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杜鹃声声》》 · 云水那边 · 2026-07-25
“何出此言?”我觉的我是在明知顾问。
“刚才,你一定是看不起我的。”他笑,站直了身子,有右手握了左手食指,静静立着看我。
他的这个动作让我一瞬间有时光倒流的错觉,当日那个小佛爷也是这般忧伤的望着我问,“你不喜欢见到我?”
在遥远的青藏高原,布达拉宫的宝座上,坐着年轻的六世达赖,他的名字叫仓央嘉措。他也有一个小动作,沉思时,苦闷时,无奈时,右手握了左手食指,静静立着。何以如此相像!
我在他又一次自嘲的笑时反应过来,“你为何如此不主意身份?你明知这里是殡宫,嬷嬷的灵魂还没有安息,你如此,叫人怎不看轻你?”我缓缓答道。
“身份?”他冷哼,又复倚到门框上,“如今还有谁在意我的身份不?连你不也说,这大清是皇上的大清么?我这个,也只能算做身份。”
“你这样算妄自菲薄?”我笑着问,坐到回廊的栏杆上,眼睛却是看着他的。
他一笑,换了个方向正对我。“你可知你是在同当朝太子说话?”
我一摊手,“刚才是谁在说那只能算身份,难不成要在一弱女子面前摆谱?”
他一点我,笑道,“你可不弱,你要是男子,也够指点一方江山。”
“那可不是,要文,我口诛笔伐不输晁错,要是武,叱咤风云堪比赵子龙。哪用的着皇上去亲征准格尔啊,我一个人就搞定了。”我撇嘴笑道。
太子在旁边笑弯了腰,厄尔,才直起身来,“若黎当年就是这模样,如今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事情变的复杂,倒难见你活泼一回。要是都跟从前一样也未尝不好。”说着笑容便从眉际滑落,脸上又是一幅忧愁神情。
“等闲变却故人心, 却道故人心易变。”我低了头,摆弄胸前的带子,蓝色的飞燕草。
“纳兰容若的诗。能体悟,又能精确表达出来,可见是不简单,皇阿玛当年也是极爱其才的。只可惜,天妒英才,要不然,请教今日困惑,也算有个可解之人。”他叹了口气道。
我冷笑,“他即使活着,倒不知敢不敢解你困惑!怕又糟蹋了你我的景仰之情。”
太子望我一笑,“刻薄!”然后又问,“你知我有何困惑?”
“俺也是懵懂混沌人,俺也是困顿糊涂身,俺也是迢迢江水望不断,俺也是蔼蔼青山难辩真!”我学着戏里老生道白,半真半假的回答他,应景儿的甩了下氅袍。
他却没笑,又仰头朝上,“你不知,这心里,猫抓一样,又乱又疼。总是做梦,梦到自己掉进水里,皇阿玛赶不及来救,那些兄弟们却一个个围在岸边,或笑或闹,没一个看到我要淹死……,还有人拍着手笑,若黎,你不了解那一刻的绝望,虽然是在梦中,可是那绝望清清楚楚的在心里,我有父兄妻儿,却还是孤家寡人,甚至这心事都不得人说……”他抓着胸口衣服,脸上却是平静的,只手轻轻的抖,“那把椅子,他们……”
“太子!”我大声打断了,阻止他说出那些自暴自弃的话。“你有君父,要尽为子的责任;你有妻儿,要尽为夫为父的责任;你有臣民,要尽储君的责任。如今你来说自己是孤家寡人,岂不是弃君父妻儿臣民于不顾?你不顾他们,他们自然难顾你,责任也是双向的,何尝有只索取不付出之说!还有一句重要的,你既然居正位,便要继正统,你只需做的正,怎怕别人歪着争?素来得人心者得天下,你若不得人心,就是普通老百姓,怕也容不下你!”我厉声说完,因言辞激烈,精神大费,说完便靠在柱子上喘气。瞟了眼一脸不可置信的他,又低低笑了笑说,“人微言轻,不知有几句到你的心里。总也算我的心意,瞧以后的事,指不定会怎样。”
他微微一笑,“我虚长你几岁,类似的话也听过许多,总以为自己悟的透彻,却不知仍在局中。”
“道理都是说给别人听的!”我接了一句,微笑着看他,他也看着我,忽然噗哧笑出声来。一甩袖子站直了,眼睛越过我的头顶看到远处,“若黎,居高位久了,就容易迷失本心,有时真不得不佩服皇阿玛的英明,是真的英明……做他的儿子,比做一个太子还难!”最后一句话声音低下去,那个难字,几乎掉到花岗岩的地板上,闷闷的一声响。
谁都没有再说话,风吹过树梢的呼啸声越发的清晰,身上心头,一阵阵的寒。我眯了眼睛,几乎把脖子缩到衣领里去。他看到,嘴巴朝前方呶了呶,“采青大约等你多时,这里冷,你病才好,劳烦你陪我冻了半日。”
我回头看到采青在不远处徘徊,见我回头看她,才朝这边走过来,给太子行了礼,把手炉递到我手里,也没说什么话。
我起身告辞,走了几步远,回头见太子没动,愣愣地看着我们,我回走了几步,低声说道,“太子,纵有万难,也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多少人盼着你不好呢,你又何必赌气,做些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皇上那里,先是你的父,才是你的君,你流着他的血,什么时候念的都是亲!”
说完也不看他,快步追上采青。我不知道我说的那些话算不算唯心,许多年以后,他仍旧逃脱不了被废的命运,我说这些,是为了安慰他,还是安慰我自己?轻轻摇摇头。采青看的糊涂,睁大眼睛看我,“格格没事吧?太子他?”
我握紧她的手,“采青,太子他也是人!”
“哼!是神了倒好,不会随便欺负人!”我看她一脸愤慨,知她已知先前之事,便笑着说,“原是太子错了,我骂了他呢,你信不?”
采青先是愕然,后又点头,我点了她的脑袋,“傻姑娘,说什么你都信!”
“料定格格不会不管这事的,你也不是见死不救的主儿!亏的是遇见你,遇着了别个,躲还来不及,那丫头哪还有活的心!”
“这事儿别张扬出去,那丫头是十二阿哥的人,说出去也不好,只告诉她以后机警些就是。”我嘱咐采青道,她点着头,扶我慢慢回房。
十四远远的看见我,本来是箭步如飞,忽然顿住,害的后边小乐子差点撞到他背上。先是看了我一眼,低头慢慢的挨过来。
“我吃了你?”我憋住笑佯怒道。
胤祹抚掌笑道,“这些日子不见,竟不知十四弟变的秀溜了。”
十四的脸噌地一红,他后边的小乐子捂嘴缩腰转身,还是没躲过十四的一个爆头栗子,“看起自家爷笑话了不是?”
小乐子连忙讨饶,十四找到了台阶下,略微整了整衣服,到我身边问,“身子可大好了?前几日来,还烧的糊涂着。”说着就要来摸我的额头。被我拦下,白了他一眼,“摔了跟头都不知在哪摔的,还是这么造次。”
他嘿嘿一笑,“我是有糊涂时候,可不得你好好提点着。”
我顿时冷了脸,他知说错话,忙讨好地搀起我的胳膊扶我慢慢走。
三个人一起给苏麻喇姑的灵位上了香,等当日诵经功课完毕,才到后边用茶。十四突然看住我,“我这次来,还受皇阿玛嘱托。”
我忙站起来,垂首立正了。
十四清清嗓子,“皇上问若黎格格病可大好了?”
“谢皇上挂心,若黎病好了。”我躬身回答。
“若病好,此可随十四阿哥一同回宫。”
我诧异抬头,十四没有多余表情,不像是在哄我,但心下疑惑,为何突然召我回宫。也不好多问十四,只命采青收拾了衣物随十四回去。
回去的路上,车轮大概不小心碾到小坑里,颠的我一头撞上车厢,采青一边替我揉头皮,一边掀了帘子呵斥赶车的太监,“怎么看路的,格格头都撞着了。”
小太监忙停车跪下,“奴才该死!请格格恕罪。”
我脑子突然一阵,人也被雷击了一样僵直不动。多么熟悉的景象,一样的时间,一样去紫禁城的路,只除了当初是翠儿战战兢兢的叫奴婢该死!那是康熙三十八年,我随赫巴哈从藏进京,一恍就是六年过去。虽不闻政事,但也隐约知道准格尔部蠢蠢欲动,蕃藏内部也矛盾重重,达赖六世……仓央的地位,已不认可于朝廷……,康熙今突然召我回宫,必定与仓央有关,也就是说,藏内讧已平,仓央已受诏押解来京。
十四也赶来车前,见脸色有异,直接从马上跃到车内,看了看我的额头,“没事吧?脸色这样难看。”说着就要探身车外训斥小太监,我急忙拉住,“没事,就是猛一受风吹有些不禁凉,继续赶路吧。”
十四狐疑地望着我,见我又笑,才放心的下去。
回到宫里,康熙那边却并未有人来传。收拾妥了先去见太后,倒惹的她又哭了一场,我和李嬷嬷好一阵子抚慰,我知太后见到我又会为苏麻喇姑的逝去伤神,也不好多呆,等她安顿好了,便回延趣楼。多日不回这里,猛一下子竟有些不适应,这些年里我换了几处,哪一处都没有安稳之感。晚饭后自己看了会子书,也觉的没意思,对窗发呆,看自己影子映在窗纸上,书上说形影相吊……
窗外风动,听得枝叶哗响,我下意识的就朝楼下跑去,采青不知所以的跟着我,也不叫,一口气到院外,却并不见任何人影,甚至连过路的人都无一个。暗自嘲弄自己没出息,当日狠心不是自己下的么,如今又来自作多情。他毕竟是皇室阿哥,再好脾气,也不能容一个女人一二再再二三的悖逆他的心意。
我一向考虑自己的感受,怕日后无法面对他们兄弟的反目,却忘了想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于我,只是单纯的想要一个他想要的女人!
到底,是我先残忍……
摇摇头,拉采青进去,吩咐小太监关好院门,一步一步挪上楼去。
刚走到一半,便听到有敲门声,“格格睡了没?万岁爷召见若黎格格。”
采青忙迎下楼去,“是安公公啊!公公等一下,奴婢伺候格格更衣。”
“劳烦姑娘!”小安子一向与我们交好,来了这里,并不像其他人样眼高眉低,说话都是和和气气。
采青快步跟上我,眼神里有些不安。因我一向乾清宫应值,从没有晚间被召见的例子。我心里已明知大半,但也是只能料到开始,料不到结尾。
换好正装,随小安子逶迤到得乾清宫后殿。康熙正半卧着看折子,大约是年纪大了,光线又暗,擎了一臂远眯着眼睛看的仔细,听到脚步声,也不等我行礼,便放了折子,稍坐正了,“若黎来了。”
我知行礼已显矫情,便径直走过去,笑着答,“是的。”伸手扶正了他身后的引枕,他也顺势坐舒服了身子,我笑着道,“皇上晚上看折子,挑个亮堂的地方,您这样,奴才们也不敢吭声,回头眼睛累着了,怪他们不是不说,您还不得受着?”
康熙闷闷的笑了,“朕的十公主也这样儿怪过朕,如今她出阁了,你又来说。你不大在这里上心,是不是被嘱咐过了?”
我咧嘴一笑,“公主格格们关心您是给您的孝心。若黎也没被谁嘱咐过,不过是年龄大了,多懂得些人理儿,若黎自进宫,上有皇太后皇上体恤,平日里也颇受娘娘阿哥们照顾,跟着若黎那些丫头们更不必说,若黎也该知道感恩不是?别物儿若黎也做不来,惟有众人跟前多献些殷勤!”
“难为你这样想。”康熙沉吟了一下说,却并不笑。闭目养了会子神,才睁看眼睛,眼神幽幽的看着我,“西藏内乱已评,六世达赖为人所疑,朕已下旨令其进京,你……怎么看?”
“历来权力之争,胜者便为正统。第巴嘉措苦心积虑扶植仓央嘉措,也不过是为一方权益,如今败了,自然不名正言顺。”我苦笑着答道。
“哼!你话里是明白,暗里还不是为仓央嘉措开脱?难道地藏汗那些人里,就没一个直言的?那个所谓六世达赖,为人放荡不羁,完全不遵守佛家法度,私会情人这事儿,当年你可也是清楚的?这些年听说是越发大胆,藏地流传情歌大多出自他之手,你说他可配去做一个万人景仰的活佛?亏朕当初还信他一番恳切言辞。”说到最后,康熙竟有些愤愤,不知是因为不喜仓央悖理,还是后悔自己曾经的信任。
康熙也说藏地遍地情歌,我想是不是唱的最多的是那首“在那美丽的东山上……”,当年的玛吉经常站在布达拉宫的东山上,仰望宫里灯火辉煌,从中辩出情人的窗口。
“嗯!”旁边李德全刻意的清着嗓子,我方反应过来,只见康熙纳闷的瞅着我,“挨着骂还能笑?”
我掩饰着摸了摸鼻子,“皇上说的不假,若黎是有私心。若黎所喜者,也只是仓央嘉措的情诗。皇上,一个人,若没胸中锦绣,焉能口吐莲花?相信您已略知几首仓央嘉措的诗,若黎极喜欢一句叫,世间哪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没有一个单纯率真的心,写不出那些澄明虔诚的诗句,就算以我朝纳拉容若之才,也难比仓央嘉措之真。这样的一个人,有资格佛前供奉,也有资格做活佛,却错在他是六世达赖,错在他无意走进权力漩涡。仓央之苦,若黎虽与之相处时日不多,但也略解。皇上英明,您贵为九五之尊,也有无奈之事,况一个无端被人圈缚自由的孩子!那遍地的情歌足见雪域子民对他们活佛的喜爱。望皇上明察。”我说的动容,自己已身处历史,关于仓央的种种,此刻已不能凭史书上几句话来判断。决策者就在身前,答案自然也在他那里。
康熙没动,厄尔,“你们上次回京,用了近三个月吧?”
“是的,从拉萨到青海一路较费时,青海往这边走一个月也就够了。”我低头答道。
“喔!”康熙点点头,喝了口茶,“地藏汗押解仓央嘉措已往青海行进,进京路遥,怕中间有差池,朕准备派密使在青海湖畔接见并处理此事。”说罢看看我。
我喉间一紧,身子也不住抖了起来,他既这样问我,肯定是要给我机会,我肃了一肃,“仓央嘉措于若黎有救命和知遇之恩,若黎有报恩之心,却无报恩之力,此一见,不知还有无相见之日,只希望能千里送他一程。望皇上允若黎前去迎接,若黎可单以普通人员随密使进藏,若黎保证绝不另生事端。”
康熙歪倒在引枕上,彷佛很累,闭着眼睛不再说话。我紧咬着嘴唇等答案,若请不来命,怕今后死也出不了这紫禁城。
“若黎,老四跟我求过你。”康熙面色平静的看过来,忽然冷笑一声,“朕这个老四,平日里素言寡语,却不知对你这么上心。”
我心里一冷,“四贝勒爷抬爱,若黎承受不起,这一世,若篱只能念着大家的恩情,不能报还!”
康熙微微点头,“你可想好以后打算?身为女子,不能没有个依靠。”
我眼中一热,后退一步,撩衣跪下。
我跪的突然,让康熙吃了一惊,旁边李德全更是睁大了眼睛。
“李德全先下去吧!”康熙挥手道。
李德全躬身退出。
“你……?”康熙迟疑着。
“皇上,准若黎去吧,若黎从哪里来,还准若黎哪里去。这皇宫,不是若黎多呆的地方,这些年,若黎虽不曾受任何委屈,可更盼着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皇上,若黎也想自己的亲爹娘,还请皇上成全。”泪水花了眼睛,执拗着不低头,盯着康熙。
康熙也紧盯着我,良久才问,“你可知怎样回去?”
“大约见了仓央会有个说法吧。”
“你那么想走?”
“……”
“回去准备齐全东西,后日启程,到时会有人安排。”康熙吐了口气道,见我愣怔,忽一笑,“起来吧,还没见过你眼泪巴巴的样子。”
我却俯身磕下头去,抬头见康熙讶异的神情,“第一谢皇上这些年的眷顾。”
再俯身,“第二谢皇上的体谅与宽容。”
再俯身,泪就滴到地板上,摔碎了几瓣,“第三给皇上辞别。怕后日给皇上磕头引人起疑,今日若黎先行辞过。”
康熙下塌来,背手立在我身前,虚抬一下,“起吧!”
我站起身。
“时候不早,回去早早歇着。”康熙柔声嘱咐道。
我答声是,正准备转身,康熙突然微微笑道,“若黎若不回来,怕以后没人敢不怯不惧的顶撞朕了。”
我凄然一笑,却也无它话可答。
“去吧!”他挥手,我颔首退出。
仍是小安子送我回延趣楼,采青带着春来还有其他宫女太监正在院门口等着我。见我回来,一把拉住我,“格格,没事吧?”
我一笑,“看我不是好好的?不过是皇上找我说些话。”
“伴君如伴虎,你说话一向不知小心,难保哪天皇上揪小辫子,咱们有冤都喊不得。”卧室里,采青一边给我卸装一边说。
“叫你说的皇上那么小心眼儿?整天没事就跟咱计较一些无凭无据说过的话?”我笑着打趣她。
她也知道是她多心,不好意思的笑道,“不也是担心你嘛!”
想起乾清宫的话,我拉住她坐到床上,“采青,你跟着我这些多年,虽也明白规矩。到底我们这里也不太计较。所以一直也没怎么管过你这张嘴,你心地善良,人也爽直,说话不知道前后思量,怕以后祸从口出。从今日起,由你开始,咱们这里的人规矩一律讲起来,省的以后跟着别的人吃亏,再有素日看我不顺眼的人,因这些给你们设套子害人也不一定。可都记下了?”
采青先还嘻哈笑着,看我说的认真,脸色也肃然起来,“格格,你是怎么了?就是你出了阁,我们理也应都跟去的,哪还有再分去别人那里的道理。”
“你且别管,横竖听我的吧。别人还好,你是跟我最近的,你一定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