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终结暗恋》》 · 惜之 · 2026-07-25
劭扬双手横胸,怒瞪殊云。
他好生气,为什么?因为他想她留,不愿她走,她却说不能不走。
殊云不确定该为这个认知喜悦或愁痛,为他不舍自己而快乐,或为他们横亘眼前的分离哀愁?
“对不起。”
窒息,心脏狂跳,殊云觉得下一秒,自己将晕厥。
“为什么?”
冷冷三字像冰刀划过,她的五腑六脏都喊痛呐。
“我答应过爸爸,三个月……是我最大期限。”
接下来,如果幸运地还有三个月,她必须躺在医院内,和死神对赌,赌为数稀少的两成中奇迹出现。
“为什么是三个月?它以什么做标准?”劭扬一句句问。
“我也希望期限是一年、十年或者一生,可惜,那不在我的权利范围内。”
尝到苦果了,乐的尽头是悲恸,殊云好后悔。
从憎恨她到接纳她,她的努力软化劭扬坚硬心情,而今,却不得不逼他的心再度冷漠坚硬。
她到底在做什么啊?她一意孤行地把自己送到他身边,她一心在最后旅程享受幸福爱恋,却没想过,当她离去,他的人生会否失落。
谴责呵,谴责她的自私自利,她为成就自己伤害别人,何况那个人是她爱了好久好久的男生,怎舍得啊?怎么怎么她舍得……
一个江子月教他封闭心灵,再增加一个陶殊云,要他情何以堪?
欲言又止,殊云不晓得自己该怎么办。
“问题出在你父亲?”劭扬归纳出结论。
这种说辞未免推卸,然她提不出其他有力说法,点头,殊云认下他的认定。
“我去找你父亲谈。”他把她当未成年少女看待,大人的事大人谈,小孩有权晾在一旁,乖乖等大人谈完。
“不。”她摇头。
怎能谈?谈出来的事实,是不愿意他知晓的部分啊!
“为什么不?”劭扬反问。
“我的意思是,谈不出交集的。”殊云忍住心脏绞痛,虽然疼痛感觉一阵强过一阵,然他的愤怒更教她难以忍受。
“你确定?”
她不语,低眉,数着不规律的心跳声,会停摆吗?别要,她不要二度晕
厥在他面前,不要他为自己伤悲。
“开口!这次,我要听的是实话。为什么来到我身边?为什么期限是三个月?为什么你表现出一副爱我、喜欢我的深情模样,却是时间一到,急急转身,迫不及待离开?”他的声音冷冽,冰封了她的心。
“我要结婚了。”殊云撒下漫天大谎,心割胆裂,伤他比伤自己更痛千百倍。
低头,她自顾自编剧本,是灵光一现的剧本,并非设想周全,她心忧着他的感受,不愿他二度面对伤害。
他说过,死亡带来的强迫性分离才是最可怖的事情,她不愿他一而再、再而三面对这种强制分离。
“继续往下说。”他的声音含了冰刀,刷地划过,割得她鲜血淋漓。
“我父亲是一家国际企业的总裁,你知道的,我们这种家庭习惯以企业联姻作手段,扩大事业版图,增加两家公司合作机会,生在豪门,我又怎能例外。
只是我未满十八岁,怎肯乖乖接受安排,我和普通孩子一样,会撒娇胡闹,会崇拜偶像,会期待自己是小说里的女王角,谈一段浪漫爱情……虽然我明白,企业联姻是我的宿命。
从十二岁那年开始,我疯狂迷恋你,我搜集所有和你有关的报导,买下你每一块CD,我一听再听,幻想自己的生命和你有所交集……”
“然后?”他的音调更形寒冷。
殊云缺氧发紫的双唇在颤抖,她拚命让自己看起来无异样。
然后?真实的“然后”是她生命走到尽头,而他的人生继续光明璀璨,但她怎能出口这种“然后”?所以,她必须编造出另一种版本的“然后”,她宁愿他恨她!
恨为人类凭添力量,它激励人们努力往前,教人们小心翼翼别再重蹈覆辙,而悲伤让人萎靡不振,让人失去能量,无法面对未来与自己。
恨她吧,带着对她的恨,为自己开拓美丽前程。她不要他像对江子月般,执意留自己在痛恨的演艺圈,她要他自由自在,要他忘记自己,争取幸
福无限。
“然后我和父亲谈条件,要我结婚可以,先我把送到你身边,为期三个月,我要谈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在我走人礼堂之前。
我不知道自己对你的迷恋是不是爱情,不晓得偶像和平凡人有哪些特质不一样,我对你充满想像与好奇,我迫切为自己的好奇心找到答案。
于是,宠爱我的父亲同意了,他透过无数关系把我送过来,让我谈恋情,在短短的三个月期限内。”
故事完毕,她知道,他的恨即将开启。
“现在呢?你的好奇心找到什么答案?”
“答案是,偶像和平凡人一样,也会被美丽冲昏头,也会三心二意、喜新厌旧。毕竟你为了我放弃辛苹不是?
答案是,偶像不过是偶像,和现实生活有差距,你供不起一栋豪宅,让我在里面大宴宾客,请来社会上最顶尖的菁英,让自己加入上流社会里。你只能供得起一座隐避木屋,钓钓鱼、烧烧炉火,用一个用保丽龙板割出来的圣诞树妆点浪漫情趣。
答案是,你再努力,不过是取悦大众的工具,你的功用和一组电脑游戏软体差不多,有一天,当你不再新鲜,人们对你的迷恋将如同我对你一般,缓缓消失,到时,你什么都不是!”
够残忍了吧,逼她用那么可恨的字句伤害他,怎不残忍。
低垂的头失去生气,泪水颗颗落在裙摆问,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他也看不清她的悲伤。
“结论是,你的迷恋消失,决定回去过着你奢华的现实生活?”浓眉斜飞,他有杀人冲动,他想冲上前抓起她,狠狠摇晃她的身体,问她,凭什么她有权利玩弄他的心。
哈!他的心啊,他以为自己的心胸敞开,迎进喜乐天使,驱赶他的空虚,哪里晓得,他迎进的是恶魔,趁他不注意时盘踞心情,趁他不仔细时狠狠戳他一刀。
“是。”殊云回话。
是的,离开梦幻,她将迎向现实,那个现实冷清可怕,白色的墙壁床单,白色的绝望,她将在手术刀和注射针筒里,离开她的人生。
本以为来过这一遭,去世时便了无遗憾,哪里晓得,不管她来不来都是遗憾。
是贪婪作祟吗?还是人心不足?天呐,她真的不想离开,不想结束三个月。有没有一种方法教她的三个月无限延长?有没有办法,教她能将他永久收藏?
绝路横在眼前,她知道,再不甘愿,都得说再见。
再见了,她的爱情:再见了,她最爱的男人;再见了,如果有下一辈子
不对,就算有下一辈子,也不是她能期待盼望的部分。
他的来生承诺江子月了呀,她不拥有他的未来,不能希冀下个轮回,他和她有的只是短短的三个月……抱歉,她真的好抱歉。
恨她吗?是的,怎不恨,恨她的薄情寡意,恨她的自私自利,恨她过分地入侵他的心,但……她有什么错,十八岁的年纪想做什么都是理直气壮。
拭去泪水,绝望的殊云抬眼望他。
单单一眼,她看见他浓烈的恨,看见他正一分分割裂、否决他们的过去曾经。
殊云明白,她失去他了,失去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友善关系,失去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她失去他的喜爱,失去他展开的心。
对不起。
轻轻掀动唇办,她对他有无数抱歉,若能估料今日,或者,她会在下决定前更加谨慎小心。
对不起,谢谢你给的幸福。
轻轻地,她在心底对他诉说感激,没有这段,她永远无从理解爱情的真貌是怎生模样?
“你是我见过,最恶劣的女人。”他咬牙切齿。
喘息着,紧握的拳头布满青筋,他、谷劭扬居然教一个少女骗了感情,
好笑吧,这样的标题肯定比“谷劭扬始乱终弃”更引爆争议。
“我只是……试探人生所有可能性……”淡淡地,她出口。
这句话引爆了炸药,砰!炸裂他的神经,她居然在他身上试探人生?该死的女人!她有什么权利?为了她的“幻想”、她的“不知道”、她的“新鲜好奇”,她拿他的感情作试探!
一个箭步,他跨到她面前,猛力抓起她的手臂,龇牙咧嘴。
“你以为我被你的美丽冲昏头?陶殊云,你未免高估自己。”她恬淡、他冷漠,他清冷语气比什么都更具杀伤力。
再伤他一次吧!再伤一次,然后你们将失去彼此,他不眷恋你,你带给他的伤害便有限。
唇颤抖、心跳失去节奏,她苍白着脸笑说:“不是吗?若不是我比辛苹漂亮,你怎会为我舍去多日感情?”
“当然不是,我将就辛苹是因为她有一双月月的眼睛,至于你,我在你身上寻找月月来不及长大的过程。我不爱你,我爱的是月月的青春、月月的成长轨迹,换言之,你胜出,只因为你更有条件当月月的替身。”
是……这样?殊云无语,好伤心,真的好伤心,她只是月月的“痕迹”。
高估自己了……可不是,她的确高估,说她敞开他的心,何不说另一个月月为他推开心门?说她在身旁驱逐冷清,何不说是月月的影子陪他度过寂寥?
不是她,从来就不是她!劭扬一口气否定了殊云对自己的定义。
没错,他是对月月友善不是对陶殊云心存好意,不管时光更迭,人事变迁,他只爱月月,他的专情教人无奈又敬佩。
“你要为一个往生人,自我封闭多久?”殊云乏力问。
轻轻说,这句话没有讥讽,有的是心疼心怜。
“在我心中,月月没死,死的是你们这些女人的灵魂。”
劭扬用力推开她,殊云不由自己地连连后退,她的脚撞到床脚处,顺势跌入床铺中间。
措手不及,殊云无法反应,在惊呼同时,他的唇欺了上来,封住她的唇
办,他辗转吮舔,那是她……未曾历经的热烈……
顾不得紊乱心跳,顾不得急迫呼吸,顾不得自己几要失去知qi書網-奇书觉的身体,她不自主地汲取他的气息体温,在胶合的双唇里重温这段日子的亲昵甜蜜。
可以吗?可不可以许他们未来?可不可以和上帝作条件交换?可不可以让时问停离留在这一刻,让记忆互久?
泪珠从眼眶翻涌,滑进发际,不忮不求的殊云有了不平?她怨天尤人,她痛恨苍天,恨他让自己人生短促得无从争胜,恨他让月月先来、她后到,以至于无从竞争,她更恨自己,一颗无法更换的心,换不去对他的爱恋。
疼痛倏地传来,殊云来不及呼叫,劭扬离开她的嘴唇。
他咬她!
咸咸的血腥味渗进嘴里,唇痛心更痛。
抚着胸口,她知道自己将要晕厥,没力气了,她再没力气演出坏女人了。快把他气走吧!她没有时间了……
“毕竟年轻,你的接吻技巧比不上辛苹,希望你的未来夫婿,别嫌你乏味,愿意花精神指导你。”
“月月也年轻,她的技术又能好过我几分?”出口,句句艰辛,字含在嘴里,倚墙,殊云的意识逐渐涣散。
“别拿自己和月月相较量,你比不上她,连她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怒转身,劭扬用力踩着木头地板,头也不回地离去。
一步、两步、三步……她忍着不晕倒,她在心底细数他的脚步,十七、十八……很好,他下楼了,殊云缓缓闭上眼睛。
砰地一声,大门被用力甩上,很好,他离开小木屋,松下心,用力吸取最后一口空气,她容许意识离自己而去。
睁眼,病床边没有熟悉的父亲和慧姨,只有焦虑的子健和安妮。
“别担心,我常发生这种情形。”她努力挤出微笑。
“舅舅马上赶过来。”子健握住她的手。他后侮自己的冲动,为顾及好友感受,竞忘记殊云的病有多严重。
“没事的,等我精神好一点,可以自己回台北。”
拿开氧气罩,用力吸气,正常人一定不晓得可以靠自己呼吸有多么幸运。
“医生说不行,你父亲留在台北办理证件,你将在最短的时间内到美国就医。”
电话里,子健和安妮了解了殊云所有状况。
到美国便能获得新生吗?没用的,殊云苦笑,通常低于两成的手术成功率,没人会对它抱持希望。
“劭扬刚刚打电话给我,我们谈了一下,你对他撒谎?”子健问。
“是。”她轻点头。
“为什么骗他你要结婚?难道不怕他恨你?”子健问。
“是。”
尽管恨吧,用恨她的力量支持自己走下去。只是……她有这么大的力量吗?她不过是月月的“痕迹”罢了。
扯扯唇,她怀疑自己,幼稚而愚蠢。
“是真的罗?你故意要他恨你?”
“是。”
“不担心伤他?”子健问。
“担心,但我相信划开伤口,流了血、结过痂,他自会慢慢痊愈,怕的是,脓包裹在肉里,一天一年不消褪,隐隐抽着、痛着、恐惧着。月月是他胸口结不了痂的伤口,他的心日夜翻腾,走不出悲惨空间。如果我注定伤他,那么我要做他的开放性伤口,只消几天就能遗忘的伤痛。”沉重呵,她是那么爱他,爱情从看他第一眼时开启。
未正式进入青春期,她便教他紧紧吸引,她花了所有力气、赌上性命,只求和他有段小交集,是上苍眷爱,她成功了。
不管她是不是月月的影子,至少,他对她笑、对她释放关心善意,她那
么成功地在他身旁站立,哪里晓得,一眨眼,时间过去,分离在即。
深叹息,她爱他,爱极恋极,爱得希望他背过身便忘记自己,爱得期待他的人生即使没有她,仍然处处光明。
“殊云,如果你是健康的,你能和劭扬继续发展下去,站在朋友立场,我乐观其成,问题是……有月月的前车之监,我不希望他再度受伤。很抱歉,我让你面对劭扬的愤怒,孤军奋斗。”
舅舅对他说,殊云每次发病都将减短她为数不多的性命,对她,他真的好抱歉。
“我懂。”同样的心情,她有。
“也许等你把病治好了,你们之间有机会。”子健努力乐观。
“机会太渺茫,别做假设。”
“他爱上你了。”保持沉默的安妮开口,一说话便是震惊。
抬眉望安妮,殊云摇头。
“他爱上你了,他从不委屈自己、不对任何人妥协,他居然肯逼自己吃掉你的麻辣火锅,除了爱你,我找不出其他想法解释他的行为。”安妮忿忿下平。
生气呐,从见殊云第一眼起,她就感觉危机,她防了又防,还是防不过爱情穿透力。
没错,殊云爱他太明显,根本连猜疑都不必,而劭扬爱殊云……她根本预防不了。她还以为月月是多么大的防护网,防护起他的心不被窃取,原来,再奸的历史都抵制不了潮流进行。
“你弄错了,他只是在我身上寻找月月的影子。”殊云垂头,累得好严重。
“你确定?”子健问。
周遭人全知道劭扬对辣过敏,他痛恨辣味食品不是一天两天事情。
曾经,月月调皮,哄骗劭扬吃一块腌溃的辣肉片,才入口,他马上吐出来,为此,他对月月发脾气,两人冷战了几天,到最后,还是月月低头道歉,事情才过去。
子健并不晓得,在殊云和劭扬见面的首日,他就替殊云解决掉一份劲辣鸡腿堡,若知道,真不晓得他要怎样评断两人。
“是。”殊云说。
“你很自私,明知道自己有病,还来招惹劭扬。”安妮一边说,一边流泪,这个不讨人厌的讨厌女生,她明明气她,泪却不断顺着腮边滚下。
“子健哥哥,我想单独和安妮姊谈。”殊云的声音微弱,好累,明明没做事,却有强烈的疲倦感。
“好,你们谈。”子健走出病房,关上门,把空问留给安妮和殊云。
“你爱劭扬,对不对?”殊云问。
“干嘛说这种话,你不是很清楚自己赢了吗?他爱你、喜欢你,他为你做了不对任何女人做的事情。”
苦笑,殊云但愿自己能这般单纯认定。“就为了他吃掉麻辣火锅?”
“他带你出游,不嫌麻烦。知道吗?他不和女人出门,辛苹为这个闹过几百次脾气,他从不对辛苹将就妥协。
他不让女人坐上他的摩托车,子健说,劭扬的摩托车只搭载一个女人,那个人叫作月月,而你是陶殊云,不是江子月,你坐上他的摩托车了不是?何况一次两次,你坐出心得、他载出习惯。
至于小木屋,那是他的私人空间,他不准任何人上门,却独独带你去,你说他对你特不特别?”安妮越说越生气,却不得不承认劭扬爱上殊云。
望安妮,咀嚼她的话,这代表什么?代表她比任何人都“多”像月月一些?
不计较了,她没时间计较劭扬对自己的心思,只能计较如何为他争得幸福。
“我们都明白他对月月的专心,或许他这辈子再没有爱人能力,安妮姊,面对这样的劭扬,你愿意对他无悔吗?你愿意守在他身边,想着,也许他不够爱我,至少他需要我、习惯我、乐意与我共度一生?”有些喘,她开始晕眩,那是缺氧,心脏罢工的征兆之一。
“他爱月月又不是今天的事情。”安妮没正面回应。
“重点是你甘愿吗?你甘愿在收获有限的情况下,专心付出?”殊云追问。
“说这些有用吗?他有你,一个月月、一个陶殊云,你们两个把他的心思全数占据。”
安妮在闹情绪,她忘记自己比人家大五岁,忘记要赖是小女孩的专利权,她就是生气,就是不满,就是有严重挫败感。
“早晚,我和月月会成为他的回忆,回忆或者甜美,却不能陪他共度一生,岁岁年年,他的生命需要另一个女人,愿意为他付出真心的女生。”
之前,她以为辛苹是那个女人,后来发觉不对,会伤害他的女人,不具无怨无悔条件。
“才不要,你会好起来,等你回来,我的努力又落得一场空。”
不对!安妮真正想说的是不要殊云死,不要劭扬才改了模样又回复要死不活的冷漠,不要殊云和劭扬就此打住,她要他们继续往下努力……可是话出口,乱七八糟,拗了她本意。
“是这样啊……其实,就算我运气非常好,找到捐赠者,手术成功率也不到两成,苏伯伯只是舍不得死心,他想为我尽最后一分力气,这一去,想再回来……几乎不可能。
好吧,和你约定,就算奇迹出现我活下来,五年好吗?如果你在这段时间内赢得他的感情信任,和他结婚,我保证永远不出现你们面前。”
“你在说什么鬼话!”安妮气急败坏,要不是这里叫作医院,她一定会扯开喉咙,大声骂人。
“别插话……我又想睡了……帮帮我,把这个交给他,爱他、照顾他、替我对他说……好抱歉……”话的尾端,她偏开头,跌人永无止境的黑暗空间。
终曲
五年,漫长五年过去,他的人生走过第二个空白期。
抚着手中的钥匙圈,那是安妮转交到自己手上的东西,看到它,他记起所有事情,那张属于小女孩的稚气脸庞,那双望着麦当劳的眼神里写满欲望,是她,殊云居然是那个可爱到让人想捏捏脸颊的小学生。
他记得,她的制服干净洁白,两个小小手心贴在麦当劳窗前,彷佛里面卖的是神仙美馁。他走近,说要请她一餐,她看见自己,对食物的欲望转换成崇拜表情。
那年,他才出道,尚未尝到走红滋味,根本没想过,小学生会对自己迷恋,他把崇拜解释成她感激他的慷慨。没想到,才拉起她的手,她的脸色转为苍白,然后在下一秒钟昏倒。
他手忙脚乱,叫来救护车将她送到医院,救护车上,他坐在她身边,看着眉清目秀的小女孩紧蹙双层。当时,他端详她的五官,猜想,将来长大,小女孩会是个大美人。
她握住自己不放,劭扬解下钥匙圈,代替自己让她握在手心。进医院,在家属来到之前,他守在她身边。
残忍的是,医生估算那次的病发,她撑不过。说不上的心疼在胸口泛滥,明明陌生,他却对她有了无比心怜,他触触她的发、亲亲她的额,在她耳边低语,要她勇敢坚强,要她努力睁眼对明日的太阳微笑。
后来,通告时间到,他不得不先离开,隔日再封医院,据说家人已连夜将她送往国外医治。
他给她的钥匙圈是月月送的,她省下两个月零用钱,请师傅为他打造,在第一次发片记者会上送给他。
他们彼此重视这份礼物,月月恐吓过他,说自己不在身边的时候,劭扬要一天看三次钥匙圈,想念她,所以钥匙圈送人,月月自然要大大发脾气。她刻意不和劭扬联系、刻意和男同学去看电影,她用冷漠惩罚他将她的礼物丢弃。
劭扬忍耐了几天,最后没办法,他等在门前,等月月和男同学出游回来,强拉她的手,用摩托车将她载到后山,把小女孩的故事说给月月听。
故事听过,月月的泪珠在月光下晶莹,她哽咽问:“小女孩很漂亮吗?”
“嗯,她大大的眼睛骨碌碌转动,长长的头发披在肩后,粉嫩的脸颊圆润,只差一双翅膀,否则就是货真价实的天使。”他说。
“她一定是上帝派来的天使,巡视过世界,自然要回转天堂,向天神报土口。”
当时,他们以为殊云已经死去。
“天使?”他低语。
月月笑说:“太棒了,我们和天使有交情,将来你或我提早到天堂报到,就可以去拜托天使妹妹飞到人间,替我们探探彼此的消息。”
“嗯,请她以钥匙圈为凭,走到我们面前,告诉我们,对方在天堂过得好不好。”他接绩月月的戏言。
“我要请她带话,告诉你,就算我不在身边,你都要开心过日子。如果可以,我会拜托她,请她代替我好好照顾你,陪你幸福开心。”
一语成真,月月死了,殊云出现?
是月月请殊云带话,所以殊云对他说——“我相信灵魂轮回,她将再度回到你身边,因为那么浓烈诚挚的爱情啊,不是每个男人都给得起。请你别自苦、别忧郁,否则月月在天上会不安心,她一定希望你做自己,希望你好好享受生命。’
果真如此?殊云是月月派来照顾他、陪伴他幸福开心的天使?
不知道,乱了,若殊云真是他的天使,怎能来去匆匆?若殊云是他的天使,没道理,她离去,留他徒然空虚。
他恨她,恨了整整五年,从她离去那日开始。
她说,不过在他身上试探人生所有可能性:她说,他给不起豪宅,了不起给一栋隐居木屋;她说,走过浪漫梦幻,她愿向现实投降……这样的女人,怎能名为天使?
不,她不是。他的天使死了,在他送她搭上救护车那日,在他把钥匙圈留在她掌心同时。
可悲的是,他居然爱上她。叹气,他的手在琴键上滑出几个音。
殊云的估计是对,仇恨带给他力量,这些年,他淡出演艺圈,除了年度演唱会之外,他不再参与任何出片计画。
事业重心转移,他从餐厅到饭店经营,从股市到度假村,劭扬在全世界拥有几十个度假圣地,每年为他带来的丰厚利润,早已足够他买下一座座豪宅,他上纽约时报专访,不再是为着他的演艺身分。
他请得起无数企业菁英,他总在宴会里,对着年轻男人猜想,那里面,谁是殊云的丈夫。
放下酒杯,走到窗前,再过三个月就是圣诞节,当年,殊云是在这样的九月进入他的生活,十月、十一月、十二月……十二月……那年克难的圣诞树常在记忆问,尽管他恨她,却恨不了那段经历。
年近三十,回忆淡了,是老了吗?
生命中,深爱的月月渐渐褪去颜色,可恨的陶殊云却一日比一日深刻,为什么?他解释不出这种现象,是因为恨比爱更难教人放下?
钤响,管家开门,迎人子健和安妮。
安妮气鼓鼓地把杂志丢到桌面,怒道:“你看——‘安妮掳获劭扬心,宾馆十二小时实录’,简直该死,这种无中生有的事也能写得出来!”
“不算无中生有,那天你的确是和劭扬一起进宾馆,一起在十二个小时后离开。”子健凉凉说话。
“闭嘴!这还不都是你害的,没事跑到宾馆胡闹,这下可好,我和劭扬跳到黄河都洗不清。”安妮瞪了他一眼,怒气腾腾地。
看眼杂志,劭扬无可无不可,这种报导伤害不了他什么。
“你们什么时候宣布结婚?”劭扬问。
“看她罗,她比较喜欢当你的助理,不乐意当我的妻子。”子健无奈,他的确是吃醋才闹出这次事情,他明知好友无心,也明白安妮对劭扬死心,但盲目的爱情,常教人盲心。
事情经过很简单,他在宾馆里喝醉酒,劭扬载安妮进去寻人。
守过一夜,子健酒醒,和安妮言语不合大吵一架,安妮冲出旅馆,劭扬怕她出事,在后面尾随,竟惹来这样一大篇报导。
“元旦演唱会上,我宣布退出演艺圈,从此以后你再没借口挑衅安妮。”劭扬笑笑,彻底退出是很多年的想法了,这次,他打算落实。
看一眼劭扬,安妮叹气。
她高估了自己,不过两年,她就对“无怨无悔付出”失去信心,她做不到不求回韵,做不到爱情总是撞上墙壁,于是她回身,看见子健——一直在身边默默守候的男人。
快满五年……她和殊云约定的日子将近。
殊云还活着吗?不知道,子健试过各种方法从他舅舅口中套问殊云下落,总是得到相同答案——殊云死了。
殊云真的死去,或只是信守承诺?她故意不出现,她让劭扬死心,她努力成就自己和劭扬的恋情,只是呵……无法坚持到底的人是自己。
“真的,你确定?”子健讶异,他以为劭扬为月月,会坚持当一辈子的歌星。
“是的。”
劭扬拿到子健老家钥匙后,在里面整整住了三十天。
面对月月的旧物,他思念、他回忆,他在里面对月月诉说心情,是看开吗?不知道,但他的确得到某个程度的释放。
“我很高兴你做出这个决定。”子健说。
“我要做自己。”这是某个女人对他说过的话,他剽窃。
“安妮,你失业了,乖乖嫁给我吧。”子健挑眉说。
安妮没回答,反而转头面对劭扬,若干沉思,她不确定应不应挑起话题,那么久了,该让真相出笼吗?抑或继续下去,假设事情是他所认定那股?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否则子健又要跑到宾馆暍得酩酊大醉。”劭扬打趣。成了朋友,他和安妮的相处,更觉容易。
“劭扬,这件事,我搁在心头五年了,我想,不能再对你隐瞒。”安妮凝重,话才出口,心灵相通,子健马上知道她想说些什么。
“安妮,别说。”
子健摇头,这五年,劭扬过得很好,没有颓丧、没有失志,没有沉溺在死亡的阴影中日日自责,比起月月刚死那段,子健不得不承认,殊云的安排的确拯救了劭扬。
“还没结成夫妻,就有了共同秘密?”劭扬笑笑,没有太大反应,身为两人,多年磨练,他更趋成熟稳健。
“我觉得隐瞒真相对殊云不公平,对不起,我答应过不在你面前提起殊云,但是,我总觉得亏欠她。”提到殊云,安妮眼眶泛红。
“什么意思?”
蹙眉,劭扬表情转为严肃,以为再影响不了自己的人物……哪里晓得,不过一个轻言提及,心情翻腾。
“没有婚礼、没有企业联姻,殊云用谎话骗你,她让仇恨支撑你走过伤痛期。”
安妮低眉,病房交心的那日回来了,她看见无私的殊云,看见苍白的面容映上苍白枕头,看见将死的少女一心三思设想爱人的未来幸福。
她输了,从那刻起,安妮明白自己大输,她做不到那样的牺牲,那种专心爱恋并非她所专长。
“把话说清楚!”劭扬吞下冲动,锐利的眸光扫向子健。
光一眼,他就晓得瞒不住了,劭扬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喟叹,子健决定和盘托出。
“殊云死了。”
“你说什么?”弹起身,他不相信自己所听见。
“舅舅带殊云来的时候,明白告诉我,如果找不到适合的心脏,殊云只剩下六个月生命,往后每次病发都将缩短她所拥有的六个月。殊云对家人说,在你身边、和你朝夕相处,是她活着的最后心愿。
对她而言,这样的心愿很危险,没有亲人时时照顾,而你对她毕竟陌生,哪里晓得她需要怎样的保护。记不记得那位安静的赵管家?事实上,她是殊云的特别护士,她真正的工作不是打理家事,而是照顾殊云的临时状况。”
突然问,记忆涌现,没错,殊云说她害怕死亡,是他告诉她,死亡不可怕,被留下来品尝孤独的亲人才难熬。
殊云说,她羡慕别人能跑能跳,能开心大笑、能放声痛哭,但她不行。她问,如果她死了,他会不会做一首歌,唱他的心、她的情。殊云还说,如果她是月月,她希望活下来的他幸福顺利。
天!她说无数话,句句影射自己将殁,他却连半句都没听进心底。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恨她,整整五年啊!
“那天在小木屋里,你和殊云争执过后,她发病。在医院里醒来时,殊云说,她相信划开伤口,流了血、结过痂,你会慢慢痊愈,怕的是,脓包裹在肉里,一天一年不消褪,隐隐抽着、痛着、恐惧着。
她说月月是你胸口结不了痂的伤口,你的心日夜翻腾,走不出悲惨空间。如果她注定伤你,那么她要做你的开放性伤口,只消几天就能遗忘的伤痛。于是,她选择让你恨她,不愿意你伤心。”
颓然坐倒,劭扬连苦笑都做不到。
殊云成功了,成功地让他恨她,成功地支撑他走过每一个令人厌恶的日子。
“你们怎么知道她一定会死?说不定她运气好,说不定她找到心脏,手术成功!子健,快带我去找你舅舅。”
他激动地冲上前,握住子健手臂叫嚷。
以前他也认定过殊云死于十二岁,可她活下来了,在五年后加入他的生活。是了,殊云的运气比别人好,殊云比一般病人勇敢,殊云是上天眷顾的小天使,上帝会把所有的运气加注她身上。
“即使动手术,成功机率不到两成,殊云放弃了,她不认为自己能活下来。”安妮哽咽说。
“她不是医生,凭什么做手术评估?走,带我去找苏伯伯。”劭扬迫不及待。
“这件事我问过舅舅无数次,舅舅给了我同一个答案,他说殊云死了,死在五年前的手术台。”
子健用力挥开劭扬的手,不该说的,将过去的事情重新掀开,对谁都没有好处。
“殊云说,早晚她和月月会成为你的回忆,回忆或者甜美,却不能陪着你共度人生,你需要一个愿意为你无怨付出的女人。
她同我约定,就算奇迹出现,她存活下来,也保证在五年内不出现,让我安心追求你的爱情。我失败了,我不是殊云,做不到全然奉献,我需要男人回馒我的爱情。但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她要你幸福,那是她的最后
愿望!”安妮说。
紧握的拳头泛紫,青筋暴张,紊乱的心情,紊乱的思绪,紊乱的他抓不着方向。
怎么可以死?他宁愿她活着,宁愿她和陌生男人在地球一端共处,他情愿恨她一生一世、不愿意她死啊!
自责、悔恨。他恨自己没将她牢牢抓在掌心,恨自己没在最后日子里,陪她走向恐惧。他恨了她五年……整整五年……知道他的恨,她怎还能走得安稳?
抓起钥匙,顾不到子健和安妮,劭扬迳自冲出门。
艺品花店开张了,五十余坪的店面内,三十坪摆鲜花、冷冻柜和工作台,十坪规画成娃娃屋,摆满殊云亲手缝制的小娃娃,后头还隔出十坪大小空间,给小雨滴和水水玩耍休息。
四个小妈妈忙进忙出,初蕊的插花证书不是假的,开张不到两个月,门庭若市,加上圣诞节到了,殊云的手工娃娃大卖。
灵涓的网路行销奏效,接下不少公司Party订单,而羽沛柔软的声音是最佳销售员,成功经验让四个没赚过钱的女人感动到极点。
圣诞节前夕,她们从早忙到午后,根本没时间吃午餐。
灵涓和初蕊驾着新购的小货车出门送花,接下来还要转往三个会场做布置,这下子,晚餐恐怕也得省下来。
羽沛留在店里包扎花束,大家都让初蕊训练得很有些手艺了,至于殊云,从早到晚装礼盒、包装,预先缝制好的近百个娃娃,几乎销售一空。
“殊云,水水在哭,我进去一下。”羽沛说。
“好,我可以应付。”
接手花束,殊云把编打好的粉紫色法国结绑到花束上。
“我真希望喂他们安眠药。”捶捶肩膀,羽沛无奈。
“那可不行,把他们喂笨了,将来怎么念博士?”收下钱,她接手下一个客人挑选好的鲜花。
羽沛进屋,又有几个客人上门,她没时间抬头,把所有的专注全放在花束上面。
“添两枝天鹅绒好吗?会更浪漫哦!”殊云建议。
“天鹅绒很贵吗?”
抬眼,顾客是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不用钱啦,我送你,卡片在那边,你自己挑选。”
殊云笑笑,要让灵涓知道了,又嫌她这个千金大小姐不懂得做生意。
黄褐色花束系上金色丝带,年轻男生把卡片送到她手上,殊云为他把卡片插好,笑逐颜开。
是一份初成爱情吗?男孩的期盼、女孩的心,多么美丽……曾经,她拥过这样一份心情与期待,曾经她陶醉在自以为是的爱情里面,幸福愉快……
圣诞节对劭扬而言,是个痛苦节日,他在圣诞节失去天使,他恨她,所以天使挥动羽翼飞向遥远天国,连他亲手为她做的圣诞树也不肯要了。
天才暗下,满街霓虹灯闪烁,百货公司里不时传出轻快的圣诞歌曲。那年湖边,天使清亮的嗓音唱着同样的歌儿,叮叮当、叮叮当,铃声多响亮
不自觉地,走在大马路上的劭扬唱起圣诞歌,是殊云爱唱的那一首。橱窗里,琳琅满目的礼品包装精美,引诱人们的购买欲,他没有欲望,因为,他有了满满一抽屉的礼物。
劭扬娃娃、毛衣、背心……全是天使亲手织的,那些年,害怕看见它们,生怕自己看了更添仇恨,于是牢牢锁进柜底,今年,他把它们翻出来,摆在最显目的地方,一有机会,就穿上它们、披上它们,再不,就望着它们喃喃低语。
为什么做这些,是为了赎罪吗?还是为了弭平遗憾,遗憾自己错失天使的爱情?
不知道,他单纯地想这么做,单纯地想把殊云的心意披挂在身上,单纯地想在大马路上晃晃。也许,今年她被派了新任务,她将陪圣诞老人驾雪橇到世界各地分送礼物,那么,当她在台北上空停驻时,说不定会看见他,看见他穿着她亲手织的毛衣,站在接头品尝寂寞。
很无聊的想法,快三十岁男人了,没有道理幼稚,他毕竟不是十七岁的少女。
翻出劭扬娃娃的那个下午,他看了又看,抚过它的手、它的头,他抚触娃娃每一个部分,想像着殊云坐在看得见自己的地方,垂头细细缝合,想像着她忙碌的双手下,心情如何?
她是快乐的吗?或者忧心忡忡?
她任性地在最后一段生命加入他,却又懊悔自己的任性带给他伤害,宁可编织谎言,教他憎恨却不至心碎。是怎样的玲珑心,怎样的爱情,让未成年少女执意坚定?
她的确是月月口中的天使,也许真是月月派她来告诉自己,要幸福。
和子健安妮谈过的下午,他驾车飞往小木屋,手制圣诞树还在,只是绿意不再盎然。他没钓鱼,因为想起为鱼请命的殊云,他成日漫步在树林里,与世隔绝,不同章伯伯交谈,不走出有人的世界,他细细回味自己的人生。
真相带给他的冲击不比月月的死亡少,只是近三十岁的男人应付失意,比十九岁的大男生容易,他没有掉泪、没有嚎啕大哭,从外表看来,和平日没有差别,但,他心知肚明,不一样了,再也不会一样了。
回到台北,劭扬封闭心情,决定遵照月月和殊云的心愿,也许不再拥有幸福,但他要平安;也许很难再快乐,但他要顺利,要月月、殊云在天上不为自己忧虑,也许找个女人结婚、也许生一堆孩子,完成人类一生该完成的事情。
随便了,反正是随便,他已经无所谓,谁说没有爱情,生命不能继续。
告别歌坛演唱会将在元旦举行,演唱会结束后,他将离开台湾,前往美国定居,在那里用一个商人的身分过日子,他相信自己会很忙,忙得没时间追隐往昔。
是的,平静无波,他的心再掀不了波澜,人生?不过尔尔。
台北街头所有灯都亮起来了,辉煌灿烂的平安夜展开,处处笙歌,处处热闹,恋人的心在今夜交织出美丽乐曲。
突地,他停下脚步,吸引他目光的是橱窗里的“劭扬娃娃”,他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就坐在床铺上头。
为什么这里有劭扬娃娃?为什么是同样的款式、同样的衣服?春水被搅和,心情难平定。
下意识地,劭扬用力推开玻璃门,当他看到工作台前的殊云时,震撼得无法移动双脚。
是她,真的是她!他看得清楚分明,不会有半点差错。她居然没死?她得到奇迹?她熬过六十天、熬过两成机率?
天!他生病了,他得了急性心脏病,强烈的心律不整,呼吸不顺,压住他胸口的不是大石块,而是数不清的激情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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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容依然停留在十七岁,甜得渍人心,她的动作依然温柔斯文,像个标准的大家闺秀。她还是好慷慨,四处送人东西,她仍然美丽,美得耀人心情。
才一眼,他的思念炽烈,他想冲上前,狠狠抱住她,确定她不是一抹幽灵,不是上帝派来的天使,翻过身,便飞离他的生命。
他想拥她在怀中,告诉她,是了是了,他爱她,那是五年前来不及承认的事实,他想亲口对她说,对不起,你从来不是月月的影子,我很清楚。
但……千万别吓着她,也许她的新心脏没那么好用,也许她一样比常人需要更多的照顾和小心。
缓和点,她是那么容易受惊害怕的女人,忘记了吗?坐上他的摩托车,她两只小手臂总是死命圈紧自己。
别骇着她,沉稳些,尽管你想说的话有无数多:别骇着她,给她微笑,给她阳光,慢慢把她拉回你的生命里:记牢,别对她粗鲁了,爱她需要更多的小心翼翼。
十分钟,他整整站在门口十分钟,用十分钟来整理情绪够不够?当然不
够,能的话,最好给他一整天,可是好抱歉,他的耐性不足,他想拥她、抱她、亲她,告诉她,恭喜恭喜,恭喜你再度得到首肯,进入我的世界,而且这回,没有任何期限。
想说的话太多,他不确定自己该从哪里开口。
于是,他走到橱窗边,取下劭扬娃娃走到工作台边,等待前面一个客人付完钞票后,把娃娃送到殊云面前。
“对不起,这是非卖品……”殊云笑着抬头,看见劭扬同时,笑容僵在嘴边。
不准哭,不能哭,你忍耐了三个多月,在台风夜一场大哭后,你向自己保证,再不为爱情伤心流泪。
笑啊!陶殊云,你说只要他幸福,你便值得,你说他的快乐是你人生最大追求,求仁得仁,你应该喜悦快活。
她在笑,甜得化不开的笑容,但泪水滑过鼻翼,串串烫上他的心。
无能为力了,他沉稳不来、缓和不来,劭扬粗鲁地将她拥入怀抱。
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发问的香味,明明时隔五年,他却熟悉地感觉,旧事只发生在昨天。
“为什么不卖?”他在她头顶上方问话。
“因为……”她在他怀间回答。
“因为他是你最爱的男人。”没等殊云回话,他做主她的答案。
“为什么说谎?”劭扬又问。
“因为……”一团混乱,她的脑袋里装满浆糊,浆糊里面,劭扬的眼睛、劭扬的鼻子、劭扬的嘴巴,劭扬的劭扬,全部都是劭扬。,
劭扬再度抢答:“因为你想当开放性伤口,不愿做结不了痂的沉病?笨蛋,你不知道我得了血癌吗?这种病,不管是外伤内伤,都很危险。笨蛋,为什么手术成功,不回头找我,让我们五年……蹉跎……”
他为什么统统都知道了呢?是苏伯伯告诉他,是安妮姊说的,还是他的推理能力比人强?“因为……”
“因为你要给我和安妮机会?笨蛋,我为什么要和子健的未婚妻有机
会?她是她、我是我,你在安排别人的生活时,有没有想过别人的意愿?”
什么?安妮姊是子健哥哥的未婚妻?到底是哪里弄错?“可是杂志上……”
“你不知道什么叫作八卦吗?没有证据的事情叫作八卦,懂不?我没有要和安妮做什么,她给不了我爱情,我允不了她幸福,我们是八竿子打不在一起的男女。”
“对不起。”
不给她说话空间,劭扬一句接一句讲。
“知不知你有多残忍?起码月月让我在她身旁守候到最后一刻钟,起码她让我不至于有太多悔恨苦痛。你呢?你躲我、你存心不让我快意,你明知道那些话会伤人,却还是要欺骗我,让我违心说些荒谬言论。”他越说越大声。
“对不起。”
“你说要我自在,可是你故意离开,叫我怎能自在?你要我快乐,但你不在,我找不到快乐泉源,你带走所有资源条件,却要求我做一大堆做不到的事情,岂不可笑。”
意思是……她是他的快乐泉源?怎么会?她只是月月的影子,一个影子能为他带来快乐?不对、不对,她应该好好厘清他真正的意思。
“对不起。”她习惯道歉。
松口气,劭扬停下叨叨不休,把她推出怀问。
他仔仔细细审视她,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她的鼻……一张简单素净的脸居然能带给他那么多、那么多的感动。
叹气……他的心从天空平安降落,她在他眼前、在他手心问:他有真实感觉。
“我好喜欢你,陶殊云。”他轻语。
什么?她幻听了?他说喜欢陶殊云,不是说“月月的痕迹”让他好喜欢?是吗?他真的喜欢她,他眼角的湿润是货真价实的,并非虚伪?
“你在哄我,因为你晓得我生病。”殊云试着找到合理解释,否决他的
“喜欢”。
“我不哄人,不管男人或女人。月月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爱她,天长地久,但这不与爱你相违背,我喜欢你,也许再多一点努力,我会爱上你。我不知道成功机率有多大,说不定只有六成,请问,这样的谷劭扬,值不值得你再次付出感情?”
他要她付出感情,争取六成的成功率?这意味,他愿意试着接受她的心?真的是这样吗?在她以为希望破灭时,希望再生?乱了、昏了,是不是她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导致血糖降低?可……血糖降低会不会出现幻听幻觉?
仰头,多看劭扬几眼,她想确定自己不是罹患幻想症。
“为什么不说话?”她发傻的表情又恢复十七岁模样,同样的单纯,同样的傻气,同样的教人忍不住爱怜。
“其实,你不必担心我,我的病好了,不管有没有爱情,我都可以活下去。”
“我说一大篇话不是为了担心。”他生气了,一点笨会让人爱怜,一堆笨会让心急男人发疯。
“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等等,我可不可以花点时间整理你的话?”殊云摇头,企图摇qi書網-奇书掉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思绪。
“好,我等你整理。”劭扬看她,一瞬不瞬,这回,他再不教她离开视线范围。
“首先,你生气我骗你要结婚却跑去住院的事?”
“是的,不过我原谅你了。”抓起她的手,下一秒,他又拥她入怀中。
“然后你说你爱月月,但不和喜欢我相抵触?”
“没错。”也许有一天、有一份好心情,他会跟她说与月月之间的约定,说天使以钥匙圈为凭,为对方带来幸福喜乐的故事。
“你允许我爱你,允许我为爱情努力,而且还给了我六成的成功率?”
“对。”他亲口证实她的整理。
哈!她在他怀问笑开怀,对一向要求不多的殊云来讲,这是天大礼物,就算成功机率只有三成,她都会拚了命去试。
殊云叹气,圈住他的腰,把头埋进他怀中。那个冬天回来了,他们去买美劳材料,他亲手为她戴上口罩,他拚命取笑她的傻模样,一声一声,笑进她心底,烙印。
是圣诞老人送来她的圣诞礼物吗?谢谢上帝、谢谢恩赐,这辈子,她再不会要求更多。
“知不知道,我的运气一向不错。”丢掉满脑子的乱七八糟,殊云抬头对他说。
“怎么说?”劭扬说。
“我连两成的机率都赢过。”她说得认真诚恳。
“了解。”点头。所以他说她是幸运儿,说她是上帝眷顾的天使。
“这次我可能会赢。”
“祝福你。”
“我会努力和你一起爱月月,因为她在你心里,而我太贪心,我爱你,也要爱你的全部心情。”
“很好,我想我们取得某部分的共识。”
拥住她,够了,话到这里已经足够:搂住她,够了,他的快乐自此开启序幕。
上万名观众涌进演唱会现场,霓虹灯、萤光棒四处闪烁,音乐震耳欲聋,舞群挥汗热舞,观众如痴如醉的暍采。
这是谷劭扬的告别演唱会,有三家电视台取得转播权,无数记者站在台下,闪光灯没有片刻歇息,这将是明日的头条新闻。
突然,舞台暗了下来,全场观众噤声,他们静待劭扬的下一个表演。
穿着白色礼服,身后有一对翅膀的天使,捧着一盏小小的烛火走上舞台,一个、两个、五个、十个……几十个小天使走上舞台,小小时火光映着可爱的容颜,他们的笑容比枫糖更蜜人。
钢琴声响起,似涓涓水流、似轻瀑划过,串串流水般的音符醉人心。
投射灯照下,光晕落在演奏者身上,三角钢琴前,谷劭扬一身黑色礼服,十指在键盘上弹奏,轻轻地,歌声响起。
如果如果你不介意我愿意为你缝一件衣衫
裁剪爱意缝入专心用全线压出眷恋
如果如果你不介意我愿意为你做一道好菜
添点思念放入甜蜜用光阴熬煮爱情
想你念你我总是专心一意疼你宠你我从不改变心情
知你懂你我的心底只有你惜你怜你我要你幸福快意
如果如果你很介意我愿意为你隐瞒爱情
笑着对你说没关系我们之间只是友谊只是友谊
他唱着歌,小小天使手捧烛火和着音乐在舞台中央四处绕,他们走着走着,偶尔不小心撞上,轻脆笑容扬起,甜甜的笑,染上观众席。
漫匿地,他们走向舞台右侧,在歌曲结束后,悠扬的管弦乐团奏起婚礼的祝福,灯光亮,小天使吹熄烛火,换上一篮篮玫瑰花办,他们牵起一个女生,白纱礼服裙摆上镶满白色海芋,她没有拿捧花,只抱了一个制作精美的劭扬娃娃,挂着笑,她随小天使们走到舞台中央,浅浅笑开,她的美丽教台下观众惊艳,不约而同地,掌声响起。
另一束灯光亮起,劭扬站在舞台左方,手里同样拿了劭扬娃娃,缓缓走到殊云身旁,牵起她,走向前方,静待掌声停止后,他开口:
“刚刚那首歌是陶殊云小姐做的,不成熟,但婉转动人,我一直怀疑,她不是专业人士,为什么可以做出这样的歌曲,后来我了解,因为这首歌写的是她的心声。
我身边有些朋友知道,十九岁时,我的初恋情人死于车祸意外,我一直以为,失去她,这辈子我再不能找到新恋情,我认定,心死了再无复活可
能。但殊云推翻了我所有的理论,她让我看到春天,对生命再度燃起热情。我感谢她,也感谢她为我做尽所有努力。
我对她说,爱上她只有六成可能,她告诉我,她的纪录是战胜两成,今天我想……我想她已经赢得我的心。”
话说完,小天使朝他们撒花办,一片一片落在他们的身上、他们的发梢,点点粉红,红了他们的恋情。
掌声、小天使的欢笑声,声声雀跃,舞台上巨幅照片放下,那是十七岁的月月,她的笑容璀璨、她的眉毛弯弯。
爱人,是爱他喜悦,爱他快乐,爱他永远幸福。编注:请继续锁定《单身女子公寓系列》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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