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杜鹃声声》》 · 云水那边 · 2026-07-25
浑身骨头散架了一样,又酸又沉,更有那可恶的铃声,扰我清梦!
电话铃声不屈不挠的响着,我抽出自己头底下的枕头狠命砸过去,“嘎”的一声,世界清静了。
只一秒钟,铃声再响,“两厢情愿的幸福犯了什么错误,蛮不讲理的隔阻……”
我发誓,以后再不听胡彦斌!管它是《蝴蝶》还是蜘蛛。
气不过,强忍着酸痛摸到手机,按下接听键,没好气的“喂”了一声。
“韩若黎!”是凯琳的声音在叫。
我呼出一口气,“大小姐,什么事儿这么着急,扰人好梦。”
“有没搞错,这点儿上就睡啦?快出来开门,在你门口呢,一起去吃饭。”“啪”的一声,电话挂掉了。
我怅然,貌似睡前吃过饭的,屋子里黑洞洞的,窗外灯火辉煌。
门铃震天响,我躲是躲不过。
起床换衣,开门迎客,又被她一阵风似的拽出去。
肚子一直在咕咕叫,我摸着肚子觉的奇怪,“明明睡前喂过它的啊?”我向凯琳抱怨。
“让我看看表,20点整,请问您啥时候喂的,喂的啥?”
“奇怪,一下班就吃了,以为睡了很久,才俩小时。”我莫可名状,头还晕晕的,似乎有什么事情没做完。
“下班?你今天都没上班,早上电话也不通,我帮你请了病假。”她拉我进了一家快餐店,突然一拍脑门,“我该先查查你的房,看看是不是金屋藏汉,招呼都不打,饭碗也不要了。”
旁边有人看过来,我忙拉她角落里坐下,“胡扯什么呢?日日两点一线,哪里偷个汉子给你去,今儿不是愚人节,你诓我作什么?”说罢白了她一眼。
凯琳嘻哈着点了菜和饮料,意味深长的看着我笑。
我用手推了推她脑袋,“不会又做了什么事拿我顶缸,叫我吃饭,明显黄鼠狼给你拜年。”
凯琳突然拽住我的手,双眼发亮,“打住打住,给我抓着证据了吧,还说没偷汉,这手上戒指怎么说。一天不见突然戴了俩。”
“搞……”我话说了半截,也突然注意到自己手上蹊跷,赫然是一枚钻戒,一枚金镶玉,分别在左手中指和无名指上,摸摸脖子,空无一物!
我如被雷击,一时僵怔住。
凯琳饶有兴趣,端起我的手,“这一枚还罢了,这一枚嘛!蹊跷,不是现在的做工,是古代的镶法,嗯,这块玉,可值几块钱呢,喂,你那位,做什么的?弄了这么个国宝级的东东送你,好大手笔!”
“你……你确定!”我咽着口水结巴着问。
“小看我!”凯琳得意一笑,“没戴过珠宝,还没见过珠宝,在珠宝公司里打滚,还能不识金镶玉?”
我忽然想起手机,掏出来看日期,6月26日,以为调错,又把凯琳的手机要过来,我肯定记得我睡着时是6月25,可她手机显示日期是6月26!
我又咽了口水,“我‘今天’真没去上班?6月26号?”
凯琳睁大眼睛看住我,摸了摸我的额头,郑重的点下头去。
缓缓取下那枚金镶玉的戒指,戒托内圈上,刻着胤禛二字!
“你这戒指,我既戴了,断不会再还回去!”他冷冷的说,捏的我下巴生疼。
我以为是梦!
我撇开凯琳跌跌撞撞出门。
都市夜生活刚刚开始,车如流水马如龙。
原来确实已过了一生!
二十五年,昨天到今天!
我用左手死死捂着胸口,那里疼的快要窒息。
有警察担心的过来问,“小姐,你没事吧?”
我摇头,突然叫住他问,“我该往哪里走?”
他不可置信的看住我,咕哝了一声,“哪里来就哪里去喽!”然后摇头走开。
走到一处广场,我在花坛边上坐下来,广场中心,一群幼儿肆无忌惮尖叫,似这世界,无什么能够影响他们的快乐!
一切都是21世纪鲜活的场景。
那个时代,是已经湮灭?还是在同一个时空中并行?还是存在于时间纵度无期限的永恒?
我是死去还梦醒?我是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哪里是我的前世?哪里又是我的今生?
胤禛呢?我是真的遇见他纠缠一生,还只是一场不明所以的荒诞梦?
如今我在这里,他又怎样?
仰望夜空,不见群星!
只偶尔有烟火孤单盛放,刹那的光华,道不尽繁华落后的悲怆!
我直立行走,步伐矫健,只是心内沧桑,不知从何来!
手指上的戒指,证明我曾到过另一个世界。
独自坐了许久,我突然想起那枚念珠,我因仓央而去,却不是因他而归,那枚念珠,到底是何玄机?
几乎是狂奔而归。
遍翻屋内,《清史稿演义》还在,独不见那枚念珠,甚至连衣柜都移了地方,仍不见其踪影。
“明天,明天,若黎,都会好的。”
“要死也等我一起,你一个人去什么意思。”
我趴在床上,筋疲力尽,那些话,在我耳边,他一直的说。
疼!
撕心裂肺!
那一生,我竟是为别人而活!
不是他不能好好疼我,是我没有给他机会。
上天,上天,请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好好爱他。
生死相守!
台灯明明灭灭,似接触不良,终于一点点暗下去,直到光线柔和。
我追着那灯光,似乎在一直的走。
事实上也是自己在一直的走。
那灯,是我手中挑的灯笼。
有些不明所以,只好一任走下去,夜深人静,身旁是高墙,头顶是浩瀚星空。
隐约跨过一处高大的门槛,便进了一处庭院,建筑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依稀屋宇轩昂,彷佛是哪里,却又不知是哪里。
再进一处庭院,有花木扶疏,青砖漫地的一条宽道,直通屋堂,推开木门,沉重的吱呀声稍稍惊醒了安静的夜。
屋内清香扑鼻,彷佛随时都有笑语声传出来,接过我,笑着说,“你回来了!”
点亮屋内各处蜡烛,房间顿时明亮起来。
随手搁在茶几上的缨络还在那里,编了一半精力不济就先放到那里。
身上有些凉,无袖衫、及膝的牛仔裙,在这屋子里显的异常突兀。
我拐进西暖阁,去衣橱里找出适令的衣服,灯放到镜前,一件一件的比着看。
“若黎!”略带嘶哑的声音在门口叫。
我转过身去。
瘦削挺拔的身影立在那里,烛光摇曳,剪影重重,似一幅存了经年的水墨山水画。
“你来看我穿哪件好,这新置的夏衣,灯太暗,不好分出颜色。”我笑着对他说。
脚步踉跄而迟疑,再次试探地叫,“若黎?”
我放下手中的衣服,他身后还站着宫装的女子,“撷蓝?不,杜鹃?”
“若黎?”他终于握住我的手。
“是我!”我哭着笑。
“哪儿都找不见你。”胤禛也哽咽,“不是梦?”
我摇头。
他一把抱紧我,“我都改好了,你果然肯回来。十三弟也去了,我一个人,总没人说话。你,别再走了。”
“不再走了。”我说。
“当真?”他孩子式的问。
“陪你到老!”
“我已经老了!”
“我还没有,你来陪我。”
他噗哧一笑,抬手摸了摸我的脸。
“热的,不是鬼,也不是魂。”我拉下他的手笑。
他一眼不眨的盯住我看,喃喃的说,“就是了,三十年前,你就是这个样儿。”
“而且开始不招你待见!”
“你也没待见我。”他握住我的手,“来!”
我一把攀住他,他不提防差点儿倒了,又快快稳住,双臂拖住我,哈哈的笑。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我抓他的辫子在手中把玩,灰白掺半,不似当年漆黑水滑。
“还能抱的动你。”他也笑,“这穿的是哪里衣服?怪模怪样。”
“我原来那边儿的,正是流行。好不好看?”我笑。
“会吓坏人,只穿给我看就好。”
“不问其它的了?”
“不问!”
“那是撷蓝?”
“是。”
“以为你会不饶她。”
“你大约会原谅她。”
“采青呢?”
“和李卫很好,第二年就生了个胖小子,如今快三岁。”
“真好。”我说。
“真好!”他答。
雍正2年,若黎嘉措突然病重,胤禛送其往某寺乞医,长年未归。
雍正4年,胤祀畏罪自杀。
雍正6年,怡亲王允祥病逝,帝赐还其本名胤祥,葬于黄陵。若黎嘉措病愈,从此和胤禛过上幸福的生活。
另一场梦(一)
作者有话要说:四四的自白,不是番外,当是另一个故事!
写不来四的番外,脑子里尽是这个跟(杜鹃声声)无关的故事。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乾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说的就是那日的天气。
许多年过去,忘记了许多以为能深忆的事情,却独独牢记那日的天气,甚至那微熏的风吹过来的风荷气息,也时常在鼻间轻轻的绕,一丝一缕,不曾多过,不曾少过。我以为此生最好的天气便是那一日了,鸟雀低鸣,知了高唱,风、炽热的太阳、粼粼的湖水、田田荷塘,幽幽兜转的幼童歌声,伴着女子毫无遮拦的笑……。受皇阿玛训时,出皇差时,恶审贪官时,甚至朝堂议事时,明明知道不合适宜,那景象,还是不可抑制的清晰起来,非得等我微微笑着抿去,才肯重新低伏回记忆里去。
我这一生,最僵硬的是帝位,血腥而又无尚尊荣,却始终比不上那日最无遮拦的一笑;最柔软,是后宫旖旎的三千佳丽,也仍旧比不上那日她无遮拦的微微一笑。
是她,爱是她,怨也是她,毫无遮拦的霸占了我一辈子,用一辈子,不为夸张!
畅春园皇阿玛都觉的闷,这皇城里,大抵没有皇阿玛可消遣之地。李德全急的直求我,“四贝勒爷,京城里您到的地儿多,可不得有处给万岁爷解解闷儿?”
我不答他,令皇阿玛闷的不是这天气和日日对牢的园景,而是日渐嚣张的皇太子气势,年龄愈大,愈像扶不起的阿斗,为争一位市井女子,竟公然和老九拼上了刀子,一国储君,脸面丢到了姥姥家。人还不知道错,硬着脖子说是老九下的套儿,皇阿玛气的直摔桌子,怎养出了这么个大体不顾,小体不合的不肖子。众人都说我一向唯太子马首是瞻,是标准的太子党,可是在心里,也逐渐的厌弃他。所谓秉公执明、兢业为国,不是为巩固太子声势,这天下,说白了,皇阿玛在一日,都还是皇阿玛的。等皇阿玛不在了,才是储君的。我不过是想皇阿玛知道,我,是有那个能力做个贤王的。不错,我原本是想做一个贤王。
十四刚好也来,见我没吭声,便兴冲冲拉住李德全道,“何用麻烦四哥,我说一个地儿,保准皇阿玛喜欢看。在城西,也不远,那精致,端的园子里能匠也造不来的。”
我知道他说哪儿,他已经和我说过好几遍,奈何他非成年阿哥,出入宫并不十分自由,便常来磨我带他出去。因他上次私自出宫,险些丢了小命来,虽然瞒过皇阿玛,到底不许他再胡乱来。那个陶然亭,更是是非地,虽说他想去的地方不是那里,终究算挨着,所以便一直未答应他,这一次,竟然算计皇阿玛来。
我还未阻拦他,皇阿玛在里屋听到,便扬声命他进去,问是何地方,结果自然被他得呈,高兴的换了便装,出了园子。
辰末巳初时刻,果然大好景色,不过是沼泽地,借水生了许多芦苇,片片的招展摇曳着,一边是大片的荷塘,阳光到那里,都被筛了一遍,温温和和的泄在水面上,风里是荷香,热气一下消了一半。
还来不及夸上一夸,荷田里便传出袅袅的童声,唱“江南好采莲,莲叶何田田……”中间夹有女子欢快的笑声,在荷田塘上方毫无遮拦的飘过来,笑里都杂着荷叶和水气的清新,宫里府里的女子,是没有这种笑声的。
皇阿玛背手一笑,“京郊荒地,竟有江南声,果然如老十四之说。”
十四弟正以手搭檐寻着笑声找看,太子在一旁揶揄,“老十四,看是看不到的,你吼一嗓子,人就出来了。”
十四弟果然双手握在嘴上,卯足了劲儿长喂了一声!
歌声停下来,荷塘中心,八九岁男童同样使着大力回应,还加了一串笑声。接着就见一叶小舟,载着两个人,分花拂叶划过来。近了,逐渐看清来人,是头戴了荷叶的两个,男童划桨,耦合色短褂裤,女子抱莲,湖蓝薄衫隐约花间,都是赤足,女子不是十分姿色,却眼眸含水,梨涡轻点,笑容清澈,然而装束大胆,裙角直提到小腿处,露出系了红绳细细的脚踝,却一点儿都不觉猥亵。
十四弟有些窘,仍旧直了脖子问,“我们行的太急,错过歇脚的地儿,敢问何处能讨口水喝?”
船更近了,那女子并不答话,朝男童笑看了一眼,男童立即回答,“且等一下,等我们上岸带你们。姐姐说这儿离茶僚很远,不嫌弃就去我们家喝口茶水。”
二人说着,船已经靠岸,那女子抱着一个青花瓷瓶,一般质地,只是上头观音卧莲图,不似寻常人手笔。这人家,也必不是普通人家,不是富贵,也应是隐士清客一流,我这样想,皇阿玛应该也注意到。
果然皇阿玛很在意女子手中的花瓶,指了指,“敢问姑娘,这瓷瓶,何处可得?”
女子笑吟吟的取出瓶中几只含苞新莲,将瓶子递与皇阿玛,不说话,手指灵巧翻动,朝身旁男童比划着,我心头一震,如此可人的女子,竟是哑的。
皇阿玛也明显惊讶女子的缺憾,男童稚气的答道,“是我们家自己做的。”说罢,将手中几张荷叶一一分给我们,“姐姐说了,日头毒,戴了这个,好遮阳,不怕中暑。”
我有些尴尬,这些年,从来都是正襟微坐,这荷叶哪里戴得。十四弟却笑嘻嘻的戴起来,还帮皇阿玛戴了好,冲哑女道,“是你,我见过你,皇……方家馆子的事儿,阿玛,就是她救的人。”
皇阿玛不免多看了哑女两眼,眼神亮亮,手中还捧着青花瓷瓶,“哦?这样一说,定要叨扰姑娘一回了,小儿跟我说有个行侠仗义的女豪杰,可巧就碰到。”说罢意味深长的看了十四弟一眼,机关识破,十四把脸扭向一边儿,只是嘴角仍看的出没合牢。
哑女仍旧笑着,让男童替代她通话,“姐姐说,先生言重了,打抱不平的事儿,自古都有。我们家绕过这个弯就到,茶水是干净的。”
我们便跟了姐弟两个去,中间十四告诉我,那孩童,就是哑女当日救下的,当日被一群纨绔子弟从泰和楼三楼抛下,若不是这女子跃起接下,小命儿就丢了。哑女的腿上功夫,伶俐细致,不是寻常江湖卖艺的腿法。
路过几畦葱韭菜地,几扇木门,到一家编制精巧的竹篱前,皇阿玛呵呵笑着问,“想必这里就是二位的家了吧?”
孩童笑着一面打开木门,一面回答,“先生,您真聪明!”又向里边喊,“师傅,来客喽!”
院子里有一处丝瓜鹏,逢了好雨,郁郁葱葱爬满藤架,刚好是个凉爽遮阴的好地方,藤架底下一个浑厚男人带着笑哎了一声,手中还拿着本书钻出来,“刚看到蜘蛛,果真有贵客到。”
皇阿玛一惊,继而笑问,“先生怎晓得我们是贵客?”
“几位穿着打扮,够我们小百姓吃上几年的,可不是贵?”男人四十五岁左右,面容清癯,眼神清亮,一身布衣,难掩名士风流。看院中有晒药草的笸箩,或许是行医为生。
诙谐的话引得我们都笑起来,“先生说话风趣。我等闲来游玩,错过茶僚,故来讨口水喝,本家姓金,这是家父,这两个是舍弟。看先生……”太子自述道。
“喔!在下姓邬,排行第四,街坊都称邬四,行医为生,先生等不妨也直呼邬四就好。寒舍寡陋,先生等屈就些个。小徒若黎就为各位奉上茶来。阿宝,去帮姐姐看住火。”说着,便让进屋去,中堂除桌椅之外并无甚描述处,果然是清陋的很。
新荷已经插在条几一角的花瓶里,叫若黎的哑女应该备茶去了。
一盏茶的功夫,便闻到清幽的茶香,荷叶的味道占去一半,另外就不解其味,邬四呵呵解释道,“天气热,这是若黎特制的解暑茶,冬瓜熬成汁,用冰冻了,平时井水里湃着,喝时用荷叶水冲开,不是什么稀罕贵重之物,但也是极为爽口利胃,消暑再好不过。”
说着,若黎和阿宝各捧了几盏茶进来,先给皇阿玛奉上,再是邬四,然后一一分给我们,李德全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接了,先喝了一口,结果烫了嘴,直哈气,若黎笑着取了矮凳给他坐,另取了凉水。指指茶,摇摇手,“姐姐说,略凉一凉才好喝,先生怕是烫到上鄂皮肉,噙口凉水冰一冰。”阿宝倚在门口笑道。
“多谢姑娘细心。”李德全红脸道了谢,看了一眼皇阿玛,见他示意,才擦了矮凳脚坐下。
皇阿玛见如此,才回头笑道,“若黎姑娘惠质兰心,这茶想的巧,做的也好。”然后喝了一口,“嗯,味道清幽,端的是好。”
若黎听完夸赞,并无含羞,冲皇阿玛做了手势,“姐姐说,先生若是喜欢,可以送先生些,热天里有它备着最好。”阿宝翻译道。
“那多谢姑娘了,回头一定记着拿。”皇阿玛高声道。
若黎笑着退了出去,从始至终,她都一直笑着的,脸颊的笑像有股魔力,让人忍不住看了还想看。我和太子碍于礼节,还忍的住,十四弟的一双眼睛,却是一直跟着转,若黎前脚出门去,他后脚便也跟了出去。
不多时院子里便穿出一阵大笑,十四弟喊道,“好你阿宝,小小年纪,竟算计起人来。”
皇阿玛和邬四本也是闲谈,听到动静便都到门口去看,刚好看到十四弟水淋淋里从大的洗衣盆中站起来,若黎提着裙角站在盆中笑的直不起腰,阿宝已经跳出很远抚掌大笑。
“若黎,井水太凉,你身体经不住,快快出来,给小公子找衣服换了去。”邬四虽是嗔怒却还笑着。
若黎抬起头来,正好看住我,我们俱是一愣,我连忙错开,她仍旧笑着,冲邬四和皇阿玛颔了颔首,跳到一块抹布上,擦开了脚,穿好鞋子进屋去。
我因她无意的一瞥,竟然有些心神恍惚,皇阿玛正和邬四议论西北民风,我逐渐听不清,耳边尽是院中人的笑声。于是也直接起身去,十四弟早换了邬四的中衣,唱戏似的甩着袖子,他自己的衣服,被若黎晾在太阳底下。此刻三人正低头在地上写着什么,见我过去,十四弟忙喊,“四哥,快来,若黎会写字呢。”
“邬先生见多识广,若黎姑娘会写字也不稀奇。”我凑过头去,看地上的字,韩若黎,开始以为是离开的离,还想着女孩子取那么薄凉的名字,若即若离意,恐怕是薄苦的一生。这样看来是黎明的黎,意思就变了一层。
若黎指了指十四弟,阿宝说道,“姐姐问你和你哥哥的名字。”
十四弟在地上划了三个字“胤禛祯”,“头一个是兄长的名讳,后一个是我的。可认识这两个字?”
若黎俯身半日,才直起身来,回头看我,又看向中堂里谈话的人,若有所思一样,脸上没有笑,换了一种缥缈不可琢磨的表情。
抬脚抹掉地上的字,写了个“真”字,冲十四弟笑一笑。我莫名有些嫉妒十四弟。
另一场梦(二)
皇阿玛和邬四聊的甚为投机,直聊了两个时辰才起身作辞,邬四本要留我们午饭,但虑及安全问题,我们还是推辞了,临走,若黎果然包了一包冬瓜汁给我们带上,另有几味自己晒制的干果,那是十四弟巧要的。
邬四带着若黎和阿宝将我们送出院门,并指了回程捷径,皇阿妈突然解下腰间玉牌,倒不是御制的,刻着鹿卧梅下图,交给若黎,然后冲邬四笑道,“这女娃儿伶俐的紧,今儿为我们做这么多,这玉牌权当谢礼吧。”
若黎听说是谢礼,忙摇着头要退回玉牌,皇阿玛拦回去,“不是贵重物件儿,你留着玩儿,有急事可拿着它到东大街第四家找金十爷,我和姑娘等有缘,能帮急的还能帮些。不必推了。”说罢看了我一眼,我一愣,东大街第四家正是我的府第。
“若黎,就谢过金先生心意吧。”邬四在一旁笑道。
若黎方收好了玉牌纳了一个万福。微笑又漾在脸上。儿女私情对我来说,只是《诗经》,传奇话本等里遥远的传说,身在帝王家,我们受教最多的是江山社稷,国计民生,上书房师傅没有告诉我们有关女子的微笑对人的影响。所以看着她的笑,我找不到足够的词去形容我的心情和感受,只是,只是,忘不了,忘不掉……
再见她便是深冬,雪下的奇大,我自湖广两地查彻湖广总督包庇父兄强抢民女一案刚回。刚喝了一杯热茶,苏培盛便进来称管家高光有事禀报。
高光总理贝勒府里外杂务,让他亲自来禀的事情,定不是小事,我一边宣他一边换下雪氅厚衣,屋内很暖,只着家常夹袄就可。
高光很快进来,带进一身的雪气,久久才散,跪下行了礼,连寻常客套话都未讲,呈了一个小小布囊给我,“有位姑娘,几次拿了它来寻金十爷,小的看是宫中之物,不敢轻允,也不敢擅自作主,只叮嘱她待爷回京再来。爷的车驾刚一进府,那女子就寻来了……”他说的时候,我缓缓拆开布囊,是块手掌心大的白玉牌,鹿卧梅下图,“有急事可拿着它到东大街第四家找金十爷……”那个晴好天气,皇阿玛站在柴门口对一个哑女如此嘱咐。
“叫她进来……”我的好奇多余慌张,到底是两样都有,故有意压淡了语气,不叫人知道我的情绪波动。
等待的时间似乎很长,我闭眼假寐,觉的自己都快睡熟了,才听到陌生的脚步声从暖阁屏风那里绕过来。
我睁开眼睛,便看到她,灰蓝的薄夹袄裹着不住发抖的瘦削身躯,脸颊嘴唇冻的乌紫,头发随意的辫了一根辫子,鬓边微卷的碎发上,一粒粒刚化成水的雪粒,见了我,眼眸里有一瞬的惊愕,随即便是止不住的哀伤和乞求。
“下去命人备姜汤端进来,另外拿干净厚实的衣服给这位姑娘换上。”我命令苏培盛道,“办完这事你就下去歇着去吧,不用再来回我。”
然后又令高光给她看坐,她执意不肯,泪光从眼神里溢出来,咬唇四下找看着,我随即让高光拿纸笔进来。
她感激的望了我一眼,快步走到案前,接了笔,手却是僵的,拿不住细细笔杆,放了笔,使劲揉搓,我过去将自己的手炉递与她,“你先不着急,等了许久,不在这一时三刻,姜汤就送过来,你衣服薄,省的着了凉。有什么事,坐下慢慢写来。”
我不说还好,话刚一说完,她低头捧着手炉,簌簌落下泪来,拿手背抹了,泪不尽似的,抹也抹不干,终于深细了一口气,拿笔在纸上写,“京兆尹子仗势寻衅欺我一家,弟被打死,师父被关入狱生死未卜,若黎走投无路,恳请金先生救师傅性命。”她拽住我的衣袖,哭的气噎。
纳拉氏带人端了姜汤进来,“这是何事?还以为是爷感了风寒,还传了太医过来。”
“也好,传了就进来吧,给这位姑娘瞧瞧。另外你命人准备一间清净的屋子给若黎姑娘住下,派人好好的伺候着,且莫委屈了她。”我向纳拉氏嘱咐道。
纳拉氏虽然疑惑,仍旧命她的贴身侍女杨柳去办,姜汤放在案上,若黎已经止住了哭,抬手在另一张纸上写道,“阿宝尸首还在旧家,若黎还需回去陪他,只求爷尽早救回恩试,若黎来世结草衔环报爷的大恩。”
写罢便起身要跪下去,我与半路拖起她,“待我查明事情来笼去末,一定设法还姑娘一个公道。这是阿玛允诺姑娘的事情,我自会用心,姑娘不必行此大礼。阿宝的就派人去接并安排妥当,今儿雪大,天寒地冻的,姑娘只身一人,再有三长两短,姑娘不值。且先在府上呆些时日,等邬先生一事了了再做打算。我今日便着人去查这事,明日姑娘或可得到答复。”
她凝神想了一想,自己端过那碗姜汤,三两口喝了。勉强笑着向我们躬了躬身。也朝纳拉氏福了一福。
一时杨柳回来,回说后院听梅居收拾妥当,可请姑娘暂搬过去,我叮嘱了几句便命人带她下去歇息。
和纳拉氏粗粗讲了事情大概,纳拉氏恍然大悟似的说道,“是了,十四弟来了几次,问可有一个叫若黎的姑娘找过爷。别的也不说,李氏前儿还偷偷笑是不是爷又纳了哪家姑娘,十四弟要闹爷呢。原来竟是这样。”
“都是什么!”我笑着叹了一句,“这事儿按说是皇阿玛应下来的,到底还是要先请示他,我先着人查着,明儿再报进宫去。”
“爷不如先问老十四去,他应该知道的差不哩儿了,只盼着爷这东风借他用。没见他问起人来的急样儿,七魂丢了六魄似的。这若黎姑娘,眉眼看着倒顺。”纳拉氏笑道。
“他们说笑,你倒也跟上了。老十四的性子,经不得你们调侃,回头认了真,皇阿玛那里定是一顿骂。不说若黎是普通人家,就算是豪门,也不容皇子纳汉族女子为妻。十四弟有这心思,你第一个是要提醒他的。”
絮絮说着些别后的话,又令人去刑部去打探消息,杨柳回来回道若黎姑娘已经安顿,留了两个丫头使唤,我才睡下。
第二日进宫,抽闲回了皇阿玛关于若黎的事,皇阿玛嘱咐了不叫委屈了若黎,此事便交由我办了。转而再去问十四弟,果如纳拉氏所言,正等着借我的名头去用。当下未曾耽搁,写了张条子,先命苏培盛去刑部领人到四贝勒府。
我因刚出完皇差,皇阿玛准了三天的假在家休息,宫内无事,跟太后还有额娘分别请了安,便要回府去。
十四弟自是非要跟着去,我只得由他。
苏培盛已经带了邬四安置到听梅局居,十四听言,也不等我换过朝服,院子里开始化雪,一路泥泞的便跑去后院。
若黎正垂首坐在厦檐底下,门口有侍女太监端着各式盆罐进进出出,地上还有来不及捡起的血衣。若黎对这一切不闻不问,仿佛与她无关似的,只一动不动坐着。
十四弟奔过去,一把抓住她,“若黎,若黎。”
若黎抬起头来看我们,嘴唇已经咬出了血,结了痂,身旁台阶上,被她的指甲划出几道深深的凹痕,手指甲亦是血肉模糊。
“太医!”十四弟一把抓起她的手大叫着,里边迅速跑出一个太监来,见了我们,慌忙跪下,“爷们有何吩咐?里边功夫紧,大人们抽不出空来,小的……”
“嗖”的一声,若黎从袖中甩出一只带着红缨的飞镖来,正中院中一树梅干上,铮铮的响。眼神凄绝而又凛冽的盯住前方,手从十四弟的手中抽出来。
“你放心!若黎,逮着机会,我定叫你如愿!”十四弟斩钉截铁的说。
邬四被人穿了肩胛骨吊起,蘸了盐水的鞭痕一层摞着一层,右腿被拧断,因时日过长,太医说即使接好,后半生也只得借助拐杖行走。饶是我险恶之地不知经过几许,见了这副场面也仍觉心寒。阿宝的尸身停在另一处空屋内,用冰冰着。半个月后,邬四挺过鬼门关,方同若黎一起将阿宝葬在他们老屋的蔷薇藤下。
这案子还牵扯到党争,京兆尹是明珠的人,我明里不能拿和洛怎样,所以便模糊搁着,只在人情上做了一做文章。
我们怕和洛再寻衅生事,若黎和邬四还是暂且安置在听梅居。
上元灯节的晚上,我和十四弟带了若黎去赏灯,巧遇了京兆尹之子和洛,若黎用我的马鞭,我知道那鞭一早被她浸了辣椒水,将和洛打的遍体鳞伤,并拧断他一条腿,之后又一脚踢进护城河里,那河里还晃晃幽幽飘了许多河灯,据说是待嫁女子为祈求美好姻缘点放的……
和洛从此落下口歪眼斜半身不遂的毛病。再也没机会出门去强抢民女,为非作歹,横行霸道!
另一场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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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春光渐显,眼瞧着日头一日比一日亲和,干枯了一冬的花枝柳桠,悄没声的换了青皮,而听梅居的梅花,早在正月末,便已经热热闹闹开了。满院子的梅香,越过层层高墙,缓缓氤氲到我的书房里来。
过年是大节,没停闲的参加各种宫宴家宴,逢着兄弟家中几位小阿哥的生辰,因是正月间,也少不得亲自去贺一贺,酒少不得喝,多的少的,一个月喝下来,胃就寒了,以往也扛的住,只因去年半年不在京中,失了调理,身子骨便不是十分硬朗。这几日饱受胃疾折磨,不思茶饭,寝寐也难安。
纳拉氏请了太医来瞧,说是无碍,开了几幅药,说不日便好,持续了四五日,也只稍稍好一些。为免纳拉氏等焦心,又仗着年轻,想着扛上十天半月,自己就好上。所以也没大在意。
十四弟过了正月,便又往我这里跑的勤,我连着多日未见邬四,只听人报皮肉伤将养的差不多了,要完全复原,还得一年半载。
那日闲着,十四弟从听梅居过来辞我,后边却是跟着若黎,手中捧了一大枝翘然的梅花,见到我,颔首而笑。
“邬先生身子渐好,定要亲自来谢四哥,无奈还起不了身,便命若黎先送支花来,虽还是四哥的东西,但到底是先生的心意。”十四在一旁解释道,又忙呼了屋外的小厮快找花瓶进来。
若黎仍浅浅笑着,经过大难,眼眸中搀杂了些许不得已的忧伤,不似初见时的无邪明朗。我自心底叹了一声,“如此,我就收下了,多谢姑娘。”
她笑着摆手,已经有人送瓶子进来,她接过插瓶,四周看一看,就摆在我日常读书写字的桌案一角。回头看我,先是拧了拧眉,手指指了指我,又点了下自己脸颊,做了个安睡的姿势,迅速摆摆手,询问似的眼神盯住我。
我不自觉摸上自己的脸,“哦,这几日酒伤了身,是有些睡不好,已经吃了药,再养几日便好,姑娘挂心。”
她又笑,向我走近了一步,手伸到一半,又笑着摇头,退了一小步。我意会到她是想为我把脉,有心拒绝,却下意识的伸了自己的手给她。她笑着接了,凝神将我两只手腕把完,又让我伸了舌头给她看。回身在案上提笔写了几个字,我看时,却白白的几句话,“巴豆每日两粒,食两日。番茄每日生吃两到三个,多进食动物肝脏,睡前喝杯牛乳,如此三四日便缓过来了。药终究有毒的,少吃为妙。”
我不自觉笑出声来,“看来邬先生还没教姑娘开药方子呢!”
她还在我身前执笔站着,听到我说,丢了笔搓了两下手,脸慢慢的红了。
十四弟闻言也凑过来看,“是药方又不是药方,若黎,你叫他们府里的人怎样预备。哈!”
若黎瞪了十四弟一眼,走到一边去,指指外边,福了一福,便出了门去。
那不是药方的药方却还是有效的,果然三天后,便能睡的安稳,因上火溃烂的嘴唇,也慢慢好了。如此便有理由到那听梅居去,感谢若黎的良方。
本来是我的家,我自然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可是那听梅居,自从给邬四养伤后,便觉的不好再去,一是我皇子的身份,万无说法亲自看视无干的平民;再有就是因为若黎,那样一个妙龄妙女子,总会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嫌疑。
纳拉氏说,“原还可怜一个水灵灵的姑娘不能说话,竟比看了多年的太医还强,倒是咱们拙了眼呢!他们师徒在此避难,到底是爷救的,今儿又瞧好了爷的病,我该是备些礼着人去看一看的。”
然后果然备了厚礼,拿来先给我瞧了,我看去除补品之外还有妆罗绸缎之类的,便命人去下了,“邬先生乃高寒之士,这礼备过去倒看俗了他们。这些东西,你只日常照看下人们定时送过去就成。真要谢他们,不如我带几封好茶,几本好书来的适宜。”
眼角里是几日前若黎送来的梅花,微有些败了,我倒掉瓶中的水,依旧将干花枝插在那里。俯首案前忙理公务的间隙,偷闲瞅上两眼,明明是梅枝,却淡淡飘来荷叶香。是那日遇见她存下来的味道。听十四说他陪着她去了阿宝坟前好几次,天气冷,怕阿宝冻着。十四弟还委屈的说,她瞧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瞧阿宝,每次总是兴高采烈的想起什么事儿,高兴的抓住身旁的人,抓住的却是十四弟,不是阿宝,那笑便黯淡下来……
走进听梅居,便见梅枝横斜中隐约女子翻飞跳跃的身影,落缨缤纷,利器破空的嘶嘶声与女子的运气的轻喝,倏然以为走进方外世界。
邬四正在太阳底下的藤椅上坐着,包裹的厚厚的看若黎练剑,日影光从他的侧面划过去,整张脸似蒙了层淡淡柔光,丝毫未有经历大难后的悲苦,一派泰然之色。我无声的靠过去,他低头看了看我的影子,淡淡招呼道“四爷来了?草民身体不便行礼。”
“先生不必客气。”我背了手站他旁边,若黎练的专心,未觉有生人来。
良久,邬先生突然叹了口气说,“我也只能教她这个保身而已。”
我听的糊涂,又不知他们渊源,自然无可答话,只轻轻咳了一声,算是告知他我在听着。
“我是前年在云南情人涯遇到若黎,倒在涯下深水边人事不醒,若不是我采药碰巧看到,小命怕就不保。救下她方知她对自己一无所知,大约是头撞坏了,从前的事儿统统不记得,话也不会说,身子虚弱的很。这些年老夫四方流落,居无定所,突然有这丫头承欢膝下,跟女儿一般,便思了归乡的心,再说京城广聚奇人异士,说不准会有巧遇,弄清她的身世。便回来了,没曾想还没安稳一年,就出了这事,她为救我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先生待若黎姑娘情重,若黎才报先生恩深。如今大家都无恙,先生就毋庸再自责,否则若黎姑娘知道,倒又忧愁先生一片苦心。”我安慰他道。
邬四终于抬头看我,凄凄一笑,“四爷气色看似好了,还好丫头方子有用。”
正笑着,若黎收了式,看见我,她穿一身薄衫,鼻尖仍旧细细一层汗,笑着向我点了点头,便要去取一旁侍女拿着的衣服,走了两步又回来望我,笑着向邬四做了个手势。
邬四笑着望了望我,“是了,正说你的方子对。”
“今儿来一是看邬先生,二就是来谢姑娘。”我连忙接口道。
若黎笑着退下去。
邬四看她和侍女一起进了厢房,便强撑着站起来,“邬四倒叫主人家站着了,四爷不嫌弃就进屋同在下喝杯茶去。”
我亦笑着允了,只是着人搀了他进里屋塌上,若黎过来捧了茶。邬四却将她和众人谴了出去,茶喝过一盏,才又缓缓开口,“邬四不才,这些年走南闯北,天下局势倒也是了解一二的……”说着顿了顿。我也顿了顿,又沉默了一会儿,我才开口道,“先生请赐教!”
邬四闭了眼睛,将大清疆土各方局势一一展在我的眼前,我面上虽是冷着,心内却如同翻江倒海,乱了又平,平了又乱。
与邬四告辞出门时,天已从过午到日头偏西,腿还有些软。按着步子走出来,看到若黎蹲在梅根底下做着什么。耳边募然响起邬四最后两句话,“此番邬四的肺腑之言,四爷走出这门去,若有心,邬四当万死不辞,若无意,杀了撵了邬四,若黎无辜,只求给她一条活路。邬四这样做,只想后半生有个依靠,这丫头也不必跟我受苦。”
我打发了一旁站着的小丫头,蹲在若黎身旁。她看见我,冲我一笑,在泥地上划下 “雪水”两个字。
我点点头,却说不出任何话来,只是看着她。她不诧异也不惊慌,埋好了雪水,蹲着陪我,微微笑着。
隔了好一会儿,我自觉失态,便牵了她的手站起来,“以后这事儿不必自己做,丫头们埋也是一样的。手都脏了。”说着掏出自己手帕来为她擦了手,手指头上起着薄薄的茧,长年握笔握剑的人都会有。她笑着挣开我的手,却无羞意,指指西天将落的太阳。我知道她意思是晚了,便笑着道了声,“我再来看你和先生。”
回去的时候纳拉氏正等我,脸色喜喜的,一见我就忙行了个大礼,“恭喜爷,贺喜爷,年妹妹有喜了。”
“喔,找了太医把过脉了?”我心头一喜,子息单薄,听到这样喜事自然高兴万分,却惟恐有误,宫里妃嫔为争宠常勾结了太医谎报龙嗣,我断不许这事在我府里发生。
“妾身亲自盯着看的,不会有假,只是年妹妹身子骨弱,要好好调理,等了您这半日,您快去瞧瞧去。”说着便前边带着路,一群人都往年氏那里去了。
屋子里已经围了许多人,年氏躺在床上,旁边李氏以外,还有两个格格,众人都一派喜气。见我和纳拉氏进去,俱都跪下向我们道喜。年氏一张脸红若桃花,也要起身迎时,我快了一步扶住她,顺势在床沿上坐了,向她说,“你身子不好,就不要动了。以后好好养着。”
年氏终还是红着脸在床上俯身谢了恩,众人都悄无声息退了,我揽她进怀里,“晓月,给爷生个漂亮儿子。”
至晚间,纳拉氏备了家宴庆祝了一下,因那日是十五,便歇在她那里,她便笑着向我说,“妾身有个意思,还得讨爷的示下。”
“哦,你说。”我正由她服侍褪去靴子。
“年妹妹本来品级不高,没几个服侍丫头,如今添了身子,更觉不够,又不好破例。就想着爷救进来的若黎姑娘,人看着伶俐的,又略懂医理,您看……”
“想都不要想。”我突然恼起来,话便说的重了,纳拉氏没料到我反应如此大,旁边还有未退出去的丫头,气氛十分尴尬。便忙又换了温和的声音道,“说到底人家算是皇阿玛的客人。只是暂借咱们这里养伤,人家虽是寒门,也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姑娘,怎好说出这样话来,叫人在咱这里做了底下人。”
纳拉氏红着脸,“妾身一时糊涂,倒没往这里想。”
“你也是为年氏好,怪不得你。”我扶她起来。“赶明儿问人家讨几幅养身的方子还好,万不可再有此想法儿。”
纳拉氏诺诺点头称是,行为却拘谨起来,我拉了她的手在怀中,柔声道,“这些年,为我,也难为你了。”
“爷说的什么话,嫁给爷就是爷的人,什么难为不难为的。”纳拉氏攒着眼角泪珠儿说道。擦干了眼角,却又有两行滚下来,我叹了两声,替她擦了,拥她进怀里。她也不过是30岁的人,却要日日端起架子做好主妇,怎不难为她!
另一场梦(四)
四十七年,皇阿玛终于以不仁不恭不孝之罪,诏高天下,废了太子。
这场风雨起的毫无预兆,料说风雨是会起的,但料不到这么早就砸到太子头上,顷刻间,仿如天塌一般,太子党风声鹤唳,非太子党蠢蠢欲动。但是皇阿玛毕竟是老姜,他没有给任何人动的机会,我们兄弟里,稍有关系的,圈禁的圈禁,削职的削职,夺爵的夺爵。
邬四的预料应验,皇阿玛果然动了太子,只是动的目的和结果还不可测,我不如以静制动,皇上虽过天命之年,但身体硬朗,有的是时间和精力收拾这混乱摊子。所以我乐得观局。
只是一向和我亲厚的十三弟因常在太子手下办事,首当其冲,第一拨就被卷了进去。他自十三岁丧母妃,便由皇阿玛交于我额娘抚养,与我几乎朝夕相处,我们之间的感情,甚于一母同胞的十四。如今他明显是被牵连,我于情不能撇下他不管。乾清宫门外,我跪了一天一夜去求。秋末的雨竟也下的那样大,利箭一样直透人的皮肤。然而穿心的不是如箭的雨,而是皇阿玛的话,“老四你无需假惺惺的来求,你们兄弟里没几个是干净。你要记着,朕不死,这天下还是朕的天下,由不得你们胡乱折腾。你回去自个儿府里呆着,不经朕的允许,就不要出府门了吧。”
最是无情帝王家!
邬四不止一次这样叹,我虽深有体会,但到底觉的留着皇阿玛的血,以为他会,以为他会留一份情面给我们。
乾清宫的执事太监搀我起时,我只觉身心冰凉一片,这哪里是下雨,简直就是冰刀子,生生肉里心口都扎进去,连血都一丝丝冒着冷气。
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觉的自己悬空在无尽的黑暗中,起起伏伏,要堕下去,偏又堕不下去。黑的见不到一丝亮光,摸也只摸到虚无,如此混沌着最是煎熬,火煎油烹一般,索性都舍了吧,却有一双手死死拉拽住,稻草一样的力量,薄绵的努力着。我突然想哭了,皇额娘死的时候,我也是薄绵无力的拽住她的手,眼睁睁看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她不是我亲生的娘,却是最疼爱我的人。
睁开眼睛的时候,先看到黛色的床帐,仔细冥想了许久,才辨清就是我是在自己的床上,那帐子该是宝蓝色的,灯光太暗,所有的颜色都归于黯淡。那灯光幽幽的亮在床尾,少有的橘色皱纸糊了表面,光探出来,是温馨的一片。
喉间涩苦难当,身子也滞重似灌了铅,头也抬不起来。我想我大约是病了。
正挣扎间,有轻轻的脚步声传过床头来,带着女子特有的温香,那人托起我的头,喂了半盏温水给我,甘洌如泉,我心满意足的嗯了一声。才有了些力气转头,正碰上她惊喜交加的眼睛,弯成月牙儿,一眼不眨的盯住我。伸手探了一下我的额头、面颊,又将手腕拿出来把脉,确定我真的醒了。大大的绽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来,执住我的双手坐在床沿,依旧盯住我,略抖着轻笑出声来。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欲丢了我的手起身,被我摇头止住,“天亮再告诉别人不迟,你先坐着。”
她原也耐不得凉,只一会儿,手便冷了,我索性握着她的手一起捂到被窝里去。她仍沉浸在我醒来的喜悦中,极其自然的任我握着手。
“是不是觉的我醒不来了?”我见她如此神情,笑着问道。其实与她相处的时候很少,多是礼貌性的问候,然而,在这样的一个夜里,睁眼看到她,觉的像是互守了多年的故人。
她先点点头,又迅速的摇摇头。
“我要是醒不来呢?”我认真的问。
她微微歪了头想,继而看着我肯定的摇头,又笑,再摇头。然后起身,转到屏风后边去,又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粥进来。肚子很合适宜的叫了,她俯身为我垫引枕的时候听到,不自禁噗哧笑了,热气刚好喷在我的脸上,酥酥麻麻的怄着人心,有那么一瞬,想收紧了双臂圈她进怀里,紧紧扣住,最好嵌进自己身体里。
然而我什么也没做,不是怕吓坏了她,而是怕她此后再也不来了。
她在府上几年,大抵早知道我的身份,却仍如初遇时一样,见了面,一个微笑或是一个福身便时问候。从未当我是当今皇子,当我是位尊权重四贝勒爷。我喜欢她平和的笑,发自心底的那种笑,假装不来,非得有一颗平和的心才好。为政务所困时,便常常走去听梅居去,先还是听邬四解难,后来就不知是为邬四还是为她。那听梅居,无论何时想到,也总是觉的铺了一层层的太阳光,屋顶房檐上,青砖的地上,连正屋的暖阁里,只要她呆过的地方,都铺了一层又一层。
她舀了一调羹的粥,凑在唇边试了试温度,才送到我口中,我心中已是过尽千帆。看她无辜的面容时,惭愧之心由生,脸慢慢的热了,还好是夜间,不十分看的出来。却也下意识的转到里边去,她拉了拉我,指了指粥碗,一勺一勺的不容我拒绝的全喂我吃尽。方松了一口气,拿清水给我漱了口,擦净我嘴角的汤渍,满意一笑。做了个安睡的动作。
“我略坐一坐可好?怕积了食。”我不想睡,莫名贪恋她在身边的感觉,虽然她并不一定知道我的心思。
她有些愧疚的冲的一笑。
“邬先生说你原不是哑的,试着用口型,慢的话我还是可以辨清楚。”我拉住要起身的她道。
她睁大眼睛重又坐下,又低下头去,努力了几次,终于张开嘴“说”,“下雪了。”
“喔!大么?”
她摇摇头,却是羞赧的笑着,有些兴奋。
“以后见着我,都可以这样和我说。我听的懂。”我手抚向她的头。
她突然僵直了身子,一眼不眨的盯住我。我意识到自己失态,却不想掩饰,也不想解释。手缩回来,向她说,“你都瘦了一圈,可见我病了很久,辛苦你了。”
她慢慢松缓过来,笑的不是很自然,却不肯再开口说话,只冲我摇头,起身拿掉我背后的靠枕,扶我躺下。
“若黎,我不是在冒犯你,只是觉的你可亲。”我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
她为我掖好了被角,最后看了我一眼,放下了帐子。
我自认为她不会因这些生我的气,然而再醒来时,只是看到泪眼婆娑的纳拉氏等,遍寻不见她的影子。似乎昨夜,只是我想做终于做了的一场梦。直到我病好,也未有人跟我提起她。
待我能下地行走,已经是腊月底,府里张灯结彩开始准备过年,加之我病好,纳拉氏自作主张要热闹一番。我只好由了她去,自己则躲进书房里,整理旧年的一些笔记。
案角突然多出一支红梅来,问下人时,却说是年氏从听梅居带回来的。我的心不觉一动,却又不敢猜。可是,不猜忍不住,猜了觉的像亵渎。
坐也坐不住,披了鹤氅出去走,方向不觉是听梅居,有心停下,心里却说,邬四先生也许久未拜访,去一趟也是情理。
于是步子就坚定了,隐隐有些迫不及待。还没见院门,就听到小女孩儿的声音,细细的叫着,“姑姑,教给我这个。”
再走两步,转了弯,便看到院门前的空地上,四散着四五个服装各异的女人,服饰繁琐华丽的正是年氏。正站在一边儿跺脚笑,我从未见她如此女儿情态,觉的分外好奇。
不知谁先看到了我,忙不迭的跪倒在地,“给主子请安,主子吉祥!”
年氏也慌忙拉过四岁的小格格凡爱,近前来就要跪下,被我一手托起,“原是我打扰你们玩儿,扰你们兴致,不必再多礼。”
“爷说哪里话。”年氏笑着直起身,盈盈笑着,“凡爱非闹着找若黎姑娘玩儿,妾身就带她过来了。”
说罢回身去看场中央立着的人,秋香色夹袄,同色绫裙,腰间束了条玉色汗巾,还微微喘着气。见我看过去,才微福了福身。
凡爱只老实了一下,便飞身扑过去,“姑姑,咱们给阿玛跳一个行么?”
年氏有些尴尬,忙叫了,“凡爱,阿玛在呢,不要瞎闹!”
凡爱委屈的嘟着嘴,身子却还腻在若黎身上。若黎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朝旁边一个侍女手中一指。凡爱立即跳起来,格格笑着冲那侍女奔过去,从她手中抽了两根由彩绦做的马鞭样的东西来,一条交给若黎,一条自己拿着,在若黎身前三步远的地方摆起了架势。
年氏呵呵的笑出声来,“凡爱摆的有模有样呢。”
若黎也冲凡爱盈盈一笑,算起来她是和年氏一样年纪,却不知哪里,觉的她比年氏大上许多,却又不知哪里,比着年氏小上许多。或许都是因她众生平等似的笑容。
若黎手中的彩绦轻晃了三下,两人同时向后转身,彩绦随右臂上举在空中旋了好几个优美流畅的旋儿,又轻盈的被舞者的身体带向各处,一时间,像是开了慢院子的春花。即使有我在场,一旁的侍女还是拍着手笑起来,哇呀声一片。
流畅的自然只能形容若黎,凡爱人小,力气又不足,早早歇了场,站一旁高声叫“姑姑,快点儿,再快点儿。”
凡爱就我身旁,若黎听到声音看她的时候,也略带过我。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笑还是那样的笑,看在我的眼里,却觉的多出某种令人惆怅的情愫。
一舞终了,年氏回头冲我笑,“爷,怎样?”
我犹自出神,猛然被她唤回,有一种不知今夕何夕之感,“喔?”
“可惜我腿脚都硬了,不然学两下子。”年氏笑着说。
“你俩生辰应是不差多少,要学怎学不来!”我笑着回答,眼睛撇向若黎时,她正由侍女帮忙解下腰间汗巾,另一个正在与她擦汗。
年氏突然怪怪一笑,唤了凡爱的奶妈抱起凡爱,“爷是拜访邬先生的吧?晓月不敢打扰,先退下了。”
凡爱不死心,殷切的叫,“姑姑,姑姑。”
若黎听到,便笑着走过来,执了她的手,用手语说,“姑姑有空再和你玩儿。”
年氏握了若黎的手,“凡爱让姑娘费心了。姑娘也是喜欢孩子的人!哦,爷,是不是要向邬先生提一提,若黎姑娘该有个归宿,再不然,在咱府……”
我闲闲的瞅了她一眼,她立刻笑着闭了嘴,带人下去了。
另一场梦(五)
待人都走远了,只听到风吹过花木枯枝的“呜呜”声,我心内不净,越发觉的窘。可又不能一直不说话,努力清了清嗓子,“我来……”
她同时嗯了一声,手里还拿着那根彩绦。
话既然被她打断,她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我是掩饰,索性不再掩饰,要过她手中的彩绦,举起手来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儿,笑道,“果然好看,又新奇有趣,还没见过。”
她露齿一笑,让出路来走到我身右侧,我们便并肩走进听梅居。
想是有人已经通报过,邬四已经等在院中梅枝下,背了手笑着说,“四爷久病初愈,该多将样几日身子,这大冷天儿的,怎就来了?”
“闲的无聊,也多日未喝先生的茶,如今想了,就当探望先生。”我还了手中彩绦给她,她笑着扶了一把邬四,又转身笑着忘了我一眼,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也该邬四先去拜访四爷才对!”说罢“哈”的一笑,“四爷快屋里去暖和。”
辅一进屋,便闻到茶香四溢,上好的老君眉,醇厚中却又带一丝清冽之气,我诧异回头望了望邬四。
他淡淡一笑,“这新雪化成的水,味道竟有如此神效,老夫也只是一试,万幸是试对了,要不就在四爷前丢丑了。”
“先生猎奇之心愈胜,拿我试起身手来了。”我也一笑坐下,邬四亲自提壶换盏,为我斟了一杯,温度刚好。
非常时期,我们心照不宣的只聊凡尘旧事,终于聊到初相遇的那一天。
邬四叹了一声,眼睛不自觉的望向门外,依稀有丫头们嬉戏的笑闹声,邬四欲说还休。
“先生有何话不能讲于我听?”我搁了茶笑道。
“转眼四年,老夫也算历经磨难,仍觉人世恍然,料不到当日一见,却与四爷结下如此深缘。”
“那却是我们有缘。”我含唇而笑,不由得记起那日的风景还有人的笑脸,便失声道,“那天果真是个好天气!”
邬四又是一叹,我被他莫名叹的心慌,坐不住就站起来,下意识的走到门口,她正带了侍女接梅花上的新雪,一边用嘴在手上哈气,一侧脸颊上的笑涡深陷,被热气遮的朦朦胧胧。想是发觉有人看她,便回过头来。笑意还在脸上,却慢慢敛了,微微侧起了头,眼带探究又彷佛心明。
我脸颊一热,转头看到邬四不知何时站到我身旁,心“膨”的一下炸了似的又热又胀又疼。
“四爷的心,是不是乱了?”邬四淡淡的问。
我转眼去看若黎,她已经回转了身,却把坛子交给侍女,自己只站在一边看她们捡雪。
邬四问的直白,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踯躅半日,方答非所问,“我病重几日,全是她照料的吧。”
“她原懂医理,又心思细腻,最合适不过。”
“我……”
“四爷把心收回去吧。”邬四仍旧淡淡的。
我突然有些恼,“先生这是什么态度?”
“担心四爷!”
“担心我只是戏弄她,还是担心她跟我受苦?”
“担心她伤了四爷!”
我浑身一震,愣是说不出话来。
“若黎不能说话,心里却比谁都明清。四爷的心,她不会看不出来,却如此冷着四爷,是为着爷胸怀的是天下,容不得身后半点儿牵绊给人握以把柄。满汉不通婚,她又来路不明,爷若宠她,势必违背祖宗家法,给人说辞;爷若不宠她,她死无葬身之地。是她顾虑的周全,为爷也为自己,四爷又何苦辜负了她的一片心。”
“若黎这样跟你说?”我怀疑的问。
邬四轻笑,“她女孩子家,再不羁,也没脸跟师父说这个。她只怕我为着爷,把她也许给爷,断不肯和我提这个。只是我养她这些年,她的心思怎看不出?”
我的心慢慢凉,原本一些模糊的希望被邬四说的明朗,却接着浇了一头凉水,皇阿玛说狠话时,都没这样失望。情根情根,看不到的,总是悄悄种的,自己也不知道,盘根错节的越扎越深,要拔起来,是不是要撕心裂肺的疼?
身边是有纳拉氏等,温柔体贴自不必说,再喜爱时也只是喜爱,赏了金银裙钗便是恩宠。对了,是宠,不是爱。到了她,感觉总时时像有人扎着心尖儿,疼一下,疼一下,没个缓解的法子,也不想去缓解,就是疼着,时间忽而过的就快了,还未沉醉,现实就来了,各种各样冰冷的俗务,比着她给的疼,就像酷刑像煎熬。
“四爷?”邬四唤醒我。
“喔!”我尴尬一笑,随他重新入座,“大概病的久,心也懒了,最喜欢呆着。”这借口很蹩脚,反正天窗都开了,有个借口就好且不管怎样。
邬四也尴尬一笑,“四爷再喝口茶就回去歇着吧,到底还是要多休息的。”
我只嗯着,却坐着不动。像小时候犯了错,不知如何开脱,便多赖会儿在皇阿玛面前,隔不久便会听到皇阿玛说,如此这样……,然后给个惩处的选择,我便不再为难该怎样解决眼前的问题。
然而邬四没有开口,只说茶冷了,唤人另泡了来。
我突然开口说,“先生你知道,我虽有姬妾,却并不真懂儿女情事。”
邬四苦苦一笑,“大约是人世间第一悲苦事!”
“寻常人家也常有的吧!”我心虚道。
“那是寻常人家!”邬四重复着。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要出门的时候,正碰上若黎进来,手中端了两碟点心,大概没料到我就要走,神情很错愕,探头看了一眼邬四,大约没瞧出异状,便将盘子往我这里送了一送。
我仔细打量了盘中糕点,漫不经心的堆砌着,没有一点装饰。又看了看她的人,素颜明媚,明明可以伸手触碰的到……
带着五味的心思取了其中一盘点心端了,“我带回去吃吧。”说罢也不再看她,径自出门去。
恍惚中又回到那一个晚上,黛色的帐子,温馨的橘色灯光。她喂我喝水的时候我攥住她的手,“若黎,你师父说的,可也是你的心思。”
她笑着,硬灌我喝了那些水,开口道,“师父说的什么话?我原不知道。”
“你晓得我的心思。”我把她的手摁向自己心窝,“你看,跳的这样快,都是为你。”
“你不是要争天下么,怎么管这样一颗心。”她笑着不以为意,要抽掉自己的手。
“那你要不要?”
她格格的笑了,又诡异又妖娆,“你给不给?”她手指冰凉,摸向我胸口位置,又笑,“男人骗起人来,果然眼睛都不眨的。你心都没有,怎么给我。”
我摸着刚才还咚咚跳着的心,突然就没了。我果然是没心的。
她俯了身,拍拍我的脸,“四爷,心没了,便不会再生病。可以好好争你的天下去。”说罢起身款款走了,也不知走去哪里,我手里还拉扯着她的衣襟,一个恍惚就不见她人,只好急叫,“若黎……”
“爷!”床边突然闪出一个侍女来。
我一把攥住她,拉进怀里,“若黎,别就走了。”
“爷!”怀中的人为难的蠕动着身子,“您衣服湿了,奴婢另取一套先给您换了。”
我一惊,知道自己失态,忙松了她,是通房大丫头雪绮,此刻脸红到耳根,头狠命低着。
“不必了!”我无力挥挥手,却又叫回她,大冷的天,她鼻尖竟渗一层密密的汗,我一伸手,便将她拉倒在床上。
她惊恐着叫了一声“爷!”,却又不敢动,我手伸到她脖子那里去,一把撕开领口,桃红的肚兜露出一角来。
“这样艳的颜色!”我手摸着那红色肚兜,手底下身子瑟瑟地抖,“给男人看到,是不是保准起色心?嗯?”
“奴婢不敢!”她略做挣扎,却被我死死扣住。
“你不敢什么?”我笑着凑到她脖子里闻着,一股淡淡的百合香,“嗯,这味道好。”手顺着肚兜往下滑,摸到她胸口的位置,柔软滑腻的肌肤下边,心也嘭嘭的跳着。
“雪绮,你心跳的厉害。”我扬起头来看她。
“回……回爷的话,雪绮不……不……”她已经羞的不能自已,神色煞是可爱。
不知道另一个人……
我一用力,便将她身上的衣服尽数扯掉,翻身覆到她的身上。
另一场梦(六)
除了大阿哥和十三弟,其余被圈禁的皇子们在半年内陆陆续续放了出来,转眼就是仲秋,畅春园里的枫叶染了云霞一般一日红过一日,明明是大好秋光,阳光清冽,我却觉的头顶上的那片天,风起云涌变幻莫测一片阴霾。
太子废而复立,明眼人都知道皇阿玛打的什么算盘,说是诸皇子争位之心昭然,有重蹈玄武门宫变的之势,说是为保皇室骨血的平安,不如说皇阿玛爱太子心切,毕竟是他一心爱了30多年的儿子,言语失和的父子,哪里搁的住隔夜的仇。
我心有凄凄,十三弟同样也是受宠的儿子,为何却不能轻易原谅?说到底,皇阿玛唯一爱的儿子,也只太子一个罢了!
太子复立之后,行为稍有收敛,除开朝事之外,概不擅自接见任何臣工,只专心在他的毓庆宫中修身养性。
然而十四弟和我的关系却彻底决裂了,不只是因为他彻底站在了老八的阵营之中,更因为若黎。
中秋过后,天气一日日冷了,雪绮有孕后由纳拉氏做主给了个格格的名分,另拨房屋和侍婢伺候着只待临产。她倒是个省事的人,明显知道我对她的心思,从不在我面前故作姿态,只是小心和年氏宋氏等年龄小的人作一处玩,见了我也是能避则避。
那日我如常出了宫门回府,还在半路,就遇着快马加鞭的高光,见着我的车,直接从马上跃下来,刚巧滚到车辕下,就势抓住了车辕,若不是苏培盛紧急控住了马,那马蹄差点儿就踢到他的身上。
我掀了帘子惊问,“出了什么事儿?你这样慌张。”
高光来不及站起,顺势跪下,“爷!爷,您快回去看着,雪绮格格受惊,有早产迹象,邬先生看着呢,他是外行,说要请宫里专门的大夫去,怕是难产呢!”
我心里一惊,连忙命人扶起他,喊了苏培盛,要他快宫里请太医。高光拭着脸上的汗,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终于一狠心扭转了头,“奴才先回去向福晋复命,爷您快点儿,府里等着您安主心骨呢!”
我下了马车,从侍从要过马,一跃而上,打马就走,回头看高光,总觉哪里不对劲,稍放缓的马速问他,“你面色慌张,还有何事蛮着我么?”
高光突然抬头,啊了一声,继而为难道,“爷您现在赶回去看格格要紧。”
“雪绮是为何受的惊?”我沉脸问道。
“求您了爷,咱们回去再说,格格母子平安才重要。”高光几乎哭出来。
我马鞭子扬了起来,他本能的挡,大声喊,“爷!十四爷,十四爷抢走了若黎姑娘,连带着惊了雪格格。”
“什么?”我紧紧咬住牙关,鞭子狠命的抽在马身上,那马长嘶一声一下子撇出高光半箭之地。
“爷,您悠着点儿,邬先生看着呢,暂时出不了事儿。”高光也打马追上我。
我压根不听高光在我身后喊着什么,心里只有那句“十四爷抢走了若黎姑娘”。
我耐着性子由十四府上的管家领着进了十四的书房,房内已经点了火炉,烧的暖暖的,十四一身月白长衫立在书桌上写着什么东西。
见我进去,哈哈一笑,“四哥快来看我这幅画怎样?”
我哼的一声走过去,他将画立起来看,正是一幅白描的女子舞剑图,那女子,凌空若仙,也正是若黎。
心内的火一股一股的朝外拱,我努力压制着,沉声问,“人呢?”
“用曹子建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形容怎样?我觉的一点儿不为过。”十四兀自笑着,彷佛未听到我刚才的问话。
“若黎人呢?”我再次问他。
“四哥真是爱煞风景,来先喝一杯茶。”十四伸手欲引我入座。
我一掌打掉他的手,“我懒的和你周旋,交回若黎来,省的我多打扰你雅兴。”
十四冷哼了一声,“交回?交回?四哥,若黎是你的人还是你的物?用我交回她?”
“言语上的官司,他日再和你打,你无故去我府上寻衅闹事,这帐咱们也以后算。不管若黎是我的什么,她是在我府上过活的,你请一请她还要先问过我允许不允许,怎么,就霸道直接抢人了。我府里如今鸡犬不宁,钮钴禄氏被你惊吓,如今生死不明,老十四,你也太张狂,不把人看在眼里了!”我逼上前去。
十四显然没料到还有雪绮这后事,脸上稍有错愕。瞬间调整了表情道,“小嫂嫂的事情倒他日一定登门道歉。”
“道歉?若他们母子有三长两短,十四,我可不要你一句道歉。”
“四哥!”
“你还当我是你四哥么?”我心一沉,直恨他顽劣刁钻,“把若黎给我。”
十四突然冷冷笑了,“哼!你狠话我不只听过一次两次,你那么关心小嫂嫂身体,怎又先来我府上要一个不相干的人。四哥,你的心思,可让我的四嫂们寒心呐!”
“你……”我指着他说不上话来。
“被我说中了吧,还假惺惺的充什么道德君,四哥,我的心思,我明白告诉天下人,我就是喜欢若黎,就是要娶若黎。她做不了我的嫡福晋侧福晋,就是做我的身边人,我一辈子宠着她护着她对她好。你敢不敢?四哥,你的心思呢?”
房门外突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群人拥了进来,带头的是纳拉氏,后边跟着的是十四的嫡福晋,“爷!”纳拉氏一开口,眼泪就断了线似的流,“爷,一屋子大小都等着您呢!”她轻声说,拉住我的手,那手冰冰的凉,我身子倏地一颤。
十四往后退了一步,“见过四嫂!”
纳拉氏支走了所有的下人,才向十四道,“十四弟,你过来。”
十四有些茫然,但还是近前了一步,纳拉氏又招了招手,十四又近前了一步。只听“啪”的一声,纳拉氏一掌狠狠豁在十四脸上,左边脸顷刻肿了起来,完颜氏吓的咬紧帕子才没呼出声来。
“长嫂如母,十四弟,由我这四嫂代替母妃教育不懂事的幼弟,你说可不可?”纳拉氏寒着声音问。
“可以。”十四咬唇低头答道。
“好,直起头来。”纳拉氏又命道,十四刚抬起头,纳拉氏又是一掌打在右边脸上,“这一掌是为若黎姑娘,人家清白女儿家,无依无靠,借身我贝勒府,与师父相依为命。你不顾人家名节,强抢了去,毁人家一世的清白。你该不该打!”
十四还未点头,纳拉氏又一掌打过去,完颜氏“嘭”的一声跪在地上,“四嫂息怒,爷再不懂事,你做长嫂的提点教训的是,可是也要挂息自己的身子,爷不懂事要教训,四嫂气出毛病来事大,您就饶了爷这次吧,爷,您向四嫂认个错啊。”
“锦荷,你也生过孩子,知道十月怀胎辛苦,顺利产下龙孙是天大福气。就为着十四弟刁蛮任性,雪绮动了胎气,如今母子均生死为卜。十四他受这一掌是轻的,他若不复,以后怎么经得住雪绮的孩子叫他声十四叔!”
完颜氏的手松下去,人还跪在地上,突然站起身来,向书房的屏风后走去。十四连忙拉住了她,“你要做什么?”
“看看爷做的好事。”完颜氏咬牙恨恨的说。
“跟你没关系!”十四吼道。
“爷让整个十四贝子府跟也一起蒙羞。”
屏风后是一张暂时供十四歇息的碧纱橱,我见完颜氏如此,便已经移了步子。却被纳拉氏狠狠拉住,“爷,您不能啊!”
我撇开她的手,她一把抓住我的衣襟,哭道,“爷您这样,让雪绮妹妹怎么安心,让若黎姑娘如何再在府里呆下去。爷是要把两个人往绝路上逼啊。”
我迟疑了脚步,纳拉氏已经跪在了地上,我伸手拉起她,“雪绮我日后再陪不是,可是若黎,我不能不管。你放开,我自有交待。”
纳拉氏颓然松开了手,那边完颜氏和十四还在争执着,十四见我朝碧纱橱走,慌忙跃过来拦我,早被完颜氏拖了衣襟。
掀开帘帐,若黎衣衫不整的睡在那里 ,被子只盖到腋下,□的肩头好几处刮伤,“十四!”我怒吼着,揪住十四的衣领,“你对她怎样了?”
“你不是看到了!”十四的脸突然变的异常可憎。
完颜氏和纳拉氏过来扯开我们俩个,探手分开帐子,看到若黎情况,也都不禁呼了一口冷气。若黎还无辜的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眉头紧紧皱着,眼角遗着泪痕。
“我没对她怎样,伤是她硬挣的时候刮擦的,还没来及给她上药,四哥就赶来了,还真是快呢!”十四斜瞥了我一眼,带着嘲讽的表情。
“怎么弄醒她?”我问十四,我们刚才动静如此之大,都没吵醒若黎,肯定是十四下了药。
十四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来,俯身就要喂若黎服下,被我一把抢了来,“你以为她见着这样情况会怎样对你。”
说着将小瓶子放进袖子里,抱起若黎来,纳拉氏则将自己的鹤氅解下盖到若黎身上。我感激的望了她一眼,她却冷冷的避开了,只向完颜氏道,“还得问弟妹使唤一辆马车,我也赶的急,骑马来的。”
我将若黎放进马车安置好,嘱咐纳拉氏道,“我骑马赶回府里去,你就坐马车吧,外边冷。”
纳拉氏奇怪瞅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马车,“爷不怕我做手脚么?若黎姑娘消失了,两府里就安宁了。”
我一时没听懂她说什么话,迟疑着接过随从递来的马缰绳。纳拉氏又一笑,“这些年,我只担心着这一天,还是来了,来的这样坏!”
作者有话要说:天气突然冷的厉害,手脚施展不开,脑子也不大好使了!
有文思枯竭趋势,55555~~~~~
另一场梦(七)
纳拉氏摆了摆手,苦笑着说,“爷快回吧,雪绮要紧!”然后回头望了望马车,“这人,我给你好好的带回家去。”
“那好,咱们回去再说。”我拍了拍她的肩头,扶她登上马车,快马回去。
一径打马驰到雪绮的院门外,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我想象的慌张凌乱,进了院子,也只看到一个侍女端着什么一个闪身进了屋内。暖阁内的灯光隐约,有女人的剪影在窗前来回的走。我揪着心进了房内,迎面撞上一个侍女,见到是我,春光满面的跪下去,“恭喜爷,贺喜爷,是个小阿哥。”
“大人呢?”
“格格产后虚弱,已经服药歇息。”
我松了一口气,命侍女起身,她打了帘子让我进了暖阁,来回走的女人大约是新请的奶妈,正抱着一个小襁褓,看见我慌忙要跪,我一摆手止住了她,顺势看了看襁褓中的幼儿。吃饱喝足,正安详的睡着,梦里打了哈欠,眉眼比一般初生婴儿明晰。
“小阿哥是个福相呢!”奶妈忍不住小声夸赞。
我笑笑,“看好了小主子,爷多赏你。”
帐子里传出一声虚弱的咳嗽声,那侍女听到,慌忙走过去,斟了半盏温水过去,掀开帐子,里边人小声的问,“平儿,谁在说话?吵的很?”
平儿慌张的看了我一眼,诺诺地答,“是,是爷来看您了。”
雪绮有一刻的停顿,半晌才推开平儿扶她的手,回身看我,脸上几乎毫无血色,“谢爷惦念,雪绮母子都好。”
我快步上前,坐在床沿上。平儿已经拿了引枕给她靠着,便带了奶妈一起退到暖阁外。我替她掖好了被子,“叫你伤心了?”
雪绮嘴唇嗫嚅着,始终没有答上话来,眼泪一颗颗的落下来,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我叹了一口气,把她拥进怀里,“是爷对不住你。你别哭,刚生完孩子,哭对眼睛不好。我……”
“雪绮都知道,爷不用解释。”她从我她怀里挣出来,拿帕子擦干了眼泪。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突然一笑,“爷看到小阿哥没?才生下来就很漂亮,雪绮有了他就知足了,不敢奢求爷对雪绮怎样。”
我捏着她身前的被子,“雪绮,是我委屈了你。”
“做女人的,已经委屈几千年了。”雪绮仍旧笑着,笑的无力而苍白,“爷,您不知道吧,这句话是若黎姑娘跟雪绮说的。”
“我不知道。”我摇着头。
“爷救回若黎姑娘没?她和十四爷争的厉害。可有受苦?”
“你身子虚的很,咱们先不说她。”我努力的笑道。
她却抓住了我的手,苦笑,“今儿是感觉和爷最亲近的,过了今儿,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了。”
我心一软,“雪绮,这几天我都陪着你。”
雪绮自失一笑,“雪绮不用,爷能来看看就好。”
我摸着她的脸低声道,“你先歇着,养好身子最要紧,我就守着你。”
她拽住我的手,“爷,我们这些人里,你最喜欢哪一个?”
我不吭声,也无法回答她。
“即使喜欢了谁,比如年姐姐,漂亮活泼,那也是宠不是爱。是么?爷,山无陵,天地合,冬雷阵阵夏雨雪乃敢与君绝的誓言,是不是爱?世间有没有?”
我几乎屏住了呼吸,“我不知道。”
“爷对若黎姑娘也没有吗?”
我手捧住了头,“雪绮,若黎是个好姑娘,咱们不能这样说她。”
“爷不计后果,扔下了雪绮和小阿哥,去救若黎姑娘,这跟山无陵的誓言差不多了吧。雪绮是羡慕若黎姑娘,只恨自己无半分长处,所以不能有这样的幸运。若黎姑娘说过,要想得到优秀的人的垂青,自己首先必须是个优秀的人。只可惜,雪绮唯一知道的这点儿东西,还是若黎姑娘教给我的。雪绮不怨爷为她舍弃雪绮,爷你总要选一个,也肯定先选对自己来说重要的人。雪绮也一眼,如果有一天爷和小阿哥同时遇了难,雪绮想也不想的肯定先护小阿哥,因为他才是雪绮的心肝命根,爷却是福晋的,是侧福晋的,是年姐姐的,是……”雪绮声音低下去,眼睛也慢慢闭上了,想是疲惫的厉害,又说了那么多的话……
我扶她躺好,睡着了,她仍旧呓语了一句,“就是觉的做女人委屈!”我坐在房内久久的不能理清头绪来,望着已经熟睡的雪绮,紧紧皱起的眉头,那是一张还年轻的脸。我伸手展平了她的眉头,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一向木讷的她,心里头藏着这些委屈,又看的这样明白。
但我还是无措,听她说了这么多,我能帮的不外乎是给更多的关心,那大约也不是若黎讲给她的有关山无陵的誓言般的爱。那是什么样的爱啊,我自己也不甚懂。
有人轻脚走了进来,我正想喝退的时候,一只手搭在了我肩上,“爷累的话先回屋歇会儿,这里我多派人守着。”是纳拉氏,手还有些冰,大约是刚回到府里。
我拿了她的手覆到自己额上,她挣了一挣,被我拽的紧,便任由我攥着。“皓心,是不是你也觉的委屈?”我轻轻的问。
纳拉氏的手明显一抖,强笑道,“爷这是哪里的话?可是雪绮跟您说什么了?她受了这些苦,爷您听到什么话也别多计较,她还年轻,经不住事儿。”
我苦笑,抬头看她,她慌忙别转了头,想是哭了。于是起身拉着她出了暖阁,平儿自觉的进去守雪绮去了。跟纳拉氏的人捧过热茶来,我吩咐她道|Qī-shu-ωang|,“吩咐厨房准备姜汤和点心,就送到你们福晋屋里头去。”
一时人都去了,我说,“来,皓心,我送你回房,你在外边冻了那许久,身子又不好,别染了风寒。”
纳拉氏一惊,“爷不去看看若黎姑娘么?”
我心里一沉,突然觉的分外疲惫,笑也懒的装,“去你那儿坐坐,若黎交给她师父就好。”
“爷!”纳拉担心的唤了我一声。
我牵着她朝外走,“我没事,你别多心。”
两个人朝纳拉氏的院子里走,不知是冷还是紧张,纳拉氏的手一直抖着,我解下自己的鹤氅给她裹上,几乎抱着她走进房内,伺候的侍女们慌忙躲开了。纳拉氏有些难为情的挣出来,“爷赶快歇一歇吧,下朝后还未进食,我就命他们伺候去。”
我拉住她的手不让她动,“我还不饿,先垫些点心就可,你别忙活了,也歇口气儿。”
纳拉氏到底松了我的手,在卧榻的另一边坐了下来,姜汤送了过来,她便有一下没一下的喝着,突然自热气里抬起头来,“今儿是我叫爷为难了,妾身一时情急,爷您担待些。”
我盯住她,突然觉的她有些陌生,算起来我们大婚已经有十四年,可是真正对面独坐的机会并不多,她总是淑娴的站在我身旁,完全没有自己的为我打算,而我从未想过该谢谢她。其他兄弟府里姬妾争风吃醋的丑事屡见不鲜,而我府里,却总是一派祥和,如若不是她以身做表率,大度让于人,礼和于人,我又怎得全身应付朝中诸事!当初她进府来,也是二八年华,鲜活明丽的少女,十四载风雨同舟,再加上她弘晖的夭折给她的打击,她已然将自己修炼的波澜不惊,宠辱不变,脸上虽无皱纹,却是满目沧桑。
想到这里,我叹了口气,“宋氏也在待产,平爱以后就你带着吧,你不是也喜欢那孩子么!”
她脸上明显一喜,却忽又忧色,“宋妹妹那里!”
“你是她的主母,替她养着女儿,以后对她女儿来说也是荣耀事。”
“谢谢爷!”她慌忙站起来。
“是我该谢你才是。”我盯住她,坚定的,又分外无力的说道。
另一场梦(八)
雪绮因是难产,失血过多,产后身体十分虚弱,我便向皇阿玛请了几日的假,日里都在她的房间陪她。
然而心绪总是难宁,雪绮似乎打定主意不需要我的怜悯,对我始终不冷不热,我知道她心里是在意我的举动的,所以耐心的受着心中莫可名状的煎熬。
第四日,凡爱突然带着平爱过来,高声嚷嚷着要看小弟弟,凡爱这一年长了个头,比去年足高了半个头去,两岁的平爱被她拽的几乎走不成路,后边奶妈一路惊呼着“小姑奶奶,慢点儿,哎哟,小祖宗,妹妹走不快!”
一院子的人都忍俊不禁笑的不行,我便站到门口去迎她们,凡爱见到我像模像样的请了一个安,平爱却只躲在凡爱背后咬指头,大大的眼睛看着我。
我蹲下身去看我的女儿们,想伸出手抱抱她们,然而,就连一想活泼的凡爱,也退后了一步去,有些惊恐的望住我,我的心一霎那有些凉。
“阿玛,小弟弟。”平爱终于指向屋内,怯怯的说。
我暗自叹了口气,命身后的侍女带她们去里边看雪绮。凡爱一转身的一瞬,我叫住了她,指指她身后背着的彩绦,“看弟弟还背着这个?”
凡爱害羞一笑,“额娘夸凡爱跳的好,叫给雪姨娘跳一个让姨娘高兴。”说着抽出那根彩绦,“阿玛要来一起看么?”
暖阁里已经传出平爱欢快的笑声,凡爱有些着急,殷切的看着我。我站起身来拉住凡爱的手道,“阿玛自然要看,屋子里地方小,我叫她们给你腾大点儿地方。”
凡爱乐的直跳,又回头道,“额娘怎么还没来?”跟她的奶妈笑着答,“额娘一会儿就到,侧福晋不是嘱咐格格可以先跳给姨娘看了么!”
凡爱自己挑开了帘子,先跑过去给雪绮请了个安,又在婴儿的摇篮边饶有兴趣的趴着看了半晌,“哦,太小了,怎么和我们玩儿?”
雪绮在床上噗哧笑了起来,“凡爱刚生下来时也这么小。”
凡爱有些失望的问,“我现在这么大了呀!他会不会开口叫姐姐?”
|Qī|“等到明年的这个时候,你就可以自己教他叫你姐姐。”雪绮耐心的答着,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第一次发现她笑起来是这个样子,很……很温暖的笑容。
|shū|凡爱高兴起来,举起彩绦冲雪绮道,“姨娘,凡爱给您跳个舞怎样?额娘说,姨娘要是高兴,小弟弟就会变的更聪明。”
|ωang|早有人将房中碍脚的摆设移到墙根下去,空出足够大的地方够凡爱小小的身子施展。凡爱竟然是有备而来的,跟她的侍女中,有一个抽出一只短笛来,凡爱做好了起势,一抬手,笛音袅袅升起,极柔软婉转的曲调,似哀怨又似喜悦,慢幽幽的在空中荡开,涟漪一样一层又一层。我的眼睛和耳朵遗失在彩绦的曼妙变幻中……
恍惚中有人打了帘子进来,侧影隐约,我下意识的叫,“若……”
“哟!果真没赶上开场!”年氏笑着,盈盈的纳下一个福去,“爷吉祥!”没有痕迹的将我的失态掩饰过去。
雪绮自床上直起身来,“还劳烦姐姐亲自来,雪绮这厢起不来身,姐姐不要见怪。”
年氏赶过去握住她的手,扶雪绮躺好,“快躺好了,我也早想着来,只是妹妹产后虚弱,不敢打扰。今儿福晋那里炖了汤品给妹妹补身子,原是要亲自来的,路上有事绊了去,我自动请缨就来了。看妹妹气色是不大好的,有了小阿哥,一定多将养身子,凡事放宽了心去,横竖有爷和福晋照着,我这里,也是随你差遣的。”说着笑了,招呼一边的奶妈抱小阿哥过来,逗了半日,竟然丝毫不顾忌我的存在。
我有些纳闷,年氏何时也这样大胆了,却也不能说什么,看着她们在那里说话,我索性退出房去。
凡爱也跟着我出来了,拽住我的袍子下摆殷切的问,“阿玛,凡爱跳的好看么?”
我点头。
凡爱跳了一跳,“那有姑姑跳的好看么?”
我的身子有些僵,迟疑着问,“姑姑?”
“若黎姑姑呀!额娘说我要长的很大才能和姑姑跳的一样好。”凡爱天真而又伤心的叹道。
“凡爱跳的也好看,是和姑姑不一样的好看。”我忍不住安慰她道。
凡爱突地抱了我一下,又迅速的闪开。熟悉的人,陌生的拥抱,我是六个孩子的阿玛,凡爱却是第一个抱我的人,虽然只是小小的快快的一下,却异样的另我浑身酥软。
“凡爱越来越调皮了。”年氏在我身后笑道。
我回转头,看到年氏淡淡的笑着,似乎等我说些什么,于是我说,“这样挺好。”
年氏笑的灿烂,从我身边走过去,又福了一福,“妾身退下了。”说着便叫人去抱平爱出来。临走时,突然回头,“是若黎跟凡爱说,对喜欢的人,一定要抱一抱,让别人知道你的心。凡爱喜欢爷,才敢这样大胆子。”
我不语,她又说,“爷,若黎姑娘病的重,邬先生的药怕医不好她。”
我猛然看住她,年氏苦苦一笑,转身带人走了。
院子里顿时空下来,静下来,我听到我的心一下一下重重的跳。无奈何只好强摁住胸口,腰要弯下去。苏培盛见状担心的过来问道,“爷不舒服了?可要叫太医瞧瞧?”
我挥手止住他扶我的手,只冷冷的问,“听梅居有人病了为何不报我?”
苏培盛支吾着说不上话来。
“今儿嘴巴怎不利索了?”我瞪了他一眼便朝院外走,苏培盛却快一步拦住了我。
“爷,福晋没让那里受委屈,若黎姑娘延医问药都是福晋亲自过问,福晋是想让爷安心。”苏培盛急道。
脚步顿了一顿,终于不能理直气壮的继续走,回头看到苏培盛为难的焦急的神情,我问,“苏培盛,安心怎样解法儿?”
苏培盛难住了,身子躬的更低。
我仰头长叹了一口气,还是缓缓踱出院外去,胸口闷的无法喘气,不知从何起,会为这些琐碎的事情焦虑。
走出门去,唯一能想到的地方是听梅居,可是,阖府上下,都觉的那里是我的是非地,贝勒府的安宁在那里打破。
我的心还跳着,急切的跳着,又累又疼,我又无法控制它平静。我只好任由心疼着,漫无目的的走着,然而心里,哪一个方向都指往听梅居。年氏说,她病的很重;我的心说,我去看看她,就只看看她!
听梅居的落叶似多日未扫,是秋深了,叶落的来不及打理。脚步踩在落叶上,像我碎碎念念的挣扎。邬四从窗口探出头来,张了张口,却也只叹了口气,望了眼若黎起居的厢房,随手放下了窗。
门口有正在打盹儿的侍女,听见我的脚步声慌张着起身跪倒,低低的请了声安。我挥手示意她起身,自己径自进去。
掀了帘子迈进里屋,一股淡淡的药香,还有一股低迷哀伤的情绪。若黎睡的正沉,半张脸埋进被子里,怕冷似的缩着眉头,头发散在枕头上,微卷的泛着褐色的头发,像一团杂乱的水藻,肆虐的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我庆幸她是睡着的,如若是睁着眼睛,我怎解释我此行的目的?来探视她的病么?她定是不屑,她的医术并不低于邬四,也从不稀罕我对她的关注。
我要来看她,是因为我就想看看她,看看她的伤是否好了,看看她是否对十四耿耿于怀,看看她是否惊惶,看看她是否……是否还能对我笑。
我在她的床沿上坐下来,把被子往下掖了掖,露出她的整张脸来,然而她又朝一下缩了缩,仍旧埋进被子里去,彷佛不愿意和这个世界有太多接触,一厢情愿的把自己包裹了,藏起来,保护起来。想抱她的欲望像疯草一样的长,很快便漫过了头顶,我只好移下来,站到离她远一些的地方,身体因极力的忍耐而发抖,几乎呻吟出声来。
是爱吧?是爱吧?
我小心的小声的,在心里,问自己。是不是爱?
然而这种情绪太过陌生,我又没有东西可以参照判断,也没有人可以帮我判断分析。
她突然睁开了眼睛,恍然的看住我,眼神像幼鹿一般清澈而又充满防备,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若黎。”我轻轻的叫她。
她身子猛然一震,过了一会儿才重又睁开眼睛来,不可置信的看住我,惊奇的欣喜的,倏地变成失望。人便想挣扎着坐起来。
我一步迈过去,不是扶她,而是俯身紧紧抱住了她,带着被子,将她和她的体温和我的颤抖,一起紧紧抱进怀里。
另一场梦(九)
她嘤嘤的挣着,因为病着,反抗显得没有半点力气。
“若黎,你别动,我这里疼!”我裹紧她道,握住她的手抵在胸口。
她静下来,手也垂下去,贴着我脖颈的地方,有湿湿凉凉的液体。
许久,我放开她,擦了她脸上的泪,一下一下理着她的头发。她只是不动,一眼不眨的盯着我的胳膊看。我自嘲笑道,“你是不是打心底里瞧不上我?已经有那么多女人,还不知足!”
她将视线转移到我脸上,已经不是方才的冰冷,神色幽幽的,开口时,却先咳起来,我忙去端水给她下。她喘了几口气,定了心神,自己拿靠枕垫在身后,我这才瞧见她的脸色,几乎是雪青的,唇上血色全无。不由得惊叫了声,“若黎!”手也忍不住想去摸她脸颊深陷的脸。
她笑笑拂开我的手,却撑不住只能歪靠在枕头上,许久,才用唇语说,“是我自己的事儿,你毋需自责。”
我苦笑,“可见你心里是没有我。是我一厢情愿,才害得你。”
她闭了眼睛,睫毛却不停的眨,两行泪便顺着眼角轻轻滑下来,然后使劲儿点点头。
我摇晃她,“若黎,真的一点儿心都没有?”
她不吭声。
“那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就为我不顾一切把你从十四那儿抢回来。你让我看看你的眼睛,看它怎么说。”我语气几乎狠了,明知道无论如何都是一样的结果,可是如果由她宣判死刑,我心死也死的痛快些。
一大串的泪滑下来,她开始哽咽,只是不肯睁开眼睛,人也要朝被子里藏进去,被我死死拖住。她逼不得已睁了眼,乞求的痛苦的眼神,看住我,呜咽着,颤抖着,无助的看着我,
终于下定决心一样将痛苦和无助都撇去,只剩下清澈的干净的专注。
我不能自已,把头埋进她的脖颈里,贪婪的呼吸着她身上的味道,有生以来,我不知道我会如此贪恋一个女人的怀抱,贪恋一个女人给我的痛苦与喜悦。
这就是爱了,我想!
我俯在她身上笑出声来,抬起头,一眼不眨的看牢她,“你教别人告诉他自己的心,为何你的真心都不告诉我?”
她虚弱的笑了一笑,头转向一边,眼眉耷下来,手捻着我胸前的衣扣。
我握住她的手,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定会恨我没老十四的勇气,撇开一切娶你。可是,若黎,我……”
她回身过来掩上我的嘴,轻轻的摇头,笑容攀上唇角,眼睛在我的脸上逡巡,似乎要看清我脸上每一处的纹路,我轻轻揽她在怀里,“若黎,我这心里,有一大块的地方被你占着,你不在了,那里就空了。可怎么是好?从里没遇过的事儿,你总是让我手足失措,你来说说,要怎样对你,才可以大家都好好的?嗯?”我晃着她,不自禁的笑出来,觉的自己像傻了。
抱着她就不愿放开,一直等到她在我怀里睡着了,才不舍的放她躺好,仍旧忍不住的在她唇上亲了又亲,才放心出去。
一见到明亮的日光,现实的一切扑面而来,秋风夹着枯叶打到脸上,像一记不留情的耳光。刚温暖甜蜜起来的心,迅速的黯淡下来。
邬四拄着拐杖静立在梅树下,仰头望着什么。
我有些心虚的走过去,叫了声邬先生。
邬四轻轻回过头来,脸上是分不出情绪的笑,“这梅花最是傲寒,可是叶子掉的这样早,不可思议。”
见我不吭声,便敛了笑,“四爷可想好了?”
我摇头,“暂时还未,但……”
“若黎身世孤单,平凡人家也就罢了,可是这里四贝勒府,四爷一个‘但’字,能要了若黎的命。四爷想不好,就放我们走吧。”
“先生替若黎做主么?”我有些气恼的问。
“我是替若黎担心。”邬四微愠道。
“先生是博古通今,胸襟开阔之人,怎突然强人所难了?”我拧眉道。
“四爷可有想过,若黎何以病重?十四爷只是伤了她皮肉。”邬四斜睨了我一眼,背过身道,“思虑伤脾,脾弱伤心,神失所养,血不固本,精神不济,饮食不思,寝寐不安。四爷,若黎的病,在心,不在身。”
“她……”我语塞。
“本打算等四爷成事后离开,如今看来是留不得了。”
“先生容我几日。”我急道,又心虚问,“先生可有良方?”
邬四的背僵了一下,厄尔,缓缓道,“当日老夫劝过四爷。”
我有些失望,“邬先生,胤禛眼高于顶,自认驾驭得了男女情事,然而,若黎她不一样。先生若也动过情,该明白胤禛的难处。”
邬四叹了一声,“我省得。只是我虽为人师,然若黎一向自主,她自己的事情,我不好过问。当日决心辅佐四爷,原为保师徒二人半生平安,今日即不成,是我之无能。若黎要走,我自然不便留着。”
“什么意思?”我惊问。
“四爷你有资格困情,可若黎没有,这一点,若黎比四爷明白。”
“所以她要走?”我有些站不住,刚才……明明……我思绪完全混乱了,朝后退了一步,拔身想再回去问个明白。
邬四却伸手敏捷的抓住了我,我一愣,下意识的格开,他另一只手欺过来,仍是牢牢抓紧我的手臂,我吃了一惊,邬四的功夫不是一天两天练的成,这些年我竟未想过,若黎一身不凡武功,岂是他一个手无付鸡之力的书生教的了的。心里想着,手下便用了十分的力气,邬四却吼道,“四爷是要逼的若黎无路可退么?”
“是又怎样?当初来也是她,今日走也是她,她又置我于何地?”
“当日是邬某承四爷的情,这些年,论是报答,邬某为四爷做的,应也够了。不关若黎的事,今日四爷放开她,邬某感激不尽从此以后,我们隐姓埋名,再不出现四爷眼界里。”邬四的眼睛几乎喷出火来。
我突地停下动作,邬四一掌正好劈在我的左肩上,疼的我几乎弯下腰去,不可置信的,我看向邬四,“邬四你……”
邬四脸色一黯,也停了动作,微微喘着气直愣愣看着我。
我仔细看他,一直停留在他是若黎师父的错觉上,我从未认真注意过邬四的年龄相貌,今日惊觉,才发现,破脚的邬四原来也颀长挺拔,青衫罗衣,气宇轩昂,多年经历加腹中乾坤,使得他比常人更多华盖气质,除去他唇上长须,年龄上也不过长我八九岁。若黎温宛聪颖,娇憨可人,我动的了情,他怎不会动情?若不然,他一个淡薄名利之人,何以单为师徒二人半生安危委身于我……
邬四冷哼了一声,随手整整自己衣衫,“四爷得罪了。”
我仍旧盯着他,“你……”
他突然一惊,自己也后退了一步,“我……”眉头紧接着拧了起来,“这是邬四自己的事情,四爷不必过问。”
“你……”
“四爷不是看的明白?不用如此惊奇。”又突然放低了声音,“我不希望若黎知道,四爷若有疑问,只问邬某一个人就好。”
我突然苦笑,“先生也是辛苦!”
“四爷不必如此刻薄。”邬四被我说到痛处。
“我不是刻薄。”我缓上一口气来,回头看了看若黎的窗子,那里沉睡的人,肯定不知道外间两个男人的心思。
“要喝杯茶吗?陈年的梅花雪水,若黎总说疗情伤最好。”邬四朝中堂走去。
我跟上他,“何解?”
“不关风月啊!”邬四一脸正经,又忽然大笑。
“邬先生喝了这些年,可是好了?”我放松了心情,默认他和我是一路人,便觉的亲近许多。
“刚说完自己不是刻薄,如今又挖苦我。”邬四并没有计较我稍带酸意的揶揄。
一盏茶后,我对邬四说,“你且容我几日,我自然会给先生一个说法。而且若黎重病在身,你们即使要走,也得等她病愈。”
邬四沉吟了一下,脸色黯黯的,却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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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场梦(十)
隔日再去看若黎时,年氏带着凡爱也在那里,我突然觉的尴尬,正不知如何解释时,凡爱飞跑过来拽住我,欢喜地叫道,“阿玛!”
年氏也起身跟我请安,并推口辞道,“妾身出来好一阵子,也该回去了,容妾身告退。”
我嗯了一声,看看床上歪着的若黎,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怔怔地望住年氏出身。
凡爱又跑回去握了握若黎的手,“姑姑,我明儿再来看你。画儿也带过来给你瞧,可好?”
若黎摸了摸凡爱的脸,笑了笑。
年氏牵起凡爱的手出门去,凡爱走的时候不忘问我一句,“阿玛也来看姑姑么?”
我说是的。
“阿玛看了姑姑是不是病就好的快?”
“喔!这个你要问姑姑。”我突然好奇地把问题抛向病着的若黎,有心看她怎样表情。
凡爱咬着手指望向若黎,使劲盯了半天,叹出一口气来,“姑姑不愿意告诉凡爱。”年氏抚了抚凡爱的头笑道,“凡爱长大一些自会知道了,来,跟阿玛告退。”
凡爱不情愿的行了礼,跟着年氏出去。
天黑的早,屋内已经点上了灯,若黎的表情映在灯影里,缥缈的不像真的。我坐到她的床沿上,拉了她的一只手问,“是不是女人都天生懂得这儿女情长?”
“那是因为女人太傻。”她用手语说。
我不禁笑了,“那是你不知道男人也会傻。”
她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身体朝下缩了缩。
“是不是累了?”
她笑着点头,又朝下躺了躺,半侧过身子向外。我朝她挪了挪,去整理她落下来的鬓发,她上半身明显一震,随即僵了一样不动。空气异样起来,混着满室的药香融成一种暧昧不明的气息在我们之间流动。低头看了看她,眼睛直盯着脚踏上我的脚,耳朵却红的通透。我轻轻扳过她的身子,脸上红霞漫布,眼眸中秋水盈然。
“若黎。”我轻叫了一声,不由自主的俯下身去,触碰到她柔软的唇,还留着淡淡药苦,她本能的躲开我,脸扭向一边,我顺势含住了她的耳垂。不顾她奋力的反抗,捉住了她的双手,在她耳垂上辗转吸吮,她战栗着,喘息着要推开我,然而我却迫切的想要亲近她,甚至想把她揉到自己体内去,融成一体了还不甘心,最好一同化成灰飞一同散了,那才叫生死相依。若黎在我的身子底下颤抖着,不知道她能否感知到我的心情,寻到她的唇,连那淡淡的药苦一起吞咽到口腹里去,她闭紧着牙关不肯开口,我便用舌轻叩她如编贝的牙齿,用牙轻咬她的嘴唇,她耐不住,嘤咛一声吐出一口气来,我终于触碰到她如甘霖雨露般的柔软,想多要时,她毫不留情的将我的舌尖咬了一下,腥甜的血味让我清醒过来。
一时两个人都是愕然了,她更是诧异,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用手指抹掉粘在我唇上的血,就要掐着我下巴看伤口时,我因要挣,却一个坐不稳载到她的身上,就那样趴在被子上笑了起来。
她捶了我一下,也是无力的,人便靠到枕头上歇息,我仰起头来,刚好看到她还红着的脸,她也看我,唇边还留着笑意。她的气息如此清晰的逼来,除了想吻她,我不能再思考别的……
她没有拒绝我,木木的承接着我,即闪躲着也追逐着,我恍然又听到那日她清脆的,无遮拦的笑声!
另一场梦(十【续】)
朝堂上,皇阿玛突然颁了旨,加封胤祉、胤祺和我为亲王,其余人亦封了贝勒或贝子,除了还是圈禁中的十三弟。
下了朝,贺喜声一片,我急着往回赶,十四弟却绊住我,“额娘那里还未请安,四哥家里什么事要惦着?”脸上笑着,严重却一股戾气。
虽是我一向端的住,心头也寒了一寒。
到了永和宫,额娘早就得了消息,甫一进门宫女太监就跪了一院子,个个喜盈满面。额娘坐在殿里,受了我们的礼,高兴的眼中直起泪花儿。十四弟为哄她,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揉肩捶背。我从未与额娘如此亲近,只是坐到一边儿看,不是不欢喜,只是这欢喜,想早早的让一个人知道,不知道信儿是否也送到她那里,年氏应该会告诉的吧,她俩一向要好……
“老四想什么呢?”额娘突然问我。
我忙抬起头来,方知自己是走了神儿,匆忙中不知如何回答,十四在旁边笑道,“四哥肯定和儿子想的一样,额娘今儿的小厨房是不是添了菜,提前给我们兄弟俩铺铺排场。”
“你们没要紧事儿,自然管你吃饭,要铺排场,你们阿玛那里给你们铺的大大的。”额娘笑道。
“我是没要紧事儿,不知四哥?”十四睨了我一眼,似笑非笑的,“没人惦着吧?”
额娘拍了十四一巴掌,“这样和你四哥说话呐?”但仍旧是笑着,“雪绮的事儿我也听说了,我让人备了些养身子的药材,回头你带上给她,她年轻,不多时就养过来了,到时候带进宫来给额娘瞧瞧。”
我答声是,十四在额娘身后冷哼了一声,“让四哥挂心的女人可不多。”然后坐到我的对面去喝茶。
我也低头去喝茶,陈年的普洱,入口浓烈,渐转甘醇!
人还未到家,皇阿玛赏的预宴都已经到齐,少不得领命叩谢皇恩,又有纳拉氏率众女眷恭贺,高光率全体家奴的恭贺,年庚尧也来凑了一道热闹,一席闹下去,已经是子夜十分,中间只偷闲让苏培盛去请邬四,邬四自然不会参加此种宴席的,如例辞掉。
若黎姑娘,若黎姑娘,苏培盛说,吃了药,早早歇下了。
歇息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我自然不期望她如同纳拉李氏她们一样为我高兴,然而总归是想她说上一句话,哪怕是“虽是高兴事儿,酒喝适量也就够了”之类。
次日仍旧是大朝,晚上宫宴,子时方回。
第三日谢恩,纳拉氏一同进宫,至晚方回。
第四日家宴,第五日太子宴请,第六日……
苏培盛说若黎姑娘身子大好,已能起床走动,恭喜爷晋位。
我临走时说明儿再来看你,这中间一隔就是十天。
胃疾又犯了,脘腹寒凉,茶饭不思。
让苏培盛找出前些年若黎开的药方子,纸页微微泛黄,清丽的小字依旧。那日十四也同在,她笑着唐突为我把脉……
第一次感觉到世事无常,非我能把握,我无心与十四弟交恶,最终却因为若黎冷了兄弟情谊;我亦无心食言若黎,却无端耽搁了这些日子。半睡半醒中,沉重的无力感袭来,久违了悲观抓牢了我,我甚至悲哀的想,明日,还能否看到一切安好呢?雪绮生的小阿哥快满月,我先拟了福瑞的名字给他,待过段时日,再请旨皇阿玛赐名。纳拉氏已经问我满月酒的事,我让她看着按旧例办,但自己也还是要问问的,若黎,还有若黎……,眼睛涩的睁不开,却无论如何睡不着了!
早上起来,头沉目眩,几乎坐不起身来。
宫里告了假,太医诊了一诊,只说是劳累,脾虚气弱,戒了酒荤,歇息几天便可。梦里恍恍然醒来,极熟悉的场景,温暖柔和的宫灯,睁大眼睛瞧我的人,我心内一喜,“若黎,你身子好了?”抓住她的手不肯放,松了一口气下来,“可我却病了,不能去看你,以为你再不愿理我。”
“爷,是我。”年氏轻轻在耳边说。
我睁开眼睛,是年氏斜坐在床边,关切的望着我。身后是一盏橘黄的宫灯,年氏见我盯住宫灯看,便笑道,“一般人嫌这色不够亮,这会儿才知道能让人安神。”
“几时了?”我问她。
“酉末了。”
“哦。”我微微有些失望。
年氏转过屏风取过一盏冒着热气的粥来,我转了脸道,“现下不想吃,等饿了再唤不迟。”
“邬先生送来的,说是炖了一天,最合适爷醒来吃。”年氏幽幽笑着,表情模糊。
我心头猛然一疼,怔怔的盯住那粥看,年氏一步步走近,询问的看着我。
最终,我说,“搁那儿吧,你也累了,今儿辛苦你,早回去歇着。”
年氏明显一愣,却听话的将粥放到一旁的圆桌上,替我掖了掖被子,轻脚退了出去。
我转了一个身,盯着粥碗看了许久,心中的念头像火苗一样越窜越高,身子也像起了火,灼的厉害,猛地掀开了被子,自己拿衣服穿上,也不唤人,出了门去。
月圆之夜,听梅居的大门紧闭,在月光下像镀了层水银,有高过墙的梅枝斜出墙头,我蹬着墙体花洞,跃进院中。刚一落地,厢房的门便“哗”地打开,她一身寝袍跑了出来。
我立住不动,她却如同傻在那儿,身体保持着停步时的姿势,上身微倾,双臂后掣,一只脚点在地上。
只是一瞬间,她飞跑过来,一把抱住了我的脖子,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几乎加在我身上,我有些站不稳,却极愿意她这样抱着我。
下意识的便笑了,她听到我的笑声,意识到自己失态,要挣下来时,已经被我紧紧箍住,拥紧在怀里,空了多日的心,一下就满了。
我吻她,她的额头、眼睛、鼻子、唇,她的耳垂脖颈,她温顺的偎在我的怀里任我温存,直到我忍不住轻轻咬了她一下,她才一把推开我,下意识的打了我一掌。我摸摸她的手脸都凉着,便牵起她送回门口,自己没有进去,抚着她的发丝道,“我就来看看你,叫你知道我无意食言。”
她冷的有些发抖,我忍不住抱住她,“得空我再来看你,你回去睡,我也得回了。”
她松开我,掂脚在我唇上亲了亲。我推她进去,替她关上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要走时,门吱呀一声又开了一条缝,我只一愣神,温香软玉般的人儿便已在跟前儿。快快地抱住她,贴着她的脸,心内叫着,若黎,若黎,我们可如何是好!
另一场梦(十一)
仍旧想要翻墙时,却听身后冷冷的声音,“好一出《西厢记》,昔日是张生,今儿是四爷,可惜少了红娘,四爷这墙翻的着实困难些。”邬四说着,将一侧大门开了一缝,“四爷好走!”
我有些惺惺的,突然恶作剧似的回头冲他说,“邬先生可不是现成红娘?”
一道白色的身影突然一阵风的跑过来,我和邬四俱都一惊,月光下,若黎寒着脸对我,手势激动,“不许对师父无礼!”
我愕然,邬四却在一旁冷笑两声,甩袖而去。
若黎扶着门框,咬牙目送邬四回屋,才回头看我,哀凄的看住我,“无论怎样,请你善待师父。”
我心内暗叹,但也只道了句,“你放心,无论何时,我为你敬他。”
她推了一把我就要关门,我扒住门扇,“若黎,你但凡有什么心思,一定要让我知道,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你快回去,别又冻着。”我叮嘱道,看她轻轻合上门,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次她没有再打开,我才转身离去。
见过了她,心情应当是轻松的,可却莫名其妙的叹了口气。
回到我自己的院子里,却见院内灯火幽深,门前齐齐跪着四五个人,除了苏培盛和高光外,还有日常照顾我起居的两个侍女。
听见我回院子的脚步声,苏培盛跪着朝我移了两步,仰头看住我,却只叹了口气,手朝房内揖让,也不吭声,仍旧跪回原地去。
那两个侍女已经耐不得天寒,冻的浑身直打哆嗦,其中一个大了胆子,带着哭腔悄声道, “爷您可回来了。”
“都起来吧。”我一把扯住高光要拉他起身。
他却死命挣住,“奴才们看护不利,爷还病着,竟不知爷的去向,爷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奴才陪上多少条命都不够。是奴才们犯的错儿,爷就奴才们跪着吧。”
我抬头望了一眼屋内,仍旧像我离开时一样只亮着暖阁内一盏灯,在外边看起来昏昏的像蒙了一层纱,一个女人的侧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心内怒火陡然烧起来,甩开高光就要朝屋里冲,高光和苏培盛突然一起拉住我,“爷这是奴才们自愿罚跪的,福晋本是赶来劝,只是爷不回来,奴才们到底不敢起身。”
“高光,爷还病着,经不得你们这么大力拉扯。”纳拉氏突然冷冷的开口,高光松了我,我转身看到纳拉氏带着年氏正站在中厅门口,黑影里像两尊守门的神。
“都起来吧,爷不用你们担心了。”我冷冷冲跪在地下的几个人道。
几个人谢着恩相搀扶着起了身,悄无声的退出院子里去。
我踱进屋里去,坐下喝了口水,却是凉的,忍不住摔了杯子,年氏轻呼了一声,连忙到外间茶炉上取了热的,分别沏了两杯给我和纳拉氏。
我沉着脸不说话,纳拉氏却又开口,“年妹妹,你可知你犯了什么错儿?我是把爷交于你照顾的,人都找不着了你竟也不通告我一声。”
年氏慌张的在我们面前跪了下来,“福晋恕罪,是妾身失职。请福晋责罚。”
“责罚?爷若有三长两短,责罚你可有用?”
“我……”年氏头低下去,手里扭着帕子,泪滴穿成串儿朝下落。
“是我让她走的。”我冷眼看半天纳拉杀鸡警猴,才冷冷开口。
“爷您该多顾惜自己身子才是,这大半夜的……”
“这大半夜跑出去跳墙有失体统不是?”我斜睨了她一眼,打断她的话。
“爷……”纳拉氏紧张的看住我。
却听底下“噗哧”一声,年氏的头低的更低了,纳拉氏无奈的看了她一眼。
“你起来坐着吧,要笑也不用憋着。”我跟年氏道。
“谢爷。”年氏起身,却退到纳拉氏身后站着。
纳拉氏一时不好说什么,想了半天,才四顾着吞吞吐吐道,“您也知道这府中到处是两双人眼,若不是苏培盛跟在后边打点,您让那些下人怎样看您,又怎样看若黎姑娘?”说罢又“咳”的一声叹口气。
刚才只是赌气随口说了跳墙,这下和她们说开了,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脸上有些热,接口喝水转像一边去。
“若黎姑娘在那儿不会飞了,您等病好去也不迟,又病着,又大半夜的,还……”纳拉氏脸也红了,“说您又似我们拦着您,不说,宫里头知道了,怪的还是我们……爷您真想要若黎姑娘,包衣奴才家随便找一家,认了亲,光明正大接进府来,也再不必……”
“不用说了。”我突然打住她。
纳拉氏愕然看住我,年氏也一脸疑惑的看住我。
我挥了挥手,“晚了,你们回去歇息去,福晋身子也不好,晓月你扶福晋回去。”
年氏正要答应,纳拉氏却说,“年妹妹还是留下照看爷吧,妾身有跟着的人。”
年氏仍旧将纳拉氏送出院门才又折回来,我正靠在床头假寐,她走过来问,“爷要宽衣休息么?”
我揉着太阳穴点了点头,她替我解衣时我说,“委屈你了。”
年氏苦苦一笑,“做女人,哪有不委屈的。”
我一怔,“若黎和你说的?”
“是个女人都知道,若黎姑娘不过比别人看的清楚。”她头也不抬的说,又问,“也怎么知道若黎姑娘告诉妾身的?”
“雪绮说过。”我说,“若黎怎比别人看的清楚?”
“姑娘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年氏脱掉我的靴子,突然间愣下来,又忽然抬头支吾道,“我是说……是说,若黎,她读的书比我们这些人多,和我们不是……不是……”
我有些讶异,“好好的,舌头打起卷儿来了?”
“不是。”年氏背过身去将我的衣物归置好,回来后又吞吞吐吐的说,“爷,福晋说的……办法,未尝……不是办法,您?”她斜眼看我。
“什么办法?”
“找个包衣奴才家……,妾身家也是在旗的汉人。”她认真的答道。
我伸出手去,拉住她的手让她做到我身边,“你认真觉的这样好?不怕我一心只在她身上?”
年氏抽了一口气,“爷高兴,怎样都好。”说罢低下头去,“爷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府里……府里也总跟着提心吊胆的。”
“不能。”我松开她的手,仰身躺下去,双手垫在头低下,望着头顶被灯光照成黛色的帐顶。
“怎么?”年氏滑下床沿,攀在那里望向我。
“若黎她太骄傲。”
“可是多少人家的姑娘想进咱们王府的门儿呢。”
“傻姑娘!”我笑着看年氏,“这会儿糊涂起来了,你不是和她要好?她的性子还不知道?”
“可是,为了爷,她总也要低头的吧?”年氏心虚的叹道。
我一愣,没想到她说出这样的话来,有些吃惊的看住她。她大约没料到我有如此反应,眼睛睁的大大的,“不是么?爷为姑娘,十四爷都得罪了。她为爷,也会放下少许骄傲吧!”
“喔!”我有些词短,一直只想要她怎样好,却未想过要她怎样。
年氏见我不再吭声,便起身替我整整被子就要退下。我又叫住了她,“晓月,我……这样,叫你们伤心吧?”
年氏嗯了一声,“福晋她们不也都是为爷。”
“那你呢?”
“我?”年氏笑着,在旁边春凳上坐下,“晓月十六岁之前,所见男子唯有爹爹和兄长,嫁到府里来,是为伺候爷。晓月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这天下有多大。打个比方,若黎姑娘讲过,这世间万物生长衰败都是靠着头顶上的日头,那晓月的生长衰败是靠着爷,爷就是晓月的日头,没了爷的日头亮,晓月什么也不是。看戏文里讲白蛇报恩,倩女离魂,晓月没见过,也不懂得。只想着爷开心了晓月就高兴,爷不高兴了,晓月就高兴不起来。从前没人跟晓月说这么一回事,来了个若黎姑娘,她告诉晓月说这是爱情。为一个人伤心,为一个人高兴,他喜你则喜,他忧你则忧,他离开你你会痛,这是爱情。”晓月停住笑了一声,“爷,说这话是不是很没脸?可是,爷是府里所有女人的日头,不光为晓月一个人亮。这里头的道理晓月也想不明白了,只能想,爷高兴了,晓月就高兴吧,爷不高兴了,晓月能有什么法子让爷高兴。若黎姑娘不会说话,肚子里却装着天下人的文章道理,我们一干只知看着爷吃好穿暖的女人,不能像若黎姑娘那般跟爷计较那些大道理,所以,爷得了若黎姑娘,愁烦的时候也好有个伴,替爷宽宽心,爷也不用一个人闷着。爷您喜欢若黎姑娘,不就是为姑娘能和爷交心么!”
宫灯内的灯光缓缓暗了下去,晓月恍若未见,怔怔的望着前方,空气中似乎有“嗒”的一声,房间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中,还有一丝烛绳烧焦的味道,一闪也就散了。
许久,晓月轻叹了一声,“爷,您睡了?”
“没有。”我沉声答。
“那就睡吧,我就守在外间,要水就唤我。”
“好。”
“爷……”
“嗯?”
“您说的是真的?翻……翻墙?”
我沉吟了一下,支吾着答,“怪难听的。”
晓月格格笑出声来,碰倒了她刚坐着的春凳。
“小蹄子,你敢和人说去。”我咬牙道。
“爷您就睡吧,攸攸之口,您还得想法子堵上呢。”年氏说着摸索着走出房去,间或还停到她忍不住的低笑。
另一场梦(十二)
第二日家训毕,皇阿玛却单独留下了我,“你额娘说你这几日身子不好,都还没问一问,吃的什么药?可还见效?”
“药多伤身,儿臣只是饮食上调节节制了些,如今已经大好,多谢皇阿玛关心。”我赶紧答道,却觉的皇阿玛话里有话。
然而皇阿玛只是笑了笑,细细欣赏壁上的一幅山水画,倒不是很名贵,却是前几日十四弟弄来的王维的真迹,技巧上难谈奇妙,意境里却禅意深远,颇得皇阿玛的喜欢。“那可敢情好,讨谁的秘方?你这也是老毛病了吧,有病不吃药倒是件好事。”
“不是什么秘方儿,不敢在皇阿玛这儿献眼。”我低下头不敢抬头。
“喔,你府里最近可好?”他又闲闲的问了一句。
我心内一紧,摸不清皇阿玛葫芦里卖什么药,是随便一问,还是谁作了耳报神。便打着马虎眼回道,“托皇阿玛的福,府里一切都安好。”
皇阿玛扬声一笑,“怎么都托朕的福?那朕都没歇着的空儿了。老四你怎也学他们给朕戴高帽子?”
“儿子们也是想哄皇阿玛高兴。”
“嗯,这话倒是不假,你们的心思朕都明白。不过……”他拉长了声音,眼神突然一冷,“不过自己也要拿捏个分寸,有些事,朕虽要护着你们,但你们被人抓实了把柄,朕也还要给别人一个说法不是?”
“皇阿玛说的极是。”我几乎出了一身冷汗,皇阿玛既然是问府里,肯定是若黎的事儿。
“回去也甭查谁捅到朕这儿的,你不为你前程考虑,也要为纳拉氏想想,辛苦为你操持一个家,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辜负她,甭说她,这事儿朕不准你。”皇阿玛语气突然凌厉起来。
我“扑通”跪下,“皇阿玛听……”
“回去吧,这事儿没什么商量的。”
“皇阿玛……”我急急叫道,“儿子知道这一回去就没机会再提了。斗胆请皇阿玛听儿子说完。”
皇阿玛沉吟了一下,“你说。”
我梳理了下情绪,缓缓道,“那姑娘,您原是见过的,前些日子您还提四年前的京郊行,采莲声,井水湃的解暑茶,还有那个聪颖的哑女……。儿子为的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就是那个哑女。”
皇阿玛突然笑了一声,“朕的儿子们都怎么了,前几日小的几个为争个宫女大打出手,今儿个,你这个大的,被个哑女迷的不知东南西北。”
“儿子是着迷,但未曾失去理智。”
“哼!没失去理智?谁要处心积虑的为那姑娘谋一个身份来?”皇阿玛眼睛笔直的看住我,“到时候风风光光的给个名分,给什么能表明你心意呢?嗯?侧福晋?上了玉堞,改都改不掉。你这份心意大了去了,你不怕那姑娘承受不住么?老四,你要犯欺君之罪啊!……”
回到府里时还有些恍惚,皇阿玛最后的话犹在耳边,“你自去办吧,那个哑女或为侍妾或放出去,朕不要再听人讲这件事儿。”
天色已经大黑,我没有让人掌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沉思良久,久久回味白日里与皇阿玛的对话,他也讲满汉,讲皇家规矩,讲身份地位,讲我的前程,讲府中老小,最后讲兄弟们的明争暗斗。自出生到而立之年,皇阿玛是第一次如此亲近而又长时的和我对话,对话的结果却是要我放弃自己心爱的女人。
纳拉氏那边遣人看了几次,都被苏培盛在门口回绝了,我在里边能听到他深深的叹息。他是不是也叹我为一个女人至斯?
我起身到门口去,苏培盛正袖着手缩肩坐在廊下花坛上,见我出来,忙赶过来。
“天冷大可去旁边屋呆着,守在这里不是白挨冻么?”我轻声斥道。
“爷您去哪里?”他看我继续往前走,赶着问了一句。
“哼!我一举一动你们都是都清楚的么?还来问我。”
苏培盛觉出我的恼怒,立即噤了声,还要跟着时,被我回头止住,“以后再敢到那边报爷的行踪,索性跟着那边吃饭去。”
月亮自半空中升起来,濯濯如玉,铺了一地的月华,一路踩着落叶声,怎么听都像孤魂的哭声。
听梅居的门虚掩着,里边传来几声女子的吵闹声,大约谁说了令谁害羞的话,另一个唾了一口起身走掉,剩下的继续笑。我迟迟不能推开那扇门,彷佛有千斤重,明明眼见着前方别有洞天,却又无能为力不能到达。
我不知如何向邬四交待我许诺给若黎的幸福,亦不能向若黎交待我对她可鉴日月的痴心。堂堂大清的四王爷,却连给自己心爱的女人名分这小小的承诺都做不到……
我强忍住推门的欲望,有些绝望的转身。
门“嘎吱”一声开了一缝。
我回转身,是她盈盈立着。
什么都不想,我拉她进怀里,裹紧了,使劲儿咬她的肩膀,咬她的耳垂和双唇,“若黎,我想你。”我叹息一样,轻轻的说。
她带着笑意舒了一口气,拉住我仔细看,问,“心情不好?”
我敛起她散落在耳边的头发,“若黎,想不想看看这天下?”
她一愣。
“你从进了这王府,都几乎没出去过,想不想出去看看?和我一道?”
她兴奋的抓住我的胳膊,掂起脚来凑到我的脸上,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
我笑着摁下她,“不是哄你,当真的,你若愿意咱明儿就走。”
她高兴的在我脸侧叭的亲的一下,又紧紧抱住我,伏在我怀里,能听到她兴奋的心跳。突然,她疑惑的直起身来,对牢我,认真看了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
“怎么了?”
她摆手,回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院子。
“邬先生这里我自会安排人照顾的。”
她仍旧摇头,咬着下唇,欣喜之色减退,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着急的问。
她指了指我的心口,用手语道,“你这里,有事,瞒不过人。”见我迟疑又问,“为我?”
我无法作答。
“你的难处,我都知道。”她轻轻的打着手势。
我握住她的手,“我答应邬先生,要给你一个交待。”
她怔了怔,抽出手,“你给不了,不是么?”
我心如刀绞,“很没用不是?”
“我不要。”她微微笑,眸子里闪着光,“一生一世一双人,我想要的,你从一开始就给不了。”
“若黎……”
“我不知道会爱上你。”
“若黎……”
“我也不知道为何来这里,可是来了,还遇见你。”她突然停下手,低头凝神半天,又说,“不和你说这些。”
我拉住她的手,“我想听,我已经为你找好大夫,明儿个就来瞧你的毛病,到时候你尽管和我说话。”
她把头扭向一边,又回身看着我,表情变得痛苦。突然甩开我的手就要回身朝里走,我连忙拉住,“若黎,奇Qīsuū.сom书我话还没有说完,你不能让我睡不着觉。”
若黎脚步迟疑的回转身来,“事情会越来越复杂。”
“你不要多想。”我安慰她道。
她长叹了一口气,漾出一抹苦笑来,“不该不信师父的话,喜欢你原来真这样难。”
我揽她进怀里,能抱着她,心安了许多,“多谢你没信你师父的话。”
她在我怀里一愣,随即笑起来。
“明儿我来接你,咱们出去逛,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我笑着说。
她从我怀里挣出来,“然后等到回来咱们就永久分开?”有些恨恨的。
我几乎脱口说不回来了,可是终于忍住,“等回来我还和你一处。”
“我希望我能说话。”她突然“说”。
“明儿大夫就来。”
“那怎么出去逛?”
“带上药一起出。”
她眯起眼睛笑,“可以?”
“可以。”
突然,她敛了神色,“不必请大夫,我师父也能。”
我突然握紧她的手,“那他为何……”
“有苦衷。”她手势有些无力。
“苦衷?”
“是,我的身世,来路不明。”她欲言又止。
“什么意思?”我有些紧张的问。
“与人无害,只是有些怪异而已。”她苦笑。
“那为何不能说与我?”
“总以为和你说的时候,是缘分尽的时候。”
“那我不听了。”我重新揽过她。
她抬头用质疑的表情看我,我继续摇头,“我要你,不要你的身世。”她低头在我怀里深吸了一口气。
许久,我说,“可还是想要你说话,可去求邬先生。”
她摇头。
“那我去另找大夫,不求他。”
“你最近仇视我师父。”她笑着比划。
我细想,似乎是,自从知道他对若黎的感情,我总是莫名气愤。于是便说,“是有些生气他能天天看到你。”
“那是我师父。”若黎跳了一下脚。
“好吧!”我佯作叹了口气道。
她鼓着嘴巴使劲瞪了我一眼,又在我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
我对牢她鼓起的嘴唇上吻下去,那是我甜蜜的陷阱,这一刻,我是没有理智了,为了这样一个女人!
临走时我告诉她,“明儿个,我来接你,什么都不用备,一切由我。”
另一场梦(十三)
带她走是我这一生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我问她想去哪里,她说她是由南向北到的北京城,江南和中原的景色经历大半,唯独没有见过草原和大漠。她说她想知道策马奔腾在草原上的滋味,想看一看大漠无风的孤烟和荒芜的落日。
无数次回忆起她说话时的表情,为何独当日没有注意到她神情里的绝望?
我和她坐在马车里一路西行,只带了苏培盛一个人跟着。
向西,向西!她兴奋的跟我“说”,如果我们一直向西,我们的每一天,都比身后的人多过一线的白日。
我问她那一线有多长?
她笑着比了好几下,最后笑倒在我怀里,最后肯定的告诉我,待许多个一线加起来就是一整个白天。
她说你看,多明智的选择,这样我可以多许多个白天和你在一起。
她越来越像个小孩子,晚上不愿意睡,白天一大早醒来,尝试各种各样的小吃,吃的拉肚子还夸人家风味独特,玩各式小孩子玩的游戏,踢毽子开绳,赢了我和苏培盛便放肆的笑。甚至还蹿道我们下注赌钱,谁输了谁给大家准备第二日的一日三餐。
即使是我输了,苏培盛也不敢让我做事,她便拉住他,一本正经的监督我向店小二点菜或者为大家端茶倒水。
天开始下雪,我和她裹了厚厚的氅衣沿小道步行,路边是掉光叶子的白杨林,我们靠在树干上亲吻。
我开始常常和她讨论关于一生的打算,她耐心的听,唇角含着笑。我说我们看完落日可以回到草原上定居,我养马牧羊,她汲水烧饭,晚上便在一起教孩子们读书。
我说到孩子们的时候她笑的很灿烂,我想她是十分喜欢孩子的,便问她想要几个。
她说要生两个,男孩和女孩各一个,男孩一定是哥哥,勇敢的保护妹妹。她会教他们练功夫,教他们读书写字。
我看她的眼睛渐渐模糊,伸手拉过她,她身上有淡淡的香,靠的太近总让我心旌迷乱。她的唇柔软而温暖,牙齿如贝,排列的很是整齐,我喜欢用舌尖轻叩她的牙齿。她心有不专的笑,小小的舌头颤动着,像顽皮的小兽,诱引着我无限度的亲近。身体开始热起来,她的脸也在发烫,起伏的胸脯唤起我原始的欲望,我的呼吸开始急促,手不能受自己心神的控制,隔着衣服的抚摸已经不能让我心安,只有紧贴着她滚烫的肌肤,才能肯定自己是和她一起的。我轻轻的叫若黎。
她含混不清的呻吟了一声,眼睛无力的抬起来看我,傻傻的看着我,脸上红晕漫布,像三月的桃花。
突然,她意识到什么似的打了一个激灵,用力的推了我一把,我手箍的紧,我们之间的距离丝毫未变。她只好把头侧到一边去,连耳根都红了。我笑着啃咬她的耳垂,她回头气急败坏的捶我,力道小到不能小。
“你放心,经得你同意我才敢。”我小声说。
她用力拧了我一下,低头看我的手,还放在她的腰上,衣衫已经被我扯的不整。
我笑着闭了眼睛,把下巴搁在她肩上,手却仍眷恋的逡巡在她后背光滑的肌肤上,“我的人!”我轻轻的叫。
那是我们离开京城的第八天,我们朝夕相处,形影不离,我甚至有种前世今生都是和她相濡以沫的错觉。
作者有话要说:呃……
这个要结尾了!
我要斟酌一个煽情的结尾!
画心——纳拉氏番外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更了一章,汗一个~
最近云水工作忙不说,更是惨案不断,出了个小小车祸,差点把鼻子撞折了。
现在云水顶着一张破相的脸努力工作,假装无视众人探究好奇的目光,为五斗米拼了老腰。
我正在做一个梦,我十分清楚自己是在做梦,因为梦到的是若黎,因为梦到若黎和我说话。事实上,若黎不会说话,也不知跟爷一起走了不知哪里。
但我还是问,你回来了,爷在哪里?
她笑了笑,笑容经年未变,恬淡娴宁的笑。我就把他还给你。她开口说。
然而我并未见爷的身影,也并未信她的话,这世间,我只信女人霸住男人,不信女人归还男人,更何况,是她抢的男人,抢的我的男人。我的心有些疼,虽然一直不愿承认,然而,到底,她是抢了我的男人。
我突然憎恨起她的笑来,一副佛前圣女的模样,却做起那么不知廉耻的事来,还能笑的那么坦然,她该忏悔和不安才对。于是我开口道,你送人回来,心始终在你那儿,我要来何用。
我是送心给你的。她仍旧笑着。
我愕然了,睁大眼睛看着她到哪里把爷的心放在哪里。
她也笑着望我,解开上衣的衣扣,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匕首,在胸口一划,然后取出一颗鲜红跳动的心来。
我竟然也不知道怕,直盯住那颗心看。
你看,我怕委屈了他,所以放在这儿,现在还你,你们不要再怨恨他。她悠悠的说,声音飘渺而无力,方佛很疼又极力的忍住。
你……。我无语了。
她朝我走来,要还我那颗鲜红跳动的心,我几乎能听到那心跳的声音,强壮有力,一声声砸到我的胸腔里。我下意识的朝后退。
若黎的脸充满哀伤,唇角上扬,对那心说。你看,她都不要,我如今护不了你,可怎是好?说着,便滴下泪来,泪水滴到胸口的血上,溅起一朵朵的红莲花,刹那间脚下便铺了一地的红莲花,血一样红。
我莫名的惊恐,想喊人来,却发不出声。
你仔细看看他。若黎哀求。你仔细看看他,这颗心太寂寞,没人愿意看他,你若是一早去看他,这颗心就是你的。是我先看到他,所以他认得我,你们只怪我们无情,只怪我无耻,只想着拆散了我们他就回来了。可是,这颗心寂寞,他不是非需要谁,只是想有人暖一暖他,用自己的心暖一暖他。
红莲花继续掉落,很快淹到我的脚踝,我不敢再动半步,我怕踩到那些花,怕踩出血汁来。
可是若黎还在朝我逼近,眼看我们的距离就剩一小步,那颗心近在眼前,流着血,一下一下机械地跳着。
收着他,收着他。若黎求道,她血流殆尽,每走一步都更加虚弱,快要坠到地上去。她终于倒下去,倒在地上猩红的红莲花上,唇角抿成绝望的弧度,那颗心在她手中迅速枯萎,最后变成一缕青烟散开……
不……我绝望的叫起来。
杏儿及时的掌灯进来,撩起帐子,一脸惊慌的看着我,“福晋,怎么了?”
我已然是坐着,被子凌乱地坠在身下,身上寝衣湿透,额上凉津津都是冷汗。
“做了个噩梦,你去倒杯水来。”我长出了一口气。
“想是这几日您操劳过度,忧虑太多,晚上还不能解脱。明儿个奴婢叫厨房做心清心安神的膳食来。”杏儿一边倒水一边闲说,虽然只是宽解的话,然后想起梦中之事,却是被她句句言重,忧虑多的不是家事,是爷和若黎的事,他们私自离京,有十天了吧,音信全无。府里表面平静,闲言碎语却早已传开。
我叹了口气,由杏儿换了干净的寝衣,挥手示意她出去,方四更天,却再睡不着。
如常早起,听管家报告家事,早膳前众姊妹一一请安毕。我留李氏陪我早饭,昨儿个就有人埋怨小阿哥们淘气欺负先生,先生有苦没处说,便遣了领头的一位告到我这里,李氏的弘时是最捣蛋的一个,我带她压住了弘时,其余的便好办。
饭后歇息了一会儿,我带李氏到书塾去,走过小花园长道时,李氏突然怯怯的问,“福晋,爷是不是不回来了?”
我突地停住脚步,回头看她,我想我脸色定然十分难看,我平日宽和待人,众人并不十分怕我,此刻的李氏却本能地缩着肩,下巴几乎低到领间第一颗纽扣上。我意识到自己时态,便缓了声道,“你比她们懂事些,怎也跟着瞎说?家大业大的,爷怎能抛下就走了。不过是出去散散心,十天半月也就回来。”
李氏忙抬起头来,脸上是讨好的笑,“是妹妹不懂事了,听她们瞎说,一着急便没想太多。”
“以后听到别人说,你该制止些,别由得人嚼舌头,爷是有分寸的人。”我一面走,一面说。
过了假山,便听到朗朗的读书声,爷虽冷面,却一向慈悲,这书塾里,不只是府里的小阿哥,府里奴才的儿子们,到读书年龄的也一起来,无论尊卑。所以书塾里倒有十二三个人半大小子,读书写字,比武射箭,小孩子最能闹腾,整个亲王府就这里最热闹有人气儿。
进了书塾的院子,便见此刻先生正各司其职,大的小的分开来授课。我没让人通报,径直走进去,果然如先生说的,有几个不好好学习的,趁先生在上边儿讲书,自己在下边斗指盔甲。然而却没有见弘时。
“这孩子,去哪儿了?”李氏轻轻跺脚气道。
“左不过在这院子里,咱们慢慢找。”
果然,他躲在先生休息的房间里,正趴在案上写着什么,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
我们悄悄走过去,却是在画一副画,像只动物,只不知像什么动物。
“你这画的什么?”我轻拍了下他的肩膀笑问。
弘时一下没反应过来,手里还掂着笔,傻呵呵的望着我们,脸上左一道右一道的墨印子。良久才放下笔给我们请安,自觉的垂手做出受训的样子。
李氏本来生气,见他这样反而笑了,“小祖宗,脸花成这样子。”爱怜地拿手绢给他擦脸,擦罢把他朝我身前一推,“额娘问你话呢,画的什么?猫不猫,狗不狗的?”
“是老虎。”弘时高叫了一声抗议道。
我扶着弘时的肩膀一道看他画的老虎,皱了眉笑道,“时儿,额娘没见过真老虎,你画的大老虎还是小老虎?”
“大老虎。”弘时夸张的回答。
“被人揍的大老虎吧!”李氏打趣道,却笑的十分开心,“这身上一道一道的是什么?老虎皮这样?”
“我想画它骨头,师傅说,画虎画皮难画骨,我就试试能不能把骨头画出来。”弘时挠着头正经答道。
“那这黑糊糊一块是什捞什子?”李氏问。
“老虎心。我想骨头能画,老虎那么威猛,老虎心肯定很大。”
“老虎心,是这样儿的么?”李氏狐疑地问,脸上满是戏谑,笑着向我道,“姐姐,你有听说过画老虎画心的么?”
我的脸已经难再做出任何表情,弘时童言无忌,恰说到我痛处。我想起昨夜的梦,若黎给我的那颗心,不过是我如弘时般天真遐想的。被层层骨头包裹的心,岂能那样容易就窥到得到。即使我比若黎先顾到那颗心,那颗心未必愿意看我。况且,谁又能知,从嫁他的第一天起,我就时时准备用自己的心去暖他的那颗心,用我自己的方式,只是那颗心,从不理会。
“姐姐?”李氏试探地推我。
我从沉思中醒来,摸摸弘时的脑袋,“时儿真聪明,不过这样画心,画的不对。”
“那怎样才能对?”弘时殷切的等我答案。
“你要知道那颗心长什么样才好画它啊。”
“那我怎么才能看到虎心呢?”
“那你得先看到真老虎。”
“找到真老虎能看到心吗?”
“不能。”我茫然道,我为自己设了一个循环的陷阱,弘时的问题我答不出。
“那怎样能看到。”
“哦,这个,额娘也不知道。”我黯然摇头,浑身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只想找个能靠的地方安稳的靠着,可是,这些年来,始终没找到。
“等你长大,先看到真老虎,就知道怎样看到老虎心了。”李氏替我答道。
“可是我才这么高,什么时候长大?”弘时懊恼的比着书桌,他才高出半头。
“那你就得好好去问先生了,听先生的话,好好读书,你很快知道怎么办了。”
“真的?”
“不过以后不能带头在学堂闹事,先生一生气就不告诉你。”李氏哄道。
弘时认真考虑,然后一拍胸脯,“我以后再不闹学堂了,先生肯告诉我怎样画老虎心?”
李氏突然哑住看我,她也不能肯定。
“时儿去问邬先生去,邬先生懂的最多。”我答。
我不知道弘时最终问了邬先生没有,邬先生怎样答他的。其实我也很想问邬先生,却不敢问。
空气里隐隐闻到梅香,是爷书房门前的那株红梅开了,我再不顾众人的眼光,独自一人进了爷的院子。
梅枝上,果然几朵红梅顶寒怒放,枝枝桠桠上,几多含苞。
空中开始飘雪,我突然颓坐到梅树下,不能抑制的痛哭失声。这株梅,是我亲手为他种的,在若黎来的第二年,我见他桌角瓶子里插的梅枝,便在他门前种了一株,傻傻的想,一树的梅花香总比一支枯梅更怡人吧。
她只是给了一支,却胜过我的一树,我到底哪里输了?他的心,我竟穷尽所有也得不到!
凡鸟偏从异世来——若黎番外
作者有话要说:若黎番外还有一节
仍续在此章节
可以为亲省些点数
我并没有想过会遇到他,哪怕是师父告诉我现时是康熙四十一年,我身在偏远的大理,北京城对我来说遥远的就像夜空中随意的一刻星星。
师父发现我的地方,抬头可看到高耸入云的情人涯,我奇装异服的昏倒在溪水边,待潮汐一来,没有摔死便也被淹死了。
我想我应该是从那高高的情人涯上摔下来的,师父不信,因为那么高摔下来,就算不粉身碎骨,断也没有生还的可能。而我只是头部轻微撞伤,直接失去了某部分的记忆。但是谁也不清楚我为何出现在这里,师父不清楚,我自己也不清楚。之前的记忆是21世纪的高楼大厦,但我为何突然至丽江,又昏死在情人涯下,我自己也不甚清楚,那段记忆可能是摔没了,抑或是我本能的将一段记忆屏蔽了。
不管怎样,我必须正视的一个现实就是,我身处康熙四十一年,我的时光倒流了三百年。
师父在初遇见我时还不是师父,我管他叫先生,我问先生许多问题,先生也问我许多问题。先生是个达世的人,或者说是个高才隐于世的人,他闭着眼睛就可以描画大清版图,任意一个节点上都可以娓娓道出当地的风土民情,国局时世,他身不在庙堂,却深俱局外人的明晰。先生学识渊博,阅历丰富,谈吐不凡,品行高洁。在遇到先生的第三日后,我如此评价先生,坚定我的评价的是因为先生告诉我他名叫邬思道,人称邬四。那一刻心是有些激动的,没想到自己糊里糊涂的一摔,竟然摔到了大清第一谋士面前,说是机缘太妄自菲薄,该是奇缘三生才是。
到那时我也没想到会遇见他,康熙四十一年九龙之争还未萌芽,先生游学四海想还未遇见伯乐。而我,一心所想的,不过是想办法离开这里,21世纪才是我的世界。
所以我毫无保留的拖出了我的来处,先生在最初的惊异后,只简单了问了问民生现状,之后便一再帮我寻求回去的路径。
然而,百试不得其法。我甚至背着先生偷偷爬上情人涯,试着再跳一次,结果被半山的迎客松拖住,捡了半条小命,卧床一月有余。醒来后第一眼仍旧看到师父,趴在师父怀中痛哭半夜,自己的那个世界,看来是回不去了。
于是便认了师父,顺应天命。
认师一年后,师父决定上京,准确来说是回乡,老屋祖坟都在那里,师父说人老了,叶落要归根。
我无从去,只能跟着师父。我很想说其实师父并不老,他只是沧桑,穿越千山万水,阅尽天下文章,饱览世间精奇的师父,身上是白雪般高洁的卓越风姿。但我是徒弟,我虽不通古代礼节,但长幼之礼还是知晓的,况又身为女子,更不好夸师父。
临行前,师父给我喝了一碗药,微苦,微凉,师父看我喝完,便说,此一去,便委屈你作哑巴了。京中人多嘴杂,你身世要奇,只怕祸从口出。这一着,是为你也是为我。
我点头,其实除去师父外,我从未在第三人面前说过话,祸从口出,我是知晓的。
师父回乡的路,带我走了一年半,从大理进蜀中,又拐去吴楚地,然后是江南,淮左名都,春风十里扬州路,再是中原的富庶和五岳的壮美。师父沿途行医亦讲学,每到一地,便会大批朋友,有故友,有慕名而来的,俱都是名士。我开始庆幸自己摔对了地方,然而庆幸之余,不免有些哀伤,在另一世,并不是没有牵挂的。
其实,看到他们一行几人的时候,心里就大概猜到了他们的身份,甚至惊了一惊,虽然仍旧是笑着。王者的气度是从骨子里孕育而生的,那老者施施然一立,就是一副舍我其谁的气势,普天之下,怕只有一个人敢有这样胸怀。
阿宝很热情的招呼他们,阿宝是我偶然从恶霸手中救下的孤儿,在街市里因为半个馒头被提着鸟笼子的纨绔子弟从二层楼摔下,我的腾挪功夫初具失效,阿宝救的很轻松,顺带着教训了一顿欺凌弱小的纨绔。这孩子懂得感恩,和我一道叫师父为师父,叫我姐姐,平日里尽己所能帮我和师父做事,小小的身子里,蕴藏着极大的能量,并没有因为生活的残酷而消失活着的热情。所以,我和师父和阿宝,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人。
那天的天气分外好,阳光和煦,应该是奥热的,因为他们央我和阿宝讨解暑的茶,可是,我总觉的那日阳光和煦,微风清凉。
因为我那日遇着了他。
他并不起眼,没有太子惊艳的容貌,也没有十四乖巧的伶俐。一直沉脸守在康熙的身旁,不越一丝规矩。十四在地上划出自己的名姓好,我才正式看了他一眼,竟然看到了他的慌张,眸中明显是躲闪的光,却又执拗的倨傲的不肯示弱。我只是扫了他一眼,不在意便不注意,一眼看到他怎样都和我没关系,短暂的交集并不算相遇,我和他始终属于两个世界。他有他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
然而,此后我一直记忆那个复杂的眼神,我想我应该看他的孤单或者说是孤独,因为只有孤单或孤独的人,才会那样在意一个人看他的眼神。
我不知道我为何会爱上他,师父总说,这个局势,我比他更清楚,因为我是先知他是揣度。我至此明白了师父为何要我变作哑巴,他不是惧怕我祸从口出,而是怕他自己忍不住询问我局势的走向。除了死人,哑巴的嘴巴最严实。
我并不知道为何一向粪土万户侯的师父为何突然答应做四贝勒爷的谋士,难道是为四贝勒爷救了他一命?一向自命清高的师父断不会以此报恩。我问过许多遍,师父只说,你看他安排了听梅居给我们,说明他是我们的知音。师父说是我们的知音,没有说他是他的知音或伯乐。
阿宝死了,师父一身伤病的借身四贝勒府,我在古代的完美生活完全结束,我不知道等在我后面的是什么,陪师父终老然后自己老去?我已经不想去想,在古代,一个女子想再多也无用。我时常觉的无力,开始思念我的来处。
师父康复后,他便常来,有时候彻夜深谈。我有时候会好奇的打量他,发觉他静的时候是极美的,有着硬朗的脸部线条,是绘画人最喜欢的脸型,他的眉总是轻轻皱着,眉色深黛甚至有些秀气。这让我猜想生他的女人应该是个华美的妇人。看的久了我自己便也发呆,甚至觉察不到他回望过来的眼神,眉头便皱的更深了。我想他大约是不喜欢我那样看他的,于是我便收回心神来望窗外,半院子的梅树,腊梅红梅白梅,从深冬到仲春都有满院子的梅香,疏影横斜,姿态翩然,不像是生活,更似一副画,我的生活便成了一种假象。越看越恍惚中听到他问,若黎姑娘怎么想?
他明知我不能开口回答,还是笑着问我,笑容是难得的温和。我摇头而笑,遥指师父,自己便起身到院子里去。
巧儿和铃铛正在扫落地的花瓣,我止住她们,自己回屋找了一块绸布,铺到地上,风一吹,便是大片的梅花落下,我告诉她们两个,拿花瓣晒干制成枕头,睡梦里都是梅花香。两个侍女欢喜不迭的去取花篮来装梅花,他已经告辞师父出来,看到我,凝神立了一会儿,便也蹲下来。我便笑,贝勒爷也行蹲的?
你从未当我是贝勒爷不是?
那一瞬,他笑的贼,脸上有夕阳的余辉,我转下头去,细心拾捡花瓣,不再理他。
你送的那支红梅,如今都干的不成样子,什么时候再挑枝送我。他站起身,不等我反应,便唤了跟自己的人走了。
我竟是有些气,可是不知道自己气从何来。
和巧儿和铃铛装好梅花瓣,看到师父正拄拐立于门前看我们。
我停了手走过去,和师父说,待再多些梅花,酿了梅花酒,在风雅不过。
师父笑而不语,进了屋才问,若黎有无想过自己的终身?
自然是陪师父终老。
师父是认真的。
若黎也是认真的。
师父无奈摇头。
师父为何不娶?天下女子才貌双全着有之,师父无一人入得眼?我笑着问。
师父摇头,脸微有些红,道,打嘴,做徒儿的,有这样和师父说话?
我便不再问。回头时想到他说的红梅,心头微微一跳。可是再要送他,怕到等到入冬了。
康熙四十七年的那场风雨,来的比想象中的猛烈,大批的人被连根拔毁,夺位之争至此拉开帷幕。
听梅居的门在子夜时分被人叫开,苏培盛不容师父穿衣问话,几个人架着去了前院。我隐约听到晕倒二字,想是重要的人病了,才这么急叫师父。师父走的急,随身的药箱都未带,我穿戴整齐,便唤了铃铛一起送过去。
他住的抱轩斋几乎人仰马翻,处处是小声人语,人人小跑着走路。满院子落叶,积水里给来往的人踩成泥浆。我进屋时,看到他的妻妾悉数立在外厅,个个面带忧色,在太医面前也都不再顾及身份。
一个小太监出来看到我,面色一喜,若黎姑娘来的正好,邬先生正要奴才请您去呢。说着领我转过屏风,屏风后,扎堆弯腰站着好几个医正,师父正在床前坐着,看到我来,伸手招过我。我顺势打开药箱,递到师父手里。
他闭目躺在床上,脸烧的通红,嘴唇干裂无一丝血色。
我心知是寒雨浸体所致,也就是古代所谓的风寒,极危险的病症。
师父拿了银针,指使苏培盛脱去他的上衣。
我起身到外间去,让铃铛帮我翻译给他的妻妾,告诉她们这里需要冰和酒精。
师父的针灸只能在短时间内帮他活血,然后此刻他牙关紧闭,退热之药不得入口,只能靠外部力量退热,必须得冰或酒精方可。
师父满意我的做法,可是面色沉重。我把了把他的脉。脉象滞重不平,忧虑之过。我也沉了脸。他这病的不仅是身,还有心。
一夜揪心之后,他身上热度稍退,强喂了几口药,人力之极,余下等他的造化。
纳拉氏不放心,执意我师父守着,可是师父自那年重伤以后,自身都是半个病人。要守也只得我守。
几日后,他脉象趋稳,热已全退,却执意不肯醒来。
深夜只我一人时,我抓紧他的手,絮絮念着请你醒来。我心之切,连自己都不甚明白。
他终于醒来,我还在打盹儿,梦里依稀听到他的声音,惊醒后果然见他正努力想坐起身来。忙端了温水过去扶他,喂下半杯水后,我的喜悦逐渐觉醒,握住他的手,不顾男女身份大防,不自禁的笑起来。我不能说话,我只能笑着让他知道我是多么高兴看到他醒来。
他似乎也高兴看到我,把我渐凉的手一同捂进有他体温的被窝里,淡淡的笑着。那一刻,我觉我们是多年的故人,执手相对。
但我以为,他是迟早要争帝位的王爷,心里装尽了江山天下,此一刻的儿女情长,不过是因为病中的虚弱。
于是哄他入睡后,便唤了他的贴身侍女照顾,自己仍旧回到听梅居。师父每日都去看他,回来却从不和我提一字,只最后一日和我说,“四爷能下床走路了。”我笑笑不作答。此后便不再提他。
太子被禁后,十四便很少来看我,偶尔托他的侍童送些吃的给我。
中秋节过后,天气便一日日凉了。晓月托我给凡爱结几根缨络系长命锁用,我想着十四也有满月不久的小阿哥,便一同结了,好送给他。
十四来的时候我满心欢喜的给他看我结的缨络,他却沉着脸不接,看了我许久,突然打发了巧儿和铃铛,认真的跟我说,若黎,你跟我离开四贝勒府可好?
我想也没想的便摇头,师父在哪里里,我自然要在哪里。便笑问跟他去做什么?
他一把抓了我的手,说,我想娶你,先时不能,现在可以了。
我有些失望的看着十四,我一向当他如幼弟,也一向不肯为任何人屈膝认低。我依旧笑着,问,十四,你要我去你府里给你的两个福晋奉茶请安吗?
我另置一处院落,你不必看任何人脸色。十四坚定的说。
名不正则言不顺,我去是做你的奶妈还是做你服侍丫头?
做我的女人。
看着一脸认真的十四,我不知如何跟他解释我所以为的荒谬,怎么告诉他我对他只有姐弟情分没有男女之爱。第一次觉的做哑巴的难处,长了嘴却说不清自己想说的话。回头叹了口气,也认真回他道,我不离开四贝勒府,更不会和师父分开。
你是不想和他分开。十四冷冷的看向院子,或者是穿过院门看向他说的“他”的住处。
我失笑,我从没和他在一起过,又何来与他分开,十四,你何以妄测?
眼睛里看到的。十四站起来恨恨的捏着茶杯。
我笑着拉他去院子里,北京的秋天很好看,康熙年间的天空没有任何的污染,清亮如玉,蔚蓝如海,间或有鸽哨飞过院角,明朗的天气总让人觉的快活。
我说,十四,多情总被无情恼,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你不知我怎想,也不知他想什么,就这样武断的说我们有情,不但玷污了你们兄弟间的情分,也对不住我们这几年的将心比心。
手语没人话语表达的完整便捷,这一袭话,我指尖翻飞,还要考虑用他熟悉的手势,端的很累。
十四却不领情,皱皱鼻翼,指着那梅树问,你可知他院前也有一株梅。
我不是府中理事,管谁房前栽什么?然而我笑的心虚,说到梅我总是心虚,他说那支红梅他放了很久,没说为什么,可是那暧昧情愫却淡淡存着。
四嫂命人栽的,以为他喜欢,也是想他不必为枝梅频频跑去听梅居。四贝勒府都知道听梅居有个特别的姑娘,贝勒爷准她不跟任何人行礼,四贝勒爷看见她会笑,四贝勒的病为她才肯好。
我笑不出来,空穴来风,是因为有缝隙让空气流通。我以为一切是我矜持骄傲,却从没想过是他姑息纵容。
十四见我不语,冷笑一声道,若黎,还说是与他无关?
你既然清楚,还非要我跟你离开这儿?我有些着恼,为着十四的轻慢。
他不会娶你,你等他三年,等他五年,等他二十年,结果都是一样,他不会为你做什么,更不会给你幸福,等你老了,也没人在意是为谁老的,若黎,你不值得。
十四说的略略让我心哀,可是我想我并没有求什么,在这个世界里我能求什么?
跟我走,若黎,我会叫你知道我比他对你好。十四恳切的望着我说。
师父从他的房间里出来,默默的看着我和十四,十四甚至躬身向师父行了个礼,嘴角的笑却是有些怪异。十四突然回头问,若黎,我四哥一半的主意都是在这听梅居里定的吧?
我猛地一愣,不明白他想说什么,只是定定的看住他。
所以,若黎,你必须跟我走。十四咬牙道,为了你师父。
我依旧不说话,只是看他,然后望了望隔壁的院墙,那里听说是八贝勒的府第。
十四不语。
我过去推了他一把,咬着牙,我想告诉他十四你们别太过分。
只要你跟我走,就没人动你师父。十四低下头去。
我一掌劈过去,十四退了一步,我再劲一步,十四只是退,我悲愤交加。我没想到十四拿我去做筹码,我以为我和他多年情分,他喜欢我不为过,他嘲讽我也好,可是,他拿我当筹码为威胁师父的命。他说要娶我,只是想算计胤禛,一瞬间,我觉的十四很肮脏。
十四只是一挥手,便将我格翻倒地,我头撞到台阶上头晕目眩,看着很多人赶过来,师父和巧儿,还有别的什么人,听到十四大声的吼,我只要若黎。
我还想挣扎,十四早一把拉起我,一掌斜劈在我的脖颈后,我刹那知觉全无。
再醒过来的时候,仍旧是躺在自己的房间里,似乎一切都未曾变样,脖子很疼,额角上包了棉布。
师父守在床前,眼神深邃,一脸忧色。
我想对师父笑一笑,却动不了。
“你中七日香毒,虽解了,一时还动不了。”师父轻轻和我说,嗓音嘶哑。
我点头说好,是用嘴,没有声音。
“若黎,你想说话吗?”师父突然问。
我不明白师父的意思,瞪着等师父的理由。
可是师父摇摇头,叹口气起身。起身时在我枕头底下放了一个小小香囊,我只闻味道便知道是什么。
巧儿进来,告诉我胤禛不顾一切从十四手中抢回我,闹的两府人仰马翻。
我使劲缩进被子里,觉的慌乱,不因为他为我做的这些而欢喜。我不知道我第二天该以何颜色去面对贝勒府里的人,该怎样面对他。是要感激他,还是怪他给我的负担。
我病了,病的很重,连续的高烧不退,我能听到自己梦呓,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说也说不出来的。梦里有他,却无法靠近,是我不敢,他也不敢,我们就那么对望着,眼睛里都是悲哀。我晓得他和十四因为一个哑女闹翻的事情一定传满整个紫禁城,会有人饶不了我,也不会饶我,无论怎样我都无法爱他。师父来看我,我哭着向他说,师父我们走,不呆在这儿了。我不知道我说了没有,我是开不了口说话的。但是我知道师父一定跟我说了等你病好咱们就走。
第五日了,我努力数着日子,并不清楚为何要数这日子,或许是想天数一到病便能好,病好了就可以离开。
然而他却来了,我听到他叫我的名字,我看了他一眼,以为是在做梦,不情愿的重又闭上眼去。再睁看他还站在那里,我又惊又慌,想坐起来身时,他俯身抱住了我,隔着被子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沉重的呼吸就在我耳边。
我想挣扎,他却摸着自己心口说,“若黎,你别动,我这里疼。”
我再无半分力气挣扎,直到这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为何要数日子,他不顾一切抢我回来,却不来看我。若是不爱,为何冒大不韪救我;若是我,为何又对我不管不顾。我想大声的哭,却生生咽在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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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异世五年,我从未因为身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男权社会而觉的卑微,就像我从不像任何无干的人下跪行礼,包括康熙,包括他以及他府里任何一个人,我始终坚持我是和他们平等的,拥有同样的肉体,拥有同样独立的灵魂。
直到纳拉氏来寻我。
我正沉浸在他给的幸福和喜悦里无法自拔,被爱情的火焰灼的无法安宁,忘记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只是满心的他,满心的他和我。
那一日他翻墙来,为着答应第二日来看我,结果却十日不见人影。
那十日里我辗转揣测心神难安,正以为他像所有权高位重的王爷一样,心里装了江山,便腾不出空来放女人。师父却淡淡的说他被加封郡王,府里整日歌舞宴席。
我略略原谅了他,心里却始终焦急,明知他断是腾不开身,却有希望他心里有我一个位置,时刻挂着一个我,好歹挪出个空闲来,告诉我一声。告诉是告诉了,却是遣别人来,小心翼翼的苏培盛小心翼翼的问姑娘可有话给爷。我自不能说我想念他。只好说恭喜的套话。
月圆的晚上,我独自在院子里踟蹰了许久,因为听人说他又病了。脚步迈了无数次,却始终没有勇气迈到院门那里去。
以什么名义呢?他这时身边应该守着他的妻吧,无论是哪一个,都是名正言顺。凭什么是我一个无名无份无由的人呢!
想到此,心是说不出的疼。听到师父房间里一声模糊的叹息,师父心里定是骂我痴了吧。
恋恋的回屋,巧儿已经在外间睡熟,我羡慕她平稳的呼吸,没有烦扰的人才会睡的那么泰然。
听到院内梅枝乱动,似有人越墙而入,我先是惊,后是喜,直觉是他来了,却又不敢多猜,猜多了希望就多,希望多了失望也跟着来。
急促促开门奔出去,果然是个人影,静立着。
我已经毫无意识,心里只想着是他是他。手攀上他脖颈的时候,多日溺沉的心终于靠了案,他是我救命的船。
我抱住他不肯放,任他吻我,还有未散的药草味,我连他的药味一同吞进胃里消化,好让他的气息完全融到我身体里。
“我就来看看你,叫你知道我无意食言。”他送我回屋道。
我抓住他不肯放,心知所有的旖旎缱绻都是短暂,却仍是不舍任何一瞬和他相处的时间。我想让他不必说,所有的忧和怨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都已豁免。
待他和师父撞上的小风波也止了,我满心欢喜的回屋去。巧儿正醒了坐在床上,满眼担忧。“姑娘,你和四爷好巧儿自然是欢喜的,可是福晋那关不好过,您可要准备好了。”
我想和她说我没准备过纳拉氏那关,我和胤禛怎样,和别人没关系。可是想想说了白让一个人担心,最终只是做了我晓得的手势叫她放心。
然而纳拉氏真的来了,脸有隐忧,支开了所有的人,关了门,突然哽咽一声,近了一步朝我跪了下来。
我忙躲开来,俯身拉起她,她却不肯起,一张脸如梨花带雨,“姑娘,求你放了我家爷,放了我们一家吧。”
拉她的手失了力,我保持原来的姿势品她说出的这一句话。
“我从不当姑娘是外人,爷既然跟姑娘有心,于咱们本该是高兴的事儿,想着法子也该成全了爷和姑娘。只是不知谁嘴快的捅到万岁爷那里去,爷今儿个在宫里被皇上好一阵子的训,训一训倒也罢了,皇上下旨……下旨……”
我面无表情的搀她起身,听她说完后边一句话,那康熙下的旨是放了我出去,若再敢厮缠,革了闲职,罢了爵位。
“我是劝爷先纳了姑娘做格格,以后再图出身,无奈爷怕委屈了姑娘,要给姑娘侧福晋的名分,这是要入玉碟的,怎不让人起疑,要不万岁爷也不至于发那么大火,也可从来没干过欺上瞒下糊涂事儿,这是头一遭儿。”纳拉氏边泣边说,我早听明大概。或者重要不是康熙要胤禛怎样,而是胤禛不能为我怎样。
我立在窗前,沉默不语,我是个哑巴,不开口不至于失礼,我又突然庆幸自己是个哑巴。
纳拉氏想过来拉我的手,被我警惕的躲掉,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的女人,演起戏来竟然也逼真形象。我看着这张被泪水浸湿的脸,精致的妆容只剩脸上几道红白的阑干,手上红绡随风轻动,像是胜利的旗帜招展。回去阖府里的人都要夸赞这个福晋贤惠,顾全大局,为着郡王府的利益甘愿低身去求寄她篱下的下女。
我打了个寒战,双目尽可能的暗下去,转了身,蜷缩到床里去,拉了被子盖上,冷是真的冷。
纳拉氏叹了口气出门,或许是叹息没有取得彻底的胜利,因为我未向她表态,是放还是留。但在她心里,是去是留已经由不得我。她是当朝四皇子的嫡福晋,我只是寄人篱下的孤女。她想让我死只一个眼神就可以,假意来求不过是为着一个胤禛,是她心甘牺牲高贵身份的夫君。
我们私奔的路上,我几次想问他关于身份地位的问题。想问他一个人的身份真的比爱都重要?
可我不想煞风景。
我们这样很好。
我并不问他为何突然要和去看草原和大漠,也不问他能带我离开多久。我们一路西行,我告诉他这样我们每天都会比昨天多出一线长的白天来,那就意味着我们永远比昨天多出一线长的时间相处相爱。
大多的时间是我们单独在一起,我不高兴比划的时候便在他手心里写字,我一个一个的写,他一个一个的念,他从身后抱着我,像我可以依靠的港湾,我躲在里边,温暖而又安全。
我们每天说许多话,应该是许久的话,因为我写字的速度很慢,所以我们不停的说,从天黑到天亮,从天亮到天黑,困的时候稍稍眯上一会儿,睡着的时候眼睛都是弯着的,因为知道身边有他。
当危险逼近的时候,人往往是有直觉的。
我不是因为直觉,是因为看到了,我们一行只有三人,寻常百姓的打扮,寄宿在一户院落里。
他们都还没起,我不忍心浪费得之不易的时间,早早醒来想看第九日的朝阳,然而我先看的是敞开的院门外立着的十四,天还是阴的。
院门离堂屋是十丈的距离,十四的眼神像刀一样刻在我的身上。我软软的回过去,没有笑亦没有多余的表情。我恨不起他,也无法爱他。
我转身去胤禛的屋子里,他还沉沉的睡着,眼珠轻轻的颤动,应是在做梦。丝毫未觉窗外的危险。我摸他的脸,希望他一直睡下去,也希望自己能一直看着他睡下去。
在别离的边沿,我才发现地老天荒是个多诱人的词汇。
另一场梦(十四)
梦里梦到自己衣衫单薄的站在冷风里吹,四周是无尽的荒野,好像是找不见了她,心灰冷颓败。
一只冰凉的手摸到我的脸上,我一把抓住,飞快地掀开被子将手中的人裹进去,抱紧了。她也不挣,听话的伏在我身上,吐气微微。
待我睁眼,我看到第九日的黎明和微微笑看住我的她。
“还早,再陪我睡会儿。”我搂着她继续闭眼,鼻翼间尽是她的气息,身体又开始不听使唤了。
试探着解开她一个扣子,她没有拒绝,接着解开第二个,第三个,她身体的温度是个陷阱,我自投罗网的朝下跳。我好奇她的顺从,睁开眼睛看她,她也一眼不眨的看我,我不知该如何办,只好狠狠吻她,她闭着眼睛,我才敢放肆占有。
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鼓胀着需要她,衣服完全成了赘余,我接二连三的扯下去,任何一件,都有碍我和她的亲近。她生疏而又安静的帮住我寻找她每一处肌肤的神秘,我将她小巧的□含在口里,像含一粒成熟的果实,她战栗着,想要躲开却又情不自禁的抱紧我。
我进入她时她疼的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我舔着她唇上的血说,“再疼你咬我。”说完自己先笑了,“以后再不要你疼了。”我亲她,身下才一动,她张口便咬住了我的嘴唇……
她穿衣的时候我才发现她身上被我弄了青紫的许多块,脖颈里更是大大小小鲜红的吻痕。她自己看不到无辜的穿着衣服,间或拿我的扔给我,我在一旁笑,心内是满满的幸福。
天是阴沉的,辩不清是何时候。
她到门口开了门,回头望我,我便愣住了。
她的神情,凄哀而又绝望!
我走到门口去,小小的院子里,站了十几个佩刀而立的人,神情肃穆,一动不动,是皇宫侍卫才有的气势。
她轻轻的走到院子里去,在院子里走了几个来回,谁也不看,仿若所有的人都不存在,包括我。
我如堕冰窖,我能料到我有几天安静的日子,但真到了,还是觉的短。若黎和我,不过是十步的距离,我却觉的永生不能再靠近。
“奴才见雍亲王爷,给王爷请安!”十余人齐齐跪下。
我的眼睛只管盯着若黎看,她仍旧旁若无人自顾走着,仿佛在数自己的脚步,那情形在我的眼里更像是沙漏,待到规定时限,她便突然如从未出现过一样的消失了。这个想法让我脊背陡然发凉,我不顾一切的冲过去想抓住她。
我到底是抓住了她,衣料的冰凉在我手心里,包裹着她鲜活的躯体,我确信方才是我的想象,顾不得身旁的侍卫,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院外突然想起掌声,孤零零的由远至近,我看着十四穿过小院的门楼,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来,脸上是刀刻般的笑,虚假到残忍。“想不到四哥用情至深。”十四高声笑道,“你们暂且退下吧,我和四哥话话家常。”
侍卫们应声退出院外。
若黎安静的呆在我怀中,丝毫不因周遭的变化而惊动,哪怕是十四到来。
“四哥,我们到房中说话怎样,这里可冷的很。”十四收了笑,眼睛盯着若黎,面色潮黯。
我犹豫着看看若黎,想放开她时,她自己从我怀中起身,头发还未及梳理,带着天生的卷曲,自然泄在肩头,她动作很慢,拧眉看向十四。
十四弟本来抬起的脚步倏然落地,被什么生生拽住似的,脸色有一瞬的尴尬,瞬间变为冰冷。却没有回答,径直进了我的房间。
简单的客房,屏风后便是睡床,屋子里还留有夜晚的气息,温热馨香,我不合时宜的想起刚刚的旖旎。
十四似乎也感觉到气氛的微妙,脸色更沉,自己找了凳子坐下。若黎自一旁火炉上取了热水,沏了三杯热茶端到桌前,十四毫不客气的一口饮下。若黎面无表情,续了一杯给他,自己便在他身旁的凳子上坐下。
许久,一个陌生的声音清晰而有哀怨的响起,她问,“为何是你?”
我正喝一口茶,就生生的噎在喉咙里。
“若黎,你?”十四手指着若黎惊的说不出话来。
若黎哀哀一笑,却并未解释。
我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喜该忧,她能开口是我多日愿望,却不料第一句话说出来,是这个时候。若黎转头望了我一眼,仍旧是凄哀的,“我以为从京城到大漠,不过半月时间,看来是我算错了。终究是去不到。”
我和十四俱都无语,眼前的情势,我清楚,十四比我更清楚。
“四哥离京多日,宫中事务繁多……”十四失了底气说话。
“不用瞒我。”若黎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去,绯红的太阳刚从东边天际探出头来,红日白雪,景色如画,她叹了一口气,“十四,你领的什么命来?”
“若黎!”我抽了口冷气喊道,我不肯承认十四受命而来,不肯承认十四领的命,是来要她的命。
“蛊惑大清雍亲王爷,罪可当诛!”若黎又叹了口气,又加问一句,“是不是?”语气泰然,仿佛是她在宣判别人的罪名。
“不是……”十四低头心虚的答。
我的喉咙里如同塞了棉花,干涩闷堵,鼻息滞重,“我不会叫你死。”
“我不会让你死。”十四几乎和我同时开口,说完后我们面面相觑,十四的眼神渐冷。
若黎裹紧身上的氅衣,却不看我,眯着眼睛看十四,“十四,我走后,你莫恨他。”
十四一拳砸在桌角上,茶盏中溅出的水淅淅沥沥的流到地上,若黎就转眼去看那纤细的水线,等水流净,才轻轻叹口气出来,“早猜到结果不好,却猜不到如何不好,结局总不能叫人欢喜。”
“皇阿玛说……,只要你愿意离开四哥,就可以……可以。”十四嗫嚅道,声音小的几乎听不到。
“可以活命不是?”若黎突然笑起来,眼角落下泪来。
我耳鼓轰然,炸的神思难宁,上前拉过若黎。她没有反抗,痴痴地望住我,“你带我走,是为你皇阿玛不愿留我?”我不答,“是不是?”她晃着我,“是不是?”
我终于点头。
“就是说,等我们去过草原大漠,看过日落,还是要分开,是不是?”
“就是说,无论我怎样挣扎,我们都逃不过,是不是?”
“就是说,我们从一开始就是错,是不是?”
她一连串的问,眼泪簌簌滴到我的手上,明明是刚落下的,却还是刺骨的冰凉。我无法回答,只好抱住她,“若黎,是我的错。”
她在我怀中瑟瑟发抖,仿佛很冷,一任我抱着。突然冷冷开口问,“十四没有追来,你怎么处置我?”
我浑身一僵,陡然打了个激灵,放开她,她泪痕犹在,切切地望住我,随时都可能转成失望。
“年羹尧已经动身去伊犁,封疆大吏擅离职守,这世上除天子外只一人调的动他。”十四在我们身后淡淡的说。
“十四。”我微喝了一声。
十四轻笑,“你放心,我私下查的,不会报皇阿玛知道。其实……未尝不是好办法。”
“不要很久,若黎。”我握紧她的手。
她低下头去,我看不到她的表情。“比我想的要好。”
十四从我们身后出去,若黎叫住他,“十四,谢谢你。”
十四苦笑,一径走到院外。
“我以为我们是像话本里的情人,一起私奔或者一起殉情。”若黎抬头说,捂了我的嘴,“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你的难处。”她淡然一笑,绕开我坐回凳子上,半弯了腰,头贴着膝盖,轻轻的呻吟出声,“真累!”
我走过去蹲到她的脚边,把她的手握在手里,“若黎,年羹尧是我最信任的人,你在他那里很安全,等皇阿玛这里淡了这事儿,我再接你回来,欠你的,我都补回来。”
“只是把欠我的补回来么?”
“我……”
她抽出一只手来抚上我的脸,“遇上师父那天,我就想着可能会遇到你。那时候我还在云南,无数次想你的样子,甚至失望的想或许在遇到你之前我就不在这个世界了。”
“都说的什么话,你可是先知?”我强笑着打断她。
“我是后知,我不知道会爱上你,也不知道爱你这么艰难,甚至陪了自己的命进去。”她灿然一笑,一瞬间恢复昔日可爱模样,但只是一瞬。
“我不会叫你死。”我坚定的说,俯身亲了亲她的手指,“你放心。”
另一场梦(十五)
她艰难的笑,“我也不想死,不死还知道你在,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傻瓜。”我脸埋进她手掌里。
“胤禛。”她轻轻的叫,第一次这样叫我的名字,让我觉的陌生又欢喜,在她手心里嗯了一声,她轻轻问,“不问我为何突然会说话?”
我在她手心里摇头,我想她能开口说话就是对我的恩赐。
她问,“不问我到底从哪里来?”
我依旧摇头,无论她从哪里来,却最终到我这里来。
她问,“不怕我会害你性命。”
我抬起头来,“你有多少机会害我,始终没有不是。”
“万一是陷阱呢,骗你到这荒野里来,你皇阿玛也束手无策,我也好方便脱身。”她微微笑道,一脸的童真。
我执住她的手,“那或许是我真的该死。”
“我已经害你受你皇阿玛谴责,如今你又擅离职守,你不怕你皇阿玛就此嫌弃了你?”
“我大不了做闲王而已。”
她孩子一样的笑,“如果真如此,那我罪过不是一般的大,你的那些门客幕僚加我师父,都要有杀我的心,红颜祸水也不外如此。”
我募地心底一紧,是被她说中了心事,虽她是无意,终还是不想她知道这样的事情。她没等我说话,便摇了摇头,“到底是这一步了。”
“你莫灰心。”我劝道。
“我们初遇的那天,天气是真的好。我和阿宝去采荷叶给师父做药引的,结果就遇见了你们。”她微微眯着眼睛,眼神空蒙,似那日景象就在眼前。
“年羹尧的府邸里也有大片的荷塘,我让他专门给你辟间院子,就临着荷塘。”我说。
她似乎轻微点了点头,“这些年,好天气时时有,只是人不见了。我想时间一直停在那一年多好,阿宝过后总是念叨着十四送他的那把小匕首,如今那把匕首倒陪他足足五年了。我都没陪他这么久。”
“是阿宝没福。”我有些言不及意。
“我也没福,该安心的呆在你亲王府的听梅居不问世事,做衣食无忧的食客,终老一生随师父研医问药,煮煮花茶,读读闲书。”她自嘲笑着朝我看过来,“可是竟痴心妄想拐骗的四王爷府的主子和我私奔来。”
我苦笑,“何必这么说,你多大本事敢拐骗亲王?”突然想到此刻她说那么多不过在宽解我,便起身抱住她,“你不要多想,一切交给我,我答应邬四好好对你,绝不食言。”
她轻声喔了一声,缓缓叹了口气道,“我来的那个地方,人们相爱更简单些,人和人之间没有尊卑之分,没有三跪九叩大礼,男人也不能妻妾成群。像我这样和你在一起是要受谴责的,因为我违背了家庭伦理道德。”
“因为太喜欢也不成?”
“不成。”她定定的答。
“那没有这里好,这里我们还可以在一起。”
“可是我们仍旧被谴责了。”若黎低低的说。
“是他们不懂。”我也低低的说。
若黎把下巴搁在我的头上,轻轻的笑,“那你懂么?我们伤害了许多人,我们也不懂。”
我无法回答,她问的太奇怪,我以为是她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突然说。
我看住她,未有丝毫玩笑的样子。
“我从你的三百年后来……”
我捂住她的嘴,因为突然记起她说告知她身世时便是离别时,“我不管你从哪儿来,只知道在这里看见你,若黎,你乖乖听话,年羹尧会好生待你。”
她咬我的手指头,咬着便俯身趴到我肩上,“我还没在草原上骑马。”她说。
“我带你去。”
“大漠呢?”
“我也陪你去。”
“你见过那里的日落吗?”
“见过。”
“我不信。”
“皇阿玛亲征准格尔的时候,我是随军阿哥。”
“哦,有多好看?”
“我带你去看。”
“好。”她答的十分无力,在我身上不动。
良久,我晃晃她,轻叫了声若黎。
她嗯了一声,刚睡醒一样深深呼出一口气,“能和你说话真好,还有你身上的味道也好,没想到你也会对一个人好,而且是对我。”她眯着眼睛笑一笑。
“傻瓜!”我唯一能答的便是这句,她的头发乱了,我替她掖在耳后,她拽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立刻就沾了湿湿的泪,“胤禛,胤禛。”她重复叫着。
我扶她起身,“你忧虑太多了,来,好好去休息会儿,睡醒就好了。”
她顺从的躺回床上,却不肯丢开我的手,待我也陪她躺下,她便移过来攀住我的脖子,密密麻麻的吻着我的脸,“胤禛,我很害怕。”她低低说。
我裹住她,吻她的脸,吻她的耳朵,她颤栗着重重吐出一口气来,闭着眼睛紧紧抱住我,我看到我留在她脖颈上的印记,像一朵朵黯然开着的花。
最后的印象是和她的抵死缠绵,最愉悦的一瞬我还想如何在荷塘满绿的晴好天气接回她。然后醒来后觉的那不过是一场梦,包括我们所有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包括初遇那天晴好的天气。
醒来后我睁眼先看到的是那顶宝蓝色的帐子,和我无数清晨醒来后看到的一模一样,床头是珍珠白的宫灯,我问随身的苏培盛,为何橙黄绉纱纸的换掉了。苏培盛说从来没有过那样的灯,他说那种灯不亮堂。再问其他的,苏培盛只说我这段时间一直病着,哪里都不曾去过。他也并不曾随我出过京城,至于若黎姑娘,他说他从未知晓府上有这么一位姑娘。邬先生是有一个的,住的地方是揽月轩,但前些年回乡为母守孝,至今没有消息。听梅居则一直闲空着无人住过。
我觉的无限怪异,那拉氏他们如常来向我请安,报告家事,不过是谁家婚丧,谁家添丁,一切正常的无可挑剔。
我去找十四,十四正在花厅自制一枚印章,见到我来,兴匆匆的问我手艺可好。似乎我们兄弟已经许久不曾这样自如言笑。我敷衍看了一眼十四雕制的印章,是方干净四个小篆,功夫不是很到家。随口赞了一声长进,十四笑的很开心,大声叫,“若黎,四哥来了,自家人,斟茶过来。”
偏厅门帘轻动,闪进一个身影来,湖蓝色汉装,小巧的高底靴,低眉顺眼的托着茶盘进来,微颔的脸颊上,是一对深深的笑靥。盈盈的叫了声,“请四哥用茶。”抬起头来,仿佛是伊人脸,却又不是。
我痴呆了,恍然不知一切怎么回事,失态的望向十四,十四却是一脸的无辜,“四哥怎么了?”
我懊恼而又无助,甚至有些愤怒,是有一个若黎,却不是我的若黎,所有人都不知有她。是我有了问题,还是他们有问题,或者是他们在隐瞒。
我有片刻失神,再无心在十四府里呆下去,十四突然说道,“四哥看情形已然大好,前些日子神志昏迷,可吓坏了四嫂们。”
“喔!”我已经听苏培盛说我是在秋弥中被黑熊袭击,幸得十三救下才保全性命,如此也是昏睡了两个多月才醒。
回府的时候天开始落雪,下的那样大,如我的梦境一样,我梦见我和若黎的女子相拥在农家的草房里,脚底是暖暖的炭火,我们热烈而又幸福的憧憬着生儿育女的生活。
我想这个若黎真的是我做的一个梦了,我似乎不会为一个女子放弃我的大计,也断不曾有过那般柔情。要不然,为何一觉醒来后身边不曾有她生活过的痕迹。
或者真的是我神志不清时的一个荒唐的梦。是十三之前给的话本看的入神了。
另一场梦(十六)
康熙六十一年,皇阿玛走完了他峥嵘辉煌的一生,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眼神中的最后一抹疲倦,那种如释负重的疲倦。
皇阿玛临走前突然哀凄的对我说,“老四,我做的这个选择是否正确呢?”
但他没有等我的回答,深深的叹了口气后,便无限疲倦的闭上眼睛。我无暇悲伤,年羹尧早已控制了京畿四卫,隆科多以九门提督的身份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上取下先皇遗诏,我在众兄弟仇视的目光和诅咒的情绪中登基继位。乾清宫的宫阶那么长,仿佛走了百年,我方走到那龙案前,落座的那一瞬,更深的疲惫压制的我呼吸停滞。终于走向了权利的顶端,山呼的万岁声没有想象中的雄壮,竟如老迈的钟声亘古绵长,倒不是恭贺,而是一种示威,是要质问我在这地位上坐成什么样。
皇阿玛问我,老四,我做的这个选择是否正确呢?
皇阿玛是在问我能否做个好皇帝,还是问的如何保全我的兄弟?
我无数次从梦中惊醒,耳边频频响着皇阿玛的问话。宫中有人传说,当今帝位篡改了先皇遗诏得来的。我不置可否,分别厚待了我的兄弟。我想大家都争的太累了,既然已经知道结局,不如和平相处罢。流言传完就散了。
然而我的兄弟们却不甘心皇权落在我的手上,我智不及二阿哥,任不比胤禩,武不及十四,甚至才比十三。任谁也没想到皇阿玛把江山交给了一个如此平庸的皇子。是的,我知道我是兄弟中极平庸的一个,可是,他们忘了,我是最能忍的一个,他们也永不知道,我是最真的一个。
我坐在龙椅上独自笑了,最真的一个。
那个叫若黎的女子,一定不知道她无意的一句话,让我坦荡荡的坐在龙椅上,不自卑,不惭愧,不骄傲,不忘形。
十二年了,他们辛苦瞒的滴水不露,我不再提,他们当我真的忘记。可是,这世上哪里有那么真实而又长久的梦,即使曾经忘了,也该是时候再想起。淡淡的荷叶香,飘飘渺渺的氤氲在空荡的大殿里,融化了我仅剩的那丝柔情。
雍正二年仲夏,十四弟返京,邀我出宫赏荷,我只带苏培盛一人跟随。
微熏的风吹在脸上,热热的灼着面颊。荷叶的清香远远传来,鸟雀低鸣,知了高唱,风、炽热的太阳、粼粼的湖水、田田荷塘,幽幽兜转的幼童歌声,伴着女子毫无遮拦的笑……是记忆中的味道。我不自觉的加快了步子,快到苏培盛小跑着提点,皇上,您悠着点儿,别中了暑。
清脆的童音唱,江南好采莲,荷叶何田田……
我脚步踉跄,一双眼睛几乎不能视物,总也寻不到焦点。
小船儿划开层层荷叶,湖蓝衫子,满抱的荷花,笑声清脆,老远的挥着手,“哟喂!敢问客官哪里去?”喊罢便是朗朗的笑声,未有一丝的拘泥。
我立在岸上几乎痴了,盼着她把满抱的花搁下,让我好好瞧一瞧思了千遍万遍的那张脸。
船距岸边三尺处停住,女子低头将怀中花束插入舱中景泰蓝的瓶中。
十四自得一笑,箭步跳上船去,回头看我,“四哥可要同行,要划过去才到家,走水路少一半。”
“娘说十四叔今天要来,怎么还带人来?这小船儿最多乘三个,那位叔叔怎么办?”女子终于抬起头来,十三四岁的样子,不是若黎,若黎从来不会没有如此娇俏的抱怨,她总是随和温婉,这分明是小女儿的娇憨。我略略有些失望,可是那双眼睛明媚如朝阳,笑容清澈若水洗晴空。我的腿有些软,甚至想退到苏培盛后边去,让他替我挡在前边,挡在十五年漫长等待思念渴盼的前边。
我真的退了一步,女孩儿讶异看了我一眼。随即看向十四,咬着嘴唇歪头打量我。
“阿离,请客人上船,莫让你娘久等。”十四淡淡转身,眼神混浊凝重。
“若黎。”我轻轻的叫。
女孩儿一愣,“那是娘的名字,我是念贞,娘平日叫我阿离。”
我努力点了点头,“我知道。”
“奴才打后边儿绕过去,爷您跟姑娘和十四爷乘水路过去。”苏培盛在身后恭谨道。
阿离突然又笑,“娘说这十里荷塘面上好,内里更好。阿离自然要带各位欣赏下曲径通幽处了。”说罢,手指放入口中打了个长长忽哨,便听得荷叶身后几声布谷声,接着便是两三个孩童欢呼叫嚷的声音,一盏茶的功夫,便又分花拂叶飞出一叶竹排来。为首是个头顶茶壶盖的十来岁的胖小子,一脸憨相,后边站着一个同岁小女孩,红润的脸庞密密沁着珠汗,怀里也一样抱着一抱荷叶荷花,看到阿离便笑道,“离姐姐家一下来这么多客人啊。”
“我也不知道,还以为是十四叔一人来哩,铁头,二丫,诺,你帮我载后边那位先生,跟我船后边儿,走稳了啊。”说着将手中桨递给我,“先生,上船喽!”
我扶着那桨跳到船上,小船儿晃了几晃,阿离很自然的扶住我,“先生放心坐稳喽!阿离船划的很好呐。”然后手中桨在水中甩了个花儿,一用力小船便哗啦划开静水,划向荷叶深处。
阿离回头看看铁头已经跟上,嘻嘻笑了两声,唱起了一首欢快的民谣,铁头和二丫也跟着唱和,小船儿在荷叶间穿行,即缓又稳,不时有水鸟和鸳鸯与船相悖而行,阿离耐心的等它们游过才复又动桨,却又在它们游过后突然撩起大片水花,吓的水鸟惊叫着扑翅飞出水面。阿离打了个长长忽哨后,又突然静下来唱,“鸳鸯双栖蝶双飞,满园春色惹人醉,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
十四扑哧笑出声来,“阿离,太不应景儿,如今已是夏天,哪来春色,这里又哪来的圣僧。”
阿离回头一笑,“十四叔,娘总说您出身诗书世家,应该很懂风情才对,阿离怎么老觉的您似村夫野子不通雅趣呢?歌声不过是怡情,舒我一时心怀,不一定夏日不能唱春色,隆冬不得歌秋愁。我见着鸳鸯美,拿这歌儿赞一赞,您笑话我倒又俗了。”
十四咧嘴一笑,深看了我一眼,拿荷叶盖了自己的脸,仰面靠在船舷上,“这就嫌十四叔俗了。那位先生不俗,阿离跟他辩解去。”
阿离听十四言,便回头看我道,“阿离怠慢了,还没问您怎么称呼呢?”
十四的脚突地蹬了空,人却没动,盖在脸上的荷叶轻轻晃动了几下。
我扭了头看船下的流水,忍不住伸手探入水中,看碧清的水从手指头缝里舒缓的迫不及待的穿过,手底那股绵若无骨却又强大的阻力,像极了这些年飞逝的日子,一日一日不缓不慢,总以为只要用力一握,便可捉住不放,却从又没有停滞过,托着我,又拽着我,扶着我,也绊着我。我能主宰千万人的性命,却奈何不得它半分。它让我憧憬、向往,又让我恐惧、逃避。然而,我还是一路行来了,得到我想要的,失去了我得不到的。我一路行来了,为着我还未知的结局,为着一个舍不了得不到放不下的痴心妄想。
我叹了一口气,看向等待我答案的阿离,我说,“我来见你娘。”
阿离愕然,懵懂的转回身去,身下的小船行的快了些。无心再看风景,我想看风景那边的人。
船终于靠岸,阿离抢先跳下船,也不管我们,径直向一处院落跑去,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四合院,院角隐约拖出几支蔓藤来,零零碎碎开着粉红的蔷薇。
“什么时候搬来这里的?”我哑着嗓子问十四。
“先帝四十九年,她知道怀了身孕,不得以求助于我。为了安全起见,我把她安置在这里,小户人家,没多少人注意。”十四背手站在门前小路上,凝神望着那簇蔷薇。
“我一直派人留守这里。”我讶异,我原想若黎走后总会回来看阿宝,所以他们之前住的院子一直没让人再住,却没料到她一直就住在附近。
十四冷笑,“难道就四哥的人是能人不成?”
“谢谢你!”我对着十四倨傲的背影道。
十四的肩轻轻耸了耸,没有回头,大声道,“快进去吧,她不知你会来,不过我看她也等了十五年,也辛苦的很。”又高声道,“苏培盛,走,爷带你欣赏欣赏这田园风光去。”然而揽了苏培盛扬长而去。
我推开红漆的木门,进门便看到开的灿烂的蔷薇架,一壁南墙爬的满满的,院内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东厢房前几树梅花,不是花开季节,枝头绿叶郁郁葱葱,投在地上斑斑光点随着风轻轻移动。
院内寂静无声,我想着天真的阿离定会拉了她娘迎在台阶上,喊,娘你看十四叔带来的客人。然后我看到那张念了十五年的脸。
梅树下有一张小小石桌,旁边有两个圆木凳,我便挨着梅树坐下来。原来说近乡情怯,今日终于懂了。
知了声大,我如醉如痴。
许久听到脚步声,是阿离的轻快,端了一个茶盘,上边是一盏清茶,微微透着荷叶香。“娘说您走了这么远路,定是渴了,这是新煮的解暑茶,半温的,这会子喝正好。”
我喝了一口,继而一饮而尽,“前冬的梅花雪,解暑最好。”
“你知道呀?”阿离兴奋一笑。
我笑着替她掖了掖耳边碎发,“我都知道。”
若黎终于迈过门槛,立在前廊前台阶上,一半儿身子在阴影里,一半儿身子在光照里。十五年,她容颜未改,只是眉宇间愁意轻拢,那眉头,不知多少年未展。头发松松盘在脑后,发间隐隐露出碧玉簪。
“若黎。”我牵着阿离的手走到她跟前,“阿离长的像你。”
若黎微微侧头看向阿离,脸上还未有表情,便被我紧紧拥进怀里,我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她,疼痛一阵漫过一阵,直漫到头顶,我意识全无,只知道抱着的是她,以后再也不放开了。
我不敢松开,怕松开了这一切只是我的幻影,十四弟未有再见过若黎。
若黎在我怀里挣了一挣,我松开她一点来,头发早被我弄乱散在脑后,脸也闷的通红,额角满是汗粒,我吻着她,从额头到唇角到耳垂,若黎若黎,我一遍一遍的叫,终于见到你。
若黎把我推开的远一点儿,身边早没了阿离。眉头不自觉拧了一下。
“她真像你。”我又重复一遍说。
若黎走至院中水井旁,从水盆里拧出一条毛巾来递给我,“天气热,擦擦吧。”语气客气而疏离。
我愣在那里,不肯去接那毛巾。
若黎轻轻一笑,“怎么办?这里没有可伺候你的宫女太监。”
“你……”我心中石头砰然落地,接过毛巾笑道,“我来伺候你。”然后拉住她轻轻擦干她脸上的汗,她闭着眼睛任我擦脸,眼角却留下泪来,突然伸手攀住我的脖子,哽咽道,“我以为你把我忘了。”
我抱住她,失而复得的幸福让我无限满足,“你可真狠,当年给我下那么猛的药,让我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我真的以为是自己生了大病。若我当真不记得你,你可要怎样后悔去?”
“你不怨我?”她颤着声音问。
“我只想你。”我收紧了臂力,“若黎,你怎么忍心叫我想了你这些年。你还知道我在哪儿,我却不知道你在哪儿。我每年派人各处寻你,凡是你说过的地方都寻遍了,每年清明我都在阿宝坟前等你,盼着你来看阿宝好让我见见你。你真狠心,一个影儿一个念想都不给我留,若不是看见凡爱手里的那根彩绦,我当真以为你是我胡思乱想出的一个人。你太狠心了,十五年说不见就不见,有这么大一个女儿也不让我知道,若不是十四看你辛苦,你打算藏到什么时候?”
“疼!”若黎轻喊了一声。
“你也知道是疼的?你来看看我的心,问问它有多疼?”我气急,在她肩上恨恨咬了一口,一点儿都没留情。
若黎使劲拍了我一掌,推开了我,眼睛瞪的大大的,“你怎么咬人的?”
我意识到自己失态,脸不觉一红,仍嘴硬道,“扯平了,谁让你当年下那么狠的药。过来我看看。”说着就要拉开她的衣领看是不是咬重了。
她一掌打掉我的手,“男女授受不亲,你别乱动。”说着自己进了屋去。
我扑哧笑了,也跟着她进去,却被她砰地关在门外,“好好坐外边喝茶。”
我使劲推了几下门,她竟从里边栓上了,我只好高声喊,“也没人给我续茶,我倒很想喝呢。”
门复又打开,她红着脸站在门口,“进来吧,我忘了。”
我见她还未换衣,便催她去换,保证不打扰她,却在她一转身拉住了,“不会又不见了?”
“不会。”她收了笑意,认真的答道。
“好。”我捧着她的脸在眼睛上亲了一下,“我坐外边等你。”
她欲转身时又被我拉住,“认真让我看一看咬重了没,我好放心。”
她犹豫了一下,解开领扣,揭去外衣时见中衣上透了点点血迹,我心头一愧,我果然是咬重了。她却不在意,“我涂点药就好。”
“嗯。”我目送她进去,自己则又回到院中梅树下坐着,风又起,微熏,带着淡淡的花香,我眯着眼睛打量天空和屋顶,觉的很完满。
我的公主回来了,老远便听到她无遮拦的笑声,像极了当年的若黎,不知她知道一切后会不会怨我这个阿玛,但我以后会好好的疼她,做一个称职的阿玛。
若黎肯定不会喜欢后宫的纷争,也不愿禁锢在四角高起的紫禁城里。我会在圆明圆里建一处单独的别院,不准任何人叨扰她们母女俩,我会在我有生的日子里给这两个女人幸福,再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我们在一起。等阿离长大,我让她自己挑选夫婿,找个她喜欢的人在一起,过幸福的生活,过一个快乐公主应有的快乐生活。
阿离在门口欢快的叫了一声娘,我竟不知若黎何时悄然坐在了我身旁!
作者有话要说:全文完!
感谢一直追文的人。
云水知道V文让很多人寒了心,具体情况云水不再多说,只是保证以后会写更好的文给大家,也不叫追云水文的童鞋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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