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杜鹃声声》》 · 云水那边 · 2026-07-25
痴立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看是留下跟我的七喜,我因想一个人逛,就留他在客栈里,结果还是跟着了。
无奈的朝他笑了,胤禛调教出来的人都几乎一个德行,寡言、谨慎、利落。如苏培盛是我接触最多的,我从没见过他失态,总是一幅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不能说他们是神,更像是兽类!
七喜打了个标准的千儿,“格格,天色不早,请回吧。”言语里是恭敬,却不卑不亢。
我没有拒绝的理。
回答客栈,掌柜的热情的迎上来,“小爷逛回来啦?”
我点头,无奈做这一行的天生话多,接着又问,“大爷昨天出去怎今日还不回来?”
我停住脚步,无奈的笑,“怎么你比我都急?是怕我们少了你的银子?”
=奇=“说哪儿的话?看您这身打扮,还是缺银子的不成?俺们山西人好客,就算您短了银子,俺们也不能委屈了爷们。”掌柜的腆着脸笑。
=书=“这话说的还中听。好好的做你的生意,别的就不要多问。”我倏地收回笑,径直朝楼上走。
=网=七喜在身后冷冷扔了一锭银子到掌柜怀里,“给爷备饭。”
掌柜的一边接银子一边道谢,待我走到楼上时忽然想起什么叫了声,“小爷!”
我住了脚看他,他左右看了看,紧走几步上了楼,离我三步远站了,低声说道,“下午有人来问过小的,最近有无可疑人等来住店,看着倒像衙门里的人,小人瞅着不善,只说没有。小爷你们一看打扮就知非富即贵,怕是有人要打你们的主意。爷们出门要提防着点儿!”
“哦?”我笑了一声道,“多谢掌柜的提醒了!不过我们只是普通经商人家,一向公平买卖,并无结下仇家,他们自寻他们的。”
“是是是,是小的多虑了。”掌柜的哈腰退下。“小的这就给爷们传晚饭。”
走至房中,小二送了水进来,七喜沏了茶端上,便站到一边。
我指着旁边椅子道,“跟了一天,辛苦你了,坐下歇着吧。”
“奴才不敢。”七喜吃惊道。
“坐吧,我不是你家爷,没那么多讲究。”我喝了口茶,不歇不知道,一坐下来,才发觉一天路走下来,腿也酸了,腰也硬了,好一会儿适应不过来。
七喜斜签着坐到靠门边的椅子上,腿也下意识的屈伸了几下,再是跑惯腿的人,这样一整天不分神跟个人也够呛。
“四爷对你们好么?”过了一会儿,我好奇问道。
他条件反射地想站起身来,被我示意坐下。才又低了头回道,“四爷一贯赏罚分明!”
“喔!”我点头,“脾气不好时拿你们出气不?”
“奴才们也分许多等级,奴才是第一次跟主子出门,但也都听苏公公差遣,不直接听命于主子。即使主子发脾气也轮不到我们这些品级较低的人,不过听闻那些跟主子久的人说,主子很少骂人!”
是了,他不骂人的时候都够威慑人,还何须动太多怒!
还想再问,门外一阵声响,是掌柜的亲自送饭菜来,七喜忙起身接过,并不让他们进屋来。掌柜的好奇怔了怔,便识趣地退下。还想再问些什么,又觉的没意思,纵然是他们不会乱自猜测,于自己却再无必要。
出了太原府,我们直向西走,经陕西榆林,宁夏,到达青海武威,然后南去西宁,一个月后抵达青海湖东畔,地藏汗已在那里等了半个月。
太原府的事怎样我一句都未多问,因时间耽搁太久,索性舍弃马车,我也与他们一起骑行,我的手因多年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猛一下受苦,生了许多冻疮,晚上睡觉时奇痒无比,七喜用土方子煮了辣椒水给我洗,才略微好上一点儿。
到达西宁城时,雪下的正大,早有地藏汗派的使者在西宁城里迎接,他们不曾驻扎城内,依康熙皇帝令驻扎在青海湖畔。
然而我们却不能立刻去见地藏汗,因为来藏的大多数人都因为适应不了高原气候,先后躺倒。
包括胤禛,他是病的最重的一个,别人都是服药后一天便舒缓过来,可是他却又发起了高烧。地藏汗派来了巫师来为胤禛瞧病,我知道藏族的巫师除司祭祀外,还兼有医生的职责,只要他不跳大神,我认为他们的医学知识还是比我多,所以尽管苏培盛不放心,我还是准那藏族巫师给胤禛来切脉配药,看药方时发现其中确实有当初玛吉来人给我治病时的几例药材,我亦放心的命人给煎来喂送。
病中的胤禛异常听话,高烧使他失去素日的骄傲,甚至是意识。喂一口药下去,眉头都不皱一下,乖乖喝了。藏族翻译传达巫师的话说,天子的使者是因为连日劳累加上风寒及高原反应,才会多病一起发难,致使身体虚弱,难以承受病魔侵袭。
我望着他苍白的脸,因发烧脸颊处微有些病态的红,呼吸紊乱,眉头紧锁。病了,都还不知放松!
我叹了口气,擦掉他嘴角的药渍,掖好被子。
外边雪下的正大,走廊上立了一会儿,才回自己房间,拥被独坐,脑子似被冻僵,什么都想不通。
迷迷糊糊中似听到有人叫若黎,慌忙起身,推开隔壁房门,见苏培盛一脸的愕然,继而镇定下来轻声道,“爷似乎在叫您名字,奴才正准备叫您去呢!”
“喔!”我点了下头,继续往里走,身后有苏培盛退出关门的声音。
也顾不得什么,胤禛疲惫的叫了声“若黎”,我快步赶过去,却见他闭着眼睛,并无清醒的样子。摸摸头,已没有初时的烫,到底是底子好,一幅药就能见效。他已不吭声,不知是睡沉了,还是意识到我已在身边,眉头慢慢苏缓开来。见他嘴唇干裂,便去桌上拿水,竟是凉的,本想招呼苏培盛去准备热水,到底止住。他又叫了声若黎,我返身回他的床前,凝神盯住他看,眼神怎么也集中不起来,看着眼前他的面容就虚掉模糊了。
“若黎在这里。”我轻轻的答道,不是回他的话,是在跟自己说,若黎在胤禛面前,却手足无措。摸着他棱角分明的脸,眉梢眼角鼻翼,佛主问女子尤洛斯爱伽南哪里,尤洛斯说,我爱伽南的眼,爱伽南的鼻,爱伽南的口,爱伽南的心……,佛主点头!
尤洛斯爱的简单,伽南背后是佛主,佛主是通灵万物的,佛主愿意原谅。我爱的懦弱,我不敢面对有朝一日胤禛身后背负兄弟骨肉怨忿的江山,我怕得不到原谅,胤禩的胤礻我的十四的,甚至是十三,都可能不原谅我!
冷了手,收回来,低身去吻他,用自己的舌尖去润湿他干涸的唇,然后起身。
他突然说,“若黎,你不许走。”我一怔,他手一拖,便把我拉到他怀中,“我没有糊涂,若黎,你不要走。要是我病着你才肯亲近我,不如我一直病下去。”
“你让我起来,我怕压疼了你。”我轻声说道,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心软,害人害己。
“不许!”他执拗地嘀咕着,孩子样的抱住我,翻身把我压到里边,拿被裹住。
我忙呼道,“我是凉身子,你病还未好,再过了凉气给你,怎么是好?”
“别动就是了,我暖着你。”他的脸还有些热,贴在我的脸上,我只觉的像烤着火。本想离他远点儿,可是我一动他就跟着动,定是要贴到我身上才肯罢休,我怕他再受凉,只好不再动,横竖他一会要睡过去,那时再抽身不迟。
“我们讲和,若黎。”过了许久,我以为他睡着,他却突然抵着我的额头说,“不管你有没有抗过婚,也不管你我都说过的狠话,我们从今天开始讲和,和你成为陌路,好比当初忍着不接近你,甚至更都难,我做不到。”他抬头,灼灼的眸子里全是我,丝毫未有病中的恍惚之态。
我睁大着眼睛,泪还是从眼角滴落,“你都没有想过,等明天一早,一切还会和以前一样么?你只是病了,胤禛!”
“我是病了。”他沙哑着喉咙答,找到我的唇,我躲着,好不容易决心离开,再陷进去,实属无可救药,然而终还是慢慢软化在他的吻里,带着愧疚。
见我温顺下来,他很满足的重又闭了眼睛,双手紧扣住我的腰,下巴压在我额头上,深吸了一口气,惶惶睡去。
听他呼吸逐渐均匀,我试着叫了他两声,他无反应,手却箍的紧,为难地将身子往下缩,然后从他手臂里钻出来。终归是病着,睡的很沉。“胤禛,我真的要走。”替他盖好了被子,“你病快好起来,那样子才好接受!我们本来就是陌路,重归陌路去,你只当曾经的那些是个做糊涂了的梦!”
我悄声起身出去,刚打开门就是刺骨的寒气袭来,不由得缩了缩身子。看苏培盛还守在门口,大概是听到我的脚步声,垂手立着,身子冻的微微发抖。
“找个地方避一下也好,有事自然会叫你,你这样儿不是要冻坏了。”我看他一眼道。
苏培盛抽了下鼻子,声音都有些打颤,“爷病着,怕万一有要招呼的。”
“难为你!”我吹了下冻僵的手,“你家爷这会子睡熟了,快进去暖下吧。”说着便回身朝自己房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缓缓道, “四爷醒时若问起,不要说我来过,请你!”
苏培盛一哆嗦,就要弯腰下去,被我抢先拦住,重复了一句,“请你帮我。”
“奴才不敢!”
“你为你家爷好,也该这么说。”我回过身去就走。
苏培盛突然在身后急急低声说,“格格,我家爷的心,你知道。”
“嗯。”我不回头,脚步却有千斤重,迈不动脚,叹了口气,“你赶快进屋吧,听着声音都变了,你若病倒,谁照顾你家爷。”
背后也叹了口气,脚步声响,门关了,我在外边,心里边也像下了雪。
到达青海湖时天色已晴,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在阳光下恍的人睁不开眼睛。放眼望去,一马平川,偶尔起伏些小丘陵,不知道是戈壁还是草原,若不是湖面上水气袅然,几乎找不见青海湖在哪儿。
营地早扫开了雪路迎接帝使,地藏汗带领他的群臣接出一里地远,遥遥就看到灰黑的人影,还有随风飘起的洁白哈达。我的心顷刻间就提到嗓子眼儿上,有一种接受终极审判之感,是我一心想走,可是能不能走,却没人能告诉我。
人群中并未见仓央的影子,转念想到,如今仓央是带罪之身,不可能再有资格来迎接帝使。一心想见到仓央,我无心去观摩地藏汗与帝使之间的繁文缛节,无非是些形式客套,况他们用藏语,我也听不懂,呆立一旁,心却如热锅上的蚂蚁,焦灼不定。
接见仪式没完没了,先是献哈达,然后是帝使问话,再后是洗尘宴,席间祝酒歌声朗朗,锅庄舞跳的酣畅淋漓,亦有美丽少女身着彩衣,眉目含情,胤禛似看的有滋有味,好像他千里迢迢又几乎送了小命,就为了来赴这场宴会!瞅着他怡然自得的神情,我恨的牙痒痒。
瞅着众人不注意,偷身溜出帐外。帐篷大大小小,一座连着一座,形式大同小异,不知仓央会关在哪里?信步转了几转,有来往巡逻的藏族武士好奇地看我,因我着宫廷侍卫装,并不敢阻拦。
几乎是每一处帐篷到进去搜一搜,却都未见仓央的形迹,这样找没有目的性,也费时费力。风夹着雪粒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我突然茅塞顿开,站到稍微宽广处,放声唱起,“在那美丽的东山上,有位好姑娘,她的脸庞似皎洁的月亮……”
如此唱到第二遍,在营帐的另一边响起带着喜悦的歌声,“她夜夜守在情郎的窗前,为他把歌唱……”歌声渐近,他必定料到我来,也必定听出了我的声音,隔着几重的营帐,仓央的歌声破空而来,清朗舒缓,带着喜悦,一步一步朝我接近。
我跑过去,脚底不稳,一头栽进雪里,歌声停了,我抬头看到仓央,一袭白衣,有泥土的痕迹,却丝毫不见猥琐,身材挺拔,眼神清澈,微笑比过太阳,手里拿着的是念珠。
“仓央。”我哽咽着,不肯从地上爬起来。
他过来蹲下,席地坐了,我把头扎进他的怀里,说,“我如此狼狈!”
“是你心觉烦扰。”仓央低声说。
“见到你真的高兴,像是看到故乡。”我表意不清楚。
他拂掉我头上的雪粒,整好了我的头发,不再是当年被我调侃的小佛爷,脸上已见沧桑,是佛一般的容貌,眼睛里含着笑意,并不避讳的直视着我。
我坐正了,“你这样笑,我是该当你见到我高兴,还是当作是你宠辱不惊?”
“是高兴!”仓央继续笑,“佛也喜怒哀乐,不过都是为众生。”
“呵呵,那你高兴是为我,还是为众生?”
“你是众生一个。”
“我不想代表众生!”
相视而笑,就像刚开始时那样。
他看到我的手,“怎么成这样?”
“娇贵的久了,理应吃些苦头,不然不知道这世界是苦难的。”我一语双关道。头上天光乍暗,抬头竟是一壁的人,不语俯视着坐着的我和仓央,不知何时到的,竟然不曾听到任何声音,打头的是穿石青团龙补服,戴东珠的胤禛,波澜不惊的看着我。
仓央拉我起身。地藏汗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仓央微微颔首,脸上仍旧是笑,却不发一语。胤禛也颔首,脸色稍动。
我紧张,他手里有康熙的密旨,不管康熙怎样,他都能随意修改,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不会不懂,仓央的命在他的手里。
“还好,他们好似没有为难你!”胤禛带领众人退去后,我检查没发现仓央身上有伤处。
“他们毕竟是敬畏佛的,只是不希望有我这个六世达赖。”仓央眉间不见悲伤。
“原来你明了,还怕你吃不消,你心里简单,这尘世的沙子太容易脏了你的眼睛!”我叹道。“佛家讲究清净无为,你却沾染了政治的污浊。”
“原都是为普渡众生!不过是我没做好,五世达赖祖师做的就好。”
我冷笑,“你倒学会谦虚。”
“你还是不肯圆融!”
“用圆滑妥当些,你何必捡好听的讲!”我抱怨。
他笑,“有个度在,恰到好处是圆融,过了便是圆滑。”
“不是不肯,是不会,我天生笨,遇事只想躲开。”
“所以躲到这里来?”他看透了似的笑,令我很没面子,“若黎,可是找到了因果?”
“以为你是先知,不用我和你说。或者你帮我解了。”我低头。
他哈地一笑,“你当初不信我,怎么突然觉的我是权威了?这几年你怎知我修行到什么程度了?”
“到底是因你来的,必定也要因你解开。寄了希望于你,我解不开的,盼着你能给答案。你写给我的信,我还不曾看,被人给无意毁掉,心里头更无线索,只觉的整个人悬在这大清世界里,入地无门!一个人扎挣的很辛苦,所以来找你,横竖和你在一起,就是死也算是叶落归根!”说着,声音就低下去,真莫名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了,仍旧是个糊涂的鬼。
“那也罢,反正是从尘土里到,归到尘土里去。”他叹道。
我噗哧一笑,“你是看的开,就是现在死了,也没关系。可是你可以是功德圆满,后世只传你的美名!我若死了,是不明不白,也没办法给生我养我的父母交待!”
“你当我背后就没有人么?”仓央神色突然暗下,佛变成了人,六根还留有余孽!
我噤声不语,我们已经走到营帐尽头,前边就是青海湖,近处湖面已全被积雪掩盖,水深处还是湛蓝如海,无风波动,隐隐有水气氤氲!再往前走时,听到后边有喊声,原来一直跟着人,藏衣,带刀,身材魁梧,走路却悄无声息,看向仓央的眼神,跟天空一样明净,只是听从主命,心里头,大概还是奉仓央为神的。
果然,仓央冲我笑道,“请求我们不要再前走,不然不好交待。”
“怕我掳了你走还是怕你羽化仙去?”我玩笑道。
“大概都有。”仓央很解意的应和,遇着这样的人,说话也是件很开心的事。
“那我们就回去,人家也有一家老小,再说我们也没那本事。”
“我们可以回去再回来,在这里划一条线,再折回时,不等他阻止我们就自动返回。”仓央眉尖一挑,露出一丝顽皮的笑来,用脚在雪地上勾了一道。
我捂着肚子笑,“幸亏他不懂汉话,要不听到他景仰的菩萨如此顽皮,一定失望至极!”
仓央伸手拉过我,“我来给你暖手,冰的不成样子,既然你在我面前,就要照顾你。”
我把手交到他手里,他比我穿的还薄,手却比我热,把我的手完全包裹在他温热的手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他们会不会认为我是你最后一个情人?”我歪头笑问,突然觉的是失言,是伤处,我竟然揭疤,随即低了头。
“我在这里就是听从发落!”仓央见我低头,握紧了我的手,轻轻的说,“你不必讳言。”
“我请你带上我。”我住了脚步请求道。
“地狱也一起?”仓央坏笑。
“你要去也是去天堂。”
“我犯了许多戒,佛主不容我。”
“佛主懂得宽恕,佛主知道你的心。”
仓央不语。
“或许不是死别,只是生离。”我微笑,“史书上,仓央嘉措的后事是个迷,或许就是我们来制造的。”
“政治没有宽恕,大清皇帝不是佛主。”仓央也微笑。“生死毋庸再思量,我已生过,何用惧死。”
“但是你死的不其所。我希望你活着,之前你为佛主活,为藏地子民活,为第巴嘉措活,这之后,你为自己活,写你的情歌,爱你的佛主,会你的情人。”我眼睛里要放光,“仓央,多自在啊!不用考虑功名利禄,不用忧心碌碌无为,不用费心与人尔虞我诈,不用两难于爱人与佛主,有酒时买醉,无酒喝水,从一地到一地,诵经也好,唱情歌也好!”
仓央无动于衷,“若黎,你想的太好!”
“仓央,我要让你活着。”我咬牙道。
“你不是帝使。”仓央微笑。
“我会求他。”
“他?”仓央疑惑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