗几百年前,金雀花王朝进贡的原钻。他估计过,这颗原钻如果打磨出来,一定比如今Y国博物馆珍藏的那颗,甚至比Y国女王王冠上的那颗还要大!
7
一次又一次的造访,博物馆的一切他都已摸得一清二楚,这些数据都已汇入程序,成为行动的参考数据。
盗取原钻的事,最好是亲自动手,但沈平没有这个胆子,毕竟他是个知识分子。事实上,他也不需要有这个胆子,他是国际上最有成就的生物医学工程专家,科技,可以帮他解决一切。
沈平见自己的“实验”成功,既兴奋又自满。心想:来C市这两年,也没有白费,“尸体控制术”已从理论成为事实。等那颗钻石到手,再到国外发表自己的成就,到时名利双收,将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想到这里,他不免又咧嘴大笑起来。
徐江和李树仁前来道贺,沈平压制住自己的兴奋,对他们说了些客套话。
国人真是好对付啊!尽管他心里这样盘算着,但口里却谈笑风生,和两位系主任说些不着边际的鬼话。
徐江客套了几句先走了,李树仁却留下来,说要和他谈些系务。
李树仁见四下无人,便压低了声音说:“我拟了一份计划,你看看。”
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成对折的白纸递给沈平。沈平不经意的接过来,原来是一份草聘!
8
“这是什么?”沈平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希望你签个名。”李树仁有些不怀好意地说。
沈平望着李树仁,李树仁也望着沈平。两人对望了片刻,沈平终于垂下头来。
“等我回国以后,可以吗?”沈平的语调显得很委婉。
“不行!”李树仁摇摇头,脸上浮起一阵不自然的笑意,“你不签,我不离开这儿,你的事就办不成。”
“我的事?你指的是什么事?”沈平强装镇静。
“说出来就不好听了,总之,你的助理把你的一切全都告诉我了。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他到时候还是会帮你的。”
沈平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委顿地靠在椅子上,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看到他这个样子,李树仁并没有放过他,继续说:“我答应保送他公费出国,他就把你的事全告诉了我。嘿嘿……”
沈平失神地望着李树仁,觉得他好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纯粹的恶魔。他印象中的李树仁是个过分客气、带点腼腆的人。但这时的李树仁却两眼有神,充满自信,正以一种神秘而略带嘲弄的眼神望着他。
沈平又想起了他的那个助理,那个像一只狗一样忠诚老实的年轻人竟然出卖了自己!他答应过他,等到事成回国后,要聘他当助理。但当助理毕竟没有拿公费念学位的好。
9
在无可选择的情况下,沈平只得在那张草聘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祝你好运!”李树仁揣起草聘书,满面春风地走出了实验室。
李树仁刚带上门,沈平就捶着桌子不住地咒骂起来:“God damnyou!就凭你,也想到M国大学当教授!”
连骂了几声,觉得轻松了些,这才取出一根香烟,点燃,斜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刚才的事对大局并没有发生影响,他只是觉得很窝囊,但他一想到那颗价值连城的巨钻正等着他,又觉得刚才的插曲也算不了什么。
在兴奋、焦躁等复杂的情绪下,终于熬到了午夜十二时。沈平检查了一下仪器,没发现什么异状。于是他关上灯,步出实验室,像个幽灵似的踱到解剖系的门口。
十二点半的时候,从解剖系的大门口走出一个年轻人。
“通到储尸室的门是不是都开了?”沈平压着火气问。
“嗯,都开了。”
两个人退到一棵大树下,背靠着树,等待着。校园里静悄悄的,雾气格外地重,不见星月,只有远处的几盏路灯,在雾气中,吐着惨淡的光晕。
这个年轻人就是沈平的助理赵军,他本来不想再为沈平做事的,但李树仁却命令他一定要这样做,不然的话……
李树仁为什么这么做,他想不通,事实上,他也不必多想,只要能出国拿学位,管他那么多干嘛!
10
夜光表的指针指在凌晨一时二刻的时候,两个人的神情立刻紧张起来。这时,沈平实验室的一系列仪器自动开启,脑电波发射器在计算机的控制下,开始发出了信号,这些信号引起郭珍珍的肌肉收缩。
在四只眼睛的注视下,从解剖室的大门中诡异地闪出一个女子。沈平一看到那女子,赶紧迎了上去。赵军虽然有点怕,但还是紧跟在他后头。
三个人无声无息地会合后,转身往停车场行去,停车场就在解剖系的后头,转个弯就到了。上了车,赵军坐在驾驶位上,沈平和郭珍珍坐在后坐上。车子径直往博物馆开去。
一路上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郭珍珍忽然用头撞了一下车窗,“砰”地一声,把沈平和赵军吓了一跳,好在之后没再发生什么。
五分钟后,车子驶到了博物馆。看看夜光表,还有十五分钟二点。沈平让赵军把车子开到一棵大树下的阴影里,以减少别人注意。
沈平和赵军站在轿车门口,紧张地望着腕上的夜光表。两点刚一到,郭珍珍又一下子“活”了过来。沈平给她戴上一副手套,又交给她一支玻璃刀。两点零三分,郭珍珍下了车,朝着博物馆走去。
就在这当口,大树后头突然闪出一个人来,闪光灯一闪,沈平、赵军和郭珍珍全被摄入了镜头。
“你!是你!”沈平惊叫。
那人退后一步,背起照相机就走:“明天再谈,祝你成功。”说完,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11
“God damn you!”沈平恨得牙根儿痒痒的:“明天再谈,还不是胁迫我在聘书上签字!”
在沈平的心目中,徐江是个较为古板的人,为人老实,有次一大伙去吃花酒,徐江就没去。事后,沈平问他为什么不去,他还讲了一番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出来,沈平听得不是很懂。可今天,没想到这个“古板”、“老实”的家伙竟然来上这么一招,看来比李树仁还要难缠。
当沈平和赵军被突如其来的干扰弄得不知所措的时候,郭珍珍却不受任何影响,照着计算机发出的信号,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按照程序,郭珍珍将爬上一棵三层楼高的大槐树,然后一跃,跳上三楼阳台;再把玻璃窗割破,打开窗子,进去割开玻璃柜橱,取出钻石,再循原路回来。这些动作,沈平这样的知识分子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但在计算机的遥控下,死人却能发挥肌肉收缩的潜能,变成名副其实的超人。
就在沈平暗自思索第二天如何应付徐江时,郭珍珍已走到那棵大槐树下了,抱住树干,开始往上爬。沈平和赵军紧跟上来,站在树下向上张望。
郭珍珍爬得非常快,如同狸猫一样。到了树顶,正当她要跃上十公尺外的阳台时,四下的灯光突然熄灭了。她像块大石头一样,从三层楼高的大槐树上直挺挺摔下来,差点砸中沈平。
沈平向远处望去,全城竟一片漆黑,只有一些应急灯在忽闪着。他不禁大骂起来:“妈的!居然偏偏这个时候停电!”
话音刚落,四下突然传来呼喝声,同时十几束手电的光柱将他俩加上一具尸笼罩得严严实实,不远处传来急骤的脚步声。
“不好,我怎么这么不小心!喂,笨蛋,还不快跑!”沈平尖叫了起来。
赵军撒腿就要跑,却被沈平一把拉住:“抬尸体!”
功败垂成,沈平充分地显示出了一个科学家的冷静。两个人抬起跌得不成人形的郭珍珍,朝着汽车奔去。
可惜的是,毕竟是两个知识分子,还抬着具尸体,刚刚跑到汽车跟前,十几名保安人员已经一窝蜂地冲了上来,把他们死死地按在了地上。于是,便有了本故事开头的那一幕。
告诉你一个秘密
沈君儿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看到门外漆黑一团。忽然,黑暗中一个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1
张宏走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眼女人,女人的头发还是湿的,有些零乱,但比起刚才在床上时好多了。张宏说我走了,女人伸出手想拉住他,但始终没拉成。她的手僵了一下,又缩了回去,拉了拉起皱的衣角,说那你走好。
外面仍下着雨,是张宏最喜欢的那种,软软的,绵绵的,这样的雨总是让他认为女人是最妩媚也是最多情的,就如同送他出门的那个女人……他忽然觉得身体上某个敏感的神经被触动了一下,立刻转身去拼命扣响那扇依依不舍关上的门。
门露出一条缝,张宏像泥鳅一样滑了进去。
张宏用后背将门抵上,一把抱住女人,疯狂地吻着女人。女人仿佛整个被抱了起来,用纤细的脚尖儿掂着迎合他。
好一会儿,张宏放开女人,女人问你怎么回来了?张宏说外面雨下得很大。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种异样的光在闪动。
女人知道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她低下头,只顾看自己的脚尖儿。
张宏说我想留下来。
女人无言。
多年的情海生涯使张宏自信了解女人胜过了解自己。其实无言就是默许,所有的女人都一样,眼前的女人也不例外,他想。
张宏又一次抱住了女人,刚想把脸凑过去,却被女人轻轻推开。他有些纳闷儿地看着女人。女人忽然踮起脚尖儿,把嘴唇凑近张宏的耳畔,轻轻说,“七月初七,告诉你一个秘密……”张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2
午夜时分,伍月躺在被窝里想:张宏的人生使命似乎就是在外漂泊——至少,他喜欢漂泊。
一年之中,有大半年的时光,伍月都是一个人住在位于湖畔小区的公寓里,过着看似规律实则杂乱无章的生活。每天怀着杂乱无章的心情,起床、上班、下班、吃饭、上网、看DVD、洗澡、窝在被窝里给朋友发短信,然后睡觉,周而复始。
伍月生来胆小,怕黑,怕一切长毛的东西,甚至连毛绒玩具都怕。回到家她总要将所有的灯点亮,然后用杀虫剂喷遍房子的每个角落。睡觉前,再将灯一盏盏地关掉,心情也就跟着变得灰暗了。
黑暗中伍月的听觉特别灵敏,老是听到木制地板咯咯呀呀地响,好像有个隐形人在地板上来回走动,窗外似乎老是有人在窥视……这导致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躺在床上总会有这样的幻想:锁好门,检查过客厅、厨房、卫生间之后回卧室关上灯,缩进被子里,之后……
砰砰砰!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这么晚会是谁呢?伍月披衣下地,轻轻走到门前,问了声谁?门外静悄悄的,没有回音。她大着胆子把门打开一条缝。嗖的一声,一阵诡异的穿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伍月身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越是害怕的时候,越是要将所有恐怖的东西都翻出来,然后,自己被吓着了,成功地失眠了,似乎目的也就达到了。
伍月有着严重的失眠症。
张宏在家的时候,总是会握着伍月的手入睡。虽然他有半夜磨牙的习惯,但这却同时让伍月觉得安宁而可靠。而如今在这绝对的寂静里,伍月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闭着眼睛,伍月搜寻着让人心安的声响。哧啦——隔壁的人家又开始炒菜了。真好,那声音让她觉得欣慰,她还生活在有人气的世界里,尽管在半夜一点钟炒菜是一种很古怪的行为。
铃铃铃铃……
正当伍月渐渐有了些睡意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最近常常这样,半夜总会有莫名其妙的电话打过来,每次只响一声就挂断。起初,伍月以为是某种欺诈电话。但奇怪的是,这个常常半夜响起的电话,用的都是同一个陌生的号码。
伍月想了想,按了回拨键。
电话通了,五声之后,有人接了起来。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只是喂了一声,那声音很清醒。
“你是谁?”
“你是伍月?”
“我是……你究竟是谁?你老半夜打电话,响一声就挂掉,你想干什么呀?”
对方忽然把声音压得很低,神秘地说,“七月初七?”
“什么?”
“告诉你一个秘密。”
“神经病!”
嘟——电话挂断了。
真是莫名其妙!伍月把电话丢到一边,蒙头便睡。
3
湖畔小区最近不太平。
湖畔小区是X市最古老的小区之一,房子年久失修,很多原本住在这里的人有钱后都在市内繁华地段买了房子,便把这里租给各式各样来这个城市讨生活的人,小区因而变得鱼龙混杂。倒是有一位看门大爷,不过既然是大爷,难免老眼昏花,再加上这里人口流动快,很难分得清哪些人是小区的住户,哪些不是。
沈君儿和柳成同是外地来的打工一族,他们对自己租的这套房子很满意。与其他的房子不同的是,他们的房子装修过,家具电器一应俱全,房租也很便宜。他们为人处世很低调,与邻里碰面,只是稍微点头,说声你好,便擦身而过。他们混在这些外来人员之中,一点也不突出。
最近一段时间,小区里有好多户人家的大门锁莫名其妙地坏掉了,家里的东西却一样不少。他们不得不去附近找开锁匠换锁。这也实在算不得什么大案,报案后,警察只是过问一下便不再理会了。
于是,门锁仍在不断地坏着,搞得小区里人心惶惶。
现在终于轮到沈君儿和柳成了。
——他们是第39个受害者。
这天,柳成到外地出差,沈君儿下班独自回到家,可该死的钥匙却无论如何都插不进锁眼。没办法她只好冲出小区找修锁匠。
从前光顾过的那家锁匠铺关门了,倒是在右边,又新开了一家。摊主是个女的,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有点清秀,但脸上不知抹了些什么东西,黑黑的一块一块,看起来有些诡异。
沈君儿走到女摊主面前,气喘吁吁地说:“麻烦你,帮我开个锁,再换个新的。”
女摊主两只手插在兜里,看着沈君儿,脸上露着怪异的微笑,没吱声。
“请帮我换个锁!”
女摊主还是没吱声。
“换锁!”这次沈君儿几乎是在喊。
这时,女摊主忽然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七月初七?”
“什么?”
“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到底在说什么?”
沈君儿奇怪地看着女摊主,而女摊主却收敛了笑容,从耳朵里取出两只耳塞说,“哦,真是不好意思,我听歌听入了迷,没听见你说话……你是要换锁?”
4
伍月的手机响了,又是那个常常半夜里打过来的号码,又是只响一声。还是那个奇怪的女人吗?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最近两天来这电话越来越猖狂,白天也开始打来了。不过伍月根本顾不上管电话的事,此时此刻,她的心里就如同十五只水桶在打水——七上八下。
十分钟前,他忽然接到张宏单位领导打来的电话。
“喂,是张宏的妻子伍月吗?”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张宏的领导,他的手机一直打不通,请你叫他听电话。”
“张宏不是出差去了吗?”
“出差?”
“对呀,公司不是派他到H省出席营销会议吗?都走了快两个星期了!”
“营销会议?公司根本就没派他到外地去开会!”
……
公司根本就没派他到外地去开会,那么这期间他都干什么去了?难道他……伍月的脑海中充满了各式各样的猜疑。
伍月知道张宏过去曾经当过兵,而且是特种兵,学过散打,一般的歹徒三五个根本进不了身。但是,他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风流浪子,她不知道结婚之前,他曾有过多少个女朋友,她也不知道结婚之后,他有过多少个情人……
情人!
伍月的身子一僵,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慌乱地拿起手机,翻查着未接来电。未接来电一栏里有87条,都是同一个号码——这正是她要找的号码。
和上次一样,电话响了五声,有人接了起来。
“喂?”
……
“喂!有没有人在听啊?”
……
“七月初七?”对方忽然开口。
伍月怔住了。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一个秘密?”
啪的一声,手机掉在了地上,接电话的竟是个嗓音很粗的男人!
5
很快,锁头换好了。
女摊主给了沈君儿两把钥匙。她有些奇怪地问,“现在一把锁不是配五把钥匙吗?”女摊主诡秘地笑了笑,“我卖的锁就只有两把钥匙,你不喜欢的话可以拆下来找别人去装。”
沈君儿小声嘟哝了一句,很不情愿地把钱递了过去。
女摊主收过钱,数都不数,转身走了。快要走出房门的时候,沈君儿看到女摊主不经意地回头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未知的东西一闪即逝。
沈君儿叹了口气,进厨房煮了包方便面算是晚餐了。这么一折腾,早没有了看电视的心情,上网随便晃了晃,就关机缩进了被窝。
天,越来越冷了。
临睡前,沈君儿吃了颗感冒药——感冒药有帮助睡眠的功效。她与伍月一样,也患有很严重的失眠症,最近,不知哪位朋友告诉她,吃感冒药可很快入睡。
她真的很快便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
喀喀喀!
喀喀喀!
有某种奇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将沈君儿从睡梦中惊醒,她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睁眼朝门口望去。
喀喀喀!
喀喀喀!
那是什么声音?沈君儿用力揉了揉眼睛,可是门口黑漆漆的一团,什么也看不清。她借着月光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23点25分。
喀喀喀!
喀喀喀!
这么晚了是谁在鼓捣门?沈君儿侧着头思索了起来,她觉得那声音像有人在用钥匙……开锁!
她整个人立刻变得警觉了,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心想:会不会是锁店的女摊主正试图打开门?她只给了两把钥匙……不对呀,要是这样的话,没有理由这么半天都打不开门。会不会是柳成回来了,因为换锁打不开门?也不对,他如果打不开锁,为什么不用手机联络我?难道是……
沈君儿顾不得穿鞋,赤着脚悄悄地走到门前,借着月光查看起来。她很快便知道了打不开门的原因——门在里面被反锁了。这下她真的慌了,一定是那个女摊主在搞鬼!她决定报警,可找遍了屋里的每个角落,该死的手机就是不见踪影。
那奇怪的响声仍在继续。
沈君儿再次回到门前,顺手抄起了门旁的扫帚——虽然那东西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但握在手里总会使人感到踏实一些。她下意识地望向挂在墙壁上的包,随即摇了摇头,包里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用。
忽然,那响动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怪异的呼噜呼噜声。沈君儿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倾听,那声音怎么听怎么像一个男人在抽鼻子。
难道……那个女摊主还有男同伙?
想到这,沈君儿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她忽然想起那家关门的锁店,摊主不正是个魁梧健壮的男人吗?莫非……她们是一伙的?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静了下来。
一切都结束了吗?
又不知过了多久,沈君儿动了动早已僵硬的身躯,壮着胆子轻轻唤了一声,谁在外面?回答她的是一片死寂。她再次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倾听,确定外面没有声音后,慢慢地将门打开了一条缝儿……
一阵冷风嗖地钻进来,沈君儿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看到门外漆黑一团。
忽然,黑暗中一个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我……七月初七……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沈君儿吓得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6
第二天早上,湖畔小区炸了窝。
某位早起晨练的老人在经过14栋的时候发现大门口有一条拖行的血迹,他禁不住好奇,便顺着血迹走。血迹一直向前延伸着,最后在一楼107室门前停住了。老人仔细看了看,忽然发出一声骇人的惊叫——他看到一个血淋淋的男人蜷缩在那里。
看门大爷赶来了。
警察赶来了。
就连报社的记者也都赶来了。
柳成那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楼道口,他提着旅行袋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日光森然,扫视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将目光落在尸体上。事实上,他的目光并不是落在尸体上,而是尸体旁边那行用血写就的字——告诉你一个秘密。
柳成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得多疑起来。他飞也似地冲过人群,不顾围观群众惊异的眼神,不顾警察的大声喝止,也不顾地上酱紫色的血迹,站在107室门前用力地锤着门板。
107是他的家,他老婆还在里面。
好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一脸苍白的沈君儿。她一把将柳成拉进房间,然后砰的一声大门紧闭。警察上前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柳成走出来在警察耳边说了句什么,警察的神色立刻变了变,然后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7
这一夜,伍月睡得很沉,在她的记忆中,好像已经好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了,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天中午。
伍月伸了个懒腰,习惯性地环顾四周,随即表情凝滞了一下。不知怎的,她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绪不宁,她觉得昨天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绞尽了脑汁,始终也想不起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隐约记得自己喝了好多酒。
伍月飞快地摸出藏在枕头底下的手机,并没有新的未接电话。她长出了口气,就在这时,手机却忽然响了,吓得她差点把手机给扔出去。
那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与这些天来一直骚扰她的电话有着很大的不同——这是一个坐机号码。
她接通了电话,一个浑厚的男声传了出来。
“你好,是张宏的妻子伍月吗?”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湖畔区公安分局刑警中队队长。”
伍月愣了愣,这才想起昨天接到张宏领导电话的事。难道……他真的出事了?还是他犯了什么事?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张宏他……怎么了?”
“今天早上发现了他的尸体。”
“他……死了?”
虽然伍月已经隐约猜到了这种结果,但还是无法接受,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深爱着的男人就这样走了。
伍月的心逐渐地下沉。
“我们在你家那栋楼107室的门口发现了他的尸体。”
107?不就是隔壁……经常半夜炒菜的那家吗?伍月一下子懵了。
“那好,请你下午到我们分局来确认一下尸体,顺便录份口供。”
“你刚才说……他的尸体是早上发现的,而我就在隔壁。”
“那么……他有没有什么东西留下来?”
“告诉你一个秘密。”
然后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伍月关上手机,茫然地注视着前方,她觉得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怪,也越来越神秘了。不过她并没有在意这些,此刻她的心正被一团妒火充斥着,她知道隔壁住着的是一个漂亮女人。良久,她猛地站起身直奔房门,她觉得张宏临死前没有找她,而是找隔壁的女人,这对于她这个当妻子的来说是一种极大的羞辱。另外,她还隐约觉得,张宏的死很可能与隔壁有关,她必须问个明白。
伍月猛地拉开门,却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苍白的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
“你……你是谁?”
“你跟我来。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8
第二天,湖畔小区里游荡着一个女疯子,这个人就是伍月,她穿着睡衣,披头散发的见人就说,“告诉你一个秘密!”
伍月来到107室,拼命地敲着门,开门的是柳成,她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柳成骂了一句神经病,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她又来到小区大门口,拉住看门大爷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大爷惊讶地看着她,问她家的门锁是不是坏了,她摇了摇头,之后又点了点头。大爷重新把目光投向电视,说门锁坏了,就得赶快修理,免得家里丢什么东西。
于是伍月来到了修锁铺。
女摊主坐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但伍月还是看到她正用怪怪的眼神打量着自己。女摊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像已经猜到了她来的目的。
伍月傻笑着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女摊主摘下耳机盯着她的脸,还是没有说话。
伍月急了,大声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家锁坏了?”女摊主终于开口。
“坏了。”
“啥时坏的?”
“七月初七。”
“怎么会呢?现在刚六月初六。”
“我说七月初七就是七月初七,哪那么多废话!”
“哦,你之前跟我说什么?”
“我家锁坏了。”
“再之前呢?”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那你跟我来吧。”
伍月乖乖地跟着女摊主进了后屋。
9
警察封锁了湖畔小区一带,任何人都不能进出。女摊主和一个粗壮的男人被押上了警车,那个男人赫然便是之前关门的那家修锁铺的摊主。而另一边,湖畔小区看门大爷也被带走了,他被警察推搡着,腰板儿挺得很直,与之前老态龙钟的样子大不相同。
突然发生的这一切,惹得小区居民们议论纷纷。警察给出的解释是:看门大爷和修锁铺的两个摊主是一伙的,大爷为摊主提供目标,摊主等待时机破坏门锁。这样一来,换锁的生意自然滚滚而来,大爷从中分红。
警察的解释显得十分的牵强,甚至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但不管怎么说,发生在湖畔小区的怪事终于结束了,小区居民的生活再一次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
自打这件事后,伍月便神秘地消失了。直到一年后,曾经在湖畔小区住过的一位居民在一座沿海小城见到了她,当时她正坐在一辆高档轿车里,一身名牌时装,谁看了都不会想到她曾经是个疯子。当那位邻居上前找她攀谈时,她却矢口否认自己是伍月。还有那位和柳成有过接触的警察,事发后不久便辞了职,从此不知所踪。至于看门大爷和两个摊主,据某位消息灵通人士称,他们只在看守所里待了一晚,第二天便被带走了,去了什么地方,没人知道。这都不算什么,最离奇的是,柳成和沈君儿居然摇身一变成了锁匠,店铺就开在小区的对面。
凡此种种,都预示着这个故事正朝着某种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但具体的真相却没人知道。
这起诡异的事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小区居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两年后当我搬进湖畔小区时,它的热度还在持续。我是个专写悬疑小说的作家,出于好奇的天性,我试着还原这起事件的本来面目。
其实,修锁铺的男女摊主,以及看门大爷都是外国某势力派来的特务,他们潜伏在小区周围,目的是与绰号“七月初七”的“上家”,也就是情报人员取得联系,将其手中窃取到的机密文件转移到国外。而那个神秘的“上家”就是张宏,他们之间的联络暗号是“告诉你一个秘密”。只不过,特务们并没有见过“七月初七”本人,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只知道住在湖畔小区某个单元。为了保险起见,他们将小区内疑似目标家的锁破坏掉,然后通过修锁试探口风,但始终没有任何收获。
这期间,张宏结识了一个妖艳的女人,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女人竟然是他的同行,绰号就叫“女人。”
经过一段时间的仔细观察,特务们最终将目光锁定在张宏和伍月的身上,但却不知道是他们当中哪一个。于是,便有了深夜的骚扰电话。
随着时间的推移,特务们越来越缺乏耐性了。因为收到消息,国家安全局已经秘密派出两名特工住进小区,目的自然是阻止他们。这两名特工正是沈君儿和柳成。那天中午,伍月开门看到的女人正是沈君儿,她和柳成已经基本查明了特务的身份,并收到情报。张宏被一个绰号叫“女人”的情报人员谋杀(事实上他并没有死,而是受了重伤,逃了出来),手中的机密文件已落入到她的手中。“女人”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以“上家”的身份与特务接触,抬高价格,从中得到更大的好处,这是典型的黑吃黑。
为了避免机密外泄,必须先将特务们抓获,然后冒充他们与“女人”接触,并一举将其拿下。然而对于特务的身份,他们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于是沈君儿和柳成铤而走险,向伍月说出了实情,希望她能以“七月初七”的身份与特务联系,于是便有了装疯的那一幕。这也就解释了伍月与警察,还有三名特务为何神秘地失踪。
当然了,反过来解释也可以,比如,沈君儿和柳成才是特务,而看门大爷和锁匠是安全局的反特人员,警察抓捕他们是做的一出戏。
然而,这些都只是猜测,是诸多“真相”中的一种,没人猜得透事件背后的秘密,我也不能。我之所以把它记录下来,目的不是为了说明它有多么神秘,而是想提醒你:只要你足够细心,便会发觉身边许多事看似平淡无奇,背后也许隐藏着令人意想不到的真相。比如,那个每天都站在小区门口向你点头微笑的保安;那个时常扣响你家大门,向你收取卫生费的街道大妈;甚至每天和你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人——你的妻子或丈夫,你真的了解他(她)们吗?
也许,就在你阅读这篇故事的时候,他们就躲在你的背后狞笑呢!
黑故事
黑故事,每一个都有你意想不到的结局……
第一个故事 鬼眼
“千万不要一个人在晚自习后走池塘边的小路,知道吗?”
学姐煞有介事地对张萌说道:“据上一届的老生讲,若干年以前,有个女生在晚自习后,走到那条小路上,结果被几个校外的流氓先奸后杀,最后连眼珠都给抠出来了,扔在路边。后来每到深夜,独自走过那里的女生都会莫名其妙地感到有一双眼睛从空中俯视她,那种毛毛的感觉……哎呀!吓死人了!”
学姐说到这里,浑身一个激灵。
“真的吗?”张萌有点害怕了。
“当然是真的!”学姐脸色苍白地点点头。
这时老师走进教室,聚在一起小声聊天的同学纷纷散开,拿起了课本……
晚自习已经下课了,可张萌却被一道数学题困扰着。那道题真的是太难了!当她决定放弃的时候,这才发觉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不知怎的,她忽然感到一阵不安。
出了教学楼,张萌闷闷不乐地朝寝室走去。她仍在思考那道解不开的数学题。
她一边走一边想:h(x)=f′(x)-2a……
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咦?平时一分钟就可以走回到寝室,今天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哇?”
张萌抬起头,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周围全是黑压压的怪树,它们是风的喉咙,发出惨兮兮的叫声:“呜——呜——”
脚下是一条细砂石铺成的小路,路边长满了狗尾草、车轱辘草……这些草很久很久都没有修剪过了,起码有半人来高。
此时天地像被扣在一口大黑锅里,漆黑漆黑的,看不到星月,只有远处寝室楼的灯光隐约从密密麻麻的树林里透出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
“呱——呱呱呱——”青蛙回答道。
这里还有青蛙!?不是只有池塘里才会有青蛙吗?难道……想到这里,张萌的心忽悠一下。
“不要一个人走池塘边的小路——”学姐的话在耳边回响着。张萌感到一股一股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天上……真的会有一只眼睛吗?
想到这,张萌竟然真得感到背上有一种毛毛的感觉,像有数不清的细针在扎她的后背。
“不会是真的吧!?”张萌惨叫了一声,扑倒在地。她感觉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拉了一下。
“不行!我不能死在这里!”张萌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可刚跑出两步,那只手又拉了一下,她再次跌倒在地。
于是跌到,爬起,再跌到,再爬起……反复了不知多少次,张萌彻底绝望了,她慢慢地回过头……一双恐怖的眼睛正从空中俯视着她!
“妈呀!”
“扑通——”
张萌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一头扎进了池塘……
第二天,学校保卫科的人在池塘边找到了张萌的尸体,她大半个身子扎在水里,只露出她的一条腿,一根从草丛里伸出的铁丝钩住了她的裤管。
距离池塘大约五十米的草丛里,矗立着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七个大字:平安保险保平安。下面画着一个很恐怖的女人。
之所以说她恐怖,是因为她的眼睛不知被谁给刮掉了,露出了后面的不锈钢,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很诡异。
第二个故事 谎言
“我只能活三个月了。”
我尽量把说话声音放缓,像在说着别人的事情,或是某件微不足道的家事。然而我那刚过门一年的妻子馨茹,反应仍很剧烈——她的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
“你是说……你的心脏……没救了?”
馨茹那双蒙尘的眼睛上开始弥漫起雨雾,这令我倍感怜惜。
“没救了,除非有人肯把心脏移植给我,可是到哪去找呢?所以,我决定把眼角膜移植给你,它对我已经毫无用处,而对你……”
“我不要!”馨茹尖叫着打断了我的话,“我只要你好好活着,我更需要你!”
我叹了口气,“馨茹,还是面对现实吧。我快死了,我希望在临死前能为你做点什么。穆明说,你的眼睛是后天瞎的,移植角膜的成功率很大。”
穆明是我的小学同学,也是市医院的眼科权威!我和馨茹就是经他介绍认识的。
馨茹流着泪说:“可是……你死了之后我该怎么办?你以为我还能活下去吗?”
“你必须活下去,你将继承我的财产和公司,公司需要有人打理,这你知道。”
馨茹回房休息了,我则独自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嘴角挂着冷笑。
第二天。
医院里,我们签署了一份文件,我连看都没看就签了。在此之前,我已经看过七八遍,不会有问题。
签字时,馨茹犹豫了一下,我赶紧说:“亲爱的,签了它,你就会重见光明。”
馨茹凄然一笑,在文件上签了字。
这是一份关于自愿捐赠心脏的文件。医生早就告诉我,我的病不能再拖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换颗心。
我和馨茹被推进手术室,工作人员为我们注射了麻醉剂后便出去了。
麻醉剂5分钟才能起效,我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的钟,1秒、2秒、3秒……1分、2分、3分……我忽然感到有点不对劲儿,医生都干什么去了?这时候不是应该开始做手术前的准备吗?
正当我惊疑不定时,医生推门走了进来。尽管头戴口罩,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那人是穆明。
“怎么会是你?”我惊诧地问。
穆明俯下身子,在我耳边轻轻地说:“移植眼角膜这么重要的手术,当然由我亲自来做!”
“不是心脏移植手术吗?你……刚才的那份文件……”
穆明阴险地一笑:“如果不骗你,你能乖乖地将财产和公司转到馨茹名下吗?你能乖乖地在移植眼角膜的文件上签字吗?”
我猛然醒悟,原来他们一直都在骗我!我想跳起来,然而我的身体已不听使唤。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馨茹她……”
穆明冷笑一声:“其实馨茹在认识你之前,是我的未婚妻。你也不用觉得冤,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是你骗我,就是我骗你。当初你娶馨茹不也没安好心吗?”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穆明仍在明喋喋不休着,可惜我已经听不到了。
第三个故事 看尸
C市城西殡仪馆新招聘了一名更夫,是个年轻小伙子,名叫赵聪。他的工作很简单,就是看护死尸,也称守尸人。
这天夜里风特别大,外面黑漆漆的。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风穿过停尸间的后院,从门缝里刮进来,“呜呜”地,让人听着心里直发毛。停尸间的后院堆满了杂物,除了“沙沙”的树叶声别无他音。
与停尸房隔着一道门的前屋,也就是值班室,赵聪正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细细地抿着,眼睛盯着桌子上的报纸。晚报社会新闻版头条硕大的黑体字印着:守尸人离奇死亡,疑似“女鬼”索命。
“姥姥的!当我是吓大的?”
赵聪把报纸团成一团,做了个姚明勾手投篮的动作,想把纸团投入靠墙放着的废纸篓里,可惜没投进去。他不无沮丧地仰身把双脚搭在桌上,继续喝茶。
其实他这么做,只是给自己壮胆罢了。上个星期,这里看尸的老张头突然莫名其妙地死了,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法医鉴定属于窒息而死,据推测,是被人给活活勒死的。但现场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丝搏斗、凌乱的痕迹,于是有人传闻他是被女鬼索命。
赵聪顶替的就是老张头生前的位置。
“咚咚咚!”
赵聪猛然一惊,差点扔掉手中的茶杯。奇怪?这么晚了谁会来敲门?
带着一丝恐惧,他哆嗦着问了句:“谁呀?”
“我是前院儿扫地的。”一个沧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赵聪定了定神,走过去打开门。一个脸色焦黄,头发有少许花白,年纪在五十上下的老头儿站在门口。
“您是谁?有……事吗?”
“我是前院儿扫地的,天晚了,外面风大,来这里歇歇脚。”老头儿不紧不慢地说着。
“哦,那您快进来吧。”
赵聪热情地把老头儿让进来。老头儿也不客气,像到了自己家里一样,大大咧咧地坐在赵聪刚坐过的椅子上,拿起赵聪的茶杯喝了一口。
赵聪皱了皱眉,问:“您怎么称呼?”说着,又给老头儿满上了水。不管怎么说,这深更半夜的有个人陪总是件好事。
“叫我老张头就好了。”
“啊!?”赵聪惊叫了起来,手中的暖瓶险些摔在地上。
“呵呵,别怕。死的那个老张头是我弟弟,我是他哥,他叫张全贵,我叫张全富。”张全富笑着解释道。
赵聪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哦,是这样啊……来,张老伯喝水。”
“小伙子,不用客气。”说着,张全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时外面的风声似乎大了一些,不一会儿竟狂风大作,好像快要下雨了。猛烈的风灌进小屋,把刚才被赵聪揉成一团的报纸吹得滚动了起来,滚到了张全富的脚下。
张全富伸手拾起纸团,展开来,“守尸人离奇死亡,疑似‘女鬼’索命”的黑体字标题再一次印到赵聪的眼睛里。昏黄的灯光下,那一行字显得十分的触目惊心。他不由得打了个突。
张全富放下茶杯,淡淡地说:“知道我弟弟是怎么死的吗?”
“不知道!听说……死得太离奇了。”
“的确是被女鬼掐死的。”
张全富语出惊人,但语速丝毫不变,仍然不紧不慢,让听者不寒而栗。
“大家都这么讲,您这也是听来的吧?”赵聪试探着问。
“哗!哗!哗——”外面果然下起了雨,而且很大。
张全富过了好半天才开口,好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我不是听说,我知道所有事情的经过。”
“您可别吓我啊!”赵聪瞪大了眼珠。
这时,张全富忽然诡异地一笑:“小伙子,我给你讲个故事。”
张全富和张全贵是对双胞胎兄弟,从小就是孤儿,没文化,也没什么本事,穷得兄弟俩穿一条裤子,所以也就没有哪家愿意把闺女嫁给他们。就这样,人生大事被一年年地拖下来,到了四十岁头上,哥俩也就不再去想了。
几年前,哥俩被街道扶贫办介绍到殡仪馆工作,张全贵看守尸体,张全富打扫卫生。开始的时候,张全贵很害怕,但后来逐渐适应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而且还渐渐喜欢上了停尸房里安静的气氛。因为在这里,他就是王,不管那些死尸生前是局长还是市长,在这里都得听他的指挥。
他胆子越来越大,居然深夜打开冷藏柜看尸体,其中自然有女人的尸体。他长这么大还没碰过女人,看着那些赤身裸体的女尸,他压抑了多年的欲念被勾了起来。他经常深夜到停尸房看尸体,她们从不反抗,这让他很高兴,于是他渐渐上了瘾。后来,他选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尸做老婆……
“打住!”赵聪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这太荒谬了,打死我也不信!”
张全富笑道:“我有办法让你相信。”
“什么办法?”
“你跟我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说着,张全富站起身,朝停尸房那扇门走去。
“喂!你可别跟我开玩笑,我有心脏病的!”赵聪心里直发毛。
走到停尸房门口,张全富不动了,他回过头来朝赵聪笑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雨更大了,雷一个接一个地在空中炸响,轰击着赵聪的耳膜。无数疑问在他的脑海中相互撞击着:老头究竟在搞什么鬼?他会不会就是……死去的那个老张头?想到这,他的心一下子缩成了一团。
不过,好奇心最终还是战胜了恐惧,赵聪走进了那扇门。
张全富站在停尸房里一动不动,表情木然地看着天花板,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几滴口水正从他的嘴角滴落——那情形,就像一个小孩子看到天上飘满了糖果。
赵聪愣了一下,大笑道:“好你个张老伯,原来是在吓唬我。”
张全富没有反应。
赵聪伸感到纳闷,手去推他,忽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停尸房照得通亮。
“啊——”
赵聪的头皮一下就炸了,伸出去的手像摸在了电门上,哆嗦个不停——借着闪电的光亮,他看到张全富的脖子上竟有一条粗粗的红印!
赵聪的身体慢慢地向后退着,直到后背撞上墙壁,再也无路可退。
张全富则狂笑着一步步朝他逼近,“还记得我讲的故事吗?实话告诉你,我才是张全贵,死的那个是我哥哥张全富!”
“你……你说什么?”
“就让你做个明白鬼。我们哥俩同时爱上了那具年轻女尸,经常为了她争风吵架。那天晚上,我们炒得非常凶,我一气之下用铁丝勒住了他的脖子。我们从小到大虽然老是吵架,却没动过手,但这次我却下了死手。”
“原来……原来你才是凶手!”
张全贵咯咯地笑起来,“谁让他同时拥有那么多老婆,还非要和我争呢?没办法,我只好杀了他。因为是双胞胎,我们长得很像,所以根本没人发现我冒充他。后来我递交申请做守尸人,本以为上头很快会批准,没想到,半路上居然杀出个你!”顿了顿,他叹了口气说:“小伙子,可别怪我啊,只有杀了你,我才能跟我老婆长相厮守。你就安心地去吧,初一十五我会……”
这时他忽然愣住了,他看到赵聪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黑洞洞的枪。
第二天,晚报社会新闻版头条的标题是,“守尸人死亡谜底揭开,传奇警探乔装引蛇出洞”。标题的下面印着那位传奇警探的照片,正是赵聪。
第四个故事 夜载
午夜两点,天空飘着毛毛细雨,路灯在黑夜中发出暗黄的光晕。
张安州小心翼翼地驾驶着那辆桑塔纳出租车,他希望自己运气好,能拣到一两个从酒吧里出来的客人。但街道清冷,一个人都没有。
“妈的!”
张安州骂了一句,他已经在这里转悠了一个多小时了。小城市就是这样,一到深夜就变成了一座坟场。最后,他干脆将车子靠在了路边,放下车座的靠背,拧开广播,点上一支烟,然后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尽量伸展了一下早已蜷得发麻的双腿。
这时广播里说:“请各位司机朋友注意,最近我市出现一名喜欢在夜晚杀人的女性杀人狂。据统计,她已经杀死了七人,死者财物被洗劫一空。据目击者称,该人戴一副墨镜,留长发,望各位司机朋友夜间不要搭载有以上特征的陌生女性。”
吐出了一个烟圈,借着从车外挤进来的微弱灯光,张安州呆呆地看着那一缕幽蓝的烟雾,心里不禁发愁:出租车这行是越来越难做了,必须尽快弄点钱,要不然她的病……
一想到她,张安州的心里不自觉地涌起了一丝暖意,闭上眼,思绪便飘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小屋。
小屋中有他的妻子,还有那盏每晚都会等着他归去的孤灯。
每天夜里,固执的妻子临睡前都会留下一盏灯,等待熬夜跑车的丈夫归来。每次,当张安州披星戴月,拖着一身疲倦回到家的时候,只要看到那盏孤灯,所有的辛苦和疲劳便都被一种浓浓的温情所代替。
“我爱你!”
张安州轻声说着,温柔的眼神停留在了车窗外的路灯上,一丝微笑浮上嘴角。
忽然,他收敛了笑容,眼神也变得焦躁不安起来,甚至充满了愤怒。他想起某个深夜,当他回到家,看到妻子竟缩在墙角“呜呜”地哭。一问才知道,原来就在半个小时之前,一个蒙面人突然破门而入强奸了她。
从此,她便患上了抑郁症。
从此,他便从天堂坠入了地狱。
只差半个小时……
“师傅!”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车窗外飘进来。
张安州被吓了一跳,慌忙坐起身。他看到一个白衣女人站在车门外,由于天黑,看不清她的长相,只能看到她齐腰的长发。
张安州感到有些不安:“你……你要去哪里?”
“殡仪馆。”
“哦,殡仪馆……殡仪馆?!”张安州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错,是殡仪馆。”
殡仪馆位于城西十多公里外一个偏僻的山坡上,去那里要途经朝阳路。据说那条路邪得很,经常有车在夜里经过那里时莫名其妙翻进路旁的河道里。一些侥幸生还的司机事后都说自己原本开得好好的,突然眼前掠过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结果就一头冲进了河里。
还有一些说得就更悬乎了,夜里经过那里时亲眼看到一个穿白色或是红色衣服的女人在路边拦车……说得就跟真的一样。
张安州原本是不大相信这些传闻的。但是今天天这么晚了,而且还下着雨,要他去那种地方,多多少少心里会有点发毛,一时间不禁踌躇起来。
“你怕了?”
对方弯腰将脸凑了上来,冰冷的声音中带有一丝嘲讽。
借着微弱的灯光,张安州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毫无疑问,她算得上是个美人,尖尖的瓜子脸,小巧玲珑的鼻子,和一张性感的嘴。只是,她的脸上戴着一副墨镜。
长发!墨镜!女人……
张安州想起了刚才的广播,额头上立刻冒出了冷汗。“我……这么晚了,你还是……找别的车吧。”
“五十,送不送?”
张安州的心动了一下,但也只是动了一下而已,他坚决地摇了摇头。
“那么,一百怎么样?”
一百!张安州犹豫了,若换在平时,就是包个来回也不过三十块。低下头,他仔细想了想,连续十多天的雨,基本上没拉什么活,妻子的病不能再耽误了。可是……再怎么缺钱也不能拿生命开玩笑啊!
他还是摇了摇头。
“再加五十,一百五!”女人显得很执著。
一百五?天呐!那可是一天才能赚到的数啊!他彻底动心了。他抬头看了看那女人,她是那样地瘦弱,她的手指细得如同柳枝,恐怕连刀子都握不住吧……
于是他咬咬牙,“好,我去!”
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密,就像一盆黄豆打翻在车顶。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两柱灯光将黑暗中的事物撕得支离破碎。一路上,两个人像心怀着鬼胎,谁都不说话。车内的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张安州受不了,首先打破了僵局。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到殡仪馆去呀?”
“去找我男人。”女人淡淡地说道。她的脸完全被阴影笼罩着,看不清表情,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
“他也是开出租车的,和你一样。”女人又补充。
“哦,原来是……同行家的大嫂。您先生是哪家公司的?没准儿我们还认识呢!”
“我们还没结婚呢……”
说着,女人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八度:“你们男人最不是东西了,都是些不负责任、见一个玩一个的王八蛋!不是有那么句话吗,十个男人九个嫖,还有一个在坐牢!”
女人显得异常激动,声音尖锐得如同猫头鹰的爪子。
“这个……你怎么这么说啊!”
张安州有些怀疑这个女人的精神是否有问题。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说得没错吧?”
“我?”
张安州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给吓了一跳,心想:看来她是刚刚被男朋友给甩了,心情不太好。想到这里,他的胆子便大了很多。
“我已经结婚了,我很爱我的妻子。”
“是吗?”
女人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任,这让张安州感到有些恼火。
女人质问:“你敢说你就从来没背着你老婆,偷过别的女人?或者嫖过妓?”
“没有!”
张安州回答得简单而干脆。
女人沉默了一会,忽然命令道:“把灯打开!”
张安州叫苦不迭,这女人喜怒无常,明显精神有问题。但不管怎么说,人家是乘客,干他们这一行的,乘客就是上帝,只要要求不过分,就得尽量满足。无奈,他只得打开灯,光线一下子就充满整个车厢。
“啊!?”
张安州发出一声惊呼,他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嘴巴和眼睛同时张得大大的。
好半天,他才结结巴巴道:“你……你……你这是干什么?”
灯光下,那个女人正缓缓地将身上白色连衣裙的拉链拉来,露出里面黑色的文胸……那真是一对漂亮的胸脯。只是,她的脸上仍戴着墨镜。
张安州猛地踩下刹车:“你……你快穿上衣服!”
“来呀,到这里来呀,”女人嘴里发出充满挑逗的声音:“你还在等什么?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呀?”
张安州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不由得晃了两晃。此时,他真想扑上去将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性感的女人按倒,然后痛痛快快地发泄一场。可是,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不住地提醒他:冲动是魔鬼!
“快来呀,到我身上来呀!”
女人不停地扭动着腰肢,同时,手很不安分地朝张安州的脸上摸去。
一辆卡车呼啸着从车旁擦身而过,刺眼的光芒照得窗外一片明亮。恍惚中,张安州甚至看到那个卡车司机一脸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那意思好像在说:唉!又一个哥们儿被毁了。
一种负罪感油然而生,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妻子的脸,以及那盏孤灯……“啪!”他猛地将女人伸过来的手打了回去。
女人的眼里一刹那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紧接着,车厢一下子黑了。
是张安州关掉了电源。
摇下车窗,他将头探出窗外,在迎面而来的冷雨中深吸了口气,然后,缩回头,用很平静的语气说道:“小姐,请你自重。”
“你到底还是不是个男人啊?难道我不漂亮吗?”女人仍不甘心。
“够了!”
张安州终于忍无可忍,大吼了一声。他必须在欲念再一次被挑起之前,尽快结束这场可笑的闹剧。
“现在,请你马上滚下去,我不想拉你这样的人。”
女人沉默了,张安州也沉默了。黑暗中两人就这样的僵持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
良久,黑暗中才传出女人一声微弱的叹息:“我知道了,可是这里是郊外,你让我下去,等于让我去送死。”
张安州无言。
车子重新在公路上飞驰起来。张安州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的开着车,女人也是一言不发,只有广播仍然在重复着刚才的警告:“请各位司机朋友注意,最近我市出现了一名喜欢夜晚杀人的女性杀人狂,目前为止已有七人被杀……”
张安州斜眼看了看女人,而此时此刻,女人也正在偷偷地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同时缩了回去。黑暗中,女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随即,又再次恢复成冰冷。
这时,张安州忽然开口:“能问个问题吗?”
“问吧。”
“你为什么黑天还要戴着墨镜?”
“……”
“为什么不说话?”
“你是不是认为我就是广播里说的那个杀人狂?”
张安州的心忽悠一下。
女人表情木然地继续说着:“其实这也不能怪你,我的外表和广播里描述的那个女杀人狂很像,真的很像,这不能怪你。”
“其实……其实我也没怀疑你什么,你的手……看起来那么嫩,那么细,不像能杀人的样子,而且你的身子骨也弱……”
说着,张安州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
“你在害怕?”
“我害怕什么?”
“你言不由衷,其实你很怕我。你怕我会杀了你,成为第八名死者,对吧?”
张安州没回答。
不回答就等于默认。
之后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不久,车子便在一扇黝黑笨重的大铁门前停了下来。
“到了。”
“嗯,谢谢。”
女人冰冷的面孔忽然绽出一缕笑容,而且笑得很灿烂,很阳光,尽管当时天上连月亮也看不到。
女人说:“想知道我为什么深夜还戴着墨镜吗?”
张安州点了点头:“那你……说说看。”
女人慢慢摘下墨镜。张安州看到,她的左眼眶上有明显的淤青,一望便知是被人打的。
女人说:“是我男朋友打的,他一不顺心就拿我撒气,而且下手那么狠……”说着,她的眼睛里涌起了一层淡淡的水雾。
张安州顿时慌了手脚:“对……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是……那个杀人狂。”
女人破涕为笑:“我当然不是了……其实应该道歉的是我,我被男人欺负够了,所以我要让男人害怕我。在我心目中,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无论他们表现得多么彬彬有礼,多么的温柔体贴,但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和我上床。而你却不同……我跟你说,你可别生气啊,其实我刚才是想吓唬你一下……”
张安州打断了女人:“我知道你在吓唬我。”
女人怔了怔:“你知道?”
张安州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丝诡异的光闪动了一下,“我当然知道。”他忽然将身子欺近,神色诡秘地说道:“因为,我才是那个杀人狂。”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咯咯”地笑起来:“你好坏呀!我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呢,居然反过来吓唬我……”
“我没吓唬你,这都是真的。”
看到张安州的表情,女人笑不出来了,她感到事情有点不妙。“你……你是个男的,而那个杀人狂是个女的……你可别吓我啊!”
张安州微微一笑,从坐椅下取出一只黑塑料袋,里面装着假发和一副墨镜。
第五个故事 偷窥
乔三是个恐怖小说家,除了写恐怖小说外,他还有个嗜好:偷窥。
别以为他喜欢偷窥漂亮女人,其实他只对偷窥本身感兴趣。
每天晚上,他都拿着望远镜站在窗户前,向对面楼窥视。对面楼是座刚完工的新楼,因为价格昂贵,所以住户寥寥。
乔三对对面楼的情况可谓了如指掌。
比如,左面第三层那家,男主人好像是个缺少灵感的画家,一天到晚坐在画架前,一动不动,画布始终是白的。女主人则是画家的模特,一天到晚光着屁股坐在画家对面,也是一动不动,像个塑料假人。后来乔三终于醒悟,那女人其实就是个塑料假人。
又比如,右边第五层那家,住着一对老夫妇,老头得了半身瘫痪,每天坐在窗前,眼巴巴地瞧着窗外飞过的鸟。老太太似乎是位街道干部,里里外外,风风火火,闲不住,有点像马大姐。
再比如,中间第二层那家,和睦的三口之家,丈夫每天按时回来,妻子做得一手好菜,而且还会弹钢琴。女儿已经上中学了,出落得亭亭玉立,每天上学都有不同的男生在她家楼下等她。
其他的住户可以忽略不计,因为乔三只对这三家感兴趣,甚至跟他们已经有了感情,他时常幻想自己就是他们的一员。
这天,乔三像往常一样,关上灯,拿着望远镜站到了窗前。
他先是把望远镜对准了那对老夫妇。
老夫妇家中不知什么时候竟多了一个男人,穿着黑皮夹克,在老头身后走来走去,不时地搓着手,好像在抱怨着什么。老头似乎不知道他的存在,始终面朝着窗户,老太太好像不在家。
乔三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
他将望远镜倍数调高些,于是那个男人的脸立刻扩大了几倍——他不禁倒吸了口凉气,那个男人竟然如此眼熟!可偏偏就是想不起名字来。
变故突然发生。
那男人从兜里掏出一把刀,很突然地插入老头的后心,老头弱弱地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接着,老太太从门外冲进来,一路哭号着(从表情上看)扑在老头身上,男人走过来,一刀也把她给结果了。
乔三被眼前的景象吓懵了,直到冷汗流进了眼睛里,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目睹了一宗谋杀案!
可乔三不敢报警,他害怕报复,他的胆子比老鼠还小。
谁说写恐怖小说的人胆子就大?
乔三定了定神,偷偷举起望远镜,眼前竟是一片漆黑——那个男人临走时竟没忘记关灯!?
这次他又把望远镜对准了那位画家的家。
画家仍然坐在画布前,塑料假人在他对面的地板上静静地躺着,腿分得很开,看起来很淫荡。这时,画家忽然起身朝门口走去。只见画家把门打开,站在门口用力地挥舞着手臂,像在驱赶什么。
他在干什么?乔三感到纳闷。不过他很快就知道答案了,因为从门外闪进来一个人。
乔三的心忽悠一下,那人正是杀死老夫妇的凶手,只不过此时他已换上了一身西装,还打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看起来像个推销员。
画家正和那人争论不休,显得很激动,近乎癫狂的肢体动作很容易让人误会他的精神有问题。那个杀人犯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
乔三很想大声提醒画家:那人很危险,刚刚还杀死了一对老夫妇!
可他知道那样做毫无用处,因为他们之间隔了一百米,还有两扇钢化玻璃。他只能静静地观看事态的发展。
不一会儿,画家好像比画累了,转身回屋。就在这时,那人豹子一样冲过去,用刀子在画家的脖子上狠狠地一割。画家立刻软了下去,趴在塑料假人身上一阵抽搐。那人转身朝外走,出门前果真没忘记顺手关灯。看来,他是个有着良好习惯的杀人犯。
又是一宗谋杀案!
短短的十几分钟内,乔三目睹了两起谋杀案!
乔三感到了深深的恐惧,他颤抖着把望远镜对准了那个三口之家。
此时此刻,丈夫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妻子则坐在丈夫身旁织毛衣,女儿靠在妈妈的肩膀上看杂志——一派和谐景象。
不过,和谐的景象并没有保持多久,那个人还是出现了。
那个人出现的地点是厨房,这让乔三感到匪夷所思,也很难以接受。不过乔三没办法探究,他只能静观事态的发展。这次那人穿的是一件黑亮黑亮的雨衣,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静静地站着,像等待着某个时刻的来临。
不一会儿,女儿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朝卧室走去。女儿刚一离开,丈夫便迫不及待地在妻子的脸上吻了一下。妻子害羞地放下手中的毛线活,乖乖跟着丈夫进了卧室。
乔三紧张地窥视着那个人的动静。大概过了十分钟,那人走到煤气灶前,开始摆弄起煤气阀门。半个钟头后,那人出现在楼下,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串号码,紧接着他的头上发出一声巨响。
仿佛大地都跟着摇晃了一下。
乔三猛然想起,那个人名叫李朝阳!
一个教授模样的老者刚一进办公室,年轻的医生便起身迎上去。“王教授,您总算来了,头一次碰到这么棘手的病例,非得您老出马不可。”
“说说病人的情况。”
“病人叫李朝阳,深陷一个叫乔三的恐怖小说家的作品中不能自拔,模仿书中情节谋杀了自己的父母、弟弟、哥哥、嫂子、侄女,后来发了疯,以为自己就是乔三。”
老者皱了下眉:“他在什么地方?”
年轻医生走到一堵墙前,缓缓拉开布帘,露出一块巨大的玻璃——
一个身穿病号服的男人,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地发抖,他的手中紧紧地握着一架玩具望远镜。而他的对面,一面巨大的墙壁上,被人用彩色粉笔在上面画了一幢大楼,上面只有三扇窗户,第一扇窗户里贴着画家的照片,第二扇窗户里贴着老头、老太太的照片,第三扇窗户里贴着一家三口的照片……
画像
此时已是傍晚,不知何时,城市上空开始阴云密布,空气潮湿而闷热,远方有隐隐的雷声传来。罗公馆——这幢老式花园别墅,在乌云翻滚的天空下阴森而又恐怖的矗立着,仿佛藏匿了数不清的黑暗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