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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阴阳少年》》 · 黑鬼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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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还处于朦胧状态的多由罗的耳边,传来了尖利的叫声。

“——罗……!振作些,多由罗,不能死啊……!”

多由罗眨了眨眼睛。

那是魔由罗的声音,但是魔由罗明明已经不在了啊。

魔由罗被杀死了,被道反的那个女人杀死了,此仇非报不可。

啊,原来如此,在了却弟弟的遗憾之前,自己决不能死。

“——多由罗……多由罗,不行啊,……决不能死啊……”

这只灰黑狼在沉思着,缓缓移动着视线。那声音听起来如此之近,那灰白的身影也应该就在这附近吧。

弟弟和自己是如此相似,除了那毛的颜色以外,其他都几乎一样。

但是,无论怎样,眼珠子都盯得要冒了出来,还是看不到。这是让人何等的苦闷,悲伤和难受啊。

声音能听到,而且如此近,但人却见不到。

多由罗突然醒悟了,啊,对了,是因为在自己的身体里啊。

于是灰黑狼在喘息中微笑了起来。

想到了好事,从恍惚中清醒了过来。

“……由……罗……”

那时使尽了全力发出的声音。那时在猛烈的雨声中还清晰洪亮的声音,可见该用了多大的力气啊。

“——多由罗!太好了,振作些……”

终于看到了反应,魔由罗这才安心了。

好不容易击退了八歧大蛇的第六个蛇头,十二神将太阴出去寻找昌浩和彰子之后,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

雨一直下个不停,将浑身覆盖着灰黑毛皮的狼的体温慢慢夺走,使得伤口的血又流了起来。多由罗想尽量避开这雨,拖着沉重的身体移到了树阴下,就再也不能动了。

到底失去了多少气力,多由罗自己也不知道。

跟大蛇战斗时负的伤应该是很严重的,但奇怪的是自己感觉不到痛苦。全身像冰一样,完全没有了感觉。

“魔……由罗……那个……啊……”

想要为他报仇,但或许再也做不到了。

但自己作为哥哥,能做的事情肯定是要做的。

“我……死了……的……话……”

悲痛得泣不成声的魔由罗大声道:

“——不要说傻话,不会死的,我们不是都已经跟珂神和真铁说好了的吗/”

多由罗缓慢地点了点头。

还是在很早以前,当时它们还是小狼的时候,对着真铁一起发过誓。

绝对不分开,那是从小小的心灵里,非常认真地发出的誓言。

“……我……已经……不……行……了……”

“——不会死的,不能死哟!对了,珂神,珂神会给你治好的,多由罗你也应该知道的,所以……”

多由罗再一次点了点头。

当然是知道的,他们引以为豪的王,一个心地善良的少年,看到自己痛苦的样子,肯定会全力为自己治疗的。

但是,那个珂神已经不在了。魔由罗应该知道的,因为一直都在自己的身体里面观察着这一切啊。

难道这样弟弟还相信吗?

相信珂神会回来吗?不是珂神比古,是我们一起养大的那个珂神,一定会回来吗?

或许,因为九流的哀愿,这个可以实现吧。但是自己已经没有那个时间了。

多由罗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渐渐冷却了下来。

“……我……死了……的话……这个……身体……你……来……用……”

“——呃……”

听到多由罗如此意外的话,魔由罗一时无言了。

多由罗微微笑了起来。不用看也知道,那黑色的眸子肯定是睁得圆圆的,露出相当惊奇的神色。

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了。

于是发现自己真是个傻瓜。还以为已经不能看见的弟弟的身影,现在不是非常清晰的在自己面前吗?

因为看得见,所以不用悲伤了。就在这里,所以没有问题了。

自己是哥哥,自己这样子让弟弟看见了该有多难为情啊。

“……行……吧……魔由……罗……”

努力地说完了这些的多由罗,终于舒了一口气。

“——不行……啊……!这样……可不行啊……多由罗……!”

弟弟一副痛苦的表情,悲惨的叫声直穿到心底。

“太烦了啊,魔由罗,这个时候应该听年长者的话啊。”

弟弟好象说着“不要不要“的样子摇着头,只要你相信的话,珂神一定会回来的。

“咻咻“地,喉咙深处好象笛子吹的声音响了起来。

雨声渐渐远去了,到这声音完全听不见的时候,这个身体也就可以交给魔由罗来支配了吧。

“——多由罗!不要睡啊,傻瓜!多由罗!”

灰黑狼的耳朵摆动了一下。

同时,在多由罗里面的魔由罗屏住了呼吸。

可怕的妖气正在逼近。

——是荒魂吗?

魔由罗惊慌失措,多由罗不能动,这样下去的话,迟早会被发现的。

悄悄地往四周看了看,魔由罗努力思考着,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救救多由罗。

不只是自己,如果连多由罗都不在了的话,珂神回来的时候该有何等的悲伤哟,还有真铁也会啊。

魔由罗想到这里,突然胸口一阵发紧。

最后向自己下毒手的人是谁,在自己睡着之前,都还是没能看清楚。

难道是……?为什么呢?各种思绪涌了上来,甚至还想大声哭出来,

魔由罗摇了摇头,一定要见到真铁,找他好好确认一下。

是不是这样连自己也都不知道,魔由罗对彰子说道。

但是,知道了的话就会感到恐惧了。还是不知道的好,头脑中不知道谁在对自己这样说着。

还有疑问的时候很难去相信,因为想相信所以想去确认。

地下的轰鸣声越来越大,有蛇穿过地下,正往这边靠近。和雨中感觉到的妖气一样,但有比那更强大的力量。

屏住了呼吸的魔由罗的耳边,风的呼啸声传了过来。

魔由罗睁大了眼睛,顺着风声望了过去。

黑云中,有三个小小的身影。

“——彰子!”

就在魔由罗禁不住叫出声的同时,响起了大蛇的咆哮声。

猛烈落下来的暴雨中,昌浩和彰子乘着太阴的风,正寻找着多由罗的身影。

“太阴,多由罗在哪里呢?”

面对满脸苍白的彰子的提问,太阴露出不胜困扰的神情。

“因为寻找昌浩和彰子小姐费了不少工夫……”

本来应该正是太阳高高升起的时候,可是光线却被乌云遮挡了,视线前面一片黑暗。树丛中哪里看起来似乎都一样,只能确定方向和距离。

“大概,就在这附近吧……”

突然,好象要盖过她似的,咆哮声响了起来。于是在这郁郁苍苍的森林中,钻出了一个扁形的蛇头。

以极快的速度爬了过来的大蛇,含着憎恨色彩的深红色双眼盯着昌浩燃烧了起来。

昌浩探出身子,将惊叫着说不出话来的彰子护到自己身后,与大蛇形成了对峙的态势。太阴的风将雨驱散,迸发出的神气变成了镰刀向蛇头袭了过去。

满身妖气的大蛇,摆动身体,毫不费力地将袭来的神气化解了。

“……喏……吱……”

不甘心地咬起了嘴唇的太阴脸色变得很难看。神将的神通力也有极限。一边释放出风将昌浩他们保护起来的同时螟害要跟这可怕的大妖决斗,太阴已经使尽了全力。

“太阴。”

‘没问题的,不用担心。“

太阴握紧了两只拳头,交叉着放在胸前。

“我既为十二神将,一定要保护你们。”

趁蛇头未注意的时机,太阴将昌浩他们放到了地上。

“昌浩,快将公主带走!”

就在太阴将两人留下准备飞上去的时候,昌浩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由你来将彰子带走。”

“呃?”

昌浩边将瞠目结舌的太阴推向了彰子的边说道:

“我来阻止那条大蛇,趁这空隙,将彰子带到圣域去。”

昌浩望向天空,瞪视着正朝他飞来的蛇头,一只手打出刀印,迅速在空中画出五芒星,念道:

“————禁!“

正往下飞过来的蛇头被不可视的墙壁阻挡住,又被弹了回去。好象要逃离身子向后仰的大蛇的视线,也跟着昌浩他们移动着。蛇身打倒树木的声音轰轰作响。

“昌浩……!”

握住脸都扭曲了的彰子的手,昌浩笑着安慰道:

“会没事的。到了圣域,有爷爷和勾阵在,尽管放心。”

“但是……昌浩……”

“彰子只要在那里等着我就行了,我不久就会到了。”

彰子屏住了呼吸,忍住没有哭出来。但却忍不住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握住了昌浩的手。

雨声越来越大,毫不留情地打在身体上的雨,夺走了热量和气力。

彰子液化司想回去的,非常非常地想,想逃离这里。但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靠肘支撑只身体。

昌浩将不能站起来的彰子抱在臂弯中的时候,彰子感觉到自己到现在为止集聚在全身的紧张感突然消失了。

比起在一年前相见的时候,昌浩高了一些。不过,因为自己也长高了,差距还是没有怎么拉开。

彰子突然眨了眨眼,眯细了眼睛。

十二神将朱雀在不久前笑的样子在脑中涌现了出来。

面对询问怎么回事的彰子,朱雀和在旁边的天一对望了以下,眼色变得柔和了。

“——昌浩露出严肃的表情念着咒语。”

“——公主也长大了……”

昌浩好不容易长高了,但因为彰子也长了,总是不能拉开差距。对此,彰子抱着复杂心情。

还记得勾阵听到这个以后,苦笑着说那是因为女孩子发育得快的缘故。

这些微笑的事情都能在这个时候想起来,那是因为有昌浩还有太阴在自己旁边。

虽然大蛇离自己这么近,但有他们在身旁保护自己这一份安全感给了自己莫大的力量。

“……彰子?”

看着一脸担心的昌浩,彰子摇了下头。

“那么……一起,回去吗……?”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呢?彰子自己也不知道。昌浩和太阴也一样。

知道彰子想说什么,昌浩点了点头。

“恩,一起回去。——太阴,走。”

放开了彰子的手,与此同时太阴的风将彰子围了起来。

目送着隐藏在树丛中,沿着地表飞走的太阴他们的昌浩,吸了一口气,翻过了身。

看着手心,咬住嘴唇。

“……爷爷……”

现在全身感到一阵颤抖。

“……对不起……!”

说好永远不会违背的誓言,现在却给打破了。

“……但是……!”

心情是这样沉重,这样悲伤,却毫无办法。

但即使这样,也毫不后悔。

但深深地折磨着昌浩的内心。

谁也不要牺牲,谁也不要受伤害,成为最高的阴阳师。对这一誓言,自己却——

那个时候,心中的这个誓言,决不是轻易发下的。那种愿意牺牲一切的激情原来在自己心中,连自己都不知道。

昌浩摇了摇头,然后抬了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满身是血的比古的身姿。自己那么轻易的杀了一个人。

这个事实像冰冷的刀刃刺到了自己胸一样。

拥有强大的力量,也就意味着有与之相应的危险。

从衣领到胸口,找到了那香囊和道反的丸玉。在抵消了天狐的力量的时候。丸玉一半以上的效力已经失去了。如果承受更大的负荷的话,应该会粉碎吧。那样的话,没有什么能阻止自己了。

大蛇的妖力甚是强大,虽然丸玉的效力已减半,但其本身是完好无损。不过这也办不到的话,那法术就没用了。

昌浩感觉第六个蛇头正追踪自己的灵力掀倒树丛朝着自己逼近。

打出了迎击的手印,心中念念有词:

“嗡……!”

刹那间,昌浩的脖子上升起一阵寒意。

“咚咚”地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着。

伴随着一阵咆哮,蛇头跳了出来,红色的眼睛盯着昌浩。

同时,在太阴他们前进的方向,传来的因强大的灵力旋涡而产生的雷击的轰鸣声。

第二章

那落下来的雷击,向太阴和彰子袭来。

太阴将发出惊叫的彰子护在身后,自己一个人承受了全部的冲击,被打得翻了个跟斗就再也不能动弹了。

“太阴,太阴!振作些!”

彰子摇了摇太阴的身体,太阴才有了点反应。半睁着眼睛看着彰子那一副愁容的面容。

“公主……快逃……!”

太阴努力想要站起身,但因为全身麻痹了根本站不起来。抬起头的瞬间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时由红毛狼陪伴的珂神比古,正微笑着。

“……吱!”

看着泣不成声的彰子,珂神露出了蛇一样的目光。

“说你逃不了的吧,你只不过是一个楔子而已啊。”

说着抽出了腰上佩带的剑。

“怎么样?真赭。你不觉得是时候了吗?”

在珂神旁边的真赭露出冰冷的目光,点头表示同意。

“八歧大蛇的八头八尾,和所需要的胴体都已经再生了,之后就只需要钉楔子了,珂神比古。”

真赭的双眸里发出奇怪的的光芒。

“为了消灭着地球上生存的所有生物。”

珂神发出凄厉的嗤笑声,彰子战栗得全身僵硬,不能动弹。

太阴摇晃着站了起来,瞪着珂神和真赭。

“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绝对不会让你们如愿的!”

珂神他们饶有兴趣地看着满身创伤却坚决说着的太阴。真赭突然眨了眨眼,目光从太阴身上离开,向右后方移去。

“……啊,原来这个叛徒在这里啊。”

那轻蔑不屑的语气使得彰子和太阴不寒而栗,彰子跟着它的视线望了过去,看到在树阴里横倒着的是多由罗,一时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多由罗……!”

“——彰子……!危险,快逃……!”

魔由罗的声音在彰子的耳边响起。

灰白狼其实也感到害怕,不仅是有作为荒魂的第九个蛇头——珂神比古,还有那真赭发出的异样气息也让人不寒而栗。

为什么不只是对没用的自己,对多由罗也表现出冷淡的言行举止呢,真让人难以理解。

“——母亲大人……为什么?”

听到困惑的魔由罗如此询问,太阴大吃一惊。

“是母子吗?”

“是啊。那为什么这样……”

真赭那冰冷的目光看着灰黑狼,之后视线又回到了彰子她们身上。

“叛徒就应该有相应的报应,是这样吧?珂神比古。”

“正是,真赭,你真实知道得很清楚啊。”

少年那举起的右手上,迸射出漆黑的火花,开始只是发出“劈啪劈啪”的声音,但逐渐威力大增,转化成了雷击。

“这副血肉之躯就连成为我兄弟的价值也没有,让其从这世上消失吧。”

意识还处于朦胧状态的多由罗,模模糊糊听到了这残酷的话语。原本超喜欢的那声音,现在却要杀了自己。

死也行,反正也坚持不了多久了。但是,让那雷击将这身体燃烧,将其粉碎的灰飞烟灭了的话,魔由罗就没有可依附的身躯了。

想到这,多由罗心中火焰燃烧了起来。

“……那样……的……事情……都……!”

能接受吗?这可是留给魔由罗的,是决定了给魔由罗来支配的。

伸出的前脚擦着泥土,多由罗以沙哑的声音念道:

“……魑……魑,魅……!”

那狼的前脚伸到的地方,泥土突然升腾了起来,好几头黑色的妖兽从泥土中钻了出来,朝太阴和彰子的方向冲了过去。

那些妖兽两个一横排,产生的强烈的冲击将魑魅们一瞬间就驱散了。

灵力的余波好象涟漪一样扩散开来,察知这一切的大蛇第六个蛇头,回应似的咆哮起来。

接着,又有两种咆哮声跟着响起。另有两个蛇头在往这边靠近。

多由罗努力想站起身,摇晃着迈出步子,大声喘息着。

“想……抓……彰子……没……门……!”

珂神红色的双眸放出光芒。

“住口。”

漆黑的雷击落了下来。多由罗以一毫之差躲过了这一击,但由于用力而脚步变得踉跄,用尽了全身力气拖着铅一样重的身躯走到了彰子面前。

“多由罗,魔由罗……!”

脸色苍白的彰子,用那已经冰冷得没有了感觉的手腕抱着狼的头。

多由罗和魔由罗感动得真相大声哭出来。

这姑娘贵为公主,为什么会让我们感受到如此的温暖呢。就像那超喜欢的母亲的温暖,没想到竟然能从人类的姑娘那里的到。

本已消失的气力,却因为这温暖而再次涌现了出来。

“够了吧,多由罗,这种生存的耻辱实在让人羞愧啊。”

面对一副轻蔑神色的真赭,太阴咬牙切齿。神通力的旋涡在她周围产生了。

“这家伙是你的儿子吧?”

“在大义面前,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从傲然回答着的真赭全身,妖气升腾起来。它的前脚敲了敲地。

“——魑魅。”

一群黑色的妖兽,发出“嘣嘣”的声音的同时就从地底下蹦了出来,一瞬间就将太阴他们包围了起来。

“这些东西!”

太阴的神通力变成暴风雨般想魑魅们袭取,魑魅们被粉碎了,但又有新的魑魅们蹦出来。相对于这些无止境产生的魑魅,太阴的神通力是却是有限的。

突然意识变得模糊,太阴的膝盖被击中了。看到沉下去的太阴,彰子反射性地伸出了手努力地支撑着她。

彰子用尽力量去支撑着娇小的神将,但还是难以承受,就要倒下的样子。

多由罗慌忙跑到彰子的背后,以灰黑的脊背支撑着她。

看到似乎要倒下的太阴和彰子,珂神显得很不耐烦的说道:

“‘垂死挣扎’这个词知道吧?而且,也没有地方可以逃了啊。”

故意拖长语调的珂神,举起手交换来往自己身边接近的二个蛇头,从黑云放出的闪电有落了下来。

接着发出了“轰轰”的雷声。

巨粗的树木从中间断为两截,一个小小的身影飞了出来。

太阴呼叫道:

“昌浩!”

在暴雨中飞跑的昌浩,边喘着气边滑到了彰子她们的面前。

天空中泥土飞扬,昌浩打出了手印,大声念道:

“嗡比那可仰,下那苦堂!”

胸中鼓动起来,昌浩全身的血像流到了某个地方似的。

心中最深处白色的火焰燃烧起来,那摆动的火焰,随着鼓动的加快而愈法的猛烈。

“嗡比那可仰,下那苦堂!”

昌浩毫不犹豫地念出了至尽为止从未对人类用过的咒文,在念诵的同时,内心的深处也逐渐变冷。

冰冷内心的最深处燃烧起来的火焰,感觉像是在说自己有罪似的。

岩石一样的雷击打向了珂神和真赭,猛烈的爆裂中泥土飞溅。

“彰子,太阴!受伤了吗?”

听到昌浩发问,太阴大声提醒道:

“昌浩,前面!”

珂神抽出钢剑刺了过来,昌浩几乎是无意识地避开了,接着飞了起来,翻了个身又落到了地上,抬起了头,蹲伏在地上的珂神映入了昌浩的视线。这一次昌浩的胸口刺来。

那可怕的双眸直穿透昌浩的心。

“——嗡……嗞!”

昌浩双手拍地,瞬间,珂神所在之处,地表龟裂。

“鸣——”

失去平衡的珂神摇晃起来,昌浩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承伏吧,祈愿吧……!”

昌浩取出佩在腰带上的勾阵的笔架叉,举起来叫道。其中的灵气使得一道灰白的光直升到天空。

“电灼光华……”

厚厚的黑云被驱散了,白色的闪电出现了。

“急急,如律令——!”

珂神和真赭朝天空望去,雷神的剑朝着两人击落下来。

轰隆声的同时,周围都呈现出白银似的颜色。震动贯彻云霄,同时,夹杂着雨声和大蛇的怒号声。

但是,那些声音全部传不到昌浩的耳朵里。刺痛鼓膜的,是由体内产生的巨大的响声。急促的心跳和燃烧的火焰使得心也跟着灼热起来。

昌浩吸了口气,突然感到胸空发出“咚”的声音,丸玉完全破碎了。

微小的声音,应该谁也没有听到。

但是,不用五感而是凭直觉,彰子感觉到了。

笔架叉从昌浩的手中滑落到地上,溅得泥土飞扬。

忘记了呼吸的彰子的眸子,被称为当代第一的阴阳眼能力的她的眼力,映入一副景象。

昌浩全身被灰白色的火焰包围了。

那是什么,她很清楚。是在异界见到的光景,是升腾起的天狐的力量。

彰子完全到了忘我的境地,放开了太阴,无言地伸出了手,顷刻间猛烈的雨落下。

“……等……”

突然,感觉到昌浩的面前出现了某种耀眼的光芒。

彰子惊得睁圆的眼睛。

自己从哪里得到了这么大的力量呢?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伴随着雨声,有大蛇的咆哮声,时而驱开黑云的雷鸣般的轰声。

抓着昌浩的手腕倒在地上的彰子的眼前,满脸得意神色的珂神出现了。

那嘴角露出了邪恶的笑易。

“……!”

失去平衡而跪在地上的昌浩,听到自己胸口强烈的心跳声,但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他看见了。

珂神手中的剑尖漫漫地刺金了彰子的胸口。

胸中火焰仍在燃烧的昌浩的双眼睁开得似要裂开了一般。

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

“……啊……”

彰子缓缓地倒在了昌浩那无意识伸出的手腕上。

这倒下的少女被雨淋湿的头发,本来长可达脚裸,但现在半数不及腰部。

“…………“

在目瞪口呆的昌浩的手腕中,纸一样白的面容歪曲了。

“咚咚”的鼓动又跳起来。

“……啊…………”

雷鸣的同时出现闪光。

刺到她身体的那钢剑的刃正闪闪发光。

“……彰……子……”

一切都发生在那一瞬间。

那灰黑狼,像要吃人一样地盯着那刺中了少女的少年。

“珂神……!”

珂神比古嗤笑着,再没有比这让他更开心的事了。

在其身后的红毛狼也向昌浩他们投去残忍而冷淡的目光。

“……难……道……”

茫然地看着不断呻吟的彰子,昌浩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叫声。

“……啊……!”

手上承受着彰子的身体,昌浩无法相信着一切都是事实。

“彰……子……!”

胸中,火焰在燃烧.

心脏发出似敲打晨钟一样的巨响.

其他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

伸出手准备拿起桌上摆放的出云石的时候,安倍晴明突然露出了思考的神色。

伸出的手指停了下来。

坐在他正面的勾阵,奇怪地歪起了头。

“晴明,怎么啦?”

白色的丸玉,红色的管玉,碧色的勾玉。这些玉包含了道反大神的力量,可以说是神的化身了。据说把他们连起来就成了三种一连的玉。

看者这块拜托巫女准备的白色的玉,晴明露出深邃的目光。

伸出去的手指放在嘴角,老人一副沉思的状态。

观察了一会主人神态的勾阵,考虑着是等老人开口,还是自己先问呢,最终选择了后者。

“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事吗?晴明。”

终于移动目光了的晴明,现在有一直盯着勾阵看。那目光,相当强烈。如果是心怀不轨的人恐怕无法正视他吧。那时什么事都可以看穿的锐利目光。

勾阵并没有任何想要隐瞒的事,脚和手腕交叉着默然地承受着投过来的目光。晴明露出这种神情的时候,一定是有什么事的。

当勾阵数的心跳数到六十的时候,老人终于开口了。

“……我说,勾阵啊。”

“什么?”

“你为什么把头发弄得这么短呢?”

“————啊?”

勾阵毫无准备地反问了一句,没有想到被问到这样的事。

晴命好象很遗憾的样子露出严肃的表情。

“你啊,如果把头发留到腰际,或者干脆给扎起来……哦,不行咯,扎起来的话法力回降低哦。”

“晴明。”

勾阵举起一只手,想要阻止老人说下去。

“虽然我也猜到大概了,但为了慎重起见,还请详细说明。”

“已经想到了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吧,就是那样吧。”

“我的预想和你的想法是相同的证据在哪里呢?”

对咬住不放的勾阵,晴明这样还击道。

“证据是没有,我想大概是这样吧,所以应该没错。”

对着慢条斯里地回答的晴明,勾阵显得生气地嘀咕道。

“……这只老狐狸……!”

勾阵提高声音继续道:

“准备怎么办?去求巫女吗?”

老人摇了摇头。

“不做到这个地步啦,会让大神不悦的。”

“那么……”

还没说完,勾阵突然睁圆了眼睛,看到他这样表情的晴明斜视扫视四周。

“……恩,虽然朱雀可能会生气,但也只能这么做。”

看到了横卧在床上的天一,晴明静静地呼唤道:

“———天一……”

那声音里,有言灵渗透其中。

失去了血色的十二神将的天一的眼睑微微跳动了一下,缓慢地正楷的眼睛茫然地朝上望了下,然后落到了晴明和勾阵身上,缓缓地摇着头。

比天空的颜色还要淡的眸子里,发出安心的光芒。

“……是,晴明大人。”

比平常还要柔弱几分的声音喊着主人的名字。老人静静地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对你有个请求。”

“我……能办的一定办。”

晴明沉稳地眯细了眼睛。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朱雀可能有一点生气。到时候你就安慰一下他吧。”

天一露出了微笑,好象觉得很疲倦似的点了点头,吸了一口气。还没有完全醒过来的样子。横躺在长椅上的玄武也一样,没有听到主人的呼唤是绝不会醒过来的。

“该……做点……什么吗……?”

“恩。”

晴明站了起来,伸出手,满是皱纹的手指,拾起可闪闪发光的金色的头发。

“能把你的头发分一点给我吗?”

“这个……有什么必要吗?”

语气中有些许不安,那时因为停留在都城的朱雀非常喜爱她那完美的黄金色的头发的缘故。

察觉到这低那的晴明以让人安心的口吻说道:

“恩,只要七,八根……有十来根的话,我就会很满足了。”

“是。”

不过,正当老人用手将头发披散开来的时候,却被旁边伸出来的手阻止了。

“使蛮力的晴明的,女人的头发是要小心对待的啊。”

叹息着的勾阵,取出了配在腰带上的笔架叉,为了不让人察觉到头发被剪短,尽量一根一根利落地从内侧切落了下来。

看到对于女性的这种细心似乎很感佩的晴明,勾阵将切落的天一的金发卷起来递给了他。

“抱歉,勾阵。多谢了,天一。已经可以了,请休息吧/”

“对不起……”

视野再次没入了黑暗,她就那样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回到桌边的晴明细心地梳理着天一的头发并扎成了一束。

“女人的头发,比同样粗细的丝线要坚韧得多啊。”

对着再次做到了椅子上手脚交叉着的勾阵,点着头的晴明继续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天一,和勾阵你一样,是土将。

勾阵意外地瞪圆了双目。

晴明边梳理着头发边微笑着。

“尘归尘,土归土,同一个御统,总比知识细线连接起来的关系好。”

上代将玉连接在环状里的装饰称为御统,把土将天一的头发连起来的线,和蕴含着道反大神的力量的玉连接起来的话,就是御统了。

土的力量说起来应该是可以和具有水性的大蛇对抗的。

“之后,就看红莲能够做到哪一步了。”

这一点连晴明也没有预测到,红莲是十二神将中号称最强的炼狱之将,但是八歧大蛇是从神代开始为世人所惧怕的大妖。

对着细心地将一件件玉跟线连接起来的晴明,叉着双手的勾阵以不逊的语调说道:

“怎么,晴明,难道你不知道吗?”

“哦,你知道吗?勾阵。”

“当然。”

勾阵点着头浮现出无畏的笑容。

“只要你叫他做,他就能做给你看。他就是这样的男人啊。”

有了晴明的命令,即使自己最讨厌的强大力量他也会解放出来了吧。那可是连天空筑起来的最强的结界也阻挡不了的力量——。

充满自信的黑色的眸子,看起来显得夸张。

看着好象自己的事情一样肯定的勾阵,晴明眨了眨眼。

“……原来如此啊。”

得到了仅次于最强神通力的斗将一点的肯定,那就一定没有错了。

将最后的玉和线也连接起来,永远的力量产生了。这些单个单个的玉,由于连接起来,那力量讲变得超乎想象的强大。

就连完成者晴明,看到这逐渐膨大的御统的波动,也一脸困惑,眉宇间现出道道皱纹。

“……拿走这个可能会有点困难哦。”

不管怎么说,晴明曾经是个人类。这个本来具有神将的神通力又加上了天津神的神气的神具,对他来说到底还是太强大了。

勾阵从晴明手中拿过了御统。

手心传来的波动,既强烈又沉重,知识拿着手腕都会震动。连她都会这样,其他的神将们还是不碰为妙了。

为了阻止震动而将手心握紧,勾阵是土将,和这御统的属性相同,顺着神气的波长做就行了。

“把这个交给腾蛇,之后怎么办呢?”

勾阵边站起来边问道,就准备这样出发了。由于在瑞碧之海休息过,伤已经完全好了。虽然神通力还没有恢复,但因为能动了就应该赶赴战场,对于作为斗将的她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

跟着勾阵追出房间的晴明皱起了眉头。

“要说怎么办,肯定是只有战斗了啊。”

“难道没有任何战略吗?”

“对于那样的强敌,耍一些小把戏没有任何意义。”

勾阵沉默了。确实,正如晴明所说的。

两人就这样走出了本宫,走向与人界连接的千引磐。

风音和六合出去以后已经过了一刻,人界应该迎来了早晨,但被黑云覆盖的天空让人感觉像是在夜间。

在磐的前面摆出阵形的大蜘蛛注意到了晴明他们,站了起来。

“安倍晴明,还有十二神将,康复了吗?”

“……恩。”

勾阵以严肃的表情思索着为何会问到这个,将不可思议的目光投向了蜘蛛。

在蜘蛛旁边的,是刚刚醒来的大百足和乌鸦。

“安倍晴明!安倍晴明啊!”

-飞到晴明前面的嵬,保持跟视线持平的高度大声叫道。

“我们的公主都去作战了,这是真的吗?为什么不去阻止呢?”

“回答啊,安倍晴明!根据你的回答,来决定让不让你返回都城。

被百足拦住的晴明瞥了蜘蛛一眼,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微闭着眼睛。

大蜘蛛想要阻止风音,但还是敌不过她坚决的意志。恐怕听到了这些的百足和嵬一个劲的说教了吧。

刚醒来的百足还不能说完全康复,蜥蜴现在还在海底睡着,想立即追赶风音而去,但不能丢下巫女一个人,守护妖们显得很焦急。

被守护妖们的气魄给镇得犹豫不决的晴明旁边的勾阵突然站了出来。

“不必担心。”

“什么?”

异口同声的百足和乌鸦互相看了一眼,勾阵说道:

“有六合在啊,他就算拼了命也会保护的,道反大神也说过了。”

到这里的一路上,在睡觉的其间发生的事情,勾阵已经从晴明那里听说了。

百足和乌鸦交换了一下眼神。

“……不要有差错啊。”

“对天地神明发誓。”

听到百足的话,勾阵举起手发誓道,嵬拍着翅膀靠了过来。

“万一公主受了伤的话,你知道后果的吧,神将!”

勾阵一阵沉默。

“神将?为何不回答,在欺骗我们吗?”

“……并不是欺骗,知识不能这样确定。”

瞥了一眼杀气腾腾的守护妖们,勾阵低声继续道:

“不管怎么说,这是战斗,胜利并不能保证不受伤。”

她那威严的预期再加上发出那种凛然的神气,就连守护妖们也沉默了。

“刚才已经说过了吧,因为有六合在,所以没有生命危险,而且……”

她盯着三个守护妖的双眸放出了光芒。

“你们刚才的话语,有侮辱道反公主的嫌疑啊,风音有足够压倒我们的力量,作为守护妖的你们,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对于条理清晰的勾阵的言辞,守护妖们找不出反驳的话语。

晴明和勾阵他们就这样通过了磐,进入了隧道。为了慎重起见,百足他们决定同行直到隧道的出口。

眼看就要马上穿过那隧道的时刻,晴明突然停下了脚步。

“———……!”

看到晴明屏住了呼吸,勾阵感到蹊跷,问道:

“怎么啦?晴明。”

按住胸口的晴明,脸色苍白的回答道:

“……天狐之血,正在躁动着……!”

连勾阵也突然脸色一变,这意味着什么,她是不会忘记的。

“天狐之血,在暴走吗?那昌浩……!”

闭着眼睛凝神思索了一会后,晴明看着靠近的勾阵念道:

“……还未到灼烧昌浩灵魂的地步,但是,可以感觉到制御的法力已经失去效果。恐怕丸玉的力量正在逐渐消失吧。”

这不用说,肯定是昌浩的身边有危险在逼近。能够镇住血液暴走的丸玉的神气都被打散的事情,正在发生。

两人加紧向出口赶去。从人界吹来的风中,有异样的妖气夹杂在其中。

那是八歧大蛇的妖气,在雨中潜伏的大蛇的力量,增强到了这种程度。既然离这么远的道反也是这种状况,大蛇即将再次降临的鸟发峰,一定是被可怕的蛇神的力量覆盖着。

出现在正下着暴雨的人界的勾阵,朝遥远的南放望去。那里有六合和风音,太阴和白虎,还有腾蛇。

“…………”

已经不允许有一刻的犹豫了。

勾阵正准备冲出去,但是却被晴明制止了。

“等等,勾阵。”

对着一副焦虑的表情回过头的勾阵,老人一阴沉的语调说道:

“就这样出去,被雨水不断击打的话,你的神气也会被削去的。”

“那么,怎么办呢?”

对着努力冷静地询问的勾阵,瞬间已湿透了身的晴明仰望着天空回答道:

“现在这片土地被大蛇的妖气覆盖着,玷污着,这雨就是大蛇的污血。”

从风音的口里听到比古神们的叹息,又在晴明的耳边回响起来。

老人的双眸带着阴沉。

“就这样在黑云中决斗,胜算很小,必须尽全力迎击。”

神发出了“将其驱散”的命令。

那么,街道命令的人类,为了完成这个命令不应该向神来企求吗?

“晴明?”

看者斜着眼睛的勾阵,晴明庄严宣地告道:

“召唤比古神的力量,将那雨除去。”

不能将变化成大雨降落到地上的大蛇毒血阻止的话,那大妖是打不倒的。

那黑云,是九流族的王呼唤来的东西。九流族的王珂神比古花了很长的时间积蓄起来的念力呼唤来的,大蛇的力量源泉。

“雨停的话,大蛇的力量也就能削弱一些,只能这样。”

“这个……这样吗?”

看着雨云,又看了看晴明,勾阵一时无语了。

是啊,这个男人是安倍晴明啊。

祭祀王珂神比古呼唤来的雨,不是一般的神或者术士除得掉的念力凝聚物。

但是,是这个男人的话,这个可能还是有的。

继承了能通神的天狐之血的人类,是人与异性的结合体晴明的话。

她注意到了。

对,或者天狐的话,是能与远古的大妖八歧大蛇对抗的。

晴明边接受着雨的击打边闭着眼睛。

他在担心昌浩的安危,还有一件,一直存在他心中的某个预感。

那个预感的真相到现在还未解开。

闭着的眼里,闪烁着微微的光芒。

落下来的雨,却把光芒打消了。大蛇的力量使得晴明本来持有的直觉都变地迟钝了。

睁开眼睛,安倍晴明朝着被暴雨笼罩的天空望去。

那传来的闪电的遥远天空。

那天空下,有可怕的大妖

第三章

梦见了红色的萤火。

那已经是好几天之前的事情了。

“那之后就没有梦见过了,果然还是没有什么特殊意思的吧。”

坐在阴阳寮历部署的安倍成亲小声说道。

他在来阴阳寮之前已经去过一堂安倍府了,但还是没有看见影子。虽然听说因为患病而卧病在床,但是具体病症是什么这一点成亲并没有听到任何消息。

“昌浩不在,爷爷也不在,至于母亲和父亲的话应该不可能知道什么详细情况吧。”

杂妖们在担心这一点的话也就算了,可是弟弟的昌亲也在担心。

“要不回家途中再去看一次吧?但要是老去露面的话,总觉得青龙他们会不高兴啊……”

成亲口中那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的时候,发现有个人影正从阴阳部署那边走过来

看见了成亲的藤原敏次顿时双眼发光,匆匆走进了历部署径直走向于最里面的成亲的文案,突然跪在地上,Qī.shū.ωǎng.低下了头。

“之前的事真是万分感谢。”

“啊,敏次,隔了这么久,第一天来上班吧?”

“是的,刚刚我也情趣行成大人那边了。”

“是吗,他看见你这么精神的话,一定会松一口气吧。”

敏次点点头,十分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我来这边的时候也在路上遇到了昌亲大人……听说他也很为我担心,还说对于之前发生的事赶到很吃惊,觉得抱歉什么的…………”

阴阳生和直丁们在都城之中遇到了大批异性之物的这个消息已经广为流传了。

这种时候最值得依赖的绝代大阴阳师最近却一直卧床不起,不管是谁心中都不禁怀有一股无形的不安。

“昌浩也还是不能来上班是吧。我听说他还要过好几天才能出来活动。”

敏次说到这里,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怎么了,敏次?”

发觉他表情变化的成亲问道:

“不……我并没有说昌浩不好的意思,不过要是因为过长的斋戒期耽误了学习的话,到时本人一定会觉得很辛苦吧……”

“啊……”

成亲点点头,然后露出了苦笑的表情。

“不过这种事情他也应该清楚,到了能够上班的时候一定会拼命学习努力补回来的吧。而且即使在斋戒期间也能自习。比起这个,在现在这种杂务繁多的时期,他不来上班的话应该会对你们阴阳部署的各位造成很多不便吧。”

再过几天就是乞巧祭了,各种各样不得不做的杂务都会大量增加。

敏次摇摇头。

“不,关于这个的话我们分着做就行,请不必担心。而且斋戒这种事情的话也实在没有办法。”

污秽之物是不能带近来这个大内宫中的。与其变成这样的话,还不如乖乖的呆在宅邸之中静心斋戒还比较好。

“啊,我得回去工作了。”

敏次说着准备站起身来。成亲突然注意到什么,开口道:

“学习方面应该耽误了很多吧,来这里没关系吗?”

既然耽误了那么久,现在为了补回来的话,应该有多少时间也不够才对。而且虽然身份上还是阴阳生,但是既然已经是职员的话,他们必须要完成的工作也是不少的。

敏次一脸认真地回答道:

“其实,是博士安排时间让我过来这里谢昨日的礼的。”

今天开始,敏次必须每天加班来完成工作以及学习的任务。博士他应该是考虑到应该让他尽快处理完这些事情,然后好专心下来攻关吧。

“原来如此,还真像伯父的性格啊。”

阴阳博士的安倍吉平,是成亲的伯父。

“是的,对于他的周到安排,真的是万分感谢。那么成亲大人,我先回去工作了。”

敏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站起身来,突然眉间掠过一道阴影。

“……那个,成亲大人,我可以问您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成亲惊讶地问道。敏次环视了一周,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说道:

“由于我本身没有见鬼之才,所以只不过是凭直觉而已。请您听的时候考虑到这一点。那个,大内里的……那边的空气似乎有点不妙……成亲大人觉不觉得……”

敏次的视线投落在天皇和皇后们所居住的内宫。

听见敏次这出乎意料的话,成亲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个……我没注意到……你跟伯父提到过着个么?”

“我有想过说的,可是我刚才也说过了,我自己本身没有见鬼的才能,也难以排除知识单纯的多心。而且我想问过成亲大人的意见再说也不迟……”

“是吗……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敏次慌忙摇头:

“不,应该只是我的多心而已。实在对不起,就当我说笑的吧,当没有听到就好,那么,我先回去了。”

成亲目送和来的时候一样脚步匆匆的敏次的背影离开,反复在脑中回响他所说过的话。

内里宫的的空气有点奇怪。

成亲站起身来走出走廊,把视线投向内里的方向。

内里位于阴阳寮的北面。由于外面围着好几重建筑物,门以及围墙,所以内里宫的建筑物从这里是看不真切的。

成亲定定地凝视着内里的上空。

过了好一会儿,一阵寒意爬上了他的脖子不禁让他皱起了眉头。

开始追寻数日前的记忆,陷如沉思。然后向着收纳了记录着平日的气象,占卜以及式盘结果书籍的涂笼走去,浏览了最近几天的记录文件。把写在草稿上的各种信息抄写在一起,也是最近昌浩的工作之一。

到水无月(旧历6月)下旬为止并没有什么变异。但是似乎从那时开始,空气的感觉就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了。但是那都是十分微妙的变化,不仔细注意看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

都来上班的成亲已经一点点的习惯了这种变化,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敏次之所以能够察觉这一点,是因为他从开始产生变化的时候进入了斋戒期,一直进行斋戒静心修养,所以感觉变得比较敏锐而已吧。

“真是失态啊,没向导自己身任博士之职,却竟然没有发现这一点…………”

看来自己的修行还有所提升。

但是恐怕一阴阳头为首的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吧。因为空气的变化是如此的不明显,完全不会引起人注意。

“而且因为乞巧祭的准备,整个阴阳寮都处于遗篇忙碌之中啊……不过……唔……还是不太清楚。”

成亲侧着头闭上了一边眼睛。

这种气息究竟代表着什么呢?

他瞪着书籍看了好一阵子,选择其中的几样记在头脑中之后,走出了涂笼。

看来还是有必要在下班之后再去一次安倍府啊。

如果祖父能够在那之前回来就好了。

“啊,博士!”

成亲从涂笼走出去的时候,刚好碰到了迎面走过来的历部生们。

“我们在找您呢!”

“您究竟去哪里了啊?”

“您该不会是打算一大早就偷懒吧?”

成亲扫视了以下纷纷抱怨的历部生们,然后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这些家伙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但是平时的所作所为他自己也不是没有自觉,所以这句话他就没有说出口了。

接下来历部生们小心翼翼不让成亲逃走,一直把他护送回历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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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神将的天后拉起窗帘,让室内的通风能够好一点,接着叹了一口气。

“……晴明大人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呢……?”

听见她说话的青龙猛地挑了一下眉毛。他眉间雕刻着的皱纹数目明确地表示他现在的愤怒程度。

晴明以魂魄的状态从道反那边回来之后,没想到取回实体之后便马上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的征兆。

青龙盯着老人睡觉用的的被褥,愤愤地嘀咕道:

“……等他回来了就有他好看!”

听见盘腿做在房间中央的青龙的宣言之后,靠在柱子上竖起一边膝盖的朱雀叹了一口气。

“唔,你这种心情我也不是不理解啦。”

朱雀也有着同样的心情。但是,比起这个,他更担心天一。

据贵船的祭神高龙神所说的话,远在西方的出云之地上,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然后这位神明就命令朱雀他们十二神将的主人请去一探究竟。

朱雀看着右手的手掌。

现在不论是声音,内心,思念以及伸出去的手,都无法到达。

朱雀握紧拳头,然后放到膝盖上,再把额头搁了上去,闭上了眼睛。

那个时候自己伸出去的手并没有触碰到。不,也许已经触碰到了,只是本来抓住的手却在瞬间消失,他的指尖只抓住了一片虚空。

想起了不在这里的天一按白皙纤长的手指。然后还有和披着金法的面容完全不同的,另一张脸在脑内掠过。

已经很久没有象棋这个。看来是神明的质问勾起了自己藏在记忆深处的往事。

即使对于并非一般人类的十二神将来说,出云之过,道反圣域也是很遥远的地方。以前曾经试过借用白虎的风去过筑紫之国,那个时候也花费了不少时间。

而现在能够操纵风的两名风将都在道反圣域之中,不在这里。

“…………”

不知是谁叹了一口气,本来就显得沉重的沉默更显得沉重了。

这个时候,一般都留在异界的神气降临到了室内。

“……各位,大家似乎都是一脸焦躁的表情呢。”

现身的十二神将太裳双手插到袖筒中,以一如既往的姿势站在那里,露出了担忧的表情。

回头看了看站在窗子前面的天后,太裳的表情不禁变得更加忧愁了。

“天后,你的脸看起来很累的样子呢。是不是先回异界一下比较好?”

天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晴明大人下达了命令。在他回来之前,我是不能离开这里的。”

“可是……”

太裳说着从袖筒中伸出手来,放在天后的额头上。

“通力已经变得很弱了啊。应该是太过疲劳的关系吧。”

听见太裳那打从心底里担心自己的话,天后不禁垂下了眼帘。他说得没错。

青龙看了一眼这两个人,十分不爽快(吃醋吗?嘻嘻~)的开口道:

“太裳,你是来干什么的?”

被他用这种语气一问,太裳回过头去优点困惑地说道:

“你说‘是来干什么的’”是什么意思呢……?”(太裳的无视青龙本领开始发挥~太像晴明了)

青龙的表情变得更为阴沉了。

“没事就来逛逛么?”

“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天空老翁他说要是晴明大人不在的话,为了以防万一,也许让我待在这边会比较好,所以我就过来了。”

“太裳——”

“是?”太裳眨了眨眼睛。看上去比他年长几岁的青龙用冷冷的语调回答道:

“你现在所说的这件事,难道就不算是‘事’么?”

太裳又眨了一下眼睛,回头看着天后,一脸“是这样吗?”的神情。

看见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之后,太裳又望向朱雀。朱雀也无言地给予了肯定。

青年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的样子,开口道:

“那么,就当是这样吧。青龙有时候会露出很可怕的表情呢。我觉得你还是不要经常在眉间挤出皱纹的好。”

青龙听到他说这句话之后额头上的青筋暴跳地动一起来。(青龙开始脾气暴走了……..OTL)

朱雀看见后连忙移开了目光。要是这个时候跟青龙视线相接的话,说不定自己会成为他的出气筒。

太裳似乎完全没有发觉青龙的沉默代表的意义,继续说道:

“晴明大人也经常说,这样子经常皱着为头的话,说不定有一天那些皱纹就会消不掉了。所以我觉得应该回避一下这个比较好…………”

“————太裳。”

一阵几乎连天地都要为之振动的声音传来,太裳不禁眨了眨眼睛。

“是。”

“要是你来的目的是为了说这些废话的话,你给我滚回去异界好了!”

太裳一困惑的表情反驳道:

“这是老翁的命令,所以我也不能就这样回去。啊,对了,青龙。除了皱纹以外,你那硬邦邦的说话方式,最好也尽量委婉一点比较好哦。”

听见太裳那以忧心仲仲的语气淡淡说出的话,青龙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了。

“还有就是…………”

太裳回头看看天后,皱起眉头。

“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同胞心痛而置诸不理。得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才行。”

一瞬之后,青龙低声吼道:

“……为了防止误会,我还是问一句,你所说的心痛的同胞到底是指谁?”

“那当然是弱质纤纤的女性,天后了。”

“只有她吗?真的只有她吗?”

青龙言外之意是问——难道你就不觉得你现在自己的发言在扰乱同胞的心灵么?”

太裳一副沉思的样子双手环胸。

“……天一又在道反那边啊…………”

朱雀瞄了青龙一眼。恐怕他已经猜到接下来的发展会是什么了。把手贴在额头上,朱雀探头看着旁边的房间。

虽然神将的声音一般人听不到,但是不一般的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站在窗子前面的天后拉了一下太裳的衣袖。

“太裳,那个……”

“是?怎么了,天后?啊呀,你脸色比刚才更糟了呢,还是快点休息一下的好——”

“是的……啊,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天后一边打量着青龙的表情,一边小心翼翼地选择着字句。

“等晴明大人回来了的话我会休息的。所以你还是回到异界的老翁去吧……”

再这样下去,青龙累积下来的怒发肯定会把太裳炸个粉身碎骨。这个不管怎样都得避免才行。

“我没事的,真的——”

“天后,你不能这样子勉强自己的啊。就算是神将也有极限的。就连我门之中通力的强度排名第二的勾阵,也不得不到道反圣域那里静养呢。”

太裳说到这里,突然猛地排了一下手。

“对了,这么说来,你和勾阵感情最好了呢。肯定是是在担心勾阵的情况是不是?我实在太欠缺考虑了。没想到这一点。真是太对不起。”

“啊……”

面队突然低头道歉的的太裳,天后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

这个时候,一声尖锐的怒吼轰鸣起来。

“太裳!你是来说废话的吗!!”

太裳转过头去,眨了眨眼睛。

“怎么可能呢。青龙,你是不是在生气啊?”(……..终于发觉了……..)

太裳定定地看者青龙。天后拼命拽着他的袖子。但是似乎她的想法完全没有传达给太裳,只件他侧着头不解地说道:

“晴明大人前往圣域这件事我也从老翁那里听说过了,似乎发生了一些十分紧急的事情了呢……要是他能够平安回来的话,让他稍微反省以下就行了吧。他本人不在,你却一个人在这里生闷气的话,只会累倒自己而已啊。”(太裳…你在火上加油啊…)

青龙的眉毛猛地跳了一下。

“…………以现在进行时影响我心情的人可是你————!”

怒吼再次轰鸣。

太裳睁大了眼睛,一时哑口无言。

脸色青白的天后从他身后走了出来,跪在地上.

“那个,对不起,青龙……”

“我什么时候骂你了?”

“那,那个…………”

被他这样一瞪,天后也找不到话了。青龙追加了一句:

“责任不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不要老师道歉。”

“……是。”(可怜的天后…成了炮灰…)

可是,把手放在她肩膀上的太裳插口道:

“青龙,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要是你觉得她没有错的话,那怎么能用那么凶的语气,好象在苛责她似的?”

“你有资格说吗!”

面对火上浇油的太裳,青龙咧嘴吼道。

太裳那紫苑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青龙。过了一会儿,他弯下腰来正做在青龙的面前。

“青龙,对不起。看来我又在无意中惹你发火了呢。”

“有自觉的话就改一下啊!光是那个混帐就已经够让我头疼的了。”

听见青龙那气势汹汹的话语,太裳的眉头微微一皱。

“青龙,不管怎样,我觉得把自己的主人称作混帐都是十分不妥的行为啊。”(…...难道成亲也是被这样带大的吗……OTZ)

“你……!”

夹在两人似乎没完没了的战争之间诚惶诚恐的天后,看到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的朱雀正在向自己招手。

虽然犹豫了一会儿,但是知道自己就算插嘴也帮不上什么忙的,天后只好站了起来。

“怎么了,朱雀?”

走出了走廊之后,朱雀伸手指了指隔壁房间。

“我们吵得这么厉害,里面应该也听得到吧。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情况?”

天后眨了眨眼睛,点点头。

“我知道了。”

然后她忽然露出了苦笑。

“要是天一在的话,你就能拜托她了呢。现在只有我,真对不起,朱雀。”

朱雀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耸耸肩膀道:

“这种事你就不要说出来了嘛。”

交代了一句“我上屋顶去”之后,朱雀的身影就消失了。在青龙冷静下来之前,保持距离是最明智的选择。

在晴明的房间之中,青龙正对正座在自己面前的太裳进行着漫长的说教。

天后越过肩膀回头看,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伸手小声地敲了一下隔壁房间的门,看看室内有没有反应。可是室内却未见传出回答。

“失礼了,公主?”

天后喊了一声,然后推来了了门,由于四周的门窗都紧闭的关系,所以室内十分阴暗。天后环视了一下室内,叹了口气。

慢慢地走向墙边,静静地打开窗子。清朗的阳光立刻倾泻进来。

天后因为过于耀眼的光芒眯起了眼睛,转过身去。

光线勉强照射到的地方铺者被褥。阳光照耀在收纳了黑发的发箱上。

横躺在那里的彰子还是依旧双眼紧闭,没有醒来的迹象。

天后小心翼翼,尽量轻手轻脚地在枕头边上跪下膝盖,把手指贴在彰子那被阴影笼罩着的脸上。

体温石斛比平时要低许多。肌肤之上也几乎没有什么血色。

因为她一直在昏睡,都没有进食过任何东西。

“……要是晴明大人回来了的话,要让他尽快看看公主的情况才行……”

究竟是因为患病呢,还是因为有起他原因所以昏睡不醒?天后他们这些神将是看不出来的

人类太过脆弱,所以他们总害怕要是自己鲁莽行动的话,会不会一不小心他们就弄坏了。

天后轻轻的叹气过后,拿起了彰子那一直放在盖到胸前的被子上的左手。然后把从单衣的袖口可以窥见玛瑙手链的纤细的手臂放进了被子中,把被子一直拉到肩膀上不让她冷着。

这条手链,听说好象是昌浩送给她的。

即使生病也没有解下来,可见真的是非常重视的东西吧。想到这个天后不禁微微露出一笑。

由于这几天一直发烧而卧病在床,所以她连擦拭身体这种事情也无法做到。等她醒来以后要是没有发烧的话,沐浴身体,并且清洗一下很久没洗的头发也许不错。

“要是太阴或者白虎在这里的话马上就可以用风吹干了啊……”

女性的长发一旦清洗的话没有一天时间是干不了的。不过如果使用太阴他们的风的话,就不用这么长时间了。

隔壁房间仍然传来青龙的声音。

天后叹了一口气,去到了彰子房间的走廊上来。

阳光很耀眼。出云之地不知是否也和这里一样,晴空万里?

天后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空之后,突然感觉到一股视线正在看着自己,于是眨了眨眼睛。

她小心翼翼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碧绿色的双眸慢慢地掠过,然后停在了一点上。

围墙的另一边,一只乌鸦正停在种植在路边的一棵柳树的树枝上。

乌鸦无声地凝视着这边。

“…………那只……乌鸦是……”

头脑之中敲响了警钟。

天后定定地盯着乌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跑进了隔壁房间。

“青龙!”

“什么事?”

青龙回过头来,正做在他面前的太裳正无精打采地垂着头,看来正在反省的他听见了天后的语气之中充满了不寻常的感觉,也跟着抬起头来。

“怎么了,天后?”

天后甩着一头银色的长发跑到门边,从开着的门打量庭院,确认了刚才的乌鸦还在那里。

“那只乌鸦,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令人在意呢。”

青龙和太裳站了起来,来到天后的左右确认那只有问题的乌鸦。

然后好一会儿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青龙凝视着站在柳树上的乌鸦,开口低声呼唤道:

“——朱雀。”

不消一秒,朱雀便回应道:

〈怎么了,青龙?〉

于是青龙跟在屋顶上的朱雀交代了乌鸦的事情。朱雀听完之后稍微沉默了一下,然后用紧张的语调说道:

〈……那只乌鸦飘荡着一股和一般生物不同的气息。跟那野兽很相似啊。〉

青龙的双眼顿时放光。

天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刚想要出去,却给青龙抓着手臂阻止了。

“等等。”

“青龙?”

青龙把回过头来的天后啦了回来,然后对太裳说道:

“我和朱雀过去,你和天后留在宅邸里看好公主。

“我知道了。”

青龙用一个眼神制止了正打算发出抗议的天后,然后就消失了身影。本来就在近处的朱雀的神气也跟着消失了。

乌鸦的叫声响起。一边呀——呀——地大叫着一边拍打着那漆黑的翅膀,展翅飞走了。

天后看见了这个情景之后,沉着脸叹了一口气。

总觉得自己总是被留下来的一个。

“怎么了,天后?”

被叫到名字,于是抬起头来,只件太裳那沉稳的视线正向着自己。

“……由于我的能里不足,所以这种时候总是被人仍在后面呢。刚才也是,青龙不是叫朱雀一起去吗?明明我就在身边的说……”

听见天后那带着自嘲之意的话,太裳眯着眼睛说道:

“青龙之所以带着朱雀去,不就是因为有你在宅邸里守着的话比较安心的缘故么?”

天后听到这句自己想也没有想过的话,不禁瞪大了眼睛。太裳呵呵地笑了起来。

“我没有战斗能力。而至于留在异界的老翁也是也样。现在我们就只有依靠你了呀,天后。”

青龙说让自己留在这里保护宅邸和公主。那是在信赖他们两个人的基础上才会说的话。

太裳伸手抚摩着天后的头安慰她,目光投向隔壁房间。

“彰子公主醒来了没有?因为刚才我被青龙骂的时候,应该声音还是满大的吧……”

太裳有点担心地道。天后浅浅一笑摇了摇头。

“这个不用担心,只是…………”

说到这里,她的眉间掠过一丝阴影。

刚才看见的彰子的面容开始在她的脑内浮现。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等晴明大人回来了以后,得让他看看才行。”

太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有这么严重吗?这个可真是……”

彰子的症状和一般的疾病不一样。那是因为生气不断被栖宿在她体内的大妖穷奇的诅咒侵蚀的缘故。

穷奇扔下的麻烦礼物。必须有阴阳师一直在身边抑制诅咒的力量才行。

“穷奇……想不到死了还要留下这样害人的种子啊……”

太裳沉重地低声道。天后悄然点头表示同意。

第四章

梦见了红色萤火。

砰、砰、心脏在不断跳动。

昌浩胸口中,只听见这个声音不绝地回响。

臂弯中的彰子身体里刺着一吧钢剑。

“不要妨碍我,丫头!”

听见这狠狠的声音,昌浩的肩膀猛地颤抖了一下,连忙惊慌地移动视线打量四周。

一双赤红的双眸,泛着冷酷的光,正俯视着昌浩和彰子。

砰、砰、心脏仍在不断跳动。

梦中看见的红色萤火。和那同一颜色的,珂神比古的双眸。

感觉到昌浩的视线,珂神冷冷地笑了。

“不错嘛,总算捡回一条命不是吗?——虽然也只有那么一点时间了。”

珂神举起右手,手中赤红的火花四溅。

昌浩屏住了呼吸。砰砰的心跳声直击耳内。从身体中产生的冲击扩散到全身,激起一阵痛楚。

“…………!禁……!”

在空中划出五芒星,压低声音大叫道。

五芒星的护身壁勉强挡住了珂神放出的红色雷击。昌浩想要继续维持下去,身体的内部却感觉到一阵难以忍耐的痛楚,让护身壁也跟着不稳定地晃动起来。

“............彰子…………公主……”

呆然地站着地太阴茫然地低声呼唤道。

刚才他还在自己身边地。然后离开自己身边,走向昌浩,向她伸出手 ,接着就——

“……啊……”

躺在昌浩地臂弯中脸上表情扭曲了地彰子,手正放在自己的胸部稍下的地方。

一直处于硬直状态的太阴发出了不成调的悲鸣,向着昌浩和彰子跑了过去。

“公主、彰子公主——-!”

她无意识地向着剑伸出手去,却忽然回过神来,缩回了手,现在自己乱来的话说不定会要了她的命。

火花不断爆发四溅的声音震撼着太阴的鼓膜。她慢慢抬起了视线,只见傲然地笑着地珂神手中闪动着赤红火花,正大大地膨胀起来。

太阴的双眼中燃起了愤怒之火。

“这个混蛋…………!竟然……!”

神将不能伤人,不能杀人,那是他们必须遵守的规则。

但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真的使人么?

打妖八歧大蛇复活的容器。已经失去了心和意志,成为了一具空壳的容器。

太阴的全身随着怒火的爆发不断迸发出神气。明明已经到了极限的她,究竟从哪里爆发出这种力量的呢。

“竟然把彰子公主…………!”

太阴的全身充满了杀气。昌浩一手拉住了她的手臂

“太阴……!太阴、不行……!”

身体内的火焰正在不断冲撞,产生出几乎让自己失去意识的苦痛。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止失去了镇压作用丸玉的昌浩了。

天狐之力正在灼烧昌浩的生命。

苍白的火焰从昌浩的身体窜出。

慢慢地睁开眼睛的彰子,轻轻把手放在了昌浩的脸颊上。

“……昌……浩……”

她把另一只手伸到了自己身上插着剑的部位,努力发出声音来。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昌浩无言地摇了摇头。他那瞪得大大的眼睛中,只见泪水正大颗大颗地滚下。

“昌…………浩………………真……的……”

没事的。

为什么呢。彰子用已经混乱的头脑拼命想到。

她抓着昌浩的手臂,轻轻地摇了摇头,一脸困惑地皱者眉头。

“……一点……都……不……痛……”

剑明明插在自己身上,可是,却感觉不到一丝痛楚。

“究竟,怎么回事…..?”

太阴惊讶地问道。彰子再一次重复道:

“真的…………不痛……也不觉得……难过……什么也没有……只是……”

觉得、好冷。

皮肤的感觉一点点变得微弱。寒冷以及其他一切感觉,都开始渐渐消失。

彰子开始颤抖起来。自己的身体好奇怪。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好象变成了别人的东西似的。

抓着昌浩手臂的手指也一点点的失去了感觉。

昌浩注意到她的异变,拼命压抑着胸中剧烈的脉动,开口喊道:

“彰子…………彰子…………!”

而从他后方摇摇晃晃走过来的多由罗却大惊失色地喊了起来:

“住手,珂神!”

昌浩和太阴反射性似回过头去。同时,昌浩张开的五芒星护身壁被击碎。

雷声一阵轰鸣,昌浩和太阴整个人被弹飞。

珂神慢慢地移动脚步走向失去了支撑的彰子,把手伸向插着她胸部的剑。

“身体的感觉应该快要完全消失了吧。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吧?”

“……“

珂神一手拔出了剑,然后毫不留情地把手指插向彰子那位于胸部的剑伤。

“……!”

不成调的悲鸣和嗤笑同时响起。

昌浩忍受着冲击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看到眼前光景的一刹那,整个人不禁呆在当场。

珂神把整个手掌伸进了彰子的身体中正在搜寻着什么,然后终于找到了目标的他把手伸了出来。

彰子的肢体大大地伸展着,然后慢慢地松弛下来,最后一动不动了。

“……啊……————————!”

随着一声怒吼,太阴的龙卷袭想站在雨中的珂神。珂神往后一跳避开,只件他的受上正紧紧握着一件黑色的东西。

昌浩箭一般冲了出去,跑向不断被雨点冲打着的彰子。他的脸因为苦痛而扭曲了。

砰、砰。昌浩的心跳比刚才跳得更快了。他跪在彰子身边想要想她伸出手去,可是身体却无法配合一直行动。

“…………唔……啊…………!”

火焰正在胸膛之内燃烧。

多由罗走近昌浩和彰子,坐了下来,把脸靠近彰子的口角。

“彰子……你还能听见我的声音吧?”

彰子微微睁开眼睛,看着灰黑色的狼。

“………..多由罗…………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眼中充满了恐惧。明明感觉不到任何痛楚,可是身体中的问题却被渐渐夺去,意识变得越来越朦胧。

——没事的。这个只是虚假的身体而已。

在多由罗身体中的魔由罗安慰她道。

彰子眨了眨眼睛。

自己被带到这片土地的时候,身上穿的是自己完全没见过的衣裳。一直戴在左手手腕上的受链也不知所踪。

——那是因为我们利用珂神的力量,把你的魂魄带来这里了。彰子的身体还在都城之中,还活着呢。

为了能够把八歧大蛇维系在这个世上,必须献上祭品。

要是道反大神的女儿还处于完全状态的话,本来光她一个就足够的。可以利用她身体让大蛇再现,然后用她的灵魂维系大蛇的力量。

但是她的魂魄却离开了身体。

而荒魂选定用来取代她的灵魂的,就是远在都城的彰子的灵魂。

——他说你的灵魂十分上等,所以……

魔由罗说着,沮丧地垂下了耳朵。

——我和多由罗当时都认为,那样做是正确的。……但是其实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对。

彰子眯起了眼睛。四周回荡着风声和雨声,以及树木不断被刮倒的声音。龙卷风卷起了沙石,轰鸣的雷声响彻天际。太阴的风正在向珂神发动着攻击。

彰子把视线移向拼命压抑着天狐之力的昌浩。昌浩的呼吸十分混乱。他一定很痛苦。得告诉他自己没事才行。

“……昌……浩……”

喉咙开始慢慢发不出声音了。形成身体的力量开始一点点消失,指尖变成黑色,慢慢地开始粉碎。

——因为珂神取走了自己身体中作为核心存在的钢玉。彰子的身体,已经无法存在下去了。

刚才取出来的东西,里面封住了彰子的灵魂。

擦黑能够好跪倒在地面上,一边喘着气一边问道:

“狼…………彰子……她……怎么样了……!?”

看到脸色苍白的昌浩,彰子很努力地动着嘴唇,想要告诉他自己没事,但是,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

“…………良……”

不知道她想要呼唤的是多由罗还是魔由罗,又或者说,是它们两个。

狼把耳朵凑近了拼命发声的彰子嘴边。

“……你……不…………的……..”

多由罗瞪大了眼睛。那不可思议的言灵话语传入了耳内,在胸中扩散开来。

他用惊讶的表情俯视着彰子,只见她露出了浅浅的笑容点了点头。

在多由罗之中的魔由罗不禁眨了眨眼睛。她努力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微弱得无法再听见了。

——彰子,你在说什么……

昌浩伸出了手,抓住了彰子的手腕。看着不断变成沙子一般粉碎的手腕,然后注视着彰子的眼睛。

为了逃走而剪短的头发。那也已经变成恶灵尘埃了。

彰子注意到昌浩正在看的是什么之后,抖动着眼睑似乎想要告诉他什么。

即使听不见她的声音也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

剪掉头发这件事,自己并没有后悔。不过真正的身体还在都城之中,头发也还是完好无损这件事,却让自己感到高兴。

还有就是昌浩送给自己的手链,也并没有遗失,实在太好了。

彰子的眼睑闭上了。那雪白的脸瞬间变成了尘埃,被雨水冲走了。

那灰黑色的狼身体中的魔由罗的声音,传进了昌浩的耳朵中。

“………..彰子、她没事……吧……?”

狂乱的感情正与体内不断冲撞的天狐之火交锋着。昌浩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拼命要把火焰压下去。多由罗想着他点了点头。

“她的宿体还在都城。她的魂魄……被珂神……不,是荒魂的力量召唤过来的……然后一直封印在这里知道时机成熟。

雷声轰鸣,狼的声音也跟着重叠上去。

多由罗移动着视线。现在自己所剩下的力量只能勉强支撑身体站起来,不管是战斗或者是逃走都很困难。

“——你这个叛徒。没想到你竟然会让祭品的秘密告诉敌人。。。。。。”

像是冰冻的火焰一般的真赭的双眸恨恨地凝视着灰黑色的狼它的眼中没有丝毫骨肉相连的母亲应有的温情。

多由罗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开口道:

“母亲……”

母亲一向很温柔。虽然有些时候会严厉地斥责自己,但是不管怎样,她仍然是多由罗和魔由罗的母亲。

红毛狼不带感情地凝视着自己的儿子,大声道:

“多由罗,给我退下。那个孩子是妨碍我们实现宿愿的人,必须杀掉他才行。”

真赭的吼声穿过雨帘响彻四周。大地也跟着回应起来,发出了轰鸣。那是呼唤荒魂的声音。

多由罗回头看着昌浩,用紧张的表情的叫道:

“昌浩,彰子的灵魂就封印在珂神手上的那个钢玉之中。要是把那个献给了荒魂的话,彰子就…………!”

昌浩倒吸了一口凉气。;砰!冲击重重地撞击着心胸。

再等一下,求求你再再等一下。

不能让天狐之力失去控制,要是现在变成那个样子的话,自己就无法拯救彰子了。

“珂神…………比古……!”

太阴跳了出来,周围的树木纷纷倒在她的风之下。

“看招———!”

受到风力的直击,大树发出巨大的轰鸣裂开两边。珂神从大树的根部跳了出来,紧握着受上的剑猛地飞身跃起,灵巧地踏着树干飞到了太阴的头顶,然后举剑直砍下来。

“…………!”

“禁!”

昌浩放出了禁咒挡住了向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的太阴头顶直砍而下的剑。

被弹开的珂神以抛物线的轨迹落在树丛的缝隙之中。真赭马上追了过去。

太阴移动着视线,只见全身湿透的昌浩结起了刀印。

“昌浩!”

太阴飞落地面,突然发现不见了彰子的身影,脸色马上变得苍白起来。

“公主呢!?彰子公主在哪里!?”

“太阴,那个的话…………”

昌浩连忙简单地向她说明,太阴听完睁大了眼睛。

“那么也就是说彰子公主现在还是安全的了?”

太阴说着缓缓地松了一口气。灰黑色的狼接着说道:

“必须要从珂神手中抢回那个钢玉才行。越快越好。”

八歧大蛇已经降临了。要是现在献上彰子的灵魂的话,那么就无法再把八歧大蛇驱逐回黄泉之国了。

一声咆哮就在极近的地方响起。

瞬间,破碎不堪的大蛇的第六个头出现了。

那燃烧着的怒火的眼睛紧紧盯着昌浩等人。

紧接着真赭放出的魅魉也一齐袭击过来。

“呜…………呜哇……!”

昌浩伏住了差点摔倒的太阴,调整一下呼吸。注意到他那样子的太阴脸色不禁一下子变了。

“昌浩,那块圆形玉佩呢……?难道…………”

昌浩隔着衣服按住胸膛,默默地摇了摇头。

那块圆形玉佩已经碎了,但是还有另外一个能够保护昌浩的东西。

“……要把彰子的灵魂抢回来…………!”

昌浩用手紧握香囊,在心中祈求道。再给我一的点时间,作为人类的心,人类的命,要是现在失去这些的话,自己将会无法拯救她了。

多由罗一直看着他们,然后咬紧牙关,转身离去。

“多由罗?”

昌浩发觉到这一点,出身叫住了它。多由罗只回答了一句——

“我会救彰子的。”

多由罗努力撑起奄奄一息的身体,向着珂神和真赭消失的方向跑了出去。

**************

把附近生长的常盘木树枝插在地上双腿盘坐的安倍晴明在胸前结起了手印。

他准备召唤出比古神们的力量,驱散那片雨云。

但是已经被雨水污染的这片土地上已经找不到一片清净之所。

所有被雨淋到的东西都已经变得污秽,根本找不到能够成为神的依附对象的物体。

勾阵不能放着晴明不管,只好在旁边默默地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她的手中拿着三种一连的御统,只要把这个交给腾蛇的话,他的力量应该就会马上大增吧,但是光靠这个的话是不足以对付拥有无限妖力的八歧大蛇的。

只要雨还在下,大蛇的妖力就不会散尽。

九流的怨念所呼唤出的这片雨云,必须要用栖息在出云的比古神的神力才能驱散。

晴明正坐在用常盘木画出来的圆圈之中。虽然用树枝画出来的线很快就被暴雨泥水冲刷得无影无踪,但是已经注入到泥土的晴明的力量却已经刻上了不会消失的界线。

勾阵以及送他们来的百族屏息静气地凝视着他。

晴明拍了两下手,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开始小声地念颂神咒。

“……谨此奉请,降临诸神诸真人!……”

声音虽然十分微弱,但是却没有输给雨声,传进了勾阵的耳朵之中。言灵在四周回荡。

“诸位比古神,请速降临此地……”

拍手声再次响起。被雨水淋湿了的常盘木,开始以跟刚才为止完全不同的方式摇曳起来。

好几片叶子开始沙杀地步子然地摇晃起来。

可以看出紧闭着的研究拟稿的晴明的心正异常地平静而专注。

风向变了。勾阵的皮肤感觉到汗毛开始倒竖,周围飘荡着的大蛇的妖气一瞬间变得稀薄。飞速地变薄变弱,然后消失。

“…………八方神息,神感息彻,长存大分之一,六可之灵结……”

沙沙——一阵阴冷的气息从大地的深处升了上来。大百足十分不自在地蠢动着那无数的脚。

那种异样的感觉也传进了勾阵的心里。比古神是国津神,是穿越大地集中而来的。

“……水者形体之始,神者气之始。水者精之本,神者气之本也。五火四达长幸之坚,五木下立远年之台,三土升气风感之速,白方金光幸之泉……”

以晴明为中心,一个不可见的圆圈正带着白光开始闪耀。

庄严的神气伴随着咆哮声开始从土中涌现。

“木火土金水之神灵,将严之御灵赐予幸给…………!”

老人的神咒朗朗回荡在四周,两声拍手之后,空气中响起一声轰鸣。

一道白银之光从地底下轰隆一声射了出来。晴明的身体被光包围着,变得看不见了。

勾阵连忙用手挡着眼睛,大惊失色。

“晴明……!”

一盘腿坐在中间的晴明为起点,释放着剧烈浓厚神气的白银只光迸发而出,直冲天际。

被刺穿的黑云从光芒接触到的地方开始,洞正一点点地扩大。

不段倾泻在隧道入口的雨水停了,天空再次恢复明朗。

但是鸟发峰的附近依旧被夜暗一般的漆黑保卫着。

勾阵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正准备离开,就在这一瞬间——

“你该不会是把我一个扔在这里吧,勾阵?”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勾阵吃了一惊,连忙转身。

年轻的晴明正站在背后。

在放射着光芒的圆圈之中,老人依旧盘腿做着。

“晴明!?”

想不到他竟然能够在进行法术之后立刻发动离魂术。

勾阵柳眉紧皱。晴明说道:

“我的身体已经成为神力依附的对象了,只要身体还在这里,比古神的力量就应该会为我们驱散雨云吧。”

但是晴明毕竟是人类。担任神力衣服对象毕竟还是有限度的。

晴明回头看着大百足,拜托他守护这个结界之后,结起了手印。

“风神、召唤!”

无形的神出现勒令,风把晴明和勾阵包围了起来。

“晴明,你不要胡来!”

勾阵沉下脸来。青年浅浅一笑。

“现在正是争分夺秒的时候,你要说教的话迟点的话我多少都听就是了。”

勾阵叹了一口气。

百足目送两人乘风飞向鸟发峰,思绪早已经飞到了那片犹如黑夜一般阴暗的土地上。

身为道反公主的风音,现在应该正和敌人对阵。

“……公主啊……请您务必……”

请您务必要平安归来啊。

第五章

不管怎么攻击,不管怎么损伤,大蛇都能马上再生恢复过来。

因为头顶上这不断倾泻的雨水,给了大蛇无穷无尽的力量。

火柱冲天而起。那是红莲所放出的火之炼狱。

“受死吧!”

赤红的火蛇分成分别冲向第一个头和第二个头,但是大蛇一摆身子,甩开了缠绕过来的火蛇,然后张开那血盘大口放出恶灵咆哮。

在黑云中不断穿梭的闪电向着红莲头顶直劈而下。

“可恶!”

红莲释放出神气,把闪电反弹回去,向着正在空中飞翔的白虎怒吼道:

“白虎!看见昌浩他们没有!?”

白虎飞快地看了看四周,摇了摇头。因为黑暗和雨水的缘故,视野很模糊。

红莲焦躁地吼了起来——

“那些笨蛋……!”

和追着柯神比古以及大蛇跑出去的昌浩一起消失了的太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你们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呼气的同时低声说出这句话的红莲的肩膀剧烈地上下抖动着。

不管自己放出多少火焰,大蛇的头都很快会再生并且袭击过来。刚才白炎之龙所吞噬的第四个头和第五个头还没有什么动静,但是烧得焦黑的表皮似乎已经开始一点点的再生了。

“真是的!简直没完没了阿……!”

飞在上空的白虎正用风攻击伸出来的第二个头。眼下被神气的团攻击中的第二个头因为失去平衡而倾侧起来。白虎的风刀马上紧追了上去。

风刀不断割破覆盖着坚硬鳞片的大蛇的身体。蛇体倒在树木之间,发出了巨大的响声。被压倒的树木纷纷倒在蛇身上。

刚才被太阴的风割破的乌云上的大洞已经被填补好了。一般的风湿奈何不了它的。要是不想办法把这团乌云驱散的话,自己这边的体力一定会过不了多久就用尽。

红莲擦了擦解下了金冠的额头,不耐烦地抹去水滴。虽然做这些事情也不会有什么帮助,但是滴入眼睛的雨水让他觉得很烦躁。

白虎飞了下来。他的眼睛瞪得老大。

“腾蛇!后面!”

单眼的第三个头不断推倒树木前进,看到红莲的时候立刻发狂起来。

恐怖的咆哮声响彻天际。那大大张开的血盆大口似乎要把自己吞下去似的迅速迫近。

红莲咂了下嘴,举起右手召唤火焰。赤红的火焰在他的手中不断改变着形状。

熊熊燃烧的火焰变成了赤红的剑。红莲两手紧握剑柄,向着大蛇的头猛砍过去。

两手上遭受了一股沉重的冲击,红莲用尽全身力气挡了回去,然后举剑把大蛇的嘴角一剑劈开。

一直被劈到脖子上的大蛇一边咆哮着一边扭动着身体,伤口被火焰化身的剑迅速烧焦并且炭化。

红莲回收起剑,然后顺手把它向着大蛇的口中仍去。

剑深深地插进了大蛇张开着的大口深处,瞬间失去了原有的形态,变成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剧烈燃烧的火焰不断从喉咙往身体深处侵入而去。大蛇一边尖叫着一边颤抖着蛇体,不断冒着黑烟。此时白虎杀到,把神气径直向着蛇体击出。第三个头的脖子快要断了,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向着森林倒去。看来短时间是不会复活了吧。

白虎向着正不断持续着急促呼吸的红莲身边跑去,环视周围。

从刚才开始,风音和六合就把大妖交给了自己和红莲,跑去和真铁打个你死我活。

看到树丛的缝隙中不断闪动着刀光剑影,白虎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这如同黑夜的漆黑之中,风音和真铁应该已经都互相砍了好多个回合,可是双方的力量已经动作速度却未见丝毫减退。

身为神的女儿也就罢了,真铁应该只是一般的人类而已。难道他那无尽的体力,也是因为受到了八岐大蛇庇护的缘故么?

大地在轰鸣。本来应该躺在地的大蛇,受到雨水的洗礼之后再次复苏。

“……刚才我们干掉的是哪个?”

红莲喘着气问道。白虎开始在记忆中搜索。

“应该是第三个头吧。”

第六个头和柯神比古一起消失了。第七、八个头应该也在那个时候追出去了。红莲和白虎原本也想追着昌浩他们的,但是第一到第五个头却阻止了他们的行动。

“……白虎……”

红莲向着正用视线追踪着风音和六合的白虎。

“怎么了,腾蛇?”

只见已经疲累到了极点的红莲小心翼翼地打量这周遭的情况。

“不好意思,我已经到极限了。”

白虎一听不禁瞪大了眼睛。

“不要说笑了,这种情况之下要是你不在的话…………”

“你看我像在说笑么?”

红莲打断了还要继续说下去的白虎,擦了擦额上的雨水。不单是因为和大蛇对战的关系,还有现在下着的这场雨,也正在一点一点地削弱着神气。

“我跟这大蛇实在合不来,不管我们怎么尽力打倒它,这样子简简单单就能复活的话实在是没有多大意义。要是我们这边先倒下的话那就一切都完了。”

神将的力量也不是无穷无尽的,而且——

红莲看了看四周,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了。

“那家伙的妖气似乎有变强了。……本体应该就在附近。”

“嗯。”

这个白虎也注意到了。

看来不只是头,身体以及八条尾巴也应该已经得到实体。到现在为止都一直只有头,所以才会留在鸟发峰这里,要是已经变成完全体的话应该就得另当别论了。

对于长时间一直封印自己的道反圣域,八岐大蛇没有不憎恨的道理,无法保证它不会为了报仇而前往那里。

穿越乌云的闪电伴随着巨大的雷鸣划过。震耳欲聋的雷声就在头顶响起。就像是这片土地在为八岐大蛇的复活表示祝贺一样。

“……连雷神也是大蛇的同党么。”

白虎恨狠得低声道。红莲摇了摇头。

“大蛇召唤得雷不是一般的雷。”

然后红莲一脸严肃地眯起了双眼。

“操纵大蛇的人是柯神比古。”

他语气中的平静让白虎不禁战栗。那极不自然的平静背后所隐藏的东西,已经可窥见一二。

“…………喂,腾蛇,你不要想些胡来的事啊!”

“我说的只不过是最后的手段而已。”

吱吱~~从地面传来的振动沿着双腿往上爬。

两人同时望下背后,只见大蛇的双眸正对着他们。

“死缠烂打的家伙…………!”

虽然不知道是第几个蛇头,但是因为雨水的妖气复活了这件事却是绝对不会有错的。

白虎的风开始呼号。红莲的右手上,熊熊燃烧的火柱冲天而起。

已经记不清楚究竟打了多少个回合了。

风音呼了一口气再次摆开架势。六合简短地对她说:

“风音,不要勉强自己。”

风音挡住砍过来的真铁的剑,然后用力拨开。趁着真铁后退的时候滑了过去,把剑从下挥上来。刀尖擦过真铁的胸前,鲜血飞散。

但是真铁的脸色完全没变,回过手来直取风音的喉咙。

风音再次挡住他那呼啸般的剑,然后挑开。

然后几乎在同时往后退却一步站稳体势,马上再次一蹬地踢起一阵火花。

这种近身搏击对于风音来说是不利的。她才刚复活没多久,基本上没有什么体力。现在是单凭意志力在支撑,但是这种效果不会持续多久。就算六合在旁边协助,可是如果要对付在剑术上登峰造极的真铁,身体方面不完全康复的话恐怕没有什么胜算。

肩膀随着呼吸上下起伏,风音再次握紧了剑。瞄了一眼剑尖之后,她不禁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为什么……”

这把剑完全没有失去那清净之力。

这原来是真铁的剑。他曾经用它来袭击道反圣域,跟昌浩他们对战,最后还贯穿了自己的胸膛。

注入了神力的神剑。应该是在锻造的过程中炼入了神气的东西。

九流族的神是八岐大蛇。那么应该是注入了他们称之为荒魂的大蛇之力,却完全感觉出那可怕那可怕的妖气,传达到手腕上的反而是一股清净猛烈之力。

虽然知道出云之里有很多比古神,以及很多祭祀他们的比古之民,可是他们基本上都不会跟其他部族交流。所以风音对于他们的神是什么样的存在这件事,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但是身为国津神的比古神既然是神的话,那就应该拥有清净之力。

不是像大蛇那种令人恐惧的妖气,而是凛冽的力量。

这把剑中的力量,就是那种凛冽的力量。

“…………九流族的、真铁……”

风音努力让自己的呼吸镇静下来,呼唤道。真铁毫无破绽地摆好架势,无言地把视线移了过来。

风音的声音中带着很强的言灵,那澄清的响声似乎有效地把雨中的妖气减弱了一点。

“你们所崇拜的神,真的是八岐大蛇么?”

真铁想都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不禁微微瞪大了眼睛,默默地看着眼前的这个道反公主。

不过,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用力握紧了因为雨水而变得湿滑的剑柄,锐利的眼光射向风音。

“对于我们来说,荒魂是唯一绝对的神。道反的公主阿,你问这些事情干什么?”

真铁说着迈出了一步,如疾风一般快速展开了攻击。六合连忙上前用银枪格住了他的剑。

但是真铁虚晃了一剑退后,然后以剑尖向着银枪的尖端一挑,整个人向后弹去。

银枪离开六合的手翻转起来。真铁的剑趁机插向六合的胸口。

“彩辉!”

风音发出了悲鸣。六合在她面前十分惊险地勉强避开了剑尖的攻击,然后一甩灵布,遮住了真铁的视线。

真铁的身体往下沉去,头的位置降得比六合的腰部还低,六合一时无法抵挡他,真铁的剑乘机刺出,跟风音的剑相碰。

然而占据上风的是真铁。风音的腕力比不上他,手上的剑离手飞出。

“这次你就给我去死吧!”

风音连忙结起刀印。

“风刃!”

凄厉的灵力化作无数的刀刃,刺向真铁的全身。

“缚缚缚,风缚!”

风拘束这真铁,把他紧紧钉在地上。

“呜…………!”

风音用手撑着地面。

“百鬼破刃!”

“…………!…………!”

真铁感到冰形成的针正从脚下向着全身刺来,痛楚让他差点没站稳,脸上的表情也扭曲了。

风音一下子跪倒在地上。真铁的身体再次沉下,然后就地一滚,一边控制自己那慌乱的呼吸一边重整姿势。

风音的目光追随者他的动作,可是身体却没能跟着反应。因为打落在身上的雨点的关系,全身异常冰冷。

“风音!”

眼尾的余光看见六合正向着自己跑过来,风音拼命地站起身子。自己这副孱弱的样子实在不想让他看见。

神将是不能攻击人类的神将看上去似乎也不必接受任何惩罚,但是心却会一点一点地被侵蚀。就像经历漫长的岁月能够滴穿石头一样,曾经触犯戒律的记忆会慢慢侵蚀他们的心和灵魂,让神将们的神气变得不稳定。明明本来因该位列神族末席的,转眼就会变成跟神相对的恶魔。

他们应该不会有这样的自觉吧。人类也不懂这点。

这是因为风音身上有着神的血统,才能看出这一点。

犯了戒律的神将,只要还生存在世上,就随时都会踏入邪魔外道的危险。

不管事红莲还是六合,其实都已经有这种危险了。

“…………只有这个绝对不能让它发生……”

背负了罪孽的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应该要怎么做才能补偿呢?

自从醒来之后,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啪的一声,轻微的响声掠过耳边。她沉浸在自己的思考当中,其实不过是区区一瞬间,但是真铁却没有错过这个破绽。

风音猛地抬起脸,当看到真铁举起的两手中产生的银白色火花时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啊——!”

突然袭击过来的雷电,让她避无可避。

当风音正惊愕着呆站着的时候,眼前掠过一片夜色的影子。

翻起的灵布勉强挡开了真铁的攻击。

“彩辉!”

风音脸色苍白地大叫道。六合越过肩膀看了她一眼,简短地说道:

“不用担心。”

“可是!”

“我没事!”

风音瞄了他的右手一眼,只见上面一片鲜红。恐怕皮肤已经裂开了吧。

真铁趁着这个空档飞身跃起,和六合以及风音拉开一段距离之后单膝跪倒在地。

青年的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着。果然一对二实在有点勉强了。

“……得快点把这些家伙……!”

真铁必须收拾眼前这些碍眼的道反派,回到王的身边才行。

在珂神的身边飞舞的魑魅,那应该是真赭放出来的吧。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明明就差那么一点,九流的宿愿就要实现了的说。

八岐大蛇荒魂已经再次降临于世。剩下的只是把成为联结之链的祭品献上而已。

这样的话荒魂就不会回到黄泉之国,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上,作为九流的守护神,给予九流一族加护。

没错,给一族的所有人加护。

突然,真铁的想法不禁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所谓的一族早已灭绝了。崇拜神的臣民,只剩下珂神和真铁两个而已。

而珂神也已经作为八岐大蛇的第九个头觉醒了。能够被称为九流之民的人,实际上只剩下真铁一个了。

真铁所认识的珂神比古,已经不会回来了。真铁从八岁的时候开始拼命养育的那个少年,已经不存在了。

“…………神……比古……”

真铁呼唤着,双手握成了拳头。

一刹那。他的脑内掠过可怕的巨响。

——珂神比古。

真铁倒吸了一口凉气,抬头看天。

乌云覆盖的天空,已经看不见那火红色的流萤。

但是真铁的眼中却清晰地看见爱女了八对眼睛。

“…………荒魂……!”

真铁瞪大了眼睛。八岐大蛇荒魂重复道:

——珂神比古阿……

九流族是大蛇之子。从神代开始就继承了大蛇的血统,一直延续了大蛇之血的人们。

他的身体当中流动着的九流之血,九流之血中隐藏着的大蛇之血,慢慢地开始蠢动起来。

荒魂那可怕的言灵在真铁的耳内回响。

——汝乃珂神比古……

“……不、不对!我是真铁阿!”

真铁不禁大叫起来。荒魂用肯定的语调继续重复道:

——否。汝乃下一代的珂神比古。

真铁瞪大了眼睛。

“什……么……?”

荒魂的声音,只有珂神比古能够听见。而现在,真铁听见了。这种事情实在太奇怪了。

珂神比古一般来说只有一个。上一代一旦死去的话下一代就会继承这个名字。

想到这里,真铁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退到了脚底。

“难道,王已经…………!?”

真铁的胸中,有八对流萤在飞舞。

怦怦的鼓动在身体内回响。

——珂神比古阿,履行汝之诺言吧……

——将汝之身体,交到吾手中来……

荒魂的声音不断回响,覆盖了真铁的整个心胸。

——此事并不难。汝已继承珂神比古之名……

真铁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在珂神生下来前,真铁一直被称为珂神比古。

先代的王由于一直没有子嗣,最后只能指定旁系得男子作为自己的继承人,那都是因为荒魂的托宣的缘故。

真铁他是荒魂曾经选择过的肉体容器。

但是当拥有比他更为浓厚血统得直系诞生时,荒魂再次显示了托宣。

于是旁系得孩子被收回了珂神比古之名,被赐予真铁这个名字。

决定这个名字的,是先代的王。

——珂神比古。总有一天,你会继承这个名字的。

——遵守你的诺言。

——遵守你的诺言吧。

“怎么会……!”

真铁大大的摇了摇头,转身跑了出去。

“真铁?”

看见真铁突然脱离了战线,风音和六合不禁一脸惊愕。

闪电不断划破天空,雷鸣不断刺激耳膜。妖气已经达到饱和状态,连呼吸也十分困难。

风音抬头看着偶尔升起的赤色火柱,皱起了眉头。

“腾蛇究竟能够撑到什么时候呢……”

六合眨了一下眼睛。

风音并不是在侮辱红莲,只不过是在揣度面对合不来的蛇神为对手,火将腾蛇的炼狱究竟能够发挥到什么的效力而已。

以前,自己曾经亲生经历过被尸鬼所控制的腾蛇的炼狱。

风音抬头仰望天空,眯起了眼睛。

“只要这雨继续在下的话,大蛇就会不断再生,究竟要怎么样才……”

说道这里她突然打住,定定地看着北方的天空。

苍白的柱子正冲天而起,仔细一看得话就会发现,以柱子为中心,乌云正在一点点的消失。

六合追随着风音的视线看过去,眨了眨眼睛低声吐出了一句话。

柱子所放射出的波动,属于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男人。

“……晴明,你又乱来了……”

风音抬头看着眉头紧锁的六合,眼中充满了紧张的神色。

“我们得快点打倒珂神和真铁,打败大蛇才行。快点来吧。”

毅然说完之后,她转身准备离开。六合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彩辉?”

风音越过肩膀回头看。只见那黄褐色的眸子正注视着自己。

“……你不用弄脏自己的手。”

风音听见这句话惊讶的屏住了呼吸,然后摇了摇头,垂下了眼睛。

“不,你们不能触犯戒律。能够跟人类战斗的人,只有我一个阿。”

她把自己的另一只手放到了六合抓着自己手腕的手上,说道:

“这是我自己决定要作的事情。腾蛇原谅了我。其实她的真心绝对是不想原谅。所以我想好好回报一下他的心意。”

拼命想要传达自己的想法的她的眼眸之中,因为太过草率而显得有点危险的感觉。已经决定好的心意,想必要让她改变并不简单吧。

六合轻轻地叹了口气。自己受到神的戒律的约束,虽然说已经沾染了血腥,但是也决不是就可以弃戒律于不顾的。

虽然并不希望由她来背负一切,但是现在的自己能够选择的路恐怕只有一条。

两人于是各自捡起自己的武器,向着真铁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第六章

灰黑色的狼正在拼命往前奔跑。要是平常的多由罗的话,动作一定会更轻巧敏捷,犹如疾风一般,但是现在受了重伤的身体已经不可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了。

有时候是身体一个踉跄,眼前会一阵发黑。这个时候他会停下脚步甩甩头,然后再次开始奔跑。

“珂神……究竟在哪里……”

大口大口喘着气的多由罗之中,传来了魔由罗那担忧的声音。

——多由罗,没事吧?对不起,我什么也帮不上忙……

多由罗仿佛已经看见他耷拉着耳朵的样子了,不禁苦笑起来。

“不要紧的,你只要……”

即使看不见身影也好,能够呆在我能够听得见你的声音的地方就行。

多由罗曾经说过要把自己的身体给魔由罗德纳句话,是发自真心的。自己死后,魔由罗能够继续留在这个身体中,永远留在这个世界的话,自己一定感到高兴。

就在多由罗想着这个的时候,只听见魔由罗的语气突然变得生气似变得慌乱起来。

——对了!多由罗,那种蠢话你可不要说第二次了哦!

灰黑色的狼抖动着耳朵,听着那看不见身影的灰白浪在那里大吼。

——什么死啦,把身体给我啦,那种话绝对不能再说了!多由罗要好好活着才行,不能老是想着这些事!

喘着气说完这几句话之后,魔由罗的声音开始镇静了一点。

…………否则的话,真铁和珂神可是会伤心的。

多由罗眯起了眼睛。

啊啊,你还相信珂神,那个珂神会回来么?

“魔由罗……珂神他已经……”

他用雷击把你的遗骸都烧得粉碎了呀。如果是那个温柔的珂神的话,绝对干不出这种事情的。

那已经不是我们的珂神了。就算是你,也早已明白 这一点了吧。

在他们面前一边笑着一边把剑刺进彰子身体中的珂神,本来那个珂神根本不是能够干出这种残忍之事的人。

他也希望珂神能够回来。但是,那双眼睛,闪动着红色光芒的眼睛,有着象征荒魂的颜色,击碎了多由罗的希望。

多由罗扩耷拉着的耳朵之中传来了弟弟的声音。

——多由罗,我、我很害怕荒魂呢……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仿佛看见那灰白的身影缩作一团了。还有,让他想起了那一个初夏的日子,两人在山峰顶上打瞌睡的身影。

突然想起这件事,让多由罗不禁感慨万千。

——我觉得珂神自己也一定很害怕。因为他那有时候露出的表情,让魔由罗实在不由得不那么想。

在珂神感到害怕的时候,他是不是会尽量缩着身子,屏住呼吸,一直忍耐到可怕的东西消失为止呢?

那样的话,是不是就可以不用看见自己害怕的东西了?

——他一定会回来的。因为,我们约好了呀。

他说会跟自己一直在一起。在年纪小的时候,多由罗和魔由罗就曾经许下诺言。

珂神和真铁听到之后,也点了点头。

——我们约好了会一直在一起的嘛。所以珂神一定会回来的。

魔由罗对这一点深信不疑。一直到最后的最后一瞬间,他都会坚持相信。

多由罗眼中无法看见得灰白狼抬起了脸。

——真铁他肯定有原因才那么做的。否则的话……

多由罗皱起了眉头。

“真铁?真铁他干了什么了吗,魔由罗?”

魔由罗吓了一惊,连忙低下头来。

——那个、不、什么、什么也没有……

多由罗看到弟弟这个慌张的样子不禁起了疑心,追问道:

“怎么回事,快说阿!”

魔由罗紧紧闭着嘴巴,猛地摇着头。

——…………

“魔由罗!究竟……”

魔由罗的语气变得越来越焦躁的时候,头顶上传来淡淡的声音,随着雨声一起传进了他的耳中。

“——要不要我来告诉你呢,狼。”

多由罗倒吸了一口凉气,抬头只见手中拿着钢玉的珂神正飘然降下。本来湿透的全身应该变得比平时还重才对,可是珂神似乎越淋雨越有精神似的。

“能够给予我们兄弟无限力量的雨水……九流之民的愚蠢而残忍的新,将会成为我们的力量。”

多由罗不禁颤抖起来。

所谓的神是无情的存在。但是,九流之民是打从心里敬仰荒魂的唯一一个部族。想不到他能够如此冷淡的评价他们。

“…………珂神……珂神比古……”

多由罗鼓起勇气,说道。

“为什么您能够用如此冷淡的语气说话呢。九流是崇拜你的唯一的比古之民,您怎么能…………”

存在于少年之中的大蛇的意志用十分冷淡的目光扫了一眼那满身是伤、奄奄一息的狼。

“你问这个又有什么用?反正你都要死在这里了,问来也没有什么意义吧?……象你这种怪物,光是向神搭话已经是大不敬的大罪了。”

珂神举起左手,赤红的火花四溅,双眼闪动着光芒。

挥下的指尖放下了雷光。多由罗连忙往旁边一跳勉强避开,拖着浑身的泥水撑着身子。无数的雷击在瞬间重复袭击过来。

偶尔擦过身体的雷击的热度让多由罗不由得发出了短促的悲鸣。

——珂神、珂神、住手!你给我住手阿……!

魔由罗不断大叫着。但是珂神比古却没有听进去。对于八岐大蛇荒魂来说,妖狼的声音根本不在倾听之列。

珂神冷眼看着拼命回避自己攻击的狼,轻蔑地笑道:

“狼的舞蹈么?真有趣。那么,给我跳得激烈一点吧。”

雷击沿着地面前进,一下在把多由罗弹了出去。甚至恍惚的多由罗背部撞在泥水当中,溅起无数飞沫,倒在地上,手脚啪啪地落到了地上,无声地发出呻吟。珂神慢慢地接近这已经动弹不得的灰黑色狼。

“…………珂…………神……”

珂神一脚踢在喘着气的多由罗身上,弯下了膝盖。

“不过是区区一只妖狼而已,不要随便喊我的名字!真实肮脏。”

多由罗在泥水之中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看着珂神。

那赤红色的双眸正注视着狼。

他的手放在弯下来的膝盖上,手中握着的是封住了彰子魂魄的钢玉。

多由罗屏住了呼吸。

“……!”

他勉强挤出声音,然后一口咬在珂神的右臂上。

没有预料到他会进行反击的珂神反应慢了一拍,手指因为右手的剧痛而失去力量,手中的刚玉应声而落。

多由罗嗖的一声刁着掉下来的钢玉,箭一般冲了出去。

珂神看着自己右手上留着的牙齿印,不禁吊起了眼角。

“竟然敢对我珂神比古作出如此无礼之事……!”

珂神对着天发出了怒吼:

“兄弟!给我把狼和钢玉一起吞掉吧!”

说完之后,他轻蔑地笑了。

“把植根于这个世界的所有一切吞噬殆尽。那才是九流的愿望。是那些愚蠢的人们不惜让我们复活也要实现的愿望啊!”

几声咆哮穿过树木的缝隙传来。兄弟在说——在这边。

珂神比古慢慢地迈开脚步,追着那灰黑色的狼走了出去。

沿着地面爬行的蛇头一下子窜到了红莲的前面。

失去了立足之地的红莲失去了平衡。随着大蛇的咆哮一起,闪电划破长空,击落在脚下。

红莲双手撑地反转身体避开,视线迅速打量四周之后,不禁咬紧了嘴唇。

刚才天狐的鼓动震撼着大气的气息也传到了红莲他们这里。昌浩的身体正在发生异变。难道他遇到了危机生命的危险了么?

本来希望能够尽早跟他会合的,可是五个蛇头阻碍了红莲和白虎的行动。

大蛇唯一的误算,恐怕就是这两名神将比想象中要难缠得多这件事吧。

红莲和白虎面对因为雨水的关系能够不断补充力量的大蛇,仍然十分强悍地应战。

大蛇掩饰不住内心的焦躁,不禁发出了巨大的咆哮声。像大树一般粗的闪电向着红莲直劈过来。

“————!”

红莲张开神气的护身壁挡住,就在他抬头看天的瞬间,一阵晕眩袭来。

视野猛地晃动起来。膝盖使不上力,好不容易挤出全身的力气才站稳了脚。

“…………可恶……!”

呼吸越来越急促。召唤出来的火柱发出咆哮吞噬了蛇头。挣扎着的大蛇的惨叫摇撼着地面,撞击着红莲的鼓膜。

一边在天空中飞一边对付蛇头的白虎看到这一幕不禁瞪大了眼睛。

“腾蛇!”

闪着银白光芒的无数闪电向着白虎头上打来。虽然避开了直击,但是风的护身壁被打破,白虎失去平衡,直往地面坠落。

就在快要撞上地面之前调整好体势的白虎终于平稳落地。而早就埋伏在那里等待这这一刻的第四个蛇头张开血盆大口沿着地面滑了过来,一边推到周围的树木一边向着白虎袭来。

白虎连忙用风锤砸向蛇头那大张的口腔。喉咙被打穿的蛇头一下子后退,撞上了正打算袭击过来的第五个蛇头。两个蛇头同时发出巨大声响一起沉入地底。

红莲单膝跪倒在地上不断喘着气,慢慢抬起头来。充满了疲惫之色的眼角带着一丝紧张的光芒。

“这个怪物……!”

白炎之龙再次攀升。每重复一次沉重的呼吸,鼓动的声音就变大一点。

红莲狠狠地咬着嘴唇,犬齿插进了皮肤之中,鲜血涌了出来。不断下着的雨水很快就把血冲刷干净,不留一丝痕迹。那蕴藏在每一滴雨水中的妖气正在慢慢削弱者红莲的神通力。

跟五个蛇头对阵这个任务对于自己和白虎来说,未免太过沉重了。

红莲放出火焰之龙,乘机退向后方,然后用神气打飞了另一个蛇头之后,不禁呻吟似的呢喃道:

“有谁来…………”

能够成为自己战力的人。某个面影 掠过脑海。不行,她应该还在海沉睡。而且就算觉醒了,神气也不会立刻恢复。

就算真的醒过来了,要从道反圣域那边过来,没有风将的话要花上好长一段时间。不过——

“…………”

就在快要喊出名字的时候,红莲焦躁地摇了摇头。

视线移向正在和两个蛇头战斗着的白虎。

蛇头正从三个方向袭击过来。红莲倒吸了一口凉气。由于脚下站的不稳,所以膝盖根本使不上力。

那三对眼睛似乎已经确信胜利属于自己,红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喜悦。

瞬间——

“腾蛇!”

一声呼唤遮盖了蛇体所发出的沉重声响和风声。红莲不禁惊讶得哑口无言。

一把剑被举起,剑身反射着闪电的光芒。

缠绕着风的两个身影降落在背后,同时迸发出强烈的神气。

“————禁!”

被雨水淋湿而变得柔软的大地被刻上了闪动着银白光辉的五芒星。

升起的灵气变成了障壁,一下子把突进而来的大蛇弹了回去。

红莲回过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使用离魂之术的青年的晴明,以及他亲手沉在海里的同胞,正用紧张的表情抬头看着红莲。

“晴明……勾、你们……”

红莲说到不知为什么哽住了。勾阵紧张地说道:

“虽然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不过你给我记住,腾蛇。三倍偿还可使我的原则。”

“等等,为什么啊?”

红莲瞪大了眼睛。勾阵没有理会他,瞪视着伸着蛇头的大妖。一共有五个头。白虎正一边对付这其中的两个,一边向着这边飞来。

“……不知识谁说用尽全力的话可以收拾其中的四个来着,真是信口开河。”

“这些家伙不管怎么打都会复活再生的阿!”

“借口就免了。”

“你给我好好听一下别人说话不行吗!……你是不是在生气啊?”

勾阵瞥了红莲一眼,尖锐地回答道:

“这个当然了!要是想让我原谅你的话就打败大蛇给我看看。”

听见这个不近人情的说法,红莲不禁抗议——

“什么阿……!”

勾阵的手突然伸到了自己面前。

御统发出清脆的声响摇了起来。紧紧握着它的勾阵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个究竟是…………”

红莲一脸惊讶。回答他的问题的人是晴明。

“这是用注入了道反大神力量的出云石所制作的御统。只要有这个的话,就算是火属性的你应该也能对抗蛇神了。”

红莲瞪大了眼睛。勾阵把御统塞进了他的怀中。

“上好的道具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哦。”

她说着,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闪动着锐利的光芒。

“十二神将腾蛇,希望你那最强最凶的称号,不只是装饰品吧。”

红莲看着她那充满了挑衅的视线,不禁眯起了眼睛。身上的神气一下子变得更为凛冽。

“———你以为是在跟谁说话来着?”

红莲一手从她手上抢过御统,然后把脖子四周围着的黑色项环解了下来,塞给勾阵,接着把道反的御统戴了上去,跃出了晴明张开的结界。

刚才为止一直露出一副冷淡脸孔的勾阵此刻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疲惫神色,叹了一口气。

一直握着御统的右手失去了感觉,正在微微颤抖。身为天津神的道反大神的神通力具现产生的出云石所释放的波动,强大得就连捅属土属性的勾阵也难以忍受。

看着红莲刚才塞给自己的项环,她不禁恨狠地咂舌。

她花了不少力气才拿过来的御统,腾色和不费吹灰之力就戴在了身上。最强的人和第二位,虽然早就知道会存在差距,但是像现在这样子被可以强调,还是叫人难以接受。

勾阵的心中充满了想要把这个红莲交给自己的装饰品一手捏碎的冲动,晴明看在眼里,开口道:

“勾阵,其实你大可不必用这种煽风点火的态度啊……”

勾阵看着沉着脸的主人,垂着眼睛回答道:

“那家伙在无意识之中抑制着自己的力量。大蛇是一个强敌,要是腾蛇不尽全力的话,就要陷入苦战了阿。”

虽然如此,但是还是说得太过分了吧。要是走错一步的话说不定还会演变成窝里斗的恶果不是吧。

晴明这么一说,勾阵立刻露出了一副仿佛在说杞人忧天似的的表情。

“晴明你究竟在说什么阿?那家伙的肚量还不至于那么狭窄。”

“…………唔,说得也是。”

面对同胞们不太会自我表现的红莲其实气度还是满大的。也许是因为知道自己是最强的,所以下意识地形成了一股不能跟他们斤斤计较这种自制心理吧。

裸露的剑身光是碰一下都会受伤。所以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受伤的话,只能凡事以平常心去对待,保持一段距离。

那是从一生下来开始就被周围的人畏惧以及讨厌的腾蛇所学会的生存之道。

不过勾阵开始注意到这一点是在最近十多年。

勾阵摆了一下握在左手上的笔架叉,移动着视线。

“好了,那我也过去。晴明,我要穿过结界。”

勾阵还不至于不负责任到会把收拾所有蛇头的任务交给红莲。本来就没有打算把御统拿过来就完成任务的这种想法。

但是晴明却喊住了正要转身离去的她。

“不,勾阵,等等。”

勾阵回过头来,眨了一下眼睛。晴明环视四周之后,开口说道:

“昌浩那边我比较在意。这里就交给红莲和白虎,你和我一起来吧。”

仔细一看的话,此刻使用离魂术的晴明的身影,轮廓看上去要比平时模糊一点。

“加诸于本体的上的重压太强了,现在的我恐怕是不上什么法术。”

如果只有自己一个过去的话,最多也就勉强能够自保而以,帮不上昌浩什么忙。

勾阵看了红莲和白虎一眼,考虑了那么一瞬。

正和蛇头对峙的红莲的手中灼热的火焰正迸发而出。还以为那不断攀升的火焰会变成一条深红的火蛇,可坏死没想到却在她面前变成了一把剑。

勾阵和晴明不禁瞪大了眼睛。

从红莲的全身之中喷发出来的斗气,正从深红变成透明的金色。

就像天一的头发的颜色一样。

“……看来道反大神似乎真的给予了加护呢。”

晴明感叹似的说道。勾阵回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把这里交给腾蛇,走吧,晴明。”

脖子上戴着的御统的力量很快扩散到全身,把疲劳感一下子驱散,注入了新的活力。

作为他的性状的火焰之力通过御统与大地融为一体,变换为土的性状。

除了道反大神的力量之外,还感受到一股同胞的神气,红莲不禁低头看着脖子上的御统。

在石头和石头之间,只见一丝金色的丝线。

“———是天一的头发么……!”

原来如此,还真是经过了精心制作的东西呢。把具现了道反大神力量的出云石用神将天一的头发串起来,再加上让土将勾阵带过来以让力量活性化。

这一切应该只有晴明能够想得出来吧。

“那老狐狸还是一点没变啊。”

红莲低声说道,嘴角染上了一抹冷冷的笑容。

“腾蛇,来了!!”

操纵者风锤不断砸向大蛇牙齿的白虎大叫起来。红莲举起了火焰之剑,把全身的通力集结在剑身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

红莲打喊一声,神通力从深红的剑身迸发而出。

他手上所持的武器和其他神将的兵器根本不一样。勾阵、青龙、六合、朱雀的武器都是经由拥有创生能力的天空造出来的东西,但是红莲的武器则是把自己的神气实体化之后行成的。

本来最强的腾蛇是不需要武器的。只有在陷入苦战、体力显著消耗的时候才会召唤绯炎之枪,平时一般不会带在身边。正因为是神通力的具现,所以红莲的武器可以随时根据意志改变形状。

根据情况选择最为适合的形状。

在上空看到这一切的白虎不由得低声感叹——

“原来如此,从神话中借鉴而来的么……”

在遥远的古代,还是神代的时候,为了打倒危害这片土地的八岐大蛇,天津神的素戈鸣尊使用十握剑,剖开了蛇体。然后把打倒的大蛇的残骸扔进了簸川。

神话中没有的真相。

八岐大蛇八个头的额上的鳞片。栖宿这蛇身怨念的鳞片被封印在道反圣域之中。

因为那里面封印着的是不能置于人界的强大邪念和嗟怨。

当大蛇看到和在神代的时候打倒自己的可恨天津神一样高举宝剑的敌人时,大蛇的头不禁露出了愤恨的目光。

几声咆哮同时响起。

红莲握紧了剑柄,瞪视着飞跃起来的第一个头。

“快来受死吧!”

倾盘大雨淋下来。

所有的蛇头都把攻击的焦点瞄准了红莲。

白虎叹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天空。

一定要向办法停止这场让大蛇得到无尽力量的雨才行。

遥远的北方已经开始一点点地恢复明朗。那从地上升起来的光柱不断净化着周围的雨云,范围已经越变越大。

但是恐怕那股力量要到达这里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吧。

下面只见一手同时对付五个蛇头的红莲的斗气,只能给显得空前的凛冽。那并非火焰,而是像极了大地之气的阳炎一般的金色波动,正随着挥舞的剑不断迸发而出。

“让腾蛇一个人对付的话,还是有点过意不去阿。”

不断复活再生的大蛇。它的力量源泉,就是跟前这厚厚的雨云。

身体开始麻痹的白虎连续做了好几下深呼吸。然后他再次抬头看天,发出一声怒吼,释放出所有力量。

第七章

这是秋天中的某天。

年幼的珂神以及灰白色的狼来到了据说栖息着荒魂的潼壶之岸,看着瀑布铺洒而下。

真铁和多由罗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注意到两人突然回过头来,于是疑惑地看着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珂神?”

珂神跑到了站起来的真铁的旁边,指着悬崖问道:

“真铁,那些水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阿?”

真铁反射性地问道。和珂神一起过来的魔由罗摇了摇尾巴。

“这么多的水,究竟是从这座山的哪里来的呢?真是不可思议。”

“嗯,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水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看着面面相觑的孩子和狼,真铁和多由罗互相交换了一下视线。

你知道么?——真铁的眼光像是如此问道。不知道阿——多由罗以视线作出回应。

那种事情从来没有想过,也没有调查过。

小孩子的好奇心事没有尽头。要是他们想要追问的话,那么在找到答案之前绝对不会放弃。

珂神一直看着那哗哗的流水不断从悬崖上落下,然后用十分活泼的声音说道:

“是不是沿着这条溪流往上走的话,就能到达簸川的尽头了呢?”

真铁还没有来得及回答,魔由罗就十分兴奋地大叫起来。

“珂神好厉害哦!这样的话我们就知道水是从哪里来的啦!”

“嗯,这样就知道了呢!”

珂神和魔由罗十分高兴地点点头,然后转身沿着悬崖上的水路寻找源头去了。

多由罗呆呆地坐在那里,用尾巴戳了戳同样一脸茫然的坐在旁边的真铁的手臂。

“……我觉得他们在找到之前都不会回来了阿……”

跟双胞胎的弟弟相比明显要成熟很多的多由罗冷静地分析道。真铁也是同样的想法。

真铁一边用视线跟踪着正四处游来荡去的珂神他们,疲倦地叹了一口气。

“真拿他们没办法啊……”

于是多由罗跟着放弃了的真铁一起站了起来。

正在不断寻找着的珂神和魔由罗发现了真铁和多由罗正在慢慢靠近。

“真铁,悬崖上不去了呢。”

真铁露出了苦笑,看着皱着眉头的珂神,用手指着瀑布的右手边说道:

“那边有条路,要不要走走看?”

珂神和魔由罗精力充沛地点点头,然后跑向真铁所说的那条路。

多由罗正准备跟着两人一起跑过去,但是站在旁边的少年似乎发现了什么,站着抬头看着瀑布。

“真铁,怎么了?”

真铁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摇摇头迈步走开。

“不……没什么。”

小时在树林中的珂神他们正用活泼的声音喊着真铁他们。

他们已经找到路了。

“等等阿,你们两个……”

抬头看着瀑布的真铁眼中那十分悲痛的神情,从匆忙忙跑进了树林中的多由罗此刻没有发觉到。

珂神十分好奇地在第一次的道路上前进。魔由罗也一样。多由罗小心翼翼地看着两人,不让他们走进岔路。

真铁则是一步一步确认般地迈着步子。这条路他走过好多次了。

最后一次走是在七年前。珂神的母亲,九流族的王妃过身了后,他和真赭一起把她的亡骸运送到那个悬崖上,让它坠落到那个瀑潭里去了。

九流之民的葬礼都是以这种形式举行的。据说这样能够沿着簸川的水到达身在黄泉之国的荒魂身边。

那个时候送跟自己最为知心的王妃的离开的真赭,跟真铁说希望能够让她一个人在那里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真赭走了下来,脸上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静静地说了一句——我们回去吧。

令人怀念的记忆在胸中苏醒,然后又伴随着辛酸与寂寞消失了。

在真赭下来之前的那段短短的时间,真铁独自一个人在哭。一边想念着已死的人们,一边无声地流着泪,在心中决定让这成为最后一次。

当只剩下自己跟珂神两个人之后,就再也没有上过这个悬崖了。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下一次再来,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吧。而且还是珂神,还有灰白、灰黑两头狼为了运送自己的遗骸上来的时候。

啊啊,不过,在那之前,真赭应该会先被运上来吧。如果按照顺序的话,她应该会是他们之中第一个去见荒魂的人。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这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如果她能等到九流的宿愿已经达成,心中再也没有留恋跟遗憾的时候,再到荒魂的身边去。

真铁现在打从心里这么祈求。

不知不觉他停下了脚步,入神地倾听着水声。那是把灵魂送往黄泉之国的灵之声。

走在前面的珂神猛地回头看着真铁。

“真铁——”

“怎么了,比古?”

珂神眨了眨眼睛,问真铁道:

“比古?”

“嗯,你的妈妈有时候会这样叫你呢。”

珂神瞪大了眼睛,口中重复道:

“不是叫我珂神,叫我比古吗?那么珂神呢呢?”

“不管是珂神还是比古,都是你的名字啊。”

还有,另外一个名字。你有一个只有我才知道的名字。但是应该不会有告诉你这件事的机会了吧。

那时先代的王和王妃,明知道不会有机会用到,但还是给你起的名字。

负责祭祀荒魂的珂神比古。除了这个称号之外,这个孩子不需要别的名字。

所以这个是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小秘密。

那时跟自己曾经成为义母、打从心里觉得倾慕的王妃之前的共同秘密。

珂神率真地抬头看着真铁,笑了。

“那么真铁就叫做真铁吗?那么是我赢了呢。因为我有两个名字嘛~”

魔由罗看着洋洋得意的珂神呢,不禁高声抗议道:

“不公平,我也想要啦~”

“不行!只有我才可以哦~好了,快点走吧,魔由罗~”

珂神说着跑了出去,魔由罗摇着尾巴跟着跑了出来。一脸呆然的多由罗也跟在他们后面。真铁则眯起眼睛看着他们的背影。

珂神呢比古,唯一一个统治这片土地的正统的王阿。

我会竭尽全力,让你身上的沉重担子稍微减轻。

“真铁,快点啦快点!”

珂神挥着手,和灰白以及灰黑的狼一起,等着真铁过去。

真铁实在找不到作为荒魂觉醒的珂神现在在哪里。

难道是上代八岐大蛇荒魂所栖息的那个瀑布么?

还是说,已经回到宅邸之中了呢?

再次降临的荒魂正在和道反派的神将们展开生死搏斗。

恐怖的声音在真铁脑内回荡。

——下一代的珂神比古阿…………

真铁摇了摇头。

“不,珂神是…………!”

王才是珂神。他一直养育至今的少年才是珂神。真铁自己不过是他的左右手而已。

这片出云之地的霸权将会再次落回珂神比古的手中。借用荒魂的力量一定可以做到。掌握霸权的人应该是珂神比古。借用荒魂的力量一定可以做到。掌握霸权的人应该是珂神比古,而不是真铁。

荒魂会指明下一代的继承者,只会发生在上代的生命已经到尽头的额时候。

这种事情是绝对不能让它发生的。要说珂神不在的和ua ,那么自己到底要为了什么活下去呢?已经没有了生存的目的了。

真铁是为了保护珂神才会活到今天的。

奔跑着的真铁在本来是荒魂栖息的瀑布旁边看到了真赭。

“真赭……!”

真铁喘着气,环视周围。

珂神是跟着真赭的魑魅走而消失的,那么真赭应该是跟他在一起行动才对啊。

“真赭,王在哪里?放出那个魑魅的,应该是你吧?”

真铁这么一问,红毛狼慢慢地摇了摇头。

“这个嘛……他和大蛇的头一起,张开了一个阻挡我们前进的障壁了。”

淡淡地说着的真赭的声音异常冷淡。感觉到不对劲的真铁停下了脚步。

“真赭…………你…………”

红毛的狼笑了。

“真铁,其实你也明白了吧?荒魂已经把你指明为下一代的珂神比古了。那个王果然是先天不足阿。至于他为什么不能成为完全的珂神比古,制造出那个原因的你应该最为清楚了。”

真赭的双眸闪动着黯淡的光芒。

“你呼唤了他的名字。所以那个孩子就变得有点欠缺。虽然好不容易觉醒了,但是现在的她还残留着人类的意志。”

珂神比古是不需要心得。人类的心智会成为障碍。

荒魂的意志将会降临在肉体之中扎根,要是除了这个之外还有别的东西残留着的话,就无法很好地完成作为容器的作用。

听见真赭这种冷酷的言语,真铁的心中涌起了无法表达的感情。

这究竟是什么?真铁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冷漠的样子。

这只红毛狼是上代王妃的知心朋友。当王妃怀有身孕的时候,她比谁都要高兴,甚至还说自己腹中的生命,就是荒魂为了这个孩子而送给她的。她一直这么说。

那两头狼孩子,是为了珂神比古而出生的。

对于她来说,珂神比古就跟自己的孩子一样才对。可是为什么——

红毛狼站在染红了的水边,用毫无感情的眸子凝视着真铁。

“既然他是因为你才变得先天不足的话,那么你是不是应该要负起责任呢,真铁?”

真铁的背上像是有冰块划过一样冰冷。真赭那看着自己的眼睛,使至今为止从来没有见过的。

双腿像是生了根一般动弹不得。无法形容的战栗扩散到他的全身。找不到词语形容的感情哽在他的喉咙之中,不自然地加快的鼓动在耳内不断鸣响。

红毛的狼踏出了前脚。

“我一直在等。一直在这里等。现在八岐大蛇终于再次降临了,终于完全复活了。”

狼又迈出了一步。真铁的心脏象是被看不见的拳头狠狠锤了一拳似的。

“可是,真铁,靠那孩子的话是不行的。荒魂那么说了。不过是区区一个容器而已,竟然还心存抵抗。”

“不过是个普通的人类,竟然敢妨碍我们…………”

那一霎那,似乎觉得真赭的背后,有着另外一个影子。

真铁倒吸了一口凉气,狼瞄了他一眼,让人不舒服地笑道:

“真铁,看来你倒是能有点用嘛。所以我才会让你活下来。人类的孩子,连碰一下我也嫌脏。那些狼也是,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我还一直忍着才没有把他们踩扁呢。”

狼的语调渐渐起了变化。那是跟红毛的狼不一样的低沉咆哮。

真铁喘着气,努力挤出嘶哑的声音。

“…………你……究竟是谁……?”

狼停下了脚步,眯起了眼睛。

“这个嘛,是谁呢。你没有必要知道吧。”

“真赭呢……真赭怎么了……!?”

狼十分疑惑地皱起眉头,然后恍然大悟地眨了一下眼睛。

“啊,你说的是这头狼吗。早就死了。”

真铁像是痉挛一般呻吟起来——

“什么时候……!你、你究竟是什么时候抢到她的身体的?!”真赭她究竟在哪里……!”

“什么时候?就在你们一族全部死掉的时候啊。你不是和她一起到这里丢亡骸来了么?”

青年不禁瞪大了眼睛。

十四年前———

世界猛地摇晃起来。不,摇晃的是真铁的心。

真铁整个人跪倒在地上,无意识地用手撑着即将要倒下的身体。

雨还在下。无穷无尽的倾盘大雨。那是为了实现九流的宿愿,珂神比古所召唤的诅咒之雨。

狼抬头看着天上的乌云,淡淡地继续说道:

“只要八岐大蛇一旦复活的时候,这片土地应该就会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吧。有生命的东西全部死掉就好了。那时我们主人的愿望。啊,不过就算如此——”

狼狠狠地瞪了一眼,用充满了紧张感的声音说道:

“虽然只是短短十四年,但是和人类还有妖怪在一起对于我来说还真是难以忍受的苦痛阿。尤其是婴儿。光是压抑着自己的恶心感已经筋疲力尽了。有时候真的想干脆把你们一把捏死算了。”

狼的身影一下子扭曲了。

“让你活下来真是太好了。敬仰大蛇的愚蠢之民。你们真的以为那个大妖会实现人类的愿望么?”

真铁茫然地抬起头,狼露出了侮辱性的笑容。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呢,真是愚蠢。”

砰、砰、真铁的心脏再狂跳。

荒魂。八岐大蛇的荒魂。那是他们九流的神。可怕的蛇神,他们的神,其他的比古之民是绝对不会去崇拜的。

那时因为他们惧怕它所拥有的巨大力量。

“难道你说我们的想法是错的么!?”

有着真赭的形态的敌人摇了摇长长的尾巴,眯起了眼睛。

“八岐大蛇同时也是神。但是,你和珂神这十四年来一直祭祀的,和九流族祭祀的是不同的灵魂。”

真铁的眼睛几乎要碎裂了。它慢慢地竖起膝盖,用颤抖的声音呢喃道:

“究竟……怎么回事…………”

狼看了瀑布一眼。不断倾泻而下的红色的水。

“先代的祭祀王祭祀的是八岐大蛇。再之前的祭祀王也是一样。再再之前也是。”

没错,八岐大蛇是九流的守护神。关于这个的话应该没有误会才对。

从他被称为珂神比古的时候,为了有朝一日继承王位,一直在学习各种各样的东西,这个事实应该是千真万确的才对。

狼像是亨着小调一般说道:

“但是,自从一族灭绝之后,祭祀的流程以及供品,都全部反了。你一直以来做的事情,全部都是颠倒了顺序的。你们一直以来不知不觉之间所祭祀的,其实是怪物的大蛇。”

像是晴天霹雳一般的冲击贯穿了真铁的心。

“…………什么……”

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了。真铁愕然地看着狼。

他们一直祭祀的不是作为神的,而是作为妖怪的八岐大蛇。

由于祭祀大妖得关系,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所祭祀的神也已经变质,变成了可怕的妖怪。

神是有好多张脸的。所谓的荒魂,不过仅仅是其中的一面。跟幸魂、奇魂,以及和魂是四位一体的共存体,根据实际需要改变其姿态。

但是,在他们面前再次降临的八岐大蛇,却是只有可怕而又强大力量、绝对不是人类能够驾驭的大妖。

和九流一族一直以来崇拜的神,完全是两码事。

真铁看着自己那颤抖的双手。

“…………我…………我们…………”

引导他们的真赭的话语,就像奔流一般不断在脑海中掠过。

她所教授的东西,她所说的话。她的眼神,她的举止。

那一切一切都是为了把真铁他们引向毁灭的东西。

喉咙显得异常干涸。脚下的土地不断崩塌似的绝望感觉正笼罩着他的整个心。

“…………那么……为什么,你会……”

为什么会知道珂神、珂神比古的另一个名字?

承受着真铁视线的狼一副很无趣的样子回答道:

“在王妃告诉你的时候,我听到了。所以才会知道 。就是这样。”

“听……到了……?”

真铁低声重复道。

狼低下头抬眼看着他。

“你一定没发现吧。我们可是经常看着你们哦。因为你们九流之民看上去最容易利用嘛。”

能够用上的东西就一个不剩的利用。情报当然是越多越好。

真铁的脑力开始浮现起那一天的温馨情景。同时,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激情开始在胸中涌起。

“————————!”

真铁发出了一声怒吼,飞快地奔跑起来,拔出了腰间的剑。

早就看穿了他的行动的狼讽刺地一笑,然后飞身跃起。

有着真赭的外形的对方身上,红色的毛皮正在掉落。

那是一只奇妙的生物。只有眼睛很大,眼神凶暴。体型看上去似乎有点像人类,但是由于浑身漆黑的关系,所以在倾盘大雨中很难看得真切。

但是真铁认为这应该是从神代开始就存在的怪物。

真铁紧握着剑,举起了左手。

“喝———!”

解放出来的他的全部力量,变成灵压袭向对方全身。

“呜哇!”

怪物发出了悲鸣,然后似乎一下子就被压扁了。但是它马上就抬起头来,用那大大的眼睛回看着真铁,嘻嘻的笑了起来。

真铁挥起剑扑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的怪物。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真铁那握着剑的手停住了。

怪物发出了得意的笑声向着用心倾听它说话的青年说道:

“那头狼,那头灰白的蠢狼,杀死他的人,是你哦。”

真铁的眼睛中充满了愕然和动摇。

“我用魑魅做成了你的样子哦。是不是很有趣?是一只变成了你的样子的魑魅杀了那头狼哦。”

“什么……!”

真铁呆在当场。

怪物继续说道:

“那头狼倒是看得很清楚呢。也就是说……你做了一个残酷的选择。所以你就做好心理准备,被人憎恨、疏远、讨厌、回避都好,都不能怪人哦。”

因为太过愤怒,脑中像是痉挛一般重复着呼吸,除了呻吟之外什么也说不出来。

为了让珂神觉醒,魔由罗死了。

很想喜爱能够真赭追究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真铁一直都以为,那时因为她下定决心,宁愿牺牲自己的亲生骨肉也要顾全大局。所以真铁一直把这个想法深藏在心中没有说出来。

但是,难道这所有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么?

“你竟然…………!”

真铁的灵击突然炸开。举起的手指之中产生的火花好几次穿过了怪物的身体。真铁让那些贯穿了怪物身体的火花在内侧爆炸,把它的身体弄得血肉模糊。

飞散的肉片散落在水面上,一旦接触到红色的水便发出嘶嘶的声音冒起一阵白烟。

但是外形类似人类的怪物却仍然没有倒下,静静地瞪视着真铁。

“…………!”

真铁拼命地放出了雷击,而正面接受他攻击的怪物开始用摇摇晃晃的脚步向前走来,一点一点地接近真铁。

不成调的悲鸣从真铁的口中迸发而出。

他用尽全力使出灵压,把怪物压向地面。但是,对方却很快便若无其事地撑起身子,抓住了真铁的脚裸。

真铁的剑贯穿了它的背。可是插着剑的怪物却站了起来,用那扭曲的手臂灵巧地拔出了剑。

真铁的身体掠过一阵战栗。皮肤因为恐惧而起了鸡皮疙瘩,血气一下子退到了脚底。

来历不明的东西把手伸到了真铁的脖子上。

“你的气消了没有?给我剖开心胸坦白一点如何!”

它那大大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大,本来就歪着的嘴角扭曲得更厉害了。

“那么,下一代的珂神比古,我跟你说的你要成为珂神比古的那件事是真的。所以只要你和现在的珂神都死掉的话,大蛇酒不用再回到那阴暗的地下了。”

那渐渐眯起的眼睛开始放射出喜悦的光芒。

“只要大蛇能够毁灭所有一切的话,我们的主人就会高兴。对于被驱赶到黄泉的我们来说,你和大蛇都只不过是用来进攻这片土地的棋子而已。”

怦、怦、真铁的心脏再狂跳。

黄泉之国。地底之国。

神代被打倒的八岐大蛇被封印的地点,就是掌管死亡的黑暗深渊。

那里住着被驱赶出地面的各种存在。

封印住大蛇鳞片的那片圣域。在那更深远的最里面,有一片连接死亡深渊的山坡——

“难道,你是……!”

怪物只是笑了一笑。

现在发现也太迟了。花了十四年来完成的计划,已经很快就要成功了。

“你的任务也已经结束了。”

怪物的手发出了吱吱的声音,开始伸入真铁的腹部,一把抓住他的内脏,然后毫不留情地捏碎,搅拌。

“…………!……”

随着一声不成调的悲鸣,从喉咙中涌上来的血泡冲口而出。

怪物接着把手中的剑漫不经心地往外一扔。剑在地上滚了几下之后碰到了水,接触到水面的一刹那,只见一阵白烟腾起。

真铁在渐渐远去的意识之中看着这个情景。

从剑尖接触到的地方,水的颜色开始改变。从红色变成澄清的透明水色。但是那也很快便被周围红色的水混合了。

青年的身体慢慢地倾倒,怪物闪开身体让他倒了下去。于是青年连防护的动作也没来得及做就倒在地上了,只有指尖在微微颤抖。

真铁努力伸出手去,握住了剑柄。然后转动眼睛寻找怪物的所在。跟人类极为相似的怪物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这个青年的最后挣扎。

“……荒……魂……”

荒魂。

不是大妖,而是一直守护着九流一族的真正的神阿。

请把力量,赐给崇拜汝之臣民吧。

从遥远的远古时代传下来的钢之剑。据说是八岐大蛇荒魂赐给九流族长,用以世代流传的宝物。

据说他们手中的这把剑是用荒魂的尾部化成的剑一分为二锻造出来的。

其中一把贯穿了道反公主的身体,掉落到这个瀑潭之中来了。现在自己手中的是另一把。

为什么风音会使用那把剑呢。荒魂的剑。守护九流之血的铁剑。

真铁用力借着剑撑起身子,然后狠狠地瞪视着怪物。

“已经大半踏进了棺材的你还能干什么?”

怪物嘲笑道。可是下一瞬间从青年的身体之中涌出来的巨大灵力的漩涡却让它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

“——————荒魂,请把力量赐给我……!”

凌厉的雷击应声而起生。

笔直地劈下来的光之剑正击中了怪物的天门,贯穿了身体,然后落在四方。

激烈的火花在泥地上四窜,甚至穿越水面发出了轰鸣。

已经化成了焦炭的怪物的身体开始崩溃。

意识朦胧地看着这一切的真铁轻轻舒了一口气,低声呢喃

“…………荒……魂…………”

人为制造的身体。被某种力量赋予了虚假生命的,一个空壳。

十四年来,他一直相信那就是真赭。

“…………真…………赭…………”

红毛狼那稳中的视线在胸中深处淡淡地掠过。凝视着孩子们的真赭。温柔地迎接自己的身影。

把王妃的亡骸运往这里时那一双寂寞的眼睛。比真铁迟了一点再从悬崖上下来时那淡然的表情。

难道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的命运就已经开始错乱了么?

“……………..”

在远离这里的某个地方发出的大妖得咆哮,在四周激起回音。

真铁咬紧嘴唇,用手捂住北挖开的腹部,拼命撑起身体。

他们现在召唤出来的,不是神,而是妖。但是即使如此,加护于九流的神明,还是把自己的力量赐给了犯下大罪的子民。

痛楚开始慢慢缓和下来。但是,这个致命的损伤。

得快点才行。

真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珂……神……比……古……”

脑中浮现出的是刚生下来没多久的婴儿。

王妃的微笑,以及真赭温柔的目光。

——终于见到你了啊,珂神……

稍微触碰到就能感觉到的体温。小小的身体。真的真的很小,很纤弱。

真铁发誓要是所有人都不在了的话,自己一定要好好保护眼前的这个孩子。

真铁是为了根这个孩子相遇才生下来的。

是为了保护这个孩子才生下来的。

他立下了誓言。

帮助这个孩子,成为这个孩子的力量。

已经向弥留之际说要把这个孩子交给自己的王妃发过誓了。

只有这个誓言,一直抖深深埋藏在自己的心中。

绝对不会让这个孩子孤单一人。

比起一族的宿愿,以及荒魂的存在,这个自己从小时候开始便一直养育至今,一起活过来的少年要重要的多。

真赭不断说着要把这个国家的所有人推向摧毁。为了让所有人知道九流的怨恨,为了让九流的怨恨得以昭雪。

但是真铁却一直在心底深处,考虑着别的路。

等一族的宿愿达成,取回霸权的时候,就会有愿意跟随他们的人出现了吧。没有必要把那些人也杀了阿。只要把他们当作是新的一族迎入就可以了。没有必要产生纷争,那样对珂神来说更好一点。

这样就能够让九流再次振兴,让珂神成为不只两个人跟随的、众多臣民的王。和先代一样,成为被无数臣民倾慕的王。

为了这个目的,为了这一天,真铁一直严格要求珂神一个有王者风范的人。不管他眼中的眼神又多么寂寞,真铁也没有产生过动摇。

不让他独自一个人,一切都是为了那一天立下的一个,小小的誓言。

然而——

真铁抬头看着天。

不断降下的雨水打在他身上。充满了妖气的雨水。变成大蛇毒血的雨水。

“………………!”

这些全部都是没有完成心愿就已经不想毁灭的九流之民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怨念形成的。

无情地打在真铁身上的雨滴,是九流的怨念产生出来的。

所以大蛇不会死亡。只要九流的心、怀着憎恨的思念覆盖着这座鸟发峰的话,雨就不会有停止之日。

王所召唤得着一片雨云,使沉睡的九流邪念所形成的东西。

只要——

“…………比……古……”

真铁拖着奄奄一息的身体,爬向了通往悬崖的小路。

应该还来得及的。

如果真铁真的是下一代的珂神比古的话,那么就必须完成自己的任务。

必须完成自己作为珂神比古的最后任务。

第八章

昌浩和太阴两人追踪着跑入深林深处的多由罗。

太阴的神气已经接近衰竭了,所以两人不能借助她的风来追赶,只能拼命地用双脚泡着。

被雨淋湿的土地变得泥泞不堪,阻碍着两人的脚步。其间,两人曾好几次差点被绊倒,但他们却毫不气馁地拼命控制身体的平衡,重新站起来,继续拼命地追踪着狼的气息。

“多由罗……多由罗——”

无论叫得多么大声,都被雨声给盖过了。这个鸟发峰的森林仿佛会吞噬声音似的。

昌浩已是脚步蹒跚。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胸口突然猛地一跳。怦,怦,仿佛有什么东西试图从他的胸口蹦出来似的,伴随着一阵阵抽痛。昌浩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气息有一瞬间的停止。本来还在他后面的太阴一下子赶到了他的身前。

“昌浩,你振作一点!”

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太阴连忙撑起昌浩,叫道。昌浩慢慢地睁开眼睛,动了动嘴唇。他试图向安慰太阴说他没事,但却发不出声音。

趁着那一阵阵的抽痛稍稍减轻的瞬间,昌浩吃力地用膝盖支撑着全身的重量站了起来。

如果不快点追过去的话,彰子,彰子的灵魂就要被……

这个认知驱使着频临崩溃的昌浩。

没有了彰子,就没有了回去的意义。

扑通,身体深处传来强烈的脉动。

其实这个预感一直都存在的,但他一直没有读懂它的意思。当知道彰子就在这里所受时所受的那种冲击感,他可能终其一生都忘不了吧。

抛开晴明的教诲,丢开和那些妖怪,和红莲所做过的契约誓言,如果是为了救彰子的话,无论要做什么他都会去做的。

比起失去他的生命,违背发过的誓言,他更害怕失去彰子。

那是昌浩的心声,是在哪平稳安定的日常生活里,被他埋藏在心底作深处的心声。

只有看到她平安无事地活着,他才能够安心,才能够放心出门,能够无后顾之忧地战斗,能够把自己变得更强。

要是没有了她,那昌浩所有的一切也就崩溃了。

“彰子……”

太阴搀扶着昌浩向前走。这时,她感觉到了潜伏在风中的大蛇气息,也听到了狼的呻吟。

“昌浩,在那里!”

昌浩拼命地朝太阴所指方向跑了过去。

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着的多由罗,被自背后打过来的雷电击中了后腿的根部,在地上翻了一个跟斗。

面对摔了一跤的灰黑狼,珂神继续逼近,并发动了第二次的攻击。

只见那雷电击中了多由罗的背,发出一声巨响,顿时那狼背上一片血肉横飞。

但就算被逼成那样,多由罗还是没有松口。

它咬牙忍受着身上传来的剧痛,嘴里紧紧咬着那块钢玉。

“该死的,乖乖地把那个东西给我!”

看了一眼正伸手朝它抓来的珂神,多由罗表示拒绝。而珂神从狼的眼睛里看到了拒绝后,不禁皱起了眉头:

“可恶的野兽,你竟然想反抗我珂神比古马!”

他一脚踢上多由罗的嘴,再狠狠地踢了上去:

“张开嘴!把玉交给我!”

尽管嘴巴已经被对方狠狠地踩在脚底,多由罗还是死死不肯张开嘴巴。

代替一句话都不肯说的多由罗,魔由罗流着泪喊道:

——住手!住手!放开多由罗!

珂神一脸狂乱。他的周围不断传来一阵阵刺耳的杂音,刺着他的耳膜。

“……狼啊,没想到你竟然还在这里苟且偷生……”

仍然狠狠踩着多由罗的嘴巴的珂神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剑。

“既然你不肯给我的话,那我就只能抢了。……只要砍掉你的下颚,就能拿到你嘴里的玉了吧。”

多由罗的耳边传来了魔由罗的喊叫声。

——住手!珂神!珂神——!

珂神比古眼神冷酷地俯视着地上的狼,冷静地牵了牵嘴角:

“好了,应该先从哪里下手呢。这边吗?还是干脆,从你的眼睛下面开始切呢?”

珂神一边用剑尖抵在多由罗的脸上,一边悠哉悠哉地考虑着。多由罗忍受着从脸上传来的阵阵撕裂的痛楚,死死地咬紧了牙关,不开口呻吟。

——住手!你给我住手,珂神!不要伤害多由罗……!

魔由罗的悲鸣重重地打击着多由罗的胸口,啊,很快,连这个声音都会听不见了吧。

魔由罗,我明明和你说好要把这个身体给你的啊。

珂神像是骑马一样骑在了多由罗的身上,把它的狼头按在他的膝盖上,然后慢慢举起了剑。

就在这个时候,只见那草丛中传来轻微的声响,昌浩和太阴从草丛中冲了出来。

“珂神比古!”

珂神看了用尽全身力气大叫的昌浩的一眼,突然爆发出一阵妖气。

昌浩和太阴都被那股妖气给震飞了。昌浩满身泥水的在地上翻滚着,喊叫道:

“住手!!!!”

昌浩的胸中燃烧着火焰,从他的眼眸深处发出一种灰白色的光芒。

从昌浩的全身开始喷出灰白色的火焰。

昌浩甩开蓦然变色的天阴得手,开始结印。

“嘎巴扎拉多,艾伊克索瓦卡!”

从昌浩口中吐出的咒语变成了一支全身燃烧着天狐火焰的白色野兽。猛烈的白色火焰包围了珂神他们。

“消失吧!”

但是,珂神却把那攻击给轻易挡掉了。昌浩的法术被珂神的咒语给打得粉碎,原封不动地反击到了昌浩身上。

昌浩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时候,太阴挡在了他的面前。

太阴那娇小的身体硬生生地挡下了攻击,被打飞了,连一声悲鸣都来不及发出就这么倒在了地上。本想冲到天阴身边去的昌浩突然像被冻住了似的停了下来。

在他体内的天狐力量,异形的血液,一下子冲破桎梏,解放了。

“————啊!”

昌浩再次睁开的眼睛燃烧着火焰。同色的火焰也正从他的身上喷出,像要冲到天上似的强劲。

而珂神只是轻蔑地看了昌浩一眼,又把视线转回到地上的多由罗身上。

“你应该是九流的妖狼族的最后一只了。”

多由罗吃惊地睁开了眼睛。珂神的意思是……

附近突然响起一阵咆哮。大蛇的头正在逐渐逼近。

在多由罗的体内的魔由罗瞪视着珂神,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珂神……把珂神还回来!把我们的珂神还回来!

经受过雷电攻击的剑尖闪耀着光芒。被那反射的光刺到,感到一阵眩晕的魔由罗突然响起彰子说过的一句话:

“你们所说的那个珂神,真正的名字并不叫珂神比古……”

魔由罗的心里响起了一个声音。是彰子最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几乎成不了一句完整的记忆。

它听得到。那一天,叫他们的声音。

它听得到。那一天,和魔由罗所知的完全不同的名字被叫出了口。

——……衹……比古……

挥下的剑尖。冰冷的珂神比古的眼神。

魔由罗叫喊道:

——住手,莹衹比古——!

瞬间。

“———”

珂神的手响突然停在了空中。

扑通,扑通,珂神的身体深处传来一阵强烈的脉动。

控制着这个身体,使作为大蛇的第九个蛇头的恐怖意志。里面还存在着被那邪恶的意志所压抑的另一灵魂。

还有那魔由罗喊出的那动摇着禁锢的言灵。在很久以前,在他还未懂事的时候,一直被人叫着的那个名字。

然后,只有那么一次,那个声音叫出了这个被铭刻在他灵魂上的名字。

多由罗茫然地向上看去。

它看着珂神僵硬的脸色,以及他手中拿停滞在空中的剑。

——莹衹比古……,回来吧,莹衹比古…….!

听到了真铁呼唤的彰子在最后把那句话告诉了魔由罗。那句话,唤起了魔由罗的记忆。

然后,让被封印的珂神……不,是莹衹比古的心给唤醒了。

泪水开始不断从凝视着多由罗的珂神眼角滑落。然后,从那颤抖的嘴唇中小声地传来一句话:

“……由……罗……!”

多由罗和魔由罗一起睁大了眼睛。刚才,它们确实是听见了。那叫着它们名字的,珂神的声音。

那时它们所熟悉的、令人怀恋的少年声音。

——珂神……!

忍不住叫出声的魔由罗从珂神的眼中再次看到了红色的嗜血光芒。

少年因为身体的痛苦而扭曲了脸。可以看得出来,他正咬着嘴唇,拼命地抵抗者另一个意识。

他全身颤抖,想要回收手中的剑,但盘踞他体内的大蛇的意识却不准他这么做。

从双眸紧闭的少年的嘴里,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碍事……给我消失……”

但是少年再次摇了摇头。他正拼命地抵抗着体内的意识,试图回收剑。

……莹……比古……莹衹……比古,莹衹比古!

魔由罗的叫声刺着珂神的耳膜。

珂神睁开眼睛,叫喊道:

“——啊!”

听到那仿佛要穿透胸膛的叫喊,痛苦地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昌浩缓缓地把视线转向狼那一方向。

顿时,他瞠目结舌。

骑在多由罗身上的珂神,用他自己手中的剑贯穿了他自己的身体。

从腹部刺进的剑,穿透了背部 ,剑尖染着红色。

珂神就这么倒了下去。

他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溅起了一地泥水。

昌浩的胸中传来脉动。

“……比……古……”

但是,一阵强有力的冲击贯穿了他的全身。燃烧着他灵魂的天狐之火又旺了一些。

昌浩顿时连声音都发不出,痛苦地在地上。就在这时候,有人赶到了。

“昌浩!”

灰白色的火焰挥开了朝昌浩伸过来到的手。很快,又有另外一只细细的手抓住了昌浩的手。

昌浩感到他的脸被粗暴的向上仰,他缓缓地睁开了眸子。有谁的手正放在他胸口。

“振作一点!”

叫声唤回了昌浩那渐渐远离的意识。

他感到那燃烧着他的灵魂的火焰被突然扑灭了。放在他胸口的手掌发出她熟悉的神气,保围了他的身体。

昌浩持续着他那粗喘得呼吸,茫然地小声说道:

“风……音……”

把手放在昌浩胸口的风音定着一张苍白的脸,放心地吁了一口气。

“太好了,赶上了……”

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六合抱住了倒下的太阴。

昌浩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为……什么……你们会来……”

风音拔了一根她自己的头发,回答道:

“我们是追着真铁过来的。然后,我们就看到了你们。”

风音在昌浩的右手腕上松松地绑上了她刚刚从头上拔下来的发丝。她对着看着这一切的昌浩解释道:

“我从六合那里听说了你的血脉的事情。这头发姑且算是父亲大人的丸玉的代替品吧。虽然是应急处理,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昌浩吸了一口气。

对了,风音是道反大神的女儿。她和大神有着同样的能力,所以能够镇得住昌浩身体内的天狐之血。

“那……那个……”

面对这不解得风音,昌浩用僵硬的声音答道:

“那个,谢谢你。”

风音被昌浩出乎意料的话吓到了。随后,她立刻轻轻地摇了摇头,站了起来。

接着,风音从腰间拔出了剑,眼神也变得可怕起来。昌浩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风音瞪着的是倒在地上不动的珂神。

“等,等一下。”

昌浩用他那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的脚拼命地站稳,挡在了风音面前。

“昌浩?”

风音惊讶地皱起了眉头。昌浩站在她面前摇了摇头。

“那个已经不是珂神了,已经不一样了。”

“你在说什么呀?让开。”

被风雨那严厉的语气压倒,昌浩差点就让开了。但是他还是没有移步,说道:

“那个已经是比古了。所以……”

就在昌浩试图再解释什么的时候,一阵声音传进他的耳朵。

“……罗……”

昌浩和风音同时把眼睛转向少年。

只见少年把贯穿他身体的剑拔出来后,试图用双肘支撑着爬起来。但是没有成功,少年变得沮丧。

即使是这样,他还是努力把手伸向多由罗,染血的嘴唇嚅动着:

“……多由……罗,你等……着我……”

多由罗的脚缓缓地朝着少年伸出的手的方向移动过去。

多由罗张开一直抖紧紧闭着的嘴巴。藏在其中的钢玉滚了出来。

“……珂神……”

听到多由罗颤抖的呼唤,少年轻轻地颔首,又哭又笑。

“……我马上……给你……治疗,多由罗……”

少年伸出的手指终于触到了灰黑狼的脚。他抓住沾满了雨水和污泥的狼叫,眯细了眼。

“……魔由罗……”

少年捕捉到了存在于多由罗身体内的魔由罗的意识。

听到魔由罗的叫喊,少年缓缓地摇着头,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我是……莹衹…….比古。”

魔由罗弯了弯耳朵表示同意:

——嗯,也是。那是真铁说过的恶名字。不是珂神,那才是真正的名字。

比古虽然受了伤,但他仍是拼命地想要爬起身。

就在那时候,昌浩走了过去向帮他的忙。

“比古,振作点!”

意识快要消失的比古拼命地挽留这他的意识。就算是那样虚弱的比古,对于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的昌浩,还是吃了一惊。

“啊……是昌浩吗……”

昌浩把手覆盖在比古那血流不止的伤口上,搜寻着自己的记忆。

“生命伴随火与水开启血脉之道,循环之物也将苏醒……”

严重的出血被神咒停住了。昌浩正要念更多的咒文,被比古制止了。比古把手放在多由罗的身上,开口道:

“……念……荒魂……加护……”

由于昌浩的援手,比古身上的痛楚已经消失了,但他仍然处于大量失血状态。昌浩的神咒是用来止血的,并没有治愈伤口的作用。

比古的灵力把多由罗包围住,治愈它的伤口。

“……莹……”

把多由罗和魔由罗一起抱在怀里的比古深吸了一口气,阻止他自己的眼泪再掉下来。

“……多由罗……拜托了……”

了解比古的意思的多由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站了起来,挺直了背。

接着,比古就骑在了多由罗的背上。

“比古?”

看着一脸惊讶之色的昌浩,脸色苍白的比古无力地对他说道:

“……我要……把荒魂…….送回去……”

比古朝着吃了一惊的昌浩微微一笑:

“我……和你约好了的……”

“比古……!”

昌浩一阵热血上涌。比古果然还是记得要实现他恶化昌浩的约定的。打破那个约定的,不是比古,而是珂神比古的意志。

比古用手拍了拍多由罗的头。

“比古!”

昌浩伸出手来想要追上比古,但没有够着。

比古回头看着瞬间变小的昌浩的身影,嘴唇微微地动了动,而读出了比古心意的昌浩,猛地震了一下。

我会让荒魂回去的,就算是,搭上我的生命。

“比古!等一下,比古———!”

昌浩的喊声回荡在深林里,填补了那细细雨丝间的空隙,但,却没有能够止住比古的脚步。

昌浩正要追上去的时候,他的膝盖突然失去了力气。

“昌浩!”

风音和六合同时叫道。昌浩身体一软,跪倒在了泥泞的地面上。

冲过去扶起昌浩的风音回头向六合投去了疑问的眼神。

六合搜寻着周围的气息。

从刚才开始,他们的周围就一直存在着大蛇的气息。而阻止了那大蛇行动的,是一股非常厉害的神气。

那样强烈的神气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不,应该是说他曾经见过相同力量级别的,但它们的性质却很不一样。六合知道的,是和这个不同的炎的斗气。

“这到底是……”

昌浩抬头看着自言自语的六合,转过自己的身体。

他放开风音的手,把那滚落在地上的钢玉捡了起来。

然后,他把钢玉包在手心里,像是要寻找什么似的集中起精神来。

和他的心跳韵律相近的脉动,从昌浩的手心传了过来。这段有规律的波动是彰子的灵魂释放出来的。

“……彰子……”

昌浩叹了一口气。就在这个时候,六合怀中的太阴的眼睑动了动。

“……嗯……”

太阴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充满担心的黄褐色的眼眸,太阴有点混乱地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六合会在这里的啊。

“……昌浩和……彰子小姐呢……”

听见彰子的名字,六合一脸的不确定。他看向昌浩试图求得一个确定的答案,但昌浩也是一脸复杂,一脸怎样解释才好的表情。

“昌浩,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六合的问题,风音眨了眨眼睛。

看着手中的玉,昌浩开口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彰子的灵魂,在这里面。”

即使是六合,也不禁露出一脸意外的表情。他那吃惊地有点突出来的眼睛,映照在钢玉的表面上。

彰子到底是谁呢?风音沉默地向着。应该是和昌浩他们有缘的人吧。

待会儿再和你解释。看穿了风音表情的六合说道。接着,它又催促昌浩:

“不管怎样,我们先和腾蛇他们碰头。太阴,你还能动吗?”

“可以的。”

太阴立刻回答道,只见她从六合的手中下地,然后软软的站了起来。

“……没,没事的。只是由一点使不上力气…….”

六合用他那强壮的手臂抬起了试图靠着他的灵布独自站起来的太阴。

“……对不起……”

对着垂头丧气的太阴,六合回了句“不用放在心上”。

大妖怪的咆哮声在深林里回荡。汹涌强大的神气波涛甚至波及到了他们所在地方。

“这是谁啊?”

就在这时,正在自言自语的昌浩耳中传来一阵脚步声。

在他们里面,太阴和六合早一步察觉到了对方的身份。

“是勾阵。”

“也就是说……是晴明?”

在树丛中间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

“昌浩,没事吧?”

面对上气不接下气的赶过来的晴明,昌浩有一瞬间的词穷。

看到以青年姿态出现的祖父,昌浩突然感到一阵罪恶感。

“…….爷,……爷爷……..我…….”

仿佛是现在才想起害怕似的,昌浩的全身开始颤抖。

看到昌浩那突然就乱了呼吸的样子,晴明感到事情有点不寻常。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天狐的力量……”

“那个的话,有这个…….”

昌浩给晴明看了看缠在他的手腕间的黑色发丝,把视线投在了风音身上。

“她说是作为丸玉的代替品……刚才给我戴上的。”

面对着由于吃惊而回头的晴明,风音沉默地点了点头。随后她的眼神转为思考。

“但是,那只是一个暂时的代替而已。如果怕血脉再次暴走的话,还是要准备新的玉比较好。”

“是吗……。谢谢”

“不用。”

风音摇了摇头,转开视线。

这里是鸟发峰的顶部和北边的斜面处。

已经看不见真铁了。珂神比古也和那两只狼一起消失了。为了找到他们,风音也出动了。但在那之后,他们应该怎样行动,就完全没有注意了。

风音看了看六合,发现他拿黄褐色的眼眸里尽是“我等着你的判断”的意思。

“…….那我们就先把珂神比古……”

“等一下!”

昌浩打断了风音的话,他铁青着脸靠近风音,抬头看着站在高处的风音。

“比古说过,他要把大蛇送回去。现在,他也是为了那个而……”

风音把视线投向晴明。她想听一下没有失去冷静的晴明的意见,而不是感情用事的昌浩。

从她的表情中明白她的意思的晴明,沉默地思考着。

就在晴明思考的同一时间,又一种轰隆隆的咆哮声离他们越来越近。

地面在响。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蠢蠢欲动,让大地也在颤抖。

在鸟发峰峰顶。在那大于的另一面,有黑云在不断地打着圈。

在那黑云下,出现了一只有着八头八尾的大妖怪。

“八岐大蛇……”

可以听见那条蛇从腹部传来的沉重的声音。蛇腹蠕动着,压平了身边的树木。

从峰的反方向看去,可以看见那条蛇不断挪动着的尾巴。

站在鸟发峰的全员都感到很惊讶。一完整的身姿再次降临的大蛇,正一边摧毁这山峰,一边降落。

昌浩的脸色变苍白了。

那里是比古和多由罗消失的方向。

昌浩拳头一捏,把手中的钢玉递给晴明,说道:

“爷爷,这个就摆脱你保管了。”

“这个是……?”

昌浩向吃惊的晴明解释这个钢玉里面有彰子的灵魂。听到解释,大名鼎鼎的晴明也不禁愣了一下。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详细的事情请你去问太阴,我现在要去追比古。”

突然,昌浩像是忍受什么似的,用一种悲痛的眼神看着晴明说道:

“……爷爷……”

在昌浩的心中,有一个冰冻了很久的事情。而那渐渐扩大的冰层,撕裂着昌浩的内心,给予他无数的痛苦。

看着自己孙子拿不寻常的样子,晴明皱起了眉头。昌浩那样的脸色是不多见的。

昌浩几次要开口,却又在那一瞬间停住。最后,他用颤抖的双手抓住晴明的衣角 ,说道:

“爷爷……我……我……”

语不成句。看来势怎样都说不出口了。

明明约好了的。

看着那平时说话咄咄逼人的昌浩的眼眸,晴明垂下了眼帘。

就算昌浩不说,从他身上散发出的灵气,也已经晴明传递了他的意思。

那时违背了禁忌的灵气都有的,仿佛刀刃般的锐利和危险的气息。

“……你,违背了你的誓言?”

听到晴明平静无波的问话,昌浩的肩膀猛然颤抖了一下。虽然晴明的声音平静得几乎可以融入雨中,但对于昌浩来说,却是比什么都要严重的斥责。

看着低着头,抓着自己衣角不放的昌浩,晴明伸出手,在他的额头上漫不经心地弹了一下。

“……啊……”

感到额头上尖锐的刺痛,昌浩笑声地痛喊。接着,他困惑地抬头看着他的祖父。

晴明用那不见一丝波动的眼眸看着昌浩严厉地说道:

“以后再详细说吧。你现在只要回答我一件事。”

会被问什么呢,昌浩屏住了气息。他的心在怦怦地跳着。

看着全身紧张无比的昌浩,晴明高声问道:

“你后悔吗?”

雨声和大蛇的咆哮声响彻四周。甚至可以感觉到那在远处正在进行的激烈的生死决斗。

在三位神将和道反公主的注视下,晴明再一次重复了同样的问话:

“你对于你做的事情,你的意志,后悔吗?”

扑通,昌浩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一种自责的痛楚。有一种沉重得像是沉淀的水块似的东西,在他的心底深处不断膨胀着。

昌浩的脑中,再现了那时的情景。

举起了剑的珂神比古。靠着树,双眼看着那剑尖的彰子的侧脸。

看到那一瞬间,他的脑子就一片空白了。

抓住了晴明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放松。从他手中的钢玉中传来和连呼吸都相似的,生命的波动。

“……我不后悔。”

昌浩摇了摇头,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角和热。尽管只是小小的一句话,却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昌浩那湿湿的脸颊上掉下了和雨不同的水滴。晴明装作了没有看见。

“那样就好。别忘了。”

晴明把话说得很清楚,所以那分量也很重。

昌浩咬住嘴唇。

“……是……”

把手放在了因沮丧而闭上了眼睛的孙子的肩膀上,晴明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阴阳师有的时候会被咒术反噬。正因为他们是使用咒术的人,所以知道怎样把咒术反弹回去。

被反弹回来的咒术会在施术者身上发挥同样的效力。

另一方面,他们也会施加诅咒。通常,被施加的对象会死亡。

无论是用咒术伤人,还是杀人,晴明也曾经做过。阴阳师的力量越强,在这方面的黑暗事件也就会越多。

但他决不会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情。只要后悔的念头一旦进入脑海,就会产生迷惘 ,随后,那放出的咒术就会被反弹回来。但是,阴阳师同时也会把咒术清除的招数,所以,在他们的身上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那么,那个咒术会被清除到哪里去呢。

那个咒术就会被转移到没有防御能力的亲人身上。

如果他们心中有所迷惘的话,那么那个咒术就会连累到无辜的亲人。如果要向人施加咒术的话,就必须要有背负一切的准备。

就必须要冷心冷情,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要一并包容,对于自己做过的事情绝对不能够后悔。

只有能够做到这些的,才有资格对人类施加咒术。

晴明知道昌浩的决定,也知道他的信念。

他想成为一个不伤害任何人,不牺牲任何人的最强阴阳师。

那是一个非常高尚的理想,晴明曾经也希望昌浩能够成为那样的人。

但是,晴明也明白,总有一天昌浩一定要改掉他这个理想的。

但晴明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尽管如此,晴明还是希望,昌浩以后能够继续坚持这样的理想。

希望他不管错几次,都会把“不会伤害任何人,不牺牲任何人”这样的意志坚持下去。

如果失去这个信念的话,昌浩的尊严骄傲就会消失。

只知道光明的人类是不会注意黑暗的。但是,阴阳师就是那承担黑暗的一群。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阴阳师只有知道了“阴阳”以后,才能够正确地使用自己的能力。

从沮丧的昌浩手中取走钢玉,晴明叹了一口气。

“……昌浩。”

慢慢抬起头的昌浩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狗。晴明露出淡淡的苦笑。

再次轻轻地一弹他的额头,对着身体稍稍后仰的昌浩说道:

“爷爷会和太阴一起回到道反的圣域区。

晴明深深地看着睁开眼睛的昌浩。

“你不是要去追比古吗?你刚刚不是说得?”

勾阵和六合一起回头。承受着主人的视线,两人一起默默地点了点头。

从六合怀中被放下的太阴,正打算开口反对———但是,被勾阵一个眼神所制止了,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晴明平稳地对有着小孩般外表的神将说道:

“我把我的身体留在道反那里了,这样不太好,所以我要赶快回去。”

晴明吟唱出让太阴恢复神通力的咒语,然后向众人说道:

“接下来的就交给你们了。”

视线环视了一下流下来的人,最后把视线定在了昌浩身上。

虽然昌浩的表情还是很僵硬,但刚才那种钻牛角尖的表情已经不见了。那就好。如果一直对那件事耿耿于怀的话,那他的法术会生疏的。

不能够忘记。但是,也不能够一直放在心上。一定要把自己的心放在同一个点上,没有必要就不要去动摇它。既不偏好,也不偏坏,无论什么时候都保持着内心的平衡,这才是阴阳师该有的性情。

面对噘着嘴的昌浩,晴明尽可能平静地说道:

“我说,昌浩啊,这件事解决之后,我会比你先一步回去京城。”

“啊……”

“和太阴一起。如果不这样的话,会不大妙啊。所以,当你回到圣域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一直默默地听着的太阴一脸复杂的表情。她已经可以想象被留在京城的同伴们那愤怒的表情了。

晴明默默愁眉苦脸的太阴的头,眯着眼睛对昌浩说道:

“彰子小姐的事情就拜托你了。可以吧?”

昌浩默默地点头。晴明满意似的垂下了眼睑,说道:

“勾阵,六合。”

两员斗将齐齐把视线转向主人。

“拜托了……风音小姐,祝你武运亨通。”

晴明和太阴被神气组成的风包围,在瓢泼大雨中,渐渐远去。

昌浩做了一个深呼吸,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腕。风音的头发制约着血液的力量。他会尽力坚持下去的。

“昌浩,接下来怎么做?”

听到勾阵静静的问话,昌浩转过身:

“去追比古。把大蛇送回黄泉,阻止这场大雨。”

第九章

珂神好不容易才攀上岩石上,可是落脚处的地面却突然崩塌了。

“哇……”

正当他几乎要掉下去的瞬间,一只手伸出来抓住了他纤细的臂膀。

“珂神,没事吧?”

抓住他手臂的真铁也不禁脸色大变。珂神回望着真铁,点了点头。

“嗯,没事。”

真铁就这样把他拉了上来,总算站到了岩石上面,然后就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啊,在那里!”

眼睛闪烁着光芒的小孩子所指的地方,使一个小小的涌泉。跟会白狼一起奔了过去的珂神,被在泉水凹陷下去的地面绊倒了脚,马上栽倒在地。

“啊!”

在一旁看着的多由罗低声嘀咕了一句,真铁则无言地捂住了额头。

在整个人躺到在地上动也不动的珂神身旁,魔由罗不停地转来转去。

“珂神,快起来,珂神!”

过了好一段时间都没动的珂神,终于歪扭这脸爬了起来。

真铁和多由罗大量了一下边捂着撞痛的鼻子边发出呻吟的珂神。

“哎呀呀,有擦破了吗?”

在满脸无奈德多由罗旁边,真铁一边叹气一边说道:

“这下一定又会被真赭狠狠训斥一顿了。”

——竟然让珂神受伤,到底是怎么搞的!

脑海中已经出现了那只眉直竖的红毛狼了。

真铁和多由罗交换了一下视线。在他们面前,重新站起来的珂神跑到泉水旁边,跪了下来。

“这里就是簸川的源头了吗?”

在珂神的身边坐了下来的魔由罗,一边发出“唔唔”的沉吟声,一边歪起了脑袋。

“应该是源头吧? 而且里面也已经没有河流了,我想一定时源头啦。”

“但是,中途好像也有另外一条支流啊……”

看来,河流的源头并不止一个。

真铁拍了拍陷入苦恼,眉头紧锁的珂神,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唔,不过这毫无疑问就是其中一个源头,也没问题吧。”

“嗯,没问题吗……如果连真铁也这么说的话,就应该没问题了。”

看见一脸苦恼地仰望天空的珂神,真铁仿佛觉得很有趣似的笑了起来。

从树林的缝隙间确认了一下太阳位置的多由罗,甩了甩 尾巴转过身来,说道:

“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回到府邸的时候恐怕已经过了日落时分。”

珂神把手浸在泉水之中。用清澈而冰凉的泉水洗净了肌肤的污垢,感觉非常舒服。

真铁用湿透了水的袖子擦去了珂神脸上的污垢,珂神马上上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那么,我们回去吧。”

站起身来的真铁向他伸出了手。年幼的珂神抓住了他的手,跟多由罗和魔由罗一起,沿着来路的斜坡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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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铁以使不上劲的手抓住树枝,用力把自己的身体往上拉。

一阵剧痛传遍了全身,几乎要因为窒息而失去意识。

即使如此,真铁还是拼命地往前走。拖着异常沉重的身体,时而靠在树干上,仿佛随时会倒下似的漫漫向前迈步。

已经不知道 吐了多少次血,但是他依然强忍着胸口的灼热感,找到了那个涌泉。

这是很久以前,自己跟年幼的珂神,以及多由罗和魔由罗一起找到的、簸川的其中一个源头。

如果没有受伤的话,来到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但是,对受了重伤的这个身体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因为挪动身体而裂开的伤口血流不止,血痕仿佛在显示着他的足迹一般滴落在地面上。

真铁迈着蹒跚的脚步来到了泉水的旁边,蹲下了身子,然后把染满血的手臂伸进了泉水里面。

水并没有多深。当手指碰到底部的时候,水也只不过是浸到肩膀的位置。

从不断涌出谁来的涌泉底部,真铁把之前丢进了那里的东西捡了起来,然后紧紧地握在手里。

这就是从道反的圣域里夺来的、八岐大蛇额头上的蛇鳞。

从这里涌出来的水,就是河水里的污秽之物的源泉。被蛇鳞污染了的水,正逐渐改变了颜色。但是,如果拿开蛇鳞的话,这里又会重新涌出清澈的水,慢慢注入簸川了。

真铁从剑鞘中拔出了剑,把剑刃搭在左手手腕上,然后用力把剑刃往下压。

手腕上传来一阵锐利的痛感,从伤口中流出了鲜红的血滴。他把那只手浸在泉水中,然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把手浸在泉水里的真铁,慢慢连整个身体都瘫倒了下来。泉水旁边有一块正好可以把身体靠在上面的岩石,真铁背靠着它,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意识逐渐离自己远去。

在闭上眼睛的真铁耳边,回响起真赭的话语。

——所谓的珂神比古,就是……

他茫然地睁开了眼睛。因为不停地下着大雨,视野总是一片朦胧。

抬头仰望着暗淡无光的天空,真铁突然感觉到一个气息在接近自己,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一个轻盈的脚步声登上了这个地方。

在惊讶得瞪大了眼睛的真铁面前,出现了一只灰黑色的狼,以及一名紧搂着狼背的少年。

脸色苍白的比古,看到靠在岩石上的真铁腹部扩展开来的乌黑色血迹,顿时大惊失色。

瞪大眼睛的真铁,明白到眼前的不是珂神比古,而是莹衹比古。

比古没有从多由罗的背上跳下来。不,他并不是不下来,而是无法下来。

光是紧抓着狼背就已经是极限了,但他还是勉强忍耐着几乎要被抛下来的痛苦,让多由罗把自己带到了这里来。

多由罗也几乎接近体力极限了。但是,他还是听从了希望见到真铁的比古的愿望,勉强把它那沉重的身体送到了这里来。

比古探出了身子,想真铁说道:

“真铁……! 如果你知道把荒魂送回到黄泉之国的方法,就告诉我吧……!”

周围穿来了地鸣声,震动也逐渐变得强烈起来。大地在颤动,碎石咯啦咯啦地从斜坡上滚落下来。

峰顶上出现了打蛇的胴体,它看穿了要把自己送回黄泉之国的真铁的打算,正发出愤怒的咆哮。

真铁以严肃的口吻向比古回答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把它送回去!”

比古间不容发地大叫起来,然后喘着气继续说道:

“我要把荒魂送回去……!”我们都错了,本来不应该让荒魂苏醒过来。”

他单手抱着多由罗的脖子,把脸埋在它的毛皮上。

“如果没让荒魂苏醒过来到话……无论是多由罗还是魔由罗,都应该不会受伤……”

注视着多由罗的真铁,从它的眼眸中看到了一只灰白狼的身影。

魔由罗的双眸正直直地注视着真铁。

真铁眯起了眼睛——魔由罗,你知道吗?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

被真铁的冷淡声音刺痛心窝,比古反射性地抬起了头。

背靠着岩石的青年,正以冷冷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的少年和狼。

比古慌张地眨了眨眼。

“…….真铁…….?”

面对茫然不知所措的比古,真铁露出了蔑视的笑容。

“珂神比古……不,你已经没有为王的资格了。你打消了荒魂的意志,丧失了我们血族的骄傲。

面对一脸傲然地说出这句话的真铁,比古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不住地摇着头。

“我……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们都错了。所以……”

“因为受不了就把事情扔掉一边自己掏掉吗……看来前代的王还真是看错人了。难道染上但小病了?”

面对丝毫不改冷酷态度的真铁,比古以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说道:

“不是!不是那样的,真铁……!”

并不是因为害怕。只是知道了这种行为时错误的而已,可是他为什么就是不理解呢?

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一起,说起比古的事,应该是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才对啊。

即使是现在,比古的真心也应该传达到真铁的心中了。他已经确信了这一点。

真铁不可能理解不了自己的心。可是到底问什么——

“真铁……为什么要这样……!”

真铁瞥了一眼之说到一半就没了声音的比古,然后又把视线投向多由罗。

灰黑色的狼正注视着充满了刺骨寒气的真铁的眼睛。

三角形的耳朵颤抖了几下,看来正在估量着真铁的真心。

真铁眨了眨眼睛。就算能骗得了比古,也不可能骗得过多由罗吧。它一直跟自己在一起,就像珂神和魔由罗在一起那样,真铁根多由罗也一直在一起。

多由罗里面的魔由罗眨了眨眼睛,向真铁投以恳求的视线。

但是,真铁却没有打算对魔由罗作出回应。他的眼睛提出的疑问,就是对自己下手的人到底是谁这个真相。

真铁在捂着伤口的右手上加大了力量。因为失血的关系,视野已经逐渐变得朦胧起来。但是,还不行,现在还不能失去意识。

他捂着腹部的伤口,借助痛楚勉强维持着意识,为了不突出呻吟声而拼命紧咬着牙关。

多由罗向前迈出了一步。嗅到了新的血味的灰黑狼,眼睛不禁大大张开了。

“真铁……”

多由罗才说到一半,真铁就厉声大喝道:

“快退下,多由罗!”

灰黑狼顿时被他的气势所压倒,抽搐了一下身体倒退了几步。

面对无言以对的多由罗和比古,真铁傲然宣告道:

“马上离开这里,我没有兴趣根胆小鬼谈话,你们不要再出现在这里。”

“真铁?”

“失去了尊严的你,已经不是珂神比古了。既然如此,接受了荒神神托的我,就是下一代的王。”

比古马上变了脸色。

“真铁,不行,那个是……”

听了真铁意料之外的发言,比古不禁焦急万分。

真铁眯细了眼睛,露出了无畏的微笑。

“珂神比古,在你出生之前,这本来是我的东西。既然如此,我就要代替失去资格的你,现在开始,我就是珂神比古了。”

“真铁!”

悲痛的叫声刺进了真铁的耳膜。

真铁笑了笑,露出了冷淡的眼神。

别说了,莹衹比古。我 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焦急。

正因为知道,所以我才把你的名字夺走了。

“不行的,珂神就是大蛇,所以……”

真铁没有理会拼命劝说自己的比古,向多由罗命令道:

“多由罗,快走吧!荒魂马上就要来到这里。如果你们在这里的话,荒魂就会不高兴的。你们马上离开。”

狼的双眸瞬时动摇了起来。

真铁向着刚要开口的多由罗厉声说道:

“这是王的命令。”

灰黑狼全身都僵住了。王命是绝对不能违抗的。那是母亲真赭不断在耳边重复的一句话。

“母亲……她……”

哗啦哗啦地往下掉落的小石块打中了真铁的脸颊。已经没时间了。

真铁傲气凛然地回答道:

“因为它反对我剥夺珂神的王位,所以已经被我处置了。”

比古和多由罗都倒吸了一口气。

“那是当然的吧?为了实现九流族的宿愿,就不能放着捣乱的家伙不管。而且,真赭的使命早就完成了,也没必要留着活命。”

真铁的脑海中,浮现出温柔的红毛狼的身影,然后马上就消失了。

把慢慢地走近自己、怀有身孕的狼。给了犹豫不决的真铁前进动力的平静视线。

震动越来越大了,大气充满了蛇神的愤怒。

没时间了,快点走,快点!

“——多由罗,快走!”

多由罗并没有放过一瞬间出现在真铁眼中的焦躁感。然后,它明白了,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一直以来,他的心有什么样的想法,多由罗都非常清楚。

灰黑狼立刻转过了身去。抓住它脖子上的比古不由得变了脸色。

“多由罗!?等一下,多由罗!”

从地底传来了低沉的呻吟声。真铁和比古的脊背都涌起一股寒气。

面对回过头来的比古,真铁眯细了眼睛,平静地说道:

“——快走吧,莹衹比古。”

那浅淡的笑容深深印在了脑海中,比古感觉到内心深处的剧烈跳动。

瞬间,传来了一个凄厉的轰鸣声。大地在颤抖,并形成了波动。显现在山顶的蛇神动了起来,一举冲破了鸟发峰。

可以看见躺在真铁身旁的剑,以及那被雨水拍打着的剑身。

反射性地伸出去的手,却无法触碰到真铁。

真铁那曾经紧紧握住比古手臂的手指,如今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触碰到了。

“真铁——!”

巨大的咆哮声笼罩了四周。好几条蛇尾在地面上挪动起来,摞倒了树木,也击碎了岩石。

大量的土沙葱崩塌的山顶上滚落。

多由罗一边拼命避开那些沙砾一边往前飞奔。

紧紧抓着它脊背的比古一边哭一边大叫道:

“多由罗,多由罗!快停下来,多由罗,快转头回去啊!”

多由罗一边在雨水淋得湿漉漉的斜坡上奔驰,一边以不逊色于周围的震耳轰鸣声的音量大声喊道:

“不行!这是我们的王——珂神比古的命令!”

“多由罗!”

双手搂着狼的脖子,比古发出了悲鸣般的声音。

“快停下来……!求求你,停下来吧……停下来……回到真铁那里……!”

但是,狼并没有停步。

正因为知道了真铁的心意,所以多由罗并没有停下脚步。

多由罗的这番心思,也被双胞胎兄弟的魔由罗领会到了。

同时,它更能清楚地感觉到比古的心。像孩子一样蜷缩在脊背上,颤抖着身体不断哭泣的少年的悲伤,它都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了。

——珂神……别哭啊,求求你……

面对伏着脸不停地摇头的比古,魔由罗拼命地劝说道。

——还有我们在阿,你看,我们以前不是约定过吗?我们永远要在一起……

说了一半,魔由罗突然睁大了眼睛。

跳过了挡在面前的河面,多由罗一时间失去了平衡而摔倒了。比古也因此被甩了出去,身体被重重地摔在地面上,不由得咳嗽了起来。

“抱歉,珂神……不,莹衹比古……”

抬头望着订正了自己的话的多由罗,比古眯起了泪眼朦胧的眼睛。

正想要坐起身来的比古,发现了正伫立在河流对岸的灰白浪的身影。

“魔由罗……”

听了瞪大了眼睛的比古发出的沉吟,灰黑狼也大吃一惊地向那边望去。

站在对岸的灰白狼,正以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异眼神注视着比古和多由罗。

对上了它的视线的比古,忽然忍不住叫道:

“魔由罗……魔由罗,快过来这边!”

魔由罗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双忘记了眨眼的眼睛,那双透明的眼眸,平静地晃动了一下。

——……不能过去。

向着河面探出身来的多由罗大叫道:

“你在说什么,快点过来!不然荒魂就会……!”

不停地轰鸣着的地鸣声逐渐变大。峰顶的形状已经变了样,暴怒的蛇神正不断地将其破坏。

比古用手支撑在多由罗脊背站了起来,然后向魔由罗伸出手说道:

“魔由罗…..对了。我用魑魅来帮你做一个身体吧。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一定要把那灰白色的身体完全再现出来,所以——

比古含着泪说道。然而,魔由罗那平静的眼神,却不为什么根刚才的真铁极其相似。

“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魔由罗…….!”

永远在一定——

为了不让大家感到寂寞,永远都在一起。

听了比古的话,灰白狼用力点了点头。它一边点头,一边向着双胞胎的哥哥笑了起来。

——因为有多由罗在……珂神……不对。莹衹比古,应该没有问题吧。

面对抽搐似的倒吸了一口气的比古,魔由罗侧着脑袋说道。

——因为这是约定,所以,我要去了。

魔由罗转过身,向着剧烈颤抖着的鸟发峰直奔而去。

“魔由罗——!”

多由罗强行八哭喊着的比古载在背上,又继续跑了起来。

十四年来共同度过的日子,就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掠过。

春天的花,夏天的风,秋天的云,冬天的雪。

在晴朗的日子里抬头仰望蔚蓝的天空,在满天星光的拥抱下彻夜长谈。逐渐变化着颜色的黎明晨光,听着淅沥的雨声度过的傍晚。

不知什么时候,那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却有着不同毛色的狼,已经在身旁睡着了。

一直都在那里,一直都在身边。自己一直都相信着,从今以后也会永远在一起。

背着法出悲鸣般的痛哭声的比古,灰黑狼咬紧了牙关,拼命往前飞奔。

多由罗没有停步。

蕴藏在真铁眼眸深处的,是“拜托你保护莹衹比古”的悲切之念。

所以,多由罗绝不停步。

崩塌下来的土沙越来越多了。

真铁呼地舒了一口气。

“……八岐大蛇啊……你就把我杀掉吧。”

真铁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真赭——伪装成真赭姿态的那个怪物说过,只有珂神比古的职责这一点是真的。

所谓的珂神比古,就是在最后献出性命,把荒魂送回到黄泉之下的存在。

大蛇的身体将会不断复活。只要蛇神的灵魂存在于现世上,这种再生就永远不会停止。

要让八岐大蛇归于黄泉,就必须以珂神比古的姓名为代价,打穿一条能让停留在现世的大蛇灵魂回到黄泉去的道路。

珂神比古,就是为了同族的族人奉献出自己的生命和身体的存在。让神的力量寄宿于身上,偶尔则要显示出那种力量作为警告。

没错,八岐大蛇。随着我姓名的终结,你的灵魂也同样要回到黄泉之下。虽然你似乎很想阻止我这样做,但你已经把我选定为比古,现在后悔也迟了。

无声地笑了起来的真铁,忽然感觉到一个轻巧的脚步声,不禁睁开了眼睛。

轮廓模糊的灰白狼,正径直注视着真铁。

真铁仿佛忘记了呼吸似的睁大了眼睛。

“……魔由罗……为什么…..”

面对一时说不出话来的真铁,魔由罗眯起了眼睛笑道:

——因为莹衹比古已经有多由罗了啊。

魔由罗没慢慢地走到真铁面前坐了下来,侧起了脑袋。

——我们不是约定了嘛。

在很久之前——

“……约定……”

魔由罗茫然地呻吟着的真铁点点头,眨了眨眼睛。

它的身姿,让真铁回想起过去的情景。

——我们永远也要在一起啊。

灰黑的小狼和灰白的小狼肩并肩地走在一起,抬头望向真铁说道:

——我们约好了。为了不让大家感到寂寞,要永远在一起……

那时候的真铁眨了眨眼睛,一边苦笑一边抚摸了一下多由罗和魔由罗的脑袋。珂神也同样在抚摸着两只狼的脑袋——

真铁的嘴唇微微牵动了一下。

“…………”

永远在一起。为了不让大家感到寂寞,永远——

土沙喀啦喀啦地滚落下来,大妖怪的咆哮也同是响起。

“……魔由罗……向你下手的人是……”

灰白狼眨了眨眼。

——不是……真铁做得吧?

魔由罗好不容易才问出了这句话。真铁眯起眼睛回答道:

“最初袭击你的,虽然是我放出的魑魅。但是……”

最终下毒手的人,并不是真铁。

魔由罗仿佛松了口气似的说道:

——那就无所谓了。如果不是真铁的话,那就太好了。

真铁向着终于消除了一切顾虑似的灰白狼伸出手来,把脸埋在它那灰白的毛皮上。

在被雨水湿透的脸上,留下了温暖的液体。

魔由罗抬起头,同时闭上了眼睛。

轰隆声越来越近了。

——永远,永远在一起……

这句话还没能说道最后,就已经被打断了。

崩落下来的大量土沙,在一瞬间内吞没了两人的身影。

*********************

莹衹比古。

当你有一天能以这个名字自称的时候。

你就会获得自由。

那是寄托了我们心愿的言灵。

不必被王的责任所束缚,从王的使命中解放出来。

以性命为代价,把身为大妖得八岐大蛇送回黄泉,就是珂神比古最后的任务。

身为祭祀王的珂神比古。无论是大蛇的力量,还是生命,都掌握在你手中。

在接受神托的时候,你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

但是——莹衹比古。

并非作为珂神,也并非作为蛇身。

在心中寄托一丝希望,绝对不是一种罪过。

莹衹比古。

我先把这个不受束缚的名字,刻印在你的灵魂上吧。

为了将来很可能会到来的那一天———

第十章

染红了簸川的大妖得诅咒。

覆盖着苍天的黑云。

就让我们把这一切全部吹散吧。

*************

多由罗正拼命地向着每时每刻都在改变形状的鸟发峰峰底飞奔。

它不经意地环顾了四周,发现在山顶上蠢蠢欲动的影子正慢慢地朝着自己这边接近而来。

多由罗不禁打了一个颤。八岐大蛇正在追赶自己。

“……现在,已经没有维系着大蛇灵魂的和现世的东西了。”

听了耳边响起的低沉声音,多由罗瞪大了眼睛。

“珂神……不,莹衹、比古……”

他拍了拍多由罗的脑袋,平静地说道:

“比古就可以了。真铁偶尔也会这么叫我。”

内心深处传来了一阵剧痛。但是,现在并没有时间沉浸在感伤之中。

比古以血红的双眼盯视着峰顶。

现在,比古已经清楚明白到珂神比古的使命了。同时,他也知道真铁已经代替他背负起了这一切。

“……我一定要阻止荒魂……阻止这场雨……”

呻吟着的比古喘起了粗气。光是坐起身来就觉得头晕,没有怎么处理过的伤口也开始发痛了。

看到比古捂着腹部喘气的样子,放慢了速度的多由罗担心地回过头来。

“比古……必须找个地方休息才行……”

可是满脸苍白的比古却摇了摇头。

“八岐大蛇……正在追赶我们……”

比古拥有阻止这场雨的力量。知道了这一点的荒魂,正打算要把他抹杀掉。

他拼命抬起头,伸手指向遥远的前方。

“那条……光柱……只要向那边区……”

那里是道反的圣域。大蛇的蛇头都集中在山峰的另一侧,十二神将和昌浩也应该就在那里。

强忍着痛楚,比古咬紧了牙关。

“……多由罗,向那边区……”

灰黑狼从东侧绕过山峰的斜面,以迂回的路线朝着北方进发。本来最快应该是从山顶冲过去的,但是大妖就在那里。那样做兼职就跟去送死没什么分别。

多由罗拼命地沿着东侧陡峭的斜面奔跑。由于这边有许多嶙峋的岩石十分难走,所以平时都不怎么到这边来。

每前进一步,身体就变得更沉重,但是多由罗也只能一鼓作气,继续向前走。

乘在背上的比古,看来已经是无法动弹了。大概是震动影响到伤口了吧,他无力地躺了下来,只是不断地反复着急促的呼吸。

“比古,比古,振作些!”

即使是用力摇晃了几下他的身体,也只是得到了气弱柔丝的回答。

多由罗不禁焦急万分。要不尽快塞住伤口的话,就会有性命危险。

“比古……!虽说是为了夺回身体,但是那样做也太乱来了……!”

听了多由罗包含着担心与责备的斥责,少年缓缓地抬起头,露出了浅笑。

“……我是不是很有决心呢……”

“比古!”

比古抱着语气变得急促的灰黑狼的脖子,沉郁地呻吟道:

“不光是对魔由罗、还要向你下毒手……那种事,我是死也不会干的……”

在被珂神比古所支配的内心深处,比古也亲眼目睹了一切。以雷击碎了灰白色亡骸的大蛇,连一根毛也没有剩下的魔由罗。

比古紧搂着狼的脖子,眼眶中开始渗出了泪水。

“…………!”

直到最后也露出笑容的真铁,笑着转过身去的魔由罗。

没有现身的真赭,如果相信真铁说的那番话,应该是已经死了。

重要的东西全都被沙土所掩埋,现在比古所剩下的,就只有现在拥抱在臂弯中的这份温暖了。

比古绕在多由罗脖子上的手,一下子就滑落了下来。

“比古!?”

在大惊失色的灰黑狼耳边,传来了细如蚊蚋的一声“我没事”。

“可恶……”

多由罗继续往前飞奔。然而地上传来了激烈的震动,它顿时失去了平衡,无法动弹。

在近处出现了一股可怕的气息,带起哗沙哗沙的风雨声,正追赶着多由罗和比古。

迅速往回望去的狼,看见蛇尾击碎了岩石想自己追来的样子。

“……!”

虽然想继续向前跑,可是地震越来越剧烈,封住了它的脚步。

多由罗拼命地跳了起来。可是因为无法用尽全力,跳不到岩石之上。只有前脚勉强扣住了岩石表面。比古的身体就这样从挂在空中的多由罗背上滑落。

“啊……”

多由罗瞪大了眼睛。野兽的四肢无法支撑起少年。剧烈的震动正在摇撼着整个岩石地层。

多由罗和比古的身体被抛上了半空,正毫无抵抗力地向下落去。在他们的正下方是嶙峋的岩石突起,掉下去的话就什么都完了。

“真铁……”

多由罗仿佛听到了比古的呻吟声,不禁从喉咙中发出了凄厉的喊叫。

快来人————!

瞬间,一阵强烈的疾风从下方吹来,把他们紧紧裹住了。同时,从岩石阴影中跳出来的身影,以无比激动的声音大叫道:

“比古……!”

一直相同大小的手,紧紧握住了比古伸出来的手臂。

冲击通过手臂传遍了整个身体,比古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

同时,多由罗也被一条强壮的手臂接住,随着风升到了空中。

包裹着多由罗的疾风挡开雨点,最后降落在一块稍大的岩石上。

那时刚才从上空发现了昌浩、并跟他会合的白虎使出的风。

“昌浩,你那边怎么样?”

白虎一边观察者无力地悬垂的身体的多由罗一边问道。昌浩用手按着仰躺在地上的比古腹部,以紧张的神情回答道:

“恐怕非常危险……勾阵,大蛇呢?”

伫立在他们面前的十二神将勾阵,以严肃的表情环视了下四周。

“——非常接近。”

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接着,随着一阵打破寂静的轰隆巨响,大蛇的尾巴从地底站了出来。

作为落脚点的岩石顿时被击成粉碎,众人一下子都被抛上了半空。

白虎的风把全员都包裹了起来,在下着雨的天空中飞翔。

追赶而来的八条蛇尾迅速绕到前面集中起来,准备向他们狠狠击落。

这时候,勾阵爆发出强大的神通力,把蛇尾击退。众人就趁此机会飞到了鸟发峰的北侧。

从巨大的胴体中延伸出来的八个蛇头正在峰顶的一角蠢蠢欲动。本来应该是森林的那个地方,已经被大蛇和神将们的激烈战斗弄得面目全非了。

被风包裹着飞翔的空中的多由罗,茫然地抬头注视着只剩下一半高度的鸟发峰。大蛇的身体正躺在那完全变了的山峰上。

“白虎,比古和多由罗就拜托你了。”

说完,昌浩和勾阵就从茧子形状的风中跳了下去。

一股神气之风在落地前的瞬间将两人包住,平稳地落在地面上的昌浩,立刻向着一边咆哮一边乱窜的大蛇跑去。

在那里,红莲正一个人跟大蛇进行这激战。周围看不见六合和风音的身影。

灼热的斗气喷涌而出。红莲把力量全部注入了手中的剑,然后慢慢举起了手臂。

那长达五尺多的剑身陡然向下挥落,位于其延长线上的大蛇蛇头不知为什么就这样被砍成了两边。

“咦……”

昌浩一时间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红莲发出了震耳的怒号声。

在惊讶得哑口无言的昌浩面前,释放出凌厉神气的红莲正舞动着利剑。他以剑锋向着从一旁窜过来的单眼蛇头横劈过去,还在远处的那个蛇头就已经沿着眼睛下面的一条直线被切开了。

汹涌的神通力迸射而出,红莲的火焰化作了金色的气焰,同时沿着剑刃的延长线伸长。正是那种无形的光芒,使红莲如同 挥舞着一把巨大的剑一样切裂了大妖得蛇体。

“……好厉害……”

昌浩顿时惊讶得目瞪口呆。勾阵有点不耐烦地拨了拨被雨淋湿的前发,说道:

“强大到这个地步的话,还真是有点荒唐呢。”

红莲怒吼声在四周回响。他正在八浑身的神通力都运用在挥剑只上了。仔细一看,他的双臂都现出了血管,同时还不断颤抖着。

如果考虑到他是挥舞则和一把重量超乎想象的巨大武器的话,应该就能够理解了吧。

一时间看得入了神的昌浩眨了眨眼,沉吟道:

“红莲他、难道是……非常非常厉害的吗…..”

“不用说什么难道了,正因为他本来就很厉害,所以才叫做最强啊。”

站在身旁的勾阵拍了拍插在腰带上的两柄笔架叉。由于找回了原来以为弄丢了的一柄,那种熟悉的重量感又重新回来了。

“比起那个,六合和风音在哪里?就算是腾蛇,面对着在雨之下无限再生的大蛇,也不能坚持太久啊。”

昌浩紧抿着嘴唇,抬头看了看天空。在遥远的北方升起了晴明生成的驱邪光柱,正一点点打消这雨云。

但是,那种效果并没有影响到这里。

赋予了大蛇力量的那块雨云,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在他们身边落地的白虎,放下了抱在手里的比古和多由罗,露出一脸复杂的神色。

“已经变得相当衰弱了,要不快点疗伤的话,就会有危险了。”

昌浩在脸色苍白的比古身旁蹲了下来,呼唤道:

“比古、比古!”

过了一会儿,比古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仿佛很耀眼似的,他眯起了眼睛,然后察觉到身旁的昌浩。

“……啊啊,昌浩……”

昌浩听了他的沙哑声音,马上点了点头,然后向周围看了一下。

看到昌浩仰望着天空,比古冶顺着他的视线向头顶望去。

白虎的现在正驱散着不断落下的雨点。如果直接碰到的话,就会被削减神气,虽然用风来挡开要消耗神通力,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了。

昌浩向着面无血色的比古问道:

“比古……那块雨云,为什么一直都不消散?雨水为什么一直都不停啊?”

听了他的疑问,比古在迷糊的意识中断断续续地回答道:

“……那是……九流的……叹息……”

昌浩他们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比古一边难受地喘着气,一边继续说了下去。

珂神比古为自己说出了一个真相。

把大蛇的毒血洒落大地的那些雨点,使九流一族向身在黄泉的大蛇送去的灵魂凝聚物。

在内心的某处村在这对中央政权的怨恨之念的灵魂,在死去之后就化作了不断赋予大蛇力量的邪念凝聚体。

大蛇的性质是水性,从神代开始就一直不断膨胀至今的九流族的邪念,就为了把力量贡献给水性的大蛇而化作了覆盖天空的雨云。

“……被瀑布冲走的……身躯……就会失去形体……溶入水中……沉淀在这个鸟发峰的……底部……”

从闭上眼睛的比古眼角,留下了一缕泪丝。

“……一定要把他们解放出来……因为……我是王啊……”

即使只剩下一个人,他的心也没有失去九流族之王的尊严。

必须要把人民的生命、人民的心都挽救出来,解放出来。必须要制止这场雨,把沉淀在这片大地上的邪念加以净化。

“必须阻止……这场雨……”

昌浩握住了比古伸出来的手。

“——由我来干吧。”

昌浩以坚决的口吻说完,然后抬起了脸。

必须净化覆盖着整座山峰的邪念,把长年累月凝聚在那里的所有怨念都彻底解放出来。

红莲一边奋力拚砍着大蛇的蛇头,一边喘着气。

“可恶……”

说真的,已经到极限了。即使把神通力变换成了土属性,也还是无法赶上大蛇的再生能力。要是再不想个办法的话,自己的力气就会被耗光了。

忽然,风平静了下来。

直到刚才为止都紧紧缠绕在身上的粘性妖风,突然静止了下来。

“……怎么啦?”

正当他发出呢喃声的瞬间,包裹着整个鸟发峰的白银障蔽突然喷涌而出。

一股凌厉的神气贯穿了天上的黑云。

一时说不出话来的红莲,看到绕了大弯出现在眼前的人影,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风音……!?”

位于反方向的六合正向着这边急奔而来。在发现了昌浩等人之后,两人就站到了红莲和昌浩等人的中间。

“包裹着山峰的障壁坚持不了多久,必须趁现在下手。”

听了风音的话,红脸咂了一下嘴,说道:

“你说的真简单啊……!”

位于障壁外侧的黑云,正渐渐变得稀薄,慢慢消散而去。只要把从山峰产生的邪念的源头切断的话,黑云就会被出云大地所释放的灵气冲散,直至彻底消失。

“风音,你到底作了什么?”

听了勾阵的话,她一边用手梳起头发一边回答道:

“我把头发迈入了包围山峰的十二个方向,再以灵力将它们联系在一起。但是,邪念比预料中要强大得多,而且还是从地底下扩展开来,所以不消灭源头就没有意义了。”

因为要把邪念沉淀的整个庞大区域都包围起来,所以覆盖面积要比意料中大得多。即使跟六合两人一起动手,也花了近一小时才完成这个结界。

昌浩抬头仰望着整理着呼吸的风音。

“剩下的,就由我来干吧。”

听了昌浩的这句话,领悟了他的真正用意的风音不由得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你的力量很危险。你是明知道这一点,也要去做吗?”

天狐的力量,现在还能依靠风音的头发来勉强压制下去。但是,那只不过是暂时性的措施。

一旦再次燃烧起来,天狐的火焰就会失去控制,最后把昌浩的灵魂也烧成灰烬。

面对这个要是没有丸玉的辅助就连妖怪也无法看见的少年,身为原因制造者的女性只是无言地注视着他。

跟道反巫女相似的面容。但是,她的双眸却显得比巫女更有活力。

昌浩直到他拥有着极其强大的力量。

但是,他还是必须自己亲手完成这个使命。

必须代替无法动弹的比古去做。接受了在濒死关头挽救过自己的那位少年的哀愿的人-,并不是风音,而是自己。

大蛇的咆哮声在四周回响。

拔出了笔架叉的勾阵环顾了一下众人。

“大妖由我们来应付。拜托你了,昌浩。”

她那含笑的话语,已经决定了这个人物的承担者。

在走过皱着眉头的风音身旁的时候,勾阵低声说道:

“无法再坚持下去这一点,我看你也一样吧。”

轻轻瞥了一眼惊讶得张大双眼的风音,斗将的红莲就以利索的动作蹬地而起了。

风音紧咬着嘴唇,闭上了眼睛——被她看穿了。

忽然感觉到某人的视线,风音抬起脸来。只见一双黄褐色的眼瞳正注视着自己。

风音摇了摇头,然后转向昌浩。

“明白了。但是。仅仅是那样式不能抑制住天狐力量的。”

面对捂着手腕的昌浩,风音说出了出乎意料的一句话。

“正因为你想要抑制它,所以才会产生反作用力。所以,你只要直接解放出来就行了。”

“那……”

在大惊失色的昌浩身后,白虎露出了苦涩的神情。

“等一下,那样的话昌浩的性命就……”

“我知道,不过——”

风音打断了风将的发言,回头向鸟发峰看去。

“腾蛇和勾阵能阻挡大蛇的时间不会很长。结界也是一样。如果要一口气完成的话,就只有彻底解放昌浩的力量了。”

“但是……”

昌浩不禁提出了疑问,走近了风音。

“现在连丸玉都没有,要是做那种事的话……”

“我来。”

风音按着自己的胸口宣言道:

“我来代替丸玉来替你承受一切。”

出云石丸玉就是父亲道反大神的力量实体化的结晶。它之所以能镇住昌浩的力量,就是因为它释放出的力量跟道反大神的有着相同性质的缘故。

“蛇神是水性。那么九流的邪念应该也一样吧。土克水,能克制水的就是土。昌浩,你的力量是土属性的啊。”

昌浩瞪大了眼睛——他突然想起来了。

至今为止都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那的确是事实。

“天狐的属性是土……!”

风音向着茫然嘀咕出这句话的昌浩点了点头,伸出手来。她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按在昌浩的额头上,让自己的灵魂波动跟他的波动同步起来。

咚咚 ……在昌浩的胸腔深处,出现了一股新的脉动。

体内深处的火焰摇曳了一下,但是,伴随着这种现象的痛苦却没有出现。

按着胸口的昌浩注视着风音。她用手指了指鸟发峰,催促道:

“生成雨云的邪念,就在那里。”

昌浩露出了决心,向鸟发峰跑去——目标是峰顶。

白虎以逢包裹着奔了出去的昌浩。

“白虎!”

“要去了!”

猛然涌起来的一股疾风,吹动了仅存的几棵树木。

躺着大蛇胴体的鸟发峰。飞到了上空的昌浩,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打出了手印。

“白虎,我发出信号的时候,你就把我送到那下面去吧。”

昌浩所指的、正是大蛇胴体的正中央。面对大吃一惊的白虎,昌浩却以坚强的眼神点了点头。

身体感到很轻松。一直居于最深处的淡白色火焰,并没有给身体造成任何痛苦。

大蛇的蛇腹剧烈地扭动了起来。八条尾巴和八个蛇头都在蠢蠢欲动,现出了大蛇的全身。

“就是现在!”

从风的保护膜中跳了出来的昌浩,径直向着大蛇背上落去。

风和雨都同时袭向昌浩,大蛇的浓烈妖气亚猛烈地喷涌了出来。进入了肺部的妖气让胸口感到一阵灼热。

昌浩完全没有在意,大声喊叫道:

“如今就在此地……!”

他把身上的所有力量都释放出来,集中到一点之上。

目标就是位于大蛇胴体中的心脏、以及存在于遥远下方的沉淀在大地深处的邪念。通过大蛇喷涌出来的瘴气,正转化为雨云污染着这片大地。

“营骚之乐非为吾等悦乐而在……!”

落在大蛇的背上后,昌浩就以弯膝缓冲落下的冲击。但是也差点失去了平衡,身体摇晃了一下。

大蛇的背上覆盖着比意料之中坚硬得多的鳞片,简直就像巨大的岩山一样。

从触碰到蛇鳞的位置上,涌起一股剧烈的恶寒。大妖得瘴气让人产生一种仿佛要刺破肌肤侵入体内的错觉。

像水一般浓密的瘴气阻止了他的呼吸。昌浩拍了拍掌,用力踏稳了双脚。

要是自己在这里就跪下来的话,就一定会被正在跟大蛇进行着生死激战的红莲和勾阵斥责。

“……融和神之御心、招迎至此圣洁之神座!”

神咒是言灵,拍手是音灵。

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脚步虚浮的昌浩,只能以气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头痛向他袭来,过于强烈地邪念令昌浩的意识变得浑浊。

全身都颤抖了起来,膝盖差点就要跪下去了。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挂在里面的香囊跟衣服之间的摩擦声。

昌浩张大了眼睛。

闪着凶光的利刃——脑海里浮现出代替自己承受了那一刀的少女身影。

然后,耳朵的深处也会想起了她呼唤自己的声音。

“…………!”

昌浩咬紧了牙关。

一定要回去,彰子正在等着自己。绝对不能倒在这样的地方。

“伊吹户主神、将罪孽污垢置于黄泉根国之下。仿若天之八重云、吹散祸害之风。”

昌浩半蹲着身子,用右手按在大蛇的背上。缠卷在手腕上的黑发眨眼间就碎裂消散了。

如果没有风音的话,现在昌浩恐怕会因为难以忍受的剧烈的痛楚在地上翻滚吧。

“伊吹啊,伊吹啊,化作神的伊吹吧——!”

随着神咒的完成,昌浩的体内顿时释放出了非人类的力量。

拥有神通力的天狐的力量,进一步强化了神咒的言灵,穿过了大蛇的脊背,一直扩展到了地底深处。

沉淀于峰底的邪念映照在昌浩的“眼”中。仿佛在反抗似的不断膨胀起来的邪念,正企图向地上渗透出来。

昌浩拍了拍掌,闭上了眼睛。

“——尊畏之素戈鸣男神、足名槌神、奇稻田姬神。”

这里没有常磐树、鸟居和小钱币等等祭神用的东西,但是,这里却是神降临过的场所。

这里天津神成功讨伐了大妖的地方。只要以伊吹让周围充满清静的气息,这座山峰本身就能充当神篱(即祭坛)的作用。

正因为这里是充满了神的气息的出云国,才能运用这样的办法。

“在此神篱奉请尊天神降临——!”

沉淀在地底的邪念喷涌了上来。同时,大蛇的蛇身也大大扭动了起来,发出了巨大的咆哮声。那时跟至今为止完全不一样的,带有明显痛苦音色的叫声。

“天之息、地之息、天之比礼、地之比礼、空津彦、空津姬、奇异之光。”

从田地双方聚集过来的神灵波动,贯穿了大蛇的全身,更冲破了黑云,天照的光芒洒落在出云的大地上。

一股清静的神气穿过了昌浩的身体。昌浩屏着气息,打出了刀印。

他比划出一个八字,最后在中央部分斜划出一指。

“喝啊啊啊啊!”

随着一个清脆的声音,描绘在空中的八字闪出了光芒,静寂顿时支配了周围。

瞬间,随着一阵大的轰隆声,大蛇的胴体马上陷进了地里。

一下子实去了平衡的昌浩,被滑空而来的白虎救了起来,飞上了天空。

看见昌浩已经被白虎救起的红莲,立刻注入了浑身的力量向着大蛇的胴体挥剑砍去。

“喝!”

胴体顿时被切成两边。奔上了蛇头的勾阵集中全力横挥出一刀。

八个蛇头都尽数被切落,这次它已经无法再生,而是嘶嘶地冒着白烟慢慢崩落。

胴体和百条蛇尾的鳞片也同样纷纷落下来,身上的肉慢慢被削减,骨骼也逐渐崩溃。

喷涌而来的瘴气冲散了雨云,雨水也逐渐消散了。

红莲解除了三种一连的御统,挤出了最后的力量召唤出白炎火龙。

“这样就结束了!”

随着猛烈的火柱喷涌起来的白炎,把大蛇的鳞片和骨头都全部吞没,放射出冲天的火光。

看着这一幕的六合,把蜷缩着身子的风音报了起来。

把昌浩的身体所产生的痛苦都接受了过来的风音,在吐血的同时还不断发出呻吟声。

六合用灵布包裹住痛苦得剧烈扭动身体的她,一直把她抱在臂弯里。

风音一边不发出声音的痛苦叫声一边抽搐着身体,六合则把自己的手臂抵在风音的嘴边,为了她不至于咬到舌头,而让她咬住自己的肉。

在连晕过去也做不到的痛苦之中,她一次又一次的吐着血。浅色衣衫的胸口上,已经被染满了黑乎乎的血污了。

这段时间本来应该也算不上长,但是,感觉上就像永远样漫长。

邪念被解放出来之后,大蛇已经被腾蛇和勾阵彻底打垮了。黑云被推开,污秽的大雨总算停了,面目全非的鸟发峰终于迎来阔别数日的阳光。

风音缓缓地张开眼睛,以沙哑的声音问道:

“……彩……辉……已经完了……吗……?”

压抑着感情的礼盒简短地回答了一句,风音就露出了微笑。在抱紧了她的六合耳边,传来了一个纤细的声音:

“……这件事……你不要……对昌浩他们……说……”

她的体内依然残留着激痛的余波。

面对紧咬着嘴唇的六合,风音轻轻摇头,说道:

“……没事……的……我……”

跟自己曾经让他们受的苦相比,这也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痛楚而已。

第十一章

安倍成亲完成工作后退朝的时刻,是在比规定时间稍迟一点的酉时。

如果是平时的话,他一定会直接回去自己的府邸。但是今天他却决定要绕一绕路。

看见早上才露过脸的成亲又回到家里,母亲露树叶甚为惊讶。

面对向自己询问晴明回来了没有的儿子,露树笑着点了点头。

“终于回来了吗.。”

成亲舒了一口气,向着祖父的房间走去。

“爷爷,我是成亲。”

他这么喊了一声,里面马上就传来了回应。但是,那并不是祖父的声音。

“嗯?刚才的是……”

莫名其妙的成亲拉开了门,却目睹了一个奇妙的情景——摆出端正坐姿的天后和盘腿而坐的青龙的声音。

“哎呀,成亲大人。”

听到这个少见的声音,成亲马上转头望去。只见抱着双臂的太裳正一边笑一边看着自己。

“怎么啦怎么啦,你在这里还真是少见。”

“就是啊,其实我也差不多想回去了。”

太裳向晴明他们瞥了一眼,苦笑着说道:

“我们刚刚才回来……不过青龙的雷声好像有点过于强烈了。

“哦,是‘有点’吗……”

光是看着他的背影就能感觉到那种愤怒的程度了。太阴没有抬起头,虽然也是因为正在反省中,但是其中恐怕还有一个原因是不敢直视青龙那可怕的表情吧。

“因为这样似乎有点局促,所以我就此告辞。请向其他各位转达一下。”

太裳行了一礼就隐去了身影。神气也同时消失了。

一阵沉重苦闷的静寂笼罩在众人周围。

成亲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大步走到了青龙和晴明身旁坐了下来。

青龙没有看成亲一眼,只是一直在盯着晴明看。

另一方面,天后则以冷冷的视线瞪着面前的太阴。

这也太可怕了吧。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是被解放之后,太阴恐怕会有一段时间躲在异界里不敢出来了。

由于等了好久都没有动静,成亲于是吸了一口气,举起一只手说道:

“那个,我可以说几句话吗,青龙?”

这时候,青龙才第一次把视线转向成亲。

面对无言地催促着自己说话的青龙,成亲一边在心底大喊“好可怕”,一边开口说道:

“爷爷,因为在皇宫发生了一些令人在意的事,所以我想征求一下您的意见…..”

把视线转向祖父的成亲,不由得瞪圆了眼睛。

“怎么回事呢?上次见到您的时候,应该还是很有精神的啊?”

“……因为稍微做了一些勉强的事啦。”

“——你还说‘稍微’……”

一个低沉到极点的呻吟声传了出来。

青龙以充满了杀气般的眼神瞪着晴明,从全身升腾起愤怒的波动。

嗯——这还真是够可怕的。

面对不由得渗出了冷汗的成亲,老人以轻松的口吻说道:

“抱歉拉,成亲。现在稍微有点不方便,你能不能明天再来?”

成亲分别观察了一下老人和神将们,然后老实地遵从了晴明的话,行了一礼就站了起来。

***************

躲在河堤下面的杂妖们,目送着走出了安倍府逐渐走远的成亲。

“嗯——?好像是吹来了一阵神将的风吧?”

“晴明应该也一起回来了啊。”

“我们去问问能不能见一见公主吧!”

跟随着骨碌碌地滚了过去的独角鬼,龙鬼和猿鬼也站到了门前。

“一——二——三——!公——主——!”

三只小妖同时齐声呼唤道。

过了一会儿,十二神将朱雀出现了。

“怎么拉,是你们吗?”

“啊,式神。公主她还是卧床不醒吗?”

听了猿鬼的问题,朱雀转头向府邸里望去,说道:

“不,刚才已经醒过来了。不过,因为是刚刚醒来,所以今天不能让你们见了。”

朱雀转过头来,只见三只小妖都很失望似的垂下了脑袋。

“公主没有精神,我们也觉得很寂寞啊。”

“你就帮我们转告一声,让她快点恢复精神吧。”

朱雀向恳求自己的独角鬼和龙鬼点了点头,然后关上了门。

三只小妖没有回到自己的巢穴,而是跑到了桥底下的车之辅那里,在车轮旁边坐了下来。

\奇\“在这里的话,我们就可以马上见到她了嘛。”

\书\“就算有可怕的东西出现,式神也就在附近,也可以不用担心拉。”

“然后,如果孙子也回来的话,就再也没什么可以抱怨的了。”

听了他们的话,妖车,车之辅也嘎达嘎达地晃动着车辕,点头说“的确是这样”。

**************

睁开眼睛的昌浩,由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而环视了一下四周。

“醒来了吗?”

循声望去,只见勾阵正抱着手臂坐在地上。

“……那个,这里是……”

“是道反隧道的入口。因为守护妖们反对让他们进去里面啦。”

勾阵所指的那边,可以看到躺在地上的比古和多由罗。

“我们并没有疗伤的办法,所以就一直在等你醒过来。”

“啊,是这样吗。”

明白过来之后,昌浩就做起了身子。正当他用手撑起想要站起来的时候,却看见白色的小怪正整个身子直趴在自己身旁的地面上。

“……小怪?”

面对不解地皱起了眉头的昌浩,小怪稍微抬起了右前足作为回应。

“……噢……昌浩,身体没事吗……”

小怪的声音中没有一丝力气。昌浩只有愣愣地点了点头。

“啊,嗯,好像没事啦……”

“是吗……那就好……”

小怪的话说到后面竟然听不见,这种事还真使从没有过。

“勾阵,小怪到底怎么了啊?”

勾阵一脸平静地站了起来,一把抓起小怪的脖子。

“勾……!”

被抓起来的小怪虽然没有人户抵抗的动作,但是晚霞色的眼眸中却露出了严峻的神色。

“昌浩已经好好醒过来了,那就没问题啦。你就到湖里泡一回吧。”

“我根本没有受伤……”

“你明明被御统夺取了全身的神气,连动也动不了嘛。”

“问题不在于那里……不对啊……!”

“白虎,昌浩就拜托你了。”

勾阵没有理会小怪的抗议,把视线投向坐在另一侧的同胞。白虎举手答应后,看到昌浩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于是以疲惫的神情苦笑道:

“这次还真是够累的呢。”

无言以对的昌浩,发现比古开始慢慢地转过头来。

“比古。”

昌浩在他身边屈膝蹲下,比古就用手支在多由罗的脊背坐了起来。

把脊背靠在狼的身上,比古正对着昌浩说道:

“我们……都错了……”

“……嗯。”

在一旁观察他们对话的小怪和勾阵,认为已经没有危险,于是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那么,我们走吧。”

“去哪里啊?”

“那还用问吗。嗯,你别担心,你泡在湖里的这段时间,我会守在昌浩身边的。”

“我说,你给我等一下!”

“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勾阵抓着小怪的脖子,径直向这隧道深处走去。虽然之后也传来了听不清楚的对话,但很快就连那些声音也听不见了。

昌浩和比古无言地互相注视着对方。

打破沉默的是比古。

“……昌浩,你几岁了。”

“咦……十四。”

比古眯起了眼睛。

“那么就是说比我小一岁了,但是个子也太小了吧。”

昌浩鼓起两腮,反驳道:

“我马上会长高的,肯定会超过比古你!”

比古低下了脸,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丝笑声。昌浩一脸认真地注视着笑得肩膀发颤的比古,察觉到啪哒啪哒地往下掉的液体,不由得吃了一惊。

“……真铁他……比我大八岁啊……”

“嗯……”

昌浩轻声应了一句。

让比古靠在自己身上的多由罗,把下巴靠在合起来的前足上,然后用尾巴一次又一次地抚摸着兄弟的脊背。

“……魔由罗……是跟我同年出生的……跟多由罗、是双胞胎……”

“嗯……”

昌浩依旧只是简洁地回应着。

比古向互握着的双手注入了力量。指甲陷进了了肌肤中,渗出了血液。

昌浩一直低着头,注视着他的手。

自己偏偏在这种时候找不到合适的话语,这一点另昌浩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感。

沉浸于深深的睡眠之中的风音,表情稍微扭曲了起来。身旁的六合和小乌鸦都默默地注视着她的样子。

“…….呜……”

猛然醒了过来的风音,突然就像被戳了一下似的,整个身体蹦了起来。

可是,一阵眩晕却令她的身体站立不稳。乌鸦虽然满脸不满地看着扶着风音身体的六合,可是凭自己的翅膀根本就无能为力,也就只有干瞪眼的份了。

六合目送着啪哒啪哒地飞离了房间的乌鸦,对握住了自己手掌的风音感到一丝惊讶,问道:

“怎么了?”

她的视线游移了好一会儿,然后以严肃的眼神说道:

“…..刚才……”

听到了一个声音。

——救我……!

那时一个仿佛被逼进了绝路似的、悲痛的声音。

目送着慢慢远去的少年和狼,白虎则以沉思的表情俯视着昌浩。

昌浩感觉到他的视线,于是抬头问道:

“怎么了……?”

只是觉得,昌浩的表情似乎有了一点大人的味道。

虽然有这种感觉的人,就只有自己一个了。

白虎拍了拍昌浩的肩膀,然后转过身去。

“我们回去圣域吧,还有很多必须要做的事情呢。”

据说,大蛇的鳞片被埋在鸟发峰的土沙之中了。既然如此,那就应该也被最后的法术净化了才对。

可是,这片土地的污秽之物也并没有完全消失。仅仅是晴明,施展的净化秘术,还是无法彻底消除笼罩着出云过的大蛇妖气。

不管怎么说,那规模也太大了。

所也,昌浩觉得必须要做好一切能做的事。

“……不过,小怪也沉到湖底去了……”

至少,在小怪醒来之前,也能回都城区。

昌浩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手掌,垂下了视线。自己违背了约定。

但是,昌浩还跟晴明有另外一个约定。

绝对不忘记。

不能忘记它的沉重。

不能忘记它的可怕。

一旦忘记的话,那自己就真的会走上歪路。

昌浩抬头仰望着夕阳逐渐西斜的天空,在内心深处下定了决心。

把那种刺痛心窝的痛楚,铭刻于内心的深渊中。

遥望远方,视野中已经看不清逐渐走远的少年身影了。

“……比古……”

虽然没有约定过什么。

但是总有一天,一定会……

“我们,还能再见吧……”

******************

那座山峰的顶端,应该比现在要高很多。

一直都很喜欢从这里俯视下面的景色。在微风中浅睡片刻,也可以说是自己的仅有的一点幸福时光了。

缓缓地登上山峰的比古和多由罗,眺望着完全变了形状的峰顶,不由得露出了哀伤的神色。

比古坐下身来,像是累了似的大大舒了一口气。

“比古,没事吧?”

满怀关切地望着自己的多由罗,那身灰黑色的毛皮不知为何变得浅淡起来。

也许是因为一直以魔由罗存在于体内的关系吧。又或者,是好不容易闯过生死线的心痛回忆,让它的毛色发生了变化。

多由罗的毛色,变成了颜色稍浓的灰色。

比古眯细了眼睛,注视着阳光照耀下的多由罗的身影。

“……啊啊……”

“比古?”

面对侧起了脑袋的多由罗,比古微笑着说道:

“……阳光照下来的话,毛色就变浅了……”

原来是夕阳让多由罗的灰色变得更浅了。

比古的眼神中充满着哀愁。

“不知为什么,就好像魔由罗在这里一样……”

狼颤抖着眼睑,轻轻点了点头。

“啊啊,在这里。一定在这里。”

多由罗和魔由罗是双胞胎。以前真铁曾经说过,那本来就是一个生命,只不过是神的心血来潮,才变成了两个。

“所以,它一定就在这里啊。”

“嗯……”

比古只能做出这样的回应,然后咬紧了嘴唇。

丧失的痛楚会不会有消失的一天呢?

久违的晚霞,不知为何令他产生了一丝感动。

太阳的颜色原来是这么温柔的吗……

站起身来的比古把手搭在了多由罗的头上。

一次又一次,他以生硬的动作抚摸着它的头,轻拍着它的脖子。

布满了全身上下的伤口总有一天会痊愈,而这个变得光秃秃的峰顶,也应该会迎来长满花草树木的一天吧。

覆盖着一切,

忽然,一阵风吹过了两人的脸颊。

仿佛感觉到了被谁呼唤着一般,比古和多由罗马上转身看去。

在夕阳之中,站着一只灰白色的狼,还有一位露出柔和眼神的青年。

“真……”

但是,那两个身影却马上消失了。

不由自主地伸出去的手,已经无法再次得到渴求的东西了。

张开的手指,已经无法再次抓住那只手了。

少年把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垂下了脑袋。

那是从道反的公主交还给自己的、九流族代代相传的剑。

是真神所赋予的——铁之剑。

比古和多由罗遥望着远方的天空。

染上了日落之色的天空,跟大蛇眼睛的颜色不一样,实在是充满了温柔。

那是在遥远的过去立下的约定。

——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我们约定了,为了不让大家感到寂寞,要永远在一起……

那是绝对不会褪色的誓约。

那一天,他们确实把这个誓约铭刻在了幼小的心灵中。

第二十一卷_绵绵愁绪无处诉 绵绵愁绪无处诉 全部章节

3

第一章 百鬼夜行蠢动的场所

京城的夜晚很宁静。

“喂喂,玩捉迷藏吧,好久没玩了。”

“好是好,但玩抓鬼不也可以吗?”

“那就全都玩吧。”

“哦,这主意不错。”

小路的一角满是小妖们的喧嚣声。

但,京城的夜晚依然宁静。

常人看不见它们的身影,同样也听不见它们的声音。

虽然也有人拥有能够看见它们的特殊才能,但这样的人类毕竟只是少数。

所以,在京城人们的眼中,夜晚是寂静的。

“… …?”

与同伴们嬉戏的猿鬼,发现有个身影正从小路那边缓慢走来。

似乎是只黄鼬,。它低低地垂着头,随时都会跌到似的,踉踉跄跄一步步向前走着。

猿鬼眨了眨眼。

“嗯~?”

“怎么了?”

独角鬼咕噜咕噜地滚到它脚边,龙鬼和盲蛇也跟了过来。

用细长的爪子骚了骚脑袋的猿鬼皱起了眉头,它圆溜溜的眼睛忽地颤了颤。

“嗯,总觉得……”

正说着,那只黄鼬跳上了某座宅子的围墙,随后就这样消失在那宅子里。

猿鬼眨了眨眼。龙鬼窥视着它的表情。

“怎么了啊?”

“嗯……刚才那只黄鼬……”

它的脖子上,好像围着什么东西。

**********************

参议的女婿自然是很忙碌的。

原本只是末流贵族的他如果太过惹眼会遭人非议,但工作毕竟不能不做,而且待人接物也马虎不得。

面对那些古板的上流贵族,他必须事事都不能出任何纰漏。

而他凭借天生的豁达和机敏把一切都处理得相当得体,没人能挑出他的毛病来。

“……”不过阿,这样还真是很容易累呢。”

历博士安倍成亲微微地叹了口气,右大弁藤原行成闻言笑道:

“原来如此,就算是成亲阁下,也对大内里深处蠢蠢欲动的百鬼夜行没办法吗?”

神态从容,身穿狩衣的行成这样说完,成亲便苦笑起来。

原来如此,百鬼夜行,这种说法真妙。

行成与成亲虽然身份悬殊但因为年龄相近,所以在交往时双方都是以普通朋友身份来看待对方的。

成亲在娶参议家千金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情。是的,发生了很多。

承担这个国家中枢职责的特权阶级中有少数贵族,而其中的大半都姓藤原。虽然成亲现在的姓氏仍是安倍,但自从入赘之后他也成了藤原家的一分子。

之所以成亲现在依然姓安倍,只是因为不愿意被藤原这个名字埋没。况且她对于继承了安倍血脉一事充满了骄傲和矜持。

“……因为政治里总带有一些阴暗的东西,时刻都不能放松,所以有些累了。”

成亲惊讶地哦了一声。带着苦笑表情的行成罕见地示了弱。

“怎么了,行成阁下。”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最近好像总是睡不好。”

看来是因为过度疲劳反而休息不好,让人头疼。

就在行成紧接着深吸了口气的时候,一名侍女走了过来。

“大人,敏次大人到了。”

行成开心地笑道。

“啊啊,让他进来。”

目送侍女退下后,成亲歪着头问道。

“敏次……是那个阴阳生?”

“对”

行成颔首。成亲笑着说道。

“他为人还不错,努力又勤奋,这可是难得的美德啊。”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不过……”

行成忽的皱起了眉头。

藤原敏次是他非常熟悉的人,自己是看着他长大的,彼此好像是年龄相差很多的兄弟。

“行成阁下?”

“和你家昌浩还是不一样的……”

所谓不一样不过是个比喻,而聪明如成亲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这时,敏次又侍女引了进来,看来他已经得知了成亲也来拜访一事,只见他毫不惊讶一本正经地坐了下来,中规中矩地行了一礼。

“抱歉惊扰二位了。”

他似乎由衷感到歉意。

成亲笑着挥了挥手。

“没事,不打扰。我和成亲阁下只是在闲聊罢了。”

敏次猛地抬起头,一脸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成亲在他充满诧异的目光中后之后觉地啊了一声,眨了眨眼。

“我知道,从身份来看的话我应该说敬语的,但这样的话这位大人可是会生气的。”

成亲用手中的扇子指了指,只见行成板起了脸。

“就算对我言辞尊敬,但谁知道你是不是心口如一呢。”

“居然会这样说。那么请允许我说一句,我刚开始的时候可是打心底对你敬重得不得了。

只是“刚开始”的时候。

在一边听着二人对话的敏次眼睛越瞪越大了。

“哈、哈……”

对于敏次而言,行成是自己所尊敬的人,感情上也比其他藤原族人来得亲近。而对年过三十,身为历博士的成亲,他也同样抱着敬仰之情。

只是他不知道,这两人原来已经熟悉到能够如此随意交谈的程度了。

以成亲身为参议女婿的身份来说每什么不可思议的,但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么。”

成亲这时机敏地站起身。

“我就此告辞了。”

被从思绪中拉回来的敏次急忙开口道。

“成亲大人,如果因为我的话请不要在意,我还是改日再来摆放吧……”

伸手制止想要站起身的敏次,成亲开朗地笑到。

“不,没这回事,只是现在到了该回家的时间了。”

成亲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开。敏次目送着她的背影,回想起了那个比自己小三岁的杂役。

成亲的弟弟,安倍晴明的孙子。

并非天生拥有“见鬼”才能的敏次在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后,终于学会了使用法术来捕捉妖异得踪迹。但因为大多数妖兽都是常人看不见的,所以他所能看见的妖兽只能说是冰山一角。

成亲及其弟弟昌亲由于继承了名门安倍家的血统,拥有相当强力的“见鬼”之力。但身为他们弟弟的昌浩,却似乎并没有他们那样的能力。

但“见鬼”的能力和灵力是两个概念。就算看不见,只要灵力足够强大,同样能够降伏恶鬼和妖异。

从这点来说,昌浩依然算是天赋异秉。

“……最近他工作尚且算是认真,但时不时会自言自语,表情茫然,还会做出想要挥赶什么东西的动作,真不知道他是不愿工作还是心不在焉,这是对待工作的态度吧……”

注视着紧锁双眉心中念念有词的敏次,行成一边露出一脸的无奈,一边微微地叹了口气。

最先察觉到敏次与幺弟关系不怎么样的,是昌亲。

从他口中得知此事之后,陈钦在仔细观察下发现敏次对昌浩确实有些过于严厉。一段时间后再去打听,说是有些缓和了,这真是耐人寻味。

“毕竟那家伙是在隐秘行动阿。”

成亲不太喜欢坐牛车,他最喜欢脚踏实地的步行。

看见家的大门了。成亲所住的参议邻虽然远比不上东三条殿,但面积也算相当大了。包围宅邸的围墙比成亲身高还高,就算伸腰杆也没法看到内部。

当然,如果站在围墙上那就另当别论了。

“对,就比如那样。”

围墙上,横七竖八地躺倒许多小妖。栖息在黑暗中的小妖们,居然出人意料的在太阳底下嬉戏。

在安倍邸生活时,由于宅邸被强力的结界包围,小妖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爬上过围墙,基本它们是无害的,所以平时它们干什么也无所谓,但有时也让人不得不思量,这样放任它们究竟对不对。

“算了,反正也没什么害处。”

成亲沿着躺满小妖的围墙,向大门方向走去。

仆人见到他,对他醒了一礼,打开门迎接主任的归来。

“您回来了。”

“啊辛苦了。”

他挥了挥手走进大门。杂役和仆人们都很喜欢平易近人的成亲。

忽然耳边响起一阵咯嗒咯嗒的声音,依家牛车正从车棚向这里移动。看来之前有客人来访。

站在路边让牛车通过的成亲忽然皱起了眉头。

颈间涌起了一阵寒意,成亲不由得伸手捂住后颈。他瞥了一眼经过的牛车,从车窗摇动的挂帘间,能模糊地看见乘坐者的侧脸。

“……那是……”

虽说不擅长的东西怎样都不擅长,但一直这样的话就不会有进步,所以只能去努力克服。

“就算不会有结果,但努力的过程是最重要的……”

在紧握拳头努力进行强调的昌浩脚边,小怪露出一脸似笑非笑得表情。

“啊……这个么 ……”

一个人,如果不努力就完蛋了。必须随时都保持积极向上的想法和自我克制的能力。

只不过,并不是所有的努力都会带来结果。

“也是。只是花时间努力过就可以了,昌浩。反正已经努力过了,比起不努力,这样得到结果的可能性更大。”

“……兄长,我觉得这根本不像是安慰。”

抬起头望着次兄的昌浩哭丧着脸说道。

昌浩不擅长占星,式占也是同样,作历就更别提了。如果要问他到底擅长什么的话,现在还真不好下结论。作为阴阳师,这样究竟对不对呢。不,自然是不对的啦。

“我的脑子难道不适合用来占星或式占吗?”

“大概吧。”

小怪毫不留情地打击抱着头的昌浩,它轻松地晃动着白色的长尾巴,故作深沉地歪下了头。

“因为你的性格属于不假思索就采取行动的那种。不过正因为这样,你才老是会被晴明戏弄阿。”

“祖父还会戏弄他啊?”

见昌亲眨了眨眼,小怪注视着他点点头。

“是啊。那可是其乐无穷的游戏,因为这家伙的反应很有意思。那时他向来的恶趣味阿。”“原来如此。”

听了小怪的话,昌亲想起了不少往事,于是坦诚地表示认同,毕竟关于安倍晴明的奇闻轶事实在太多了。

这是,敏次走了过来。

“啊,敏次大人,早上好。”

昌浩见到他急忙低下头,敏次停下了脚步。

“阿,早安,昌亲大人,早上好。”

敏次今天来得很晚,已经过了中午他才姗姗来迟。

昌浩不经意间发现他手中拿着一个包裹,疑惑地问道。

“……敏次大人,那是什么?”

古旧的麻布包有些肮脏,手指稍一动弹里面就嚓嚓作响。看来里面包着纸。

麻布阻隔了从内部传出的不祥气息。

敏次吃惊得睁大了眼睛。昌亲的话倒也算了,没想到昌浩都察觉到了。

“则后市昨天被送到行成大人处的东西——是咒物。”

他的声音低沉。

诅咒。

“因为大人说他最近总睡不好,所以昨天去探望了一下……发现这东西夹杂在其他的物件中。”

成亲离开后没多久,一个被绢包裹的小匣子杯以行成下属的名义送来了。

在行成思考为什么会有人送他东西的时候,感觉到不祥气息的敏次发现了被压在最下面的、用织物包裹的咒物。

“这是什么呢?”

敏次面色凝重地对昌浩说道。

“……染血的绳子。”

“……”

昌浩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这种充满恶意和怨念的东西,光是听说酒足以让人觉得不舒服了。

昌浩脚边的小怪眯起了眼睛。

“哇,脸色好差。行成是那种容易结仇的男人吗?”

昌浩和昌亲撇了一眼用前爪饶脑袋的小怪。虽然敏次的场他们不好做答,但他们心中也抱着同样的疑问。

不过,所谓政治和人性完全没有关系,很有可能他本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结了仇,这也没什么说不通的。

“行成大人年纪轻轻就有了那样的地位和身份,如果有什么不得志的鼠辈暗算他,也不是不可能。”

紧握着麻布包裹,敏次强压着内心的愤怒。

不知是人血还是其他动物的血。包裹着染血绳子的织物,或许是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缝制的。织物用的是上好的绢,整体看上去格调相当高雅。实行诅咒的人对于行成的爱好似乎非常了解。

“所幸有我在,事情还没闹大,请替我转告行成大人一定要警惕些。”

由于宅邸被血污染,行成今天没有出仕。

麻布与数重咒符搓成得绳子,能够释放出不祥的气息来呼唤邪恶的东西。必须尽快对其进行净化并处理掉。

原本此事应该由阴阳头上报请求指示,但行成认为还是不要声张的好,于是在他的要求下,敏次打算偷偷处理掉。

“不过,我还真么想到你会注意到……”

如果是昌亲的话倒也在意料之内,每想到首先发话的是昌浩。

昌浩张开嘴刚想说什么,但由于不知说什么好只得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几声。

开口说话的,是昌浩脚边的小怪。

“就算没想到有怎么样,这是理所当然的阿,这家伙毕竟是将来一定可能会成为伟大阴阳师的候补阿。”

虽然它说得得意洋洋,但语气中却没有半点威严。

“……小怪,你这是在表扬我?”

低头瞟了小怪一眼,昌浩用敏次听不见得声音说道。

在一边注视着二人的昌亲,只得偷偷地苦笑起来。

昌浩注视乐包裹片刻,嗯了一声咧开嘴。

虽然明白行成不想声张的心情,但既然现在有人在实行诅咒,那么阴阳家的人就有义务对上面进行报告。

读懂了昌浩想法的敏次,阴郁的脸色更加沉重了。

“……你果然也是这样想的阿。”

“是。我觉得,还是应该慎重上报……”

小怪看着敏次与昌浩的一唱一和,不悦地垂下眼皮。

小怪与敏次的不和。或者说,它单纯地讨厌敏次。

敏次对昌浩的贬低,以及他爱说大话这两点实在让小怪咽不下这口气。

“反正我就是搞不懂他有什么好得意的。只不过因为年长所以被选为阴阳生的代表,没有“见鬼”能力只能靠努力修行来弥补不足的家伙,为什么昌浩耀对他毕恭毕敬的,真想不通!”

注视着忿忿然的小怪,昌亲思考着。

那当然是因为敏次是年长的领头阴阳生,而且他日夜刻苦学习的缘故阿。

就昌亲所知,敏次是个表里如一、有些刻板万股却洁身自好的人。昌浩是通过一个人的内在来评价别人的,与那个人的好恶无关。

在小怪滔滔不绝抱怨的时候,阴阳生和杂役依然在一脸凝重地交谈着。行成曾为昌浩加冠,昌浩也曾受他不少照顾,会担心也是当然的。

“知道是谁寄来的吗?”

“名字是假的,查不出。就算是宅邸里的管家也不可能把来访者的脸一个个都记住吧。”

昌浩再次低声自言自语起来。

如果是祖父或父亲,又或者是身边这位兄长的话,当时应该立刻就能放出式神找到实行诅咒者的所在之处了,最有效的式神是与对方密切相关的东西,所以如果是祖父的话应该会直接用染血的绳子当作式神。毕竟他是当代第一的大阴阳师,这点小伎俩简直不值一提。

但如果换作昌浩的话,就不一定能做到了。他不擅长的东西太多。

想要得到能够轻松操纵式神的力量,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昌浩抬起头注视着站在身边的兄长。

在一边了解到整个情况的他,是安倍加出色的阴阳师。

昌亲为难地微笑着微微歪下头。

“嗯,那么,不如问问天文博士吧。”

天文博士的地位虽然不如阴阳头获助那么高,但也算是阴阳家中前五位的重要职务。顺带一提,天文博士时昌亲和昌浩的父亲——吉昌。他们的父亲,也就是晴明的儿子,在不声张的情况下处理紧急事态方面已经经历了千锤百炼。

不过,如果对他本人这样说的话,他应该会否认吧。

趁工作空闲时间前往吉昌处拜访的昌浩和敏次却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兄长。”

听见昌浩的声音,成亲回过头,见幺弟此刻正和敏次并肩走来,他似乎小小的吃了一惊。

“真少见。”

成亲的自言自语中省去了主语,昌浩和敏次见状一脸疑惑。

“啊没什么,自说自话而已,别在意阿。”

坐在昌浩肩头的小怪对于成亲脸上些许不快的神情有点在一,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忽略。

虽然表面上只字不提,但成亲和昌亲对于神将腾蛇幻化而成的小怪匙敬畏有加。

成亲回头看了看父亲。

“好了,就这样吧。”

“是,明白了。我会记住的。”

成亲对二人轻轻挥了挥手,转身走向了历署。

昌浩和敏次接着便坐了下来。他们察觉到自己好像打断了成亲和吉昌的重要的对话,看来来得不是时候啊。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在意。你们有什么事吗?”

昌浩看了看敏次。敏次将一直小心藏在袖中的布包取乐出来,压低声音说道。

“其实……”

这是,不知是谁向吉昌飞奔过来。

“博士,不好了!有人报告说,有咒物被送到了右大弁大人处……!”

“什么?”

昌浩和敏次凝视着包裹。

“是指这个吗?”

“好像,不可能吧……”

二人小声交谈的时候,吉昌在听取传信者的报告。

在一边旁观的小怪嗯了一声,忽地抬起头。

“……你怎么认为?”

虽然没有明确回答,但却发出了疑惑的气息。

小怪晃了晃白色的长尾巴,眯起眼睛。对方的术者简直就像在等待昌浩他们采取行动似的,让人不爽。

虽说最让人不舒服的是敏次,不过还是把他放在一边吧。

明白了让小怪心情不悦的源头之后,神将六合现身了片刻,对同胞投去了戏谑的目光。

用晚霞般鲜红的眸子接下这目光后,小怪沉默地耸了耸肩,无声地跳下了昌浩肩头。昌浩微微动了动脖子,但由于敏次在场他也不能再多做出什么反应。

“敏次,昌浩。”

被叫到的二人急忙端正好坐姿。

“你们也都听到了,现在就去阴阳博士那里请求指示。”

“……是”

除此之外没别的可回答了。

目送二人行了一礼离开,吉昌向不知何时留在了当场的小怪询问道。

“腾蛇,怎么了?”

“让人不舒服。”

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对,硬要说的话,那就是整个情况都让它不舒服。

行成身受诅咒的威胁,而且是接连两天,夏诅咒的那方很明显察觉到最初的诅咒被识解了,所以他才会第二次送来咒物。

贵族社会中这种情况也不少见,晴明和吉昌耶曾多次接受有关反弹诅咒的委托。这次的情况应该也不会太特殊吧。

虽然只是这样而已,但小怪海狮觉得不痛快。

没有理由,只有直觉。

小怪用前足煞有介事地饶着头。

“贵族间互相勾心斗角这种事司空见惯,晴明从以前开始就一直为这种事伤透了脑筋。

不过和我没什么关系,小怪叹了口气这样说道,却见吉昌象是欲言又止似的注视着它。

察觉到这点的小怪转了转红色的眼珠。

“……不会是真有什么关系吧。”

“……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样说着,安倍晴明的次子有些为难地笑了。

被特别免去了当天工作的敏次,在黄昏时向行成邸赶去。

受到了阴阳头的指示,他与昌浩共同前去进行诅咒的反弹。

途中,敏次抱着装有必需法具的布包,表情非常紧张。跟在他身后保持着约半步距离的昌浩眯起一只眼睛,注视着自己的右肩。

浑身雪白的小怪正怒气冲冲地抗议着。

“为什么你要帮助这家伙!听好了昌浩,你虽然是个半吊子,但将来好歹也可能或许一定能成为一各出色的阴阳师阿。你居然听这个一根筋、脑子死板,只知道努力学习的白痴敏次使唤,难道不觉得不甘心吗?”

“是啊是啊。”

对于小怪的故意找茬,昌浩只能含糊地回答几句。虽说它的话并不好听,但仔细想想,其实这是在赞扬自己呢,昌浩这样觉得。

晚霞般的眸子因为愤怒而闪闪发光,昌浩一边想着——它的眼睛真像经过悉心打磨得玉石啊,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敏次大人是阴阳生而我是杂役,这是当然的啦,小怪也知道的啊。”

敏次的实力昌浩很清楚,在以前行成中了诅咒的时候,敏次也充分发挥了他努力的修行成果。

而敏次则对昌浩也抱有不满。

为什么要派杂役昌浩随行呢,不时还有其他的阴阳生嘛。

敏次回头看了昌浩 一眼,皱起眉头。随后,他忽然明白了。

原来如此。昌浩在向阴阳生的方向努力,身为名门安倍氏的男子,在锻炼这自身的精神,所以为了能够锻炼他,在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有时也会派身为杂役的他前去。原来是这样,这样的话就能想通了。

敏次点了点头,回头望向昌浩。

“昌浩。”

“是”

敏次比昌浩要高,因为年长三岁身高自然有差距。敏次抬起头,板着脸说道。

“这次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所以上面才会把这任务交给我们。好好把握这次机会,认真学习啊。”

所以,不要放松,将所看到所听到的一切都吸收为自己的东西,仔仔细细地学习。这是敏次的想法。

对任何事都一板一眼,绝不得过且过的敏次这样断言道。

“是,我会努力的。”

“很好,走吧。”

行成邸就在前面。

敏次挺直了腰杆走在前面,他身后的昌浩觉得有种莫名的高兴。

敏次曾那么激烈地针对昌浩,以至于昌浩非常低沉,没想到今天,二人却能相处得这样融洽。

看来昌浩为挽回名誉做出的努力又了效果。他的脚步也不禁变得轻快起来。

和神采奕奕的昌浩形成鲜明对比,他肩头的小怪却用后腿坐了起来,不停地晃动着身子。

“这……这……这……”

猛地吐出肺中的空气,小怪恶狠狠地呲着牙。

“你——在——说——什——么——呢!”

昌浩不由得闭起了眼睛。敏次则根本听不见它得怒吼。

小怪一副怒火冲天的样子。

“虽说他只是个无能的阴阳师,但他可是安倍晴明的孙子!听好,那可是安倍晴明,面对当代第一大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最小的孙子兼唯一的继承人昌浩,居然不知天高地厚地说出这种话来!你这张嘴,我要用尽全力把它堵上,觉悟吧!”

伸出右爪直指敏次背脊,小怪后腿用力一蹬丛昌浩肩上跳了起来。

“尝尝我割髓龙卷落地必杀一击!”

但昌浩却轻松地抓住了搞搞跃起的小怪的一只脚。

“哇!”

倒吊在空中的小怪挥舞着四肢。

“放开我昌浩,这是武士的尊严,至少、至少让我打他一下!让我端他的下巴再放一记必杀的雷之舞!不行的话就对准他的脑门直接劈下去!”

“行了行了。”

谁是武士啊,而且如果真的那么干了敏次必死无疑。昌浩边叹气边这样低语着,同时无奈地耸耸肩。

小怪的神情依然愤怒,倒吊在半空依然不停地挥舞着四肢。

“——”

而在一边隐身随行的六合始终不言一发,任他们去胡闹。

设在历署最深处的博士居所,被等待确认和裁决的资料堆得满满的。不光是几案上,就连地板和砚箱里都堆满了文书和资料。

乖乖奋笔疾书的成亲,此刻终于停下了笔叹了口气。

“……行了,怎么回事。”

“……好像很麻烦。”

忽然又声音响起,那声音直接传入耳朵深处。

成亲先是瞪圆了眼睛,但立刻便醒悟过来,小声笑道。

“老样子,祖父的千里眼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处理贵族社会的纠纷已经有四五十年的时间了,晴明在感知到异变的同时应该就已经放出式神打探情况了吧。这一点不得不让人敬佩。

重新展开工作的成亲压低了声音。

“祖父应该已经注意到了吧……这种蠢事是岳父的远亲干的。”

用低沉的语调吐出这句话后,成亲皱起了眉头。

“我希望尽可能低调的解决,毕竟没法公开这种事情。如果因为迁怒于行成而倒霉的话只能算是对方自作自受,不过,只怕还会牵连到我们。而且……”

成亲向远处瞥了一眼。

向右大弁藤原行成宅邸所在的位置。

“我很喜欢行成阁下,明明是个大人物却一点架子也没有,而且又有实力……重要的朋友遇到这种事,我也有些火大了呢。”

虽然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依然是轻飘飘的,但声音中却带着薄薄的寒气。

隐身的神将微笑起来。

虽然有些差别,但这男人毕竟也是安倍晴明的孙子。

这次被送到行成邸的咒物,是一个装有一条被刺死德小蛇的罐子。蛇和一张用血清楚写着“怨”字的纸刺在一起,盘在罐子底部。

当侍女解开罐子封皮时被吓坏了,于是身为杂役的浩大只得战战兢兢地将罐子搬到南庭里。半途中他差点失手打碎罐子,引得在远处窥视的家人们一起尖叫起来。

“还不如等我们来呢。”

敏次说完,侍女相模便无力地点了点头。

“没事吧,浩大。”

昌浩关切地问道,只见浩大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

“从刚才开始,就觉得有阵寒气……”

“啊,请等等。”

昌浩将手放在浩大的背上,小声咏唱其咒语,随后拍了他的背两下。

顿感轻松的浩大如释重负地对昌浩行了一礼之后,回去干活了。

敏次见状,感叹似的瞪大了眼睛。

“……是晴明大人教你的吗。”

眺望着罐子的昌浩抬起头。

“啊?啊,对,是这样的,有时候爷爷他……”

——这点事都做不好怎么行,昌浩。爷爷我的努力都到那里去了,啊啊都到哪里去了,你还是修行不足啊。晴明书。

“……会尽心的,教我很多,嗯怎么说好呢。”

见昌浩声音越来越低语气也渐渐粗鲁起来,敏次不解地歪下了头。但随后,他便恍然大悟似的自言自语起来。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晴明大人,为了帮助“见鬼”能力并不出众的你,他花了很长时间一点点开导你啊。”

昌浩不禁疑惑地注视着敏次。

“……‘见鬼’……?”

“你这方面能力不太行吧。就算能看到一些妖兽神仙之类,也没有成亲大人和晴明大人那样厉害吧。”

“啊……是,这样的。”

先这样回答吧。

没有察觉昌浩有些郁闷的表情,敏次抱起胳膊。

“不过,‘见鬼’的能力和灵力并非一定成正比。博士和阴阳头都说昌浩天资不错,所以我想,如果能脚踏实地的努力,说不定能成为一个够格的阴阳师呢。”

这里的博士是指阴阳博士。

昌浩夸张地点了点头。

“我会努力的。”

“嗯,有这份决心最重要。好了。”

敏次将身体转向罐子方向。

注视着他的背影,昌浩想。

年轻时就拥有强大力量和技能的晴明之所以会用那么多年才出人头地,其中的理由,昌浩多少又些体会到了。

敏次之所以 努力,使因为有人对他寄予厚望。家人,以及他所尊敬的行成,察中的阴阳头和助,还有博士们。所以,为了回应他们的期待,他才能那么拼命。

有这样正直的人,政界应该不会太过黑暗吧。

昌浩想,自己不用变得那么伟大,如果能成为这种人的助手,其实也不坏。

不过,

昌浩抬起头,望向用桧树皮搭成的房顶。

屋顶上,现身的六合正单手拎着小怪。

“放——开——我——!我说,放开我放开我!”

“昌浩说过,叫我不要放手。”

见六合叹口气,小怪目光凶狠地瞪着他。

“你到底和谁站在一边。”

沉默的六合思考着,在这种场合下同伴之类都不是现在需要讨论的问题。但如果说出来的话,无异于给小怪的愤怒火上浇油,于是他选择闭口不言。

其实说起来小怪根本没理由这么生气。这不过事在挑刺,故意找茬而已。

再次叹了口气,六合低下头静静地注视着小怪。

“腾蛇,适可而止吧……”

还没说完,六合便眨了眨眼。

小怪忽然停止了挣扎,开始小心地观察其周围的情况来。

“——让我下来。”

在与之前完全不同的严肃语气下,六合沉默地放开了小怪。小怪无声地落到屋顶上,用晚霞般鲜红的双眼犀利地打量了一番宅邸后,它盯住了自己的前爪附近。

六合和小怪几乎同时注意到了。

二人降落到昌浩身边。

感觉到二人气息的昌浩将目光移过去。他们面前的敏次,正在忙着为反弹诅咒作准备。

如果是像晴明那样老练而出色的阴阳师,这种程度的诅咒随随便便 就能反弹回去了。有怨念是不假,但术者的灵力似乎没那么强。

混杂在染血绳子上的东西和念的颜色相同,可以肯定地使,进行连日诅咒的是同一个人。

将罐子放在结界中的敏次把数珠绕在手上,这时,他终于松了口气。

“这种程度的话,应该不会对行成大人带来什么危害吧。”

取出事先准备好的人偶,敏次将手伸向了罐子。忽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比起敏次,昌浩的反应更快。还没等小怪开口,他就忽地转过身向主屋的楼梯跑去。

建筑物的根基中,建有连接地下的四角形通风口。

从根子的那边,地下,飘出了怨念。

似乎就在敏次想要反弹诅咒的同时,一直沉默的怨念爆发了。

“怎么回事……?”

阳光无法照射进地下,所以再怎么样也看不清里面。昌浩想要钻进宅子下面,但乌帽子却很碍事。

虽然很想干脆把帽子脱了,但因为敏次在场昌浩还是克制住了这样的动作,因为敏次很可能职责自己说,衣服乱了心也会乱。

昌浩能看见在阳光无法照射的地下,有白色的东西正蠢蠢欲动。怨念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昌浩,发现什么了吗?”

“是的。但,那是什么呢……”

敏次跪在昌浩身边张望了一下,不甘心地咬牙道。

“可恶……!没想到有人把咒物埋在这里面。”

这样想的话,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会有突然出现的怨念。

对方的术者比起质来更重视量。

敏次看了看棂子,又看了看被封载结界内的罐子。

罐子暂时没事,现在重要的是抑制住怨念的散发,解决源头。但怎么办呢,身穿直衣行动不便,成年男子必须佩戴的乌帽子也很碍事。

对于古板的他来说,这实在令人苦恼。

“是为了,行成大人……!但是……!”

见敏次一脸面对世界末日的表情,昌浩忽然开口了道。

“那个,敏次大人,我去吧。”

“昌浩?不,但是……”

“没事的,而且你看,我的个子小,行动起来应该比较容易。”

敏次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皱起眉头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昌浩卷起袖子,毫不犹豫地取下乌帽子,顺手把发簪也散开。他用手梳了梳头发将它们随意扎在颈边,开始将固定的棂子整个拆了下来。

啪嗒一声,通风口被打开了,洞口比想象中要大一些。

“那么,我去了。”

昌浩匍匐钻了进去,小怪跟在他身后。回头看去,只见一脸担心的敏次身边站着六合。

这几天天气不错,所以地面比较干燥。从通风口射入的阳光没能照亮要查看的地方。

这几天天气不错,所以地面比较干燥。从通风口射入的阳光没能照亮要查看的地方。

毕竟不可能带火把进来。昌浩偷偷开口问道。

“小怪,那是什么东西?”

小怪则不同,它知道敏次看不见自己,所以用和平时一样的语气回答。

“咒物……不,不对。那是……”

忽然皱起眉头的小怪猛吸了一口气,一口咬住昌浩的肩,硬是把他拉了下来。

“哇!”

“趴下!”

昌浩听话地低下头,只听见头和地板之间,有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飞了过去。

同时,一阵激烈的咆哮刺痛了耳膜。

昌浩急忙喊起来。

“敏次大人,躲开!”

通风口前的敏次反射性的向后退去,但他的反应太慢,没能来得及。

那东西露出锐利的尖牙向敏次冲去。

回头向后望的昌浩忘了自己还在地下,他情不自禁地想要站起来,只听见头与地板猛地撞倒了一起,眼前顿时冒出一片金星。

“好痛……”

昌浩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小怪在一边呆呆地看着他。

“……白痴。”

虽然眼前依旧金星四射,昌浩还是努力睁开了眼睛。

“敏、敏次大人……啊。”

通风口的外面,不知为什么敏次正仰面倒在地上。原本在他身边的六合,正挥动披风驱赶着类似野兽的妖兽。

看来六合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敏次。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跌倒的敏次此刻正一脸诧异地环顾着四周。

昌浩舒了一口气。

“太好了。”

小怪用白尾巴敲了敲昌浩的手臂。

“喂,昌浩,看。”

“啊?”

昌浩扭头,只见旁边散落着一具动物的骨骸。看上去像是四条腿,体型和小怪差不多大的动物留下的。已经化为白骨的颈项处缠着亿个细绳似的东西。

他用手摸了摸,却没有任何感觉。

“小心点。”

“嗯,没事。”

他解下那根细绳,仔细看来,发现是用纸搓成的。

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个……”

这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敏次,没事吧。”

昌浩倒抽了口凉气。

通风口外的敏次顿时脸色煞白。

“行成大人,您不能出来!”

妖兽咆哮起来。单膝跪地的六合将目光投向了昌浩。

昌浩握着纸绳转身朝向洞口,注意力被外界吸引了。

敏次像是要保护走出屋子的行成一般,矗立在他身前。而他所注视着的,正是现在正准备冲过来的长着利齿的妖兽。

“小怪!”

昌浩厉声喊道,小怪不悦地啧了一声,却也无可奈何。

小怪一跃跳到敏次身前,浑身爆发出威吓的斗气。

“——!”

在锐利的咆哮声中。妖兽露出了怯意。趁此机会,敏次结印咏唱其咒文。

“邪者祸者,速速归去,回来时之地!”

敏次的灵力伴随物理的力量向妖兽击去。他从怀中取出纸人,放在眼前喊道。

“皆封于此,邪念俱返!”

咻的一身投出去的纸人渐渐吸走了妖兽。

痛苦不堪的妖兽终于转身飞向天空,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在确认妖兽的气息完全消失之后,敏次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随后,他回过头瞪着眼睛恨恨地说道。

“行成大人,您为什么要出来!反弹诅咒的时候行动必须得谨慎而迅速,但您却……”

身穿狩衣的行成拍了拍握紧双拳说不出话的敏次,抱歉地注视着他。

“啊,对不起,我只是怕你们发生什么意外,想到这里,就身不由主地跑了过来……”

见昌浩从通风口爬了出来,他笑道。

“如果你们为我而受伤,我心里可过意不去啊。”

“您在说些什么!行成大人是重要人物,出了意外会对政事有影响的!您认为我们是为了什么才会跑到这里,是为了保护行成大人的安全啊……!所幸我的法术成功了,但也有失败的可能。如果那样的话……”

小怪注视着敏次感慨万千的背影,自言自语起来。

“啊,这里还有我和六合帮忙,还有昌浩。”

它随意地晃动着尾巴,一脸无法认同的表情。

昌浩若无其事地移动到小怪身边,用鞋子碰了碰它的尾巴。

没有理会小怪抬起的双眼中流露出不满,昌浩微微点点头。

对手中的纸绳投去一瞥,这是咒符,那么,缠着咒符的那句白骨则是……

结束了工作的成亲,走向与家相反的方向。

那里,是昨天回家时与他擦身而过得熟人的宅邸。

成亲平时出仕都是用步行,所以此刻他也是孤身一人,悠悠走在路上。

黄昏将尽。

“昌浩他们怎么样了?”

“你不放心?”

“没有。敏次毕竟有些手段,昌浩更是一流。而且还有腾蛇和六合跟着,没必要担心吧。”

不过作为兄长,担心还是难免,这也没办法。他非常疼爱那个比自己小上许多的弟弟,而且也不放心行成和敏次。

“他们在不顺利的时候也会起纷争,闹内讧呢。”

成亲抬起双眼。

视野中的围墙连接着大门。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天空中飞来,被宅子吸了进去。

他的目光变冷了。

“——果然。”

不顾杂役的制止强行闯入宅邸后,那名身为岳父远亲的青年便颤抖着缩成了一团。

“喂,术者在哪?”

在他粗鲁的询问下,青年像是吓得连话都说不出,只是用颤抖的手指了指里面。

这是,只听见野兽的咆哮伴随着凄惨的尖叫声从那里穿了出来。

成亲阴沉地瞥了那里一眼,便冲了过去。

“出什么万一的话,拜托了。”

“遵命。”

刚一踏入位置最为偏僻的西对屋,只见白色的妖兽正要袭击一名身穿破破烂烂的水干衣、长发披肩的男人。

站在门边的成亲一脸厌烦地叹了口气。

“因为放出了无法完全控制的式神,才会落得如此地步。”

耳边响起咆哮声。被反弹的诅咒会杀死术者。

成亲从怀中掏出咒符。

如果让他就这么死了,自己以后也睡不安稳,况且委托术者发出诅咒的青年也会受到牵连。

“自己无法出人头地命名与行成阁下毫无关系,推卸责任是无能的纨绔子弟最擅长干的了。”

成亲冷冷一笑,那只将目标对准了自己的妖兽正呲着尖牙飞过来。

风压叩击着脸颊,但成亲完全不为所动。

在妖兽的爪子迫近鼻尖的刹那,一面透明的墙壁突然出现,将妖兽挡了回去。

被啪的一声弹开的妖兽察觉形式对自己不利,于是立刻冲破窗户逃了出去。

目送它消失后,成亲低下头注视着表情呆滞的术者叹息道。

“真是的,收市残局真累。”

随后,他扭头对着无人的空间微笑道。

“太裳,多亏了你。”

“不足挂齿。”

隐身的神将是安倍晴明的式神。察觉到可能出现这一情况的晴明为防万一,特意派他前来。

成亲时安倍氏的阴阳师,他的实力有目共睹。由于他刚一入寮便进了历署,阴阳署当时悔恨不已。

失神的男人应该是民间的阴阳师吧。因为那愚蠢的贵族认为自己的实力没有得到恰当的评价,而行成则太过耀眼,只要行成消失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所以才引发了这件事情。

昨天他离开时,浑身缠绕着不祥之气。成亲放心不下,特意向岳父和父亲打听了有关他的情况,还放出了式神。

“没想到会这样轻松,本以为是个挺能干得术者。”

不过,如果真的是个能干的术者插手此事,事态很可能会变得严重得多。

“不过。”

“嗯?”

成亲回到头,太裳小心翼翼地说道。

“刚才的那个式,去了哪里呢?刚被击退,此刻它应该还很兴奋,它离开的方向会不会是……”

明白了太裳还没说完的话的瞬间,成亲顿时啊了一声。

在破除了罐中诅咒的邪气之后,敏次回阴阳寮向阴阳头报告整个事件的经过去了。

昌浩本想与他同行,却被敏次制止了。

“你现在这副模样,还想进大内里吗?”

被点醒的昌浩不禁摸了摸头。发髻松了,以现在的打扮出仕实在很不像样子。

“我去报告,不用担心。而且你今天出仕很准时吧,那么现在已经到了该回家的时候了。”

被他这样一说,倒也没错。于是昌浩便乖乖照做了。

“那么,我先走了。”

低垂着头踏上归途,刚才一直很郁闷的小怪,现在依然是一脸郁闷沉默不语。

“小怪,怎么了?”

昌浩停下脚步问道,却见小怪只是瞥了昌浩一眼,接着用爪子不停饶起了脖子,明显在告诉他,我心情很差。

“……刚才的咒符呢?”

“在呢,你看……啊。”

昌浩下意识从怀中抽出咒符,紧接着便瞠目结舌地呆住了。

“忘了向敏次大人报告……”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小怪开口,从远处便响起了妖兽的咆哮声。

昌浩和小怪同时扭过头。

开始变得深蓝的天空中,有一头狂暴的妖兽在滑翔着。

昌浩一脸紧张地注视着它。

“好像和之前不一样啊。”

“感觉是暴走了。术者已经死了吧。”

忽然,他们感觉身边出现了一阵气息。

“没死,只是他的力量还不足以让妖兽作为式神。”

小怪动了动耳朵。

“是太裳啊……喂,等等,为什么你会知道。”

“成亲大人让我向昌浩大人传话——他说,抱歉。”

“这算什么!”

“如果有必要,他之后回来解释的。那么,我先告辞了。”

神将的气息如同他来时一般突然消失了。

小怪愤愤不平地抬起前足。

“麻烦事都推给我们!”

“我觉得应该不是这意思吧……总之,不能放任它不管。”

昌浩握紧了手中的咒符。那妖兽的目标应该就是这符咒了。

妖兽应该是施行诅咒的术者的式神。为了拥有这一式神,术者用血画了符咒,锁住魂魄使其幻化为妖兽。沾染了邪念的妖兽一旦失去控制,就会无差别地攻击人类。凭它的尖牙毫无疑问能轻而易举地撕裂人类的喉管。

妖兽之所以会以符咒为目标,是因为它明白,这是束缚自己最后枷锁。

“早点采取行动比较好。”

必须在夜幕完全降临前解决掉。

“小怪,把这烧了吧。”

“不向敏次报告了。”

“情况有变,我打算就当没见过这东西。”

“……你还真是晴明的孙子……”

“不许说孙子!你这个魔怪!”

“不许说魔怪!”

拌嘴告一段落之后,六合像是把握好时机似的现了身。看他的表情似乎有些无奈,应该不是错觉吧。

笑声抱怨着的小怪灾眨眼间变回了真身,神将红莲。

他从昌浩手中接过咒符,召唤火焰在瞬间便将它烧成了灰烬。

“妖兽的最后下场,别到处乱飞了。”

红莲挥动手臂,高高飞起的炎蛇舞动着向妖兽袭去,并卷住了它。那是个只有魂魄,没有实体的妖兽,仅仅束缚住时无法燃尽它的。

“六合,没事,退下吧。”

“缚缚缚!不动戒缚!神敕光临!”

不住挣扎的妖兽,在真言的咒力下僵直不动了。

“此术断却凶恶!消除灾难!”

第二段咒语,令妖兽全身出现了无数裂纹。

昌浩结起刀印,用力从上而下一气斩落。

“降伏!”

妖兽的身体与炎蛇一同粉碎了。

在确认妖兽的气息完全消失后,昌浩松了口气,只听见上空传来一阵翅膀拍打的声音,他抬起头,红莲和六合也学着他的样子抬起了头。

“……晴明吗?”

红莲自言自语,眼前翩翩落下的白鸟,就这样化为了纸片。

昌浩伸手将纸片抓在掌中,阅读起那刚劲有力的字迹来。

“昌浩?”

见昌浩一如既往拉长了脸将纸片死死攒在手中,红莲诧异地开口问道。

“红莲,把这东西烧了!用地狱的业火烧个痛快!”

红莲眨了眨眼,困惑地回答道。

“这个……烧文式不太好吧。”

而他身边的六合则默默地点了点头。

“可恶,混蛋——!”

接着纸片的昌浩大声怒吼起来。

“你给我等着瞧,臭老头——!!”

数日后,成亲前往行成邸拜访。

为了避秽行成进行了斋戒,结束之后成亲便立刻登门拜访。

成亲抱着胳膊,坐在厢房内的坐垫上。而他面前,斜靠在椅子上的行成笑着颔首道。

“多亏他们,又被敏次救了一次。这次可被他骂惨了。”

“他胆子还不小啊。”

成亲感叹道。只见行成引以为傲似的笑得更厉害了。

“他从以前就一直是个不懂通融的直肠子。”

在逐渐接近那个充满尔虞我诈和讨价还价的政界过程中,有时还是需要这种廉洁正直的人啊。

成亲也苦笑着说道。

“啊,我家幺弟也是一样,没想到彼此都不省心阿。”

“一点没错。”

行成回答。这时,成亲若无其事地告知道。

“实行咒术的人,我们已经进行了处置。”

行成的眼皮微微动了动,成亲对此则没有任何反应。

“说是绝不会再犯了,所以希望你不要再追究此事。”

“……这样啊,也就是说,那诅咒得发起人果然……啊,还是算了。违背阴阳师可不是什么好事,你也算是个中高手了。”

他半是叹息着这样说道。成亲默默地笑了起来。

随后他放下手臂,轻松地说道。

“毕竟,我是安倍晴明的孙子。”

二人心领神会地对视了一下。

最后,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完之后,行成忽然想起了什么。

“啊,对了对了,敏次和昌浩……”

“什么?”

行成以监护人而非政治家的口吻说道,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

“虽然二人之间矛盾不少,但最近好像缓和了一些。前几天敏次来看我的时候这样说的。”

——昌浩最近工作很认真,看来是把心思都放在了工作上了。如果他一开始就这样的话,我也不会那么严厉地对他了。

“呵呵。”

笑了不只一声。

他并不希望自己疼爱的弟弟在一个无法安心的地方工作。

虽然会多少有些不满,但如果通过努力能改善的话,还是尽量付出努力的好。

虽然这样说,但鸿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填平的。其中,还需要昌浩从今往后更加努力才行。

“昌浩他们必须还得和在大内里蠢蠢欲动的百鬼夜行交手。那可是很辛苦的,不努力不行阿。”

成亲事不关己似的说着,行成有些无奈地注视着他。

“你是想说,这些都和你没关系对吧。”

“不,我光是应付家里的事就已经忙不过来了,其他的百鬼们还是交由年轻人来解决吧。”

况且。

“昌浩市安倍晴明的继承人。一个人背负一切是很辛苦的,但如果身边有敏次那样的人的话,他应该会轻松些吧。”

虽然成亲现在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但事实上还有一个重大的任务等着他去完成。

回到自己家也就是安倍邸,对昌浩说明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下糟了,真郁闷。

“……腾蛇那家伙,会生气的吧。”

没料到,最后会把一切都推给了昌浩。

一边思考怎样解释才最稳妥,成亲一边心不甘情不愿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第二章 绵绵愁绪无处诉(附插图)

第二章 绵绵愁绪无处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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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帮帮我。

谁来帮帮我。

拜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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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的栗色的头发被风吹起,剧烈地舞动着。

“我说,确实是这里吧?”

对于同伴的提问,玄武重重地点了点头。

“啊啊,应该是这边没错……太阴,也许是那个。”

玄武指着一幢用丝柏树皮葺顶的房子说道。

看上去像是一间中流贵族的宅邸。以主屋为中心,两边各有一间对屋,周围并列着仓库和其他一些建筑。

风将太阴所操纵的风总是暴戾而冲动,搞得玄武常常心有余悸。但是今天太阴的风却和预想中相反,显得异常轻柔。不过这也只是和太阴平时的情况相比。同为风将的白虎所操纵的风,要比现在太阴的风更加平静柔和。

“真难得呢。要是你平时一直能够保持这样柔和的风力的话,那就谁都不会有怨言了吧。”

望着满脸感慨地玄武,太阴噘起嘴来说道。

“我昨天晚上被白虎训斥了一顿。因为上次差点把家里的房顶吹飞掉……”

看起来太阴好像是没少被说教的样子。

也许是勾起了她不愿意想起的回忆,太阴的眉毛紧紧地皱了起来。在她的脸上浮现出与她年幼的面貌不相符的凝重表情。太阴摇了摇脑袋说道。

“人家明明已经在反省了嘛。”

“那么,你就尽量保持目前这个状态好了。要是真的把家里的房子破坏掉的话,晴明一定会感觉到很困扰的。”

对于神将们来说,只要回到异界就完全没有问题了,但是对于人类来说,有一个居住的地方还是十分必要的。

“不要再说教啦,玄武你给我闭嘴!”

“每当被别人说道痛楚,你就会条件反射一样进行回击,这是太阴你最大的缺点呢。”

玄武叹息着说出的这句话,原本是听白虎说的。

每次白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太阴都会沉默不语,于是玄武也学着白虎的样子如是说道,和预想的一样,效果异常显著。

太阴一下子默不作声起来,脸上做出一副愤愤地表情。

要是不时常让她在心底里好好反省一下的话,太阴很快就会再次犯下同样的错误。

平时能够时常叫她反省的人,只有同为风将的白虎。太阴无论如何都说不过白虎,每次的反驳都会被白虎泰然自若地使她哑口无言。这一点就连腾蛇和天空都没办法做到。

对于玄武来说,太阴的行为多少使他也感到一丝气恼。虽然对十二神将来说外表年龄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但是因为从外表看来是小孩子模样的只有玄武和太阴两个人,所以他们一起行动的时候非常多。自然而然,他受太阴牵连的时候也非常多。

玄武开始集中精神巡视着周围,确认有没有异常的情况。

周围又没有妖气和值得注意的异常。或者是有没有什么隐藏在空气之中的残渣。

如果有发现这些的话,那么便说明晴明的梦占预测是准确的。

“到底会有什么呢?”

已经重新打起精神的太阴,一边注视着四周一边抬起脑袋问道。在这周围完全没有任何能够引起她戒备心和危险直觉的东西存在。

“谁知道呢?”

玄武表情严肃地摇了摇头道。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如果占卜准确的话,这间屋子里面……”

忽然玄武停了下来,回头向屋子望去。

似乎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向这边窥视着。

但是周围却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妖气,也没有任何人的气息存在。

玄武快速向无人的对屋飞去。

使自己悄无声息地着陆后,玄武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搜索起周围的气息。

“也不像是有什么化身的样子……”

忽然玄武停了下来,忽然站在一旁的太阴惊叫起来。

玄武急忙顺着太阴的目光望去,在屋门的帘子背后,出现了一个微微晃动的人影。

“……有人在吗?”

玄武不由得紧张起来。

“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只是像人的影子而已,没想到真的有人在。”

太阴飞到帘子前面,围绕在她身边的风将帘子卷起,现出在屋子里面的人影。

一个穿着一身素色长衫的小孩子,梳着整齐的齐肩长发。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和乌黑的瞳孔,但是眼珠却一动不动。

玄武和太阴都是在隐身状态之下,所以普通人是无法看到他们的。

眼前的这名少女看起来比玄武要稍微年幼,大概同太阴年纪相仿。也就是说大概五六岁的样子。

忽然,那名小女孩歪了歪脑袋。

接着她抬起脚向前走去, 伸出手来推开御帘走到外面来。

女孩走路的样子非常奇怪,玄武在一旁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太阴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开口说道。

“喂,玄武。难道这个孩子是……”

玄武不经意地抬头向太阴望去。

忽然,他的脸颊被女孩伸过来的手摸到。

玄武连忙把视线转了过来。

“什……!?”

玄武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女孩似乎在确认着什么一样,歪着脑袋仔细地抚摩着玄武的脸庞。事情完全朝着自己预想之外的方向展开,玄武的心脏不由得剧烈地跳动起来。

确认过玄武相貌的女孩,把手从他的头部向肩膀移去。

惊讶地望着这一切的太阴,终于回过神来说道。

“玄、玄武,怎么了?”

“怎么了,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就在玄武惊讶的时候,少女眨了眨清澈的瞳孔说道。

“……玄武……?”

好似银铃一样悦耳的声音,但是女孩的眼睛依然没有任何移动。

明明近在眼前的少女的瞳孔,却好似完全没有看到玄武一样,只是茫然地望向前方。

女孩是盲人,所以才能够触摸到隐形的神将并能够听到他们的声音吧。但即便如此,如果没有相当的见鬼之力也是无法做到的。

女孩稍微显露出一丝惊讶的样子,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心地笑道。

“难道,你们就是水神大人的使者吗?”

玄武与太阴湿再大约午时刚过的时候被晴明叫去的。

昌浩还像往常一样在出仕中,小怪与六合都跟他一起去了。

从生死攸关的劫难之中脱险过来的晴明,身体正以异常惊人的速度恢复着。

“但是,还不能太勉强啊晴明!就算恢复得再怎么好,你现在是高龄老人这一情况都是不变的事实。”

玄武语重心长地说道。晴明也同样很郑重地点了点头道。

“嗯,请您放心吧。”

站在旁边的天一听到他们的对话,不由得抬起袖子挡住嘴唇强忍笑意。

看到晴明能够恢复得如此之快,天一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那么,你叫我们来有什么事情呢?晴明。”

太阴歪起脑袋,用和玄武一样的视线注视着晴明说道。

晴明把手中丝柏骨的扇子收起,边敲打着膝盖边点了点头道。

“我做了一个很令人在意的梦。”

“梦?”

晴明向太阴点了点头,然后向摆放在书桌之上的六壬式盘望去。

似乎那上面显示的是有关什么事情的占卜结果,不过太阴和玄武完全看不懂其中所表达的意思。就算是一致跟在晴明身边的天一,看着他完成整个占卜的过程,也看不懂其结果的含义。

比冬季天空颜色还有稍淡一些的瞳孔带着询问的目光向老人望去。

望了天一一眼之后,晴朗向玄武与太阴说道。

“即便是占卜,也无法完全确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确实有一些需要处理的事情。

晴明将扇子向天空一指说道。

“我希望你们去调查一下。”

接到晴明的命令之后,二人大概在一刻钟之前从安倍府邸出发了。

在占卜之中出现过的宅院和小孩子。

据晴明所说,在他的梦中有一阵微弱的声音寻求帮助。

一般来说,在他的梦都是具有一定意义的。即便只是回溯以前记忆的梦境,对于阴阳师来说也必定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不过,这也只是那些非常强大的阴阳师才具有的能力。

“…………”

虽然在玄武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些回忆,但实际上他现在已经完全失去平常的冷静了。

而那名少女还在来回抚摸着好似石化了一般僵硬的玄武的脸。

看到玄武已经完全丧失放应的太阴,只好开口向那女孩问道。

“请问……你……能够听到我们说话吗?”

少女停下在玄武脸上摩挲的手。

瞳孔之中闪过一丝彷徨,然后白皙的脸上微微一笑道。

“在那边的那位也是水神大人的使者吧?”

少女把手从玄武的脸上那开,然后似乎在寻找太阴一样四处摸索着。太阴急忙从外面飞了进来,拉住女孩的手。

“你所说的水神大人……”

忽然玄武打断太阴的话,大声叫道。

“等等!”

玄武的眼中显出紧张的神色。与此同时,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无声的涌了出来。

感觉到周围危险的女孩,身体也不由得颤抖着现出害怕的表情。

在屋子前面,忽然显出一阵暗影,其中似乎隐藏着随时都要冲出来的妖异。

“太阴!”

玄武将女孩挡在身后向太阴喊道,太阴点了点头便飞了起来。

一股凛冽的神气将太阴的身体包围,神力化为龙卷的形态缠绕在四周。

暗影之中出现一只几乎无法用文字形容的妖异,咆哮着冲了上来。就在这时,太阴的龙卷风迅速地将其挡了回去。

“别想靠近过来。”

太阴的怒吼与妖异的咆哮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妖异放出的妖气被玄武瞬间张开的防御屏障遮断。感觉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妖气,玄武惊讶地皱起眉头。

“……水气……?这只妖异是……”

忽然,玄武感觉到后面被什么人抓住,回过头去发现是身后的少女抓住了自己的衣带。

少女的身体微微地颤抖着。

望着少女那无助地颤抖着的双肩,玄武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虽然也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说点安慰对方的话语,但一时却又想不出任何合适的话。

“那,那个……”

“给我消失吧——!”

伴随着太阴的一声怒吼,暴怒的龙卷将妖异打了个粉碎。

直到话化为粉尘的妖异和妖气完全消失殆尽之后,少女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仍然能够从她的瞳孔之中感觉到她的恐惧。

“已经不用再担心了,妖异已经被我们打跑了。”

女孩歪着脑袋向玄武问道。

“真的吗?”

“我是不会说谎的。”

听到玄武肯定的回答,女孩终于安心地笑了起来。

确认女孩安心之后,玄武也终于放松了下来。但是就在他先要离开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衣带被少女紧紧地握住。

感觉到玄武要离开的少女,忽然惊讶得眨了眨眼睛。

“……请问,可以松开我吗?”

如果强行甩开对方那样显得有些太过分了,玄武只能带着无奈的表情说到。

女孩很听话地放开了玄武的衣袋,然后再次向前伸出手去。再次被女孩手指触及脸颊的玄武,身体又一次僵硬住了。

“……怎,怎么了……?”

既不能强行将前面这位柔弱的少女赶走,自己又不能逃掉,玄武不由得左右为难起来。

但是面前的少女却开心地笑了起来。虽然她的眼睛看不见。但却好像能够看到玄武注视着他的表情。

“果然是水神大人派来的使者啊,那么你们一定会守护汐吧?”

“啊……?”

害羞的玄武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太阴则站在一旁欣赏着这难得一见的情景。(害羞的玄武!嘿嘿!)

十二神将玄武,虽然看上去是小孩的模样,但是却对谁都用一种严肃的语气和长者的态度。现在却被一个人类的女孩搞得手足无措。

“……看天色,明天大概会下冰雹吧……”

玄武使劲给望着天空感慨地太阴使眼色,但是太阴却专心地确认着明天的天气,完全没有感觉到他的目光。

自从回来之后就一直不高兴的玄武,脸上写满了不爽的表情端坐在屋子里面。

在他身后盘腿坐着的朱雀和白虎远远地望着他的样子。

关于事情的大概情况,刚才在玄武向晴明报告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一旁听得很明白了。

虽然玄武所说的非常简练,却也没有遗漏之处。但从他报告的内容之中却找不到任何令他如此愤怒的理由。

“喂,太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向与玄武一同前去的太阴询问这件事情的原因,太阴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摇了摇头。

“没有发生什么呀,就和刚才玄武说的一样,我们去了晴明所说的那个府邸,遇到了一位公主。然后我们消灭了来袭的妖异,那孩子也没有任何危险了……”

掰着手指确认这确实没有遗漏下什么的太阴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样睁大眼睛说道。

“啊啊,我想起来了,那个孩子的眼睛是看不见的,但是却能够很清楚地感觉到我和玄武的存在。”

“有这种事?”

朱雀不由得张大了眼睛。这是在刚才的报告之中所没有提及的情况。

“这是相当重要的事项吧。”

“阿,是呀,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样。”

太阴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她就是听到我们的声音之后才从屋子里面出来的。而且还能够摸到玄武……”

“太阴,已经够了。该去向晴明报告了!”

玄武似乎想掩饰什么一样打断了太阴的话,然后站起身。

“去哪里?”

对于朱雀的问题,玄武回过头瞥了他一眼说道。

“晴明不是说有奇怪的预感么。所以我们要到汐公主的府邸了吧。”

留下这句话之后,玄武便隐去了身形。应该是前往汐公主的府邸了吧。

朱雀与白虎不由得面面相觑。

“……这对玄武来说可真是少见的举动。”

“太阴,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作在白虎身边双手抱膝的太阴说道。

“那个孩子问玄武是不是水神大人派来的使者。”

另一方面,玄武一边飞速在京城之中穿行,一边紧紧皱起了眉头。

自己是拥有无上荣耀的十二神将,绝不是什么水神的使者。

——虽然这样说了,但是汐却一点都没听进去。

只是用她那天真无邪的双眸注视着玄武,然后声音清脆地说道。

“可是,玄武大人你身边充满了水气,和水神大人是一样的。一定是水神大人派你来到汐的身边吧。”

“我不知道什么水神。”

“可是,你身边的水气……”

玄武稍微抬高了声音向有些惊讶的汐说道。

“我是水将。身边有水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你果然还是和水神一样的。”

玄武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但是看不到玄武表情的汐却双手合在胸前,双眸之中现出兴奋的光芒。

“距离水神大人来接我还有一段时间,所以为了防止有危险发生而特意派您来保护我的吧?”

听到这意义不明的话语,玄武望了太阴一眼。

水神大人的迎接,究竟是指什么呢?

就在玄武正要开口继续问下去的时候,从主屋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走动的声音,接着一个人影出线在门前。

一名大概三十多岁的男人,脸色苍白地赶了过来。

“汐!我听到有骚动的声音和野兽的吼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汐很开心地回过头去叫道。

“爸爸!”

玄武与太阴靠在柱子旁边向屋子里面望去,只见汐的父亲快步走到女儿的身边蹲下身去,两只手捧着女儿的脸说道。

感觉到玄武要离开的少女,忽然惊讶得眨了眨眼睛。

“……请问,可以松开我吗?”

如果强行甩开对方那样显得有些太过分了,玄武只能带着无奈的表情说到。

女孩很听话地放开了玄武的衣袋,然后再次向前伸出手去。再次被女孩手指触及脸颊的玄武,身体又一次僵硬住了。

“……怎,怎么了……?”

既不能强行将前面这位柔弱的少女赶走,自己又不能逃掉,玄武不由得左右为难起来。

但是面前的少女却开心地笑了起来。虽然她的眼睛看不见。但却好像能够看到玄武注视着他的表情。

“果然是水神大人派来的使者啊,那么你们一定会守护汐吧?”

“啊……?”

害羞的玄武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太阴则站在一旁欣赏着这难得一见的情景。(害羞的玄武!嘿嘿!)

十二神将玄武,虽然看上去是小孩的模样,但是却对谁都用一种严肃的语气和长者的态度。现在却被一个人类的女孩搞得手足无措。

“……看天色,明天大概会下冰雹吧……”

玄武使劲给望着天空感慨地太阴使眼色,但是太阴却专心地确认着明天的天气,完全没有感觉到他的目光。

自从回来之后就一直不高兴的玄武,脸上写满了不爽的表情端坐在屋子里面。

在他身后盘腿坐着的朱雀和白虎远远地望着他的样子。

关于事情的大概情况,刚才在玄武向晴明报告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一旁听得很明白了。

虽然玄武所说的非常简练,却也没有遗漏之处。但从他报告的内容之中却找不到任何令他如此愤怒的理由。

“喂,太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向与玄武一同前去的太阴询问这件事情的原因,太阴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摇了摇头。

“没有发生什么呀,就和刚才玄武说的一样,我们去了晴明所说的那个府邸,遇到了一位公主。然后我们消灭了来袭的妖异,那孩子也没有任何危险了……”

掰着手指确认这确实没有遗漏下什么的太阴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样睁大眼睛说道。

“啊啊,我想起来了,那个孩子的眼睛是看不见的,但是却能够很清楚地感觉到我和玄武的存在。”

“有这种事?”

朱雀不由得张大了眼睛。这是在刚才的报告之中所没有提及的情况。

“这是相当重要的事项吧。”

“阿,是呀,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样。”

太阴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她就是听到我们的声音之后才从屋子里面出来的。而且还能够摸到玄武……”

“太阴,已经够了。该去向晴明报告了!”

玄武似乎想掩饰什么一样打断了太阴的话,然后站起身。

“去哪里?”

对于朱雀的问题,玄武回过头瞥了他一眼说道。

“晴明不是说有奇怪的预感么。所以我们要到汐公主的府邸了吧。”

留下这句话之后,玄武便隐去了身形。应该是前往汐公主的府邸了吧。

朱雀与白虎不由得面面相觑。

“……这对玄武来说可真是少见的举动。”

“太阴,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作在白虎身边双手抱膝的太阴说道。

“那个孩子问玄武是不是水神大人派来的使者。”

另一方面,玄武一边飞速在京城之中穿行,一边紧紧皱起了眉头。

自己是拥有无上荣耀的十二神将,绝不是什么水神的使者。

——虽然这样说了,但是汐却一点都没听进去。

只是用她那天真无邪的双眸注视着玄武,然后声音清脆地说道。

“可是,玄武大人你身边充满了水气,和水神大人是一样的。一定是水神大人派你来到汐的身边吧。”

“我不知道什么水神。”

“可是,你身边的水气……”

玄武稍微抬高了声音向有些惊讶的汐说道。

“我是水将。身边有水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你果然还是和水神一样的。”

玄武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但是看不到玄武表情的汐却双手合在胸前,双眸之中现出兴奋的光芒。

“距离水神大人来接我还有一段时间,所以为了防止有危险发生而特意派您来保护我的吧?”

听到这意义不明的话语,玄武望了太阴一眼。

水神大人的迎接,究竟是指什么呢?

就在玄武正要开口继续问下去的时候,从主屋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走动的声音,接着一个人影出线在门前。

一名大概三十多岁的男人,脸色苍白地赶了过来。

“汐!我听到有骚动的声音和野兽的吼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汐很开心地回过头去叫道。

“爸爸!”

玄武与太阴靠在柱子旁边向屋子里面望去,只见汐的父亲快步走到女儿的身边蹲下身去,两只手捧着女儿的脸说道。

“啊啊,没有受伤了吗,太好了。”

紧接着,男子马上带着紧张的神情向四周张望起来。

也许是发觉到了父亲的担心,汐拉住父亲的手微微笑了起来。

“没关系的。什么都没有,刚才水神的使者已经保护了汐。”

玄武毫不犹豫地反驳道,不过那位男子似乎是没有任何见鬼能力的普通人,完全没有听到玄武的声音。只是微微笑着点了点头,摸了摸女儿的脑袋道。

“是吗,那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只要静静地等待就可以啦。”

“是的。”

女孩清脆地答道。

对于两人的对话完全搞不清楚意思的太阴与玄武互相对视了一眼——

“真是……”

玄武在府邸前停下脚步,摇了摇头。

紧接着,男子马上带着紧张的神情向四周张望起来。

也许是发觉到了父亲的担心,汐拉住父亲的手微微笑了起来。

“没关系的。什么都没有,刚才水神的使者已经保护了汐。”

玄武毫不犹豫地反驳道,不过那位男子似乎是没有任何见鬼能力的普通人,完全没有听到玄武的声音。只是微微笑着点了点头,摸了摸女儿的脑袋道。

“是吗,那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只要静静地等待就可以啦。”

“是的。”

女孩清脆地答道。

对于两人的对话完全搞不清楚意思的太阴与玄武互相对视了一眼——

“真是……”

玄武在府邸前停下脚步,摇了摇头。

对晴明的报告就到此为止了。

在父亲的催促下,汐带着一副依依不舍的表情向玄武二人瞥了一眼,然后默默地回到对屋中去了。

原本二人打算等她父亲从对屋重出来之后再次进去看看汐的情况。但是因为在周围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安的气息,于是二人决定先回去报告一下这边的情况。

夜已经很深了,不过座位神将的玄武拥有比人类更加敏锐的视觉,所以黑暗并不能对他产生影响。即便是黑夜他也能够像白天一样看得清清楚楚。

只要再过一会,人类就应该全都就寝了。

“......在她的家人全都睡熟以前,我还是在屋顶上面等等吧。”

那个女孩拥有能够感觉到神将气息的能力,如果自己靠得太近的话也许她会发现自己而出来。

也许她是因为眼睛看不见所以才会伸出手去摸别人吧,但是每当自己被她的手触摸到时,全身便毫无理由地僵硬起来一动也不能动。心跳也变得急促起来,整个人只想飞快地逃开,这对于自己来说真是非常少见的现象。常听别人所说的“头脑发胀”,应该就是指这种情况吧。

在人类的小公主面前自己竟然如此失态,玄武一想到这里便苦恼起来。

“像那样紧张起来,完全失去了冷静。”

下次再见面的时候,一定要告诉她不要碰我。

“嗯,就这么办。只要告诉她不要碰我就万事大吉了。”

对于自己的决定感觉很满意的玄武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地跃过围墙进入到府邸之内。

悄无声息地降落到院子之中的玄武,小心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一阵奇妙的凉意传来。院子里的气温比外面明显低了很多。

感觉到这里有比别处更加强烈的水气,玄武不由得惊讶道。

“……水气……?”

忽然,玄武想到汐所说的话。

——和水神大人一样呢。

“她所说的水神大人,究竟是什么呢?”

玄武一边站起身一边尽量掩盖住自己的气息向汐所居住的屋子走去。

从晴明那里听说的情况是,在这间府邸之中所居住的只是中流贵族父女二人和寥寥无几的佣人。看上去不像是十分富裕的人家。女孩的母亲应该已经去世了。

因为晴明很受贵族们重用的缘故,所以晴明的知名度必然也很高。对于晴明来说,想要了解一下占卜之中的人家的具体情况自然是易如反掌。

围绕在对屋之外的水气已经越来越浓了。甚至对于身为水将的玄武来说,这样强烈的水气都使得他感到一些不寻常的感觉。

“……不像是同伴的感觉,这究竟是……”

如果和自己同为水将的天后也能来确认一下就好了。虽然玄武对自己的直觉很有信心,但那毕竟不是万无一失的。

他们的主人在梦中所见的情况。阴阳师的梦往往都有其特定的意义,其中所预示的事情从没有错误的时候,所以这次也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玄武面色凝重地回忆起晴明所说的话。

只是不停地重复着:请帮助我。

在晴明的梦中,只有寻求帮助的声音在重复着。而且不论晴明如何呼唤,那声音的主人都没有出现,只是用微弱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寻求帮助的话语。

只有这些,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信息了。

玄武不由得叹了口气。

就在不久之前,晴明才刚刚从鬼门关之中逃了回来。虽然这次只是虚惊一场,但萦绕在他们心中的不安却仍然挥之不去。只有晴明,自知距离天明之年还有时日而依然稳重地微笑着。

“真是,已经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却还背负着如此沉重的宿命。”

每个人都期待着能够得到晴明的救助,把所有的期待都寄托在晴明身上。如果他们的愿望实现的话,会觉得是理所当然的。而一旦他们的期待落空,便会把非难一般一股脑推到晴明这里。

身为阴阳师所从事的就是这样一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身为式神跟随了晴明几十年的他们对于这一点是深有感触。

对于十二神将来说,与那些贵族相比,身为自己主人的安倍晴明以及他所热爱这的安倍一族要更加重要的多。

但是这些话如果说出来的话一定会使晴明很困扰吧,所以玄武只能将这些话语压在心里。不过晴明似乎也看穿了玄武的心思,用手摸了摸看上去与自己孙子一样年纪的神将的脑袋。

虽然玄武也曾经说过很多次叫晴明不要把自己当小孩子看,但毫无效果。不过玄武也只是嘴上那么说说,其实在心里对于晴明的这种举动是没有任何反感的。

渐渐靠近对屋的玄武,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充满了水气的这片场所,气温越来越低。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应该会感觉到寒冷了。

“说要寻求帮助的话,究竟是要寻求什么帮助呢,又该如何帮她呢......”

是指像白天那样的妖异袭击吗?但如果经常有妖异来袭击汐的话,她还一直平安无事那未免太奇怪了。

对屋之中没有任何不安的气息。

玄武叹了口气,一边抬头望着屋檐一边带着一脸认真地表情思考着是不是应该到屋顶上去。

忽然在他的背后,响起一阵清澈的声音。

“玄武大人?”

玄武条件反射般的张大眼睛回过头去。

从微微打开的窗户缝隙之中,汐正弯着腰向外面张望着。

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汐靠近过来,以及打开窗户的这一系列动作。

只穿了一件单衣的汐带着满脸开心的表情向愕然的玄武身边走来。

玄武慌忙拉住响前伸手摸索着前进的汐的手。在如此黑暗的地方很容易将女孩绊倒。

就在他完全拉住汐的手之后才意识到对于眼睛看不见的人来说,自己的顾虑完全是多余的。

虽然周围没有任何人看见,但玄武依然紧张起来,视线也开始不安地游移着。

汐似乎察觉到了玄武的异常,停下脚步,歪起脑袋问道。

“玄武大人,有什么事情使你生气了吗?”

“没什么,我并没有生气。”

“但是,你的声音变得很僵硬,而且你的气息也变得尖锐起来。”

本来打算自己并没有那样,但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女孩那副发自内心担心自己的表情,使玄武一下子沉默起来。

二人陷入一阵沉默。汐似乎在等待着玄武开口一样,只是用她那漆黑的瞳孔默默地注视着玄武。

玄武无奈地叹了口气道。

“……夜晚的风很凉会把人吹病的,快回到屋子里面好好睡觉吧。而且也许还会有像白天那样的妖异来袭击。

听到玄武的话,汐微微一笑。

“没关系的。水神一定会保护我得,而且,”

女孩忽然握着拉着自己手的玄武的手指继续说道。

“还有玄武大人在我身边,所以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玄武一脸无奈而石化的表情呆呆地望着汐。对于玄武来说,现在的这种表情实在是太少见了。如果有其他神将在场的话,一定会把这件事情当作话柄的。

既不能甩开汐的手,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玄武无奈地挠了挠头说道。

“我说……”

“嗯?”

望着静静倾听着的汐,玄武无奈地说道。

“可以,松开我的手吗?......我想坐一会。”

玄武总算找到了一个好借口,汐很痛快地答应了。

汐放开手之后,玄武却感觉到一股莫名其妙的不舍感,就连他自己对于这种感觉都非常困惑。为了使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事情,玄武一屁股坐了下去。

“…………!”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坐在我旁边呢。

玄武的内心不由得紧张起来,而汐却好似完全没有发觉到玄武的异样,依旧带着微笑的表情望着玄武。

“差不多也该睡觉了吧。很晚了。”

“嗯。”

“那么,你怎么还不回屋子里面呢?”

“因为玄武大人要走了,所以我来送一送您。”

玄武根本就没有要走的意思。明明才刚刚过来,如果现在就走的话那特意再来一次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还要在这里再呆一会。”

听到玄武的话,汐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开心起来。

“那您打算待多久呢?水神大人偶尔也会过来,不过我每次都没有见过他的样子。”

“偶尔会来......?”

玄武惊讶地反问道,汐微微一笑答道。

“每次有妖怪来袭击我的时候,水神大人便一定会来救我。但是每次都在我还来不及道谢的时候便离开了。”

就这样,一直到现在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一次水神大人的样子。

玄武眨了眨眼睛,然后追问道。

“您所说的水神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汐好像感觉到非常不可思议的样子歪起脑袋。皱着的眉头好似在说你应该知道的样子,但是她很快便发觉到自己的失礼,于是便微微眯起眼睛说道。

“在我出生的时候,水神大人曾经降下神谕说我是水神的巫女,在我七岁的时候就会将我从这里接到神的世界去。”

“你说......什么......?”

真是让人感到十分意外的话。所谓的 水神其实是一个很广泛的定义。贵船的祭神高龙神大体也可以归类为水神的范畴。

那究竟又是什么地方的哪个水神对她说了这样的话呢。

但是,既然她这样说,那么围绕着这间府邸如此浓厚的水气就可以解释了。这些都是那位水神用来彰显自己神意的。

在日本有八百万神灵。也有一些连名字都没有的神存在。所以会有玄武所不知道的水神存在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

“也许是因为知道了水神大人的神谕,经常有很多可怕的妖怪来袭击我。但是每当那时水神大人便会来保护我。为了尽量减少这样攻击的次数,水神大人要我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所以,除了自己的父亲和家里的佣人之外,再没有其他人知道她的存在。对外宣称她在出生之后不久就与母亲一起离开人世了。

主要也是为了在自己七岁成为巫女离开这个家之时,不至于给家族以外的其他人添麻烦。

原本父亲还非常舍不得自己的女儿离开自己,但是看到水神如此多次在妖怪的袭击中保护了自己的女儿,于是也渐渐改变了看法,对水神心存感激,只等时间到来之时将女儿送到水神那边。

你一定是因为某种原因而降入人间的神仙的眷属。所以,如果水神大人来接你的时候,就高高兴兴地回去吧。

父亲如此对女儿说到,汐也很听话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明年我就要七岁了。在那之前,就是由玄武大人代替水神来守护我了是吗?”

被水神残留下来的水气所包围着的少女,带着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问道。

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才好的玄武,连忙换了一个话题说道。

“嗯,另外……”

“嗯?”

“我有点事情想问。”

“嗯,请问吧。”

汐好似十分信任玄武的样子点了点头。

“嗯,你为什么要摸我的脸呢?”

汐眨了眨自己的眼睛,微微一笑。然后又伸出手去摸着玄武的脸。

摸着呆立在原地的玄武的脸,汐开口说道。

“因为我眼睛看不见,所以如果我不用手摸得话,便无法知道对方的样子。”

要是对方不说话的话,甚至连站在对面的人是谁都不知道。所以父亲教我用手来确认对方的长相。

“只要我摸过一次便会很好地记住呢。玄武大人是非常和蔼非常温柔的样子。”

玄武甚至连眨眼都忘记了,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汐。但汐是绝对看不到玄武现在的表情的。

“……说我比较温柔,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呢。”

也许因为饱经风霜了吧,玄武的表情总是那样凝重与严肃。但是因为他的同伴们也一样,所以玄武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现在却被汐说自己温柔,这倒是有点让自己始料不及。

不过,被汐这样说,自己并没有任何不安。相反,虽然他的脸上没有表露出来,但是在他的心里却感觉到一些温暖。

真是一个很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公主阿。

也许正因为她看不见,所以才能够不受任何外表的影响而只凭自己的感觉去认识别人。

也许她是玄武到目前为止所遇到的人之中心灵最纯粹的一个。

“玄武大人一定是很温柔的人吧?”

望着认真的汐,玄武不由得考虑其究竟应该如何回答才好。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算不算一个温柔的人......”

玄武望着汐清澈的双眸继续说道。

“不过我想温柔一些总是好的。”

汐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似乎在确认这什么一样用手摸了玄武的嘴角,之后微微一笑道。

“嗯。”

“......话说会来,汐。”

“怎么?”

玄武用明朗的声音继续说道。

“差不多,也该放开我了吧......”

在这么近的距离被对方摸着自己的脸,使玄武变得紧张起来。

汐终于把手从玄武的脸上拿开,玄武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但紧张的心跳依然没有停止。

玄武站起身来,催促汐道。

“快去睡觉吧。晚上就是该睡觉。”

“可是,玄武大人的......”

望着依旧放不下心来的汐,玄武用认真的语气说道。

“不用担心。我是神将,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我会一直守在这里保证你身边不会有危险发生。”

汐一边想着玄武所说的神将是什么意思,一边很听话地按照他所说的去做。

就在玄武拉着汐站起身的时候,对屋周围的水气忽然发生了变化。

周围寒冷的水气忽然好似波涛一样翻涌起来,紧接着在阴暗之中出现了很多妖异。

妖异们发出沉重的咆哮,一起向玄武与汐冲来。

玄武马上将汐保护在身后。

“玄武大人......!”

汐充满恐惧轻声呼唤着玄武。

“波流壁!”

玄武将水的流动集中起来,在二人身边形成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冲过来的妖异全部被挡住了这水流的屏障之外,完全构不成任何伤害。

被抵挡在外的妖异们愤怒地狂怒着。

听到妖异吼叫的汐,娇小的身体不住地颤抖起来。对于眼睛看不见的汐来说,耳朵中回响的咆哮与身体感到的妖气使她感觉异常恐惧。

必须把这些妖异击退。

但是。

玄武紧紧地咬住嘴唇。对于玄武来说,虽然他能够做出异常坚固的防御屏障,但是他却没有任何能够将敌人消灭的攻击之术。

妖异们接连不断地向屏障发起攻击。但是不管它们攻击多少次也好,都无法冲破玄武的防御。那么只要等待他们筋疲力尽的时候便可以了,要维持到那个时候对于玄武来说是没有一点问题的。

但是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对于这个柔弱的人类少女来说则是无法忍受的。

久攻不下的妖异们异常愤怒地发出更加强大的妖气。感觉到这一点的玄武不由得皱起眉头。

“……水气……?”

他的低语被妖异们德怒吼淹没下去。在后面拉着玄武衣带的汐身体不住地颤抖着。

玄武回头望了汐一眼,然后怒目瞪视着眼前的妖异。

自己只有防守的力量。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竟然显得如此无力。

就在玄武紧紧地握起拳头苦恼之际,忽然感觉到一股神气接近过来。

玄武连忙抬头望去,只见眼前的妖异都躁动起来,以各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妖异之中。

十二神将朱雀取下背后的大剑,轻蔑地瞥了一眼周围的妖异。

“让我来教教你们这些没礼貌的家伙什么叫做涵养。”

话音未落,朱雀挥舞着手中的大剑将迎面冲来的妖异一刀两断。

随后,从朱雀身上所释放出来的斗气化为火焰将妖异包住,一瞬间便烧为灰烬。

转换目标的朱雀将剩余的妖异逐一消灭。玄武只能呆呆地注视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朱雀……”

“玄武,公主那边就交给你了。”

玄武顺着朱雀的目光望去,发现汐的父亲听到骚动的声音正向这边赶来。

其中一匹妖异发现了汐的父亲,转身向他攻击过去。

与此同时,玄武迅速在汐的父亲面前张起一面看不见的网,将那妖异束缚起来然后困在地面之上,朱雀的大剑随之将其斩为两半。

就在这时,玄武忽然注意到朱雀现在是以普通人也能够看到的姿态出现的。

将妖异消灭之后朱雀将大剑再次收回背后。接着那大剑便渐渐消失在空气之中。男子呆呆地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终于回过神来。

“汐!汐,你没有受伤吧!?”

在急忙赶向汐身旁的男子面前,玄武傲然显出身形。

被眼前突然出现的孩子身影吓了一跳的男子,急忙停下脚步。

“……把、把我的女儿……”

就在这时,汐开口打断了她父亲的话。

“爸爸,这位就是水神的使者。”

忽然,从外面吹起一阵微风。

玄武抬眼望去,发现是白虎正从空中飞来。似乎就是他用风力将朱雀送到这里来的。

“玄武,让公主去就寝吧。”

“朱雀?”

朱雀转向汐的父亲说道:

“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在神将那锐利的目光注视下,男子的脸色不由变得苍白起来。

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之中越来越紧张气氛的玄武拉起汐的手。

“已经很晚了,快去睡觉吧。”

“可是……”

“不要担心。我们是不会伤害你和你的家人的。”

汐虽然稍微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乖乖回到屋里去了。

确认她已经躺在床上之后,玄武在对屋的周围设置了一层结界。

即使再有新的敌人来袭,只要有这层结界在的话便不用担心什么了。

一边谨慎的提防着充满院子之中的水气,玄武一边走到朱雀身边。

汐的父亲虽然是官员,但看起来并不是藤原一族的样子。而且也不像是什么身份高贵的大贵族。

朱雀向站在走廊之上的男子问道:

“所谓的水神究竟是什么?”

感觉到白虎之风的玄武不由得抬起头向天空望去,停留在天空中的白虎似乎要将男子的话直接用风信送到晴明那里去的样子。

男子尽量做出冷静的样子仔细地观察了朱雀和玄武之后答道:

“你们,难道不是水神大人的使者吗?”

“不,我们不是什么使者。”

本来打算报出自己是安倍晴明的式神这一称号。但是考虑到这样做的话也许会被问起为什么安倍晴明会插手这里的事情,所以只好暂时保留身份。

“那刚才的妖异……”

玄武皱起眉头回过头去望向现在已经空无一物的院子。

“是那种东西吗?据说曾经多次袭击汐。不过每到那时水神都会出现来保护她。”

第一次听到这种事情的朱雀不由得张大了眼睛。他因为预感到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于是向晴明要求到玄武这边看看情况。而恰好在他刚刚赶到的时候便看到妖异在袭击玄武与汐,于是朱雀便立刻动手将妖异们收拾干净。因为玄武虽然擅长防守,但进攻能力却基本没有。

“但是,刚才来袭击的妖异所放出的妖气和这院子里的水气是一样的。”

对于玄武的话,不止朱雀感到惊讶就连那男子也是吓了一跳。

“什么……?”

“玄武,你确定吗?”

对于朱雀的追问,玄武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白天的那个妖异也是。为什么拥有同样气息的妖异要袭击汐呢?我认为,这些妖异都是由那个所谓的甚么水神所创造出来的。”

男子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了。

“怎……怎么可能……!”

男子一下子跪倒在地,双手抱着脑袋。好似在拼命地回忆着在这之前所发生的事情。

“还有一个问题。”

朱雀继续严肃地开口问道:

“水神要汐公主成为自己的巫女,把这件事情的详细情况说一下。我们认为这其中有问题。”

“怎么?”

朱雀见玄武感到疑惑便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水神究竟是不是真的水神呢?会不会是别的什么东西假借水神的名义呢。”

原本朱雀只是听到玄武简短的报告,所以对于自己的猜测也不太确定。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耳朵里传来同伴的声音。

“不,晴明说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在安倍晴明府里待命的太阴,将白虎送来的风信转达给晴明,同时也将晴明的指示发送过来。

白虎的声音传到玄武的耳朵里。玄武向前走出一步说道:

“所谓的水神究竟是什么东西?”

虽然看上去只是一个小孩的样子,但玄武身上所散发出的那种气势与锐利的目光使男子一时语塞起来。

收到白虎送来风信的太阴,将内容原原本本的传达给晴明。

“原来如此,是这样呀。”

晴明低声说道,站在一旁的天一默默的注视着主人的侧脸。

晴明将手从六壬式盘上拿开说道:

“——太阴,天一。”

晴明严肃的声音使太阴不由得紧张起来。天一也是一样。

“将综合所有信息之后的占卜结果转达给玄武。天一你去朱雀他们那边。保护汐公主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了解。”

太阴点了点头之后,天一也应道:

“遵命。”

太阴用风信将晴明占卜的结果传达过去,几乎与此同时天一也来到朱雀等人的身边。

“这里请交给我吧。”

“可是……”

朱雀拍了拍还有点不放心的玄武的肩膀道:

“别担心了,我家天贵会好好守护汐公主的。”

玄武望了望朱雀与天一之后,咬紧了嘴唇。

“快到晴明指示的地方去。”

一直停留在上空的白虎催促他们道。紧接着他们二人的身体便被一阵微风包围起来。

金色的长发随着一阵空气的流动而剧烈的翻滚着,然后一股强烈的气流四散开来将院子里的水气一扫而光。浓重的水气散开之后,夜色下的庭院一下子变得清爽起来。

屋里面的帘子轻轻的摇晃了几下,一阵拉开窗帘的声音传来,接着窗户被微微打开了一点。

“……玄武大人……?”

从刚刚的沉睡之中醒来的汐,慢慢探出头来。

天一微微一笑说道:

“玄武稍微离开一会儿。”

“……你是谁?”

汐公主一边躲在窗户后面一边胆怯的问道,天一用柔和的声音答道:

“我是玄武的同伴……也就是他的朋友。”

一边随着白虎的风在天空中飞翔,玄武一边掩饰不住内心的不安紧紧地咬住嘴唇。

在生下汐不久之后,她的母亲便去世了。据说她的母亲是一位非常美丽的人,似乎还继承了某族巫女的血统,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痛失爱妻的男子在祭奠完自己的妻子之后,抱着自己的骨肉悲叹。

原本这名男子的亲人便很少,他的双亲早早就过世了。其他的家人也都已经垂垂老矣。

这么幼小便失去母亲真是这个孩子的不幸啊。就在男子在亡妻遗留下来的镜子前面哭诉的时候,忽然镜子之中映出了模糊的影像。接着响起一阵声音。

——这个孩子,是我的眷属。

与此同时,似乎无数的妖异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不停地撞击着墙壁的窗户。

感觉到周围异常的婴儿大声啼哭起来,男子强忍住恐惧拼命哄慰着孩子,就在这个时候刚才的声音再次在他耳中响起。

——这个孩子一定会回到我的身边,在那之前你要好好地守护她。

男子只是完全没有任何能力的普通人而已。在那个时候他的心里所想的只有保护好这个孩子。于是他发誓会在时间到来之前都保护孩子不受任何伤害,而就在这时外面的妖异一下子全都不见了。

后来从那之后,又发生了好几次妖异来袭的事件,据说都是水神阻止了妖异的进攻。

但是,男子这样说道:

“每当我舍不得那孩子离开我的时候,那些妖异便似乎看透我的心思一样来进攻。”

也许是因为水神的眷属与人类生活在一起所以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吧。那么,为了能够使这个孩子得到水神的加护,只有在她长到七岁时的秋天把她还回水神的身边吧。

为了使自己与孩子分别时不至于太过悲伤难过,于是男子便在汐刚懂事的时候开始告诉她这些事情。告诉她在七岁的时候就要回到水神的身边了。这绝对不是什么可悲伤的事情。这是你的命运。

女儿对父亲的话深信不疑。

“我听水神说,那孩子的眼睛看不见也是因为误生在人间才导致的。只要她离开人界便能够再次获得光明了。”

但是,那个时候这孩子便也已经不在这里了。所以自己才希望她能够用她的手来好好记住这个做父亲的样子。

玄武的脸色更加严肃了。

那纤细的手指是为了记住自己的样子。为了不让自己忘掉对方的样子,而通过手指把对方的样子深深地刻在自己的心里。

生活在黑暗世界之中的汐,声音和触觉便是她所认识的一切。

“就是那个沼泽。”

白虎的声音将玄武的思绪拉了回来。

降落在沼泽旁的三人刚刚站稳便紧张地警戒起周围的情况。

周围都是浓重的水气。与充满汐家里的水气一样。而且也与袭击汐的妖异所散发出来的妖气一样。

“不会有错……那些妖异和所谓的什么水神是一伙的。”

听到玄武的判断朱雀点了点头,接着从背后拿出大剑。

“把这边都烧干净逼它出来吗?”

朱雀的火焰除了拥有净化的能力之外,和腾蛇一样也拥有烧尽一切的能力。腾蛇的火焰曾被成为地狱之业火,那是拥有极强破坏力的、能够毁灭一切的火焰。

最近,玄武终于开始觉得关于腾蛇被称为十二神将最凶的这个称号有些不太合适了。也是是因为晴明与他的继承人昌浩的关系吗?腾蛇变了好多。在玄武看来这对于十二神将来说是一个好的现象。

但是当他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告诉给勾阵的时候,勾阵却只是微微一笑,然后摸了摸玄武的脑袋。即便自己抗议告诉她不要总是把自己当小孩子看,但她却一点也没有停手的意思。为什么最近大家越来越把自己当做小孩子看呢?在玄武看来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

“那样的话也许会波及其他无辜的生物。”

白虎也赞同地点了点头。玄武站在水面上说道:

“让我来试试逼它出来。”

水将玄武能够自如地操纵水气。

他所释放出来的神力与水产生共鸣,将其中的妖异拉了出来。

“白虎,朱雀,那个所谓的什么水神就交给你们了。”

因为他们确信。

那个要夺走汐的家伙,绝对不会是什么水神。

那只不过是一个假借水神名义,拥有和水神一样气息的妖异而已。同时利用自己所创造出来的妖异进行袭击来骗取这对父女的信任。每当父亲心生疑念的时候它便会放出妖异,然后再出手造成自己保护了汐的假象来打消父亲的怀疑。

但是像它这样封闭了少女整个身心,并且夺走她全部未来的举动,绝对不会是神的行为。

玄武的神力迸发开来,沼泽的水面发生一阵剧烈的波动。原本充满在沼泽之中的湖水,在玄武所释放的清冽神力的推动之下流到一边,露出隐藏在下面的黑色物体。

“在那里!”

朱雀与白虎同时进入临战状态。

与此同时,在水面之上跃出无数深色的妖异,一齐向二人袭来。

玄武条件反射一般结出屏障,这时只听见朱雀叫道:

“擒贼先擒王!”

说时迟那时快,白虎所放出的风刃镰鼬已经飞到近前。

朱雀挥动着大剑将冲过来的妖异逐一砍成两半。

把杂兵交给朱雀与白虎二人之后,玄武运用神力搜索起隐藏在水下的妖力源头。

在沼泽的中央,有一股强大的力量爆发出来。

“是那个吗……!”

似乎为了阻止玄武前进的脚步一样,无数的妖异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但是这些杂兵瞬间便被白虎与朱雀的神力击个粉碎。

赶到沼泽正中的玄武,发现在水面之下的黑色物体,原来是一具半没在水底泥土之中套着破破烂烂的黑色衣服的人骨残骸。

“这衣服……是修验道的修行者吗……?”

忽然,那具埋在泥土之中的骷髅对着惊讶的玄武诡异地一笑。

“不要阻拦我!咯咯咯……”

从骷髅之中飞出的怨念径直向玄武袭来。那猛烈的冲击将玄武一下子打到数丈之外。

“玄武!”

飞身赶过来的白虎从后面接住被打飞出去的玄武。在他身边的朱雀用他那金色的锐利目光瞥了骷髅一眼。紧接着在他手中的大剑上围绕起一层火焰的斗气。

三人站在波涛翻滚的水面之上与水中的骷髅对峙起来。

“你为什么要假借水神的名义去迷惑那对父女?”

骷髅诡异地一笑,在它那漆黑的眼窝之中忽然闪出绿色的光芒。

“那是我的东西!所以要和那个女子一样都属于我!”

“你说什么?”

随着一阵骨骼颤动的咯啦咯啦的声音,骷髅眼中的绿光越发强烈起来。

“本来是我的东西,但是却为那个男人生下了孩子,而死了。真是可怜的女人,可憎的孩子!但是那个孩子继承了那女人的血脉。所以……”

骷髅伸出它那早已化为白骨的手指向沼泽的底部一指。

水面上升起无数的水泡,接着从水中浮现出一张由念力所结成的网。

网中是一名透明的女子。看上去不像是活人的样子。

玄武不由得张大了眼睛。

那网中女子的相貌和汐的样子竟然十分相似。

“汐……!”

一阵微弱的声音传进神将们的耳朵之中。

——帮帮我,请帮帮我。无论如何请保护那孩子,从这个可怕的家伙手中……

忽然,女子的身体似乎因为痛苦而剧烈地抽搐起来。那骷髅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哄笑声。

“可怜的女人,愚蠢的女人!你所请求的事情都是徒劳的,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我!”

狂妄地高声笑着的骷髅忽然与一名丑陋男子的身影重叠起来。

凌乱的头发与只剩皮包骨头的脸颊。男子瞪着血红的双眼,用充满淫欲的目光凝视着被封在念之牢笼中的女子。

“那是你所创造出来的东西,所以也就是我的东西,我要把她拿回来又有什么不对?”

一阵恐惧感袭来,使玄武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创造出来的……?”

玄武忽然感到异常的气愤。

女孩那天真无邪的笑容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因为眼睛看不见所以要用手去摸。只要摸到就能够记住对方的样子了。生活在没有光明的世界之中的少女,对于这命运的不公却没有任何的哀叹,只是平静地接受并且努力而顽强地生活着。

被囚禁在牢笼之中的女子拼命摇着头叫道:

——不是的。不是的!别听那个人胡说。

求求你,请帮帮我的孩子。请帮助那孩子重新获得光明。

朱雀惊讶地问道:

“难道,汐公主的眼睛看不见东西,也是你的所作所为?”

骷髅肆无忌惮地嘲笑起来,不用说也是承认了这一切。

玄武愤怒地甩开白虎的手站起身。

“可恶,你这个混蛋……”

现在玄武的心中充满了对只为一己私怨便扭曲了汐的命运的修验者的愤怒。玄武大声叫道: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玄武身上爆发出的神力将浑身沾满泥污的修验者包围起来。

但是也仅如此而已。玄武没有将敌人消灭的能力。

朱雀拍了拍因为懊恼而咬紧了嘴唇的玄武的肩膀,然后瞥了骷髅一眼冷笑道:

“奉主人之命,将你这妄自尊大的家伙消灭!”

玄武也曾多次想要获得更强的力量。但是以前他所希望获得的只是能够更好地保护主人的力量,从没有想过要去得到战斗的能力。

而这次则不同,在亲眼目睹了朱雀用大剑将骷髅粉碎的场面之后,玄武彻底被自己的无力感打垮了。

“……啊啊,到了。”

白虎用风力将三人一同带回汐的府邸。

陷入沉思之中的玄武被白虎将思绪拉回现实。发现自己无意识中紧紧地握住了拳头,玄武慌忙放松下来把手张开,而这一切却都已经被朱雀看在眼里。

被囚禁在牢笼之中的汐的母亲,在获得解脱前往极乐世界之前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告诉了他们。

在三人降落下来的同时,忽然注意到在天一身旁忽然多出一个人影。

“什……”

天一带着一脸无奈的表情望着自己的同伴。

坐在她身边的人披着长长的夜色风衣,巧妙地将自己的相貌隐藏在那披风之下。

在他二人之间,汐安静地端坐在那里。

似乎是感觉到了神将的气息,汐忽然开心地笑了起来向前伸出手去。

“玄武大人,您没事吗?”

玄武连忙从外面赶了过来,单膝跪在汐的身前。

“没事的。都跟你说过了,我是神将。像那种低劣的家伙是无论如何也伤不到我的。”

听到玄武这样说,汐才好似终于放下心来一样把手按在胸口。

“那就好。不过,即使玄武大人那样说了,可汐还是难免有一些担心。”

那些妖异实在是太可怕了,虽然知道会有水神大人守护自己,但那种担心却是挥之不去的。

玄武向隐藏在披风之下的人影望了一眼,然后微微一笑道:

“……汐,水神它……”

“嗯?”

玄武拉住汐冰凉的小手,现在虽说是晚夏,但夜风依旧很凉,而且长期积淀于这间府邸之中的水气更加使得这周围的空气显得阴冷。

焦急着如此寒冷的气温恐怕会冻坏汐的玄武,拼命寻找着合适的理由来解释关于水神的事情。

“……嗯,水神让我转告你。以前说你是它的眷属的事情其实是它搞错了,所以即便你过了七岁也要一直生活在这个世界了。那些可怕的东西以后再也不会出现了。”

汐惊讶地张大了双眼,伸出手去抚摩着玄武的脸颊。

“……真的吗?”

“我是不会骗你的。”

“那么,我能够一直与父亲在一起了?”

“是的。”

不管以前怎么说也好,对于年幼的汐来说还是不愿意离开这个熟悉的世界的。

玄武微微眯起眼睛望着终于彻底放下心来的汐。

“……好了,该去睡觉了。等你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定会看到美好的事物的。”

隐藏在披风下的人影说道。听到这句话后,天一带着汐向对屋走去。

一直到汐睡着以前,大概天一都会陪伴在她的身边吧。

站在外面的朱雀和白虎用严厉的目光望着披风下的人影问道:

“……你在干什么,晴明。”

披风下的男子将盖在头上的披风拿开,对着他们微微一笑。

“怎么了,偶尔为之嘛。”

“晴明。”

晴明向气愤的白虎耸了下肩膀,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道:

“……拥有能够阻断我占卜之术能力的修验者。如果选择一条正确的道路的话一定会有所成就的。”

因为充满了对汐母亲的执念,而走上不归路的男子,妄图夺取少女的身体,然后假借神的名义等到汐七岁的时候将她母亲的灵魂转移到汐的身体之中去。

时间一刻一刻的过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母亲那越发强烈的思念将求助的信息传达到了晴明那里。

披着披风的青年站了起来。之所以用六合的披风做出这样的伪装是为了不被家里的其他神将与孙子昌浩发现自己的行动。

“只要能够解除被加在汐公主身上的诅咒,那么她的眼睛就能够重见光明。”

“真的?”

玄武急切地问道。晴明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但是,如果重见光明的话,那么她也许就再也无法感觉、触摸和听到人界之外的事物了。”

玄武的眼睛一下子张大了。

能够感觉到处于隐形状态下的神将,并且能够听到他们的声音,触摸到他们脸庞的天真纯洁的少女那清澈的声音再次在玄武的耳中响起。

——玄武大人是非常和蔼非常温柔的样子。

在想起汐微笑的样子时,玄武忽然明白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只要能够使她重新获得光明,其他的一切便都不重要了。”

玄武的声音中充满了坚定。

十二神将玄武,向绝代大阴阳师请求,使那位少女重新获得光明。

当黎明的第一缕光线照射在京都的大地之上时,晴明等人已经返回安倍府。

玄武,麻烦你帮我把这个还给六合。

从晴明手中接过披风的玄武,心里一边抱怨着真会使唤人一边寻找六合去了。

玄武发现自己同伴的时候,六合正在昌浩屋子外面坐着。

“六合。”

六合顺着声音望去,看到玄武手里拿着自己的披风从空中飞落下来。

“晴明让你来归还的吧?”

“是啊。”

六合接过披风,挂在他胸前的红色勾玉迎着朝阳反射出璀璨的光芒。玄武在那光芒的照射下不由得眯起眼睛道:

“……六合……”

黄褐色的瞳孔望了玄武一眼。但玄武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走到六合的身边坐了下去。

“刚才朱雀来过,听说那边的事情都解决了。”

“啊啊。”

朝阳渐渐升高,迎着阳光的玄武眯起眼睛慢慢开口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些寂寞呢。”

六合惊讶地微微张大了眼睛。

晴明等人一直在汐睡醒前守护在府邸的外面观察着。

与父亲一起走出屋子的汐惊喜地张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初次看到的不可思议的世界。

当她的视线与玄武交织在一起的那一瞬间,汐微微地歪了一下脑袋。玄武的心脏一下子剧烈地跳动起来。但是,仅此而已。汐的视线很快便转移到别处去了,似乎完全没有发觉到玄武的存在。

这正是自己所期望的。也是为了汐的幸福考虑,这样是最好的。

还是让她永远都不要看到人界以外的东西才好。能够这样平安地生活下去,就是最幸福的事。

可是,为什么还会感觉到如此的寂寞呢?

“真是,搞不明白……”

六合忽然伸出手去,抚摩着低着头的玄武的脑袋。

“不要把我当作小孩子啊!”

“啊啊。”

六合虽然答应着,但是手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玄武不满地抬起头来。

“跟你说了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啊!”

“是吗。”

六合依旧没有停手,他那宽厚温暖的手掌慢慢地抚摩着玄武的脑袋。

“六合,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啊啊,听到了。”

玄武忽然回忆起那少女纤细的手指触摸在自己脸上的感觉,一种无名的悲寂忽然袭上心头。

虽然玄武嘴里依然抱怨着,但是却渐渐地不再反感同伴的这种举动,让他再次回忆起那忘却的思念。

第三章 迅如疾风(附插图)

第三章 迅如疾风

牛车的帘子“沙”地翻动起来。

“哎呀,风变得很强了呢……”

随从发现行成打开窗户朝外望去,出声问道。

“大人,有什么事情吗?”

“啊啊,风非常的……”

在他说出强字的瞬间,猛烈的狂风袭击了牛车。

“哇啊……!”

沉重的牛车被风吹得开始倾斜。尽管拉车的牛拼命地踏住地面,可还是被一边车轮翘起而失去平衡的车体所拉动,惨叫着横倒在地。

巨响像地震一般甚至震动了空气。

“大人!”

脸色苍白的随从和牛童朝横倒的车内望去,结果发现行成额头出血昏了过去。

“大人,振作一点……哇啊。”

龙卷风般的强风擦身而过。被吹得东倒西歪的随从确实从那风中看到了什么。

昌浩来到阴阳寮,发现阴阳生腾原敏次露出一副非常僵硬的表情。

“早上好……敏次,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他这么一问,敏次则脸色有些发青地回答道:

“啊啊,昌浩。早上好。你还没有听说昨天的事情吗?”

“哎,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昌浩不解地眨着眼睛问道。

在他肩上的小怪则气势汹汹地闭上一只眼睛注视着敏次。

小怪不喜欢敏次,老实说是讨厌他。惹人不快、令人厌恶。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天敌这个词存在的话,那么对小怪来说敏次就正是天敌。

不过那是非常单方面的,毕竟敏次就连小怪的存在都不知道。

“其实在昨天退朝的时候,行成大人的牛车被风刮倒了。”

“哎哎!?”

昌浩上前追问道:

“那行成大人呢?”

“啊啊,受了点轻伤,要暂时在宅邸里静养了。我打算梢后去探望他一下。”

腾原行成兼任着右大弁和藏人头双重职位。他在昌浩行元服礼的时候担任了加冠者的身份,是个很照顾他人的人。

“啊,那么我也……”

敏次狠狠地朝话没说完的昌浩瞪去。昌浩急忙改口说道:

“那个,请让我也一同随行。因为我也受到行成大人的照顾……”

“啊啊,没关系。我们分别探望反而会多占用行成大人的时间呢。”

点头同意的敏次眼神阴郁地说道:

“其实,我从随从那里听说了让人在意的事情。”

昌浩因为他更加生硬的声音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敏次大概没有听到小怪疑惑的声音,表情严肃地说道:

“风中似乎有什么东西。”

敏次用手指按住嘴巴,低声嘀咕道:

“如果那是真的,就是妖魔鬼怪的所为了。不去确定的话……”

敏次握紧拳头,看着昌浩说。

“虽然你并没有特别突出的见鬼才能,不过因为毫无力量的随从都看到了,所以也许你也能看见。如果你看到异形之物的话,马上要报告博士。”

这时,小怪露出獠牙叫道。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啊!你——这——家——伙——!”

昌浩虽然对在耳边大呼小叫的小怪感到伤脑筋,不过还是点点头说。

“是的,我知道了。”

这时,一阵强风吹过。

一时间纸张飞舞,窗帘被吹得“啪啪”作响。

“风还真是强呢。”

小怪睥睨着朝外望去的敏次,就那样扭过了头。

蔚蓝的天空中散落着零星的云彩。

“……真是奇怪的风。”

昌浩将视线移到与敏次发出不同性质声音的小怪身上,眨了眨眼睛。

彰子好象非常耀眼般地仰望着蔚蓝的天空,披上外套离开了宅邸。

她应该已经习惯了前往集市的道路。虽然偶尔会走到陌生的道路上,不过因为都城的大小道路是依照围棋棋盘设置的,所以完全没有迷路的担忧。

“不过昌浩还是会担心呢。”

在一边缓步前行一边叹气的彰子耳边,传来了隐形相随的天一的声音。

(我觉得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但是呢,我已经走过好多次了哟,而且总有人陪同,就算不那么担心……”

隐形的天一看到彰子微微鼓起脸颊的样子,似乎微微笑了起来。

(对彰子公主来说,就算昌浩大人怎样表示不用担心,不也还是会担心他吗?)

彰子脸颊泛红地低下头说道。

“那是……因为真的很叫人担心呀……他会不会受伤,会不会遇到危险的事情……”

(是的。)

“就算是天一,在朱雀因为晴明大人的事情外出时,一样也会担心的吧?”

天一平静地回答道。

(是的。所以说,昌浩大人的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这样没错……”

彰子没有继续说下去,微微叹了口气。

虽然因为和神将在一起所以不用担心,不过由于他们基本上都处于隐形状态,所以在旁人眼力彰子只有一个人在行走。在那些坏人们看来,她应该是个极好的目标吧。

“等等,虽然我觉得不是那样,不过在昌浩看来,我一直都是左大臣家的公主大人吗……”

她嘀咕的语气显得很寂寞。察觉此事的天一,对该如何回答稍微踌躇了片刻。

彰子其实本该进入当今天皇的后宫。事实上,左大臣家的另一位公主已经作为中宫在藤壶被赐予了房间。

“我觉得自己已经很习惯安倍家的生活了。虽然我还有好多必须要学的事情,不过也有很多事情已经能够做到了哟。”

但是,对他来说,自己果然只是个不可靠的公主吗?

天一深邃的是声音传到了叹息的彰子耳中。

(我们大家都很清楚昌浩大人非常重视彰子公主,而那决不是因为你身为左大臣家公主的缘故。)

毕竟昌浩从一开始,就基本上没有把彰子当成左大臣家的公主来对待。所以彰子的烦恼完全是杞人忧天。

“……嗯……”

彰子点点头,抬起头说。

“我会为了能被当作安倍家的一员而更加努力的。”

然后有一天,自己要是能不再作为客人,而是理所当然地留在那里就好了。

天一觉得说出“你已经非常融入其中了”的话会对她的干劲泼冷水,于是选择了保持沉默。

彰子一直在为能够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而不懈努力着,那是她的美德。

外出时彰子总是批着外套。这虽然能使自己的容貌不被看到,不过这样做的缺点是视野也会变得糟糕。尽管如此,也不能保证就没有人知道彰子的长相。

据说人在成长之后容貌会发生改变。虽然现在后宫的中宫和自己别无二致,但再过几年的话,应该会多少出现一些差异吧。那样的话,那时侯凭借自己是藤原氏亲戚的借口是不是就能蒙混过去了呢?彰子其实在心里淡淡地抱着如此的期待。

拥有藤原之血的命运,使她的人生出现了分歧。

“好了,不快点的话。”

慢慢吞吞的话太阳都要落山了,得在昌浩回家之前回去才行。

正当彰子加快脚步时,突然袭来一阵激烈的狂风。

“呀啊。”

披着的外套几乎要被刮走了。虽然彰子慌忙中想要按住衣服,不过强风却吹得她也不禁踉踉跄跄起来。

(公主!)

天一赶忙现身伸出手。

但是,有一双手更快地支撑住了彰子的肩膀。

“不要紧吧,藤之花小姐?”

彰子因为似曾相识的声音而抬头望去,结果与温和微笑着的昌亲四目相交。

“啊,是的……藤之花?”

彰子因为不熟悉的声音而显得很诧异。昌亲则笑得更高兴地解释道。

“啊啊,那是你的别称。因为称呼真名的话,绝对会暴露身份的。”

是这样啊。

昌亲一脸不可思议地向明白过来的彰子问道。

“说起来,藤之花小姐要去哪里?”

直走下去的话,就到了三条集市。

现身的天一回答了那个问题。

“彰子公主要去集市购物哟。我是随从。”

“只有天一吗?”

天一对昌亲的话点点头。于是,他稍做思考之后开口说道。

“那么,请让我也一同随行吧。”

“哎?但是,你不是还有事情要办吗?”

昌亲前往的方向是安倍邸。虽然彰子不知道他住在何处,不过应该和安倍邸有着相当远的距离。

“不,我只是偶然路过罢了,不用在意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趁着这个机会,为家人准备点什么东西而已。”

尽管事情绝对不止如此,不过这话也应该是真的。自己曾听昌浩说过,昌亲兄长是非常重视家人的。

“那么……”

重新披好外套的彰子点点头,和昌亲一同朝集市走去。

集市上汇集了绝大部分的商品。昌浩之前也曾送过在集市买到的化妆盒给彰子。尽管也有这样的日用品,不过生活必需品还是占了压倒性的比例。

在路两旁并排排列的席子和摊台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商品。

人们充满活力的喧嚣声此起彼伏。

那是呆在宅邸里绝对看不见到的光景。

“藤之花小姐到底要买什么……”

昌亲还没说完,对面就传来了惨叫声。

两人惊讶地转身望去,只见席子和竹制品被狂风席卷到了半空中。

“风……?”

彰子目瞪口呆的低语声消失在呼啸而来的狂风中。

排列的露天摊贩一个接一个地被掀翻,陈列着的大量商品也随之四散飞舞。商贩和行人们有人摔倒,有人则在空中翻着筋斗集市瞬间就变成一个狼藉的惨状。

(公主、昌亲大人,危险……)

昌亲对天一急切的话语颔首示意,发现疾风再次从道路对面向这里袭来。

昌亲屏住呼吸,朝对面凝望过去。他流淌着安倍之血、任职于阴阳寮,是拥有见鬼之才的阴阳师。即使他不及晴明和昌浩,其眼中蕴育的看透无形之物的力量,也不是一般人可以相提并论的。

风中隐藏着某种异形之物。

“危险!”

昌亲为彰子挡住来袭的疾风,直衣的袖子被撕裂了。

“昌亲大人!”

脸色铁青的彰子见叫道。句尾和类似鸣叫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

彰子反射性地朝天空望去。

今天是几乎万里无云的晴天。她能够看到肆虐的风之流动,在那其中有两个影子。

“那是……”

不过在彰子确认之前,影子就已经飞速离去。

突然被狂风光临的集市一片狼藉。

昌亲检查过一只袖子被撕裂的直衣后,叹了口气说道。

“只有袖子撕裂算是侥幸了呢……”

要是被那风直接击中的话,大概会被吹走一只胳膊吧。

“有没有受伤,藤之花小姐?”

表情凝重的彰子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是、是的,我不要紧。但是,昌亲大人……”

“我也没事,只是袖子破了而已。”

比起那个,他催促彰子道。

“我送你回安倍家。这好像是异形所为,飞走的异形搞不好还会回来的。

彰子和昌亲一起准备转身离开,不过她又回头望去。

到处都残留着异形的气息,但却又不仅如此。

还有另外某个东西混杂在风中。

疾风劲吹。

“哇啊……沙子都吹进眼睛里了……”

小怪趴在只眨眼睛的昌浩肩上,用两只前爪按住眼睛摇着耳朵。

“吹进眼睛了……!痛、好痛。”

“哎,小怪,不要紧吧?回家之后用水洗一洗比较好哟。”

小怪呻吟着想要用前足去搓揉眼睛。昌浩急忙抓住它说道。

“揉的话会弄伤眼睛的。”

“痛、痛,唔……”

小怪慢慢睁开眼睛,用湿润的晚霞般的眼眸向四周窥探。

小怪的大小和大猫或者小狗差不多。普通人看不见它,它全身覆盖着纯白的皮毛。但是那皮毛现在却因为风沙而显得有些肮脏。颜色如晚霞一般的大圆眼睛里不断吹进沙子。尽管它从刚才起就一直眯着眼睛,可是沙子似乎从缝隙间跑了进去。白色额头上莲花般的红色纹样也完全变成了灰色,长长的耳朵和尾巴也在摇动着驱赶沙尘。

“还是好痛。”

昌浩抱着闭上眼睛呻吟的小怪,用另一只手抓住它的两只前脚,急忙朝家里赶去。

持续不断的大风随着时间的推移似乎变得越来越强,扬起的沙尘时不时会遮住昌浩的视野。

因为张口会灌进沙土,所以昌浩一言不发地眯着眼睛快步前进着。

由于狂风大作卷起沙尘,昌浩不禁停下脚步闭上了眼睛。沙土零星地击中他的面部和脑袋,衣服也变得灰蒙蒙。就这样进屋的话,家里的走廊一定会变得到处是尘土的。

昌浩来到安倍邸附近之后,突然抬起了头。

“是太阴和白虎……”

只见两名御风飞行的神将,从宅邸的一角朝着某处飞去。

“嗯?”

小怪因为睁不开眼睛,只是转动脑袋追赶着气息不解地问道。

“风将凑到一起要到哪里去啊?”

“不知道……”

昌浩接着朝身后望去,隐形的六合应该就在那里。果然,六合稍微增强神气显现身影。

“六合,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

六合面对眯着眼睛询问的昌浩,平静地回答道。

也许隐形之后沙尘就不再是问题,所以小怪现在也隐形起来比较好。

昌浩一边仔细想着那些事情,一边开门走进安倍府。

昌浩为了不使沙尘吹入而赶紧关上大门之后,总算可以正常地吐一口气。

“欢迎回来,昌浩和小怪。”

听到大门响动的彰子出来迎接他们了。

她一看到两人,就瞪大眼睛说道。

“哎呀,全都是灰。”

“嗯,对不起,彰子,你能去拿桶水来吗?”

昌浩看着腋下的小怪说道。彰子急忙照他所说取来了清水。

小怪用桶里的水“吧唧吧唧”地洗着脸,它一边不停眨着因为眼泪湿润的眼睛一边皱起眉头说道。

“被区区大风搞成这样,真是失败。”

“不过眼睛进了沙子很痛的。小怪的眼睛本来就很大,魔怪就是在这点上不方便呢。”

“不要叫我魔怪,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

昌浩一边回嘴一边拍落衣服上的尘土,脱下了直衣。无论如何,就这样踏进走廊会弄得到处是沙土的。

“昌浩也擦拭一下身体比较好吧?脸好像被弄脏了。”

“哎,是这样吗?”

彰子用自己的衣袖碰了碰昌浩的脸颊。她用袖子擦拭了一下昌浩闭上一边眼睛的脸颊,然后指给昌浩看。

“你瞧。”

“啊,真的。”

“昌浩大人,请用这个。”

他定睛一看,只见提着水桶的朱雀和拿着毛巾的天一正站在一旁。

“那么……小怪干脆洗个澡如何?”

小怪狠狠瞥了朱雀一眼,回答不需要后踏上了走廊。

“对了,太阴和白虎好象出去了,到底怎么了?”

朱雀和天一彼此对视了一下没有说话。彰子回答道。

“那个,我今天去了三条的集市……”

“集市!?”

昌浩大惊失色地喊道,刚刚拧干的毛巾也从手中掉在了地上。小怪捡起毛巾对他说。

“接着。”

“谢、谢谢……不对,难道说你一个人到集市去了?”

彰子对瞪大眼睛的昌浩摇头说道。

“不是的,我和天一在一起。另外,我在路上遇见了昌亲大人,和他一起去的集市。然后……”

昌浩听说可能是异形制造的狂风把集市搞得一片狼藉之后,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妖怪……?”

彰子面对像是在确认般低语的昌浩,稍微思考了一下说。

“大概……可是,好像还有另外某种东西。”

“某种东西?你不知道是什么吗?”

彰子沉默地点点头,捡起放在走廊上的直衣。衣服上满是沙土,看来不清洁的话是没法再穿了。

“我刚才已经和晴明大人说过了。太阴他们大概就是为此而出去的。”

昌浩望着天一问道。

“天一没有发现什么吗?”

“我虽然感觉到了彰子公主所说的气息,但是因为其高速飞行的缘故……”

无法确认那姿态。

“是吗……”

昌浩抱着手臂思考起来。

昌浩在离开阴阳寮之后,和敏次一起拜访了行成的宅邸。

行成比想象的还要精神,一边苦笑着表示“真是没面子”一边按着额头上的绷带。敏次看到行成的样子总算放下心来,他似乎要吐尽体内的空气般长嘘一口气的样子让人印象深刻。虽然昌浩确认行成平安无事后也放了心,不过应该还比不上敏次。

藤原敏次这个男人,其实是个非常重情义的人。

在袭击行成的牛车的狂风中,似乎也看得到异形的影子。

昌浩俯视着小怪说。

“小怪,我想稍微出去看一看。”

小怪表示谅解似的摇动着尾巴。

太阴翱翔在黄昏的天空中,转身朝眉头紧皱的同胞望去。

“呐,白虎,你对这奇怪的风怎么想?”

白虎也和她一样察觉到了,他小心翼翼地环顾着四周说道。

“……属于妖怪之类……但另一个……?”

两种气息混杂在风中。

太阴一边用神气产生的气流玩弄着栗色长发,一边露出严肃的表情说道。

“虽然像是妖怪,不过感觉却很奇怪呢。非要说的话……”

风在低吟。

话还没说完的太阴突然朝身后望去。

“在那里,太阴!”

在白虎所指的地方,居民的屋顶被穿过的疾风吹上半空。惨叫和喊声相互重叠,传来小孩子好象被火烧到般的哭声。

太阴茫然地低声说道。

“怎么……回事,那个……”

那一瞬间显现出的身影是太阴至今从未遇见过的妖怪。

对白虎来说也是一样。那是不在他知识范围之内的生物。

他们活了很长的时间。尽管他们认识大多数的异形,不过眼前的这个却和任何一种都不相同。

“虽然是妖怪不会错的……”

太阴朝疑惑的白虎点点头,转过身去。

“总之先抓住再说!”

牛车发出“嘎拉嘎拉”的声音疾驰着。

昌浩打开车帘探出头,挥动手臂挡开四散飞舞的沙土。

“啊,发现太阴和白虎了。”

小怪站在昌浩抬手指向天空的肩膀上,将视线移到神将们的目标上。

“……彰子他们看到的就是那个吗?”

“好像是这样。”

昌浩探出身子对轮子上浮现出的鬼脸说道。

“车之辅,朝那边前进!”

轮子“嘎拉嘎拉”的声音变得更响了。虽然昌浩不明白,不过那应该就是车之辅的回答。

“好的,就给我吧。它好像是这么说的。”

小怪翻译完车之辅的话之后,跳上了车体的顶棚。

“小怪?不要被甩下来了哟。”

“我才不会呢。”

小怪回完嘴,朝天空望去。

风很强。它总觉得那异常强烈的风和小怪的所为有些不同。

彰子他们所说的另一个影子也叫人在意。

因为飞舞的沙土差点吹进眼睛,小怪慌忙闭上了眼皮。眯起眼睛也很麻烦,到底该怎么办好呢?

“……这实在是……”

它用和外表不符的语气嘀咕道。

要是说因为小怪形态眼睛太大,风沙和尘土吹进去疼痛难耐,所以他只好暂时恢复本性的话,绝对会被晴明和勾阵笑话的。那实在是太丢人了。再怎么说,他也是十二神将中最强的凶将。

小怪不禁变得意志消沉起来。这时,它察觉到了和妖怪不同的气息。

“小怪,那个!”

车中的昌浩喊道。

在他们视线的前方是神将们和妖怪,此外还有另一个影子显现出来。

那身影明显是和这个国家的妖怪们不同的存在。

太阴和白虎认识与其非常相似的妖怪。

“和异邦的妖异们很像。”

白虎朝表情严肃皱起眉头的太阴点点头,将妖怪定为了目标。

即使是在暮色降临的天空中,对神将们来说也没什么问题。他们的眼睛就算在黑暗中,也能如白昼般看清所有的一切。

妖怪身上缠绕着狂风在空中滑翔,样子就像鸟一样。不过世上并不存在这种样子的鸟。

它的大小大概和鹤相同,但是代替羽毛覆盖身体的却是蛇一样的鳞片。它使用四只翅膀扇起大风,依靠三双眼睛警惕地监视着四面八方。其弯曲的三只脚,长长的尾巴似乎起着舵的作用。

太阴和白虎严肃地交换了一下视线。异邦妖异的威胁至今仍然鲜明地刻在他们心里。

“难道说,没能彻底消灭掉……!”

白虎“砰”地敲了一下太阴咬着嘴唇的脑袋,注视着妖异断言道。

“那样的话,就在这里消灭掉好了。”

“对啊。既然这样决定的话。”

太阴全身迸发出强烈的神气。

“接招——”

风将太阴瞄准妖异放出了最强之技。

妖异察觉到接近的龙卷,转动长长的脖子确认了太阴和白虎的身影。三双眼睛在闪闪发光。

好似人语的鸣叫声回响着撕裂了风声。它扇动四只翅膀避开了龙卷。

“这家伙……不要逃跑啊,异邦的妖异!”

太阴接连放出第二、第三个龙卷。白虎瞅准她攻击的空隙放出镰鼬,却察觉到突然产生的另一个气息。

“什么?”

影子出现在夜色开始降临的空中,其直线滑落接住并粉碎了太阴放出的龙卷。

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开来。太阴完完全全挨了自己神气的反作用力,发出小小的尖叫声被弹飞出去。要不是白虎好不容易抓住她的手,还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

“刚才是怎么回事?”

太阴凝视着冲击波残留痕迹的方向,耳边突然响起了愤怒的声音。

“不要捣乱!”

太阴和白虎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影子好像仁王像一般漂浮在妖异和风将们之间,很明显非常气愤。

“那是我的猎物,不需要你们出手!”

那是一名少年,看起来比昌浩还要年幼,大概十岁左右的样子。因为他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所以十岁左右的预测应该也不准确。虽然预测得不对,但是他的身形和声音却又很像小孩子。

尽管十二神将风将太阴也是六岁左右小孩子的模样,可她的实际年龄已经是百岁以上了。就算晴明、昌浩和白虎再怎么把她当作小孩子对待,她也毫无疑问是位居神明末席的存在。

而眼前的少年也明显散发出与神将们相同性质的气息。

“你是什么人?”

太阴气愤地向少年反问道。

“都怪你们,让那家伙给逃掉了不是吗!”

少年怒吼道。他咂了咂舌转过身去,打算朝妖异消失的天空飞去。

不过突然被人怒吼的太阴,脑袋里传出了什么东西“嘣”地断掉的声音。

“……不要开玩笑了!突然跑出来捣乱的,怎么看都是你才对吧!快点向我们道歉!”

正要离开的少年一下停住了脚步。他慢慢转过身,冷淡地说道。

“明明只能放出那种程度的风,口气却相当嚣张呢。”

太阴瞪大了眼睛,竖起眉毛静静地说道。

“……白虎,不要阻止我哟。”

太阴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完,迸发出神气低声说道。

“你说那种程度……?”

桔梗色的双眸杀气腾腾地闪烁着。

风暴般的狂风旋转着朝少年袭去。

“你说说看,这到底哪里是‘那种程度’呀!”

就算是少年,也对太阴满腔愤怒所放出的神力大吃一惊。尽管他想要回避,却被风的旋涡卷入并弹飞出去。

“哇啊……”

“看到了吧!”

倒栽葱坠落的少年耳朵里,传来了太阴夸耀胜利般的声音。

尽管白虎急忙朝因为冲击动弹不得的少年追去,不过还是对方的坠落速度更胜一筹。

“切!”

白虎咂着舌正准备放出风,突然发现朝少年的坠落地点直线飞驰而去的妖车。那车顶上载着白色的小怪。

“腾蛇!”

小怪对那句话心神领会,一眨眼恢复了本性。

“车之辅,就这样冲过去!”

红莲向飞速疾弛的车之辅命令之后,为了不被甩落而蹲下身来。

“哎,红莲?”

昌浩因为突然产生的神气大吃一惊,抓住扶手朝上望去。

“不好好抓紧的话可是会掉下去的哦,昌浩!”

被训斥的昌浩缩了缩肩膀缩回了脑袋。然后,他也发现了正在坠落的少年。

全力疾弛的车之辅在坠落地点来了个急刹车。差点真被甩出去的昌浩抓住车柱,总算是稳住了身体。

与此同时,车体上传来了重物落下的冲击感。

车之辅发出“咣当”声颤抖起来。昌浩关切地敲了敲车壁,一口气爬上了车顶。

被红莲侧抱着的少年精疲力竭地躺着。

他身穿奇怪的服饰。昌浩曾见过和其非常相似的打扮。

“看起来和朱雀的打扮有点相似……?”

正当他仔细端详眼冒金星的少年时,太阴和白虎降落了下来。

“腾蛇……”

红莲瞥了一眼很困扰地躲到白虎背后的太阴,叹了口气问道。

“喂,这家伙是什么人?”

白虎一边在心里对被金色眼眸盯住,完全躲到自己背后的太阴感到无可奈何,一边回答道。

“虽然没有向他确认……”

白虎朝少年看去,其他三双眼睛也受其影响朝相同的地方望去。

“看起来似乎是大陆的神仙。”

“原来如此。”

和仅此说明便明白过来的红莲形成鲜明对比,昌浩惊讶地歪着脑袋说道。

“哎?等等、等一下。”

大陆的神仙。怎么回事?

“他似乎在追赶好象是异邦妖异的妖怪。”

太阴补充道。昌浩听后眨了眨眼睛。

异邦的妖异。是指它与穷奇及其率领的妖怪们属于同类吗?

“那个,也就是说。”

仔细一看,比玄武稍微年长的少年正低声呻吟着。

“他是与红莲和太阴相同的存在吗?”

“不,应该说是与这个国家的高龙神或者天照大御神相近的存在吧。”

正当众人对红莲的订正点头表示同意的时候,少年苏醒了过来。

“醒过来了呢。”

白虎稍微端详了他一下。少年无法把握现在的状况,四处游移着视线。不过他一看到白虎身后的太阴,就立刻竖起了眉毛。

“你这家伙……!”

虽然少年打算飞身而起,不过却突然丧失了支撑而摔倒在车顶上。

“痛……干什么……!”

红莲冷冷地看着按住被打到的后脑勺、眼含泪水抗议的少年说道。

“首先给我道谢。坠落的你能够平安无事,全都是靠车之辅和我。”

“那很重要吗?”

太阴悄悄对惊讶的昌浩耳语道。

“不可以说这种话的,昌浩。”

少年虽然激动地想要说些什么,不过却被从高处俯视自己的金色双眸所压倒,很不情愿地乖乖说道。

“那个,非常感谢。”

“很好。”

红莲似乎接受了少年的道谢,一眨眼又变成了小怪的模样。

“你是妖怪吗……?”

小怪斜着眼睛看着无法掩饰住惊愕的少年说道。

“我和妖怪可不一样。”

“是小怪呢。”

“没错,是小怪……那也不对!”

虽然小怪一不留神同意了昌浩的意见,不过它马上就醒悟过来立刻对此予以否定。

但是。

“原来是这样啊,它叫小怪。”

“嗯,对。”

昌浩对自言自语的少年点头道。

“胡说什么呢!”

且不管小怪的怒号,昌浩觉得自己和少年有些相似。

他坐下,与少年并肩。

“你是来自大陆的神仙啊。”

少年点点头。

“……是风伯。”

昌浩的脑中思考这两个汉字的写法。

风伯,记得是指风神。

昌浩不禁将目光移向白虎和太阴。

这两人是御风的神将。能够操纵风,也能驾风。

“风伯是总称吧,你叫什么名字?”

小怪话音刚落,少年便简短地回答道。

“巽,二郎。”

巽二郎低垂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接着说道。

“……如果等任命仪式全都结束了的话,但是……名字,很抱歉不能告诉你们。”

小怪与白虎对视一眼。

从他这样的口气看来,巽二郎并不是这个少年的真名,而是类似地位或者职务的名称。

少年看上去比昌浩年幼,但神仙的年龄是不能靠外表判断的,有可能他已经相当高龄了。

“那么巽二郎,你为什么要到这个国家来呢?”

瞥了一眼向自己投来这个极其严肃问题的昌浩,巽二郎开始小声说起来。

“在被任命为巽二郎的继承仪式中,最后的课题就是解决那只酸与。”

那仪式的目的,就是为了让继承人通过消灭作恶多端的妖怪,来展示自己的力量。

而巽二郎,却在这最关键的一战中失败了。

“一旦定下目标,就不能改追别的猎物了。于是我就沿着酸与的逃亡路线,追到了这个国家。”

昌浩轻轻抬起一只手。

“你说的酸与,就是那只妖怪吧,是跨海过来的?”

“是……那是我的猎物,请别出手。”

巽二郎重复道,但他的话语中却没有一丝霸气。

昌浩不禁注视着巽二郎,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与昌浩同样注视着巽二郎的小怪忽地晃了晃尾巴歪下脑袋,随后它将目光转向昌浩,对他眨了沾眼。

小怪很熟悉巽二郎的这种表情,他曾见过类似的情形。

“……打断一下。”

一直沉默的太阴在空中抱着胳膊煞有其事地站着。她低下头,用不太友好的目光看着巽二郎,年幼的外表被一层类似于愤怒的感情所笼罩。

“那是你的私事,我们没有义务陪你玩。如果放任那只妖怪不管,肯定会出大乱子的。况且。”

太阴放下胳膊叉着腰,环顾了一圈周围。

“晴明是派我们来解决那只妖怪的。京都里的百姓遭了殃,就连彰子小姐也差点被害呢。幸好那时有昌亲在,万一不在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太阴毫不留情的一波波攻势,令巽二郎惭愧地咬紧下唇,攥起了拳头。

但,他却没有反驳。

小怪仿佛在哪里看到过这一场景似的,缓缓开了口。

“你一直被周围人评论实力不足吧。”

昌浩“啊”的一声瞪圆了眼睛。

巽二郎反射性地抬起头,瞪视着小怪。

“你……”

巽二郎的反应似乎完全和小怪预料的一样。

“是这样的,所以我想到的是,巽二郎这个名字是风伯中的地位之一,你总是被人评价说力量弱小不足以继承这个名字啦,被拿来和前代巽二郎比较啦,于是你很不安,所以才会那么积极地除妖,被它逃了之后你拼命追到这里。难道除你以外的那些风伯一个个都很出色,所以你觉得自卑吗?”

小怪一口气说完,顿了顿,斜着瞥了巽二郎一眼。

“其实,你根本没自信打败那只怪物吧。”

巽二郎的脸立刻绷了起来,看来是被说中了。

昌浩眨了眨眼,明白了他之前的反应为什么有些怪异。

明白自己力量不足,却又不得不做。为了被人认同拼上性命,但无论如何都得不到理想的效果。整个人陷入了这样一个怪圈。

他简直就像是被封印了“眼”时的自己。

“……只要解决了酸与就可以了吧。”

昌浩这样确认道。只见巽二郎生硬地点点头,于是昌浩笑着说了声,好。

“那么,我们也帮忙。”

小怪也点点头。

巽二郎迷惑地交替看了看二人。

而这时,响起了一个抗议的声音。

“等等,我反对!”

风中的太阴正怒目圆瞪。

“现在还有空讨论这种事,酸与要是再作乱怎么办?三条街市已经一团乱了,连行成的牛车都被掀翻了啊。”

确实。

昌浩嗯了一声。

“话是这样说……但如果不被承认能独当一面的话,是很让人难受的事情啊。”

“你现在也只是个半吊子而已还说这种话。”

“罗嗦。”

听了小怪的话,昌浩皱起了眉头。

“合力的话,那家伙很容易就能解决了。千里迢迢来到这个国家已经够辛苦了,而且能在这里相识大概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太阴狠狠地盯着巽二郎,而巽二郎则毫不掩饰心中的诧异,目不转睛地看着昌浩。

“……啊,不是,但,我不能借助你们的力……”

太阴指着回过神来说话结结巴巴的巽二郎,眯起眼睛道。

“看吧,他本人也这么说,我们根本没必要帮他。”

这时,一直不曾发言的白虎抬起手制止了太阴。

“太阴,为什么这么强烈地反对,有什么理由吗?”

白虎低声询问,只见太阴愤然地回答道。

“我就是讨厌他!”

白虎眨了眨眼睛,轻声叹了口气。

“那是你个人的感情,不能作为反对帮助巽二郎的理由,别用就是讨厌他这种话了来搪塞。”

虽然白虎这样说,太阴依然不肯改变决定。

“我绝对不要,酸与那种妖怪,无论有几只我和白虎随随便便就能解决了,为什么还要帮助这种无能的家伙啊。”

“也没必要说成这样吧。真是的,那么不愿意的话,你什么都不用做,昌浩、腾蛇和我出手就行了。”

白虎叹息着说道,太阴闻言却脸色一变。

“不行!白虎也不能出手!”

“为什么,我不明白你有什么理由反对。”

“我说不行就是绝对不行!我不管巽二郎是什么人,总之他要是不道歉就绝对不许帮助他!”

昌浩和小怪对视了一眼,向白虎询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吗?”

“巽二郎,你干什么了?”

被问的少年一副陷入沉思的样子。

太阴指着巽二郎,对一脸疑惑的白虎愤怒地说道。

“这家伙居然那样评价我们的风!明明自己都被吹飞了!”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恍然大悟的小怪无奈地耸耸肩。原来他伤害了风将的自尊心啊。

这时,小怪眨眨眼。

“……抱歉,打断一下。”

众人的目光集中到小怪的身上。

“如果再不下车的话,车之辅要承受不住了。”

“啊。”

这时才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的昌浩顿时瞪大了眼睛。

他们现在正在车之辅的车顶上。

急忙跳下来的昌浩,对车轮中浮现的鬼脸道歉。

“抱歉车之辅,很重吧。”

车之辅嘎吱嘎吱地摇了摇身体,目光柔和。

“不不,没有的事,只是俺的车顶太小,不够大家站的。俺只是在意这事而已。它这么说。”

听了小怪的翻译,昌浩如释重负地抚了抚胸口。

而太阴和白虎依然在对峙。

“那么,也就是说如果巽二郎真心道歉的话,你也愿意帮助他了?”

“不甘心……虽然不甘心,但现在都中百姓有难,晴明也下了命令,如果白虎要求的话我就帮忙。”

太阴板着脸勉强地回答。白虎点点头,转身看着巽二郎。

“就是这样。”

外表像个孩子的巽二郎虽不情愿,却还是低下了头。

“……刚才无心说了错话,请见谅。”

抱着胳膊的太阴眯起眼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不管对方是谁,初次见面不要说失礼的话。”

“我记下了。”

巽二郎慎重地点点头,却见太阴忽然笑了起来。

“那么,走了。”

巽二郎茫然地目送就这样驾风离去的太阴。

“……”

昌浩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他还在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天空。

“巽二郎?不快点的话会跟丢的。”

巽二郎这才反应过来,急忙驾风飞了起来。

而白虎和小怪则注意到了,他满脸通红。

“那么我也去了,抱歉腾蛇,能去向晴明做一下说明吗?”

“如果我们比你们早回去的话。”

对挥舞着前足的小怪笑笑,白虎也驾风飞去了。

三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昌浩在车之辅旁边注视着天空,只听见小怪静静说道。

“……你把自己和巽二郎重叠在一起了吧?”

昌浩眨眨眼,低头看了看小怪,伸手将白色的身体抱了起来。

“嗯。毕竟我为难的时候,还有爷爷和小怪帮助我呢。”

不管多么努力,但最后总有力量不足的时候,那时小怪的帮助起了多大的作用啊。

“风神一定更加辛苦,一个人得把一切都背负下来,很艰难的。”

昌浩抚摸着小怪的头,微笑起来。

“能有小怪和六合,还有大家陪着我,真好。”

一直隐身伴随在昌浩身边的六合,此时似乎也笑了。

风很大。

玄武很是担心,害怕呼啸的狂风会不会就这样掀翻屋顶。

为了探察情况,他登上屋顶。天一与朱雀已经先到了一步,二人都伫立着,眺望着南方的天空。

远方飘来的神气,毫无疑问是同胞的。

“操纵这风的是太阴吧。”

玄武不解地自言自语,一直在一边观察的天一静静点头。

“是啊,看来是追着妖异的气息去的。”

太阴与白虎的神气附近,能感觉到另一阵气息,那和天一白天在集市上感觉到的一模一样。

“——啊,妖异被击落了。”

他们能感觉到,太阴绕到了急着逃命的妖异前面,使出全力放出了龙卷。

这一击的余波没多久就会传到安倍邸周边。感觉到这一点后,玄武脸色顿时煞白。

“糟、糟了,天一,快张结界……”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一阵强烈的狂风便猛冲了过来。

“呜、哇……!”

朱雀怀中的天一吓得浑身僵直,她身上的衣服也不停翻动着。

池中的水卷起波浪,树木被刮得东倒西歪,庭中的大石头也被吹得掉进了池塘,水花四溅。

紧闭的窗户不住啪啪做响。

“朱雀,我去彰子小姐那里看看,说不定她被吓到了。”

“天贵,一个人太危险,我陪你去。”

一边将心爱的恋人护在怀中,朱雀一边环顾四周。

“对了,玄武人呢?”

不知什么时候他不见了。

“啊?啊,朱雀,他在那儿。”

将手放在额前四处打量的天一有些诧异地指着某处说道。

天一所指的,是离建筑物稍远的池塘,面色铁青的玄武正在里面上下浮动。

一边随着池中的波涛浮动,玄武一边恨恨地低声说道。

“可恶……”

第二天,天气晴朗。

因为之前的强风而没能出去购物的彰子,连着两天都出了门。

今天同样是天一和朱雀隐身跟着她。因为昨天的事,朱雀自告奋勇要跟着彰子保护她。

步行来到三条的市集,今天和往常一样,这里充满了活力。原本遭受强风侵袭的露天店铺依然被摆了出来。

都城中的人们乐观而顽强。

“对了,今天一早我见玄武好像心情很差,他怎么了?”

彰子用周围听不到的声音询问道。闻言,天一和朱雀对视了一眼。

“这个……”

如果说出实话,会伤害玄武的面子。

正当她想要开口询问二人为什么欲言又止时,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哦,藤之花小姐。”

只有极少数人会这样称呼彰子。昨天见到的昌亲,以及另一个人,就这两人而已。

彰子回过头,见是满脸笑容的安倍家长子,她这才舒了口气。

“成亲大人,好久不见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看来不是一个人出来的,那就没什么可担心了。”

感觉到隐身的天一和朱雀的神气,成亲点头道。

“不过最近市集上不太平,还是多加小心的好。昌浩反正也回来了,还是让他陪你出来吧。”

彰子闻言急忙摇头。

“这怎么可以!昌浩很忙的,怎么能让他为我浪费时间呢。”

说完,彰子想到身为阴阳寮历博士的成亲不可能不知道昌浩工作有多忙,于是连忙低下了头。

“啊……对不起,我……”

“嗯,不用道歉啊,反倒是我,不经考虑就说出这种话。别介意。”

成亲语气爽朗目光温柔,彰子松了口气。她不想给昌浩的兄长留下坏印象。虽说已经入赘到藤原家,但他依然是安倍家的人。

就算离开家,成亲和昌亲的心中依然以家人为傲,彰子对此觉得甚至有些羡慕了。

自己的家人,在自己再也不能回去的东三条殿。就算自己还挂念着这些家人,但家人却以为彰子现在入内成了中宫。只有父亲一人知道,真正的她其实正寄住在安倍邸。

虽然从没对人提起过,但彰子心里还是觉得很寂寞。除了安倍邸以外自己已经无处可去了。不知是否会有一天,自己能真心的、毫不犹豫的告诉自己,自己完全可以留在这里。

她之所以没有吐露过这些想法,是因为他知道如果昌浩和晴明听到这些话,一定会难过的。

二人不言不语,极其自然地迈开步子向前走去。随后二人随意打量着路边的商品,有时闲聊几句。

“……藤之花小姐,安倍邸太小了吧。”

成亲忽然这样说道,彰子顿时瞪大了眼睛。

“不会,没有的事。”

“现在我和昌亲都不住在那里了,确实稍微宽敞了点,但是和大贵族的宅邸相比较的话,明显小了许多啊。”

由于不明白成亲究竟想说什么,彰子面露不解。

不过呢,成亲淡淡地眯起眼睛,话锋一转。

“因为大家都住在那里,我能随时看到想见的人,所以我很喜欢那宅子。不过,还是看不见的家伙更多一些。”

说着,他瞥了一眼旁边,那里有隐身的神将们。

诧异地注视着成亲的彰子,身上披着露树的外衣。现在彰子穿的,多数都是露树未嫁时最为珍视的衣物,成亲知道。

因为是我最喜欢的衣服,所以等你们娶妻的时候给你们的妻子吧。成亲回忆起母亲一边小心整理衣服一边说出这些话时的侧脸。

“如果你能觉得住得舒服的话就好了。”

彰子认真地回答。

“我非常喜欢那里,晴明大人待人亲切,吉昌大人和露树夫人对我也很好,天一玄武他们一直都很关心我,而且,有时还有小妖们来陪我玩。真的很开心,比起在东三条的家里,每天都开心好多。”

成亲一边“嗯”地回应一边点头,心里则“嘿嘿”地笑了起来。

“那、哪个,还有……”

成亲什么话都没有回答,于是彰子就显得有些窘迫了。就在这时。

“那是,成亲大人。”

成亲和彰子同时扭头往去。那是一名彰子并不认识的少年,他像是吃了一惊似的加快步伐向这里走来。

“哦,这不是阴阳生敏次嘛。”

这时成亲的表情立刻带上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干练。

阴阳生敏次,名字听说过。

他的官位并不高,所以应该不知道中宫的样子,但就算如此,也不能毫不介意地让他注意到彰子。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啊。”

敏次对成亲行了一礼,一边打量四周一边开口道。

“因为昨日这里有强风来袭,我想,这会不会和行成大人的牛车遇袭有什么关联,于是独自开始了调查……不过,看来这都是白费工夫了。成亲大人呢……?”

对面露苦笑的敏次点点头后,成亲从容地笑道。

“正好我打算过会前去探望行成大人,想先买些下酒菜当做礼品。”

敏次顿时双目放光。

“如果不打扰的话,能允许我一同前往吗?我占卜过,结果显示风中的妖魔现在已经离开了京都,我想将这一消息报告给行成大人。”

“是啊,听到这个消息,行成大人应该也能安心了吧。”

成亲夸张地点头道。忽然,敏次的目光停在了躲在成亲背后的彰子身上。

凝视的目光令彰子仿佛呼吸都要停止了。

“……那个,请允许我问一下,这位女性是……”

彰子被外衣掩盖的身体顿时僵硬了。隐身的天一悄悄地靠近了她,同时,也传来了朱雀将手按在大剑剑柄上的气息。

“啊啊,这位嘛。”

他回头看了一眼彰子,再次将头转向敏次,随后爽朗地笑道。

“是我家幺弟未来的妻子。千万别说想要看她的长相,我可是会被那小子骂死的。”

敏次瞪圆了眼睛。

“啊啊……!这位是去年年末时迎来的小姐啊!我真是太失礼了,请您原谅我的无知和无礼。”

见敏次慌忙不迭地道歉,彰子沉默着点了点头。

“不过还没正式结婚,现在应该只能算是未婚妻吧……正因为如此,拜托你对外面还是别乱说为好。”

成亲的语气让人不容拒绝,敏次急忙点头。

“是!请放心,绝对不会出现什么谣传的。”

成亲满意地点点头,回头看向彰子道。

“那么我先告辞了,你一个人没事吧?”

彰子默默点了点头。成亲若无其事地将目光投向某处,那里传来了朱雀回应的气息。

“那么,这位小姐,请路上小心。”

敏次向彰子告辞后,与成亲一同离开了。

在喧嚣的市集中,彰子终于松了口气。

“啊,吓我一跳。”

没想到还会遇到阴阳生。

“得赶快买好东西,早点回去。”

她迈开脚步,脑中回响着成亲和敏次的话语。

未来的妻子。未婚妻。

唇边透出一丝笑意。

这句话自然是为了打圆场才说的,但一想到自己如果真的能成为他的家人,能够名正言顺地留在安倍家,彰子只觉得胸口有种暖暖的感觉。

神将太阴激动得不得了。

“事情都已经解决了,就赶快回去呀!”

在安倍家的房顶上。

包围着宅子的结界原本是用来阻止外人进入的,但出于对别国神明的尊敬,得到了晴明的允许,巽二郎便站在了太阴面前。

他的手中,还倒提着直到清早才终于抓到的酸与。

巽二郎的外貌像个孩子,所以还无法完全提起和一只鹤差不多大小的酸与。所以酸与身体的上半部分全都拖在房顶上。

“不,那个。”

巽二郎欲言又止,太阴却毫不含糊地打断了他。

“什么啊!你还有话要说吗!?除了帮你解决这东西以外还有什么要求!?”

“那个,没有了。”

“那你还想干嘛!?”

其实太阴原本并没有那么火大的。巽二郎提着酸与出现在自己面前,嘴里嘟嘟囔囔的像是要说什么,但因为是嘟嘟囔囔所以她完全一句话都没有听懂。因为他太不干脆,所以太阴的语气越来越粗暴,以至于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双手叉腰气势逼人的太阴身后稍远处,白虎和勾阵正饶有兴致地观看着这一幕。

观众的目光使得巽二郎越来越紧张了,那二人虽然明白这点,却依然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看他那样子,就算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还是会吞吞吐吐,照样会把太阴激怒。

“想说就快点说出来啊!”

“那、那个,其实、这、这个……”

巽二郎像是下定决心一样,猛地将手中提着的酸与递到太阴面前。

眼前鸟妖的脚直指着自己,太阴有些愣了。

“……哈?”

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见太阴不解地皱起眉,巽二郎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仪式中狩猎到的妖魔,要保存一辈子。这是能够独当一面的证据,那个,不知说是骄傲好,还是荣誉好,总之,是一生只能得到一次的东西。”

“那你就快点回去,找个仓库啊储藏间啊箱子啊把它藏好不就行了。”

这话没错。

“……是……是的,但是……”

巽二郎依然是一副欲言又止扭扭捏捏的样子,这下太阴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地方“砰”的一声,炸了。

“——够了。”

迸发出的神气如同狂风般飞舞。

“啊?”

太阴用风包裹住巽二郎,将他猛地推到了空中。

“给我回去——!”

“——……”

龙卷风中的巽二郎似乎在喊着什么,但被风声吞没了。

考虑到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异邦风伯的心情,白虎和勾阵同情地叹了口气。

“有什么呀,也不至于要这样吧……”

勾阵怜悯地眺望远方,白虎无奈地开口说道。

“不过,想让她明白是不可能的。”

“没错。”

同胞们省略了主语的对话中,太阴投来了怀疑的目光。

“你们说什么?”

“……我只是在说,巽二郎要吃不少苦了。”

勾阵的语气出奇的沉重,太阴答应了一声,望向西边的天空。

“说得没错,他的职务那样重要,还不快点回去负起责任来。那个国家的神仙,都住在大陆的深处吧?光是路途遥远就够受的了。”

所以才特意用风送他呢。太阴的风虽然粗暴,但速度是首屈一指的。

“感谢我吧,巽二郎。”

一阵疾风忽然刮过。

“哇……”

见书薄差点被吹走,昌浩急忙伸手按住。

“刚才,是太阴的,风……”

“应该说,是狂风吧。”

被疾风刮得东倒西歪的小怪甩甩尾巴,板起脸说道。

这阵出人意料的疾风似乎给所到之处带来了一点小麻烦。想起有一堆纸和书薄会被吹得四散飞舞,昌浩不禁郁闷起来。是啊,还不是得自己整理。

“带着酸与回去的话,他应该能被认同了吧。”

“是啊。”

无数的神仙,风伯。而其中能有巽二郎这个名字存在,就已经很沉重了。

为了配得上这个名字的分量而不肯认输的心情,对此,昌浩很熟悉。

“希望他以后还能来玩。”

“是啊。”

可以乘风而来,回去的时候让太阴的暴风送他。

就算是神仙,偶尔也得喘口气。

“昌浩,过来帮帮忙。”

敏次从屋内走出来喊道,昌浩立刻站起了身。

“怎么了?”

“听说刚才的狂风把书架子上堆的书都吹倒了,雪崩似的。”

受不了。如果平时好好摆放的话现在肯定不会那么容易倒。

昌浩对满脸愤怒的敏次点点头,他肩头上的小怪却目光阴沉。看来它虽然同意这句话,但因为是敏次说的,所以由衷地不愿认同。

昌浩无奈地耸耸肩,却见一个人从远处走了过来。

“……行成大人。”

昌浩的低语令敏次停下了脚步。

行成走到瞪圆双眼的敏次和昌浩面前,他的额头上还包着绷带。

“行成大人,您怎么伤还没好就外出……”

敏次担忧的询问声中,这位兼任右大弁和藏人头的能干官员苦笑起来。

“是啊,可以的话我也想休息呢,不过上面紧急召见。陛下的召见我又怎么能够拒绝呢。”

敏次与昌浩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陛下的命令,那就没办法了。现在国家里还没人能和陛下唱反调。

捂着额头歪下脑袋的行成忽然察觉到什么似的盯住了昌浩。

“对了昌浩,昨天我从成亲和敏次那里听说……”

“什么?”

昌浩和行成互相眨眨眼,敏次却立刻上前插嘴道。

敏次的样子简直慌张到了极点,行成见状,饶有兴致地眯起了眼睛。

“有什么不好的,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成亲应该不会追究的。”

“但是,我答应了成亲大人绝不对别人说的,如果食言的话……”

拍了拍急于辩解的敏次的肩膀,行成闭起一只眼睛。

“敏次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破坏约定。我是从成亲那里听说的。”

“但是,但是,这还是……”

在一旁观看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昌浩和小怪大惑不解。

“成亲说了什么?”

小怪歪头问道,昌浩看了它一眼。因为眼前还有两人在场,所以不能与它说话。

成亲是昌浩的长兄,年纪相差很大,结婚后离开安倍邸。最近兄弟二人并没有见面,发生什么事了?

成亲工作的地点是阴阳寮的历署。

放心不下,工作结束之后去找他吧。

昌浩陷入了沉思,这时,有谁拍了拍他空着的一侧肩膀。

回过神来,发现是长兄成亲站在面前。

“啊,兄长。”

“哦哦弟弟,很精神啊,哥哥很高兴。”

成亲将目光对准了小怪,算作问候。小怪动了动耳朵作为回应。

“不说这个,你对这两个家伙说了什么?”

小怪的声音传不到行成和敏次耳中。成亲眨了眨眼,微微一笑。

昌浩见状,只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是怎么回事呢。

“啊,成亲大人。”

听到了他们兄弟对话的敏次回过头来。

“呀成亲,多谢你昨天来探望我。”

行成爽朗地笑着,成亲也用笑容作为回应。

“哪里哪里,连一点体面的礼品都没带去,我还怕你不高兴呢。”

这段交谈,令昌浩明白了成亲昨天去拜访行成邸一事。

昌浩有些疑惑,只见行成压低了声音对他开口道。

“其实,昨天敏次说碰到了你的未婚妻。”

“行成大人。”

敏次大惊失色,但已经晚了。

昌浩张大了最盯着行成。

未婚妻。谁是未婚妻。

昌浩愣住的样子像是引起了敏次的某种误解,于是他急忙解释道。

“不不,不是这样的昌浩,我偶然在三条街的市集遇到了成亲大人,那时你的未婚妻也在场。真的是偶然,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昌浩和小怪用同样的表情看着行成和敏次。还是小怪首先反应过来。

它瞪大了鲜红的双眼,啪地将头扭向成亲。

“成亲,他们说的是……!”

成亲露出一脸坏笑,一言不发。他没有否定,也就等于肯定了。

冻结的思路终于开始转动的昌浩脸色逐渐变得惨白,但不一会就满脸通红了。

“……其实、这个、啊。”

想说的话有无数,昌浩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昌浩?昌浩,没事的。我没看见她的脸。天地神明作证!不管怎么说,我都不可能对后辈未来的妻子做出这样失礼的事情的!”

致命的一击。

昌浩的全身啪地僵住了。小怪从昌浩肩头跳到了成亲肩头,深深叹息道。

“……你是故意的吧,恶人。”

成亲眯起眼睛笑道。

“真是失礼,不过是在为将来铺路而已。”

成亲的大言不惭令小怪无言以对。

“昌浩?昌浩,你怎么了?”

“糟了,好象有点发烧。昌浩,振作啊!”

看着敏次和行成手忙脚乱的样子,小怪垂下眼皮晃动尾巴。

真不愧是老狐狸安倍晴明的孙子。

深谋远虑。

换了别人肯定不会这样轻松地蒙混过关。

“……好吧,加油,晴明的孙子。”

这样喃喃自语着,小怪用一只前足煞有介事地按住了额头。

第四章 绝不放手

十二神将勾阵翘着二郎腿坐在长椅上,脸上带着半分惊讶的神色和半分笑意。

在她面前有一个青色朦胧的水镜,白色小怪的身影映在水镜的对面,表现出不悦的神色。

勾阵抱着手,发出叹息,并捋了捋刘海。

“你很吵啊,都说了多少次了,不要紧的。”

“你所说的不要紧根本靠不住,天一怎么样?”

“在巫女那里。因为巫女比我更心绪不宁。”

小怪听了她的话,显露出“啊,原来如此”的神情,点了点头。

小怪就这样半闭着眼。

“就算这样,也不要毫无头绪地乱跑啊。还没到正式的时候呢。”

勾阵发出比刚才更沉重的叹息。

“你这句话说过多少次了,你自己知道吗?”

小怪露出一副得意扬扬的表情。

“总共十次吧。”

勾阵无可奈何地捂住额头。

“你还知道啊……”

看着一副受够了的表情的勾阵,小怪笑着摇摇尾巴。

“说起来……”

听到这话,本来满脸懒得理睬的表情的勾阵有可回应。

“什么?”

小怪立刻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

“在那之后,情况如何?”

小怪表现出担心的神色,勾阵也一样。

“啊啊……”

勾阵思考着,把手放在嘴角边,扫视了一眼。

打开的窗户对面,展现出道反的圣域。

由于与窗户呈直角漂浮着,从水镜的对面亦可一览无余。

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的道反圣域,散发着静谧而庄严的气氛。

由于意外事态而滞留了很长时间的昌浩他们已经回京了,勾阵和天一按照当初的预定留了下来。

还有另一个没有预定却留了下来的人,那就是六合。

觉察到水镜对面小怪那复杂的眼神,勾阵侧目而笑。

“怎么了?腾蛇,表情如此严肃。”

“……推卸掉善后事宜,我觉得过意不去,即使这样。”

勾阵感到有些奇怪,她从喉间发出轻轻的笑声。

没想到那个腾蛇也会有说出这种一本正经的话的一天。

小怪盯着咯咯直笑的勾阵,摇动着耳朵,神情如同嚼下六十颗黄连一般。

“说出不当的话是我的错,今后绝对不会再说了。”

面对着正闹着别扭的小怪,勾阵摆了摆手表示理解。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算了。”

正说话间,从远处传来了轰鸣声。

通过水镜对话的小怪和勾阵同时瞪圆了双眼。

勾阵看着窗外,惊奇地眨了眨眼。

“刚才那是……?”

“是什么啊?”

“天知道。”

勾阵偏着头看着,一脸茫然,小怪似乎也不想追究。

小怪摇着尾巴,显露出无奈的神情。

“啊,对了,朱雀说想见见天一。请转告她。”

“嗯,代我向昌浩他们问好。”

小怪摇摇白色的尾巴当作回答。

水镜中的景象开始摇晃,镜面泛起深蓝色的波纹。

多亏玄武为方便通信留下这面水镜,才能与都城中的晴明以及同胞们自由对话,不过这面水镜正逐渐变成小怪与勾阵的专用之物。

虽然晴明与天后因为在意她们的情况而时常露面,可昌浩与彰子却不愿露脸表示关心。

也许是不想劳烦她们吧。

不过,勾阵明白,不厌其烦地询问自己情况的小怪并不是不担心自己。

小怪从以前就是这样。在昌浩还是婴孩的时候,总是冲进堆积如山的书卷啦,把晴明的符咒弄得乱七八糟啦,惹出许多小乱子,因此小怪总是费心地盯着他。

“不盯紧点的话,指不定还会弄出什么事来……”

勾阵突然收声,眉头紧锁。

把自己同儿童时代的昌浩同等看待,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决心待会要抱怨几句的勾阵,为了确认刚才轰鸣的源头而站了起来。

虽然它叮嘱过自己不要毫无头绪地乱跑,但自己似乎也没给过它肯定的回答。

在恢复了和平的道反圣域,应该不会发生什么能够危及生命的事情吧。

而且,虽然有些虚弱,但自己怎么说也是仅次于十二神将最强的斗将。

这不是自信过剩,也不是骄傲自满,而是无可动摇的事实。

不过,凡事总有万一。

勾阵拿起并排放置在床边的笔架叉,别在腰带上,走出了房间。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十二神将六合面无表情地思考着。

在手持银枪的他面前并列站着大蜥蜴、大百足以及大蜘蛛,它们毫不掩饰全身高涨的斗气。

摆出了战斗态势。

在圣域的一角,湖岸边。

由于刚才发生的事而几乎干枯的湖,现在正渐渐蓄水。

湖岸周围铺满了低矮的草,地表尽显。圣域里除了巫女和守护妖外再无他人,不过亦有鸟儿和小动物在次栖息。

虽然处于长时间封闭状态,不过在巫女回来后,也许会恢复原有的风貌。

圣域由于仅有守护妖们的存在而显得十分荒凉,小动物的身影能使人感到高兴,心情也会舒缓许多吧。

这样思考着的六合依然面无表情。虽然他那黄褐色的双瞳流露出一丝感情,但对于不熟悉的人而言,这种细微的感情变化是根本无法察觉到的。

实际上,六合正感到困扰。

没想到自己会被他们如此憎恨。

守护妖们不知道是否了解他的困扰,正干劲十足地商量着顺序。

它们说道。

我们无法正确估量十二神将的强大力量,你在此驻留实属缘分。

希望能与我们比试比试。

如果只是单纯比试的话他会毫不忧郁地接受,不过问题在于聚在眼前的守护妖们那高涨的杀气。

守护妖们的妖力,可与守护道反的妖异匹敌。大蜥蜴能与以前被黄泉之尸鬼附身的腾蛇一较高下,如果不认真地全力应战的话,他就会有性命之虞。

守护妖们终于商量完毕。大蜘蛛向前迈进,大蜥蜴和大百足则不甘心地念叨着后退。

“迎战吧,十二神将六合!”

随着巨大的声响,蜘蛛开始吐丝。

披在肩上的夜色披风光辉闪现,将丝弹开,银枪将丝划裂。反射着银光的蛛丝布满空隙,蜘蛛巨大的身躯压向六合。

“哦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身躯与吼叫同时逼向六合。他后退了一步,原来所在的位置随着巨大的声响飞溅起土块与沙砾。

“切,竟然躲开了。”

大蜘蛛重重地踩在地上,它的声音中包含着确确实实的杀意。

六合躲避着间不容发的攻击,认真地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虽然也考虑过三十六计走为上,但这样的话将无法再次进入圣域。

无法再进圣域倒无所谓,但无法再与她见面就麻烦了。

虽然知道守护妖们是在胡乱宣泄怒气,但它们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这一点也很麻烦。

巨大的轰鸣声响彻圣域各处。

所有攻击都被回避开的大蜘蛛露出了疲态,因此次锋大百足出场了。

百足看也不看因大口喘气而上下起伏着巨大身躯的大蜘蛛,一边计算着距离一边蠕动着数百对脚。

百足一口气攻向刻意保持一定距离的六合。

释放出的妖气冲向六合。以披风化解开妖气,向百足脚边移动的他,直奔向即将释放下一股妖气的百足。

“呜啊。”

以疾风般的速度到达百足头部的六合,用银枪的枪柄猛击其眼间。

贯穿头部的冲击,使得百足发出呻吟,身躯失去了平衡而倒下。

六合在百足倒地的瞬间一跃而起,降落到地面上。等待着这一刻的蜥蜴立刻张开大嘴。

“接招吧!”

无情的冻气向六合袭来。飞散的冰之结晶附在他的披风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甩了甩披风,将冰晶抖落的六合,为了弹开第二拨冻气,爆发了斗气。

银枪的利刃一划而震动大气。

随着撕裂声扩散开来的神气旋涡,在湖中激起狂澜。

巨浪拍打着湖岸,脚边飞沫四溅。

他改变了银枪之刃的朝向,使武器的功能由斩击变为打击。

撕裂了冻气的六合一口气将距离拉近,以枪柄殴击蜥蜴的头部。

因冲击而引发脑震荡的蜥蜴侧身倒下,身躯陷入土砾中。

接连与三个对手战斗实在是一件麻烦事。

六合使呼吸平静下来,收起了银枪。再度起身的百足和蜘蛛再次发起挑战。

“哎……”

百足向产生了犹豫的六合吼道。

“这就是你的实力吗!?不对吧!!你手下留情是打算愚弄我们吗?”

六合并不是手下留情,但没有使出全力也是事实,因此他沉默了。

因为不这样做的话,也许会夺去守护妖的性命,虽然它们不需要这样的关照。

撑开四肢站起来的蜥蜴甩了甩头使自己清醒过来,再次充满了敌意。

“你胆怯了吗?十二神将!”

“来继续较量吧!”

逼近的蜘蛛发出的怒吼声震撼着大气。

正在六合咽下一口唾沫,准备拿出银枪的时候,响起了一个响亮的声音。

“住手。”

充满怒气的守护妖们顿时噤声,僵住不动了。它们三个张望着,看见双手抓着衣裳下摆赶来的风音,都说不出话来,浑身直冒冷汗。

几乎是在六合轻舒一口气,把银枪收起的同时,与道反巫女装束相似的风音站到了守护妖们面前。

尾随而至的乌鸦——嵬停在大蜘蛛的脚上。

白足与蜘蛛悄悄对嵬说道。

“嵬!不是叫你设法挡住公主的吗,你忘了?”

“千盯万嘱叫你帮忙蒙混过去的,你这是干什么……!”

嵬也小声说道。

“我可是尽了全力啊!可是,公主聪慧过人,这你们也是知道的!”

“就是因为这样才叫你想办法蒙混过去的啊……!”

刚开始的时候,它们还极力压低声音争吵,随着情绪激昂起来,声音也越来越大。

“那你们自己来阻止不就好了!我也和那家伙有积年的仇恨呢。”

“你这样的小子说什么积年啊?还早了一百年呢!”

“小子?你叫我小子!?可恶,有种再说一次……”

看着百足、蜘蛛与乌鸦的口角之战,六合不禁哑然。

虽然知道它们是在宣泄怨气,但没想到会形成如此激烈的场面。

虽说闷在心中对健康不利,所以宣泄出来比较好,但也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吧。

风音默默地看着守护妖们争吵,之后突然以平静的表情回头看着蜥蜴。

“……母亲大人因为没有看到大家而感到担心呢。这种状况叫我怎么向她交代啊。”

六合眨了几次眼睛。

虽然她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但黑曜石般的瞳孔却散发着充满情绪的光辉。

那种情绪正是愤怒。

六合眨了几次眼睛。

虽然她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但黑曜石般的瞳孔却散发着充满情绪的光辉。

那种情绪正是愤怒。

察觉到的蜥蜴被这种气势压迫得汗流不止。

她是道反大神与道反巫女所生的半神半人的女儿。如果认真起来的话,天津神族的神气可以轻松凌驾于守护妖之上。

风音十分不悦地叹了口起,突然闪身跳到六合身边。

“走吧。”

不等六合回答,她就拖住了六合的手臂。

她侧目看了看守护妖们,只见它们欲言又止的表情,双眼放光地盯着她和六合。

被风音拽走的六合长叹了一口气,他察觉到她的脚步渐缓,直至停下。

一直被她抓住的手也松开了。

她的头发像巫女一样盘起了一部分。之前见面的时候还是垂着的,一定是自己与守护妖进行对战时弄的吧。

六合似看非看地看着她那也许是巫女或者天一弄好的发型,她低下头,遮住了她容颜的头发轻柔地飘起,使六合轻轻眨了眨眼。

“……怎么了?”

风音双手紧握在胸前,以僵硬的声调向感到奇怪的六合答道。

“那个……”

她欲言又止,随后象下定决心一般闭上了眼睛。

“那个……嵬它们的事,实在抱歉……”

六合眨了一下眼睛,表示谅解。

“……嗯。”

“发出那么大的声音,我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嵬异常奇怪地极力阻止我出去,我就猜到一定出了什么事,所以急忙赶来,没想到却是……”

她的声音逐渐变小,连句尾都听不到了。

“竟然会向你发起挑战,它们究竟怎么了……”

她遮住脸,似乎想不出该说什么,充满困惑的语调中,完全没有了刚才呵斥守护妖们的那种魄力。

“……抱歉,彩辉……”

六合把手放到她低下的头上,像抚摩幼儿一般摩挲着。

在这个时候,六合似乎有些明白了晴明或腾蛇抚摩沮丧的昌浩的头时的心情。

那种不安就是这样的。

“别在意。”

“可是……”

“我没放在心上。”

风音抬起头,用期盼的目光看着他。

“真的吗?”

“是的,别担心了。”

六合对她点了点头,她终于放下心来。

从六合决定留在道反圣域那一刻起,守护妖们就表现出不悦。

开始的时候虽然相安无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表现就越发明显。

它们表现出的敌意,或者说是排斥情绪,又或者说是战意。

正确地说,守护妖们的四对眼睛中放出的,更接近杀意。不,也许应该说,那就是实实在在的杀意。

六合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会惹它们对自己如此憎恨。

要说六合做过什么,那就只有取回了风音的宿体,以及专注于收拾事态这两件事而已。

“……不,等等。”

是因为从休眠中醒来的风音救了身陷绝境的六合这件事吧。

根据之后所听到的,由于净化未完成提前觉醒而造成了无可挽回的事态。

“与守护妖们进行的无意义的战斗结束了?”

六合露出了明显的严肃表情。

“勾阵,这种无意义的战斗究竟是为什么。”

勾阵饶有兴趣地走到坐在长椅上翘着腿,望着本宫中庭的六合身边。

被切断的神气还未完全恢复。

虽然她本人打算和昌浩他们一起回京,但由于天一和腾蛇的反对而留了下来。

“那些家伙多半是找借口滋事。所以还会继续下去吧。比的是忍耐力,六合。”

“那种程度也没什么。”

“哦?”

勾阵眯起眼睛,六合难得地对她说了一大通话。

“不管是撒气还是找借口滋事,只要能让那些家伙满足的话,我随时奉陪。总有一天会平息的吧。”

勾阵眨了眨眼。

“你是认真的?”

六合沉默了一阵,简短地答道。

“——也不能说事态就不会朝希望的方向发展。”

“明智的判断。”

勾阵由衷地赞赏六合的慧眼。

“那么,风音怎么样了?”

这个沉默寡言的同胞移开了视线。他所看的是巫女房间的方向。

就好像要把长期分离的时间弥补回来一般,巫女和风音聊了很长时间。

据天一所说,为了照顾巫女,就必然会问道那些事。风音的成长环境会成为谈话的主题。

那时对她来说是痛苦的记忆吧。巫女希望多少能为女儿分担一些痛苦,抚平她心中的伤痛。

她们也想寻回失去的岁月。

“……不过。”

勾阵含笑说道,六合却仅用目光看着这位同胞。

她那黑曜石的双瞳包含笑意。

“插入到阔别已久的母女之间是很难的吧。是件难事啊,六合。”

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待在身边。

听出了省略的话的意思,六合不悦地皱了皱眉。

守护妖们感到十分消沉。

常年行踪不明的公主终于忽然出现,并且回到了圣域。可是公主的心却被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不明男子吸引住。

这怎么能叫它们不恼火呢。

愤怒得双肩颤抖的守护妖们由于过于愤怒,尽管知道自己的想法很矛盾,仍然故意视若不见。

所谓十二神将,是有资格称为神的神之末席,尽管没有道反大神那样的神龄,却仍算得上是正规的神明。

不明男子却拥有正式的出身。而这让它们更不爽。

如果真是不明男子的话,无论公主说什么,它们也一定会将其赶出圣域,终生不得与公主相见。

即使他不从,也只要用武力说话就行了。

不过可惜的是,那家伙比守护妖们厉害。

“还有啊。那家伙沉默寡言,面无表情,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公主真是善良。所以,也许她会认为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无礼的事而过意不去吧。”

“可恶的十二神将,竟敢扰乱公主的心,实在是无礼至极!”

“既然如此,就赌上我们的自尊,让他尝尝厉害吧。”

守护妖们就这样下定决心。

如果六合在场的话,一定会为事态发展得如此迅速而头痛不已吧。

守护妖们虽然叫嚣着,但它们还有任务在身。

连接人界的千引磐虽然一个月换一次守卫,不过现在值守的是大百足。

它不断抱怨着,走向千引磐,到了人界那边。

站在如同要堵住道路的磐石的前面的大百足,盯着隧道的出口。

道反圣域很少有人类接近,即使偶尔有试试胆量、血气旺盛的年轻人和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小孩进入隧道,也会被守护妖们吓得仓皇逃窜。

逃走的人类回到各自的家乡,都会见人就说隧道里隐藏着巨大的怪物,让人们牢记千万不可进入隧道这一训示。

人类知道害怕还好,如果忘记了恐惧的话会怎样。

大百足时常考虑这个问题。

如果人类忘记了对神明和妖魔鬼怪的敬畏的话,这些东西就会从他们心中消失吧。

即使真的存在,也许会因为不相信其存在而无法看到。

对远去的神话时代,百足感到了一丝落寞。

百足不禁发出一声叹息,这时,它感觉到了有人出现在隧道的出口处。

“唔……?”

它伸长脖子,全身充满了紧张感。

虽然没有感觉到妖气,但绝对不可疏忽。

它察觉到一股对黑暗毫不在意而向前逼近的气息,这种气息绝非人类。

出现在高度戒备的百足面前的,是与道反大神相仿的壮年男子。

“来者何人……?”

听到犀利的喝声,男子泰然答道。

“转告道反大神,说我来找他讨还人情。”

来访者是山之比古神。

接到百足报告的守护妖们虽然感到惊讶,但也让这名男子进入了圣域。

百足作为护卫,留在千引磐前,负责引路的是大蜥蜴。迈着大步缓缓跟在蜥蜴后面的比古神兴致勃勃地观赏着道反的圣域。

觉察到他的神情,蜥蜴扭动长颈。

“山之比古神啊,您与天津神本无关系,为何来道反圣域?”

“和守护妖们说也没用。还是带我到道反大神那里去吧。”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和你无关,听到这,蜥蜴表现出不高兴的神色。之后,它一句话也没说,把比古神请到了位于圣域最里面的千引磐处。

看到道反大神一脸惊讶惊讶的神情,比古神豪迈地笑了。

“很久不见了,道反大神。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啊。”

“记得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退到后方的蜥蜴,听着道反大神与比古神之间这种表面亲切友好,实则杀机尽现的对话,感受到一丝寒意。

虽然在风音的宿体陷入危机之时,道反大神向比古神求过援,但身为国津神的比古神与身为天津神的道反大神之间本来就没有任何交流。两者之间存在着隔阂,并且很少有交流的时候。

道反大神之所以越过隔阂,仅仅是为了女儿。这是道反大神爱的故事之二。

两者抱着手,气势汹汹地相对而立,互不示弱。

担任先导的蜥蜴从心底羡慕同胞们,因为它们不必身处这种冰冷的对话之中。

希望他们尽早切入正题,尽快结束对话的蜥蜴,惊讶地看着把抱着的手放下,指向远方的比古神。

“道反大神啊,我应你的请求帮助过你,这一点你不会忘了吧?”

“我当然记得,我道反大神衷心感谢你。”

“那么,大神。你对还人情没有异议吧?”

“这个当然。”

“那么。”

身为国津神的山之比古神大声说道。

“就请把女儿许配给我吧。”

道反大神自创世神话时代就镇守这个黄泉与人界的交界之地,是孤身阻挡恐怖的黄泉军队的勇敢之神。

如果有人敢站在他面前纹丝不动,并能使这位神产生动摇的话,这个人将是一名相当的勇者。

大神有两个无可取代的重要宝贝。

其一是自神话时代就共同生活的妻子,道反巫女。而另一个,就是近年得到的,曾经由于居心不良者的图谋而失踪的独生女。

而比古神偏偏提出了将这个独生女许配给他的要求。

“——抱歉。”

大神异常冷静地开口说道。

“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比古神。”

虽然语气冷静,但蜥蜴听出了言语中的犀利之处。

蜥蜴的心中十分希望有谁来代替自己站在这里。

比古神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察觉到这点,又得意地重复了一遍。

“请把女儿许配给我。”

比古神毫无畏惧地笑了笑,接着说道。

“拥有那样的美貌与仪态,正是有资格做神的妻子的女孩。”

这种事不用你说,所有人都知道,蜥蜴站在比古神身后,挥手表达着这样的意思。本来,不管对方是谁,都该马上赶出圣域,并撒上清净之盐,如果按照人类的做法,应该呵斥他“不许再来了”。

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因为对方好歹也是曾经救过风音的比古神。

正是因为这位国津神对风音有恩,所以才郑重地接待他,可他却越发趾高气昂。

蜥蜴的眼中充满了愤怒。

一直沉默的道反大神终于开口了。

“……有件事我要确认一下。”

“您请说。”

被比古神盯着的道反大神的目光变得冷酷起来。

“记得您已经有妻子了,我没记错吧。”

没想到道反大神会说这个,蜥蜴惊奇得张大了眼睛。

比古神点了点头。

“正是。”

十二神将天一与勾阵无言地相对而望。

“这是……”

“完全想不到的家伙竟然会突然来访。”

突然来访并提出令人震惊要求的比古神,留下“改日来听你的回答”这样的话,回去了。

自那以后,道反大神沉默了。不过,从千引磐周围的神气变得锐利这一点来看,很容易察觉到他沸腾的怒火。

送比古神到隧道出口的百足,在他的身影消失后,马上在周围撒了清净之盐。

听说了这件事的天一想道。

会破坏土壤吧,这样行吗。

正说这个的时候,勾阵对她说道,虽然是这样,但现状也并不是那么严重的问题。

道反巫女感到惊讶,面露难色,但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把自己关在圣殿里不出来。

从蜥蜴那里得知这件事的蜘蛛和乌鸦气得发狂。

“可恶的比古神,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明明有妻室还想娶我们的宝贝公主,别痴心妄想了!”

“区区一个比古神竟然想娶公主,即使天津神同意了,我们也绝不同意——!”

气愤得翅膀急扇的乌鸦,以及怒气蹿上全身的蜘蛛,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这样。

勾阵发出了叹息。

大神、巫女以及守护妖们的反应恐怕都是如此,而重要的当事人又是怎么想的呢。

“喂,天一。”

“什么?”

旁边的天一歪着脑袋问道。为了不让守护妖们听到,勾阵压低了声音。

“当事人风音怎么想?从刚才我就没看到她……”

天一点了点头,对守护妖们扫了一眼,把手放到嘴边悄悄说道。

“是这样……”

把耳朵凑过去的勾阵张大了眼睛。

“是真的吗?”

听到勾阵的反问,天一点了点头。

“虽然阻止过了,但她说要自己去说……”

勾阵捂住额头。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她真是一个拥有连神都赞赏的尊严的人啊。

就算她说出因为不打算接受,所以亲自去拒绝,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因为这个女孩可是在被谎言蒙蔽之时,亲自来取被她当做仇敌的晴明性命的人。

温柔的表情中带着愁色的天一,眼神变得缓和了。

“天一?”

听到问话,她用衣袖遮住嘴角。

“虽然知道她的反应会很强烈,但实际看到的时候还是让我吃了一惊。是因为她拥有身为巫女的女儿这种意识吧。”

道反巫女并不会大声说话。性格总是很平和,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一位稳重的女性。

“虽然她们的容貌真的很相像……”

“但重要的是成长环境吧。如果没有强韧的意志力的话,说不定她早就成为路边的一具死尸了。”

听到勾阵的话,天一点了点头。

这时,传来一阵怒吼。

“这种无理的话不许再说了,十二神将!”

嵬扇着翅膀,用漆黑的双眼凶狠地瞪着勾阵。

站在蜘蛛关节弯曲部位上的嵬,严厉地用一只翅膀指着勾阵。

“我们会陪伴在公主周围!无论发生什么事,即使是牺牲自己,我也要保护公主的万金之躯。”

“说得好,嵬……”

听到乌鸦激昂的言辞,蜘蛛激动万分。

蜘蛛把乌鸦站着的那条腿伸向千引磐方向。

“那么,现在正是实现这种决心的时候!拼上性命去取比古神的首级吧!”

“什么!”

乌鸦大吃一惊,而蜘蛛继续对它说道。

“把这种决心化为行动吧!为公主而牺牲自己的性命,你没有意见吧!?”

乌鸦产生了犹豫。

“当、当然没有意见!可是,为什么要贸然去拼命呢?”

完全正确,勾阵内心肯定着它的话。

比古神和身为守护妖的乌鸦战斗的话,无论怎么想乌鸦都必败无疑,完全就是去白白送死。

“就算发动奇袭,能报一箭之仇就算谢天谢地了……”

勾阵把手指放到嘴边冷静地分析,天一也对她抱以同意的眼神。

“你怕什么!即使为公主战死,大慈大悲的道反大神也一定会把你的命捡回来的。不用担心,嵬!放心地发动敢死攻击吧!”

“等等!和我比起来,你不是更可能取得全胜吗!?虽然不甘心,但无论体型还是妖力,我都远不及你!”

蜘蛛愤怒了。

“我若有任何不测,仁慈的公主一定会无比伤心的。我不希望公主露出忧伤的表情。”

听到蜘蛛的话,嵬的眼睛都惊得差点掉出来。

“在这点上我也一样——!”

嵬和蜘蛛向对方狂吼,勾阵呆呆地看着。

愤慨地吼叫着的乌鸦,也很有意思。

比起做无谓争执的守护妖,亲自前往的风音要干脆得多。

勾阵扭过头去,不理会守护妖们那无休无止的舌战。

“虽然知道风音要去哪里,但六合会怎么做呢?”

“六合在听说风音小姐去了之后,立刻追随而去。”

所以,不必担心风音的安全,天一断言道。

“的确,这样的话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毕竟,即使在那条大蛇的毒血中,他也没有离开风音。

就算是突然冒出来一两个比古神,在他的信念面前也只不过是垫脚石而已。

问题在于。

勾阵看了看守护妖,担心地说道。

“最大的难关,果然还是这些家伙和那家伙吧……”

关心同胞的勾阵想到即将出现在他面前的艰难险阻,不禁露出同情的神色。

消失在吹拂着清新之风的出云山中的风音,一到达簸川附近,就艰难地环视四处。

淙淙流淌的河水反射着耀眼的阳光,波光粼粼。

曾经几乎毁灭殆尽的草木恢复了生机,郁郁葱葱地生长着。

风音没有穿在圣域时所穿的太古装束,而是换上了露出肩膀和脚的装束,神色凌厉地寻找着比古神。

“比古神,你在哪里!?”

尖利的声音回响着。

回声消失在山间,风声拍打着耳边。

清静的大地之气充盈着山林。仍记得那场死亡之雨的她,不由得赞叹大自然这种自我净化的能力。

虽然也有比古和比古神们努力的功劳,但仅靠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在仔细观察着周围的风音身后,出现了一个身影。

风音刚回过头,手已经被比古神抓住了,看着以凶狠的眼神瞪着自己的她,比古神满足地笑了。

“道反大神的女儿,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可不会把名字告诉自己不喜欢的人!”

风音甩开比古神的手,拔出了佩在腰间的大刀。

她握着刀,对满脸惊讶的比古神宣布道。

“我可不是物品,就算是父亲欠了你的情,那也不能成为要我嫁给你的理由,我不打算嫁给你。”

比古神抱着手,静静地听着风音说的话。

“我很感谢你救了我。但这和那是两码事。”

“……唔。”

比古神放下手,握住别在腰上的剑柄,神情若有所思。

“你这姑娘真会说笑。”

风音疑惑地紧锁眉头。

“你说什么?”

比古神一边把武器从鞘中抽出,一边大声说道。

“敢于正面违抗神的意志,你的胆量还真不小。即使你是道反大神的女儿,身体里也流着一半人类的血。我可不能容忍你的冒犯。”

比古神半闭着眼,把剑刃指向风音,语气中渗出一丝怒意。

“你有必要表现得如此不情愿吗?成为我的妻子的话,只要你希望得到的东西我都会给你。”

“我什么也不需要!”

面对怒吼的风音,神不屑地笑了。

“不要逞强。就算你装腔作势也改变不了失败的命运,女人还是诚实一点比较可爱。”

风音感到气愤无比。

自己被愚弄了。即便如此,这个比古神无论对方想什么,都丝毫没有尊重起意愿的打算。他从一开始就只希望对方服从自己的意志。

山之比古所崇奉的神傲慢而自大,对违抗自己的人是不是存在这种事,是根本不愿考虑的吧。

“与其被你看上,倒不如做个不知敬畏的不可爱之人!”

“那么,我就让你尝点苦头吧!”

比古神神色严肃地说话的同时,比古神剑剑光突闪。

剑锋眨眼见就逼到了她的面前。虽然没有杀意,但剑锋中反映出了明显的怒气。

反射性躲开突刺的风音,挥动锋利的刀刃。

仅仅后退一步就逼开了攻击的比古神,游刃有余地享受着战斗。

他是真的乐在其中。

风音怒狠交加,动作逐渐迟钝下来。

“满足了吧。”

“你说什么!?”

“打闹该结束了。”

比古神以轻蔑的语气说着,用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招式挑飞了风音的大刀。

“糟……!”

一瞬间慌神的风音被击中腿部,跌倒在地。

虽然她立刻跳了起来,但对方的剑锋已经逼到了脖子上。

比古神握着剑,神情自若,气息丝毫不乱。

风音察觉到了这一点,以悔恨交加的复杂眼神盯着这个戏弄自己的男子。

比古神平静地笑着,对她的目光不以为然。

“即使失去了武器,双膝跪地,也不愿屈服吗。怎样才能让你眼中的光辉熄灭,我很感兴趣啊。”

风音仅仅咬住嘴唇,想把手伸向她的下巴的比古神突然睁大了眼睛。

银光一闪,比古神的剑被击飞了。

利刃扫向后退的比古神,土面被割裂,被切断的草在风中飞舞着。

舞动着,刷刷作响的夜色披风瞬间遮住风音的视线。意识到自己无意间放下心来,她急忙打起精神。

六合头也不回地对站起身的她说道。

“你退下。”

“可是……”

六合再次对犹豫的风音说道。

“退下……小心受到波及。”

风音眨眨眼睛,乖乖地照做。

看着缓步后退的她,比古神惊奇地睁大可眼睛。

“哦,真没想到,刚才的她还那么强硬。”

手握银枪的六合,双眼的绯红色更浓重了。

风音虽然只看得到他的背影,却能感受到他那越发锐利的神气。

比古神看着风音狼狈的表情,以挑衅的口吻说道。

“你是十二神将吧。枉我救过你的性命,你这算什么态度。”

听到这样傲慢的话语,六合严肃地回答道。

“感谢你的搭救。不过,这和那是两码事。”

比古神从喉间发出了笑声。

他们俩的回答竟然完全一样,还真是默契啊。

虽然对此早猜到了七八分,但比古神可没有要尊重他们意愿的意思。

“我能给这个女孩她想要的一切,你能做到吗?”

六合那张无表情的脸色显出为难的神色。

“……”

不待六合开口,他的身后传来锐利的声音。

“我想要的已经得到了!别的什么也不需要。”

即使说要把全世界的财富、名誉、世界的霸权都给她,这些东西对她而言也毫无价值。

纵然是具有难以抵抗的魅力之物,风音也根本不需要。

“油嘴滑舌的小丫头。”

六合低声向气急败坏的比古神问道。

“神啊,你为何要娶这个姑娘为妻?”

“这和你无关。”

“回答我。否则,我很乐意以剑作答。”

面对十二神将的质问,神极不情愿地答道。

“是因为她勇于挑战神的眼神。我对乖巧谨慎的女子感到腻味了。”

六合周身的空气突然变得如寒冬般冰冷。

“……仅此而已?”

“还需要别的理由吗?”

“那么。”

十二神将六合把武器一挥,高声说道。

“希望你就此罢手。我是不会把她交给你这样的家伙的。”

周身迸发而出的神气掀动着披风。

比古神瞥了他一眼,挑衅般地抖了抖半边眉毛。

“哦……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让我罢手?”

“自然是用武力。”

银枪的尖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来到位于人界与圣域夹缝的千引磐处的勾阵,看到蜥蜴与百足之间一触即发的态势,立刻向后退开。

现在的它们,光用眼神也能消灭妖魔鬼怪了。

勾阵正在思考脱身之策,在她面前的守护妖们语气凶狠地低声咒骂着。

“可恶……!区区一个比古神,竟然……竟然想娶我们的公主……”

“而且已经有妻室了,还叫嚣着还他人情!”

“胡闹也要有个限度!有种再露脸试试!我绝饶不了他!”

如果比古神推翻自己所说的改日再来的话语,现在就来要答案的话,一定会见到血光的。

守护妖们一定会对比古神发动疯狂进攻,即使赢不了也会冲上去发动敢死攻击。

这让人笑不出来。

考虑到这并不是随便想想就算了的事,更加让人笑不出来。

可是。

“守护道反圣域的守护妖们的威严到哪里去了?”

勾阵保持着与两名守护妖之间的绝妙距离,思考着。

对方再怎么说也是自神话时代起就住在这片土地上的国津神。用如此的粗言恶语辱骂他,究竟合不合适啊。

如果昌浩在这里的话,又会怎么说呢。

“……算了,毕竟是那个家伙……”

——就算对方再怎么无理,神明也会降罪的,所以,尽管心里理解,但不谨慎的言语和行为我还是别说别做的好。而且,所谓的神明,总是不讲理、反复无常、莫名其妙,还是别那么吹毛求疵为好……

即使在思考过后,知道错在对方,他一定会豁达地寻求妥协之道。

在这点上,昌浩采取的是独善其身主义。

与其胡闹般地战斗,不如把和平牢记心间。

所以无论杂鬼他们怎样不讲理地压自己,他也不会以愤怒的灵气进行咒杀。

不过,他并不是对任何事都采取这样的态度。

如果除了自己以外,杂鬼们还要对完全没有见鬼能力的路人实行同样的压迫,或者使用妖力虐待的话,昌浩一定会当场驱邪的吧。

昌浩是阴阳师,阴阳师以从妖魔鬼怪手中保护人们的平安为己任。由于在昌浩幼年时期,晴明就把这种信念灌输到他的骨子里,所以昌浩没有出现过一次错误的判断。

“不过,要真犯错的话,不单是晴明,那个家伙也会对他大声呵斥吧。对这种无差别的教育方式怎么可能记不住呢。”

晴明和腾蛇的教育方式。

勾阵因为很少照顾他,所以把自己排除在外。

“说起来,什么欠人情啦,还人情啦,听到这种小气的想法我就生气!我可是知道的,那个比古神,性格蛮横而傲慢,什么事都想凭武力解决。”

“经你这么一说,他还真是这么一副嘴脸。”

双方的怒气交迭,将会闹出不得了的大乱子。

勾阵在想自己是不是该阻止它们。

若爆发神力的话,将它们两个炸飞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但能不能保证它们没有性命之虞就是个问题。

如果晴明在的话,一定会用适当的法术使它们安静下来。

这种情况下阴阳师不在场,实在是遗憾。不但能消灭妖魔鬼怪,还能使用具有各种各样用途的术,这就是他们阴阳师受到重用的原因。

“与那家伙比起来,十二神将六合为人正直,为了公主可以不惜舍弃生命,单是这种决心就勉强够格了。”

“……”

勾阵不语,她思考着。

以这个为基准的话,大概只有十分高尚的人才能符合条件了。

“的确是这样!不过,万一天地倒转旭日西升夏去春来,那家伙有了二心的话……”

百足眼睛放光,蜥蜴双目喷火。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立即将他斩首,大卸八块扔进簸川让水冲走……!”

“给我记好了,十二神将六合……!”

不知为何,他们又燃起了对六合的仇恨。

勾阵看着隧道口,自言自语道。

“真好啊,六合。从‘不明男子’升级成‘勉强够格’了哦。”

若是他本人听到的话,那张缺乏表情的脸上也许会浮现苦笑之色,但总算是有了进展。这是不是该感谢比古神呢。

守护妖们仍然在喋喋不休地争论着假如发生的事,勾阵一面听着,一面想道。

根本的问题是,十二神将死亡的话,身体就会消失,转生为拥有新的性情和灵魂的人。

是根本没法大卸八块或者剁成肉末的,不过守护妖们究竟知不知道呢。

“由于一旦死亡的话就会彻底消失,所以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吗?这些家伙为了风音什么都干得出来,这一点还真是恐怖……”

思考着这种毫无意义的事,勾阵无可奈何般地轻轻耸了耸肩。

随着清脆的金属声,比古神手中的剑被击飞了。

旋转着飞行的剑,被清澈的簸川之水吞没。

根本没想到自己会尝到失败滋味的比古神,呆呆地盯着自己什么也没握着的右手。

而他的脖子,也被银枪的枪尖抵住。

比古神对愤怒地盯着自己的十二神将扫了一眼,脸色变得十分阴沉。

“你要对身为国津神的本神枪刃相向?”

“如果你撤回之前提出的要求,我就收起枪刃。”

毫不犹豫地把枪尖向前推进的十二神将,他的眼神是认真的。

比古神愤恨地大叫着,视线越过六合的肩,搜寻着风音。

双手抱于胸前的风音不安地观察着胜败的趋势。

她虽然并不认为六合会输,但根本没想到他居然在比古神的剑下毫发无伤。

他讨厌流血,即使是擦伤也一样。

为了保护自己而纵身跳进簸川的他那筋疲力尽的苍白面容她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那时贯穿心中的冲击和恐惧,即使想忘也忘不掉。

比古神对银枪的枪尖并不在意,他说道。

“道反大神的女儿。”

风音无言地看着他。

她的双眸与河畔初次相见时一样,闪着黑曜石般强烈光辉的瞳孔摄人心魄,没有一丝虚伪。

“我说过,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可你却说什么也不要。此话当真?”

对于神的问题惟有如实作答。谎言必然会被揭穿,暴露于阳光之下。

风音吸了口气。

“刚才我应该说过了,我什么也不想要。”

听到她坚定的回答,比古神抬头仰望天空。

“……真是扫兴。”

六合用更加凶狠的眼神看着双眼半闭的比古神。

“……你说扫兴?”

听到他的话语,比古神狡黠一笑,迈步上前。

“姑娘,去转告你的父亲。”

面对神色慌张的风音,比古神大模大样地继续说道。

“欠下的人情就是欠下的人情,总有一天是要还的。忘记的话将有损他的神威,叫他好好记住。”

“的确。”

比古神第三次向做出简短回答的道反大神的女儿问道。

“道反大神的女儿,你的名字是什么?”

风音柳眉倒竖。

“对你无可奉告!”

看到她如此激动,比古神高声笑着消失了。

“你这……”

风音不禁将刀柄紧紧握住,六合收起枪,走到她身边。

他的目光仿佛在安抚依然怒气全消的她,而他的心中也如释重负。

虽然道反大神不会接受比古神的要求,但也存在强行绑架的危险。男神都有傲慢蛮横的一面。为了使对方服从自己的意志,会毫不犹豫地使用武力。

在听说风音愤怒地走出圣域的时候,六合的心一下变得冰凉。

虽然知道她的性格如火一般刚烈,但六合真心希望她能学会如何冷静地为大局设想。

六合又回想起她以前被晴明的话激怒的景象,他不禁叹了口气。

风音偏着脑袋,对他的神情感到好奇。

“怎么了?”

“没什么……”

现在说出来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等她再平静一些的时候,换种方式含蓄地和她说会比较有效果。

这种时候并不是自己寡言,而是希望有人能站在第三者立场提出冷静的意见和忠告。

现在的道反圣域里,有一个人正合适。

与比古神之间的事以后再说,让勾阵委婉地给她一些建议吧。

做出决定的六合开口说道。

“回去吧,守护妖们一定在担心你呢。”

风音撅起嘴唇。

“大家就爱瞎操心。仔细想想看,最近我不是没出过圣域吗?”

“那是因为没有出去的必要吧?”

“话是这么说……”

这种情景如果被其他十二神将看到的话,一定会感叹寡言少语的六合居然变得能言善辩。

突然,她笑了起来。

“我喜欢人界的阳光。因为在道反没有太阳的光芒……”

幼年的时候,那个圣域就是她的一切,在与圣域的关系被切断之后,她一直处于无尽的黑暗之中。

从真正意义上说,她走到阳光下,是最近的事。

自暴自弃的时候,阳光也变得让人讨厌,连因寂寞而冰封的情绪都无法溶化。

负面情绪曾是她生活的动力。回头想想,那段日子是多么悲伤和寂寞啊。

风音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她轻轻抱住充斥着自己幼小心灵的孤独。

有的东西想要却无法得到。

心中充满羡慕和憧憬。可每次伸出手,得到的却总是绝望。

风音叹了口气,微笑起来。

都已经是遥远的回忆了。

“大家都在担心呢。回去吧。”

六合突然抓住跳起来的风音的手。

“啊……?”

风音觉得很奇怪,她回过头来,六合那黄褐色的双瞳显得很平静,他以不变的语气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听到突然的问话,她张大了眼睛。

“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随着客气的话语,被抓住的手也被松开了。

她笑着,又把另一只手搭在那只手上。

“……那个时候,你已经给我了。”

听到这模棱两可的答案,六合疑惑地眯起眼睛。

“彩辉的双瞳,是朝霞的颜色。”

这是别人都不知道的,唯一的至宝。

他的名字,是射向身处后悔与绝望的中央,即将沉入死亡深渊的她心中的一缕阳光。

那个瞬间,只说给她听的名字,以及蕴藏其中的思绪,拯救了她那颗冰冻的心。

她微笑着说出的话,是那样抽象,那样让人琢磨不透。

可是,她的眼神却如此平静,六合意识到自己没必要追问下去了。

在千引磐前思考着的勾阵,为本该身处本宫的天一出现在眼前而感到有些惊讶。

“怎么连你也来了?”

天一手捧脸颊,面露难色。

“因为守护妖们那样,完全静不下来,巫女又把自己关在圣域里不出来……”

勾阵垂下肩膀。

看来圣域正承受着比想象中更加强烈的震撼。

勾阵拨开垂在额头的刘海,神情严肃地说道。

“六合和风音也不像要回来的样子……是不是该出去找找看?”

勾阵准备出发,天一急忙拦住她。

“不行!晴明大人和腾蛇嘱咐过很多次,叫你在圣域静养。难道你忘了吗?”

天一绕到勾阵前方,她那天仙般的美丽容颜添了几分不悦之色。

“不单是晴明大人和腾蛇,翁和太裳也是这样吩咐的。”

“什么?这究竟是……”

天一竖起右手的食指,对呆住的她说道。

“给我好好盯着那个野丫头。虽然这是翁说的,即使说话方式不同,但大家的意思是一样的。”

勾阵抬起头,闭上眼睛,神情如同吃了黄连一般痛苦。

“可恨……”

难得会屈服的十二神将勾阵,走过情绪依然激动的守护妖们的身边,不得不返回道反圣域。

把玄武所制作的水镜放到面前的安倍晴明,直直地盯着身处镜面另一侧的道反巫女。

就这样盯了一阵之后,他自觉失礼,慌忙谢罪。

“万分抱歉,请原谅我的失礼……”

巫女微笑着摇了摇头。

“没关系,请别在意,晴明阁下。关于刚才提到的事……”

晴明认真思考着。

“是啊……我是不介意……您认为可以吗?”

巫女的果断与她那慈祥的容貌极不相符,她用力点了点头。

“当然了,另外……”

巫女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愁色。

“我有些担心,还有那个,这样的事……”

“就是这些吗?那么,请放心地交给我吧。”

晴明平静地点点头,巫女终于露出了放心的神情。

“呵呵。”

小怪眯着眼睛,拍了拍掌。

“而且,所谓的神明,总是不讲理、反复无常、莫名其妙,还是别那么吹毛求疵为好……小怪,你的脸色有些奇怪哦,怎么了?”

小怪眨了几下眼睛,摇了摇白色的尾巴。

“……啊,没什么……”

小怪望着远方,昌浩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事在身,因此站了起来。

——如果是昌浩的话,恐怕会这么想吧……

在叙述了一连串事件的前因后果之后,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的勾阵,推测了昌浩将会说出的话。

听到并不知情的昌浩一字不差地重复了这些话,小怪不禁对她敏锐的洞察力表现出无比钦佩之情。

第二十二卷_抛开一切恐惧 抛开一切恐惧 全部章节

4

序章

她知道。她的这条命本身就是罪。

那么,再增加一两条罪过,也不会改变什么。

第一章

1

阴历八月过半,太阳升起的时刻便开始逐渐推迟。

仰望着黎明将至的天空,十二神将之一天一眨了眨眼。

东边的山脉渐渐变为紫色。

秋意渐浓。树叶的颜色慢慢染上了红和黄,微风吹过,令人感到舒心的微微凉意。

十二神将能够感觉到冷暖,却不会像人类那样会受到影响,最多只是能体会到季节变换罢了。

但是,继承了人类巫女血脉的她,拥有的是半人半神的身体。对风和水的温度,还是相当敏感的。

垂下双眼,天一皱起眉头。

这里,是远离道反圣域,意宇郡郊外的某座山中。

她趁天还没被黑暗支配的时候离开了圣域。

天一面前有一个小小的瀑布,飞溅的水花打在她的脚边。

气温一天比一天低,这应该是今年第一个清冷的秋晨吧。

此刻,有一个人影,正专心致志地接受从大约三丈的高处落下的流水的冲洗。

她就是道反大神之女风音。风音双手合十,已在瀑布下站了约半个时辰。她的口中一直念念有词,只是被水声掩盖住了听不清楚。或许是用来统一精神的神咒,也有可能是用来除灾辟邪的祝词。

黎明时分的风比夜晚时的更凉。刚才天一将手伸进水里试探温度的时候,被水的冰冷吓了一跳。

这里完全感觉不到人类的气息,四周充盈着的,是在人迹罕至的崇山峻岭中才有的清冽大气。

这里就是所谓浑然天成的圣域。的确,天一能感觉到那些无形的自然精灵们的气息。

瀑布下的风音仅仅身穿一件单衣,哪怕站在远处也能看见,她的皮肤已经苍白了。

她应该已经冻得不行了吧。虽说是半人半神,但这样的行为还是会给她的身体带来不小的负担。

天一张开嘴打算阻止,但耳边嘈杂的水声让她犹豫了。

“……没想到还得这样净身……”

端庄秀丽的脸上微微透出一丝犹豫,天一轻轻叹了口气。

离道反圣域遭受九流族袭击,过了大约一个月。

被瘴气之云倾注而下的雨水沾污的大地,只用了半个月就恢复了原有的样子。

仅仅用这么短的时间大地便复了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些从不现出真身的比古神们的努力。

自从人界复原以来,风音每天都会到这个瀑布来净身。

道反的圣域与人界的时间流逝速度不同。风音每次都是算准了时间,趁人界天黑下来的时候离开圣域,直到天空完全亮起来为止,才淋得浑身湿透地回去。

六合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但风音却没让他说出去。

直到天一和勾阵察觉到风音和六合有时会离开,前去询问时,他们才说出了真相。

然后,风音拜托她们,不要告诉道反巫女和守护妖们。

从那之后,天一便替六合前往风音净身的场所。虽然六合会一直陪她们走到半路,但一听到水声他就会止步,然后一直留在原地等待风音等人回来。

在天一和勾阵察觉到之前,也一直是如此。

他或许是怕自己在场会打扰风音,也可能是想为她当守卫,防止其他人贸然接近。当然,也可能有其他理由,不过天一并不打算追究。

因为持续的降雨,瀑布的水量比以往增加了不少,从岩石被冲刷成的形状就能看出来。水势应该也更大了吧,光是硬撑着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站在瀑布下,对普通人而言,似乎就已经很困难了。

人类净身的目的,是将不需要的东西全都消除,从而为身体注入灵气和神气。净身一词的词源据说是“削身”和“注灵”。

感觉到背后气息的天一静静回过头。

背后出现的,是同为神将的勾阵的身影。

“勾阵,怎么了……”

天一疑惑地眯起双眼。勾阵浅笑着回答道。

“守护妖们也注意到风音不见了,刚才在到处找她,我就把风音净身的事告诉它们了。我觉得我们这边还是先告诉它们的好。”

“这……”

眨了眨眼,天一回头望向瀑布。风音似乎还不打算出来。

站在天一身边的勾阵抱起胳膊。

瀑布潭很深。风音正站在一块从瀑布潭内部突出的岩石上。

湿润的岩石很滑,而且——

勾阵单膝跪下将手伸入水中,接着轻声叹息道。

“很冷啊,她每天都会去吗?”

“是啊,不过她说,这样还不够……”

低头注视着伸入水中的右手手掌,勾阵眯起眼睛。

风音的觉醒按理来说不应该那么快。要不是与九流族的那场战斗,风音原本应该在往后数年,甚至数十年里一直沉睡在那蓝色屋顶的宫殿中。但既然已经醒来,她也只能顺其自然,无法再重新回到昏睡中了。

风音的力量很强,为了使用这力量,她的身体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但是,这个曾经两次身负濒死之伤的身体,是无法承受她这般强大的力量的。

而现在的净身,就是她为调整身体状态而进行的。并非“削身”而是“注灵”,为此,她将自己逼到了极限。

她想通过逼迫自己到极限的行为来唤醒宿体中的生命力和再生力,以此来代替自己没能获得的“时间的治愈”。

望向水中那时隐时现的白色面庞,勾阵开口道。

“……你知道吗,天一。”

“什么?”

天一眨了眨眼,只见勾阵微笑道。

“最近我用水镜和玄武通了话,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

“有趣的事……?”

天一回忆起来道反之前,玄武那死气沉沉的表情。她已经有差不多一个月没见过他了,在偶尔通过水镜与朱雀的交谈中,天一听说玄武的状态似乎正在逐渐好转。

由于天一基本上都守在道反巫女和风音身边,所以她很少通过玄武的水镜与都中的晴明和朱雀对话。而相对的,正在道反静养的勾阵因为没有别的任务,所以只要一有空就会通过镜子与小怪聊聊天。

他们之间对话的内容也不过是什么“今天都中的情况如何、道反的情况如何、昌浩今天怎么样、晴明今天怎么样”之类的报告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这当中自然也包含了关于天一和六合,以及风音还有道反的守护妖们的事情。

“春天的时候,我和腾蛇他们先回了都里,玄武和六合则以使者身份赶赴道反,大家是分头行动的。”

天一颔首。这些情况她也记得。

从那时到现在才过了半年,但因为实在发生了太多事,天一甚至觉得仿佛已经过了许多年一般。但即便如此,在身为神将的天一眼中,这点时间其实也不算什么。

“记得晴明大人是为昌浩大人求出云石才前往道反大神处的吧。”

“是的。而玄武趁那次机会,看到了风音沉睡的宫殿。”

——那是小姐长大的宫殿……现在,她在那里静静地沉睡着。

据说在听了大百足的话之后,玄武瞠目结舌。

他说,那不就意味着,那是殡宫吗。

百足没有回答。而玄武则将这理解为对方表示了肯定。不过——

就在几天前,玄武端坐在水镜前,平时一向温和淡定的他极为罕见地带着满脸愤怒说道。

“大百足没有否定我的话,可事实上,风音并没有死,只是在沉睡着而已。就算我和六合是外人,对我们撒这种谎也太过分了吧。”

听了这话,勾阵觉得,玄武的说法也有一定道理。

不过,昨天将这话转达给正巧在圣域碰上的大百足时,这位守护妖却斩钉截铁地表示了否定。

“百足阁下究竟是怎么回答的呢……?”

天一仰头问道。勾阵答曰。

“它说,‘我不记得自己回答过那是殡宫’。”

“……啊,如果是这么说的话,确实没错。”

百足说的是,静静地沉睡着。而玄武擅自将这句话错误理解了,虽然百足没有表示否定,但也没有肯定,仅是这样而已。

“我推测,与其说是百足没有告诉玄武,不如说是它不想让六合知道吧。”

天一对站起身的勾阵报以一个苦笑。

“恐怕正是如此,我的意见也和勾阵相同。”

“对吧?”

趣味盎然地笑着,勾阵将目光移向了瀑布。

“……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我也不太清楚。但是……”

天一浅笑着望向别处。

今天的净身比往常花费了更多时间。树木的缝隙中,出现了从来不曾在这里现身的六合。她或许是顾忌到了这一点才迟迟不出来吧。

堪比京都初冬季节寒风的冰冷空气拂动了树丛。

天已经亮了不少,很快太阳就会升起了。

与天一一样,注意到六合气息的勾阵将头转向六合。

“怎么了?六合,你会到这里来还真是少见。”

六合目光有些闪烁。天一和勾阵见状显得有些意外,为什么他会显得如此疲惫呢。

“发生什么事了?”

天一注视着高个子同伴,只见这个少言寡语的神将简短地回答道。

“……嵬找来了。”

“……原来如此。”

光是这几个字勾阵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天一似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露出一丝苦笑。

那是只小小的黑色乌鸦。它过来的目的不外乎那一个,大声质问他为什么在小姐净身时没有守在她身边,以及,提醒他有什么万一的话一定得挺身而出保护小姐。

从六合疲惫的表情中,很容易就能联想到。

忽然,水声乱了。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了瀑布,紧接着,只见黑色的披风一闪。

六合不顾被水淋湿跳下了瀑布,将倒在岩石上的风音挡在身下后把她抱了起来。从紧贴着皮肤的单衣上滴下的水,冰冷得仿佛就快要结冰。奇-书-网失去了血色的脸颊和脖子上几乎没有了温度,要不是她的胸口还在起伏,或许没有人会认为她还活着。

回到勾阵她们身边的六合正要放下风音的时候,风音缓缓睁开了双眼。

“……啊……对不起……”

虽然一开始有些吃惊,但她还是立刻明白过来了这是怎么回事,急忙想要站起身以示自己没事。只是她纤细的双腿还是有些踉跄,六合急忙上前扶住了她。

“我们回去吧,守护妖阁下们在为您担心呢。”

明白天一话中有话的风音有些为难地笑了。

“我就知道会这样,所以一直没说……但已经没事了,今天是最后一次。”

本来不想惊动大家的,风音有些抱歉地说道。

与一脸疑惑的天一相同,勾阵和六合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于是勾阵问道。

“什么意思?”

拨开贴在额前的发丝,风音小心翼翼地回答。

“有一个是我但又不能完全算是我的人在这里,每个人都拥有这样的一个存在,或许称呼这个存在为自己的神才是最为恰当的吧。她比我更了解我,而今天,她告诉我可以结束了。”

风音边说边自然而然地抱起了胳膊。她麻痹的感觉正在逐渐恢复,已经开始感觉到寒冷了。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天一。”

“不用……”

天一静静地行了个礼。

被浸透了的单衣又冷又重。风音用通力吹散了单衣和头发上的水。

这样的季节光穿一件单衣是不够的,但她却显然并不在意。

“不冷吗?”

六合问道。风音摇头,随后,仿佛是为了安慰他似地笑道。

“没关系,我不怕冷。大概是因为继承了父亲血脉的缘故吧。”

身为人类女孩,同时也是神之子的她,最近经常会绽放出这种无忧无虑的笑容。

时间正在一点一点治愈着她的心。并且,自己的这位沉默寡言的同胞也给了她很大的帮助。

在一边静观着风音的变化的勾阵这样想。

原本勾阵的目的就只是单纯的静养,她的神气也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是时候该回京都去了。

虽然能通过水镜对话,但毕竟比不上亲眼见到对方。天一一定很想早点见到朱雀吧。

回忆起此刻在京都的那几张面孔,勾阵微笑起来。

※ ※ ※ ※ ※ ※

手中捧着刚缝好的衣服走在廊下的彰子,漫不经心向北边的窗户瞥了一眼。

雨下个不停。差不多还没到八月时雨就开始下了,直到现在。

就算不下雨时天也是阴的。想到这儿,彰子才记起这几天一直都没能看到太阳。

彰子望着天空,暗忖不知什么时候天才能放晴,这时,她察觉到了房顶上有一个高大的人影。

彰子停下脚步眨了眨眼。

“朱雀……?”

十二神将之一朱雀丝毫不顾忌自己会被雨淋湿,他站在屋顶上,眺望向天空的另一边。

向着西边。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彰子明白了。

他视线的尽头,是遥远的西方国度,出云国。

天一和勾阵以及六合,已经在出云滞留了一个多月了。

看着他心事重重的样子,彰子有些心疼。这一个多月里朱雀只是偶尔通过水镜和天一说过话,难怪他会感到寂寞啊。

那个人不在身边,所以很寂寞。

这种心情彰子很理解。今年春天到夏天为止,昌浩曾离开自己身边足足三个月。

而在夏天结束的时候,自己也离开了这座宅子。

虽然只在这里住了还不到一年时间,但这里已经成了彰子的家。

彰子只觉得一种熟悉的气氛包围了自己,不禁舒了口气。

“咦,彰子,你在这里干什么。”

彰子回过头,背后站着的是双眼瞪得滚圆,刚从大内里回来的昌浩。他的脚边还跟着白色的小怪。

“你们回来啦,昌浩,小怪。”

昌浩伸出手,打算从面带微笑的彰子手中接过衣服。但彰子却将手缩了回去。

“不用,我拿去就行。”

“可这是我的吧。”

“是啊,不过我会仔细收好的,放心吧。”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怪在一边注视着二人随意的谈话,忽然它站起身,捅了捅昌浩的侧腹。

“嗯?干什么,小怪。”

昌浩一脸诧异地看着小怪眯起的眼睛。

“昌浩,你忘了说一句话。”

“啊?呃,啊——啊啊!”

正视着彰子,昌浩开口道。

“我回来了,彰子。”

刚才昌浩没有回答彰子的问候。小怪闻言,满意地点点头,抬头看向彰子道。

“对了对了。‘我回来了’这句话怎么能少呢?”

彰子开心地笑了。

※ ※ ※ ※ ※ ※

雨还在下。

不知已经连着下了多少天的雨了。

或许是因为下雨,今天太阳落山格外的早。因为很快天就黑了,所以她早早地钻进了被窝里。

如果不这样做,就仿佛呼吸随时会停止一般。

夜晚好可怕。秋色渐深,今后的夜晚也会越来越长。

虽然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度过黑夜,但怕黑这一点却从来都不曾变过。

用褂衣盖住头,紧紧闭上双眼,数着呼吸的次数。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睡着,等睁眼醒来,天就亮了。所以,越早睡越好。昏睡着,不用睁着眼睛直到天亮,那样就可以了。

虽然每晚都那么想,但每次都很难睡去。就算睡着了,到半夜还是会醒来。

祈祷这次能一觉睡到天亮。

带着这样的心愿闭上双眼,但最终还是不行。

窗户开着一条不大不小的缝,外面灯笼的灯光射入屋内。光线淡淡的,驱散了黑暗,却也不至于让人睡不着。

缓缓坐起身将脸探出帐子,四下打量室内。帐子与锦帘的外侧看来并没有人。

走出纱帐,打开门来到廊下,顿时,雨的气息扑面而来。

现在的夜晚光是一件单衣根本不够,但她却没有添衣服,就这样踏上了走廊。

地面被雨水打湿,走起路来会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雨水随着风斜斜落下,淋湿了走廊的外端和围栏。

伸手扶着湿润的栏杆,望向阴暗的天空。

呆呆地倾听雨声的她,没能注意到背后有个人影正在接近。

人影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背后停住,跪了下来。

她将手伸向天空。

“……什么时候雨才会停呢……”

雨要是停了,心情也应该能好一点吧。

如果云开雾散,星星和月亮都探出头来的话,她就能靠观测天空来消磨时间了。

这时,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忽然搭上了她的双肩。

“……!”

她倒抽一口凉气一动也不敢动,只听见耳边响起一阵低语。

“您在做什么,公主殿下?”

这声音虽然好听,却不带一点感情。

脩子战战兢兢地转过身去。

灯笼暗淡的灯光映照出了侍女白得有些骇人的面容。

黑白分明的双眼闪烁着冰冷的光芒,黑暗中的红唇勾勒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脩子的双肩开始剧烈颤抖。侍女见状,微微眯起眼睛道。

“您是不是觉得冷了。只穿这么点衣服会感冒的,公主殿下。”

说着,她伸手按住脩子的肩强迫她对准自己。脩子咬紧了嘴唇一言不发,侍女便拉住她的手腕站起了身。

“好了,请安歇吧。我会陪在您身边到天亮。”

“呃……”

抚摸着脩子惨白脸颊的手,冰冷到令人不敢相信这是活人身体的温度。

侍女边抓着浑身僵直的脩子的双肩强迫她走回房中,边平静地说道。

“您一个人觉得害怕是吗。不过,请放心,从今以后,我会一直陪在您身边的。”

低沉而温柔的声音揪住了脩子的心。

脩子机械性地挪动着脚步,同时在心中大喊起来。

救我。来人啊,救救我。

注视着不知所措的脩子,侍女严肃地说道。

“我阿云,会永远陪在公主殿下的身边……”

阿云的手指掐进了脩子单薄的肩膀中。脩子一直闭着眼睛,内心恐惧得甚至没空去感觉这份痛楚。

耳边是雨声,以及,掺杂在雨声中的,自己的心跳声。

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公主殿下,请您注意脚下,有台阶。”

迈上一级台阶,走到卧室的帐边,脩子被推进帐子里。

她无力地坐在被褥上深深叹了口气,仿佛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排出一般。

终于独自一人了。此刻,身上忽然冒出了一阵冷汗。脩子小心翼翼地将头探出纱帐环顾室内,只见廊下的灯笼的灯光落在了房中。

而在被灯光照亮的某处,阿云正端坐在那里。

或许是感觉到了空气的流动,她静静抬起头,朝纱帐方向看了过来。

在微弱的光线里,她的双眸中仿佛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脩子只觉得背后一片冰凉。她急忙将头缩了回去,用褂衣裹住全身摒住了呼吸。

“……救救我……”

脩子一边在心中无数次这样大喊,一边无助地颤抖起来。

有几次。真的只有很少的几次。

脑海中,会突然浮现出几个身影。

可他们的容貌却很模糊。明明都不认识,她却认为现在能够救自己的,就只有这几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了。

第二章

晴朗的日子里能清楚看见的地平线,此刻在大雨中变模糊了。

少女站在峭壁边缘眺望着大海,这时,她身边的随从悄声开口道。

“斋小姐,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声音低沉而平静。

少女抬起双眼。

她大概刚满十岁,可尚且稚嫩的脸上却是英气十足。

垂在后背的长发漆黑,更是衬托出了她皮肤的白皙。

从少女的角度是看不见高个子随从的长相的,因为他正架着自己的衣服为少女挡雨。

但此刻这位随从脸上的表情,少女却是知道地一清二楚。

随从大约刚过二十岁,令人感觉可靠而干练。

或许是因为海风的关系,他有一头略带红色的有些凌乱的短短黑发。

他身穿无袖净衣,腰系紫色细带。

护着整个小臂的护手甲是如夜般的黑色。

现在,他正将自己的无袖外衣架在少女头上,以免少女被雨淋到。

少女几乎没有沾到雨水,而这位青年随从却只能任由大雨将自己淋透。

“——益荒。

”稚嫩的嗓音充满了威严。

这声音穿透了雨幕,波浪声也没能掩盖住它。

“是。

”“这波浪,连接着什么地方呢。

”注视着拍打在岩壁上的波涛,少女向前迈进一步。

被雨打湿的岩石非常滑,面前就是悬崖,海面在数丈之下。

虽然不知道具体有多高,但可以明白的是,一旦落下便定无生还可能。

被唤作益荒的青年认真地回答道。

“我的君主说,那里不是现世,而是另一个世界。

”少女眨了眨眼。

“……在那里,我们的公主也就不会痛苦了吧。

”少女淡淡地说道。

益荒的表情没有改变。

“公主不会痛苦了。

”他的双眸有些颤动。

但这一细微的颤动立刻消失了,目光随即恢复到了原先的平静。

“……是啊。

”轻拉了一下青年的衣服,少女转过身。

“回去吧,大家都等着。

”“遵命。

”刚迈出脚步,少女发现那遥不可及的大海,此刻如同隔着一层雾气般朦胧。

“陛下的公主呢?”配合少女平缓的步伐,益荒也慢慢地前行。

“因为要到我们这里来,所以正在做准备。

不过,我想准备得应该差不多了吧。

”“是吗。

”少女点点头,垂下双眼。

“时间不多了,快走。

”“遵命。

”在雨中行进的二人,最终消失在了苍郁的树丛中。

※ ※ ※ ※ ※冒着雨终于到达了大内里阴阳寮的昌浩,用准备好的手帕擦了擦脸之后叹了口气。

“老是下雨,真讨厌。

”昌浩脚边的小怪就着顺屋檐留下的瀑布般的雨水,开始仔细地洗起四肢的泥来。

“是啊,每天都下,我都烦死了。

”小怪一脸厌恶的样子实在非常有趣,昌浩不禁微笑了起来。

天空阴沉,中午如同傍晚一样昏暗。

昌浩从出云国的道反圣域回到都中,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

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乞巧节,都中已是一片秋色。

斋戒过后昌浩一直都在忙于处理堆积下来的工作,等回过神来他才发现,已经进入了八月。

工作中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他只是每天按时离家,去阴阳寮完成自己的工作。

回家的时间总比规定时间晚上很多。

好久不曾享受这种单调却也平和的生活了。

自从回来以后,昌浩一直没有去巡夜。

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也是打算巡夜的,但现在没有什么重大的事件,所以以阴阳寮的工作为最优先。

现在想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真是卷帙浩繁啊。

”被委托在藏书库寻找书卷的昌浩不由得自言自语。

正在书架最高处帮助昌浩一同寻找的小怪闻言探出了头。

“嗯?”“恩,我在想,来到这里工作一年多了,不过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只管寮里的工作就可以了,其他什么都不用想呢。

”动动白色的长耳朵,小怪挠挠额头。

“啊……被你这样一说,也是啊。

”“小怪,你那里有吗?”“嗯?啊,找到一卷,丢下来了啊。

”“好。

”稳稳接住小怪扔下的书卷,打开确认了一下其中的内容。

嗯,没错。

“谢谢。

呃,还有……”除了放在上方的书卷,其他必需的书卷都放在凭昌浩的身高可以够到的书架上。

昌浩仔细地对照着手中的书卷以免弄错,如果少拿或拿错了又得费功夫来找一遍。

“好,找齐了。

”昌浩抱着书卷走出藏书库,小怪跟着就关上了门。

“谢谢啦。

”“嗯。

”因为周围没有人,所以二人能这样交流。

如果有旁人在场,无论昌浩有多忙,小怪也只能旁观。

小怪蹿到昌浩的肩头坐下摇摇尾巴,与他一同前往阴阳部。

普通人是看不见小怪的,虽然它的体型相当于一只大猫或一只小狗,但几乎让人感觉不到重量。

它可能是用通力调整了自己的体重,不过昌浩很好奇,原本它究竟有多重。

照理说来它应该和红莲一样重。

可红莲又有多重呢。

神将的体重应该和人类没什么不同吧。

义难道说,他们身体组织的质量和人类不一样吗?神将和人类不同吗?那么,化作人类形态的高龙神的体重又有多少呢?等等等等,此类并不重要却令人介怀的问题其实还是不少的。

昌浩向肩上瞟了一眼。

小怪察觉到他的目光,便将又大又圆的红色双眸转向他。

“嗯?”“我在想。

小怪真轻。

”“我也可以变重啊,只是那样会惹不少麻烦。

”“别变重,肩膀会痛的。

”“对吧。

”一边闲聊着一边走向阴阳部的昌浩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眼望向被围墙和大门包围的内里方向,正确说来,应该是内里的上空。

学着昌浩的样子,小怪垫起脚尖摒息凝视乌云密布的上空。

“……果然有股可疑的气息。

”小怪深沉地自言自语道。

昌浩默默颔首。

去年夏天遭受火灾的内里现仍在重建。

原本只剩一个半月的工程,却因为连日阴雨被迫延迟了。

天皇与后妃们现在都移居到了一条的今内里,但内里也并非因此而空无一人。

除了重建内里的工人们,在没有遭受火灾的殿舍内,还和以前一样住着女官和仆佣。

他们之中有在温明殿侍奉的高级女官,所以还有不少担任她们侍卫的武官也驻守在内里中。

内里的氛围有些怪异,这是昌浩重新开始人内工作之后才听说的。

那时候是阴历七月月末,他正忙着写历书,所以记得很清楚。

虽说内里情况有异,但这种传言毕竟不能公开谈论。

把这一消息告诉昌浩的,是他的长兄成亲。

成亲也表示,当初他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

最先察觉到异变的,是与昌浩同时接触到妖异的污秽,在结束长期斋戒之后重新开始工作的藤原敏次。

“内里啊。

我们又没进去过。

”昌浩含糊地嗯了一声,小怪见状动了动耳朵回答。

“嗯?不是吧。

”“啊,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虽然自己是阴阳寮的人,但地位却非常低,属于小喽罗中的小喽罗。

想穿过数到大门走进天皇居住的内里,简直等于做白曰梦。

“爷爷的话,倒是可以因为陛下的召见而参见……”见昌浩皱起眉头,小怪晃了晃一边的耳朵。

“不对不对,你应该在晚上偷偷潜入过吧。

”“晚上?……啊……”被红色双眸凝视着的昌浩,终于回忆了起来。

冬天的夜晚。

那时自己曾在都中四处寻找黄泉的瘴穴。

为了追寻被风音带走的内亲王脩子的行踪,自己曾被太阴的风带进过尚在重建中的内里。

这样说来的话——一边在昌浩肩上保持着平衡,小怪一边用后腿挠着脖子。

“当时你偷偷溜进去,然后就被拖进瘴穴了。

也难怪你不记得。

”昌浩眨了眨眼。

“……嗯。

是啊。

”那时候。

昌浩脚刚一沾地就被拖进了瘴穴,被迫与小怪分开了。

他和太阴、玄武还有六合在一起。

而小怪——“……”昌浩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抚摸起了正在挠脖子的小怪的背。

“嗯?”小怪有些诧异地停下了动作,回头看着放在自己背上的手。

“怎么了?昌浩。

”“啊……没什么。

”昌浩表情复杂地缩回手,眼神也变得有点茫然。

那时,与昌浩分开了的小怪,红莲,中了风音的缚魂之术。

他的魂魄被黄泉的瘴气吞噬,身体被黄泉的尸鬼侵占。

在一言不发的昌浩肩头,小怪用后腿直立起来,将前爪举在额前说道。

“嗯,从这里果然看不到啊,如果到房顶上说不定还能看见……不如干脆爬到内里的围墙上……”昌浩注视着小怪的侧脸。

此刻,它的心中是否还隐藏着什么解不开的纠葛呢。

还是说,对于那段经历它早已不再介怀了。

在道反的圣域,苏醒过来的风音究竟对小怪说了什么,昌浩并不知道。

当时自己与八歧大蛇激斗正酣,根本没空去在意那些,而等事态平息下来之后,自己就立刻动身回到了京都。

昌浩根本没有和风音说上话的机会。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昌浩对于风音并不了解,而风音也只在有必要的时候才和他说话。

啊啊,不过在分别之际,风音曾一脸凝重地向自己道歉。

那时候,二人算是好好聊过一次吧。

不过,当时也只顾得上说些场面话而已。

如果还有机会,昌浩希望能和她好好谈一谈。

昌浩只顾着望天沉思,根本没有注意有个人停在了自己的身边。

先一步察觉到有人到来的小怪移动到昌浩另一边的肩膀上,用尾巴拍了拍昌浩的背。

“嗯?”昌浩猛地抬起头,在发现身边藤原行成和敏次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时,不禁大吃一惊。

“哇!?”昌浩后退了几步,敏次见状板起了脸。

“怎么了,昌浩,见到别人来怎么能这样。

”“啊!啊啊,不是的,对不起,我只是……”出人意料的人物出现在了出入意料的地方,会吃惊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可真是被吓了一跳。

手中的书卷眼看就要滑落,昌浩急忙将它们重新整好。

这些东西很重要,如果当着敏次的面把它们弄掉,自己可就惨了。

“昌浩,就算连日阴雨让人心情郁闷,你也不该站在这里发呆吧。

”敏次挑眉道。

行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算了吧,敏次。

你刚才不也是注视着那边的天若有所思么。

”“那是——”敏次急忙反驳。

“内里的上空好像有种非同一般的气息……不过我没有阴阳眼,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昌浩眨了眨眼。

虽然没有问过敏次的想法,不过不出所料,他果然一直都很在意。

“还是应该等确认之后再向成亲大人汇报的,我在反省,当时不该说得那么快。

”“是吗?我倒是认为这是阴阳师的直觉,对此报以信赖也没什么不对啊,昌浩你不这么觉得吗?”见话题被转到自己身上,昌浩一时慌了神。

“啊?……呃……”该怎么回答呢。

昌浩肩上的小怪一脸不悦地抱起了胳膊,还用后腿使劲踏着他的肩。

“等等!”在小怪的踩踏下昌浩的身体不禁歪了歪,眼看有卷书就要滑落下来,昌浩急忙调整了姿势。

有点疼。

装出一脸若无其事的昌浩在心里这样抱怨道。

而小怪则眯起了眼睛,气势汹汹地说道。

“听好了行成!具有所谓值得信赖的直觉的阴阳师,只能是昌浩,或者晴明!值得信赖这个词只能放在这两个都中首屈一指的人物身上!那种冒牌无能阴阳师的直觉,不过是他自己钻牛角尖在那里胡扯八道说梦话而已!”小怪在耳边怒吼真是烦人啊,昌浩边想边情不自禁地望向远方。

在察觉到行成和敏次都在注视着自己之后,昌浩急忙回答道。

“敏次大人既然有这种感觉,那就应该重视。

兄长也是这样说的。

”敏次吃惊地瞪大了双眼,而行成则愉快地笑道。

“果然啊。

”“是、是的……不过,我的修行还完全不够……”虽然敏次的神情有些惊慌,不过他心里应该很高兴吧。

毕竟不光是行成,就连成亲都认可了他。

“等等等等等等——!”小怪继续怒吼。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呢,真希望有人能分担这样的痛苦。

要是六合或者勾阵在该多好。

昌浩打心底盼望他们快点回来。

回到京都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迫切地盼望见到他们。

小怪虽然叽里咕噜抱怨个不停,但行成和敏次根本听不见。

“……昌浩?”忽然背后响起子一个有些疑惑的声音,这真是老天帮忙啊。

行成和敏次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那里。

“哦,昌亲阁下。

”昌亲升朗地笑着对行成行了个礼,接着站到昌浩身边静静开口道。

“好久不见了,行成大人,还有敏次。

”“您好。

”敏次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昌亲见状眯起了眼,随后,他拍了拍昌浩的背。

这个动作仿佛在安慰昌浩一般,昌浩只觉得心里有些感动。

谢谢你,兄长,我不是孤身一人啊。

昌亲能看到小怪,也能听见它的声音。

虽然天文部离昌浩等人还有相当的距离,但看样子是因为小怪的怒吼,弄得昌亲以为出了什么事,所以赶了过来吧。

“行成大人会站在这里和别人聊天,还真少见。

”听了昌亲的话,行成苦笑道。

“很少见吗,我其实也经常会和别人站着聊天的啊。

”“这话确实没错,不过您如此忙碌却还有这份闲情逸致,着实令人佩服啊。

”行成的表情阴沉了下来。

“……!问题就在这里。

”二人将诧异的目光投向行成。

这位身兼右大弁与藏人头二职的出色官吏,一脸凝重地深深叹了口气。

“连日阴雨推迟了内里的重建工程,这让我很为难。

木王寮的工匠们都在说,雨不停就不能继续作业。

而事实上,木材被淋湿后尺寸也会发生改变。

陛下对这件事也很担心。

”行成每天都会前往天皇现居的今内里报告工程的每日进展和商讨政事,然后再从那里赶来大内里。

每天都非常繁忙。

而如此忙碌的行成会抽空来到阴阳寮,或许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能放松一下。

至少在和敏次交谈的时候,他说话不用绕弯子,也不用去顾忌太多东西。

虽然只是一点,但确实能得到放松。

对于身为官员的行成的辛苦,昌亲多少能理解一些。

身为参议女婿的兄长成亲,在工作时也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话,做错事。

而成亲也只有在与弟弟们在一起的时候才能松一口气。

“……对了。

”忽然,行成开口道。

“没记错的话,昌亲阁下是天文部的吧。

”“是的。

您有什么事……”行成抬头仰望阴沉的天空。

“这雨不知会下到什么时候,不是吗。

其实是这样的,刚才我收到报告,鸭川的堤坝崩溃了。

”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自从昌亲到来后一直沉默至今的小怪忽然灵光一闪,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对犹豫着开了口的昌亲点点头,行成有些无奈地回答。

“幸亏及时抢险,没有酿成灾难……最近阴阳头也接到命令说是要占卜一下雨究竟要下到什么时候,可说实话,得不到任何结果,连预测都进行不了。

”昌亲有些困惑地皱起眉头。

“我观察过风的动向和云层厚度,但没能发现任何预兆。

博士正在考虑,如果雨还不停的话,是否该上奏提议去贵船祈求止雨。

”昌亲所说的博士,指的是天文博士。

昌亲向来公私分明,在寮内从不称呼天文博士为父亲。

不过天文部里有不少人觉得,其实他也不用那么死板。

“是吗……”原本显得十分失落的行成立刻挺直了腰杆。

“祈求止雨。

明白了,我现在就去向左大臣大人提议。

”看着不断降下雨滴的天空,行成严肃地说道。

“最近一直都没能看见太阳啊。

如果再不快点放晴的话,不光是内里的重建,农作物生长也会受影响。

”就算不下雨,天上还有乌云,阳光也无法照射到地面。

“好了,我该回去工作了。

再见啦,敏次,还有昌浩和昌亲阁下。

”行成挥挥手转身向内里走去,昌浩等人向着他的背影行了一礼。

忽然响起了钟鼓声,意识到讲义时间到了的敏次快步离开了。

小怪从昌浩肩头跃下,死死瞪着敏次的背影。

昌亲见状苦笑道。

“腾蛇声音真够响的,对面都能听见,博士被你吓了一跳。

”“父亲?”昌浩有些吃惊,但转念一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昌亲和吉昌在同一部署,昌亲能听见自然吉昌也能听见了。

昌亲点点头,眯起一只眼睛说道。

“所以他才派我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啊。

”“哈。

原来如此。

”所以昌浩才会在现在的工作时间,“碰巧”遇上过路的昌亲啊。

“小怪也是,为什么总对敏次死咬着不放呢。

”“嗯,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看到他就不爽、厌烦他、气场不合,要列举理由的话或许能举出很多,但最重要的是,小怪不甘心,第二第三个理由还是不甘心,或者是仅仅因为讨厌而讨厌吧。

昌亲在心里嘀咕起来,因为腾蛇是站在昌浩这边的啊。

接着他拍了拍弟弟的后脑勺。

要不是带着乌帽子,昌浩现在肯定在挠头了。

忽然,昌亲眨了眨眼。

“昌浩,你好像长高了啊。

”听了兄长的话,昌浩猛地抬起头。

“真的吗兄长!”昌亲点头。

“是啊,个头比以前高了。

一定是因为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的缘故吧。

”“是的!……啊?”昌浩笑着点头,但立刻又眨了眨眼。

“嗯?怎么了?”“怎么了昌浩?”小怪也回过头来,用后腿站起身抬头看着昌浩。

昌浩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兄长。

”“嗯?”“关于身高。

”“嗯。

”“光好好吃饭不够,还得好好睡觉才能长高吗?”昌浩已经很努力在吃饭了,因为了作很消耗体力。

特别是在以前需要巡夜的时候,他总是很注意摄取营养,为的就是补充睡眠不足带来的缺憾。

不过即使这样还是会有没空吃饭的时候,所以他总会带上彰子为他准备的干果当备用粮,结束巡夜之后也会吃下彰子偷偷为他做的饭团,然后再小睡一会儿。

一想到这儿,昌浩才觉得自己能够撑下来完全是因为彰子对自己的关心。

看来必须找个时间向她好好道谢。

“光是好好吃饭,不够吗?”见弟弟的脸色突然变了,昌亲有些意外地回答。

“虽然具体我不太清楚,不过听说是这样的。

我和兄长小时候都是,他们告诉我不光要好好吃饭,还得有充足的睡眠。

”无论哪个时代的小孩都一样,都想尽快长大。

虽然一直隐身但经常陪在成亲和昌亲身边的太裳,以及虽然古板却很会照顾人的天后告诉他们,吃饭时不能挑食,必须进行适量运动,晚上得有充足的睡眠。

“据说呢,睡觉的时候才是人的身体成长最快的时候。

虽然自从我进阴阳寮工作之后,经常会忙到半夜,但还是会抓紧时间去睡觉,不过一旦轮到值夜的话就没办法了……咦,昌浩?”昌浩抱着书卷软软地坐到了地上。

或许说他是“瘫坐了下来”更加妥当。

“昌浩?身体不舒服吗,怎么了?”昌亲担心地蹲下身子按着他的双肩晃了起来。

小怪则探出头,透过乌帽子和书卷的间隙窥视昌浩的脸,接着眨了眨眼。

“……唉,就是这么回事吧。

”嘭,小怪将前爪重重搭在昌浩肩头。

昌浩只觉得心里一沉。

都中尚不太平的时候,昌浩除了白天得在阴阳寮工作,晚上还必须出去巡夜。

虽然为了长高他拼命地吃拼命地运动,但却还是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是这样啊。

总是无法与彰子的身高拉开差距的原因,在于睡眠不足啊。

导致在出云被比古说成小个子的原因,原来就是巡夜啊。

好,那么从今天开始好好睡觉。

只要不用巡夜,自己一定得好好睡觉,好好吃饭,还有适量运动。

昌浩在心底起誓,一定要和兄长他们长得一样高。

“昌浩。

如果不舒服的话,你还是向博士请个假早点回去的好……”见兄长为自己担心,昌浩抬起脸,无力地摇头答道。

“不用了。

没有什么不舒服,只是觉得没有力气。

我没事。

”“是吗?”“是。

谢谢你为我担心,兄长。

”“没事就好……”昌浩站起身。

昌亲还是有些不放心,但见弟弟没什么不对劲,便也松了口气。

“如果不舒服的话得好好休息啊,懂了吗?”关照了几句之后,昌亲转身走回了天文部。

目送他离开之后,昌浩也迈开脚步走向自己的工作地点。

跟在昌浩身边的小怪摇着尾巴开口道。

“喂,昌浩。

”“什么事?”原本走在昌浩身边的小怪在见到面对面走来的中务省官员后,蹦上了昌浩的肩头。

“昌亲虽然那么说,但也不见得不好好睡觉就长不高。

别太担心了。

”“真的?”见昌浩停下了脚步一脸认真的样子,小怪忍住苦笑的冲动严肃地回答道。

“真的。

你想,晴明那时也和你一样出去巡夜啊,不还是长那么高。

不过呢,自然是睡比不睡要好啦。

”想起祖父使用了离魂术之后的年轻身影,昌浩顿时双目放光。

“是吗……好极了!”但是,昌浩依然发誓,今后必须尽可能地好好睡觉。

小怪煞有介事地点头。

其实晴明是在二十多岁上收了十二神将之后才开始巡夜的,不过这一点,还是保密吧。

如果六合和勾阵也在场的话,他们又会说些什么呢,抑或,他们是否会同意小怪的说法呢。

一想到这儿,小怪动了动耳朵。

它很容易想像出勾阵和六合的言语和表情。

守在昌浩身边是自己一个人的任务,但没想到自己已经如此习惯有他们在场了。

身边有人陪伴的感觉变得越来越理所当然。

这对于自从诞生到这个世界以来一直孤身一人的腾蛇而言,是个戏剧性的变化。

这个孩子卷起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他不仅自己旋转,还搅动了他身边的一切。

但这却不是一个令人不快的现象。

“……那个,小怪。

”任思绪驰骋的小怪回过神来,看着昌浩。

“干什么。

”“我想等结束工作之后,去一趟贵船。

”小怪瞪圆了眼睛。

“这也太唐突了吧,喂。

”明明刚才还在那里信心十足地宣布晚上要好好睡觉,没想到立马就推翻了。

“一结束工作就去,然后立刻回来啊。

没问题的。

”“哦哦……去干什么呢?”小怪有些戏谑地问道。

昌浩点头。

“行成大人也说了,这雨总是下个不停。

为什么会下这么久的雨,我想或许能在那里得到答案吧。

”还有。

“另外,从出云回来之后,还没去过那里呢。

去打个招呼应该不是件坏事。

”“确实。

”注视着不停落下雨水的天空,小怪动了动耳朵。

原本从这里能望见北方的山脉,但因为建筑物的遮挡,现在已经看不见了。

但那位神明却一直在注视着这片土地,哪怕现在这个瞬间,说不定她也还在观察着昌浩。

被神明注意并不是什么坏事。

听说能够接近神明、听到神明的声音并能触摸其意志的人,比普通人更容易受到加护。

当然,那样的人一般都必须承受相当严酷的考验。

第三章

这样说来,晴明之所以会赶往出云,据说是因为贵船的祭神的命令。

坐在前往贵船的车之辅里,小怪回忆起了这件事。

昌浩果断地处理完了下作,准时离开了阴阳寮。

接着他赶回了家,将直衣换为狩衣后,对彰子说了句今天我会早回来之后便出发了。

车之辅小心翼翼地行驶在湿滑的山路上。

如果不小心陷入泥里的话会浪费昌浩很多时间,所以今天它格外仔细。

“车之辅,没事吧?”从窗口望见路面泥泞难行的昌浩担心地问道。

轮子中间浮现的鬼脸似乎在回答着什么。

昌浩扭头看向小怪,只见小怪叹了口气说道。

“不用担心,主人。

这种程度的泥地和播种时节的洼地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它说。

”“是吗。

”昌浩安心地眯起眼睛。

小怪见状,垂下双眼道。

“昌浩,我已经说过很多遍,我不是你的专职翻译。

你就不想自己好好努力去听懂吗?”皱起眉头、挠着额角,昌浩咧开嘴说道。

“……我努力了啊。

”“那你就让我看看你努力的成果。

”小怪端坐在车里语气淡然,昌浩则含糊地回答道。

“我是仔细听了,不过要是听错了的话,岂不是很对不起车之辅。

”要是自己完全曲解了车之辅的意思的话。

那不是很悲哀么,而且对车之辅也很抱歉。

小怪叹了口气。

“这总得一点点来啊。

我又不可能每次都跟在你身边,如果你能和车之辅直接对话的话,它也会很开心的。

”小怪摇摇尾巴,又加了一句。

“现在这种状况,打个比方来说,就像你和彰子之间,明明能够听见彼此的声音,却只能通过侍女传话来交流。

昌浩啊,如果真的变成这样,你会不会觉得很难受呢?”这个比喻非常生动。

昌浩一脸凝重地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了口,语气非常沉重。

“……非常的,难受……车之辅,对不起。

”听见主人语气如此阴郁,妖车激动地跳了起来。

由于车体晃动实在太大,小怪不禁皱起了眉头。

没这回事,主人您不用在意俺,根本不用介意啊主人!主、主人、主人!主——人!车之辅拼命地诉说着,但昌浩根本听不见。

能听见这悲痛的呼喊的只有小怪一人,它不禁无奈地叹了口气。

“光会嘴上说说,是不可能真的有进步的啊……”昌浩有些失落地自言自语。

他有很多不擅长的事情。

在将这些不擅长变为擅长之前,他觉得自己必须先去做能做到的事情。

而努力将那些原本不能做到的事情一件一件去做好,也是很重要的。

昌浩注视着手掌,目光中平添了一层坚毅。

瞥了一眼昌浩,小怪悄声叹息。

它知道其中的理由。

来到久未到访的贵船本宫,耳边充斥的,是因为连日阴雨河水猛涨的贵船川浊流的奔腾声和雨声。

若是天晴,现在应是四处秋虫鸣唱,一派秋意盎然的景色。

但现在,根本看不出半点秋天的痕迹。

船形岩也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昌浩感觉,它的形状似乎和记忆中的有些不同。

车之辅停在了本宫的围墙边。

不过本宫境内没有任何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所以昌浩和小怪还是被淋了个透。

慢慢靠近船形岩的昌浩在感觉到背后升腾起的一阵神气之后回过了头。

“红莲。

”在与八歧大蛇的一战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现出真身。

昌浩不禁感到有些怀念。

虽然小怪总是时时刻刻陪在自己身边,但他平时却丝毫没有意识到它是神将腾蛇变的。

眼前这个孩子的个头确实比记忆中要高了一点。

昌亲之前说弟弟长高了,现在红莲也确实感觉到了。

他沉默着眯起眼睛。

这个年龄的孩子成长得很快,不过昌浩无论在什么方面都显得太心急了。

真希望他能停下来歇口气,但种种事实都不允许他这样做。

不光因为昌浩是晴明的继承人,也因为他拥有太多不得不背负的重担。

昌浩也担负着红莲的期待。

但昌浩从来不认为那些是令人讨厌的负担,就算偶尔觉得累,也从不曾真心想要拒绝。

晴明的愿望,红莲的期待,兄长们的意志。

昌浩将这些全都背负在了身上,并通过他自己的意志决定以成为最伟大的阴阳师为此生目标。

“……高淤之神今天不知道在不在。

”注视了一会儿天空,昌浩眯起眼睛自言自语道。

虽然自己每次来贵船都能见到神,但说到底那也是神的一时兴起而已。

如果她不高兴,不管人类等多久她都是不会现身的。

“嗯,要不以后再来吧。

”注视着昌浩的后脑勺,红莲抱起胳膊。

“再等等吧。

我们在进入神域的同时她应该已经知道了。

”“也是。

不过红莲,为什么你要从小怪的样子变回红莲呢。

”虽然只是个不经意的提问,但红莲英俊的脸却立刻阴沉了下来。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只是因为觉得必须这样做,所以就做了。

”空中忽然响起了神明的声音,昌浩和红莲同时抬起了头。

以比黑暗更浓郁的乌云为背景,闪着白银光芒的龙神现了身。

修长而优美的龙身洒脱地回旋着落到船形岩上。

光芒更强了,昌浩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将手挡在眼前。

透过指缝,他看见徐徐减弱的光芒中站着一位化为人身的神明。

包围着她的光芒,正是她高龙神释放出的神气。

这位神明掌管雨。

豆大的雨滴根本碰不到神,神明身上仿佛包裹着一层茧一般,雨水会自动避开她的身体。

如果玄武和天后这类水将,或是能用风隔开雨的风将在场的话。

应该也能像她那样逼退雨水吧。

昌浩想起自己听说过,以前祖父晴明也曾这样施了避雨的法术然后去参内的传闻。

一想到这儿昌浩有点想笑,但如果笑了就是对神的不敬。

于是他只得故意板起脸站直了身体。

高龙神坐在船形岩上,支起一边的膝盖俯视着少年和神将。

她弧度优美的嘴唇微笑起来。

“好久不见了。

你有什么事吗,幼稚的孩子。

”昌浩眨了眨眼。

这位神明从来不曾称呼自己的名字。

大概只有当自己能独当一面的时候,她才会承认自己吧。

高龙神依旧饶有兴致地注视着陷入沉思的昌浩,忽然,她的眼睑动了动。

琉璃色双眸中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看透了昌浩内心一般的犀利。

察觉到她表情变化的红莲不禁在暗自乍舌。

不愧是这个国家名列前五的神明,一眼就看穿了。

红莲最为在意的是,她会作何反应。

清浊并吞是阴阳师的特点,而这位神明对昌浩的单纯非常欣赏。

虽然这一特点昌浩并没有失去,但与去道反前相比,现在的他(奇)已经有了很大的变(书)化这一点也是事实。

感觉到神目光中的恶意,昌浩的表情稍稍有些僵硬。

他有些诧异地看着神,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昌浩与红莲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在雨中站了好久。

紧迫到仿佛呼吸会停止一般的氛围中,昌浩感到了一种奇妙的痛苦。

呼吸渐渐变得困难,心跳也越来越快。

神的目光中蕴含着一种无形的力量。

注视着被神明气势压迫到不知所措的昌浩的背影,红莲开口道。

“——高龙神,怎么了。

”小小的背影明显放松了下来。

被雨声和水流声充斥了的神域,给人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看来已经不能说他是幼稚的孩子了呢。

”神严肃地说完后勾起了唇角。

“神啊,这……”高龙神抬起右手制止了红莲的发问。

红莲只得闭了嘴。

“不过,稳重了不少。

这还真有意思。

”从她的话听来,高龙神似乎很愉快。

之前的紧迫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昌浩不知不觉舒了口气。

虽然他自己没有发现,但其实他似乎很惧怕神的目光。

那种目光仿佛能够洞悉一切,锐利而又冰冷。

神拥有多面性格,也有多个灵魂。

一直以来,神多数是用柔和的一面来面对昌浩的。

而刚才那一瞬间展露的,恐怕就是她残暴的一面了。

“好了,安倍的孩子啊,我问你,在这样的雨夜来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既然神问得直接,昌浩便也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其实我想来询问您关于这雨的事。

”“雨?”高龙神脸色明显阴沉了下来。

她放倒竖起的膝盖,将原本靠在前面的手肘支了起来。

“因为连日降雨,鸭川堤坝崩溃。

现在想想,自从进入八月以来,天就一直没有放晴过。

”贵船的祭神沉默着。

将她的沉默判断为示意自己继续说下去,于是昌浩接着开口道。

“高淤之神是司雨的龙神,所以我想您是否能回答我,这天气究竟是怎么了。

”昌浩顿了顿,径直凝视着龙神。

在他的注视下,高淤眨了眨眼。

“——就算我是司雨的龙神,也并不意味着我的力量能控制整个世界。

”听了她的话,昌浩颔首道。

“或许是这样的……但您是否能停止京都一带的降雨呢?再这样下去的话,人们的生活就要成问题了……”堤坝决口的下场就是京都被淹。

虽然现在的情况还没那么严重,但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冲破堤坝的河水毫无疑问会侵入京都。

如果河水一气冲向被雨水洗刷到开始松动的泥土,定会引来巨大的灾祸。

特别对于排水不畅的右京来说,更是相当严峻的挑战。

从高淤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开口道。

“但这都只是你们人类的事情。

”“呃……是的。

”昌浩语塞,只得低下头。

神说的没错,所以他也只有闭口不言了。

见昌浩沉默,高龙神淡然说道。

“下雨是天意,雨停也是天意。

虽然我司雨,却也不能违背天意。

”一切都是至高无上的天的意志。

神有遵从天意的义务。

神不是万能的,这句话高龙神自己曾经说过。

只能这样了,昌浩在心里叹息道。

“是。

真抱歉。

”昌浩鞠躬。

高淤漫不经心地摇摇头。

“孩子,这就是你此行的目的吗?”“啊,不是的。

从出云回来后我还没来问候过,所以也是想来问候一声。

”见昌浩说得坦诚,高龙神轻笑道。

“你真的很有趣啊。

”“是……吗?”昌浩有些疑惑地扭了扭脖子。

贵船的祭神颔首,目光柔和了许多。

“安倍晴明也是,从道反回来之后立刻就来了这里,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

”一直默不作声站在一边的红莲顿时皱起了眉。

喂!你给我等等。

是你命令晴明先行奔赴道反,他才会以性命为赌注使用了不合常理的招神术,导致他精疲力竭,最后还被青龙天后狠狠教训了一通。

诸恶的根源不就是你吗?虽然这是个自说自话并且逻辑混乱的神,但也不能因此就把一切都憋在肚子里。

红莲刚一开口打算抱怨个一两句,却感受到了从高龙神身上散发出的严肃,不,是紧迫的神气。

“……”这是种直觉,因为红莲是位列神明末席的神将。

见红莲眉头紧锁视线中充满疑惑,高淤眯起眼说道。

“替我问问晴明,你的那些神将什么时候从道反回来。

”“……可以是可以,不过……”没料到贵船的祭神会说出这种话来的红莲愣了一愣,接着点了点头。

注视着他的琉璃色双眸,显得有些躁动。

“可以的话让他们都尽早回来……人多比较好。

”“高龙神?”没人能读懂她的意图。

红莲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他看向昌浩,同时贵船的祭神站起了身。

“雨下大了,快回去吧。

”仰头望向天空,她小声自言自语道。

“……我会尽力让雨停下的。

”这句话,因为雨声没能传人昌浩耳中。

“谢谢您。

”瞥了一眼低头行礼的昌浩,高龙神微笑起来。

接着她又扫了一眼表情阴郁的红莲,意味深长地眯起了眼睛。

高淤散发着白银色光芒的身体飘向空中,接着化为修长的龙身,消失在了云间。

“……”红莲的双眸闪烁着犀利的光芒。

虽然昌浩没有听到,但高淤最后那句话,身为神将的红莲却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

“那是。

什么意思……?”红莲用阴沉的目光注视着高淤消失的方位。

昌浩没有理会红莲,自顾自地举起手挡在头顶转身迈开了脚步。

落下的雨水已在地面行成了一个浅浅的水塘。

昌浩小心冀翼地踏上稍高的地面,回过头喊道。

“红莲,回家了。

”“啊,啊啊……”对一蹦一跳向前行进的昌浩含糊地作出回答后,红莲再次仰头望天。

她说,会尽力让雨停下。

那就意味着,也有可能努力了雨却停不了。

不,应该说,是雨继续下的概率更高一些吧。

能让司雨的龙神说出这种话,这场雨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很在意那些留在道反的神将们。

看样子,她非常希望他们能尽快赶回来。

雨滴落在水塘和地面。

“红莲,回家啦。

”就快到达门口的昌浩回过头大喊道。

但红莲却只是注视着龙神消失的地方,纹丝不动地站了好久。

雨声中,微风晃动了灯台的火焰。

窗开了一半,空气感觉有些凉凉的。

蕴含湿气的寒风迫使晴明将手边的褂衣披在了身上。

他一直在看书,看着看着就人了迷。

他翻出了壁橱中的资料。

为的是查找近年来的气象记录。

有报告说鸭川决堤,所以左大臣道长来文命令,让他解读雨云的走向。

明天晴明就必须将自己的见解上奏给道长了。

阴阳寮也接到了同样的指示,但自己的这份任务和那里无关。

灯烛不知何时被点亮了,这应该是细心的天后或玄武做的吧。

为了不打扰主人,他们悄悄地点起了灯。

联想到他们隐着身点亮灯台的样子,晴明浅笑了起来。

在普通人眼中那一定是副奇异的光景吧。

神将们一旦完全隐身,那就连晴明也很难找到他们的所在之处。

多少能捕捉到他们轮廓的,恐怕只有被评价为拥有当代最强阴阳眼的彰子才能做到了。

垂下的帘子被风吹动。

水汽太重,连书都变得有些潮湿。

虽然可以等天晴了把书晒干,但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即使不下雨云也不会散吧。

一直下雨,弄得人都倦怠了。

叹了口气合上书本,打算伸手去拿另一册书的晴明,忽然察觉到了在灯光勉强能照亮的墙边,靠着一个高高的身影。

那人身穿仿佛融进了黑暗般的一袭黑衣。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完全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风吹动了灯台的火苗。

那个原本不存在的黑影,随着火焰的跳动一同飘动了起来。

“……”面对那个抱着胳膊的身影,端坐着的老人恭敬地行了个礼。

“好久不见了。

”对于这声问候,男人只是默不作声地勾起唇角。

猜到对方不会作出回答的晴明淡淡地继续说道。

“没发现来访的客人,真是失礼。

就算再怎么看书人了迷,也不该……”“我遮断了气息,你自然不可能发现。

”晴明眨眨眼,凝视着青年。

真的已经有好久没有看到这张脸了。

毕竟他很少出没于人界。

晴明认为,神出鬼没这个词正是为这男人所设的。

如果这句话被昌浩听到的话,他一定会说使用了离魂术的爷爷不也是这样的么。

最后一次见到这男人的影象,是他在那个岸边伫立的背影。

回忆起妻子哭到浑身颤抖的情景,晴明垂下双眼。

她现在依然在等着自己。

“岸边的……”青年伸出手,打断了晴明的话。

“她还是老样子。

要说祈福的话,她还是在祈福……不过作为一个没有生命的人祈福,倒还是够怪异的。

”“是啊。

”“牛头马面每次去看她的时候,她都会怕得不行。

你就不能说说她嘛,也该习惯了。

”晴明笑了,因为他觉得这个青年有些不耐烦的语气很有趣。

青年见状,不快地眯起眼睛说道。

“都因为你还悠闲地活在人世才会变成这样的。

快点死了过河吧。

”“这可不行。

就算这是冥府官吏的邀请,但还有许多事等我去完成啊。

”“那就快点解决掉。

”这位冥府官吏与晴明还算是有过几面之缘。

最初晴明在收服十二神将之后,就曾经遇到过他。

“直到天命吧。

”晴明开朗而随意地回答。

那是一场最坏的遭遇。

现在晴明依然能回忆起当时的每一幅画面,但他不愿去想。

所谓怒不可遏应该就是指当时他的心情了吧。

事实上,晴明感觉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如此激烈的情绪。

或许从晴明脸上读懂了他此刻的心思,冥官抱起胳膊睥睨着老人。

这位冥府官吏看上去像个青年,大约二十到二十五岁左右,有一头刚刚及肩的乌黑短发。

他长相英俊,并不输给十二神将,并且还有与斗将们相同的高挑身材。

他总是穿着一身黑衣,偶尔会趁夜色出现在人界。

“似乎出云有些不太平啊。

”冥官很突然地改变了话题。

晴明眨了眨眼看向青年,毫不掩饰心中的惊愕。

“您知道的还真多……”“你以为我是谁。

”能对安倍晴明口吐这种台词的人还真是不多。

其实,以他的身份会知道这些并不奇怪。

“虽然好歹算是解决了这件事……但你还是太天真了,安倍晴明。

”“啊……?”冥官将目光从一脸疑惑、眉头紧锁的晴明身上,移向放在房间一角的柜子。

顺着他的目光,晴明也回过头去。

在一一回忆起里面摆放的东西之后,晴明微微瞪大了双眼。

冥官见状,漂亮的嘴唇顿时勾勒出一个高傲的笑容。

“你终于发现了吗?”晴明的表情有些阴沉。

他刚要站起身,却被冥官制止了。

“只是很细微的破绽。

如果不出什么大事的话,基本没人会发现。

”“这不在冥府的管辖范围内,所以,我不会出手——安倍晴明。

”虽然语气平静,但晴明却异常紧张。

这个抑制了体内所有力量,如同影子般站着的男人,却能让晴明这个历代罕见的大阴阳师畏惧到如此地步。

“读懂天意。

然后,修整道路。

”“道路,是指……”他终于开口发问道,语气因为紧张而生硬。

青年回过头看着老人,浅笑道。

“哦,你也害怕吗?”“人类是懂得恐惧的。

”“那么,把你的恐惧全都抛开。

人类虽然脆弱,但在恐惧中孕育出的坚强能战胜一切。

到那时,人就能凌驾于神明之上。

”接着,青年耸耸肩。

“看来我说得太多了。

”无声移动到门口,青年将手放在门上。

“好像十二神将发现我了。

”打开门的一瞬间,雨的气息便充斥了屋内。

在晴明眼前,青年就仿佛融人雨幕一般忽地消失了。

察觉到自己身体紧绷的晴明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知道,其实自己根本不用那样紧张。

“——晴明。

”伴随着气息,几个高大的身影现了形。

他们是神将青龙、白虎,以及朱雀。

睥睨着被打开的门,青龙低语道。

“刚才,这里……”“啊啊,他刚走。

”青龙皱起了眉。

他怒气冲冲的目光在责备晴明刚才为什么没有呼唤自己和同伴。

晴明挠挠头。

其实叫他们出现的话也没什么,但很明显,叫了之后只会引起无谓的争执而已。

青龙与那位仁兄气场不合。

或许应该说,那位仁兄与所有神将都气场不合才对。

原本晴明在自己血气方刚的时候,也不太待见他。

人上了岁数也就越来越明白事理,所以晴明也不那么讨厌他了。

而且因为知道自己不是这个人的对手,也就没了那份想与他斗到底的心思。

万一遭到报复,那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了事的。

“他有什么事情呢,还特意跑来……”朱雀不解地嘟哝道。

晴明站起身移动到门前,走到廊下,让包含水汽的风吹拂全身。

太阳已经落山,周围一片黑暗。

对了,昌浩和小怪还没回来。

他们到底上哪儿闲逛去了。

晴明边思考边探查起包围着宅子的结界来。

“晴明?”跟着主人走出房间的白虎一脸疑惑。

朱雀和青龙也走了上来,有些茫然地注视着主人。

紧闭双眼的晴明在不久之后睁开了眼,他叹息道。

“……等以后我得好好感谢他。

”“感谢谁,不会是那冥官吧。

”阴郁而低声的询问来自于青龙。

晴明点头,严肃地回答。

“正是一一他在回去的时候,为我们修复了这里的结界。

”神将们不禁大吃一惊。

晴明见状,苦笑道。

“不光是你们,我也没发现……大蛇的力量真是厉害啊。

”听了晴明的低语,神将们立刻面无表情地沉默了。

第四章

车之辅回都之时,已经接近戌时了。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因为下雨,夜晚降临得很早。

由于自身拥有暗视术的原因,昌浩即使在夜里视力也相当好,不过即使如此,在有星月的夜里还是比彻底的黑夜中看得更清楚一些。

因为雨水使道路泥泞难行,所以离开贵船后,花在归途中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

虽然车之辅拼命赶路,但由于途中几次陷入泥坑中,为了摆脱困境而花了不少工夫。

车之辅也奋力想以一己之力使车摆脱困境,但面对已经宛如泥沼一般的道路,他也束手无策。

就在昌浩想要下车帮忙之时,小怪叹了口气,伸手阻止了他,随后回复本相飞往车后帮忙推车。

车之辅顿时惶恐不已。

非、非常抱歉……!都是奴才的失误,竟然让车陷入泥里,还劳动式神大人大架,实在是罪该万死……车轮中央浮现出的鬼眼中喷出犹如瀑布般壮观的眼泪,车之辅一边大哭着一边拼死高速转动着车轮。

而在它身后推车的红莲不由得产生仿佛在照顾小孩一样的头痛之感。

“我知道了、知道了啦!好,我要推啦。

”是、是……嘎哒哒……好容易摆脱了泥坑,车之辅呜咽着回头看了看红莲。

真、真是太感谢您了!式神大人!而恢复本相的小怪则是轻轻挥了挥前蹄以示安慰。

“没什么啦,好了,接着赶路吧。

”这时担忧的昌浩也撩起后帘露出脸问道:“小怪,车之辅,你们没问题吧?”“是啊,所以你就不用出来了。

小心感染风寒。

”是啊,主人,不用劳动您大架了。

虽然昌浩只听得见小怪的声音,但考虑到车之辅可能也在担心自己,所以他向两人都表示了感谢。

“嗯,谢谢你们了。

”等到小怪上车之后,车之辅慎重再慎重地选择着行走路线。

为了绕过化为泥沼的道路,看来得兜个大***了。

如果从西大宫大路进人大都的话,就不得不淌过大大小小的水坑。

于是车之辅叹着气将车向东转去。

而正眺望着窗外景色的昌浩,忽然在朦胧雨幕中隐约看到了皇宫外墙。

“……车之辅,等一下。

”车之辅嘎地一声停下了车,昌浩随即撩开门帘跳了下去。

“昌浩?”小怪惊讶地追了上去。

而昌浩一边钻过车辕一边回头道:“宫内好像有点奇怪。

”小怪茫然地眨着眼睛望向远处的宫墙。

从这里当然看不到宫中的情形,不过能够看到它的上空。

他晚霞般血红的眼瞳闪烁着。

被雨云所覆盖的天空在皇宫之上忽然形成了一个奇妙的旋涡。

它的颜色,似乎比白天所见之时更浓了。

站在车之辅附近,昌浩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他将手伸向胸口附近,目光凝重。

昌浩的见鬼之才已经失去已久。

为了弥补这一点,装有出云石的香囊一直挂在他脖子上。

握紧了胸前的勾玉,昌浩眨了眨眼睛。

在出云因重伤跌落河川之时,香囊的香味就已经完全消失了。

在回京之后,彰子曾笑着摇头对惊讶的昌浩说:这没什么。

看着双手捧着香囊如此说着的女子,昌浩一瞬间竟无法正视。

现在昌浩所戴的香囊,乃是她重新所做的。

这贵重的迦罗香,似乎是道长送给晴明的。

好像是作为某件事情的报酬奉上的谢礼中的迦罗。

晴明自己也用香,主要是为了辟邪驱魔。

因为以香为术,所以在使用时常常毫不顾惜地大量焚香,因而消耗量也十分巨大。

一般常用的是白檀,偶尔也会奢侈地使用沉香。

不过只有在主顾是大贵族,且报酬可观之时才会用到沉香。

至于迦罗这种过分昂贵的香料平常是绝对不会动用的。

虽然道长也清楚,也许一生都无法再与彰子见面了,但他仍然对她牵挂不已。

若与晴明相见的话,他一定会问起对方的近况吧。

因为最近晴明的身体状况并不太好,但他暂时又不能归隐,所以道长带了大量贵重的糕点和补品前去探望。

当然,道长也和中宫一样担心晴明,不,或许比她们更为担心吧。

他的心情甚至传到了昌浩等殿外人的耳中,闻之,彰子似乎也稍微安心一些了。

道反的圆玉数量与日俱增。

最初本只有一个,但由于无法承受天狐之力而不断碎裂,如今已经化为由六个直径约两公分左右的碧色圆玉和正中的红色勾玉组成的首饰,被一根黑色丝线串起,这黑线是由道反巫女以及其女风音的发丝搓成的。

在离开道反之时,巫女将它交给了昌浩,自那以后,昌浩就从未让它离开过自己身边。

不过因为期间从未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所以昌浩并没有太大的实感。

但它的确拥有强大的灵力,甚至超越了之前的圆玉形态,不仅补足了昌浩所失去的力量,甚至有效地抑制了天狐之血。

若没有它,昌浩将无法窥见另一个世界,所以对于他来说它至关重要。

昌浩也想过将它从颈上取下系在手腕上,但考虑到可能会露出袖口被其他人看到,所以只好作罢。

虽然认为把它放在目所能及的地方会更好,不过至今也没有两全之策。

“昌浩。

”这一声呼唤,让按着胸口玉所在的地方并陷入沉思的昌浩回过了神来。

小怪正站在昌浩的脚边,前脚举在额前,似乎正眺望着远方的样子。

“虽然你想进宫,不过究竟该怎么做呢?那里可是有侍卫和术士在的哟,不是那么容易进的。

”“嗯,的确如此…”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昌浩也是一脸困扰的表情。

现在他并之古穿晋见时的正装,所以也对是否要人宫一事踌躇不已。

“不过无论如何我还是得进宫一次……”如果现在水将玄武或两名风将在的话就好了。

玄武能借水移动,风将则能御风而行,很容易趁着夜色潜入宫中。

“也许马上回府拜托白虎或玄武还快点呢。

不是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吗?”对于小怪的提议昌浩抱起了双手答道。

“虽然理沦亡是这样啦。

不过如果我们回家的话可能就不想再出门了哦。

”因为这场雨,回府首先得擦干头发换上干爽的衣服,这样一来绝对不会再想出门了。

对于昌浩的这种想法,小怪也很清楚,所以他一时也无法反驳。

不过对他来说,还是希望昌浩能早点回府。

正当两人思考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做的时候,忽然感觉一阵风从他们身边掠过。

与之前的风向截然不同。

其中隐含神气。

就在小怪抬头看向天空的同时,熟悉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腾蛇和昌浩,你们在这里做什么?”“白虎……还有玄武也在……”顺着瞠目结舌的小怪的目光,昌浩一眼便看到了白虎与玄武。

正御风而行的两人轻盈地降落在昌浩面前。

白虎的风瞬间包围了昌浩与小怪两人,飘落的雨滴纷纷被带着神气的风弹开。

随后,全身濡湿的两人身体上的水分也随之消失,这是玄武的神气之功。

对于被冻得够呛的昌浩而言,实在很感激两人的心意。

“多谢你们了。

”“别在意。

不过话说回来,你不早点回去的话彰子公主和晴明会担心的吧。

”玄武也点头同意白虎的话。

“对了,公主在你的房间里等着你。

昌浩,你今天不是对公主说会早些回去的吗?”虽然玄武的声音仍然是不带什么感情的冷淡,但却有些低沉。

昌浩顿时有些语塞。

的确,在出门之时他的确这么说过。

“湿漉漉的对身体不好吧。

你和我们不一样,只是脆弱的人类而已。

如果太过自信最后吃亏的可是你哦。

”昌浩抬头眨巴着眼睛看着滔滔不绝的白虎。

“那个,白虎。

”“嗯?”谨慎地环顾四周之后,昌浩继续道:“很久不见太阴了,她现在怎么样?”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太阴了,在道反之时他和晴明一起先行离京,昌浩他们则是数日后才返回。

一般情况下,太阴与白虎都隐身于晴明身边,停留于另一个世界,除非必要,他们不会轻易现身,所以久不见面也不足为奇。

但是,即使如此,她也已太久不曾露面了。

“她好像不在爷爷身边,因为彰子也说很久没见过她了……”白虎和玄武瞬间交换了一个眼色,似乎别有深意。

见到此景的小怪连忙转移了视线。

“诶?什么?”回答惊讶的昌浩的人是白虎。

“……她现在,在天空之翁和太裳那里。

”天空与太裳所在之处位于异界的一角。

太阴的确不在安倍邸。

继白虎之后,玄武也严肃地道:“或许再过不久就要回来了……那时,我希望大家能够迎接她的归来。

”“诶?什么?太阴吗?为什么?小怪,你知道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小怪模糊地嘀咕着回答一头雾水的昌浩。

“发生了什么嘛……我听到的是……怎么说呢,原因是晴明,也就是说,高龙神是起因啦……”“啊?”昌浩的脑中仍然满是问号。

白虎低低地接口道。

“发生了很多事,她现在封闭了自己。

”“封闭……自己……?”数日后才回京的白虎和玄武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既不会哭泣也不会说话,在异界的天际,抱膝蜷缩成一团的同胞。

他们试着问明原因,最后得到的答复是似乎因为太阴遭受了青龙与天后的严厉训斥。

期间晴明虽然想要解释,最后却被教训为晴明固然有错但推波助澜的太阴更是大错特错。

“……这……”一时间昌浩不知道该做何言语,只觉得背后升起一股凉意。

究竟是怎样的训斥,昌浩无法想像。

那两人本来是不会轻易斥责他人的。

但如果真是被青龙和天后两人一起训斥,太阴也许会无法原谅她自己吧。

想起在出云时和自己一起奋战的少女的身影,昌浩心中一痛。

他不能不去想那个经常跟在自己身后却连身影也看不到的人。

在看到昌浩沉重的神色之后,众人纷纷安慰他道:“昌浩,你也别太过在意。

毕竟也是因为太阴太过软弱了。

”“而且,如果考虑到晴明的身体的话,青龙他们的教训其实也没错。

”“对了,昌浩,你究竟还要不要进宫?”小怪忽然插话道。

他忽然转移话题,玄武与白虎都是一脸惊讶。

小怪稍做解释之后,两人似乎有些为难。

“这个……很抱歉。

我们奉晴明之命,现在有必须前去的地方。

”白虎继惊诧的玄武之后轻声补充道:“听说鸭川的堤坝决堤了。

我们得去确认一下。

”“诶诶……”闻言,昌浩和小怪都不由意外地叫出声来。

言下之意是晴明正等着他们回报了?毫无疑问晴明的命令为第一优先。

也就是说不可能再借用二人之力了。

昌浩叹了口气。

“是吗。

那还是我自己想办法吧。

”“想办法……喂,你打算怎么做啊?”看着偏头疑惑地盯着自己的小怪,昌浩不禁有些语塞。

虽然嘴上如此说,但实际现在毫无头绪。

就在小怪想要开口之时,头顶忽然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昌浩!找到你了!”昌浩一惊抬头,只见太阴和朱雀正乘风而来。

“太阴,朱雀。

”看到目瞪口呆的小怪时,太阴的神色有些僵硬。

她不动声色地往朱雀身后躲去,随后降落在昌浩二人面前。

而注意到她的态度的小怪也只能无奈地默默看着她。

他摇了摇白色的尾巴,悄然与对方拉开了距离。

注意到小怪举动的朱雀微微睁大了眼睛。

在与白虎视线相交之时,对方无言地轻轻点了点头。

朱雀也点头回礼,脸色稍微柔和了一些。

“朱雀,太阴,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回答惊讶的昌浩的人是朱雀。

“因为你这么晚未归,公主殿下担心你的情况,所以我和很久没回来的太阴一起来找你。

”“是,是啊。

就是朱雀说的这样……因为受彰子公主所托……”太阴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朱雀抚摸着她的头,不由得苦笑起来。

“从刚才起就一直这样,不转换心情可不行哦。

”昌浩也伸出手去,轻抚着紧抓着朱雀的衣服不肯露脸的太阴。

那一天,昌浩最后见到的,是她竭尽全力,满身创伤的身影。

那时的危险已不会再现。

就算她现在还畏惧见到小怪,但昌浩相信只要假以时曰必然会恢复如前。

虽然昌浩至今仍不明白为什么太阴会如此害怕小怪——也就是红莲。

如果说是对被训斥心有恐惧,这明明是她自己的过错,为什么她却会害怕红莲呢?十二神将中为腾蛇最强,这在出云对大蛇一役中已经很清楚了。

但为何被称为最凶之神,昌浩仍然不明白。

他从未对他感到恐惧,今后也不会。

“那个,太阴。

我有事想拜托你。

”太阴怯怯地抬起头来窥视着昌浩的脸。

“什么?”那个曾给人宛如夏日阳光般明朗和豪爽的强烈印象的太阴,现在却像枯萎的夏草一般,如此阴暗的表情。

她毫无生气,昌浩也觉得有些黯然。

“我希望你能把我和小怪送到宫中去。

”听到小怪的名字的瞬间,太阴一下子揪紧了朱雀的衣服。

“不是有玄武和白虎在吗?”看着紧皱眉头的太阴,玄武为难地抬手抚摸着下巴道:“我们有晴明的命令在身。

现在就要赶往鸭川了。

”“正是如此。

我们也该走了玄武。

”在白虎的催促声中,玄武点了点头,两人卷起风飞向天空。

仰望着穿过雨幕滑牢而去的同胞的身影,太阴一脸僵硬地转头看着昌浩。

“你要进宫做什么?”“嗯,总觉得有点在意。

我想在确认之后再回府。

”“好吧……”太阴终于放开了朱雀的衣角。

而另一边的小怪则为了尽量避开太阴而沉默地靠在昌浩脚边。

看着这一切的朱雀终于忍不住叹气,道:“这样的话就早去早回吧。

太阴,去吧。

”他催促般地轻轻敲了敲年幼的同胞的头。

少女默默地点了点头。

随后,带有神气的风包围了几人。

昌浩的身体瞬间飘向了空中,这是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柔顺之风。

“……怎么……”趴在昌浩肩上的小怪只能骨碌碌地转动着眼睛。

昌浩压低了声音道:“完全不像太阴的风呢。

太温和了。

”“是啊。

”栗色的头发翻飞。

风所形成的薄膜将雨水弹开,包围着众人毫无声息的滑破夜空。

其实这样也不错,昌浩想着,又摇了摇头。

虽然以前狂暴的风也有不少问题,但如今完全不复以往之魄力的她却让人感觉有些寂寥。

很快,几人便降落于宫内一角,这里听不到仆从的巡回之声,四周一片寂静。

时机刚好。

因为即使是重建期间,宫内也不可能空无一人。

虽然有夜色的掩护,但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尽量不发出声音,隐身于能听到女官门谈话声的阴暗处。

穿过后宫走廊的几名宫人应该是值夜人。

昌浩他们来回巡视了好几个普通的后殿。

许多还未完成的宫殿甚至还没装拉门,能直接看到正在建设的主屋。

待到完成之时,屏风和帘子都安置好,并装上拉门,就绝不可能直接看到厢房和主屋了。

而以前昌浩他们也不可能踏足此地。

藏身于廊下,昌浩思索着。

离火灾已经过了一年有余的时间了。

被雨淋湿的建筑物显现出新鲜木材所特有的颜色来。

那场大火几乎烧毁了整个清凉殿和后宫。

而其他未受到太大损害的宫殿则还在使用。

在黑暗中,昌浩胸口成竹地向老宫殿走去。

“这……”对于宫中究竟有怎样的建筑,昌浩其实只知其名,从没机会见过实物,对于其中的构造,只能在脑中按以前所见的隐约印象描绘。

“那个……”趴在眉头深锁的昌浩肩头的小怪忽然低声提醒道:“好像有人来了。

”昌浩和小怪慌忙隐身于台阶的阴影处。

至于朱雀和太阴。

他们一进宫中便隐藏了身形,所以从刚才便不见二人踪影。

(好像是巡逻的宫人。

)耳边忽然响起朱雀的声音。

昌浩默默地点了点头。

(……怎么回事。

风好奇怪。

)一直沉默至今的太阴也语气低沉地嘀咕着。

昌浩和小怪都是一脸惊讶。

“奇怪?什么意思?”在小怪发出疑问后,略迟疑瞬间,太阴回答道:“我……我也不太清楚……风里,好像混进了什么东西。

”昌浩集中精神探查着四周的感觉。

大雨。

偶尔响起风声。

但还混杂着其他的什么。

伴随着盔甲摩擦声,两人一组的巡逻护卫走了过来。

他们手里提着不会被雨浇灭的糊着油纸的灯笼。

***能够照到的范围很有限,顶多是照亮他们脚下而已。

不过为了谨慎起见,昌浩还是往阴影处缩了缩身体,等着巡逻侍卫走过。

对方的谈话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那,现在怎么样了?”其中一人问道。

另一人则重重地叹了口气。

“好像情形不大好。

哎呀,这雨再下下去的话可太让人郁闷了。

”“可别生病了……对了,我听说了哦。

”忽然压低了声音,其中一人神秘地环顾四周后道:“……就是去年,冬天吧,听说出现了怨灵呢。

”另一个人猛然停下了脚步。

“啊、啊啊……”昌浩眨了眨眼睛。

他们说的该不会是穗积诸尚那件事吧。

“不是说右大弁大人被降灾了么?那后来怎么样了?”“听说请阴阳师摆平此事了。

”昌浩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小怪则嗯嗯地点了点头。

隐形的朱雀和太阴似乎也对小怪表示赞同。

“说到阴阳师,那是指安倍晴明殿下咯。

”“……”躲在暗处的昌浩差点失声叫出来。

他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小怪也连忙伸出雪白的前足按在他手上。

“笨蛋,你想被人发现吗?”看到昌浩眯着眼睛拼命点头后,小怪才将前足拿开了。

少年一脸复杂的表情回头看着那两名宫人。

(晴明也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事哦,不过因为没人提起,所以就被隐瞒了。

)朱雀安慰一般地说。

太阴也接口道:(是啊。

你已经很努力了,这些我们都很清楚,昌浩。

)最后就连小怪也砰砰地敲着昌浩的头。

而蹲在暗处的昌浩默默地点了点头。

虽然不可能让大多数人了解自己,但自己的所做所为,身边最亲近的人都很清楚。

因为长时间蹲着,脚感到有些麻痹。

他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换了一个姿势,轻叹一口气。

“真不愧是晴明殿下啊,喂,如果晴明殿下不方便的话,让阴阳寮的其他人出手不就行了吗?”“只有在殿下身体不适的时候吧……不过考虑到右大弁大人的话……”两名巡逻侍卫在四周稍微巡视了一番后便回身消失在雨幕之中。

在完全听不到他们的脚步声且确定对方不会再返回之后,昌浩和小怪才从暗处走了出来。

“侍卫们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

”昌浩点头同意小怪的话,随后细细地巡视四周。

雨势丝毫也没有放缓的迹象。

虽然昌浩感觉到了奇怪的气氛,但尚不清楚究竟何地出了什么问题。

“嗯……太阴,你还能察觉风里的异样吗?”在他目光所向之处,太阴现身了。

因为被充满神气的风所包围,少女栗色的长发在空中飘动。

桔梗色的双眸中带着深思之色。

神将的眼睛能看清黑暗中的一切。

或许能发现昌浩所没有察觉的事。

“……好像,是从那边升起的。

”少女手指的方向究竟是哪里,因为没有星光,所以昌浩也不清楚。

“她说的是紫宸殿的方向。

”“不愧是小怪,还是你清楚。

”对于一脸佩服的昌浩,小怪摇了摇耳朵,表示没什么了不起。

“就在我们最开始降下的淑景宫附近。

位于皇宫东边。

”宫中的各殿均各自独立,互相由走廊等连接。

“那这里?”已经现形的朱雀和太阴都看着小怪,而他举起一只前足放在额前道:“这个嘛,刚才的建筑不会是丽景殿和昭阳宫吧?这样的话……”淑景宫又名桐之壶,昭阳宫又名梨之壶。

这是由于两宫庭院中分别种有桐树和梨树而得名。

闻言,昌浩忽然向西方望去。

皇上现在已经移居宫中。

皇后与中宫、女官等后宫人等也是如此。

不过现在的中宫都住在去年冬天新建的飞香宫中。

昌浩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雨帘的另一边。

从这里绝对看不到的飞香宫由于庭院中种有藤树,故又名藤之壶。

与她最后一次见面之时也是在这样的雨天。

因为自己始终没有转身,因此不知道背后的她究竟是怎样的表情。

虽然从对方尖利的悲痛之声中多少可以猜测到,但,他仍然没有回头。

偶尔也能从其他省厅的官僚口中到一些关于藤壶的中宫的传闻。

每当此时,昌浩的心中总会浮起细微的刺痛之感。

而这疼痛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加鲜明。

“昌浩?喂,你怎么了?”注意到他的样子有些奇怪,小怪问道。

昌浩摇了摇头。

“没什么,对不起。

”似乎要证明真的没什么一样,昌浩微微一笑。

在看出对方的坚强之后,小怪眨了眨眼睛。

他早就注意到吕浩所眺望的正是飞香宫。

虽然那一天他不在那里,但藤壶的中宫究竟对这孩子说了什么很容易猜出来。

当然,他也很清楚少年会有什么样的回答。

昌浩正在变强。

不仅能够抑制自己的内心,也开始拥有贯彻自意志的强韧。

但,小怪也清楚,这同样会带来忧伤。

“是那边吗。

我们走吧。

”凝视着迈开脚步的昌浩的侧面,小怪沉默着,脸上浮现出一丝严峻之色。

呐,昌浩。

你现在所拥有的,是无比坚固而强大的东西。

但,你是否已经注意到,它同时又是如此脆弱易碎的呢?

第五章

第五章

好害怕。

好害怕。

有谁能救救我。

※ ※ ※ ※ ※

正走向紫宸殿的昌浩忽然听到了谁的声音,他停下了脚步。

“嗯……?”皱着眉头四处张望,却不见一个人影。

“怎么了?”小怪窥视着他的神色问道。

昌浩摇了摇头。

“我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不知为何,感觉似乎曾经在哪里听过似的。

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而就在昌浩一脸严肃地陷入沉思的时候,朱雀忽然现形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诶?”昌浩反射性地回头一看,只见朱雀满脸戒备之色。

太阴也是,趴在他肩上的小怪也沉声道:“……绫绮殿……不,是更里面……”三人的视线都集中于黑暗中的那个建筑物一一在去年的大火中幸免于难的绫绮殿。

小怪说在它里面。

现在昌浩他们正背对紫宸殿面对着绫绮殿。

绫绮殿与温明殿相连。

太阴和朱雀都以保护昌浩的姿势挡在他面前。

“……怎么办,昌浩。”

太阴盯着前方问道。

而昌浩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过去。”

那飘荡在空气中的东西,昌浩的肌肤已经感觉到了。

混杂在风中的究竟是什么。

昌浩隐约觉得它似乎有某种确切,的形态。

是它在皇宫上空形成了旋涡。

在浑身戒备走向绫绮殿后,昌浩却在紧靠绫绮殿的温明殿前停下了脚步。

温明殿之中。

有非人的存在。

※ ※ ※ ※ ※

雨仍在下着。

端坐在黑暗之中的少女忽然张开了紧闭的双眼。

“——斋大人。”

她背后的益荒瞬间现出身形。

斋抬起手制止了青年。

“……这是,谁?”少女目光彷徨,低声道。

“‘这’指的是……”“有人能洞悉保护公主的我们的思维……虽然并不清楚,但是斋思索着低头,伸指摩挲着嘴唇。

濡湿的黑发滑落脸颊,盖住了她半张脸,也让益荒看不清她的表情。

青年伸出手指替少女梳理着黑发。

在将她的头发拨到耳后之后,她那凝目沉思的神情便一览无余。

陷入自己思绪的少女终于抬起头来。

她轻轻挥了挥手,黑暗中顿时有两团火苗燃起。

本已熄灭的蜡烛再次被点燃,微微摇动着模糊地照亮了四周。

巨大的祭坛中也腾起了火焰。

与碧绿的杨桐枝一起形成了并排的三方。

在稍高的地方笼着轻纱。

其中端坐着一个巍然不动的身影。

火苗微微晃动着。

少女一动不动地对背后的人道。

“……明知道没有恐惧的必要,但恐惧却仍然如海绵一般日益膨胀是吗?”

“在一无所知之时就已经心存畏惧。”

“但,在弄清一切之后就去掉恐惧之心吧……已经没有让你害怕的余裕了。”

纱帐中端坐的人影微微动了动。

在捕捉到这一点之后,少女眨了眨眼睛。

“……益荒。”青年默然垂手而立。

少女淡淡地,宛如唱歌一般低声道。

“即使这场雨……永远下个不停……”握紧双手,少女闭上了眼睛。

“……也无法洗清我的罪孽……”她看着纱帐中的人影,面上宛如人偶一般毫无表情。

益荒垂下了眼睛。

她在出生之前,就清楚自己所背负的罪孽,即使牺牲性命也无法赎清。

※ ※ ※ ※ ※

温明殿中,设有祭祀神器的圣地。

不稳定的空气就由此而生。

已经进入战斗状态的小怪低声道。

“怎么办。”

昌浩警惕地眯起了眼睛。

如果自己这边先发制人会如何呢?不知道对手会做何反应。

还是暂时这样观察局势,静待对方现身吧。

昌浩一边数着自己的呼吸声一边观察着温明殿,而一旁紧握着手中大剑剑柄的朱雀回过头来。

“气氛变了……要出来了哦。”

就在少年暗自深吸一口气的时候,温明殿的门忽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里面是一片黑暗。

彻底的漆黑。

而就在黑暗之中忽然飘然出现了一个白影。

昌浩屏住了呼吸。

“女人……?”夹杂在雨声中的是太阴的低喃。

站在太阴与朱雀面前的是一个女人。

雪白的,卷曲的长发。

比发更白的脸上不带一丝表情。

一动不动的瞳孔直盯着昌浩。

白发倒也罢了。

更让人震惊的是她的衣着。

她所穿的并不是宫中女子所常见的十二单或桂,而是一身紧贴身体线条的无袖衣服。

腰间配有铠甲,且似乎为了不妨碍行动,衣裾也只到腿部而已。

蓝色的碎玉装饰在额头,两腕戴着银色的镯子。

不像人类。

昌浩有这种感觉。

与挡在自己面前的两人和趴在肩头的小怪一样。

这个女人,是类似十二神将的存在。

漂浮在四周的空气毫无疑问非人类所有。

与因为这惊人的事实而震惊失神的昌浩相对的,朱雀与太阴一边戒备着一边私下合计。

“这家伙究竟是谁?”

“是很奇怪。不过……只要把她当做敌人就行了。”

就在两人做着简短的交流时,背后的小怪忽然开口道:

“看她的眼睛。”

一直以充满敌意的目光盯着昌浩的女人终于转移了视线。

神将们松了口气。

这个女人终于注意到他们了。

对方所散发的并非妖气。

也不是灵气。

在只听得到雨声的黑暗之中,空气瞬间紧张起来。

一触即发。

究竟谁会先出手呢?“——”一直凝视着神将与昌浩的女人忽然目光大震,她先动了。

太阴和朱雀浑身一振,太阴两手所形成的旋涡之风能量瞬间激增。

女人的身影消失在温明殿中。

在刹那的迟疑后,太阴追了过去,朱雀紧跟其后,小怪也跳了上去。

昌浩连忙跟在他们身后。

在跃过温明殿的墙后,神将与昌浩进入了殿中。

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在哪儿?!”追寻着对手身影的朱雀高声叫道。

太阴的风迅速吹入殿内,卷起各个房间的帘子。

被风激起的帘子发出巨大的啪啪声,而在空荡荡的殿内还传来了其他的声音。

在被屏风和帷帐所隔开的大殿深处传出微弱的悲鸣。

是当值的女官。

就在昌浩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然四周的气流变了,殿内的灯随之被点燃。

“昌浩。”

小怪扬了扬下巴示意他。

是的,虽然普通人看不见神将,但却能看到昌浩。

“昌浩,这边。”

太阴一把抓住昌浩的手,向仍然开着的门口冲去。

瞬间他们便被大雨包围,太阴眯起眼睛,带着昌浩,一跃飞向了空中。

“太阴,朱雀和小怪呢?”眼见离地面越来越远,昌浩焦急地问道。

太阴停留在半空中回答道。

“没关系,人类是看不见他们的。

”她终于放开了昌浩的手,目光落向温明殿的屋顶上。

“不必多虑。

我相信那两人绝对能够很快逃脱的。”

对于少女的话,昌浩感到有些惊讶。

朱雀暂且不提,但她能这样说小怪,实在让人意外。

注意到昌浩的视线后,太阴有些不知所措似地目光游移。

“……太阴,你现在还害怕小怪吗?”昌浩以平静的语气问道,但太阴却像被雷击了一般猛地回过头来。

似乎被什么所阻挡一样,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地低下了头去。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默默地凝视着低头的昌浩,太阴以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道。

“……还害怕啊。”

而后,少女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要让自己有力量说出口似的,继续道:“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也有害怕青龙的时候。

六合也是。

而勾阵,虽然很少与她交战,但也是惧怕的。”

他们都是斗将。与御神气之术不同。是太阴无法比肩的。这是绝对的差异。

“但,腾蛇不一样……腾蛇很强。

非常、非常的强……因为强,所以令人恐惧。”

“因为强,所以恐惧……?”昌浩下意识地反问道。

小怪的、红莲的强大。

难道不是值得依靠的吗?怎么会让人感觉恐惧呢?他如此说完后,太阴摇了摇头。

“腾蛇最强、最凶。

虽然……凶将并不止腾蛇和勾阵,但腾蛇和我们不一样不是吗?我很早以前就无法对他平心以待。”

在成为晴明的使役之前,她就连靠近腾蛇都不敢。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太阴一脸无奈的神情。

“我也知道这样不行……但是我害怕腾蛇的神气,身体会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

剧烈的神气近乎凄厉。

在出云的大地上被毫无约束到解放出来的巨大力量让身为同胞的太阴也感到无比畏惧。

“我知道昌浩想说什么,这些白虎和晴明也都对我说过……我也在努力。”

对于昌浩而言,红莲是温柔的,值得信赖的,偶尔也会严厉,但是昌浩明白这是为了自己,所以从没感觉到丝毫恐惧。

自己从心底感到畏惧的是其他的东西。

那是对失去的恐惧,他也担心无法控制自己。

凝视着手心,他咬紧了嘴唇。

所以,昌浩觉得,自己虽然与太阴截然不同,但却同样抱有强烈的恐惧。

而红莲和朱雀这些昌浩所熟悉的人是否也抱有各种不同的恐惧呢?或许从中可窥见人心究竟有怎样的坚强吧。

俯视着烟雨蒙蒙的京都,昌浩双目微闭。

宫内所望的东边那点灯之处,乃是皇上与妃嫔所住的后宫。

更东方则是自己从小生活的安倍府邸。

自己这么晚了还没回去,他们一定很担心吧。

“……"眨了眨眼睛,昌浩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有些吃惊。

面前是沮丧的太阴,脚下则是一片骚动的皇宫。

朱雀和小怪至今还没有出现。

在如此情况下,昌浩竟然毫无顾及地陷入了自己一个人的思绪之中。

他真的开始变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时,昌浩不由得按住胸口处。

以前曾听过的话忽然在他耳边苏醒。

那是在红莲落入智辅宗主的陷阱中,昌浩也受到濒临死亡的重伤后,朱雀阻止想要使用移身之术的天一时所说的话。

——如果要我在昌浩与天贵之中选择一个的话,我选择天贵!在恐惧失去之时,宁肯让其他人牺牲。

无论这个选择会让自己陷入怎样的痛苦。

俯视着温明殿,昌浩屏住了呼吸。

那开着的门扉,很快便被从殿内赶来四处张望的宫女小心翼冀地关上了。

不过对于神将而言,门没有任何意义。

隐形的他们可以轻易地穿过。

果然,朱雀似乎已经隐身逃出温明殿了。

自己能够从并未完全断绝的神气中感知这一点。

而小怪呢却是循规蹈矩地挤过门缝溜了出来。

看到为了不被女官们发现而蹑手蹑脚的小怪,昌浩不由得笑了起来。

不过总算是会合了。

太阴的风随即包围了四人。

“来了来了。”

伸手抱起一张臭脸的小怪,昌浩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怪,你像朱雀那样隐身出来不就好了吗?”朱雀眨了眨眼睛。

太阴也是。

而小怪瞪大了眼睛,脸色僵硬地以前足挠了挠脑袋。

“……是吗。你早说不就好了。”

“是啊。”

“呵呵呵。”

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小怪郁闷的脸,昌浩一边把他抱上肩头一边问道。

“这么慢,刚才朱雀和小怪都在做什么?”将雨水隔绝于外的风之茧渐渐离开皇宫上空。

太阴还是不敢出现在小怪面前似地躲在朱雀身后。

朱雀也毫不在意。

而后他开口道。

“因为宫女们都吓得躲到内殿去了,所以我和腾蛇也跟了过去。”

“内殿的圣地?”

“没错。”小怪点点头,抬起前足。

“因为那里平常都是大门紧锁,所以我们想去看看那个白衣女人是不是躲在里面……”“没找到吗?”昌浩一问,朱雀和小怪都点了点头。

像那么显眼的人,无论在怎样的黑夜中,小怪和朱雀都应该能一眼就发现她才是。

与人类不同,黑暗并不能妨碍神将的视线。

温明殿里能让人躲藏的地方很多。

例如屏风和帏帐的阴影下,小房间中,还有收纳神器的圣地。

“不过我们也不敢贸然潜入圣地,所以只在门口看了看。

但完全没感觉到那个女人的气息。”

朱雀说完后,小怪也肃然道。

“原本异类就不可能平安无事地进入那种地方,更不可能隐藏气息潜伏在那里。”

正点头听着两人的话的昌浩忽然一愣。

“等等,小怪。”

“嗯?”

“你刚才说‘不可能平安无事地进入那种地方’,是什么意思?”太阴也从朱雀身后探出头来。

而小怪反问道:“喂喂,温明殿的圣地里究竟有什么?”

“这个……”

皇宫。温明殿。圣地。

把手指放在太阳穴上,神情严肃地回想着。

“呜……哇!”

猛然睁开眼睛,昌浩失声叫了起来。

“神器!三种神器之一!”没错,此地应该供奉着八咫镜。

闻言,小怪眨了眨一只眼睛。

“答对了一半。”

“一半?”

“对。”

抖动着耳朵,小怪回望着宫中。

现在已经无法从隐没于雨幕与夜色中的宫殿群中分辨出哪一宫是温明殿了。

“传闻真正的八咫镜应该在伊势的神宫中。

而温明殿旦的应该是精工制作的同样大小的镜子。”

昌浩瞪大了眼睛。

“是真的吗?”一直致力于学习阴阳术的昌浩其他方面的知识并不丰富。

他对于与自己无关的东西并不怎么在意,且曾以为一生也不会与皇室有所瓜葛,所以这方面的知识极其浅薄。

不过与他相关的关于贵船的祭神与道反大神的资料他却深有研究。

不仅熟读古事记和日本书记,甚至相关的研究材料他也有浏览。

他甚至记下了书中高龙神与道反大神出现的地方。

看着这样的昌浩,小怪也曾唠叨过这家伙只要有兴趣连记忆力都会好得多,但倘若没兴趣就难以集中精力。

就算是他不拿手的作历与星见,如果能投入热情的话结果也会截然不同吧。

不过这些都是他个人性格和干劲的问题,就算小怪加以提醒也改变不了什么。

“既然是神镜的话,也算是神器了吧。”

不过身为三大神器之一的八咫镜却和这里所供奉的神镜是不同的东西。

“温明殿圣地建有神殿,神镜似乎就供奉在那里。

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但应该和八咫镜有细微的区别。”

“是吗?”昌浩求证般地看向朱雀和太阴,两人均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这是祭祀天照大神之灵位的地方。

不经允许不得入内。”

“即使我们身为神将,但也不过是与神之末裔有关的存在而已,无法与天照和高龙神这样的天津神相提并论,所以必须谨守礼仪。”

“嗯嗯,这样啊……”看着一脸严肃的朱雀等人,小怪也表示同意。

“所谓的天津神常带来灾祸,之前不就有很好的例子了吗?”他轻指京都北方,黑暗之中的灵峰。

昌浩慌忙压低声音道:“小怪快住口,被人听到就麻烦了。”

“不过是几句话而已,你不用担心。

神还没小气到这种地步。”

但不以为意的小怪随即遭到了朱雀严厉的反驳。

“虽然神也许不会如此气量狭小,不过偶尔也会心血来潮。

虫子洞可是很恶心很恐怖的哦。”

小怪顿时一脸被虫咬的表情。

“朱雀,你别说这么恶心的事情好不好。”

“我只是提一下可能性而已。这也不是绝对的不是吗?”

“……这倒是。”

小怪挠了挠脑袋,低声向北方嘀咕道:刚才是我失言了,您就当没听到吧。

看着两名火将之间的对话,太阴的神色有了些微的变化。

来的巨大力量让身为同胞的太阴也感到无比畏惧。

“我知道昌浩想说什么,这些白虎和晴明也都对我说过……我也在努力。”

对于昌浩而言,红莲是温柔的,值得信赖的,偶尔也会严厉,但是昌浩明白这是为了自己,所以从没感觉到丝毫恐惧。

自己从心底感到畏惧的是其他的东西。

那是对失去的恐惧,他也担心无法控制自己。

凝视着手心,他咬紧了嘴唇。

所以,昌浩觉得,自己虽然与太阴截然不同,但却同样抱有强烈的恐惧。

而红莲和朱雀这些昌浩所熟悉的人是否也抱有各种不同的恐惧呢?或许从中可窥见人心究竟有怎样的坚强吧。

俯视着烟雨蒙蒙的京都,昌浩双目微闭。

宫内所望的东边那点灯之处,乃是皇上与妃嫔所住的后宫。

更东方则是自己从小生活的安倍府邸。

自己这么晚了还没回去,他们一定很担心吧。

“……”眨了眨眼睛,昌浩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有些吃惊。

面前是沮丧的太阴,脚下则是一片骚动的皇宫。

朱雀和小怪至今还没有出现。

在如此情况下,昌浩竟然毫无顾及地陷入了自己一个人的思绪之中。

他真的开始变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时,昌浩不由得按住胸口处。

以前曾听过的话忽然在他耳边苏醒。

那是在红莲落入智辅宗主的陷阱中,昌浩也受到濒临死亡的重伤后,朱雀阻止想要使用移身之术的天一时所说的话。

注意到这一变化的昌浩微微吃了一惊。

他似乎了解了朱雀与小怪的意图。

看到昌浩的此时神情,小怪耸了耸肩膀将视线转向另一边。

一旁的朱雀眼中微露笑意。

“快到家了哦。”

顺着太阴手指的方向已经可见安倍家的屋顶。

那里正站着玄武与白虎。

白虎抬起一只手挥舞着。太阴见状总算安下心来放松了僵硬的身体。

小怪对出来迎接昌浩的彰子表示希望能够早点休息。

“我也会让昌浩早点休息的……还有什么事吗……”感觉彰子的脸色似乎有些阴沉,小怪胡乱问道。

彰子吃了一惊,点头道:“嗯嗯,没什么事了。

那晚安了,小怪。”

“啊啊,您也好好休息。”

目送着彰子回到自己房间,小怪转过身来。

在点着油灯的房间里,昌浩正换下了湿漉漉的衣服擦拭着头发。

“啊啊~弄湿地板咯,小心一点嘛,昌浩。”

“嗯。”

在擦干头发之后,昌浩拿起湿掉的外衣和支架走出了房间。

将支架放在雨淋不到的走廊一角,搭上外衣,昌浩努力将衣服上的水拧干,再抚平皱纹。

丁字形的架子平常一般当作屏风来使用,不过下雨时倒是晾衣服的好东西。

“……如果让白虎吹走水气的话会干得更快吧。”

“诶?!”大吃一惊的昌浩慌慌张张地抓住了小怪的尾巴。

“诶?很痛的啊,昌浩,放开我啦!”少年连忙将脸皱成一团的小怪抱到身前,与他那晚霞般的瞳孔对视着。

“你是在开玩笑吧,怎么能因为这种小事而劳烦白虎呢。”

“没关系的啦,以前晴明也经常这样的哦。”

在与若菜结婚之前,安倍家并没有料理生活的女人,所以家事什么的都得自己动手。

所以晴明一般都将杂务交给式神去做。

在收服神将之后,他也毫不客气地利用了他们的力量。

可以说多亏他们晴明才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吧。

这样也没关系吗?十二神将。

昌浩不由得在内心的低喃。

但小怪却对此满不在乎。

使用一切能够用的东西是晴明的信条。

如果不用的话就太浪费了,只要对自己有用,那外人怎么看都与他无关。

实际上,这一点也曾让他当时唯一的至交梗岦斋呆若木鸡,不过遗憾的是那时小怪并不经常前往人界,所以当时详细的情形也不大清楚。

在异界的时候,他都是通过勾阵、天空或朱雀获知这边的事情的。

不过仅凭这些都可以清楚地了解到当时晴明对神将究竟是怎样的物尽其用了。

晴明将神将称为朋友,虽然是给予了他们人格上的尊重,但在小事上,却并不如此。

最初青龙也曾因此勃然大怒,到了被召唤也不出现的地步。

一度使晴明非常担心。

不过,某天之后晴明无论青龙如何愤怒都正襟危坐不与理会。

经过数年以后,最终青龙认输了。

此事也就此结束。

结果还是晴明的粘人大法获得了胜利。

以上的事情小怪当然也是从同胞的嘴里听来的。

昌浩用毛巾擦干被弄湿的地板,再将毛巾拧干挂到架子上。

看着拉上门回到房间的昌浩,小怪指着窗户道:“就这样开着窗会很冷的吧。”

闻言,昌浩向外看了看,回头道:“嗯,不过关上的话风就进不来了……”虽然由窗口吹进的风夹杂着雨滴感觉有些沉重,但如果关紧的话空气就无法流通了。

没有风,心情似乎也会随之沉重起来。

所以还是尽量开着窗户让外面的空气能够流进来。

虽然因为阴雨,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清爽的风了。

昌浩从房间一角的书堆里抽出几本书回到桌前,在垫子上坐下。

在翻开书的时候,他感觉到小怪正凝视着自己。

“我只看一会儿就会休息的。”

如此辩解之后,小怪只短短地回了一句“是吗”,就在他附近蜷做一团,前足托着下巴,闭上了眼睛。

昌浩叹了口气,将烛台移到桌子附近。

在温暖的橙色灯光下,书上漆黑的墨迹清晰可见。

“八咫镜、八咫镜……”一边翻着书一边回想。

神器八咫镜出现在温明殿,还有那白衣女人。

她大约年过二十吧。

给人感觉很类似于十二神将的装扮,看起来和勾阵与天后同年。

温明殿中供奉的,是与八咫镜一模一样的神镜。

所谓的八咫镜,是在遥远的神代之时,为了制止素笺鸣尊的恶行,隐身于天岩户的天照大神所用的神器。

渐渐增大的雨声让专心看书的昌浩回过神,抬起头来。

支起的窗口,能看到滑落的雨滴。

自己已经习惯了烛台灯光的眼睛似乎还没有失去夜视力。

“……啊,原来灯已经熄了啊。

”竟然现在才注意到。

昌浩不由得苦笑。

“……'蜷做一团的小怪的背脊正有规律的起伏着。

最近自己这样看着熟睡的小怪的时间好像多了起来呢。

以前自己总是先行疲惫地睡去,只有在白天的阴阳寮里才能见到小怪休息的样子。

雨声清晰可闻。

好像也很少像今天这样静静地听着雨水的沙沙声。

为什么呢。

就像只有在下雨的时候才会想起这么多的事一样,实际上并非在雨天才会这样思绪起伏,不过下雨时的印象特别鲜明罢了。

“……我,好像有点讨厌雨了呢。”

无数景象在脑海总浮现和消失。

昌浩闭上了眼睛。

…………好害怕。

太阴的话在耳边响起。

平常那么明朗的少女,在小怪面前却像另一个人一样。

昌浩明白她的心情。

畏惧的东西有太多太多。

小时候,害怕贵船的黑暗。

忽然看不清周围的一切时,对未知的恐惧。

在第一次接到驱妖之命时,全身都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此外,还有很多很多。

恐惧一直都在心中。

但是。

昌浩张开眼睛静静地站了起来。

他悄无声息地推开门,来到走廊上。

回头时,小怪仍然一动不动地趴在原地。

他凝视着在黑暗中坠落的雨滴。

从未有过的恐惧正在昌浩心中滋生。

这种恐惧阻止了正按照自己的感情和意志行动的昌浩的脚步。

雨仍然在下。

脑海中苏醒的,一闪而逝的闪电。

激烈的雨,以及眼前自己缓缓弯曲的身体——宁肯放弃自己而选择天一。

昌浩,并不想听到朱雀的这番话。

但它却不时地在他耳边响起。

也许,这是因为自己与他抱有相同的恐惧吧。

心中有太多挥之不去的恐惧。

“……必须变得更强……”这句呢喃很快便消失在雨中。

这句呢喃很快便消失在雨中。而他身后的小怪只是静静地、一动不动地听着。

回到自己房间的彰子,站在门边,凝视着另一边的昌浩的屋子。

只有站在屋顶的朱雀看到了她静默而立的身影。

“彰子公主……”朱雀皱起了眉头,但最终也没有出声。

或许,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吧。

如此忧虑的她。

最后,彰子低头悄然关上了门。

而朱雀虽然担忧,却也没有再凝视她的身影。

第六章

第六章

翌日早晨依然下着雨。

“小心不要感冒哟。”

昌浩转身朝到门口给自己送行的彰子望去,眯起眼睛说道。

“放心吧。对了,彰子。”

“什么事?”昌浩竖起手指,对歪着脑袋的彰子说道。

“今天天气不好,所以不可以去市场哟,记住了吗?”

彰子因为他出乎意料的话而瞪大了眼睛。

昌浩很认真地说道。

“路不好走,雨水又会打湿衣服,而且因为天冷身体很容易着凉……"

彰子看着不断列举理由的昌浩,不禁笑出声来。

“真是的,昌浩你就是爱操心。”

昌浩一脸不服气地看着笑眯眯的彰子,却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只是在嘴里小声嘟囔了几句。

小怪听着两人的交谈,半睁着眼使劲晃了下长尾巴说。

“差不多该走了吧?昌浩,路不好走对你也是一样的。”

昌浩慌忙转身说道。

“对啊,我出门了。”

小怪“咻”一下跳到了快步前进的昌浩肩上。

“昌浩、小怪,你们走好。小心点哟。”

昌浩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扭头挥了挥手。

彰子也笑着对他挥手示意。

小怪趴在肩上看着两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叹了口气。

“……叫人怎么说呢…”

“嗯?小怪,你说什么?”

因为只穿防雨的蓑衣不够,所以昌浩最近在乌帽子上也涂上了防水油。

地位高的贵族会由侍从撑伞上朝。

可是,伞必须由随从从旁边打起。

对昌浩这样身份低微的人来说,那是僭越身份的物品。

在前往大内里的途中,昌浩看到了好些上朝贵族的牛车和撑伞的随从。

“……在这种时候,叫人真想出人头地。”

“的确。努力吧。”

小怪对昌浩的肺腑之言深切地点头同意。

虽然召唤车之辅能够在上朝时不被雨淋湿,可妖车如果停在大内里的话绝对会引发大骚动的。

不过,由于安倍晴明的众多逸事流传很广,身为其血亲的自己即使与妖魔鬼怪一起出现,应该也不会有人提出异议吧?虽然昌浩一瞬差点输给诱惑,但他还是马上清醒了过来。

因为他看到了和自己同样快步走在雨中的人。

小怪看到那人,全身的毛像猫一样倒立了起来。

昌浩若无其事地抓住无声摆出威吓姿态的小怪尾巴,走向对方打招呼道。

“早上好,敏次。”

“啊啊,早上好,昌浩。这雨下个不停真讨厌呢。”

“就是啊。”

昌浩发自内心地赞同道。

虽然小怪好像嘀咕了些什么,但他却装作没听见。

“要是雨势能弱一点就好了。鸭川的堤坝大概也快撑不住了。”

敏次叹息着耸耸肩,仰望天空说道。

“天什么时候才能晴呢……”虽然他只是单纯发发牢骚罢了,可昌浩听着却感到异常沉重。

昌浩也抬手挡雨仰望天空。

天什么时候才能晴呢?厚厚的雨云让人连太阳的影子都看不见。

太阳为什么会一直躲起来呢?

晴明吃过早饭,站在自己房间的水镜之前。

那是玄武制作的水镜。

镜面里所映出的,是住在遥远西方出云国的道反巫女。

玄武端坐在晴明的斜后方,面无表情地思考着。

通话已进行四分之一个时辰了。

大致都在报告双方的状况。

什么时候才能触及核心呢?有三名同胞在道反圣域里。

虽然曾通过水镜与其对话,但次数并不多。

尽管自己和沉默寡言的同胞只交谈过一次,但他却给人以异常疲惫的印象。

是道反的守护妖们太苛刻了吗?虽说是无法逃避的宿命,但也真头痛呢。

那名同胞虽然沉默寡言且缺乏表情,不过却总能细心地对待他人。

他就算在别人消沉时接近,也不会刺激对方。

玄武非常喜欢他的这一点。

尽管玄武一直希望“太阴也好好学学人家”,可是却从未告诉过本人。

他在心里决定“必要时,就让白虎去传达此事。”

“……那么,就那样。”

玄武眨眨眼,望着晴明的后背。

镜子中的道反巫女面带微笑行了一礼。

随后,她的身影就像波纹一起消失了。

完成任务的镜子开始收缩光芒,在道反应该也出现了相同的现象。

这镜子只会在必要的时候启动,只凭意识即可控制。虽然原本只有被水将认可者才能使用镜子,但这次却粗略概括为“在道反居住的人”。

尽管小怪经常前来和勾阵互相报告状况,不过道反巫女与晴明的用法才是镜子的本来用途。虽说朱雀、昌浩、彰子也曾和天一交谈过,可小怪和勾阵的唇枪舌剑才是最常见的光景。

有一段时间,玄武还曾暗地里忧郁过。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哪里出错了?不过因为所有人都对“奉献”了的玄武表示了感谢,他也就没有再多想下去。

大家说好就是好。

那就是玄武得出的结论。

光是看到样子就能感到安心,现在的玄武稍微理解了这种心理。

“那么,好吧。”

水镜消失之后,晴明一下站起身来。

他弯下腰,想要去拿放在角落的六壬式盘。

玄武见状慌忙起身说道。

“等等,晴明。我来拿。”

“嗯?是吗,那就拜托了。”

费劲抱住式盘的老人松开了手。

取而代之,小个子神将毫不费力地举起式盘,按照老人的指示将其搬到书桌旁边。

十二神将都很大力,以貌取人的话会让人大吃一惊。

晴明回想起六十年前的事情,饶有兴趣地咯咯笑了起来。

“晴明?怎么了?”晴明向惊讶的玄武表示没事,在坐垫上坐了下来。

“——白虎。”

被呼唤的风将瞬间现出身形。

“什么事,晴明。”

晴明一边把几本书放到书桌上,一边静静地命令道。

“很抱歉,麻烦你去道反一趟。勾阵静养应该也差不多了吧。”

白虎眨眨眼,很干脆地答应了。

白虎驱使着风消失在西方的空中。

朱雀目送他离开,在环绕晴明房间的竹帘前盘腿坐下。

归来的神将们首先会降落到晴明面前。

只要呆在这里,就可以第一个迎接他们。

朱雀本想和白虎同去,但他的理性却告诫自己不可以离开安倍邸。

尽管有青龙和天后在应该不必担心,但因为三名斗将都不在,所以现在不得不更加慎重才行。

快的话大概傍晚就到了。

不过因为白虎的风比太阴的速度慢,所以大概要天黑才能回来。

玄武从门缝瞥了一眼盘腿静坐的朱雀后背。

“……真是纹丝不动呢。”

“因为是期盼已久的人要回京啊,就随他去吧。”

玄武叹了口气,对边看式盘边奋笔疾书的晴明说道。

“我可没想打扰他。要是这么做的话,会被马踢的。(日本俗语,妨碍他人恋情者会被马踢死。

)”玄武的语气一本正经,毫不夸张。

晴明听了只觉得好笑,忍俊不禁。

书桌上放着昨天傍晚送来的书信。

那是左大臣藤原道长写给晴明的信,内容是要他占卜霪雨何时停止,然后上奏。

无须道长命令,晴明早就厌烦了这霪雨。

他已经观测云的流动,把握了大致的情况。

不过因为是左大臣的指示,所以不能拿这种随便的结果敷衍了事。

“这种事情应该是吉昌的本职吧?”

阴阳寮长官应该也给天文博士吉昌下了命令。现在,官僚们大概正在阴阳寮的天文部里翻阅前几年的记录,比对风云流向和最近的雨量吧。

科学方面的事情是寮内官员们的工作,晴明只是被命令用式占预测雨停的时期。

忙碌片刻后,晴明脸色变得渐渐难看,也不再多话。

端坐在房间一角静观的玄武发现主人眉头紧皱,于是开口问道。

“晴明,怎么了?得出的结果不太好吗?”晴明沉默地点点头,回应小个子神将的提问。

玄武惊讶地眨了眨眼。

“还不至于看不到雨停的征兆吧?”虽然玄武只是信口开河地随口说说,却不幸让他言中。

晴明面色沉重地点了下头,指示他打开防雨板。

玄武灵巧地站起来,伸直身体打开了防雨板的上半部分。

这比想像的要麻烦。

虽然重量不是问题,但身高却略显不足。

“晤……”

正当他一脸苦涩地进行作业时,闻声前来的朱雀用垂下屋檐的钩子固定住了防雨板。朱雀对道谢的玄武扬了扬手,再次坐下朝西方的天窄望去。

玄武回到晴明身边,发现主人的表情未曾有过的凝重,于是皱起眉头。

他用略为险恶的锐利眼神瞪向乌云密布的天空。

那视线仿佛要射穿云层一般。

不知保持那样过了多久。

他感觉到来客的气息。

玄武将目光移向门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露树送来了文书。

写信者是左大臣藤原道长。

“才过了一天,到底是什么事……?”晴明诧异地拆开文书开始过目。

随后,他微微睁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什么……”

“晴明?”

玄武看着晴明不解地眨了眨眼。

老人放下书信仰望屋顶说道。

“没办法,午后要出下门了。”

“去哪里?这么大的雨,是谁要见你……”感到不快的玄武一脸阴沉,激动地说道。

晴明挥手制止了他。

“没办法,实在是无法回绝的对象。”

“道长吗?”

“不是,你看。”

玄武瞥了一眼晴明递出的书信,也变得说不出话来。

虽然写信人是道长,但召见晴明的却是当今天皇。

“是敕命的话,就没法拒绝了。”

要在这种恶劣天气中出门,真叫人心情沉重。

晴明将手肘撑在书桌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午后,当晴明饭后正在做出门的准备时,彰子正巧路过。

“哎呀,晴明大人,你要出门吗?”彰子仔细端详难得身穿直衣的晴明说道。

“合身吗?”晴明摆出一副温和老人的样子,笑着轻轻扬起双手。

彰子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

“是的……这么大的雨,到底要到哪去……”晴明露出一副伤脑筋的表情,夸张地叹息道。

“圣上突然要召见我,不管是下雨还是下枪,不去不行啊。”

召见晴明的,是这个国家地位最高、最尊贵的人。

虽然晴明的话中有说笑的成分,但其中应该有一半以上是真心话。

彰子一脸担心地问道。

“晴明大人,可雨是这么大,昌浩也说过路不好走。”

“啊啊,请不必担心。迎接的牛车很快就应该到了……”突然有一阵风吹过。

那不是普通的风,而是带着神气的风。

晴明闭上了一只眼睛。

“你看,来了吧。彰子小姐,里面请。”

天皇派人来迎接了。大概是高贵的官员吧,万一认识彰子可就危险了。

门口响起敲门声。接着,传来了通知的声音。

“安倍晴明大人,我们来迎接你了。请开门……哇!?”

彰子被响起的叫声吓了一跳。

“哎……?”

“我让太阴去开门了…她大概隐形了吧,一般人是看不见的。”

晴明一脸平静地飘飘然说道。彰子苦笑着行了一礼。

“那么,我就此告辞了。晴明大人,请路上小心。”

“好的。”

彰子提着衣角“啪嗒啪嗒”地跑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几乎与此同时,篱笆间出现了正装的官员身影。

晴明看到对方大吃一惊。

“这是,行成大人…!”身着朝服的行成站在随从撑起的伞下,爽朗地笑着说道。

“好久不见了呢,晴明大人。”

原来如此。如果是兼任右大弁和藏人头的藤原行成,是足以担当天皇的敕使的,虽然此次是非正式的。

晴明走进行成的伞下,一边走向牛车一边伸了伸脊背。

毫无停止预兆的雨,以及天皇的召请。

内心感到奇妙的躁动。

两人坐上牛车,启程出发。

晴明吸了口气,开口说道。

“行成大人,此次召见到底是……”晴明判断绕弯子毫无意义,于是直捣核心。

行成似乎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过很快颔首道。

“其实除了止雨的占卜,另外发生了大事。”

“你说什么……?”晴明惊讶地皱起眉头。

行成则示意他压低声音。

两人是在移动中的车内,而且外面还下着雨,如果不是非常大的声音,应该不会被外人听到。

尽管如此,行成还是保持着最大限度的小心谨慎。

“行成大人,那是……”“比起由我来说,你还是去问大臣大人和神祗官(负责朝廷祭祀的官员)比较好。”

“你是说神祗官吗?”行成向重复的晴明点点头。

“没错。神祗官的大中臣氏现在正在皇宫等候。”

晴明愈发感到奇怪。

阴阳道的阴阳师与神祗官的大中臣氏属于水火不容的关系。

即使是私底下,也很难想像天皇会通过敕命同时召见他们。

行成似乎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

应该说,好像就连行成自己都不清楚事情的详情。

晴明放弃追问,回味起早上和小怪之间的交谈。

在昌浩吃早饭的时候,小怪来到晴明那里,笼统地讲述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首先,贵船祭神的样子奇怪一事就让人在意。

那和持续不停的雨不知是否有某种关系。

此外,就是在温明殿出现的来历不明的白衣女人。

——虽然他们立刻就去追赶进入殿舍的女人,不过她却突然消失了。

在小怪和朱雀、太阴、昌浩四人的眼皮底下,女人就好像烟一般消失了。

在昌浩和太阴提前一步离开之后,小怪和朱雀借着隐身的优势继续寻找女人。

他们找遍了殿舍之中、神殿以外的所有地方,结果一无所获才放弃搜索离开。

据说她散发出的气息与妖气、灵气都不一样,而且还相当的强烈。

和小怪同行的朱雀经过仔细考虑之后,这样说道。

就好像我们的隐形一样消失了。

据说,其打扮也和神将很相似。

晴明叹了口气。

真是的,莫名其妙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晴明大人。”

晴明听到呼唤声,一下回过神来。

他抬头一看,发现行成正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

“即使是晴明大人,听说了大中臣也需要有所准备吗?真抱歉,我要是能提前通知你就好了……”晴明看到行成的目光黯淡下来,连忙摆手说道。

“不,不是这样的,行成大人。我昨天收到了大臣大人要求占卜止雨之兆的信,正在考虑该如何回复那个结果……”

行成听完晴明所言,瞪大眼睛说道。

“那你的意思是……”晴明沉默地垂下了肩膀。

行成心领神会,深深叹了口气。

那么,就不得不增加堤坝的险情警备人员了。

要是鸭川大堤真决堤的话,都城的大街小巷都会被淹。

堤坝在两年之前也曾决堤过,行成因此才被任命为防鸭河使。

一想起当时的惨状就让人心情沉重。

行成真心祈祷不会出现当时的那种灾害。

忽然,牛车的摇晃变得严重起来。

道路因为雨水变得泥泞,非常不好走。

就算在车内都能感觉得非常清楚,牧牛童和随从们正在拼命确保车轮不陷入淤泥之中。

如果这时有昌浩的式神妖车的话,应该能更加灵巧地前进吧。

晴明在心中如此思考着,根本不知道就连妖车也完全陷人泥中,被红莲推着好不容易才摆脱的事情。

在雨声和车轮声中,牛车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行成和晴明一走下停在车棚中的牛车,马上有人为他们撑起了伞。撑伞的随从们已经淋得像落汤鸡一样。

虽然很过意不去,不过这是他们的工作。为了不让被雨淋透的他们着凉,晴明低声吟唱起驱散感冒的咒文。

他跟随行成登上台阶,由等候的女官引导前进。

雨水借助风势倾泻而下,竹帘有一半以上已被打湿。女官的衣角吸了水,稍微有些变色。

行成和晴明都选择了走廊的干燥之处,慎重地前进。

马上就要参见天皇御前,绝对不可以有失礼数。

两人到达皇居的寝殿,被等候在门前的女官领进其中。

年轻的青年坐在放下帘帐的正房里。在比帘帐相隔的正房略低的厢房里,熟识的左大臣和从未见过的中年贵族正坐在坐垫上。

另外还准备了两个空着的坐垫。一个位于厢房的正中间,另一个在靠近厢房隔板的位置。

左大臣道长坐在更靠近正房的位置,中年男性坐在靠近隔板、和空坐垫相同程度的位置上。

“噢噢,我们等好久了,晴明。行成,辛苦你了。”

“是。”

行成朝道长行了个注目礼,走向正中央。

晴明则走向隔板,不用他人多说就默默坐了下来。

老人拱手作揖行了一礼说道。

“安倍晴明,应诏前来参见。”

帘帐对面传来年轻但稳重的一个声音。

“好久不见呢,晴明。你终于来了。”

晴明深深低下了头。未经许可就和天皇说话是大不敬的。

坐得离天皇最近的人是左大臣。

在这个场合,晴明的话全都必须采取由道长向天皇奏上的形式传达。

毕竟晴明的身份是不允许登殿的。

要是他随便开口的话,大概会被哆嗦的公卿们找这样那样的麻烦吧。

不过,现在是非正式的场合。

“愿我主御体贵安……”老人说着形式化的开场白。

端坐帘帐后的青年则敲了一下手中的丝帕扇,略带苦笑的说道。

“啊啊,不用打官腔了。这雨已经让我很烦闷了。”

声音里流露出不耐烦的情绪。晴明一下抬起了头。

“在早朝也就算了,这种时候还那样只会让人更加憋闷。”

年轻天皇的口气让晴明露出了笑容。

毕竟天皇的年纪和晴明的孙子差不多。

再想想自己的孙子们,就算他身居至尊之位。

这发言也应该很正常吧。

而且说实话,哪怕对象是天皇、关白和摄政,晴明即使在表面上毕恭毕敬,心里却总在想着“那又怎么样”。

重要的不是身份,而是人性。

晴明对只会炫耀身份的贵族敬而远之。

“圣上,那样的话只在这里说说比较好。”

天皇对回话的晴明点点头说道。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左大臣。”

天皇对谈话感到满足,倚靠着扶手催促道长。

道长对天皇行了一礼,接着转向晴明说道。

“晴明,这位是服侍神祗大副的大中臣氏。”

道长说完后,看来比他要年长十岁的中年男性无言地点了点头。

晴明也向他回礼。

神祗大副是从五位下。

也就是说,服侍他的这个男人身份要更低。

可能和晴明同等,也许还要更低。

原来如此,因此他才会和晴明坐在几乎相同的位置啊。

从他的身份来看,是不可能登殿的。

正因为是非正式的,他才能够参见天皇的御前。

(人类真是喜欢搞些条条框框的东西呢。)

隐形在晴明身旁的玄武半无奈地嘀咕道。

对此,另一神将以略微欠缺霸气的高音表示同意道。

(就是啊……说是天皇,却比成亲和昌亲的年纪还要小。就算血统有多么重要,这也……)

(说的没错。)

这时插进了一个混杂着苦笑的声音。

(虽然的确是那样,不过皇家的血脉也是天照的后裔啦。被众人尊重也是有相应的理由的。)

晴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真是稀奇,自己的护卫居然有三个人。

通常都是一个人,最多也就两个人。

没想到等待白虎归来的朱雀居然也跟来了。

也许是察觉到了晴明细微的表情变化,朱雀用似乎很遗憾的口气说道。

(我要是放弃任务的话,会被天贵责怪的。虽然天贵对我来说最重要,但天贵比任何人都担心你。

因此,我该做的事就只有一件了吧。)

晴明虽然被跟随自己的式神断言“你排在第二位”,不过因为他早就清楚此事,所以并未感到受伤,反而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理解表情。

朱雀的想法虽然出人意料,但并不会让人不快。

(我觉得那是不是有点问题啊,朱雀。)

(是啊,我也同意玄武的意见。)

即使看不见,但光是听声音,就可以预想到小个子神将们是什么表情了。

晴明故意咳嗽了一声,掩饰住自己的笑意。

除了晴明以外,谁也听不到这对话。

“大臣大人,我听闻有十万火急之事,到底是……”晴明一开口,道长和大中臣氏就相互点头示意。

开口的人是大中臣氏。

“我是神祗大副大中臣永赖大人的部下,神祗少佑大中臣春清。”

春清一直和神祗大副一同留在神宫,担任大副永赖的辅佐。

在神祗官之中,神祗大副是某种意义上的特别存在。

他还兼任坐落于伊势的神宫祭主。

晴明在记忆中回溯,神宫的祭主应该也是主神司。

大中臣永赖和晴明并未直接见过面,不过名字还是记得的。

其毕竟是祭祀天照大神的神宫祭主。

晴明也曾经数次去伊势参拜过。

(神宫吗……真叫人怀念呢,晴明。)

带着笑意的声音是朱雀的。

晴明虽然没法点头同意,不过还是微微抖动了一下眼皮。

很久以前,他曾和若菜一起去伊势参拜过,应该是在两人刚刚结为夫妇的时候。

当时的女性很少离开住所,离开都城的更是几乎没有。说到女性出远门的机会,当时和现在都没有改变,就是去参拜伊势和参拜熊野。

她参拜完神宫后,曾眼睛闪闪发光地许愿在式年(祭年,神社规定举行祭奠的年份)迁宫之年再次参拜,可惜最终未能如愿。

尽管如此,晴明也对能和她一起旅行感到幸福。即使一同度过的时间并不长,那些日子却比金银珠宝更加鲜艳闪耀,一直深藏在他的心底。

没错,那里还有早已失去的、曾是朋友的男人。

晴明的脑海里闪现出做梦般的光景。

那是绝对不会告诉孩子与孙子们,只属于晴明一个人的东西。

晴明眨眨眼睛,吸了一口气。

现在不是怀念那些事情的时候。

晴明将苏醒的记忆再次送回心底,切换了心情。

第七章

第七章

“神祗少佑大人为什么会来这里?”

正如方才本人所说的,既然其职责是辅佐大副,就应该呆在斋宫寮才对。

春清沉痛地低下头说道。

“……来月,神宫将举行迁宫的仪式。”

晴明听到春清的话,微微皱起了眉头。

今年的确轮到式年迁宫的年份。

那么,现在伊势的斋宫寮应该处于最忙碌的时期。

“抱歉……我不明白在那么重要的时候,少佑大人为何会离开伊势。”

晴明的疑问是理所当然的。

道长和行成大概也预想到了此事,用沉默的眼神催促春清继续。

“关于此事,我恳请圣上直接赐言,希望晴明大人能助我一臂之力。”

“由圣上……?”

帘帐后面的影子点了点头。

虽然是白天,但由于持续降雨的缘故,寝殿内昏暗得必须点灯。

从刚才开始,帘帐后的天皇就只能看到影子。

春清被晴明投以疑问的视线,板着脸继续说道。

“实际上,永赖大人身患重病,根据情况也许不得不放弃祭主的责任。”

“什么……!”

老人顿时哑口无言。春清则紧紧按住膝盖低下了头。

“官员们都在祈祷大人的康复。虽然连日向天照坐皇大御神祈祷,可是却毫无效果,大人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

他突然闭上嘴,使劲咬了一下嘴唇。

“……斋宫(在伊势神宫侍奉的皇女)也担心大副,每天都在寮内向天照大御神供奉祈祷。”

当代的斋宫是当今天皇的表妹,名为恭子女王。

在被龟卜选定之时,恭子女王才只有三岁。

据春清所言,现在十七岁的斋宫从一个月前开始就身体不适,一直卧病在床。

“不只是大副,就连斋宫也……即使卜部向皇大御神请询此事,冲也没有给出答案。”

到底该如何是好?斋宫寮的官员们陷入走投无路的境地。

春清向老人俯首说道。

“晴明大人。在下深知拜托大人你这种事情十分冒昧,可我们已经是毫无办法、束手无策了。”

春清深深低下头,恳求道。

“如果是大人你的话,也许能够占卜并且驱除掉大副之病的病根。

这件大事请你一定要帮忙……!”

晴明没法立刻回答。

他是阴阳师。虽然神祗官也会借助神的力量、请询神的意志、咏唱祝词诵读祓词,但基本上和阴阳寮处于平行线,彼此不会相交。

阴阳道方面比较多元,必要的话不管神道、佛教、密教还是修验道的方法都会使用。

可是,神祗官信仰作为高天原最高神的天照坐皇大御神,拥有山高海深般的绝对矜持。他们绝不可能接近阴阳道,这是前所未闻的事情。

晴明无法在咄嗟间做出判断。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行成总算开口了。

“晴明大人,我也想拜托你助他一臂之力。”

仔细一看,行成显得非常认真。

“圣上也非常担心,怀疑这霪雨会不会和神官的怪事有某种联系。”

因此,他才会通过道长召见晴明。

之所以没有派出敕使,是因为担心如果神宫的怪事被当作国家大事传开的话,会流传出无谓的传闻,从而引发民众心中的不安。

“晴明,圣上认为既然你能医治百病、拥有能使死者脱离黄泉的秘术,也就一定能拯救神祗大副和斋宫。

”晴明听完左大臣严肃的话语,皱起了眉头。

圣上认为。也就是说,即使是非正式且秘密的,那也是真真正正的敕命。晴明根本无法表示异议。

晴明转向正面,低头说道。

“虽然不知不肖晴明是否能尽微薄之力,但既然是圣上所言,臣下就谨遵圣意。”

帘帐的对面传出安心的声音。

“说的好,晴明。这下我也能放下心中的石头了。”

晴明侧目瞥了一眼春清,露出惊讶的表情。

神祗少佑正低头不断颤动着嘴唇。不过他并未出声,而是忍耐着紧紧咬住嘴唇。

晴明立刻接到占卜的命令,从天皇的御前告退。

道长和行成、春清继续留下,大概还有些伊势的事情要谈吧。神宫的事情和晴明没有关系。

由于有牛车送行,所以晴明一边跟着引路的女官,一边低声说道。

“管他是占卜还是祈祷,集中神祗官的全力去做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尽管晴明清楚神将们在对他偷偷摸摸地嘀咕苦笑,却毫无闭嘴的意思。

结果,关于占卜霪雨的事情只字未提。

虽然神宫方面可能比霪雨要更重要,可是后者同样也是大事。

“真是的,呐……”

一只小手拍了拍叹息的晴明的肩膀。

那多半是太阴吧。

玄武的话碰不到肩膀,朱雀的话手又太小了。

“晴明大人,请小心脚下。”

晴明微笑着,朝不时回头提醒自己的女官点点头。

有人在注视着这位老人的后背。

一名女官站在对屋(寝殿左右或后方的别栋建筑)的竹帘下,手扶柱子凝视着晴明。

那视线仿佛黑夜般冰冷,坚定毫不动摇。

“……安倍、晴明。”

女人低吟着眯起眼睛,转身离去。

※※※※※

脩子停止摆弄手中的蛤壳抬起头来,圆圆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

“安倍晴明来了?”被问到的女官点点头。

“是的,好像是被圣上召见,秘密前来的样子。

我们也是在晴明大人离开之后才知道的。”

修子放下贝壳,扭曲面孔问道。

“没有告诉他母亲大人的事情吗?父亲大人什么都没有对晴明说吗?”女官望着跪着挪动过来追问的修子,面露难色地说。

“那个……”她停顿了一下,无奈地继续说道。

“因为皇后娘娘自己说过不需要。

”修子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她不禁朝母亲所在的对屋望去。

虽然帘帐和隔板挡住了视线,但视线的前方就是皇后定子的对屋。

“母亲大人的身体明明也不好……肚子里明明有孩子,有公主在的……”定子正在怀孕中。

她自从腹部开始明显突起就一直身体不好,经常卧床不起。

虽然修子想去探望,但去了只会让母亲担心自己。

母亲会发现自己寂寞的心情,在苍白的脸上露出微笑,勉强起身来拥抱自己。

虽然自己会非常高兴、幸福地想要哭泣,但母亲冰冷的手指和脸颊,却让人感到心里变得冰凉。

修子的弟弟敦康亲王也不在定子身边。

现在正在其他对屋由乳母照顾。

如果发现自己的孩子哭闹,母亲就会挣扎着起身。

所以对此担心的天皇下了这样的命令。

当今天皇非常宠爱定子。

虽然他同样也疼爱修子和敦康,但妻子和孩子是不同的。

在他的心里,定子比孩子们的比重更大。

双亲和睦让人高兴。

虽然还有其他后妃,特别是身为左大臣之女的中官更将修子视为眼中钉,但只要看到彼此依靠的父母,那种忌惮心情也就淡薄了。

左大臣道长虽然在血缘上是修子的大叔父,但修子怎么也无法忘记他就是害母亲伤心的罪魁祸首。

就算修子和他见面,也总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每到那时,道长总是在叹息。

“晴明不会再来了吗?不能叫他来吗?”面对修子的诘问,女官摇摇头说。

“我的话,什么也……”她觉得因为失望而垂头丧气的公主很可怜,不知该如何回答。

其他女官帮狼狈的女官回答道。

“公主,明天去见皇后娘娘,拜托她召见晴明大人如何?”修子肩膀猛地一颤,战战兢兢地扭头一看。

不知何时,阿云已经面带微笑地在一旁端坐了下来。

“……哎……”阿云笑得更开心了。

“皇后娘娘会有所顾虑,应该只是因为不想劳圣上费心。

所以如果公主去请求的话,她也许会改变心意的。”

另一名女官听了阿云的话,松了口气使劲点头说道。

“啊啊,不会错的,公主。请你一定要那么做。如果公主开口的话,皇后娘娘一定会召见晴明大人的。”

修子眨眨眼,四处游移起视线。

是那样吗?也许那么做比较好。

但由于是阿云的提案,使得她的心情跌入了黑暗中。

“……我考虑一下……”她总算挤出了一句话。

女官则露出安心的笑容直点头。

这时,有人出声呼唤她。

“哎呀……阿云,拜托你了。”

“好的。”

修子静静地朝准备离开的女官伸出了手。

手被阿云从一旁抓住。

修子倒吸了一口冷气。

“……”修子被拉向阿云一方,变得站立不稳。

阿云凑近年幼公主的脸颊,满脸微笑地说。

“好了,公主。

稍微休息一下如何啊?”虽然还未入夜,但外面已经如夜晚般黑暗。

“也许你在担心皇后娘娘……不过,公主你的脸色也不太好哟。”

修子朝后退了一步,但阿云并没有松开修子的手。

“请放心。直到公主休息为止……不,即使公主休息了,我也会一直呆在你身边的。”

修子的肩膀正明显颤抖着。

阿云明明应该已经察觉了,可她的表情却完全没变。

“一直……为了让公主哪儿也不去,我会一直陪着你……”

“……”修子忍不住甩开阿云的手,逃入正房深处的帐台中。

她抱着头蹲坐下来。

救救我、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好可怕。

好可怕。

好可怕。

那眼睛一直在看着自己。

那眼睛一直在紧盯着自己。

牢牢地囚禁着自己。

“……救……”好可怕。

谁来、救救我——

※※※※※

能听到声音。

“沙沙”作响的雨声。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急剧增加的雨声。

一点点增大、变强。

雨声。

不,那不是雨,是鸣神的轰鸣。

鸣神正在发怒。

“咚咚”地发泄怒气,兴奋而又疯狂着。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不,那不是雨,也不是鸣神。

那么,那是什么?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这是什么声音?这听起来只可能是鸣神的声音。

——你应该不知道吧。

——这个、你不知道的这个是,

——……的声音。

——这个声音在呼唤着你。

——你的耳朵很快就能直接听到了。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这是什么的声音。

另外。

在那里看到的、那人是谁——?

※※※※※

修子猛地睁开眼睛,一下跳了起来。

心脏“咚咚”地跳得飞快。

呼吸急促,就好像被什么怪东西追赶着全速奔跑一样。

“…………’眼泪微微渗了出来。

在自己抱头蹲坐下来之后,似乎不知何时睡着了。

她揉了揉眼睛,注意听着四周的动静。

听得到“沙沙”的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刚才做了梦。

是什么梦呢?在梦中好像听到了和这很像的声音。

“……很……像……?”修子嘀咕着,使劲摇了摇头。

不对,一点也不像雨声。

那是巨大、强烈、激昂、可怕的声音。

修子一边抱住自己的身体,一边拼命地呼吸。

“那是……什么……是谁……”在看着。

在能听到那声音的地方。

在那响着如同鸣神般可怕声音的地方,极其可怕的东西在凝视着自己。

那声音似乎在呼唤着。

那到底是……她曾思考过,但因为过于恐惧,她放弃了思考。

她捂住耳朵紧闭双眼,拼命地想抹消那些东西。

可是在幼小心灵里刻下的恐怖,是不能那么简单抹去的。

救救我、救救我。好可怕,好可怕。有人吗?

修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出帐台。好黑,好恐怖。

在附近感觉不到人的气息。她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确认那恐怖的女官是否真的不在。

眼泪快要夺眶而出了。

因为好像一出声眼泪就会决堤般涌出,所以她咬紧嘴唇拼命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感情。

好想见母亲。

她在心中想像着那苍白的面容,就那样走出了屋子。

下着雨。

感觉雨声变得更强、更响了。

天空也比平常显得更黑暗、更阴沉,感觉与心情都很阴郁。

如果出太阳的话,应该就不会如此不安了。

可为什么哪里都看不见太阳呢,是躲在那云彩后面了吗?那样的话,为什么那云彩会一直覆盖着天空呢。

太阳会就这样消失,只剩下黑夜笼罩这个世界。

这种难以形容的恐怖念头冒了出来,牢牢缠住修子的心。

“母亲、大人……”

腿绊在一起没法好好前进。

打湿的竹帘好冰冷,赤脚被淋湿,手扶着的栏杆也被打湿。

斜落下来的雨点打在修子的头发上。

额头、脸颊、脖子、肩膀全都被雨打到。

修子仿佛被雨水束缚全身般颤抖起来。

那时,视野的角落里有什么人动了。

没等她回头,就听到惊讶的声音。

“公主?”

修子停下脚步,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被雨水与泪水模糊的视野里。

“……行成……?”

藤原行成慌忙跑向茫然低语的修子。

赶来的行成毫不介意会打湿衣服,跪下和她对齐视线后问道。

“怎么了,修子公主。露出如此痛苦的表情……”

担心的声音和关切的表情都是真心的。

藤原行成是经常拜访定子的少数公卿,与担任定子女官的少纳言也关系亲密。

他在修子襁褓时就认识她。

虽说是认识,但也不过是透过帐子和帘子听到声音罢了。

在修子能够行走、可以随意在皇居的登华殿和竹三条宫活动之后,和他不期而遇的机会也增加,于是记住了他的长相。

行成只要看到修子,就会微笑着蹲下陪她,直到寻找修子的女官们赶来。

所以,修子才会喜欢行成。

“公主,女官们哪去了?”原本一脸恍惚看着行成的修子,被那句话拉回了现实。

修子一下回过神来,胆怯地游弋起视线。

行成发现她眼中的恐惧,很惊讶地皱起眉头问道。

“修子公主,到底……”正当他要接着说出“怎么了”时,背后传来声音。

“哎呀,真是抱歉,右大弁大人。”

行成扭头望去,因此看漏了修子瞬间僵硬的表情。

在他面前舒缓下来的紧张之弦,又因为另一个人再次绷紧。

阿云来到全身僵硬的修子身旁,将双手轻轻放在了她纤细的肩膀上。

畏缩的修子根本无法动弹。

“虽然我一直陪在公主身边,可在我离开的时候,她好像跑出了帐台……”行成看着俯首道歉的女官,用带少许斥责的口气说道。

“今后绝不可以让公主离开视线。

她可是现在最重要的人,要是有个万一的话怎么办?”女官接受了行成的训斥,老实地低头说道。

“是……我今后一定注意。”

接着,女官若无其事地问道。

“右大弁大人,现在最重要的人是指……?”行成察觉到自己的失言,一时无话可说。

女官抬起头不解地问道。

“公主有什么……”

“……那只是语言上的修饰。圣上和皇后都是重要的人,公主也是一样。”

行成再三叮嘱后离开了。

女官目送他离开,笑着低声说道。

“……那是什么意思呢,右大弁。”

那声音和面对行成时截然不同,显得十分冷酷。

“公主很重要……没错,再没有比她更重要的了……”

修子听着头顶上传来的恐怖声音,吓得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她像雕像一样僵硬着,在心中发出了悲鸣。

第八章

第八章

很快便到了下班的时间。

被每天繁杂的公务缠身的昌浩听到下班的钟鼓声时不由得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这天要是一下雨,就看不出天色了呢。”

昌浩有气无力地嘟囔道,坐在一边的小怪抬起头望瞭望天空。

“差不多吧。不过从现在这么阴暗的程度来看,应该错不了该是黄昏了。”

“啊,让你这么一说我一下想起来了。”

昌浩走到书桌边上,书桌上面早已准备好了纸张和笔墨。一到叶月(阴历八月)昌浩便需要记载雨量。

每次下雨都需要做好记录,然后依次把记录装订成册。因为是需要长期保存的记录,所以一天也不能马虎遗漏。

这个和每个月的月历还不一样,月历只要那个月过去之后就没用了,所以和这个比起来,还是做月历更加轻松一些。

“......哦,那不是行成吗?”

小怪扭过头去说道。昌浩听到小怪的声音也停下手中的笔,顺着小怪的视线望去。

果然是藤原行成,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脸色显得异常凝重。

昌浩向行色匆匆的行成叫道。

“行成大人!”

但是行成却好似没有听到依旧向前走着,于是昌浩再一次提高了音量叫道。

“行成大人!”

这次似乎一直沈浸于自己的思考之中的行成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

“啊啊,是昌浩呀。”

昌浩穿过走廊向行成走去,歪着头问道。

“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就是就是。你看你这里,两个眉毛之间。简直就好像完全拧在一起了嘛,行成!”

站在昌浩旁边的小怪一边指着自己的眉毛一边对行成说道。

昌浩将小怪一脚踢到旁边,然后带着关切的表情说道。

“是不是太疲劳了?关于鸭川的堤坝的问题,修建的时间......”

昌浩的话说到一半,行成似乎一下想起了什么一样忽然说道。

“啊啊......不,都已经搞定了......啊不,还没弄好。”

忽然改变了自己的回答,行成用手挠了挠头发一边望着屋顶嘟囔道。

“啊,不行了不行了。有点混乱了。”

昌浩一下子惊呆了。

自从他出仕以来工作这么长时间,与行成也打过不少交道,但是像现在这样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行成到是第一次见到。

看到昌浩惊讶的样子,行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

“不好办了,要是一直这样的话,工作都做不好了呢。”

行成苦笑着自嘲道。

“昌浩的工作也快要做完了吧?”

行成望着放在书桌上面的笔墨和纸张,眯着眼睛说道,看来他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转换的也太快了。要是他没有这种能力的话便不能够在政界吃的这么开了吧。

“啊,那个做完之后今天的工作就差不多都结束了。行成大人呢?”

“我啊。估计是回不去家了。”

听到着句话昌浩不由得笑道。

“果然是能者多劳啊。又要去今内里又要忙这边的事情,光是来回赶路便要花掉不少时间了呢......”不知什么时候小怪又跑到了昌浩的脚边,两只前脚交叉着抱在胸前点了点头道。

“就是啊。即便你有牛车,也要花不少时间在路上呢。”接着小怪一下跳到昌浩的肩膀上,然后挥了挥手道。

“算了,你自己努力吧,行成。要是多一些像你这样善良的家伙从政的话,这个国家的未来才不会陷入暴政统治之下啊。”昌浩瞥了一眼口无遮拦在那里滔滔不绝的小怪。

“嗯?差不多真是这样。”虽然昌浩没有说出来,但是小怪已经在他的眼神之中看出他的意思。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心灵相通?似乎有一些不一样呢。

望着昌浩的行成忽然眨了眨眼睛,然后向东方的天空望去,似乎又陷入了沈思之中。

“行成大人?”昌浩也跟着向东方望去。

行成闭上眼睛道。

“......刚才,在今内里,见到了姬宫殿下。”听到了意想不到的名字,昌浩的心不由得条件反射般地揪了起来。

“哎...?”似乎没有注意到昌浩的反映,行成淡淡地继续说道。

“看上去她的脸色非常不好......真是可怜啊。”

“喂,行成。你是什么意思?”小怪虽然开口提问,但行成当然是听不见的。

取而代之的昌浩继续问道。

“那,行成大人。

这是什么意思呢?”

“皇后殿下身体不是很好,所以一直卧病。

姬宫殿下虽然天资聪颖,但也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

还是需要大人溺爱的年龄......看到这样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那么坚强的样子,实在让人觉得可怜......”而且,行成的话说到一半,他的眼睛里面忽然闪过一丝犹豫的神色,然后便停下去不再继续说了。

昌浩和小怪都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是行成却不再继续说下去了,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对昌浩说道。

“昌浩,剩下的工作还要继续加油啊。”

“嗯。我会认真完成的。谢谢您。”

向低下头去的昌浩微微一笑,行成便转身消失在中务省的方向了。

昌浩站在原地,半天没有移动。

身处今内里的攸子公主。

很少有人知道,昌浩和攸子公主还有一段不浅的因缘呢。

既有自己帮她的,也有被攸子公主帮助的时候。

攸子公主那哭泣着要母亲的样子,一直深深地印在昌浩的脑海里挥散不去。

再联想到现在皇后定子殿下的状态,攸子公主一定是在独自忍受着痛苦吧。

昌浩把自己的想法在小怪的耳边说了一遍。

“啊,不会是独自一个人吧。宫里也是有很多佣人和侍女的。攸子公主的侍女的话,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小怪的话说到一半,忽然脸色一变沉默了起来。

“嗯?你怎么了,小怪。”

小怪把头转向一边,淡淡地回答道。

“......没事,就是想起了一点事情。”

小怪眯着眼睛挠了挠脑袋,然后耳朵也耷拉了下来叹了口气道。

“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这种语气,昌浩当然知道小怪是回忆起了什么事情。

曾经与风音敌对的时候,风音曾经伪装成修子公主的侍女潜入过宫中。

昌浩默默地抚摸着小怪白色的脑袋。安慰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毕竟自己的心里还在隐隐作痛。

小怪一直都不愿意再提起那件事情。也许因为是太过痛苦的回忆,所以才一再逃避。但是现在却由不得不去面对。

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便再也无法消除。既然不能够忘记这一切,那么在有生之年便会一直铭记。

自己所能够做的,只有期待时间能够慢慢地抚平曾经的创伤。伤痛总会消失,最后留下淡淡的伤痕。直到有一天,当忽然再次回忆起的时候能够有一种坦然的感觉,那时候才算是真正的救赎吧。

“干什么嘛。”

小怪似乎有些不耐烦地抖了抖身子,甩着尾巴示意昌浩把手拿开。但昌浩却没停手继续抚摸着,最后还是小怪放弃了反抗,乖乖坐了下去。

昌浩一边工作一边想道。

行成刚才最后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年幼的小公主太可怜了。而且--

从他刚才那忧郁的眼神里面,似乎还能够看到一些复杂的感情。

行成应该是每天都有很多繁重的公务缠身,但却总是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如果换了昌浩的话,恐怕早就累得一动也不能动了。

也许行成大人多少能够抽出一些时间休息一下会更好吧。即使行成大人是非常有能力的人也好,但是要肩负这么多的重任,恐怕也有点强人所难了。

在这一点上,成亲就做得很好。

不管做什么工作也好都适可而止,该努力的时候努力该休息的时候休息。所以昌浩从来没见过成亲忙到行成那个样子。

行成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不过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成亲比行成更加了不起。

“......很在意吗?”

在旁边团成一团的小怪,忽然插口道。昌浩停下手中的笔向小怪望去,小怪晚霞般的瞳孔向东方的天空望去。

“啊......”

那边也是。

小怪一下站了起来,眨了眨眼道。

“我说,我可是很在意修子公主的事。”

四下望了一圈确认周围除了自己和小怪再没外人之后,昌浩压低了声音道。

“我也很在意啊。行成大人都那样说了。”

昌浩把毛笔在墨砚之中沾满了墨水之后稍微坐正身体。

“--那么,接下来拜托太阴或者白虎帮忙吧。”

小怪微微一笑。

“怎么样?”

“嗯。”

对方是天皇的孩子,按照常例来说是和昌浩一生都不会有任何交集的。

但是虽然谁也不知道昌浩与攸子公主的这段因缘,这却无法成为自己放任不管的理由。

“只是看看情况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不过她身边一定有侍女的。到那时候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哦哦,你还有这种办法吗?不愧是小怪啊。”

小怪忽然呲着牙叫道。

“别小看我!多少也给我放尊敬一点,晴明的孙子!”

“不许叫我孙子!”

他们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不过昌浩却已经完全注意不到了。

正好路过的敏次听到昌浩的叫声,不由得停下脚步向上面望着自言自语道。

“......昌浩殿下,没问题吧......”

***

青年听到钟鼓的声音停下脚步。

“这是,报时的吗......”

青年感慨着向四周环视了一圈。

别说大内里了,对于青年来说进都这都是头一次。

不过这种感慨的神情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青年便恢复神情再次恢复端正的姿势面向前方。

在他面前的是朱雀门。穿过这道门,便是这个国家的中枢大内里了。

安倍成亲,阴阳寮中的历法博士。同时又身为参议的女婿。

不过若在朝廷内部看来,后者的身份显得更加高一些。成亲自己也深知这一点。所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要注意自己的身份。

这样的行动方式虽然并不难办,但是却很麻烦。但是如果不保持这样烦琐的礼仪又不行。这就是大内里的可怕之处。

而且他还将大内里哪天发生的事情大半都了解透彻了。为了时刻能够保持最好的应对状态,情报是非常重要的。

很难得的在工作时间之内便做完了全部工作的成亲,站在一旁望着奋笔疾书的弟弟。

“哟!”

注意到成亲来了的小怪竖起了耳朵抬起头来。但昌浩却依然目不斜视地快速做着记录。

“你还满有架势的呢。”

成亲不由得感慨道,小怪跳到成亲的肩膀上眯着眼睛说道。

“就在快要做完的时候,忽然又来了一部分工作。”

默默望着昌浩的小怪,忽然眨了眨眼睛说道。

“对了。我说,成亲。”

“嗯?”

因为周围还有其他人走动,所以成亲没有转头只是应了一声。

小怪却没有在意依然自顾自继续说道。

“听说内里有一些不寻常的气息。你有没有什么新的情报啊?”

这次成亲不由得把头转了过来,低声说道。

“......内里倒是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寻常的气息,不过却发生了很少见的事情。”

“什么事情?”

向东南方向瞥了一眼之后,成亲轻声说道。

“斋宫寮的任宫据说从伊势出来了。”

小怪不由得惊讶地问道。

“斋宫寮...?”

“啊啊,而且......还匆忙赶到京城来拜谒主上......”

成亲一边说着一边挠了挠脑袋。

“可能不是昨天就是前天,从伊势出发的神祗少佑就已经拜谒过主上了。也许是斋宫寮发生了什么事情。”

因为不是和阴阳寮有直接关系的事情,所以具体的情报也不太清楚。

小怪也歪起了脑袋。

成亲和小怪都猜不透这其中究竟是卖的什么药,两个人都一脸迷惑的神情。就在这个时候。

“终于做完了...!”

筋疲力尽的昌浩把笔和纸扔到一边,然后整个人一下趴到了书桌上面。

“喔......辛苦了,辛苦了。”

“哎......成亲哥哥,什么时候来的?”

听到成亲的声音之后,昌浩抬起头来,这时候才发现成亲正站在自己的身边。

前往今内里参内的畿部守直,面色凝重地低着头。

御帘之后,天皇明显露出一丝心神不安的神色。

在命令随从都退下之后的寝宫之内,现在只有天皇和守直两个人。虽然门外不远处就有随从护卫和侍女在待命着,但是他们应该听不到这里二人的对话。

即便如此,两个人依然还是压低了声音。

“--主上。请无论如何都听我说。”

跪拜在地上的守直请求道。然后微微抬起头来,观察着主上的表情。

昏暗的寝宫之内点燃着几盏烛台。御帘之后的状况能够借着烛光稍微看清一点。

屏住呼吸的青年连掉落在地上的扇子都顾不得捡,只是捂着脸。

只是能够控制住自己不叫出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就算已经

让随从都退下了,但是如果主上大叫的话,随时在门口待命的那些人一定会第一时间冲进来的。

天皇慢慢抬起头来。

“......这......已经无法改变了吗......”

天皇的声音非常低沈。守直虽然也知道主上想要的是什么答案,但是却无法按照天皇希望的那样回答。

自己做能够回答的只有一个。

“主上,请无论如何......”

天皇无力地握了握拳头。

周围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最后还是天皇无奈的声音打破了这种沉默。

“......来人啊。”

天皇捡起地上的扇子,向外面叫道。等候在外面的护卫与侍女闻声立刻赶了进来。

“把这个给左大臣......”

听到天皇低声的命令,守直的头低得更深了。

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虽然天空被乌云覆盖着无法确认,但直觉却这样告诉自己。

透过窗户望向外面的彰子,感到一阵风吹过,不由得惊讶起来。

那是带有神将气的风。

彰子睁大了眼睛向天空望去。乌云之中有一个小小的亮点闪

过。紧接着那亮点一下子变大起来,同时又增加了很多。

“啊......”

就在彰子被亮光晃得张不开眼睛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声响。彰子顺着声音望去,看到朱雀正带着欣喜的表情跳到屋顶上面。

空中的风向着张开双臂的朱雀飞去。三位神将的身影在风中出现。

其中之一握住朱雀伸出的手,然后好似羽毛一样轻轻落了下来。

“天贵。”

朱雀激动地呼唤着恋人的名字,然后将对方那纤细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

望着前来迎接自己的爱人,天一也同样响应道。

“朱雀,我回来了。”

扔下还在屋顶上面卿卿我我的两人,另外两个身影慢慢落到地上。

风将白虎好像完全没有体重一样,轻飘飘在地上站住。

而另一位深蹲下去才缓冲掉惯性的勾阵,一边站起身一边扭了扭脑袋道。

“好久不见啊,彰子公主。”

彰子连眼睛都忘了眨,一动不动地望着勾阵。面前这名带着爽朗微笑的神将,确实是十二神将的勾阵。

“那么我先告辞了,去向晴明汇报情况。”

“等等,我也去。”

勾阵叫住转身正要离开的白虎,但白虎却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跟来。

“我一个人去说就足够了。而且你看天一现在也走不开。”

白虎向屋顶瞥了一眼苦笑道。确实,被朱雀抱在怀里的天一,恐怕一时半会都脱不了身了。

勾阵无奈地耸了耸肩膀,目送白虎隐去身形,然后转向彰子道。

“都这个时候了。昌浩他们还在大内里吗?”

“啊,是啊......”

注意到彰子的表情有些僵硬,勾阵不由惊讶地歪起头来问道。

“公主?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彰子拉住勾阵的手,带着忧郁的表情哀求道。

“嗯,勾阵,我说,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啊啊,说吧。我认真听着呢,怎么了?彰子公主。”

看到勾阵坐到自己身边,彰子也坐了下去。

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拳头,彰子低声说道。

“......昌浩他......有点奇怪......”

勾阵不由得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彰子带着痛苦的表情望着勾阵。

“一直,都很奇怪......”

第九章

“我回来了。

”门外传来昌浩的声音。

从刚才开始一直低着头的彰子,慌张地抬起头来。

“我先过去了。

”彰子站起身来,脸上的悲伤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次浮现出往常那种温柔的微笑。

“勾阵,谢谢你听我抱怨。

”勾阵眯起眼睛,简短地回应道。

“啊、啊……彰子公主,我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什么事?”勾阵望大门的方向对彰子说道。

“我和小怪,有些话要在这里说。

”彰子的瞳孔中略过一丝不安的神色。

接着默默点了点头,然后走了进去。

勾阵叹了口气,然后把散落在额前的头发拢到一边,眼睛里现出一丝忧郁。

“……回来了吗?”勾阵顺着声音向后望去,小怪正啪嗒啪嗒悠闲地走了过来。

发现许久没见的同伴眼神中有一些忧郁的神色,小怪那晚霞般的瞳孔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怎么,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勾阵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刚才,和彰子公主聊了一会儿。

”小怪张大了眼睛,只听到这一句他便已经知道勾阵指的究竟是什么。

“……是吗?”小怪在勾阵的旁边坐下,尾巴耷拉下来叹了口气。

在周围的雨声之中,两个人同时陷入沉默。

淅淅沥沥而又连绵不绝的雨声,让人不由得想起曾经在出云的那些日子。

那些难忘的惨烈的激战。

大妖的咆哮,电光的轰鸣,高高举起的利刃的寒光,飞散的鲜血,蔽日的黄沙以及血染的水面。

这些凄惨的情景一个接一个的浮现在二人眼前。

一直沉默不语的小怪,终于低着头先开口说道。

“……似乎,没能遵守自己的誓言呢。

”勾阵望着小怪白色的背影。

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去说。

只能够静静听着那淡淡的言语。

就好像刚才聆听彰子的倾述一样。

在勾阵看来,出现在她眼前的并不是柔弱的白色小怪的背影,而是红莲那落寞的耸拉下来的宽厚肩膀。

“最开始我就很清楚的。

那曾经坚信牢不可破的誓言,实际上是非常脆弱的……”勾阵低下眼睛。

在淡淡的声音之中,充斥着一种直击心灵的回响。

“……一定早晚都会变得不一样吧……”但是。

不想让任何人受伤,不想让任何人牺牲,成为最厉害的阴阳师那个时候刻在心底的那最纯真的想法,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虽然,那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因为,他心中所追求的目标,是完全无法超越的。

“那家伙要成为阴阳师。

成为超越晴明的人。

”“……啊啊”“不过现在说这句话,还太早了呢。

”“是啊……”小怪也就是红莲还有勾阵都知道这一点。

不只是他们,其他的所有神将也都非常清楚这是绝对无法实现的誓言。

他们是安倍晴明的式神。

所以他们比谁都清楚,晴明所走过的道路是任谁也无法复制的。

那是怎样一条充满了艰辛与泪水的道路,他们都是亲眼所见的目击者。

“所以,我什么都没有对他说……不管我说什么。

想要安慰他也好,想要鼓励他也好。

最后都会成为对他的刺激。

”那是小怪与昌浩两个人之间的誓言。

答应要守护昌浩的红莲。

小怪向天空望去。

晚霞般的瞳孔之中闪烁起阵阵波光。

“而且,还亲眼看到自己发誓要守护的人,竟然为了保护自己而倒下——这对昌浩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了……”红莲与勾阵都没有在现场看到。

这些事情都是他们后来听太阴所讲的。

但当时的场面从太阴的描述上来看并不难想像,那是多么令人战栗的事情。

昌浩拼命想要变得更强。

现在的他一心只追求着这一个目标。

因为曾经无法遵守誓言,所以今后一定不要再犯下同样的错误。

而且藏在自己体内的那深不可测的东西,也时刻令昌浩不得不警惕着。

誓言也好,愿望也好。

隐藏在自己血液之内的妖异的火炎也好,那种远远凌驾于自己实力之上的恐惧,使昌浩感觉到处都充满了危机。

所以,他才会那么拼命地追求力量,能够将这一切恐惧都消灭的力量。

即便牺牲自己的一切也要去换来这种力量。

“…………”勾阵默默地伸出手去,抚摸着小怪的白色后背。

在自己的同伴之中与勾阵感情最深的,现在化身为白色小怪的这个最凶的男人。

一边抚摸着小怪的后背,勾阵开口说道。

“彰子公主她,现在很忧伤——”小怪白色的耳朵动了动,回过头来望着勾阵。

“那个时候,自己什么也没有多想就做出了那样的举动,但却因为此而深深伤害了昌浩……很后悔。

”本以为也许自己能够保护昌浩,拯救昌浩的性命。

但是,却使他受到了更深的伤害——彰子公主捂着脸用悲痛的声音诉说着,虽然强忍着没有流下眼泪,但在她的心中一定在大声恸哭着吧。

伤害了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人。

而且是连灵魂最深处都动摇了的,最深的伤害。

“…………哦。

”小怪嘟囔着叹了口气。

她果然是这样想的。

昌浩也好彰子也好,因为都太过在意对方,所以互相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这在以前是没有的。

昌浩自打从出云回来之后,对彰子的温柔又更进了一步。

而彰子对昌浩也更加关怀,比以前更加关心。

本来这是值得高兴的进展,但是却让人感觉有点不对劲。

太过珍惜,甚至有些珍惜过头了。

所以两个人才会陷人迷茫之中。

“……真是让人看不下去了。

”小怪说完之后便再次陷入沉默之中。

这大概是他一直忍着没有说出来的心声吧。

似乎感觉到沉默的气氛有些尴尬,勾阵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安慰道。

“那你在这种困窘的情况下表现得还是满好的哦。

”虽然勾阵的语气很平静,但小怪依然不耐烦地回道。

“……罗嗦。

”勾阵轻轻眨了眨眼睛。

“你不信啊?我是真的这么想的。

”“那又不是我的本意。

”听到小怪的话,勾阵不由得笑道。

“你这是逃避责任,腾蛇。

”“我说过你很罗嗦了啊,勾阵,给我安静一会儿。

”“你别这么霸道好不好……”虽然这很让人生气。

但是,现在的这个状况让人想生气也生气不起来,于是只好让着他点了。

勾阵轻轻拍了拍小怪的后背,小怪既没有反抗也没有生气,只是任由勾阵的手那么轻轻拍着。

静静听了一会儿雨声的小怪,摇了摇尾巴继续说道。

“……这么说来,六合现在怎么样了?”本来应该是和白虎的神风一起回来的,但是从刚才开始便一直都没有看到他的影子。

即使他隐形起来,同伴的气息还是应该能够感觉得到的。

“不会是被守护妖们拦住了吧?”虽然是半开玩笑的语气,不过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不是玩笑那么简单了。

勾阵苦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用手胡乱摸了摸小怪的脑袋。

“那倒是没有。

他也已经回来了。

不过……”听到勾阵的话,小怪的眼睛不由得惊讶地张大了。

※※※※※即便闭上眼睛,雨声依然清晰地传进耳朵里面,落进自己的心里。

黄昏已经过去了,天色越来越暗。

脩子公主逃到帐子里面躲了起来。

附近应该就有侍女在的。

脩子公主披着外褂尽量屏住呼吸。

但剧烈的心跳依然无法平静下来。

脩子公主一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帐台外面的动静。

一旦听到什么声响,自己就会马上逃出去。

自己那故做镇静的手脚,应该还能够自如地活动吧。

脩子在外褂里面慢慢张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这样也不错,自己的眼睛必须适应这种黑暗。

脩子一边拼命呼吸着一边计算着时间。

如果不这样的话,自己也许会因为害怕而忘记了呼吸。

忽然,外面的窗户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

风变得猛烈起来,忘记关上的窗户被风吹动,摇晃着发出声音。

屋子里面因为设置了好几道的屏风与幔帐,所以从窗户吹进来的风并不能够传到这边来。

外面的风雨似乎更加猛烈了。

脩子的身体变得更加紧张起来。

在阴暗之中传来的风雨声,使她内心感觉到一阵恐惧。

“……谁……来……”脩子的声音很微弱,眼睛不住地颤抖。

“……谁……谁来……”独自一人,很害怕。

忽然,这种感觉在心中涌起,瞬间便占据了她整个内心。

独自一人很害怕,独自一人很孤单,独自一人,独自一人……“谁来……帮帮我……”就在这个时候。

大门被无声打开,一阵风吹了进来。

幔帐被风吹得来回摇晃着,一阵回音传来,将雨声驱散得一干二净。

脩子注意到似乎有人走过来的脚步声。

脩子的身体不住颤抖起来。

虽然她的耳朵现在变得异常敏锐,但四肢却相反一动也动不了了。

幔帐静静被掀开了,有人向帐台这边走来。

——我就在你身边。

脩子公主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睁大了眼睛向前望着。

帐台的幔帐动了动,似乎谁正拉开幔帐向里面窥视着。

救命,救命。

谁来救救我。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好害怕好害怕——躲在大褂下面不停颤抖的脩子的脑袋,忽然被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

“……姬宫殿下。

”躲在大褂下面的脩子的眼睛不由得一颤。

这个声音。

脩子转了转眼睛,四周依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耳朵里面只能够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忽然刚才的声音再一次传来。

“姬宫殿下……是您在叫我吗?”脩子拼命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大褂从慢慢坐起身的脩子头上滑落下去。

帐台之中本应也是一片黑暗的,但是在脩子的面前却闪亮着一片温暖的橙色***。

那是点亮在旁边的一个小蜡烛所发出的小小光芒。

在这将冰冻的内心融化的温暖光芒之中,一个少女端坐着,向自己微微一笑。

“…………”脩子连眼睛都忘了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

女子所穿的并不是侍女的服饰。

而是穿着一身不常见的服装。

衣服的颜色很深,要不是点着蜡烛的话恐怕都无法在如此昏暗的夜色之中看清对方。

虽然也称呼自己为姬宫殿下,但是语调却完全不同。

女子用纤细的手指抚摸着目不转睛凝视着自己的脩子的脸颊。

“……抱歉我来晚了,让您忍受孤独和寂寞。

”脩子的眼睛不由得睁大了。

在她的脑海里忽然再次浮现出那模糊的轮廓,接着马上又变得清晰无比。

充斥在她心中的一片阴云终于变得晴朗了。

“……音……”脩子的眼睛里噙着泪光叫道。

风音微笑着深深点了点头。

“怎么?”脩子抽泣着向前伸出手去。

“风音……!”扑到风音怀中的脩子公主,不由得放声大哭起来。

一边抚摸着脩子的脑袋,风音一边温柔地安慰她道。

‘‘别怕,已经没有事了。

我听到你的呼唤,所以就来看你了。

”很害怕,一直都很害怕。

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只能够自己忍耐。

一直都在寻求着帮助,一直都在无声地呼唤。

本来以为谁也听不到自己的呼唤,但是却传到了她那里。

把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都痛快哭了出来的脩子,深深地呼吸了一下道。

“……风音一直不在?”“嗯。

”风音微微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

脩子借着蜡烛的光芒仔细地注视着风音道。

“好像……和以前,有一些不一样了。

”以前风音留给自己的印象和现在完全不同。

以前的风音虽然也很温柔,但是总觉得什么地方特别寒冷。

拉着手也好,微笑也好,在她瞳孔的最深处,总是蕴涵着一股好似利刃一样的寒光。

但是,现在脩子眼前的风音却一点都感觉不到那种寒冷的感觉。

“你真的是……风音?”望着稍微有些胆怯地注视着自己的脩子,风音静静地点了点头。

“是的,这才是真正的我,脩子。

”认真地凝视了风音一会儿,脩子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样点了点头。

和以前相比,现在的风音感觉更加亲近。

虽然不知道到底什么地方有变化,但是脩子的直觉就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风音把挡在少女额前的头发向后梳好,然后温柔地说道。

“别哭了,不要害怕。

”脩子拉住风音的手。

似乎在说,千万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走的,放心吧。

”“真的一直都在这里吗?”风音点了点头。

然后带着询问的目光向身后的幔帐里面望去。

(——随便你。

)风音耳边传来一阵平静没有感情的声音,但是那声音的深处却隐含着一股温柔。

再次转向脩子,风音这回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会一直陪伴在姬宫殿下的身边,直到你安心为止。

所以,不要再害怕了。

”陪伴在你身边,那些侍女们也会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上,但是每次脩子听到她们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都像结冰的湖水一样冰冷。

可同样的话从风音嘴里说出来,却好似春日的暖阳一样将脩子的心包围起来。

终于从紧张之中恢复过来的脩子,安心地叹了口气。

然后,脸上再次浮现出久违了的微笑。

“……嗯。

”那和幼小的年纪十分不相称的坚强笑容,使人看了非常心酸。

风音再一次将脩子公主那娇小的身体紧紧地抱在怀里。

一直隐身起来的六合,在走廊中现出身形向夜空望去。

出云的天空已经晴朗了,但是越往京都走天空中的乌云却越厚重起来,进人丹波(丹波:旧地名,大部分为现京都府,另一部分为现兵库县所属)之后更是下起雨来。

听别人说,自从文月(阴历七月)开始,天气就一直阴沉沉的。

周围的空气都异常潮湿,显得非常沉闷。

五行的均衡一旦被打破,就使人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风音打开门走了出来。

望着六合微微一笑道。

“结果,还是成了这样,真抱歉。

”可能是来这里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的,现在的风音已经换了一身侍女的打扮。

六合摇了摇头道。

“别在意,这一切都在预计之中。

”在六合等人决定返京的时候,风音忽然说要跟着一起去,那时候六合大概已经知道是什么原因了吧。

虽然因为比古神的突然袭击而打乱行程。

但神也不是一跟筋的。

所以就算一次没成功,也不能保证以后就再也不做了。

就在神将等人不知道的时候,挂念女儿的道反巫女和晴明一定达成了什么协议。

所以,因为他们都没得到任何消息,于是在返京出发前看到做好准备要跟他们一起回去的风音之后不由得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想起那时候的往事,六合不由得向远处眺望着眯起了眼睛。

听说好不容易才回来的公主又要前往那么遥远的京都,守护妖们全都非常反对。

大百足大蜘蛛大蜥蜴还有乌鸦一起提出了非常强硬的反对意见。

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冲昏了头的守护妖们一齐阻止风音收拾行李,结果把风音逼急了对他们大叫道。

——你们给我适合而止吧!在风音的一声怒喝下,四只守护妖都被吓得四散而逃。

就连勾阵等人都被那种魄力压倒,不由得赞叹果然是继承了神之血统的后代。

“其他的侍女和随从怎么处理?忽然增加了一个陌生的侍女很难不引起怀疑吧?”对于六合的提问,风音无奈地耸了耸肩膀苦笑道。

“为了让她们都不觉得奇怪,所以已经事先给她们下过暗示了。

别担心,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说到这里,风音的头低了下去。

“……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那时候为了某种阴谋而潜入内里,虽然地点不同,不过都一样是脩子公主待的地方。

风音回头向屋子里面望去,帐台之中的少女已经安心睡下了。

那样憔悴的容颜。

究竟在年幼的脩子心中有什么样的恐惧呢。

脩子是皇女。

是继承天照大神的血液的后代。

虽然那血液在人类的体内非常微少,但统治高天原的太阳神的神力却是绝对不会消失的。

所以,即便身处于这京都之内,她那求助的声音依然能够传达到遥远的西边出云的道反。

在脩子的体内确实依旧存在着天神的灵性。

风音四周环视了一圈,表情凝重地说道。

“这个屋子……嗯,不止这个屋子。

这围绕着整个今内里的空气中,混杂着一股奇怪的气息。

”风音单手撑着围栏跳到外面的院子之中,然后抬头望向天空中的乌云。

“这雨就很可疑……难道是贵船的龙神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贵船的祭神高龙神,便是掌管雨水的龙神。

传说日本居住着八百万神灵,所以掌管雨水的也不只高龙神一位。

但是,在以京都为中心的这一带地区,却是高龙神的辖区,所以一旦雨水过多的话,适当的减少降雨量便是高龙神的责任了。

虽然在昏暗的夜晚之中无法清晰看见,但北方的灵峰确确实实是耸立在那里的。

向那边瞥了一眼,风音的目光中忽然充满了紧张的神色眯起眼睛。

而且,如今今内里的西方也有异常。

那边是大内里的方向。

关于内里之中的事情,风音了解不少。

除了她本身便拥有天津神的血脉这一原因之外,从她出生到现在所学习的知识之中也包括有这些情报。

教给她这些知识的人,是智辅的宗主。

虽然这个人给她种下了仇恨的种子,但同时教她的其他一些基础知识和常识则是正确的。

因为风音拥有正统的天津神血脉,所以如果教育给她错误的知识的话便无法正确地将她体内的能力引导出来。

只有在拥有正确的常识知识的基础之上,为了控制她的思想才能够使用错误的信息来误导她。

但是,长期远离道反的风音,力量也变得越来越虚弱。

这大概也是她会曾经失去一次性命的原因吧。

所以她要从道反的圣域之中出来的时候,作为她父亲的道反大神也非常强烈地反对。

至少还需要在道反修养一年的时间才能够完全恢复。

但是,风音却无法等待那么长的时间。

出云全国都是充满神圣力量之地。

恢复原样的水源地,不用再施加什么特殊的法术,充满在圣域之中的神气自然能够加速水源的痊愈。

另外,风音的宿体所沉眠的青之宫,就是一个能够很好聚集神气的地方。

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风音的六合,发现风音的脸色变得越发凝重便忍不住问道。

“怎么了?”风音抬起手来向大内里的方向指去。

“那边似乎有什么不稳定的气息……总感觉是什么不太好的东西。

”风音忽然心事重重地把目光转了过去,声音也变弱了。

“怎么?”六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阴暗的天空之中,忽然有一阵风划过。

接着径直向今内里飞来。

风音马上起身想要追过去,却被六合制止了。

“彩辉?”“不用担心,那是太阴的风。

”听到十二神将风将的名字,风音不由得张大了眼睛。

几乎同时,刚刚的那阵风降落在他们面前。

将雨水挡在外面的风中,逐渐显露出一个人影。

看清来者是何人的风音不由得不假思索地叫道。

“昌浩!”

第十章

虽然酉时三刻已经很晚了,但今内里应该不会休息得那么早。

于是昌浩决定选择更晚一些的亥时才从自己家里出发。

与其说是出发,不如说是直接拜托太阴用风力将自己送去更加妥当。

当昌浩把自己想要去今内里看看情况,希望太阴用风力送自己过去的想法告诉太阴的时候,太阴显得非常犹豫。

不过只犹豫了一下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即便如此,太阴依然和小怪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敢靠近过去。

对于太阴来说绝对不能够站在小怪的旁边。

有一点奇妙的紧张感。

对于这件事情究竟应该拜托白虎还是太阴,昌浩也着实苦恼了一阵,不过最后还是选择了太阴。

就在他们出发之后不久,便能够看到今内里的屋顶了。

即便使用了暗视术,因为下雨的缘故依然无法清晰看到前面的情况。

即使是神将们也好,在雨水之中也无法看得十分清楚。

“前面就是今内里了,我们要降落在什么地方才好呢?”听到太阴的问题,昌浩苦恼地挠了挠脑袋。

因为他不知道脩子公主的寝宫在什么地方。

看到昌浩也没什么主意,小怪提议道。

“总之还是先降落下去好了,然后在我和太阴确定地点之前,你就在那原地藏好。

”小怪与太阴的样子是常人所看不见的。

除非他们特意现出身形,或者对方拥有极高的“见鬼”能力才行。

神将们可以视对方的视力来调整自己的神气。

所以现在的他们,只有昌浩和晴明、吉昌和彰子这样拥有见鬼能力的人能够看到,而其他的普通人则是绝对看不见。

而在阴阳寮之中多少都有一些拥有见鬼能力的人,所以在那里神将们一般都是隐身的。

不过像小怪这样,即便在大多数人拥有极强见鬼能力的安倍家中,还是有人看不见他。

因为小怪在昌浩被封印了见鬼能力的时候答应过他“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只让昌浩能够看到我。

”不过如果小怪变回原形,即便他隐身的时候也好,所释放出来的神气也是非常巨大的。

“嗯?你们看,那不是六合和风音吗?”小怪眨了眨眼睛用前脚向前指着道,太阴还没等昌浩开口便已经抢着叫起来了。

“哎呀,真的。

那大概脩子公主就是在那边的屋子里了。

”六合与风音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拜访者们吓了一跳。

当然,话虽然这么说,六合的表情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化。

所谓吓了一跳也只不过是昌浩他们的推测罢了。

“昌浩……”倒是昌浩显得更为惊讶一些,因为他完全没有料到风音也会出现在这里。

注意到昌浩惊讶地望着自己,风音苦笑道。

“怎么,很奇怪吗?”“啊。

没有。

没什么……”.昌浩不好意思地搪塞道,身后的小怪和太阴则催促着问道。

“好了,我们不是来看脩子公主的么?”“正好让风音带我们进去。

可以么?”风音惊讶地歪起脑袋。

太阴落到风音的身边解释道。

“昌浩听行成说,姬宫殿下不是很有精神的样子。

啊,行成是藤原氏的贵族。

昌浩的坚强后盾。

”只是这样解释还无法完全说清楚,于是昌浩简单地把对脩子公主身体的担忧向风音传达了一下。

“姬宫殿下就在这间屋子里面,不过已经睡下了。

所以还是不要进去才好。

”风音虽然站在门前,但是因为她现在身着侍女的衣服,所以看上去没有一点不协调的感觉。

而昌浩则是一身夜行装,如果进去的话被侍女们撞见就不好解释了。

昌浩望着风音和六合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都坚定地望着自己,如果他们有隐瞒什么的话一定会低下头去避免和自己正视的吧。

“怎么了?”“……风音,似乎,感觉有点不一样。

”昌浩竟然说出和脩子公主一样的话,完全没有料到的风音不由得张大了眼睛。

旁边的六合瞥了昌浩一眼,昌浩皱起眉头来道。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站在昌浩脚边的小怪摇了摇尾巴道。

“那么风音。

姬宫就拜托你了,没问题吧?”风音眨了眨眼睛。

听小怪的语气似乎还有点不放心的意思。

但是在小怪那晚霞般的瞳孔之中却读不出半点的警戒和怀疑。

只是坦率地注视着她。

风音静静地点了点头。

“嗯……只要有我在,姬官就不会有事的。

”听到风音的回答,小怪点了一下头。

然后用尾巴敲了敲昌浩的脚,转身道。

“好了,我们回去吧,昌浩。

”昌浩不由得惊讶道。

“哎?可是我们才刚来而已,再说还没见到姬宫殿下的面……,’小怪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望着昌浩道。

“我说,刚才风音都说了没问题不会有事的,你没听见啊?你就别瞎操心了。

”昌浩向风音望去。

对方也正站在门前注视着自己。

然后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与在道反分别的时候相比,围绕在她身边的气氛变的更加柔和了,不只是表情和样子。

而是更深入的一些东西。

也许真的发生了什么变化吧。

昌浩又瞥了六合一眼。

自从刚才开始便一直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站在风音的身边。

这个沉默的男人究竟在想些什么昌浩完全都猜不出来,不只很少说话,就连表情都是基本不变。

所以完全无法从外观来推测出他的想法。

“那么,不只风音,六合也会一直都在这里吗?”听到这里,六合的表情终于稍微有了一些变化。

“不……我马上就要回安倍府了。

”本来打算先回去向晴明汇报情况,然后再来今内里探望脩子。

但是风音说那样的话时间就来不及了,所以六合便先陪风音来了这里。

他们早就抵达今内里了,但是在脩子睡觉之前侍女们一直都陪伴在她的左右,于是他们一直等到只有脩子一个人的时候才出现。

风音的实力自然不用怀疑。

完全可以与神将们相匹敌。

如果再有六合相助的话,那便可以说是万无一失了。

不过,风音总是喜欢感情用事。

所以很容易做出一些冒失的事情来。

没有六合看着她的话也确实很让人不放心。

昌浩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把坐在地上嘟嘟囔囔的小怪一下子抓了起来。

“我进去的话确实不太方便。

还是小怪你去里面看看情况吧。

”“我去?”小怪惊讶地问道,而昌浩却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小怪你去的话,别人看不到你就不会引起什么骚乱。

风音,这样就没问题了吧?”风音看起来稍微有点犹豫的样子。

小怪与昌浩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向屋子里面望去。

小怪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脩子公主只有五岁,还是一个孩子。

而且脩子曾经还因为风音的法术而穿越过黄泉的瘴穴。

所以有可能可以看到妖异和人类以外的东西。

如果她真的有这种能力的话,那么对于小怪的气息便可以非常敏感地察觉到。

想到这一点,小怪也不由得犹豫起来。

“不……我看,我还是不要去了……”“你说什么呀,没问题的。

小怪你去的话……”本来以为小怪会反驳说不要在这里叫我小怪之类的话,但出人.意料的是他却只是沉默着什么都没说。

这时,站在风音身边的太阴举起手来说道。

“那么我去看看吧。

我和风音一起进去好了。

”如果一直在这里纠缠于这个问题的话,那时间耽搁的就太久了。

为了不让在家里等待昌浩回去的彰子担心,太阴提出了这样一个建议。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这位身材娇小的神将身上,太阴灵巧地转过身去。

“我去的话就没问题了吧。

要是我们一直在这里纠缠到底谁去的问题,被路过的外人看见那就麻烦大了。

”太阴说的确实有道理。

“说的也是,那么,你们在外面稍微等一下吧。

”风音和太阴一起向屋子里面走去。

剩下门外的三个男人默默站在门边。

“六合,好久没见了。

”昌浩先向六合打招呼道,沉默寡言的木将只是点了点头。

真是许久没见了。

就连在玄武的水镜之中也好,六合也一次都没有出现过,自从在道反分别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出云那边怎么样?和这边比起来能更暖和一些吧。

”“不……一直都在圣域里面呆着,和那边比起来还是京都更暖和一些。

”“这样啊……那么出云的天气如何了?”听到昌浩的问题,六合似乎稍微思考了一下答道。

“晴朗的天气似乎比往常少了。

不过也没有像这边雨水这么重。

”那意思就是也是天色比较阴沉了。

听到六合的话,昌浩也不由得皱起眉头望向阴雨的天空。

漫天的乌云,刚才只是傍晚十分天色便阴暗得好像黑夜一般了。

在调查八咫镜的时候,昌浩不由得联想到。

阴雨将太阳挡住,昏暗的世界。

简直就像神话中天岩户将天照大神挡住了一样。

据说当时使用了八咫镜才将天照大神从那岩户后面拉了出来。

“镜子……”即便不是传说中的神器,能够将一切事物都如实映照出来的镜子本身便具有灵力。

拥有破邪的力量。

映照过天照大神的身影,从而获得了神力的八咫镜。

供奉在温明殿之中的神镜,应该也吸收了神的力量吧。

那么——昌浩忽然想到出现在温明殿之中的白衣女子,表情不由变得严峻起来。

那个女子是为了夺取神镜才进入温明殿的吗?如果是的话,那她夺取镜子的目的又是什么呢?难道是为了获得镜中所蕴涵的神力吗?“……我也祈祷让这场雨快些结束吧。

”昌浩轻声自言自语道,叹了口气。

比起什么都不做,还是多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才更能够安下心来吧。

毕竟和没有什么力量的普通人比起来,现在昌浩所能做的事情还是很多的。

“喂,昌浩!看那个……”一阵紧迫的声音打断了昌浩的思绪。

“哎?”昌浩条件反射一般抬起头来,发现屋子上面赫然出现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

小怪从昌浩身上跳下来,做出进攻的架势。

“什么人!”六合一边进入戒备状态一边惊讶地问道。

“不知道。

不过,那家伙昨天晚上也出现在温明殿之中。

”白衣女子身上所发出的异样气息和昌浩他们至今为止所遇到的所有敌人都不同。

屋顶上的女子把视线从昌浩小怪以及六合身上挨个扫过。

仔细望去,那女子的瞳孔看起来就好像正午十分的猫眼一样,显得又细又长。

凝视了昌浩一会儿之后,女子忽然用严肃的语气开口说道。

“——这是警告!”“什么?”小怪的表情变得更加紧张,但白衣女子却依然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

“不要靠近那个公主。

这里没你们的事,快点离开!”昌浩不假思索地走上前去叫道。

“什么意思?”“就是我说的意思。

镜的力量就要消失了。

”镜?莫非指的是温明殿的神镜吗?女子注视着昌浩说道。

“时间正在一刻一刻过去,快离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温明殿的镜子到底……”说到一半,昌浩忽然恍然大悟道。

“难道说,这连绵不绝的阴雨就是你搞的鬼吗?”女子沉默着没有回答。

不过对于昌浩他们来说这种沉默就等于是一种默认。

这时,听到外面骚动的太阴与风音也赶了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二人发现屋顶上的白衣女子之后停下脚步,昌浩回过头去对她们叫道。

“保护姬宫殿下!”接着昌浩再次转向白衣女子,双手结印。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昌浩的双手结成刀印,将灵力集中在一点。

“急急如律令!”随着昌浩的真言怒吼,一股凛冽的气息向白衣女子冲去,但那女子只是用手轻轻一挥便将昌浩的攻击化解掉了。

“这家伙……还满厉害的。

”小怪低吼着全身散发出斗气。

风音见状马上向四周看了看。

脩子公主的寝宫虽说周围有很大一片空地,但如果引起太大的骚乱的话还是会被别人注意到。

“此音为神之声音,此息为神之呼吸,此手为神之御手!”“风音,你在做什么……”太阴惊讶地望着风音问道。

风音的右手结成刀印高高举起继续咏唱道。

“高天原之神风降世,众神之气息。

成为隔断现世与幽界之屏!”就在风音咏唱完成的同时,从四周升起一层屏障将几人包围了起来。

“这是……?”昌浩惊讶地向四周张望着,这时耳中忽然传来风音的声音。

“结界。

有了这个结界,除了我们之外的其他人就不会靠近这里了。

”.而且不管这结界之中如何骚乱吵闹,外面都不会听见。

“不管发生什么,神的气息都会守护这片土地的。

”“这是……”小怪回过头去问道。

“就是说,不管在这里做什么,现实世界是不会受到影响的吗?”“是的。

”“这正合我意。

”小怪微微一笑,瞬间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高高举起的右手之上赫然出现数条炎蛇。

“你究竟是什么人,快快如实招来。

”通红的炎蛇剧烈地翻扭着。

白衣女子眯起眼睛;也和红莲一样举起右手。

周围水池之中的水都开始震动起来。

“没办法。

”女子话音刚落,从水面之中立时跃出几道光芒。

仔细看去,好像是带着一对水翼的狮子。

这种生物还是第一次见到。

无数的狮子向昌浩与红莲冲去。

“裂破!”将冲到眼前的狮子用法术击碎的昌浩向周围望去。

他视野所及,到处都充满了通红的炎蛇。

翻滚跳跃着的腾蛇将冲过来的狮子逐个咬噬,水翼的狮子随着一阵咝咝声全都化为蒸汽了。

六合操起银枪向迎面而来的狮子斩去,被一斩两半的狮子顿时化为飞沫溅落到地上。

趁着这个空当,女子迅速跨越过围栏向外跑去。

“你究竟是什么人!”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风音,女子面无表情地说道。

“在问别人名字之前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来。

”风音的双眸冷冷一笑道。

“对于你这样的无名之辈没必要报上自己的名字。

”女子也微微一笑。

“真是巧了,我也这样想。

”女子双手将雨水集中起来,交织成一张由水形成的网。

“你打算把姬宫怎么样?”风音现在所穿着的侍女服应该是很厚重的。

但从她身上所散发出的灵力却依然鼓动着她的衣服不停翻飞着。

站在她身边的太阴也双手都集合起一阵空气的涡旋。

“没有回答你的必要!”刷地一下,风音的黑发剧烈地飞舞起来。

“——百鬼破刃!”风音所释放出来的灵力化做无数的利刃。

女子张开双手将水网立在自己面前,然后水网幻化成一面好似水镜一样的盾。

虽然风音的风刃切到了水盾之上,但却没有一个能够冲过去伤到水盾之后的女子。

白衣女子悠然一笑道。

“我没有和你们交手的意思,快让开。

”站在风音身旁的太阴不耐烦地撇了撇嘴,跳起来大叫道。

“看招——!”一条巨大的龙卷向女子袭去。

不停咆哮着的龙卷将女子的身体卷着吹上了天空。

“干掉了!”太阴开心地叫道。

这时风音在一旁提醒道。

“还没呢,小心!”在空中翻了个身的女子,轻巧地落到地面之上。

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太阴与风音低声道。

“你们两个——不是人类啊。

”风音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而站在一旁的太阴则跳起来生气地叫道。

“你不也不是么?还说别人!”太阴使出浑身力量所放出的风矛,被女子身边的水柱挡在了外面。

水柱所发出的飞沫四散着将女子的身影隐藏在了里面。

就在女子的身影完全隐藏在水沫之中的一瞬间。

她的气息也跟着一起悄然消失了。

“不见了……”四下望去,到处都找不到刚才那女子的身影。

“——万魔,降伏!”随着昌浩的一声怒吼,周围的水狮子全都化为一股飞沫消失了。

火炎的斗气膨胀起来,将残余的狮子全部吞噬。

随之升起的水蒸气使周围陷入一片模糊之中。

四周再次回归寂静。

依然下个不停的雨水,将空气中残留的那丝不安的气息渐渐冲淡。

昌浩红莲与六合站在越下越大的雨水之中,紧张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那个女子,究竟是什么人……”三人向刚刚与女子交过手的太阴与风音问道。

风音沉默着摇了摇头。

那女子的出现和消失,都是在昌浩等人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完成的。

“会是妖异吗?但是却和目前为止所见到的全都不一样。

”昌浩握起拳头,懊恼地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

连续两次都让她逃掉了。

女子所放出的水柱将屋子里面都弄湿了。

“啊啊,这个不弄干不行的吧?”太阴一边叫着一边努力地用手扇着风,看到太阴的样子风音苦笑道。

.“没关系的。

只要取消结界的话,就会恢复原状了。

”说完,风音双手再次结成刀印,闭上眼睛。

“光之屏。

全部返还于神之呼吸……”一阵清净的神气吹过。

虽然昌浩等人一直都站在原地没有移动过,但这风吹过之后却好似到了另外一个地方一样。

风音的法术虽然和昌浩的有些相似,但感觉上却又是完全不同的技法。

变回小怪模样的红莲,没有跳回昌浩的肩膀之上。

大概是怕泥水弄脏了昌浩的衣服吧。

“喂,六合。

”六合无言地转过头来望向小怪,小怪带着一脸认真的表情说道。

“那个女子很有可能还会再次出现。

你还是先留在这里吧。

晴明那边我会和他说的。

”“啊啊,我也正有此意。

”少言寡语的木将向站在屋子里面的风音望了一眼点了点头。

风音和他对望了一眼,接着六合的身形便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昌浩,我们回去了。

”小怪催促道,然后回头看了太阴一眼。

太阴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小怪注意到这一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道。

“快些吧,回去让晴明知道又少不了要罗嗦几句……”为了不让自己的衣服被雨水淋到,风音一直站在屋檐的下面,忽然她的目光向旁边转去。

“有人过来了,快躲起来。

”昌浩听到这句话,马上慌张地躲到屋子的矮台下面,小怪也跟着一起跑了进去。

不过小怪马上意识到自己其实没有必要跟着一起躲起来,于是无奈地挠了挠耳朵。

而和小怪一样本来没有必要躲避起来的太阴,也条件反射一般地躲在打开了的门后。

风音则装做好像刚刚从屋子里出来正要去关门的样子,发现从拐角处走过来两名侍女。

“好像听到有什么动静……”两名侍女看到风音的时候不由得惊讶道。

“哎呀,你……”似乎在看到风音的同时想到了什么似的。

侍女不由得使劲眨了眨眼睛,风音很客气地答道。

“一直不在这里,实在是抱歉。

”“哪里哪里……”终于想起这是春天时候进宫的那个很受脩子公主喜欢的女孩。

侍女们笑道。

“姬宫殿下也很高兴呢。

怎么样,现在她的身体如何?”“嗯,还有一点虚弱。

不过,现在已经睡下了,应该睡醒了就没问题了。

”微笑着和侍女们互相交谈着的风音忽然注意到有一名侍女一直在注视着自己。

察觉到那注视着自己的视线之中有一股寒意,风音微笑的表情之下不由得有一些惊讶。

两名侍女之中显得年长的一位回头说道。

“这位就是在你不在的时候新人宫的侍女。

现在很得姬宫殿下的喜欢。

”站在后面的侍女向风音点了点头。

风音也打了下招呼之后静静地问道。

“这样啊……今后请多多关照。

”“彼此彼此……请问,该怎么称呼您呢?”在内里,互相之间都不用本名而是用通称来互相称呼。

“啊啊,这位是……哎呀,叫什么来的,实在抱歉我怎么给忘了。

”前辈刚要做介绍,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风音的名字了而迷惑起来。

这也是当然的,在风音离开的时候曾经给她们释放过法术,使她们忘记了所有一切关于风音的记忆。

风音稍微思考了一下开口说道。

“我叫云居。

因为我是从出云来的。

”“啊啊,对……云居。

这位是……”站在后面的侍女瞥了风音一眼之后微笑道。

“我叫阿云。

”风音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阵警钟。

这个女子,有些奇怪。

“姬宫殿下的事情您一定知道不少吧。

我才刚刚进宫不久,所以很多事情都还要请教您。

”风音不动声色地对作出一付讨好表情的阿云道。

“彼此彼此。

对于最近姬宫殿下的情况,我也要请教你呢。

”——躲在门后的太阴把这一切都听得一清二楚。

“风音,干得漂亮……”忽然,太阴注意到帐台的幔帐似乎动了一下。

回过头去的太阴,正好和透过幔帐伸出脑袋来的脩子四目相对。

“啊……”脩子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太阴。

也就是说,她能够看到太阴。

虽然太阴现在并没有隐身,但也不是平常人都能够看到的状态。

不愧是继承了天照大神的血脉的皇女。

拥有能够看到神将的能力,这是需要很强的见鬼能力的。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太阴一声也不敢出,冷汗顺着脑袋流了下来。

脩子公主则眨了眨眼睛歪起脑袋一直盯着太阴。

※※※※※第二天一早,晴明便被天皇再次召请进朝。

“昨天去过了今天还要去?有什么事啊?”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是却不得不做好进宫的准备。

和昨天一样,藤原行成再次作为召请的使者前来。

“连续两天都被召请上朝,真是很少见的呢。

”听到晴明的抱怨,行成也无奈地苦笑道。

“是啊。

今天上朝的时候,天皇甚至没有看其他人的奏折就先叫我来请你了,我当时也很惊讶。

”关于鸭川的堤坝还有内里的改建以及政治方面的各种报告。

就在行成按照惯例正要逐一汇报的时候,天皇却把他阻止了。

“不好意思,我还有事情想请晴明帮忙。

行成,你能不能替我去安倍家把晴明请来。

”在御帘之后的天皇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气无力,显得有点疲惫。

虽然天皇使用的是询问的语气。

但是天皇的话就是命令。

所以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推脱的。

旁边的其他大臣也没有对天皇的话提出异议。

于是行成只好火速赶往晴明府。

“主上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没有了往常的霸气……听起来给人感觉很柔弱。

”说到这里,行成叹了口气。

这一切都被晴明看在眼里。

“怎么了?行成殿下?”“没什么……”行成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在这位老人面前是没有任何事能够瞒过他的。

即便自己什么都不说,也会被他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概这就是他被称为绝代的大阴阳师的原因吧。

“其实,我昨天看到了姬宫殿下。

”公主的脸色显得非常苍白,没有生气。

行成以前曾经见过几次脩子公主,脩子公主虽然年幼,但是脸色却一直都很红润,眼睛也显得很有神采。

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却非常挂念自己的母后定子,那坚强的样子看起来十分惹人心疼。

“没有母后抚慰的小公主实在是太可怜了。

如果姬宫殿下一直没有精神的话,那主上的心情大概也不会太好吧……”天皇最宠幸的定子皇后身体一直不好,如果这个时候脩子公主再有点什么事的话,那无疑对主上是双重打击。

“晴明殿下,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请你去看看姬宫殿下吗?”对于行成的请求,晴明爽快地点了点头。

“如果是我晴明能够办得到的,义不容辞。

”行成听到晴明的允诺脸色终于稍微安心下来。

这时随从人员来报告说出发的时候已经到了。

’天空一直下着雨。

彰子望着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昌浩今天走的很早。

大概是因为昨天夜里回来得比较早,得到了比较充分休息的缘故吧。

他出门之前两个人的对话,还是和往常一样没什么变化。

自从彰子搬到安倍府里以来,送昌浩出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便成为彰子的工作了。

不用谁说,自然而然的就成为惯例了。

打扫和做饭的工作也都已经完成了。

晴明被天皇召请进宫。

露树去市场买菜,虽然彰子也说了要去,但是被露树以怕她被风吹感冒为由拒绝了。

“我没什么啦,倒是露树要是感冒了才不得了……”大概因为自己一直身体虚弱卧病在床的缘故吧,所以露树才这样担心自己。

不过彰子的身体其实是非常好的,就算是下雨天出门也不会有什么事。

在安倍府中,拥有昌浩,晴明和吉昌等数位阴阳师。

只要有这些阴阳师在身边,彰子就不会受到体内诅咒的影响。

虽然无法把诅咒完全驱除,但是却可以完全将诅咒抑制住。

想要正常地生活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彰子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昌浩的侧脸。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只能够想到昌浩的侧脸。

不是正面面对着自己,而是好像有什么话说不出口,忍耐着沉重的负担一样侧着脸。

究竟什么时候昌浩才能正对着自己,向自己微笑呢?最近昌浩的表情总是很凝重的样子。

把一直压抑在心里中的想法向终于回来了的勾阵诉说过之后,多少心情能够变得更加坦然一些。

但是,彰子自己也清楚这完全不能够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就在彰子再次叹了一口气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轻快的呼唤声。

“公~~~~~主~~~~~!”“公~~~~~主~~~~~!”“公~~~~~主~~~~!”彰子的眼前忽然一亮。

“哎呀!”好久没见的小鬼们在对面的院墙上一跳一跳地叫自己呢。

“公主!”“帮我们一个小忙吧…”猿鬼啪嗒啪嗒地挥着手说道,彰子歪起脑袋问道。

“哎?”帮忙?是要帮什么忙呢?彰子披上雨衣,走出屋子向门外的小鬼那边走去。

和彰子擦肩而过的勾阵隐身在后面默默地注视着彰子,既然勾阵没有阻止大概就是没问题吧。

而且有勾阵在这里,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走到三个小鬼身边的彰子看到小鬼们中间的黑东西,不由得惊讶得张大了眼睛。

“啊……”独角鬼担心地开口问道。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骨碌骨碌骨碌地飞过来,然后掉进水坑里就一动不动了。

”“啊,但是如果你用手戳它的话还会动。

是不是有生命的物体呀?”猿鬼轻轻地用手戳了戳,那黑色的生物微微动了动翅膀,发出轻声的呻吟。

“看,公主。

很可怜的样子,帮忙想想办法吧。

”听到独角鬼的请求,彰子带着困惑的表情来回看了看。

“这个,怎么办呢……”要把这个东西带到安倍府里面去吗。

正好现在安倍府里面除了彰子没有其他人。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隐形在一旁的勾阵显形出来说道。

“带进去没问题的。

”彰子抬起头来望着勾阵道。

“真的?”“嗯。

”勾阵点了点头,然后蹲下身去向前伸出手来。

“与其站在这里还是进到府里面更安全一些。

要不然的话,一会儿又要引发骚动了。

”“哎……?”彰子不知道勾阵什么意思,脸上充满惊讶的表情。

勾阵则将在地上浑身都湿透了的乌鸦抱了起来。

感觉到勾阵手心温暖的乌鸦睁开眼睛认出是勾阵。

“……哦哦……十二……神将……”乌鸦说出人话,这使得彰子与小鬼们更加惊讶了。

“说话了!?”“乌鸦说话了啊!?”“难道说,他是我们的同类吗?”小鬼们望着勾阵手中的乌鸦七嘴八舌地叫道。

勾阵无奈地望着它们苦笑道。

“别说它和你们是同类哟,这家伙的自尊心可是很强的。

”勾阵转过头去对已经站起身来的彰子说道。

“总之,还是先回府中去吧。

”“那个,勾阵,这个乌鸦究竟……”“这个吗?”勾阵瞥了一眼手中的乌鸦,简短地答道。

“简单地说,这是六合的天敌。

”彰子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迷茫了,于是只好无奈地回过头去对小鬼们说道。

“你们也快回去吧。

离晚上还有好久呢。

”小鬼们顿时撅起嘴巴发牢骚道。

“什么嘛什么嘛,是打算赶我们走吗?”“我们没事的。

这家伙不就是我们运来的吗?”“好久没和公主见面了。

好不容易来了和我们玩一会吧。

”小鬼们在彰子的脚边蹦跳着抱怨道。

勾阵无奈地叹了口气。

彰早见状无奈地苦笑着点了点头。

“……真拿你们没办法,跟我进来吧。

”已经转身走进府中的勾阵听到背后传来的小鬼们的欢呼声,无奈地叹了口气。

今内里的寝宫之中,基本都是和昨天差不多的成员。

晴明在众人之中端坐着。

过了不一会儿,一位侍女引领着一个人到晴明旁边坐下。

非常陌生的面孔,应该是第一次见到。

晴明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差不多和自己的孙子成亲一样大的年纪。

即便晴明也好,也无法认识全部在大内里任职的贵族。

所以这位大概是哪位贵族的孩子吧。

即便如此殿上的气氛依然十分凝重。

就连带晴明来这里的行成似乎也不知道今天天皇召请晴明来的原因。

大中臣春清也是和行成一样满脸茫然。

道长的表情则更加严肃。

从刚才开始便一直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现在最让人在意的就是这位坐在御帘对面的少年。

“——大家,都到齐了。

”左大臣道长开口说道。

在坐的各位无一不心中一凛。

“这位就是伊势斋宫寮的任官,畿部守直。

”守直跪拜在地上。

御帘之后的天皇开口说道。

“守直。

把你昨天和我说的,向在座的各位一字不差地再说一遢。

”守直抬起头来,环视了一下四周。

“……自从,春清殿离开伊势不久,斋宫的状况就开始恶化了。

”“什么!?”脸色苍白的春清向前欠起身道。

连续的高烧不退,药师已经尽了一切努力但却还是没有一点恢复的迹象。

于是占卜师向天神求教。

斋宫,负责神宫的神事要职,那么斋宫的病究竟又是有什么天启的呢?“可是不管占卜师如何占卜也好,都无法算出一个清晰的结果。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

一点办法也没有……”天气连续阴雨,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传来女官的悲鸣。

接着就是一阵好似风暴一样的狂风吹过。

斋宫的寝宫男人是不准进去的。

所以这些官员们谁也不能进去一探究竟。

“后来我们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是在那女官进入寝宫的时候,发现斋宫似乎被什么附体。

”大家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中臣春清开口问道。

“这是真的吗!?”“难道我有欺骗您的必要吗?”听到守直的话,春清的肩膀一下子无力地耷拉了下来。

“斋宫,怎么会发生那样的事……”春清前往伊势的时候,虽然斋宫恭子确实卧病在床。

但是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到现在的这种田地。

“春清殿下,请冷静一些。

”虽然行成也是脸色苍白,但还不忘提醒春清。

春清意识到刚才自己的失态,于是稍微冷静了一下。

守直淡淡地继续说道。

“据那女官所说,当时天照大御神附体在斋宫身上显出神威。

”说道——“此雨非常不顺我的心意。

是逆天之意的雨水。

为了让阳光再次照耀这片大地,我要你们带凭依给我。

”说完这些之后,斋宫恭子便瘫倒下去,失去意识了。

“为了更清楚地知道这个天启的含义,占卜师进行了龟卜。

结果显示,所谓的凭依是需要一个幼童,来作为令天照坐皇大御神的神威降世的容器。

”御帘后面的天皇无奈地叹了口气。

晴明似乎发觉了什么,难道说——守直低着头,说出了晴明意料之中的答案。

“必须要带姬宫殿下前往神宫。

”周围的气氛陷入一片痛苦的沉默之中。

天照大御神,在呼唤脩子公主。

为了停止这场大雨,需要一个可以凭依的孩子。

一个年仅五岁的幼小女孩。

谁也没有开口,守直依然静静地说道。

“但是什么时候才能够回来……甚至还能不能够回来,我们也无法预测。

但是,为了停止这场大雨,除了遵守天照大御神的神意之外别无他法了。

”晴明向御帘的后面望去。

天皇对于脩子公主是非常宠爱的。

几乎是当做掌上明珠一样。

敦康出生的时候,天皇大喜过望。

年幼的脩子以为自己从此就要失宠,于是才会被智辅的宗主利用。

但是无论对于天皇也好还是定子皇后也好,脩子都是无法替代的。

所以一考虑到天皇的心情,晴明的内心也不由得有一些不忍。

行成也是一样。

他自己也有一个尚且年幼的孩子。

一想到可能会失去那么可爱的孩子,心里便感觉到如撕心裂肺一般的疼痛。

“斋宫的天启,即便在寮中知道的人也不多。

我们已经尽量不让这个消息传开。

但是却不知道究竟还能隐瞒多久。

毕竟天意不可违……”那个亲眼见到斋宫被天神附体的女官,也被命令保守秘密。

最后和族长商议的结果,就是由守直来上京向天皇汇报这一事情。

天皇是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在这个国家之中是处于所有人之上的。

但是,即便如此,在天皇之上依然还有拥有更高权利的存在。

那就是创造这个国家的神灵。

日本国之中有八百万神灵。

而这些神灵是可以不受天皇统治的。

道长重重地叹了口气开口道。

“……晴明,由你选择一个适宜出发的吉日。

然后上奏给天皇。

”“是……”御帘之后的天皇带着有些落寞的神情叹息着。

“……是啊……”虽然天皇的声音很小,但在这寂静的寝宫之中却好似非常巨大的声音回响着。

大家的目光都向御帘之后望去,座在御帘之后的青年起身说道。

“晴明,事情就是这样,作好准备前往伊势一趟吧。

”晴明眨了眨眼睛。

“这……究竟要不要去不是还没决定吗……”他们确实也拜托过自己驱除神宫祭主大中臣永赖的病魔。

但是病魔退散的法术只要在京都之内施法就可以,不用特意大老远的跑过去。

从这里到伊势的路程晴明还是很清楚的。

要是年轻时候还好,现在这个年纪要走那么远的路可是相当吃力了。

虽然可以使用神将的风快速来回,但是恐怕不会被允许那么做吧。

毕竟对方都是些比较顽固的神官。

“不,请您无论如何都要走一趟。

我也希望您能够亲眼去探看一下永赖大人的状况。

”春清也在一旁说道,晴明不由得低声沉吟起来。

虽然自己也清楚对方的心情,不过至少也应该考虑一下自己的年纪吧。

自己确实比较矍铄,身体很结实,寿命和天命也还够长,不过即使如此,也不能贸然命令自己去那么遥远的地方啊。

看到晴明一脸严肃的表情,实在看不下去了的行成出来打圆场道。

“主上,晴明殿下现在已经是高龄之身,去往伊势的路途遥远、旅程艰辛,还望三思。

”“那么我安排人抬轿子送他去。

晴明可以乘坐轿子。

让晴明和姬宫坐同一辆轿子,即便是长途旅行也不会觉得疲劳了吧。

”“是,是……”挂念女儿的天皇不肯退让半步。

“拜托了,晴明。

请到伊势去,到神宫那边……拜托了!”“…………”天皇的请求是绝对无法拒绝的命令。

无法说出任何反驳理由的晴明,跪拜道。

“臣,领旨……”在御帘之后的天皇听到这句话,才终于安心地叹了口气。

然后用扇子轻轻地敲了敲道。

“这么说来,晴明……”“在……”望着抬起头来的老人,天皇稍微思考了一下说道。

“去年冬天,听说你有一个远房亲戚的女儿借宿在你家……大约多大的年纪啊?”道长和晴明听到这话不由得都吃了一惊。

老人表面上做出很平静的样子答道。

“是我的亡妻的远房亲戚的女儿,今年十三了。

”道长脸色苍白地开口道。

“主上,莫非是希望把那位女孩接进宫来吗?”行成不由得想到,这女孩和中宫的年纪相仿,所以也有可能被接进宫来。

但是左大臣应该是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吧。

天皇闭着眼睛将扇子放在手边。

“怎么可能。

那种事我完全没有想过。

”无法猜透天皇意思的几人,都带着惊讶的目光的向御帘之后望去。

青年双手拿起扇子,然后起身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在想,找一个和脩子年龄相仿的女孩。

”内里的侍女虽然很多,但是却没有能够和脩子做朋友的女孩。

脩子也一直都是在大人的身边长大的。

“这次让她离开一直没离开过的都城前往遥远的伊势神宫,对她这样一个孩子来说太可怜了。

所以,至少我也想给她找一个年纪相仿的玩伴陪陪她。

”听到天皇的话,晴明与道长的心不由得一下都揪了起来。

难道说。

望着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道长,晴明小心地询问道。

“主上……请恕我直言,您的意思是要借宿在我家的那孩子天皇点了点头简短答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她能够陪脩子一起前往伊势。

”而且,毕竟是借宿在阴阳师安倍晴明家的孩子,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变故的话,至少应该也比其他的孩子更加坚强一些吧。

“既然已经有神喻降世,所以再发生一些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只要有晴明在的话,那孩子也会更放心一些吧。

对于我也是一样,如果有晴明和那孩子陪伴着的话,我就能够安心地把脩子送出去了。

”晴明的心脏忽然出现了一阵好似被冰冷的手握住一样的错觉。

※※※※※望着在雨中朦胧的大海,少女低声道。

“开始了……”坐在她旁边的益荒,抬起头来。

青年默默地注视着观察着海面波涛的斋的背影。

“……益荒,你想说什么?”青年皱起眉头。

“…………”“没关系,说吧。

”在少女的催促下,益荒边思考着措辞边开口说道。

“……斋大人没有必要插手这件事情,所以……”少女没有回头,只是慢慢摇了摇头道。

“没关系。

”“可是。

”斋这次转过头来。

静静注视着青年道。

“益荒。

你应该也是知道的。

我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少女凛然的瞳孔之中仅仅闪过一丝的异样神色,不过瞬间又消失了。

“所以,现在也不在乎再多上一个两个的了……”※※※※※大雨依旧下个不停。

雨声不停敲打着晴明的耳鼓。

对着眼前几乎僵硬住了的老人,天皇继续说道。

“让借宿在你那里的那个孩子,和脩子一起……”晴明瞥了一眼旁边的道长,后者的脸上充满愕然的神情。

没办法了。

这种时候,已经完全没有办法拒绝了。

“拜托了,这是我的请求。

晴明。

”天皇的请求,是绝对无法拒绝的圣旨。

第二十三卷彷徨与忧愁的波澜 彷徨与忧愁的波澜 全部章节

4

序言

这场雨。并非出于天意。

那么,天意又在何处。

第一章

那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在伴随着压迫感的黑暗中,一个身影悄然出现。

身影披着比黑暗更加漆黑的服装,用犀利的目光慢慢环视四周。

风轻轻吹过。

这个阳光无法照耀到的地方,空气却并不凝结,就是因为这里的风从不间断。

那风中,还带着些许热气。

他向着风口走去。

轻微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

他不紧不慢的走在这个没有光亮的世界里。

终于,他停下了脚步。

一阵风吹来。

从下方涌上的气流,吹动了他还未及肩的发丝。

风重重翻动了肩上的披风。

将啪啪作响的披风揽

到身后,他皱起眉。

“......地,动了。”

低沉的嗓音,透出一丝邪气。

有什么东西敲打着他的直觉,是警告。

低头注视着喷吐着风的黑暗,他忧心忡忡地眯起眼。

这是人界即将发生异变的预告。

那个人称当代第一的老人,又是否察觉到了呢?

“......如果能察觉就好,察觉不到,只能说明他真的老了。”

他在黑暗中抱起胳膊,用手指抵住唇边低声呢喃。

“虽说介入人类的命运是违背规条的......”

但如果不仅跟个人有关,而是关系到整个国家的存亡,那便另当别论了。

再三思考后,他转过身。

风依然在吹。

黑暗中,他的身影忽地不见了。

*=*=*=*=*=*=*=*=*=*=*=*=*=*=*=*=*=*=*=*=*=*=*

靠在案边书写着什么的昌浩忽然抬起头。

“怎么了?昌浩。”

昌浩身边蜷成一团的小怪支起上半身不解地问道。

它将前足放在几案上,注视着已有一半被文字填满的纸张。

“哦,你的字越来越象样了。果然每天练习就是有效果。”

小怪少见的称赞道,但昌浩没有反应。

昌浩对自己的字迹好坏非常介意。虽说心里总想着要写得漂亮点,但光有这样的想法还是没用的。不过尽管如此,和他刚来阴阳寮时相比已经像样多了。

小怪疑惑地抬头看向昌浩。

“喂,你没听见吗?”

昌浩看向东边的天空。手中毛笔包含的墨汁,啪的滴落纸上。刚刚写下的文字被洇出一个大大的黑点,变得丑陋无比。

“啊啊,你是不是还得重写啊?喂,昌浩。”

喊了几遍之后,小怪推推他的手臂,昌浩这才回过神来看向它。

“啊,抱歉,怎么了?”

“发什么呆啊,难得我表扬你。”

小怪叽叽咕咕的抱怨起来,这是昌浩才看向刚刚被弄脏的地方,随即瞪大了眼睛。

“啊啊啊啊,好不容易写到这里了......”

纸面上的几个黑点无比刺眼,这下得重写了。

昌浩一边嘟囔一边将纸揉作一团,垂下双眼的小怪随后问道。

“怎么了昌浩,在想什么呢?”

重新铺上新纸将笔重新握在手中,昌浩叹了口气。

“嗯......没什么,只是走神了。”

“嗯?”

小心翼翼地下了笔,笔尖却不听使唤。昌浩再次搁笔,深呼吸一下。

心乱则字乱。因为这些文稿是用来保存的,所以必须写的尽可能工整。

书写的时候昌浩颇为紧张,肩膀觉得有些僵硬。他将双臂伸到背后勾在一起动了动肩,只听见耳边咯

噔一声轻响,紧张的肌肉些许松弛下来。

“我在想公主殿下不知怎么样了。”

昨晚没能直接见到她,不知她是不是好些了。

“有风音在,希望真的能一切平安无事。”

“都说了不会有事,就你就放心吧,而且还有六合呢。”

“话是没错。”

不过,昌浩想。

有风音在,是否就真的没问题了呢。

毕竟风音利用内亲王修子穿越黄泉瘴穴的前科,现在昌浩担心的不是风音会怎么样,而是修子的心情。

风音就是那个曾利用了她的人,这件事修子究竟是否知道呢?

昌浩还是将这话说了出来,小怪闻言面露难色。

看到它这副表情,昌浩不由担心起来,但终究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对于瘴穴中发生的一切,昌浩和小怪都只是听他人转述,并没有亲眼所见。所以,风音和修子之间进行过怎样的交谈,双方对彼此抱有怎样的感情,这些都不得知。

可这些话毕竟不能开口去问,因为这种行为等于揭别人的伤疤。

昌浩这样思考着,而与此同时小怪却干脆地说道。

“这我不清楚。可如果你心里放不下这些事,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去问风音本人。”

“......你说的没错,不过,小怪,你觉得这样做合适吗?”

小怪抖抖尾巴。

“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我只是在阐述事实而已。”

小怪满不在乎地说完,忽然露出一脸坏笑。

“居然开始注意到这种细节问题了,这倾向不错啊,清明的孙子。”

“不许说孙子!”

昌浩顿时怒眉倒竖提出了抗仪,接着愤愤然再次展开了作业。

小怪轻轻苦笑着交叠起前足。

忽然,它的背脊挺了挺。

瞠目结舌的小怪竖起了尾巴。

“昌浩。”

在它出声的同时,地面纵向晃动了起来。

振动的持续时间比想象中要长。

幸好震动幅度不是很大,屋内的家具没有倒下,但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和用来固定窗户的钩子如同振子一般摆动了起来。

风音抚摸着脸色苍白钻进自己怀里的少女,轻声哄道。

“没事了,已经停了,公主。”

双肩还在微微颤抖的内亲王修子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

“真的......?”

“是的。”

风音在点头的同时,感觉到了一阵异常。

她是道反大神之女,拥有的力量正是五行中的土。

比起其他众神,她能更加敏锐的感觉到大地的神气和气脉。

而这样的风音,却没能预知地震。

知道身体感觉到屋子的晃动为止,她都不曾察觉到任何异常。

风音抬眼看向敞开的窗口。

由于连日的降雨和乌云,白天显得很是阴暗。

这样的季节寒气重,为了身体考虑,修子一直穿着厚重的衣装。

虽然质地厚实再加上湿气会令衣服变重,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冷吗?”

“嗯,没事。”

在对屋中的只有修子和风音二人,修子已经下令屏退了其他的侍从。

对于修子只让风音就在身边的行为,其他的侍女自然少不了埋怨几句。不过她们都自我安慰道,既然

公主难得进宫,她又那么喜欢风音,就有着公主耍些小性子吧。

风音也在想,等她情况在好转些,也该开始逐渐让其他侍女贴身服侍她了,如果再这样下去,修子只会被孤立。

因为其中的原因之一在于自己。

自己利用了修子那颗不愿意亲近任何人、空虚寂寞的心。

风音有义务对此进行补偿。

“......”

修子还太小。应该不太明白风音究竟做了些什么吧。等她长大些,拥有一些知识和思想时,就能对风音作出判决。

风音决定,在那之前都要陪在修子身边。

她在心中发誓,作为利用了她的补偿,这次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她。

注视了雨幕片刻,修子站起身走到廊下。

“公主?”

回头看向正要起身的风音,修子指向对屋。

“我去母后那里。”

那颗稚嫩的童心,是不愿让风音继续为自己刚才受到惊吓而担心吧。

风音微笑着点点头。

知道地震停止,面色苍白的彰子依旧愣在原地。

耳边响起的是房屋刺耳的吱嘎声,几张和御帘也在不停摆动。

“小姐,你的脸色好差。”

“没事吧.”

“时间还真不短。”

猿鬼、独角龙和龙鬼端坐在惊魂未定的彰子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脸色依旧煞白的彰子低头看了看三只杂鬼,轻轻点头。

靠在柱边的十二神将之一的勾阵,则是一边叹气一边挠了挠头发。

“京都竟然地震,真是少见。”

平安的都城地盘坚固。当初,桓武帝就是考虑到此处是四神相应之地,过去很少受到地震危害才决定迁都于此的。

因为必须建造象征国家权力中枢的大内里,所以不能选择天在发生可能性高的地点。桓武帝是在查阅过去的记录之后,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这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对年仅十三岁的彰子而言,两百年实在是一段长到令人无法想象的岁月。人类无论多么长寿,最多也只能活上百年。

彰子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看向正站着窥视窗外的勾阵的侧脸。

十二神将与人类不同。位列神之末席的他们,据说都已经活了至少数百年。

“......勾阵。”

听见彰子的声音,勾阵扭过头来。

“怎么了?”

轻轻歪着头的勾阵,有着比安倍家所有人都高的个子。

或许是体谅到彰子这样抬头看着自己实在吃力,勾阵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身为斗将的她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服装,衣摆很短,在两腿测开有缝隙,与彰子的服装类型完全不同。

“......勾阵平时不穿这样的袿衣吗?”

彰子指指自己的衣服,勾阵淡然苦笑。

“如果有必要自然会穿,不过现在没有必要。而且,我这头短发与这样的衣服也不相衬吧。”

还未及肩的黑直短发轻轻晃了晃。

就算短发也很合适啊,正当彰子这样想的时候,膝边忽然传来一阵呻吟声。

“......好......难受......”

彰子眨了眨眼,忽地抬起双手。

“对不起,没事吧!?”

膝上的一只乌鸦,正软绵绵的展开翅膀。

在因为地震而恐惧的时候,彰子一直紧紧抓着它。

乌鸦跌跌撞撞地从彰子膝上下到地面,啪地挺直的身板。

“以后注意点,小姑娘。我现在去小姐那里。”

乌鸦摇摇晃晃的正要离开,杂鬼们一把抓住了它的尾巴。

“站都站不稳,飞得起来吗?”

“别硬撑。”

“这里很安全的,安倍晴明的宅邸嘛。”

回头看着不知为何显得得意洋洋的杂鬼们,乌鸦低声吼道。

“这点事我还能不清楚吗!我又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三只杂鬼一同瞪圆了眼睛。

乌鸦。会说人话的鸦妖。

猿鬼顿时恍然大悟。

“难道你就是那时候的乌鸦?”

三只杂鬼顿时齐齐向后跳了一步,接着忙不迭地挡在彰子和乌鸦之间。

“你你你你你要是对小姐出手,我们可不饶恕你。”

“没没没没没错,如果不想吃苦头就别轻举妄动。”

“别别别别小看我们啊。”

虽然话说的很有气势,但其实却已经怕得连腿都软了。尽管如此还能挺身挡在彰子之前,实在勇气可嘉。

勾阵捂住嘴,差点没噗哧一声笑出来。她瞥了一眼,只见彰子正呆呆的交替注视着三只杂鬼和乌鸦。

忽然被下了战书的乌鸦差异的看了看杂鬼们,又看向勾阵。

“十二神将,它们到底在说什么?是不是认错了......”

“是啊,不过我可以证明你的清白,你认为如何?”

“......你是说,让我欠神将人情......?”

它漆黑的脸上大大的写着“不愿意”三个字。但看到杂鬼们三双眼睛里那视死如归的悲壮,乌鸦深深叹了口气。

“没办法。喂,你们几个,我的品行那个神将很清楚。为了你们自身着想,还是收起那些无谓的敌意吧。”

着傲慢的口气似乎触到了三只杂鬼的逆鳞。

“你说什么!”

“居然那么自以为是!”

“也不想想是谁把你带到这里来的!”

勾阵抬起手,示意三只杂鬼消消火。

“你们冷静点,最好别激怒这家伙。”

乌鸦哼了一声,轻蔑的别开了头。

“可是式神!这家伙太狂了!”

太狂了,这三个字让乌鸦的背脊抽搐了一下。

勾阵不禁苦笑。

“什么狂不狂的,它侍奉的可是出云国镇坐道反的道反大神。这么说吧,说是神兽也不为过。”

三只杂鬼瞠目结舌的看向乌鸦。而那只漆黑的乌鸦则是站的笔直,头也扬得高高的。

“————啊啊啊啊啊啊!?”

未及片刻,便响起来杂鬼们的惊呼。

与杂鬼们相反,彰子虽说沉默不语,但圆瞪的双眼也说明了她的惊愕。

乌鸦大模大样的别过了身子。

“明白了吗?妖怪们,我跟你们根本就不是同类。”

“我说式神。”

“问你个事。”

“道反大神,是谁啊?”

漆黑的乌鸦跌倒在地。

“......”

这下勾阵再也忍不住,晓得双肩颤个不停。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出一只手捂住了脸。

是啊。创世纪对人类而言很重要,但对于杂鬼们却是无关痛痒的东西。它们所知道的神,最多呀只有三贵神和守护京都北方贵船的祭神了。

而彰子因为最近接受了小怪的神明讲座,所以对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呃,是那位坐镇黄泉比良坂的岩石大神吧?”

对彰子点点头,勾阵看向乌鸦。

“太好了,嵬,有人知道。”

“闭嘴吧神将!竟敢愚弄大神,看我不宰了你们!?”

面对嵬的愤怒,三只杂鬼不知为何饶有趣味的凑上前去。

“哦,你的名字叫嵬啊,我叫猿鬼,是小姐取的名字。”

“我是独角鬼,我的名字呀是小姐给我的。”

“我是龙鬼,也是小姐给取的。”

之前的急迫气氛不知消失在了哪里。三只杂鬼围着漆黑的乌鸦七嘴八舌说个不停,就连嵬也仿佛被他们的气势所压倒,想说的话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将乌鸦交给杂鬼们应付,彰子轻轻探问勾阵道。

“你刚才说它侍奉的是道反大神......”

彰子的脸上浮现出不安的神色。

“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彰子按着胸口这样问道,她黑色的双眸中开始透出丝丝类似于惊恐和胆怯的色彩。

勾阵浅笑道。

“彰子小姐不必感到不安。它只是因为主人正在京都,才跟来的。”

接着,勾阵安慰的抚摸起彰子的头来。

“是道反大神的女儿。他会在京都逗留一段时间,

你们应该有机会见面。”

就在这时,建筑物又开始吱嘎作响。

是地震。

虽然振幅并不强烈,但大地的晃动迟迟没有停止。

听着柱子和墙壁的声响,彰子再次脸色苍白的僵住了。

京都很少发生地震,所以一旦发生地震,彰子便被吓得动弹不得了。

在天灾面前人类太过渺小,这是出于本能的恐惧。

“嗯,不能再等了!”

被三只杂鬼围在中间的乌鸦一步一晃地走到门外,大大的张开了双翼。

“我担心小姐的安危,后会有期,神将!”

高声撇下这句话,漆黑的乌鸦飞进了雨幕。

嵬离开后,地震不一会儿便停止了。

为了让松了口气的彰子放下心来,勾阵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没事,只是有点害怕......”

“别勉强自己,地震很可怕吧。”

“嗯......”

轻轻点点头,彰子深吸了一口气。

勾阵皱起眉头。

已经两次了,她都没能察觉地震。

勾阵是土将,与大地的气脉相通。天一,天空和太裳也是如此,在地震方面他们的感觉甚是灵敏。

而这次,地震不但无法被察觉,震动中还有异常之处。

“小姐,没事吧。”

“我们再陪你一会儿吧。”

“小姐开口的话我们一定奉陪。”

争先恐后的杂鬼们真的在为彰子担心。

彰子笑了,却摇了摇头。

“谢谢你们,不过我没事的,这里有勾阵在,而且清明大人应该很快就回来了,所以不用担心。”

“是、是吗?”

“那就好。”

“但是,如果感到害怕你可以立刻叫我们,我们会马上赶来的。”

“嗯。”

见彰子颔首,三只杂鬼带着开心的笑容转过了身。

目送杂鬼大大咧咧的离开,一边挥了挥手。

“再见。”

在廊下挥手的彰子将杂鬼们的身影消失,脸上顿时笼罩了一层阴霾。

她用手撑着栏杆,静静地吐了口气。

雨还在下,最近一直都没见到太阳的影子。厚重的云层掩埋了蓝天,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郁闷。

勾阵知道她在想什么。

安慰的话语有很多,但没有一个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背着彰子悄悄叹了口气,勾阵抱起了胳膊。

清明雨中出行的身影浮现在脑海。

一连几日,天皇召见。

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呢?

第二章

到达大内里的藤原行成在感觉到轻微晃动时停下了脚步。

“难道......”

直到晃动停止,他一直站在原地,努力调整着忽然变得急促的呼吸。

行成害怕地震。他所坚信的不可动摇的大地震动了。面对这种超越自身认知范围的自然现象,人类总是很无力。

在判断地震已经停止后,行成加快脚步向内里走去。

不止地震可怕,火灾也很可怕。

去年因大火焚毁而进行的内里重建工作已经步上正轨。当时,只在顷刻之间,火焰就吞噬了大半个内里。

虽然重建工程之前一直进展顺利,最近却因为这连日阴雨而耽搁了下来。一想到如果再因为地震而发生 火灾,实在是让人坐立不安。

因为下雨而中断作业的工程现场显得很是冷清。

木材虽已用席子遮盖,却已是包含湿气,除非完全晾干,否则难以继续进行作业。

行成叹了口气走向中务省。中务省与阴阳寮相邻,他打算在完成中务省的事情之后再前往阴阳寮。

处理完事物的行成来到廊下,见怀抱着书卷的安倍昌亲正从相反方向走来。

对方也看到了行成,轻轻颔首示意。

行成站定在走廊一边等待,昌亲加快步伐走了过来。

“啊,昌亲阁下,昌亲阁下是否在认真处理历部的工作呢?”

昌亲苦笑。

“刚才见到他的时候,还算一本正经地对着几案,不过......”

行成微微一笑,想象除了他的样子。

“行成大人,您这是才出现在中务省,可见您迟到了。”

行成的任务,是将日常政务上奏天皇,并在必要时将圣谕传达给中务省的众官员。一般来说中务省的官 员都是直接前去拜见天皇的,但由于离今内里有段不小的距离,哪儿又不如内里来的宽敞,于是道长便 下令今后官员应尽量少的进出今内里,同时加大联络密度以有效地促进政务。

虽然这样效率很高,但对每天必须先参内再前往大内里的行成而言,负担就重了不少。

行成下意识地叹了口气,却被昌亲注意到了。

“行成大人,您好像很累啊。”

“嗯?啊,还好,多少会有点......如果这场雨能快点停,我这心里也能放下一块石头......”

行成注视着阴暗的天空,脸上透露些许悲痛之色.

“行成大人......?”

察觉到昌亲的惊讶,行成摇摇头自嘲似的笑道。

“没什么,这场雨下了太久,让人心情有些沉重。雨如果不快点停,只怕鸭川堤坝有决堤的危险。”

昌亲点头。

“啊......的确。我观测了风的流向和云层厚度,却没看出雨停的预兆。这简直就像哪位神明在下达神意。”

无心之言却让行成在瞬间有些愕然。

聪明如昌亲自然不可能没有发现

“行成大人,您......”

“啊,没什么......对了。昌亲阁下——”

“在”

行成再次仰望天空,仿佛在忍耐着什么似的眯起了眼。

“所谓神意,究竟在何处啊?”

“......这......我也不甚了解。或许正因为无人能揣摩,才被叫做神意吧。”

超越人类思想以外的东西,便是神意。

注视了天空许久,行成自言自语道。

“......无人能揣摩......吗?难道果真是这样......”

行成百感交集的叹了口气,接着便恢复了平时的神情。

“抱歉,说了这些无谓的话。”

“不不......”

“希望你能继续观测是否有雨停的征兆。哪怕是发现一点也要立刻告诉我。还有,止雨的祈念也是。”

“是,明白了。”

对行了一礼的昌亲轻轻颔首,形成便快步离开了。

很快应该便会有正式的通告下达,还是先去向天文博士和阴阳头转达行成的话语比较好。

关于这场雨,昌亲本身也很在意,就算没有指示他也会去调查。

“究竟什么时候雨才能停呢......?”昌亲注视着天空喃喃自语,身边忽然一阵神气降临。

察觉到这一点的昌亲错愕的回过头。

将神气控制在普通人无法看见的范围内现身的,是十二神将之一天后。

“好久不见,昌亲。”

“是啊,天后。”

昌亲愉快地笑了。他在安倍邸时,总是她和青龙守在祖父清明身边,幼年时期还曾受了她不少照顾。

对于父亲吉昌和伯父吉平而言,代替了母亲一职的天一和天后就好像两个年长了昌亲和成亲不少的姐姐。

“怎么了,居然离开祖父身边,真少见。”

天后眯起眼。

“是清明大人命令我来看看,吉平和吉昌有没有因为刚才的地震受伤。”

昌亲瞪大了双眼。

“祖父吗?嗯,虽然祖父能如此挂念我们我很开心,但还是觉得很意外。”

“你这是什么意思?”

见天后眉头紧锁,昌亲的目光闪烁着小心翼翼地选择语句准备回答。

“对于亲身体会到祖父的关爱,让我有些迷茫了。”

一个声音忽然从背后插了进来,二人同时回头。

“兄长。”

“成亲。”

扭头一瞧,只见成亲笑着抬起了一只手。

“因为祖父的关爱向来令人难以捉摸。所以当他坦然表示关爱的时候,总会让人忍不住起疑。”

在成亲的滔滔不绝之下,就连天后都没了说辞。

天后对于侮辱清明的言辞总是非常敏感,所以,每当大内里中偷偷流传的某些关于清明的风言风雨一旦

传进她的耳朵,他总是会便显得比清明本人更加气愤。

不,应该说清明只会事不关己似的听过就算,生气的只有天后,

不光是天后,因为太阴玄武在听到谣传的时候也会因此大为光火,所以清明的气也就这样消了。

“成亲,好久不见。夫人和孩子们都还好吧?”

见天后温和的眯起了眼睛,成亲扑哧一笑

“啊啊,精神好过头了,整天挨她们的骂。”

“就像你小时候似的”

天后微笑道,成亲垂下双眼歪了歪脑袋。

“是吗?”

说起被母亲责备的记忆,其实几乎没有,被父亲训斥到多少有几次。

在成亲的记忆中,怒声责骂过自己的是眼前这位神将。

在尚未懂事的幼少时期,成亲曾有一次在安倍邸广阔的领地内乱跑,进入

了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树林,直到天黑都没回家。

前去搜寻的神将最后在一个深深地洞穴中找到了他。

当时成亲正在探头向洞穴里张望,一不小心滑了下去,幸好一块突出的岩石正好挡住了他,否则一旦落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洞底,大概就回天乏术了。

一想到这件事,成亲恍然大悟似的不住点头。

“啊,这样说来的确有过,虽说我也知道我家是世外魔镜,可没料到会有个连接着地底的大洞啊。”

“真的有那么深的洞嘛?”

老实的昌亲当了真,瞪大双眼问道。

“是啊,你不知道吗?不过话说回来,可能连父亲也不知道。我终于明白那个貌不惊人的树林为什么不让人进去了。”

那时只是因为一时探险兴起钻进了树林,却不想树木比预料中繁茂许多,行进时很是困难。

“我一直没有听见和我一同掉入洞里的石子落到洞底的声音,应该非常之深,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当时太害怕听漏了吧。”

黑漆漆的洞底,让他想起听说过的另一个世界的黑暗深渊。

那时的成亲还不到十岁,虽然平时并不怕黑,却只有那次对那无尽的黑暗产生了恐惧感

“是在什么地方呢?”

安倍邸领地东北边的树林,从外部看非常醒目,因为森林边上就是种着蔬菜的农田以及仓库,所以在给田里浇水的时候,昌亲也产生了好奇心。不过他和成亲不同,并没有进入树林。

因为在成亲失踪之后,他看到了父母和祖父大惊失色四处寻找的身影,于是克制住了自己。

昌亲将这话说出口后,成亲爽朗的笑了。

“听到没有,天后,我的淘气也起了作用啊。”

天后捂着额头板起了脸。

“一点也不好笑……那时大家都担心极了,真是一团糟。”

“我明白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

“看来你还是不信任我啊”

“你应该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天后斩钉截铁的说道,成亲也只得用苦笑表示投降。

她并没有在生气,只是因为生性耿直,说起话来直来直去,所以听起来有些刺耳。

她有多麽重视安倍晴明,又是多麽打心底重视着晴明所珍爱的家人们,无论是成亲和昌亲,都在懂事前就有了切身体会。

与三岁时被封印了阴阳眼,度过了十年无异於常人生活的昌浩不同,成亲昌亲兄弟一直都能感觉到神将就在身边。二人与腾蛇以外的神将的关系,或许比昌浩与他们来得更亲近。

“现在那个洞还在吗?”

听了成亲的话,天后用手支着下巴思索起来。

“我想应该还在……不过我们之后再没进过树林,所以不记得具体是在什麽位置了。”

尽管没有特意用结界围起来,但由於没有必要,也就不曾再次涉足那里。

“是吗?”

放在现在,或许自己能更加冷静地探寻一下洞底,不过既然弄不清位置那也没办法。如果为了寻找洞穴而像小时候那样再掉进去,恐怕就不会像上次那麽好运了。那时个子小又轻,才侥幸逃过一劫的。

“看来你还是很在意,已经过了快二十年了吧。”

“是啊,已经快二十年了,我和你也都上了岁数。”

见成亲做作地又是揉肩又是叹气,天后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试试到晴明面前再说一遍?”

“……免了吧。”

毕竟那可是位年近八旬的老人,对这个时代而言已经长寿到令人发指了。妖怪们有时会开玩笑说祖父“和自己是同类”,对此,成亲觉得有五成的可信度。

在一边听神将和兄长斗嘴听得津津有味的昌亲,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天后,祖父有没有说过这场雨什麽时候才能停?”

天后眨眨眼。

“……雨?”

成亲和昌亲似乎意识到了什麽。

天后的表情没有改变,但如果没有看错,她在刚才的一瞬间确实有所反应。

“是。鸭川堤曾经因为连日降雨而决堤对吧?如果应对及时的话应该没事,可如果继续下的话就有再次决堤的危险,所以我想知道祖父的想法。”

一言不发地听昌亲说完后,天后轻轻垂下了双眼。但接着,她露出一丝微笑。

“晴明大人昨日占卜过了。但我们读不懂式盘,所以也不知道得出了怎样的结果。”

“是吗……”

根据阴阳头的指示,天文博士吉昌也进行过试算,而安倍晴明的占卜术则更胜一筹。昌亲总觉得,比起天文部,还是祖父做出的预测更加准确。虽然作为天文生而言这并不是什麽好现象。

得更加努力才行啊,昌亲在心中嘀咕着转过身去。

“我该回部署了。兄长也请快点回历部,诸位历生应该差不多找来了吧。”

“哦,对对。再见天后,今天能见到你真高兴。”

“我也是。你们两个注意身体,别生病了。”

说完这话,天后便隐去了身形。

成亲与昌亲并肩走在渡殿。

“对了,天后是为什麽而来的?”

“之前不是有地震吗?爷爷托她来看一下,我们是否还平安。”

“这样啊。”

虽然成亲碰巧遇见了正在交谈的二人,却没听到开头的内容。

“地震真不小呢。”

“是啊,摇得那麽厉……”

还没说完,渡殿便又摇晃起来。

二人停下脚步屏住了呼吸。就算已经是成年人了,也还是害怕地震。

渡殿边摇晃边发出刺耳的声响,虽然幅度不大,时间却很长。

知道从耳鼓膜传来的心跳声满了二十下,震动才平息了下来。

成亲叹了口气。

“......喂喂,一天震那么多遍,看来情况的确有异啊。”

京都并非地震的多发地,虽然偶尔也会有,但从不曾这样频繁。

今天一天之内到底震了多少次。

“天文部的判断如何?”

成亲的表情已经变成了一个阴阳师应有的样子。昌亲思虑重重地回答。

“现在还没有结论。无论是天文博士、阴阳博士还是助和头,都在查询过去的记录,以探寻这次天灾的真意。”

二人之间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但愿不是什么征兆。”

嗯,我也希望如此。“

天灾的出现是上天为了惩罚地的过失,或纠正违反条例的错误。

而天所制裁的,是常人无法制裁的至高存在。

眺望着东边的天空,成亲小声说道。

“当今的天皇,应该没有做过什么会遭天谴的事情吧……”

乌云密布的天空阴沉沉一片,已经无法依靠太阳的倾斜角度来计算时间了。

“现在是什么时刻?”

走在水势汹涌的鸭川边,一名差役有些为难的回答道:

“申……不,差不多该是酉时了吧。真是的,如果天会晴朗肯定能算出来。”

他们受藤原行成之命被派往此处,身披蓑衣冒雨前来视察。

前些日子刚刚决口的河堤被几十只沙袋填补上了。但鸭川河面因如注的大雨水量猛增,似乎就快超越沙袋的高度了。

“不妙……在这样下去,水肯定会溢出来!”

“快点叫人!得再堆些沙袋,要想办法堵住河水!”

如果不抓紧就会出大事。

他们转过身。

就在这时,地面晃动了。

“哇,怎么会……!”

大地在颤动。

没料到今天一天会发生这么多次地震。

连日阴雨和鸭川决堤,难道真的是凶兆吗?

“……陛下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呢?”

其中一人暗自呢喃道,另一人听了顿时脸色煞白。

“喂,别说蠢话。”

他急忙看了看四周。

官府已经下令禁止无关人员靠近危险的河边,都中居民应该不会接近才对。不过就算是这样,害怕这话被第三者听见的不安还是令他过分提高了警惕。

“这里除了我们以外没别人,你说这话倒也算了……万一被人听见,肯定会被治个大不敬之罪。”

“看这雨那么大,还有谁会来?”

不过,那名差役还是压低了声音回答,声音小到几乎可以被雨声淹没。

“……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现在又不是梅雨季节,可雨总是下个不停。就算是秋季的雨水,也太多了些吧。”

同僚的话让另一人默不做声了。二人心中的想法几乎完全相同。

乞巧节过后是秋意最浓的时期。

如果是暴风雨带来的降水倒还算合理,但实际上,秋季的暴风雨尚未到访。

尽管如此,雨却已经连续下了一个多月。而在此期间,太阳从未露过脸。

无论是日照还是雨水,过量就会成灾。而秋季的异常气象,又会直接影响农作物的收成。

“简直就像古事记里的天岩户,你不觉得吗?”

由于天岩户将天照大御神藏了起来,世界上的白昼也就变得和黑夜一般。

“雨云的背后,太阳一定还好好的,你想太多了。”

白天天色还算明亮,所以人们能明白太阳还是升了起来。不过室内却总是很阴暗,一整天都需要点灯。

说不定秋季的暴风雨会将雨云一扫而光。

“别说这种无聊的话了,先回大内里向行成大人报告现状吧……”

正要迈步前行的差役不经意间将目光投向河中,顿时停止了动作。本打算跟在他身后的另一个差役见他神色不对,不解的皱起眉道:

“怎么了?”

他学着同僚的样子也看向河面,目光凝固在了奔腾不息的激流上。

“……好像没什么啊……”

那人嘀咕着,这时同僚开了口。

“……刚才……”

他战战兢兢地指向河面,同僚疑惑地眯起双眼。

“河面上,好象有什么东西在游……”

“啊?”

愣愣地盯着那人的脸看了一会儿,差役问道:

“在那样的激流里游泳?看错了吧。”

“我也觉得是这样,可……”

地面再次晃动起来,又是地震。

震动是纵向的,幅度还不小。压低了身体重心等待震动平息的二人,忽然听见河水被撩拨的声响。

水撞击在沙袋上扬起一阵阵飞沫。堆得结结实实的沙袋开始有了轻微的松动。

“糟了,要决堤了。”

一旦堤坝被完全冲毁,京都就会被鸭川的浊流淹没。由于降雨丝毫没有停止迹象,京都若是被水淹,不知需要多少时日才能完全恢复。

“我去叫人来,你快到行成大人哪里去!”

同僚拔腿向京都方向跑开了。

差役犹豫了一下转过身去,决定按他所说的去做。

大地又是一阵摇晃。

“地震……”

地面——堤坝和填补堤坝缺口的沙袋堆不住地颤动。

“水……”

浊流马上就会越过堤坝来势汹涌地扑来。

他本以为会这样。但是,与预想相反,眼前出现的却是一片耀眼的金色光辉。

“啊……?”

他惊愕地站定在原地。

瞪大了双眼,呆呆的注视着。

注视着那条从汹涌的河水中,一跃而起闪着金光的巨龙。

第三章

建筑物在呻吟。

“停了吗….?”

已经不知是第几次等待地震平息的彰子,在感觉到晃动终于停止时自言自语道。

陪在她身边的勾阵点点头。

“嗯,应该已经没事了。”

彰子舒了口气。

“虽然不是大地震,但那么频繁实在很奇怪。但愿这不是什么不祥的前兆……”

很快就要到酉时了。

白天离家的晴明至今未归。

因为乌云的关系,四周显得非常阴暗,若是平时,现在的天应该还很亮的。

“晴明大人回来得真迟,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陛下一定会派马车送他,你也不用那么担心。有时候天皇的召见的确是花上不少时间。”

为了劝解彰子,勾阵努力用轻松的语气回答道。察觉到勾阵心思的彰子带着歉意点了点头。

“昌浩今天是不是也会晚回来……”

彰子注视着大内里所在的方向,脸上透着忧郁。勾阵明白,除了为他的晚归感到担心,彰子更为他的内心情绪提心。

勾阵轻吐了口气。

原本如此。的确,在这种情况下,要继续装得若无其事也是非常痛苦的。而总是和昌浩行影不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小怪,现在一定也相当痛苦吧。

作为它而言,真的做得很好了,勾阵在心中自言自语。

“……”

勾阵的眼睑抖了抖。

人类无法感到的微震。事实上,只是彰子没有察觉,微震一直在时不时地发生。

勾阵暗自思忖着不能让彰子察觉到有什麼异样,这时,她感觉到了雨中有驾车正向这里靠近。

“啊,应该是回来了。”

“晴明大人?”

彰子回头问道。勾阵颔首。

彰子站起身,准备前去迎接晴明的归来。

见晴明走下了停在门口的牛车,牧牛童便向他递去一把伞。那是把贵人使用的大伞。而那些为了主人打伞遮雨的侍从,都是身披蓑衣站在雨中。

“不用了。”

晴明和蔼地笑了笑,牧牛童嗫嚅了一句”可是”便再没做声。

左大臣命令他负责将晴明送回府。万一这位历代罕见的大阴阳师因为淋了雨而身体不适,那可是重罪。

晴明呵呵笑道。

“不必担心。区区避雨的法术,我晴明还是略知一二的。”

老人话音刚落,就见他身上彷佛裹着一层无形的茧一般,雨水全都被挡在了茧外。

“看你被雨淋得不轻,回去的时候要小心啊。”

对看傻了眼,一个字都说不出的牧牛童嘱咐完,晴明便走向了大门。

他刚一进去,大门便缓缓关上了。

牧牛童在原地茫然地自言自语起来。

“……门……自己就……”

听说这位大阴阳师安倍晴明能自由地操纵式神。那麼,难道这就是那些人眼看不见的式神所做的吗?

“哈……好厉害。”

虽然听说过那些降妖除魔、使用各种占卜术预测未来,以及隔箱猜物之类的传闻并不少,没想到今天能亲眼窥见一斑。

虽然冒雨送他回府是个辛苦差事,但既然能亲眼看到晴明施术,也算不亏了。

牧牛童牵着牛向来时路走去,步履变得轻盈起来。

晴明一边灵活的避开积水一边走着,这时身边隐形的神将开口问道。

“晴明大人,你怎麼了?”

“嗯……”

老人锁紧双眉。

“……我在想事情。今天我在今内里时的交谈内容,你们可别泄露给其他人。”

“是。”

回答的虽然只有天后一人,但同样跟随晴明的青龙也听进去了。

“嗯,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晴明边嘀咕边打开房门,在看到端坐在屏风前的彰子时理科瞪大了双眼。

“彰子小姐。”

彰子微笑着对面露惊愕的晴明行了一礼。

“您回来了,晴明大人。”

“彰子小姐居然亲自相迎,我可承受不起啊。”

对展颜而笑的晴明报以甜甜一笑,彰子站起了身。

“我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手巾,不过现在看来……”

明明是冒着雨回来的,但晴明身上没有半点被淋湿。

见彰子疑惑不解,晴明揭开了谜底。

“路上我命令神将替我挡着雨,很方便啊。”

“哦……”

彰子目瞪口呆的样子让隐形的天后忍不住发笑。彰子察觉到了她的气息。

“晴明大人,您左后方的是……?”

彰子的小声询问之下,晴明眯起眼睛点点头。

“正是。您的灵力果然了得。”

“啊,哪里……对了,晴明大人。”

“什么事?”

老人脱了鞋走进屋内,见彰子正欲言又止的看着自己。

“不,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如果不重要,您的脸上就不会写满心事了。究竟怎么了?”

老人的声音非常温和,让人很是安心。自从来到这安倍邸,安倍家的所有人都一直温柔地守护着彰子。

“……嗯,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向晴明大人请教这样的问题,只是——”

“什么?”

“地震,有些频繁,所以我……不太放心。”

晴明眨了眨眼。

就在这时,彰子身后的勾阵现了身。

“回来得真晚啊,晴明。”

“哦,勾阵啊。嗯,陛下有不少吩咐。”

回答完追随自己的式神,晴明的目光转回了彰子身上。

“关于地震,晴明我也是很介意。原因我正要开始调查,所以能否等得出答案再回答您呢?”

听了晴明的话,彰子用力摇了摇头。

“不,请不用介意我。我只是因为有点害怕,所以……”

晴明认真地点点头,接着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我明白您害怕的心情。因为,我那亡故的妻子,生前也是对地震怕得胆战心惊啊。”

万分惧怕妖怪却因为拥有阴阳眼而遭了不少了罪的若菜,对地震和打雷同样感到恐惧。

当然,晴明也不可能喜欢地震。但当看到吓得浑身僵硬连声音都发不出的妻子,他就会由衷感到自己必须振作起来。

而曾是晴明好友的木夏岦斋则与他相反,完全不害怕地震。

与其说不害怕,不如说他是因为看透了世事而表现的豁达吧。无论多么害怕,人类也只能无计可施地等待地震停止,所以他认为,害怕只是白费力气。

谁都不想因为地震而死。不过京都的土地坚固,所以只要留在这里,地震应该不会造成太大的危害。

晴明忽然想起了他那洋洋得意地作出这番判断时的身影,很是让人怀念。

最近经常会像这样回忆往昔。

明明已经到了这把年纪,但每当回忆起这些时心里还是会渗出一种疼到让人无法忍受的感情,晴明不愿这样,所以一直努力地想要忘记。

“对了,彰子小姐,我悄悄告诉您,这座宅子被动了许多手脚以应对不时之需,所以就算地震也完全不会带来任何威胁,请您安心。”

“手脚……?”

“是的,各种方面都有。”

在物理方面和法术方面都施以了各种对策,所以只要不是那种会震断地面的大地震,尽可高枕无忧。

“自从晴明出生前就是这样了,所以不用害怕,没事的。”

本能的恐惧自然无法消除,但知道了这个以后,彰子应该能多少放心一点吧。

彰子舒了口气。

“是这样啊,我放心了。”

彰子如释重负地露出了笑容,只见晴明将食指竖在嘴前说道:

“这些都得保密啊,其实我连吉昌和昌浩都没告诉过呢。”

“啊?”

“我想看来正是告诉他们的时候吧,他们就快知道了。”

满脸坏笑的晴明,就像一个在思考着什么恶作剧的小孩。

一直沉默的天后对晴明耳语道。

“晴明大人,您打算一直在这么寒冷的地方聊天吗?晴明大人和彰子小姐应该都不想着凉吧。”

晴明眨眨眼。

被她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不仅是自己,更重要的是保重彰子的身子。

“那么先进屋吧。彰子小姐,谢谢您的关心。这块手巾就请您替昌浩留着,他和我不一样,回来的时候一定浑身都湿透了。”

“……好,我会的。”

晴明向彰子行了一礼之后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时,他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勾阵。”

守在彰子背后的勾阵将目光投向晴明。

两人用目光默默地完成了交流。

回到自己房间的晴明,深深叹息着坐在了几案前。

大雨倾盆。

“嗯,这雨怎么还不停?”

淋得像只落汤鸡似的猿鬼走在朱雀大路上,它抬头看向天空,用手挡在额前。

“是啊。”

“嗯。不过我倒觉得不错,湿润的感觉真好。”

与揣揣不安的独角鬼不同,龙鬼显得很愉快。

傍晚时分的朱雀大路上,因为大雨的缘故没有一个行人。

再过不久,应该就能看到离开大内的贵族们或坐牛车或徒步回府的身影了吧。

“刚才那个叫嵬的家伙,跑到哪儿去了?”

“谁知道。”

猿鬼不经意间转移了目光,却见一团被雨淋湿的黑色物体正向着猿鬼它们来时的方向飞去。

“啊。”

注视着猿鬼所指的方向,独角鬼和龙鬼疑惑地问道。

“它这是去哪儿呢?”

“说是去找什么小姐来着,应该就在那里吧。”

“啊,对啊。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那家伙也真够辛苦的。”

想起那时嵬冒雨飞来,就停在它们面前,显得很是疲惫。恐怕它飞了不短的距离,体力已经所剩无几了。

“在雨里飞行,可是很辛苦的。”

杂鬼们当中也有好几只鸟妖,其中魉鸟的就从不在下雨时外出。它会在风雨来临时养精蓄锐,等雨停后才在夜空中飞个痛快。

但由于连日的降雨,魉鸟最近都没有露过面。

几天前猿鬼它们询问细蟹老大时,得知魉鸟正待在彰子曾逗留过的无人邸中。长时间不飞行会让身体便迟钝,所以他在屋中一边留心着不撞上墙壁和柱子一边飞行。

忽然,地面震动了。

“啊,又来?”

龙鬼惊呼道。猿鬼和独角鬼则默不做声地等待地震平息。

“虽说好在不是什么剧烈的地震,但没料到发生次数竟然这样频繁,这应该是建都以来第一次吧?”

杂鬼们都很长寿,甚至有些是从平成京迁都至平安京之后不多久就出生并一直活到现在的。

“是怎么回事呢,昌浩会知道原因吗?”

见独角鬼神情严肃,猿鬼哼哼起来。

“是吗,比起昌浩,还是晴明更可靠些吧。”

“不过我们这才刚出来,如果又回去的话,那个吓人的式神会不会出来对我们发火呢?”

回忆起某个总是凶巴巴的神将,三只杂鬼顿时像吞了黄连一样样拉长了脸。

“……如果只是问问的话,不如去找昌浩。”

龙鬼小声建议道,这得到了令两只的赞同。

“差不多他也该回家了,我们去大内里附近接他吧。”

“好久没玩那个了。”

“要叫大伙儿来吗?”

灵光一现,三只杂鬼顿时摩拳擦掌。

刚一转身向大内里走去,它们便再次察觉到了地面的晃动。

“哇,又地震了。”

地面剧烈的颤抖起来,朱雀大路仿佛如池水泛起波浪般晃动着。

“啊……?”

地面,居然起波浪。

三只杂鬼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不由后退。

“怎麽回事……?”

积水的表面出现了波纹,并非因为降雨而形成的波纹。

朱雀大路的正中央部分涌起一阵巨浪,一条水柱喷涌而出。

“什么东西!?”

三只杂鬼紧紧抱作一团。

除了杂鬼以外,朱雀大路空无一人。从大片的积水中,伴随着地面摇晃,一条金色巨龙一跃而起。

“呀!”

被吓破胆的杂鬼们顿时跳了起来。金色巨龙没有在意它们,而是只顾自己在朱雀大路中游动。对,是游动。

出现在大路中的龙如同鱼跃出水面一般高高跃起,又一头扎进朱雀大路。巨龙一边扭动着它粗壮的身体,一边气势逼人地游着。

朱雀大路是贯通京都南北最宽敞的一条路,北端连接着大内里的朱雀门。

巨龙暴怒似的不停翻滚,最终它扭过粗长的身体,回头看向北方。

杂鬼们现在所占的位置,是五条大路和朱雀大路的交叉点。

“那家伙,要去哪儿......”

巨龙闪烁着金光的双眼凝视北方。接着它再次高高跃起。扎紧那大片积水中。

地面在晃动,那晃动越来越小,水花四溅的声音也慢慢消失。

直到现在它们才发现,原来雨声如此吵杂。

三只杂鬼一脸惘然,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那条龙向北方去了。若是沿着这条路,目标只能是大内里。

虽然对杂鬼而言大内里是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地方,但现在那里有它们的熟人。虽然不知道那龙打算干什么,但先赶去报个信肯定没错。

它们急忙跑了起来。

“呼,终于完成了。”

竖起叠成一叠的纸张在桌上整了整,藤原敏次舒了口气。

天气不好不仅令人心情差,也会给其它东西带来物理上的损害。

含有水气的纸张会让字迹化开。因为有不少好不容易写得端端正正的文章墨迹化开了,敏次不得不重写了好几张。

思考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解决这个问题的敏次突然灵机一动,试着将纸张先在灯台的烛火上烘烤后再书写。

尝试之下,虽然不能保证字迹完全不化开,但好歹能保证字迹清晰可见。

“就算通风再良好,湿度太高还是让人没撤啊......”

将纸张收入盒中后,敏次拖着盒子起了身。

他走出房门,正遇上抱着书卷的昌浩。

“啊,敏次阁下。”

昌浩停下脚步行了一礼,敏次问道。

“你要把这些放到橱里去吗?”

“是的。众位阴阳师刚才在调查地震的纪录,这些已经不需要了,所以让我把它们放回去。”

话音刚落,地震就发生了。虽然震动并不猛烈,但地面确实在摇晃。

在屋檐下挂钩的灯笼摇个不停,立柱也叽戛作响。建筑物的呻吟声不管听多少次也无法令人适应。

当晃动平息下来之后,敏次叹了口气。

“地震太频繁了,但愿不是什么天变地异的预告。”

听了敏次的话,昌浩带着佩服的表情点了点头。

他们二人都是在平安都出生和长大的。地震虽然不是从未发生过,但比起其他地方来,这里的地震次数要少很多。所以还不到半天就震了那么多次,着实令人费解。

不止敏次,就连老百姓也难免会担心这是不是什么凶兆。但就在他面前,有人和他唱起了反调。

“再说甚么你好歹也是个以阴阳师为目标的人,居然会这么容易说出这种不祥的话来,真是浅薄得可以!好好学学昌浩!学学昌浩的深思熟虑,知道该把话藏在肚子里!”

直立在昌浩脚边的小怪竖起耳朵,狠狠说道。

对于大吼大叫的小怪,昌浩早已习以为常,虽说这并非是他的本意。

昌浩叹了口气,抱进了怀中的书卷。

直到从道反回来为止,自己好像没有做过什么会令小怪看敏次不顺眼的事啊,为什么它会对敏次有如此深的敌意呢?

为什么呢?昌浩想。就在这时小怪仰起头道。

“昌浩!别理这种家伙,快去做事吧!混账!如果这里没其他人的话...!”

小怪咬牙切齿的低吼,让昌浩愣了愣。

等等,如果这里没有别人,他打算做什么?

昌浩脑中中浮现出小怪曾经对敏次使用过的种种打击手段,以及虽然没有实际使用,却听它提过的招数名称。

对了,好像有个叫“雷之舞”的,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呢?昌浩对此还是颇有兴趣的。但因为不能让小怪付诸行动,所以还是作罢吧。

为了为防止小怪真的诉诸暴力,昌浩的右脚做好了踩住它那条白尾巴的准备。由于双手正抱着书卷,如果没睬中那可就麻烦了。

托着盒子的敏次忧心忡忡地看向内里的上空。

内里正在建设中。敏次当然进不去,但他无论如何都很担心那里,每天都要看上好几次。

敏次没有阴阳眼,他只是多少察觉到了那种异样的气氛,仅此而已。

他曾找成亲谈过,成亲和亲戚行成对他都有不低的评价,但很难保证他们没有夸大其辞。

如果倦怠与自我钻研,人很快就会堕落。就算拥有资质和能力,不去打磨的话只会让这些宝物一天天腐烂。

原本就没有多少宝物的敏次,尤其珍视自己努力得来的结果。

对于这样的敏次,行成的评价是“能够不停努力也是种才能”不过——

见敏次神情凝重,昌浩小声问道。

“很介意内里吗?”

敏次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但他还是很快点了点头。

“很介意,内里是国家的枢纽......虽说陛下居住的是今内里。”

即便如此遭到破坏的温明殿中,还是收藏着三神器之一八咫镜的仿造品。

而内里所在的大内里是政治中枢,无论天皇在与不在,这个地方都是国家的重中之重。

“对于盘旋在内里上空的漩涡,我实在放心不下。啊啊,如果我也有阴阳眼的话......”

看来敏次是打心底里觉得不甘。无论多么努力,只有阴阳眼是靠天生的,既不会忽然消失,也不能凭空获得。

昌浩再从境界的岸边回来时失去了它,又在出云靠成亲用护符的灰在额上写下咒文失而复得。在那之后,虽说也吃了点苦头,但在道反之玉的帮助下他又获得了与之前能力不相上下的阴阳眼。

自己很幸运,自己真的,非常幸运。

昌浩不擅长的事情有很多,但能做到的事情也有很多,对于这一点,他还是非常清楚的。

但如果自己无法变得更加强大,就守护不了重要的东西。

要变强,总有个声音在耳边,脑子里,心底里不停的不停的重复着三个字。

因为自己是微小的。正是因为弱小才会渴望强大,才会逼迫自己不断前进。

昌浩每晚都会做梦,虽然他从来不曾对别人提及。

内容都是一样的。

在那出云的雨幕中,伴随着巨大的痛苦所看到的光景。

“......”

昌浩闭上双眼,背后一阵发凉。他知道此时此刻自己身体的最深处,在燃烧着一点灰白色的火焰。

脖子上挂着冰凉的道反勾玉。它所产生的波动,在不断冷却和控制越燃越旺的火焰。

昌浩睁开眼,努力深呼吸了一下。必须调整逐渐加快的心跳。

昌浩努力地自我调整的样子,小怪自然察觉到了。但同时,它又对即便能察觉到却只能在一边干着急的自己恨得咬牙切齿。

“......嗯?”

小怪闻声,将阴沉的目光投向敏次。

凝视着内里上空的敏次正紧锁双眉。

“干什么?无能的阴阳师。”

敏次当然听不见它的声音。虽然小怪明白,但还是克制不住愤怒的语气。

它明白,自己真的不该这样。它只是将对自己的无力产生的憎恨,全投向了敏次身上而已。

它知道自己只是在故意找茬,不过这也不代表它认同了敏次,但如果问自己,你是否真的能接受这个人,感情立刻会给出否定的答案。讨厌的人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

小怪的这份感情,与和它势不两立的青龙其实差不多。他和青龙就像水与油,不可能搅在一起。

青龙之所以会如此厌恶腾蛇,最大的原因是他犯了绝不该犯的错,但剩下的理由,就是毫无根据的厌恶。

所以腾蛇也讨厌青龙。

打个比方,哪怕心底再怎么重视清明,如果他只知道对神将们颐指气使呼来喝去的话,神将们心里也一定会抱有厌恶感。语言即言灵,负面的

语言会深深伤害对方的心灵。小怪无法接受一个伤害自己内心的人。在这方面,就算是神将也和人类一样重视情感。

没人会喜欢一个对自己恶言相向的人。

小怪眯起眼睛,轻轻摇了摇头想要调整一下情绪。

不能否定的是,自己差点就因为昌浩的心情而变得郁闷了,虽说它不曾被他人的情绪影响至此。

“敏次阁下,怎么了......”

昌浩问道,只见敏次板着脸扭过头。

“昌浩,内里的上空有什么东西,你能看出来吗?”

敏次指着天空问一脸不解的昌浩。

“看,就在那里。虽然感觉很模糊,但总觉得飘着一个长长的东西......”

顺着敏次所指的方向看去,昌浩顿时惊呆了。

那是————龙。

“贵船的......祭神?”

小怪随后问了一句,昌浩的第一反应也是这个,但——

“呃,是的。那个看样子是龙。”

“龙?真的?”

敏次惊愕地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是龙?”

“呃......”

昌浩语塞,这时候小怪拍了拍他的腿。

“你就对他说,你多少能看见一点。说到底,都怪这家伙自说自话认为你没有阴阳眼。”

的确如此,但那时没有当场作出订正的昌浩身上也有错。

“昌浩?你可不能信口胡说啊。”

见敏次的情绪明显地落了下来,昌浩便决定作出解释。

但这时,一个与气氛不相符的开朗声音插了进来。

“哦,那边的不是我家幺弟和阴阳生阁下吗?”

阴沉的空气被一扫而光,二人同时回过头。

“兄长。”

“这是......成亲大人。”

态度轻佻满脸笑容的安倍成亲,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二人身边。

小怪端坐着晃动尾巴,接着伸出前爪边挠脖子边说道。

“......成亲啊,你每次出现的时机都很巧嘛。”

“嗯?”

听了小怪嘀咕,成亲不解地眯起了一只眼睛。

第四章

离下班只剩下一点时间了,所以成亲堂堂正正地走出了历部在四处闲逛。

接着,由于听到了小怪的怒吼他便循声而去,结果看到了包围在险恶气氛中的昌浩和敏次。

因为害怕放任不管的话就会出什么事,于是成亲便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下班的钟鼓很快就会响起,你们二人的工作都做完了?”

成亲正好站在二人之间,交替着看了他们一眼。

敏次依旧带着阴沉的表情点了点头。

成亲见他如此,便严肃地问道。

“敏次阁下,我家幺弟是否对阁下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了?”

这是确认的语气,其中没有掺杂半点责备的意思。

对于成亲而言,昌浩虽是弟弟。却绝不会偏袒他。如果昌浩真的犯了错,那么就必须让他道歉。

敏次急忙摇头。

“啊,没有,只是......”

成亲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敏次犹豫了一下,指着内里的上空说道。

“我觉着那附近好像有个长长的东西,而昌浩回答那是龙。”

成亲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那里的确有条巨龙在空中盘旋。

敏次尽可能克制住自己,用冷静的语气继续解释。

“我听说昌浩是没有阴阳眼的,所以对于他断言那是龙这件事,觉得有些蹊跷,便打算问个究竟。”

成亲瞥了一眼昌浩,昌浩点点头。

“原来如此。”

弄清了事情经过,成亲眨了眨眼。

小怪跳上昌浩的肩。昌浩默默注视着它,于是小怪动了动耳朵,示意他不要担心。

“是这样啊,实在对不住。”

见成亲道歉,敏次顿时惊呼起来。

“成、成亲大人!?为什么!”

“是我不好,应该早点说清楚的。其实,这件事情只有我的家人知道,昌浩在幼年时期是有阴阳眼的。”

“啊.....?”

出人意料的发言令敏次语塞,成亲压低了声音接着说到。

“而在三岁的时候因为某些原因失去了。但最近,这能力又恢复了。”

“是、是这样啊.......?不过昌浩他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啊,那是当然。虽说能力恢复,但恢复的尚不完全。有时能看见有时又看不见,状态不是很稳定。”

敏次看向昌浩。

昌浩情不自禁的将目光对准了成亲。兄长点了点头,于是昌浩也默默颔首认同。

“所以,其实他本人也不好受。在需要的时候却看不见,和没有阴阳眼其实是同一回事情。”

“这话的却没错.....”

“其实他的能力原本比父亲和我们更加出众啊。现在的状态似乎不错,所以能看见。但因为能力不完整,所以不敢断言说有阴阳眼。于是也就没有说明,并不是打算欺骗你。没想到取上这样的情况,实在抱歉。”

见成亲再次低下了头,敏次急忙还了个礼。

“不不,既然是这样的情况,也难怪他不说啊。”

接着,敏次突然恍然大悟一般。

“那么....”

“对。”

望向内里的上空,成亲低声回答。

“确实有龙。”

不知是不是因为听见了成亲的话,龙向三人处投下了轻藐的目光。

随后金色巨龙渐渐飞高,消失在了乌云中。

“消失在云里了.....这究竟是....”

成亲自言自语道。这时,小怪毫不吝啬的送上了褒奖。

“真不愧是参议的女婿,明明能够骗过去却一句谎言也没说,了不起。”

昌浩眨眨眼。

的确。

兄长适当阐述了事实而巧妙掠过了重要部分,但尽管如此,争端话中却没有半句虚言。他没有说谎,只是瞒下了道反之玉和天狐之血的事情。

眺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空,成亲低语道。

“金色巨龙。这是瑞兆,还是....”

地政频繁发生之时出现了金色的龙,实在无法让人认为两者没有关系。

“得向头汇报”

换上阴阳寨官员表情的成亲转过了身。

“这件事交给我,你们就快点完成工作尽早回去吧。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兄长也早点回家吧。”

“谢谢您,成亲大人。”

成亲抬起手挥了挥,快步离开了当场。

昌浩叹了口气,转身正对敏次。

“敏次阁下,很对不起,实在是因为……”

敏次抬手打断了昌浩,小怪见状顿时全身白毛倒竖。

“怎么!?找茬吗!?我奉陪!”

对与小怪正呲牙咧嘴威吓自己毫不知情的敏次,忽然向昌浩低下了头。

“抱歉,昌浩。虽说不知者无罪,但我说话实在太过分了。”

小怪吃了一惊,顿时没了气势。而昌浩则惊慌失措地回答。

“啊,哪有的事。请您抬起头来,敏次阁下。”

“你能原谅我吗?”

“那是当然。因为最初没说清楚的是我,我也有错。”

握手言和。

抬起了头的敏次沉痛地开了口。

“可是,你也很难受吧,有时看得见有时看不见的。”

昌浩眨眨眼。

就在刚才,敏次还在用一副遗憾万分的样子说着“要是自己也有阴阳眼就好了”之类的话。

而当他得知原本以为和自己一样没有阴阳眼的昌浩其实拥有这种能力的时候,为什么他又能如此平静呢?

“嗯?怎么了,昌浩,表情这么诡异。”

昌浩眨了眨眼,接着将心中的疑惑说出了口。

敏次闻言,呆呆地凝视了昌浩好一会儿,接着歪下脑袋回答道。

“啊,嗯,被你这么一说,倒也是……”

本以为别人和自己一样并不拥有某样东西,而实际上,那人却是有的。

“要说心情不复杂,那是骗人的。不过这毕竟是事实,很容易就能接受。你是安倍家的人,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孙子,而我是藤原家的人,我们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占卜、作历和占星之类的能力,只要通过学习和刻苦磨练积累,就能获得相应的成就。而只有阴阳眼的能力,是无法靠努力获得的。

“与别人比较自己没有的东西是没有意义的。我也会用我的方式来磨练自己,让自己获得更多的实力。”

敏次握紧拳头,忽的垂下了双眼。

最初敏次之所以会以阴阳道为志向,是因为想帮助当时尚且在世的哥哥。那时的他并不清楚什么阴阳眼,只是想成为阴阳师,为哥哥添一份力量,仅此而已。

虽然刚开始只因为一个简单的原因,但现在,他已经拥有了更加坚定的意志。

那就是打破血脉和才能设下的壁垒,跨越疯狂的嫉妒和纠葛后,他所获得的东西。

雨还在下。嘈杂的雨声中,下班的钟鼓鸣响了。

“哦,糟了,得快点做完事情。”

敏次急忙转过身,并对昌浩嘱咐道。

“昌浩也快点做完工作,早些回家吧。”

虽然对那金色巨龙仍旧放心不下,但既然成亲都那样说了,就交给他吧。

注视着敏次离开的背影,昌浩呢喃道。

“……我说,小怪。”

小怪不悦地动了动耳朵。

昌浩仿佛在强忍着什么似的眯起了双眼。

“敏次阁下,真厉害……”

他并不拥有超群的才能,但那种脚踏实地的努力方式和不可动摇的坚定意志,令他切实地向前迈进着。

而自己又如何呢?

有能力也有资质,却连保护最重要的人也办不到,连实现诺言也办不到。

雨声幽幽地勾起了那天的回忆。如果可以,他真想捂住耳朵,什么都不要听。

要变强,必须变强。但是,要怎么做才能变强。

想得太多,答案越来越暧昧不明。

“……你也很厉害啊。”

“是吗。”

“你在说什么呢……振作点吧,晴明的孙子。”

但昌浩只是垂头丧气,一言不发地抱着书卷离开了。

他肩上的小怪无力地垂下了尾巴。

小怪,也就是红莲,从来只叫昌浩一人“晴明的孙子”。但此刻昌浩心中却只被一个念头塞得满满的,没有工夫去思考别的问题了。

等过段时间应该就会好了吧?在这之前,能做到的只有不去触碰他心里的伤,不去加深那伤口了。

但愿每天能平安无事地度过,小怪在心中悲痛地祈愿。可之前出现的金色巨龙,却仿佛在告诉它这个愿望是不可能成真的。

放完书卷的昌浩忽然停下了脚步落下目光。

他脚边的小怪不解的眨了眨眼。

接着,神将六合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六合,怎么了?”

昌浩关上藏书室的大门,只听见六合用平平的语调回答。

“我找勾阵有事。”

“勾?”

小怪反问道,于是六合默默颔首。小怪晃了晃它的白尾巴。

“勾不再这里啊。”

“不在?”

见六合诧异的皱起眉头,昌浩便接着说道。

“嗯,她应该在安倍邸,陪着彰子。”

平时一般都是天一和玄武、太阴守在彰子身边,不过天一刚回来,朱雀肯定离不开她,太阴也是刚刚才从异界返回人界。虽然说玄武应该留在安倍邸的,但如果有个万一,光凭他一人或许无法应付。

出于这样的想法,昌浩便拜托了勾阵守着彰子。

“是这样啊。”

六合叹了口气。

他本以为回到京都以后,勾阵会和小怪一同跟在昌浩身边。

“你找勾有什么事?我们这就回家,可以帮你转达。”

搜的窜上昌浩肩头的小怪抬起一只前足。六合点点头。

“那帮我带句话。”

就在这一瞬间,建筑物晃动了起来。

三人的表情顿时僵硬。这是今天第几次地震,已经数不清了。

建筑物晃动中还伴随着木材的碾压声。为了以防万一,昌浩又打开了藏书室的门,确认里面的资料堆是否倒

塌。

“.....停了吧。”

“应该是。”

昌浩关上门长叹了一口气。六合看着他,目光有些阴郁。

“风音很担心,这场地震。”

就连道反大神之女风音也没能预知到如此频繁的地震,她认为事情应该不那么简单。

“她说也有可能是自己多虑了,所以想听听土将勾阵的意见。”

小怪点头回答。

“回去之后我回转达的。是否需要当面交谈?”

“嗯。风音现在内里无法移动,最好能让勾阵过来一下。”

“知道了。”

看着二人的对话,昌浩不知不觉感到有些怀念。

去年的冬季,是小怪和六合二人时常跟在自己身边。

他下意识眺望向北方的天空。

乞巧节已过,贵船的萤火虫应该已经不在了吧。

——等到明年夏天,去贵船看萤火虫吧.....

离那次天真无邪的拉钩,已经过了一年。

那是的自己对世事一无所知。就算知道彰子是左大臣家的千金,也完全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忽然,昌浩觉得左胸处一阵激痛。

他用手按在那里。贵船。

昌浩忽然瞪大了眼睛。

那里还留着前前的刀伤疤痕。伤了自己的,是被妖异操纵的彰子。

心脏咚的重击胸腔。

在那之后,彰子独自一人忍受着对于穷奇的恐惧。事后昌浩责问她,为什么当初没有叫自己。

昌浩攥紧了衣服。

现在,他能明白彰子的心情了。亲手伤害了昌浩这件事,给彰子的心留下了深深的伤口。

心里好痛。

她的心伤是否已经消失?

希望是的。他不愿意彰子受伤。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的伤,昌浩都无法忍受。

与其让她背负伤痛,不如自己一肩承担。

“......”

昌浩凝望着天空若有所思的表情,小怪和六合都察觉到了。

黄褐色的双眼带着疑问看向小怪,小怪则对他轻轻耸了耸肩。

等会告诉你,小怪用口型这样回答他。六合用目光表示应允。

“今内里现在怎样,六合,修子平静下来了吗?”

六合简短回答了试图怪换话题的小怪。

“嗯。”

“是吗。那就好。”

六合眨了眨眼。小怪居然会关心那个孩子,这很少见。

“.....干什么。”

小怪漫不经心的眯了眯眼睛。六合做出毫不介意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接着说道。

“对了,陛下今天也召了晴明入宫,我看到他进入寝殿。”

“晴明?出了什么事?”

六合摇头。

“我没进寝殿,所以不知道具体情况。不过除了陛下、道长和行成,在场的好像还有两名伊势来的使者。”

除了五人之外的所有人都被屏退,就连平时守在御帘和几账外的宫女也全都离了席。

“公主去探望皇后时,听闻晴明被召见,还在为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而生气。”

“生气?这又是为什么。我说六合,你今天话特别多啊,真稀奇。”

“因为见你很关心公主。”

“关心公主的不是我,是他....不过现在心是飞到其他地方去了。”

小怪用耳朵指了指昌浩。六合恍然大悟似的眨了眨眼。

“然后呢?修子为什么生气。”

“既然晴明进了宫,为什么没让他到皇后处参见?”

正怀孕的皇后定子因为身体不适而卧床不起。如果知道晴明进了宫,那就能让他前去为定子的康复祈祷和做法。但事先没有人告诉她,这样的愿望也就落空了。

“皇后的情况真的那么糟糕吗?”

小怪皱起眉头。六合看着它摇了摇头。

“我不太清楚,不过能确定的是,她已经卧床不起很久了。”

小怪低声呢喃道。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我对那白衣女子也是很介意。”

六合的眼中透出一丝厉色。

不光是内里的温明殿,就连今内里也出现了可疑的白衣女子。

她身着与十二神将类似的服装,拥有相当强的灵力。

回忆起那与神之女风音实力相当的白衣女子,小怪沉下了脸。

很有可能对方占据了主动。说不定自己和其他神将只是没有察觉,那个女人其实一直在什么地方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这场雨,地震,还有那女人,三这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呢。”

小怪自然希望不要有联系,但神将的直觉是不容轻视,虽然不如阴阳师那样敏锐。

“虽然不愿意这样认为,但会有这种想法是很顺理成章的。”

同胞平淡的回答道。小怪瞪了他一眼,皱着眉头抱怨起来。

“....真是的....”

另外,还有一件事。

昨夜见到的贵船祭神高龙神的话语,也让小怪放心不下。

——我回尽力让雨停下来的。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晚霞般鲜红的眸子瞥了一眼昌浩。

他的侧脸苍白,眼神则是他在钻牛角尖时特有的样子。

小怪叹息着在心中思索。

现在的昌浩不能再背负更沉重的东西了。如果他没能发现就别让他知道的好。

做出这样的判断后,小怪用尾巴拍了拍昌浩的背。

“.....嗯?啊,怎么了,小怪。”

“天黑前回去吧。”

“啊.....”

因为乌云的关系,天黑的很快,已经有很久没见到晚霞了。

“嗯,也是。”

见二人这么说,六合转过了身。

“那我现在回今内里。腾蛇,给勾阵的传话就拜托你了。”

“好,我知道了。”

小怪挥了挥前足,六合用目光示意后便隐了身。

走在廊里,昌浩一把抓住肩头小怪的尾巴。

“我刚才没听清楚,公主殿下怎么了?”

“说是平静多了。有风音在,不用担心。”

而且还有隐了身的六合。无论修子面临怎样的危险,凭那二人应该足够对付了吧。

“对了对了,晴明今天也被召见了。”

“爷爷?”

昌浩很是意外。小怪边想边回答道。

“既然是天皇的召见。不去也得去啊,就是冒雨外出实在有点为难他。晴明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天皇和那些贵族们就不能多为他考虑考虑吗?”

这位历代罕见的打阴阳师安倍晴明,可是活得越久越好。也别对于现在的昌浩而言,肯定会需要晴明助一臂之力的地方。

晴明是唯一可靠的阴阳师,这点本身就是个大问题。

虽然他的两个儿子都相当优秀,但还不至于继承晴明的衣钵,孙子们也是。唯一有希望成为继承人的孩子,现在却遇到了难题。

难题是成长中必须的东西,但如果难题太过复杂沉重,人也有可能因为无法面对而崩溃。

“可能是关于这场雨吧说不定晴明将去贵船祈愿止雨一事上奏给了天皇。”

每个人都会面临各种各样的考验。人们常说,无论考验有多么艰巨,都是一定能够克服的。

不过有时,也会遇到仅凭一己之类无法跨越的沟堑。

摆在昌浩眼前的,正是那种无法凭借他个人的力量跨越的问题。

一旦跨越,他就能得到飞跃性的成长,但如果无法成功,也很有可能就此一蹶不振。

小怪心中充满了如履薄冰的感觉。

无论是谁都行,请为他打开一个突破口吧。

第五章

安倍晴明一脸阴沉的瞪着天球仪。

神奇将落到站立不动的沉默老人背后。

十二神将青龙现出身形。他望着主人充满紧张气氛的背影,屈膝盘腿坐下。

雨声轰鸣着。

时间已是酉时,室内已有一半被黑暗所笼罩。

青龙无言的站起身来。他确认灯台还有灯油后,点燃了灯芯。晴明的房间残留有朱雀的神气,将其具现化便能轻松点火。就算朱雀不在,同胞们的神气也能将慧眼具现化。

那是五十多年前朱雀作为式神到临时,為火种熄灭而烦恼的晴明所完成的第一个任务。

一切都是从那些细微之事开始的。

温暖的橙色光芒慢慢在室内扩展开来。

老人发现***映入视野,回过头说道。

“宵蓝吗?麻烦你了。”

“不。”

青龙再次在晴明背后沉默不语的盘腿坐下。

青龙本来话就不多,没有必要的话总是保持着沉默。

“.......”

老人越过肩膀瞥了一青龙一眼,微微笑了笑。

即使是在十二神将中。晴明也只给与神气最为苛烈的四名斗将名字。不过会在平时那样称呼他们的,只有腾蛇和青龙而已。

平时封印住六合和勾阵的名字,是因为他认为这样做比较好。

通过反复呼唤红莲和宵蓝之名,能够使那言灵浸透内心与灵魂。名字中所包涵的咒语就是晴明的心愿。

而六合与勾阵的名字与两人不同,施以的是惩戒的咒语。虽然两人通常不会暴露出感情,但他们心底却有着毫不逊色于红莲和青龙的苛烈。晴明喂了抑制其才给了他们名字。

那好似与红莲和青龙决定性的差异。

“...宵蓝啊。”

被呼唤的青龙只动了动眼睛。

晴明面朝神将,重重的叹息道。

“老实说,我正在烦恼是否改遵从圣上的命令。”

“天皇的请求就是勅命,根本不是听不听打的问题吧?”

青龙淡淡地说道。晴明听罢苦笑道。

“就是那样没错。....勅命是非遵守不可得。就算要拼上这把老骨头,我也非去伊势不可啊。但是.....”

晴明所苦恼的并不是那件事。

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隐含着阴霾。

“就算是勅命,也不能带彰子公主一起去。”

晴明的眼神十分严肃。

对方是至高的存在。在这世上,只有神才能够违背其意志。

但是——

“.....”

晴明深深叹了一口气,用一只手按住额头说道。

“该如何是好呢.....”

青龙听完晴明充满苦涩的呻吟声,面不改色的开口说道。

“很简单。”

晴明惊讶的抬起头。总是一脸严肃的神将用蓝色的双眸注视着主人说道。

“去实现天皇的愿望,除此之外别无它法。”

晴明眉头紧皱。

同时,白天的情景在脑海中苏醒。

让暂居安倍邸的安倍家远亲之女佐为内亲王修子的随从。

天皇的请求,即使天皇本人并无此意,身为臣子的晴明也没有拒绝那委托形势要求的权利。

但在这件事上,他也不能就此退缩。

脸色铁青、哑口无言的晴明瞥了一眼左大臣藤原道长面无血色的侧脸,静静的做起了深呼吸。

他按耐不住狂跳不止的心脏,必须设法解决这个状况才行。

“....圣上,恕臣下直言....”

就连声音似乎都颤抖起来。

当今天皇的年龄就如同晴明的孙子般。他知书达理,在自己不对时也会老实向家臣道歉,拥有肯去改变自己想法的宽容。

只能在那上面赌一赌了。

“托付于本家的公主,是事出有因离开双亲暂居于此的。如果得知她远赴伊势的话,公主的双亲一定会因担心孩子而相当痛心。”

帘帐后的青年好像心有所感,沉默了下来。

“晴明非常清楚圣上的心情。但关于随行一事,还望圣上海涵。就此收回成命。”

“......”

天皇低垂着头握紧手中的扇子,似乎正在苦恼着。

建筑突然摇晃起来。

柱子和隔板吱吱作响,掉着的灯笼和帐子也晃动起来。

是地震。这都城正发生着地震。

所有人都脸色铁青。本应该坚固的都城得及正在震动着。

霾雨再加上天灾,唤起了人们心中更多的不安。

“.....”

在脉搏差不多跳了三十次时,晃动中雨渐渐平息。摇晃的程度相当大,现在仿佛都能听到建筑吱吱作响的声音。

房间里流淌着苦闷的沉默。

从伊势前来的神佑少佑大中臣春清和伊势斋宫寮官吏穖部守直、右大臣藤原行成。

隔着帘账端坐高位上座的当今天皇,和坐在帘帐前的左大臣藤原道长。然后,还有安倍晴明。

在场的是那六人。

所有人都在一脸紧张的等待着天皇的行动。

春清和守直希望能遵循天启,尽快带着内亲王修子返回伊势神宫。

天启出现后马上发生了地震。不止是天变,还发生了地异。而且是发生在这都城、发生在作为国家安泰之核心的天皇所在之地。

此时非同小可。他们二人一直在充满神气的伊势参加神事,对此深有体会。

虽然他们非常清楚天皇的苦恼,但是没有时间了。天照大御神降临斋宫女王之身下达的勅命,无论如何都必须完成。

藤原道长的心情大概比谁都要复杂。因为暂居晴明府邸的公主,就是他的女儿彰子。由于彰子受到异邦妖异的诅咒而无法入宫,他让彰子的异母姐妹章子冒名顶替进了宫。当初觉得只要把她送进安倍邸便可放心,可没想到居然会出现这种事态。

道长拼命故作镇定,为了不让双手颤抖而紧紧握住膝头。

他不是在害怕彰子的真实身份暴露。而是因为自己被迫放手的爱女将前往情况不明、潜藏危险的伊势。他几乎被那不安所压垮。

与成为国家中流砥柱,背负着政治重担进行斗争相比,彰子不得不前往伊势一事更让他害怕。

如果说他没有政治上的策略和盘算,那是在说谎。道长必须守护作为左大臣的地位和权力。如果失足的话,就正中了目前保持沉默的政敌下怀。

可是,他做为父亲关心女儿的心情也是真实的。

而在表面看来,寄主在安倍邸的公主和道长毫无关系。他此时完全没有插嘴的余地。

拜托了,晴明。无论如何也要阻止这件事情。

尽管道长看起来不动神色,但晴明确实听到了他的心声。

“恳请圣上务必.....!”

行成也帮着深深磕头、拼命劝说的晴明说道。

“恕臣下直言,圣上。”

帘帐背后的天皇似乎移动了一下视线。行成双手伏地说道。

“现在就做出回应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也应该考虑姬宫大人的心情,是不是暂时延期......”

行成面向从伊势前来的使者们,静静的问道。

“虽然姬宫大人前往伊势一事已经决定,但这么快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了呢?”

不过,守直却毅然的回答道。

“恕我直言,右大臣大人。现在的事态是分秒必争,可没有有限讨论的功夫。”

“.........”

行成咬住了嘴唇。

如果身体不好的皇后定子知道此事的话,又会怎么想?光是这样想就让人非常心痛。心痛又会对他的身体造成怎样的影响呢?

而且——

行成的表情隐约显露出焦虑。

晴明见状凝惑的皱起了眉头行成会露出那种表情真是稀奇。

难道行成本人不愿让修子前往伊势吗?

“左大臣....。”

沉默至今的天皇用凝重的声音命令道长。

“朕想和晴明单独谈谈,让其他人退下。”

天皇的声音异常生硬。

“让行成返回自己的岗位。他去迎接晴明辛苦了。”

道长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是。”

道长行了一礼,对行成、春清和守直使了个眼色。众人心领神会,行李后起身静静的离开寝殿。

其间晴明小声呼唤神将。

“天后。”

(在。)

神气就在他的身边。

“我希望你去看看阴阳寮的情况,确认吉平和吉昌他们是否平安无事。”

刚才的晃动相当大。虽然今内里还算安然无恙,但阴阳寮有大量器物,让人担心他们是否会因为坠落物而受伤。

至于安倍邸则不必担心那里是特别之地

(明白了。)

神气就此离去。晴明身边还有一股神气相随。虽然青龙并未主张自己的存在,但呼唤的话他应该会立刻现身吧。

只剩两人的寝殿内被沉重而苦闷的静寂所包围。

身上能感觉到沉重的压力。在晴明多次有意识的缓慢深呼吸之后,雨声再次响起。实际上,外面一直下着雨,可声音却被心脏的鼓动所掩盖。

“....晴明,靠近一些。”

老人惊讶的皱起眉头,跪着向前移动到帘账之前。

“再近一点,到帘帐里来。”

“......可是....”

“没关系的。”

晴明拗不过固执己见的天皇,拨开帘帐端坐到天皇面前。

帘帐的摆动渐渐停止,屋内再次充满只有雨声的静寂。

突然发生了晃动。

晴明和天皇屏住呼吸,反射性的绷紧身体,只是一心默默的忍耐着。

晃动持续了很长时间。

当晃动总算平息下来时,年轻的天皇满脸苦涩的开口问道。

“...晴明,地震到底预示着什么啊?”

低着头的青年紧握着手中的扇子。由于过于用劲,手指都变得白皙。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手指正在微微颤抖。

“如果说这雨代表天意,就表示天照大御神在借雨传达意思。那么地震呢?作为国家本身的大地震动,会不会是朕犯下错误触怒了神明呢?”

天皇面对瞠目结舌的晴明悲痛的呻吟道。

“朕其实......并不想把女儿送去遥远的伊势......!如果可能的话,朕愿意不惜一切手段去阻止此事,将她留在身边......!”

天皇的肩膀无法忍耐似的颤抖起来。

“神明。上天会不会为了惩戒我的那想法,所以才引发地震呢?晴明......!”

脩子只有五岁。他不愿让如此幼小的女儿送去伊势。那是天皇作为父亲毫不虚伪的真实想法。

但他在身为孩子亲的同时,也是生活在这个国家所有人民的父亲。

如果因为疼爱自己的孩子误入歧途的话,灾厄也许就会降临到数万人民身上。

作为身居高位之人、作为身居地位者,是不允许处于一己私利作出裁断的。那么为了让自己的内心能更加平静和坚强,至少要求晴明同行、希望安倍家的公主陪伴。

那是必须作为国家首脑存在的天皇所能表现的,身为个人的唯一意志。

“如果能平息神的愤怒,就算让朕磕头道歉也行。朕发誓一定会把脩子送去伊势。可是心却无法束缚,只有不想让她去的念头实在无法控制。晴明......”

难道这样都不能被原谅吗?就连隐藏在心中的想法都不行吗?

晴明正要开口之际,地震再次袭来。

天皇似乎想说什么,不过最后还是默默的咬住了嘴唇。

话说出口会成为言灵,而言灵会传达给神。因此他无法再继续说下去。

天皇只是握紧扇子,颤抖着肩膀。

在那里的只是一个被夹在公私之间的青年。

晴明伏下视线。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天皇只有二十一岁而已。

“......霪雨应该代表了天意吧。但是......?”

晴明一字一句确认般说道。那话语鲜明的回响在青年的耳中。

“地震却并非如此。圣上的担心应该完全只是杞人忧天。”

天皇的肩膀一震,慢慢抬起头问道。

“......晴明,真的吗?”

“是的。”

“真的可以相信吗?相信你的话中蕴含着力量。”

“诚然。晴明绝对不会害圣上误入歧途的。”

老人的断言充满了威严。

天皇直直的注视着晴明,苦恼的眼神射穿了老人。

“那么晴明,朕只求你一次。”

“是...”

天皇用急切的声音说道,

“能请你占卜天照的天启是否属实,是否真的必须把脩子送去伊势吗?”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即使如此,他也无法舍弃可能会有哪里出错的希望。

晴明严肃地点点头。

“臣谨遵圣意。”

接着,晴明朝天皇低头说道。

“如果天启为真,臣将愿随姬宫大人左右。但暂居本家的公主一事,望圣上能再稍作考虑。”

雨声轰鸣着。

在相当漫长的时间里,晴明一直摆出礼仪的姿势纹丝不动。

天皇正要开口时,建筑再次摇晃起来。

"......"

晴明眯起眼睛。这绝不是上天对天皇表现出的愤怒。可他的直觉也告诉他,这地异也并非单纯的自然现象。

天皇等到晃动平息之后,静静地回应道。

“知道了。。。。。。。你可以退下了。”

面对天皇无力的话语,晴明更加深深地低下了头。

就这样,晴明从天皇御前退下时申时已过了大半。和天皇的单独会面结果花去了很长时间。

道长虽然直到申时都在等待晴明他们对话结束,不过最后还是因为公务去了大内里。

晴明叹了口气。

幸好道长不在。

天皇本来是不可以吐露自己真心的。因此就算是对方是左大臣,他也不能泄露那些话。

结果,他没能履行行成希望他与天皇会面后去见见脩子的请求。

老实说,晴明现在根本无暇他顾。

他突然回想起行成得知脩子伊势之行时露出的表情。那表情实在叫人在意。

不过,自己现在没时间关心此事。

晴明重振精神坐到式盘前,用严肃的眼神瞪着式盘。

青龙看着注视式盘不动的晴明,显得有些无奈。

“就算再怎么占卜,也没法推翻姬宫的伊势之行吧。神宫的人怎么可能假借天照大御神之名呢。”

晴明也很清楚那一点。天皇的愿望不过是徒劳的挣扎罢了。

理智虽然接受了,感情却无法认同。为了能够做出妥协,他才会拜托晴明占卜。

天皇是天照大神的后裔。对于其赦命的真伪,不用思考就能凭本能知晓。

面对板着脸的老人,青龙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

“如果天启是真的话,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去伊势的,我对圣上也是这样表示的。”

“我知道你会去伊势,问题是彰子公主。”

晴明的表情僵硬了。他移动视线朝纹丝不动的神将望去。

无论去不去伊势,事情都不会就此收场的。”

“宵蓝,不要戳人痛处啊。”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逃避现实难道会有好事发生吗?”

“。。。。。。没有。”

老人呻吟着叹了口气。

“我有时不禁会产生疑问,想你是不是非常讨厌我。比方说像现在。”

晴明本想报复青龙一下,可青龙完全没有理会他。

“你怎么想是你的感情,和我的意志没有关系。另外…”

蓝色的双眸闪过一道亮光。

“我原本对彰子公主就没什么想法。只是因为你很重视她,我才跟着照做的。”

晴明不禁回头朝青龙望去。

不管是朱雀还是青龙,神将们有时会这样痛快地表明自己的意思。

即使对象不同,将绝对的存在作为最优先这点上却是彻头彻尾地贯彻到底。

这应该不算是极端吧。

就算是现在的红莲,在紧要关头时也会把晴明和昌浩放在最优先位置。他对彰子表现出的温柔就如同青龙刚才所言,是因为晴明和昌浩重视彰子的缘故。

因为昌浩决定要保护彰子,所以红莲也保护彰子。不过要说昌浩与彰子这间谁优先的话,红莲的心绝不可能偏向彰子。

那大概是与面对十二名同胞时完全不同的想法吧。

“……宵蓝,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

面对晴明唐突的质问,青龙显得有些怀疑。

“打个比方,我和吉昌被妖怪袭击命悬一线,你会救谁?”

莫名其妙的问题使得青龙的怀疑更深了。

“这有回答的必要吗?”

晴明一边在心里嘀咕着“大概没有呢”,一边继续说道。

“那么,我和红莲……”

青龙眼中闪过潜藏杀气的险恶。晴明见状慌忙改口说道。

“不对,这样吧……就当勾阵同时陷入千钧一发的危机中。两人中只能救活一个的状况,其他人没法行动。那样的话你会救谁?”

“……”

青龙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认真烦恼着。

晴明这时回想起以前曾出现过这样的状况。

自己因为天狐之血的失控一只脚踏进鬼门关;勾阵则身负濒死的重伤,性命犹如风中残烛。

虽然最后青龙留在了晴明身边,红莲则赶往勾阵那里,但那是天空的指示,并不是青龙的意志。那么如果没人下任何指示的话,青龙又会怎么做呢?

“……”

青龙一直保持着沉默。

因为他太过陷入沉思,反而让提问的晴明感到于心不忍。正在这时,神将终于开口说道。

“……如果不身临其境的话,是搞不清楚的。”

晴明“嗯”地颔首称是。

就是那样。晴明和同胞应该是在不同次元的同等存在。就连进行优先顺序排位的想法本身,大概都不存在于十二神将之中。看来晴明的想法似乎是正确的。

“抱歉,问了过分的问题。”

青龙露出不满的神情。 他似乎想向晴明抗议,不过最后还是克制住了。

对他们十二神将来说,晴明是最初的主人。

晴明清楚他们多么重视自己。他也清楚神将们对人类的感情,最初都是源自自己。

虽然年轻时那样还好,但人类是有寿命的。晴明总有一天也会渡过那条河(指三途河),而且那天也并不遥远了。

如果晴明请求的话,神将们应该会留在安倍家之人的身边。但晴明希望那时除了自己的命令,其中也有他们自身的意志。奇Qīsūu.сom书这也许只是他的任性罢了。

“……这算是吹毛求疵吗……”

青龙听到老人的嘀咕,惊讶地朝他斜眼望去。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只是自言自语而已。”

他展开式盘,一边“嘎啦嘎啦”地回转一边开始解读。

晴明忙碌了一会儿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就像先前知道的一样,天启是事实。他不过是做了确认。

但是——

晴明抬起头。

“朱雀、太阴。”

被呼唤的神将随之显出身形。

“怎么了,晴明。”

“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察觉到晴明声音中的紧迫,表情严肃地等待着主人的命令。

晴明面向神将们宣布道。

“抱歉,我希望你们能马上赶往伊势探察神宫的情况。我必须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伊势?”

太阴忍不住反问道。晴明点点头回答。

“没错。”

天照大御神的天启是几天前出现的。虽然畿部守直应该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都城,但几天的间隔已足以使事情一波三折了。正在这时,地震又发生了。尽管神将们不会感到恐惧,却也因为地震太过频繁而有些在意的样子。

“又来了吗? ......只有今天地震一场频发呢,清明。”

清明朝抱着胳膊的朱雀点点头,用锐利的眼神朝外望去。

“雨也好地震也好,确实有什么事正在发生。为了找出其原因,也需要去调查伊势的情况。”

清明突然苦笑着说道。

“对不起啊,朱雀。天一明明才刚刚回来的。”

朱雀微微睁开眼睛,笑着说道。

“不用在意。现在天贵正在异界和天空、太裳在一起。我没有丝毫的不安。”

如果知道天意在安全的场所接受保护的话,就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朱雀害怕。

“走了,太阴。”

“嗯。那我们走了,清明。我会从那边送风回来的。”

开门来走到走廊上的两人瞬间被太阴的疾风所包围。

清明选择太阴而不是白虎一事,无言地表明了时间紧迫的情况。

当风声消失只剩下静静的雨声时,清明喘了口气。

当两人报告之前,自己只有等待了。

“......不,等一等。”

有什么在清明的眼眸中一闪而过。发觉此时的青龙本能地产生了危机感。

“清明,你在想什么?”

青龙正要起身追问时,大门方向传来有人回家的声音。昌浩回来了。

青龙感觉到了小怪的气息,不高兴地皱皱眉头隐身了。

被独自留下的晴明有些困惑的苦笑起来,

从这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彰子前去迎接昌浩的声音。虽然因为混杂着雨声听不清话语不过她应该是在关心被淋湿的昌浩。

昌浩和小怪似乎正在回答她,如果只从这听声音的话,真是让人微笑的交流。

可是,清明察觉到了昌浩令人不安的地方。

他将式盘放在手上,自言自语地说道。

“......该如何是好呢?”

昌浩心中深深的伤痕。

要怎么做才能抚平它呢?

第六章

漆黑的黑暗仿佛因为雨水变得更深重了。

在子时过半时,昌浩事隔许久后再次溜出了房间。

他给自己施下避雨和暗视之术。

穿上能融入黑暗的暗色狩衣和狩衤夸,解开发髻系到脑后,戴上手套动身启程。

昌浩一边翻过篱笆一边感慨颇深地嘀咕道。

“真是隔了好久呢。”

他跳下道路等待小怪跟上。黑暗中,白色的异形轻快地纵身跃起。

小怪“啪”地一声着地,很不高兴地低头瞅着已经满身是泥的自己。

“唔唔唔唔唔唔。”

“没办法啦,小怪。”

“唔唔唔唔唔唔。”

小怪一边无法释怀地低吟着,一边在昌浩身边迈开脚步。

上次这样来到夜幕下的都城,应该已经是一个月之前了。

从出云回来之后,虽然曾去过一次贵船,不过那次在半夜就回了家。

因为好久没有在半夜离开宅邸,所以让人有种新鲜的感觉。

“出是出来了,现在要去哪里啊,昌浩。”

昌浩一边朝归桥走去,一边回答小怪道。

“去一下鸭川。我想去看看之前决堤堤坝的情况。”

虽然平安无事最好,但继续下雨的话,也有再次决堤的危险。

他在堤岸旁停下脚步,呼唤停在桥下的妖车。

“车之辅!”

车轮中央浮现出鬼的面孔,它因为发现昌浩而高兴的笑了起来。

妖车为了不从湿漉漉的堤岸上滑落,巧妙的选择落脚点向上爬去。在还差一尺便可登顶时,地震发生了。

车体摇晃着从泥泞的堤岸上滑落下去。

(嘿呀呀呀呀呀!)

四周回响起车之辅那昌浩无法听到的悲鸣。

“车之辅!“

脸色铁青的昌浩正要翻下堤岸,却被小怪阻止了。

“住手,要是脚滑了怎么办?"

"可是!”

小怪半无奈地示意大惊失色的昌浩朝堤岸下看。

“只是轮子打滑了,不用担心。”

车之辅几乎滑到崛川河边,现在正铁青着脸,吱吱作响地移动着车体。如果是人类的话,早就吓得停止呼吸瘫坐在地了。

重振精神的车之辅小心谨慎地爬上了堤岸。

车之辅如在喊号子般使劲爬上道路,眼含热泪地向小怪述说道。

(式神大人,地震,地震。。。。。。)

“知道了,知道了。总之已经平息了,你先冷静下来。”

车之辅发出“呜呜”的哭泣声,它似乎很害怕地震的样子。

“小怪,车之辅怎么了?”

昌浩看着他非同寻常的样子,担心地将手放在了车轮上。

“......好像对地震没辙的样子."

“这样啊。”

自己还真不知道这点。

昌浩安慰车之辅似的“砰砰”拍了拍它的车体。

“车之辅,要不要紧?掉下去时有没有弄痛哪里?”

(是、是的,主人。小的毫发无损,请不用担心。)

“……就是这样。”

小怪现在也懒得再抗 议“不要拿我当翻译”,在昌浩发问前就帮车之辅传了话。

“那样的话就好。车之辅,希望你能带我去鸭川,我想看看之前差点决堤的地方。”

车之辅一听昌浩拜托,便改变车体方向,掀起后部的帘子。

让小怪先上车后,昌浩也坐进了车中。

车之辅用鬼火照亮道路,开始疾驰起来。

即使是在一片漆黑的道路上,车之辅也能安全地行驶。

泥泞的道路上到处是大片的水洼,车之辅为了不陷入其中只能迂回前进。要是像前几天那样轮子陷进泥里而动弹不得的话,不但会更费时间,而且还会给小怪添麻烦。

车之辅正拼命努力去避免那种事态。

也许是妖车的想法传达了出去,车中的小怪开始挠起脖子。

小怪对帮助陷进泥里的妖车一事并不感到辛苦。因为车之辅也不是喜欢才陷进泥里,所以也没有责怪它的理由。

昌浩从观览窗朝外望去,似乎听到了雨声以外的水声。

快要到鸭川了。

他稍微拉起前帘凝视外面。

能看到雨线。沉重的“咚咚”声变得更大了。

昌浩爬上堤岸,俯视在漆黑的黑暗中发出低吼的鸭川。

混浊的泥水飞溅上来。

水上涨得比预想要快。

昌浩环视周围,发现了堆积起来的沙袋。

“在那边。”

他移动到沙袋附近,开始确认堤坝的情况。

虽然即使昌浩窜上跳下堤坝也纹丝不动,不过整个地基大概已经变得松散。

昌浩单膝跪地手触堤坝,调整呼吸念道。

“……禁。”

他施下了简短的咒文。虽然咒文能防止决堤,但不知能支撑到何时?

比起昌浩的咒术,绝对是波涛汹涌的水流更强大。

“只是暂时安心的程度呢。”

“嗯,不过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昌浩仰望被雨云覆盖的天空。只见大粒的雨滴连续不断地从天而降,完全看不到任何停止的征兆。

“止雨的祈祷怎么样了啊?”

虽然晴明会被天皇召请大概就是为了上奏此事,不过阴阳寮却没有任何通知。

也可能只有昌浩这样的下级人员被蒙在鼓里,上级则正在拼命安排日程吧。

“可是父亲也什么都没说……”

身为天文博士的吉昌不可能不知情的。既然如此,今天的召请就可能与那件事无关。

“真是讨厌的雨呢。”

昌浩打心底厌恶般嘀咕道,再次朝河面望去。

要是掉进充满漩涡的激流里,大概会没命吧。

“呐,小怪。要是天后或玄武的话,不能对河水想点办法吗?”

和昌浩一起眺望河水的小怪一脸阴沉地低声说道。

“只是暂时的话,应该能有办法……不过呢,这样没法根本解决吧。”

“话虽如此。可如果能暂时缓解的话,那样也能让大家安心。”

要让雨停下大概很困难。因为就算是神将之力也对天候无能为力。

“我对此不发表意见,有问题回家问晴明去。”

“我会的。”

昌浩点点头转过身去,开始慎重地走下刚才爬上的堤岸。

他慢慢地选择落脚点移动脚步,总算平安无事地下来了。

“车之辅,回都城去吧。”

车之辅一直在担心昌浩会滑倒跌进河中,此时才终于放下心摇晃起车辕。

车轮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

因为道路非常泥泞,所以要迂回很远。

回到都城已经是接近丑时过半的时候了。

昌浩在车中抱住一侧膝盖,面带难色地说道。

“今天的地震异常的多呢。”

“是啊。都城会那样晃动真是少见。”

“嗯,在我的记忆里也不多见。”

最初的晃动尤其剧烈,之后则是断断续续的轻微晃动频发。

在阴阳寮看见的金色巨龙也让人在意。

“那条龙,应该和高淤之神没有关系吧?大概。”

“……我是这样觉得的。”

小怪闭上一只眼,态度有些犹豫。昌浩奇怪地朝它望去。

小怪皱起眉头说道。

“高龙神的原形是银色的龙。而我们白天见到的龙是金色的,所以肯定不是贵船的祭神。”

“那龙就那样消失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现在能想到的,只有其为某种化身的可能性。

“龙吗…”

小怪突然眨了眨眼睛说道。

“啊啊,这么说来,这个国家也是龙呢。”

“嗯?你说什么?”

因为不明白意思的昌浩有些怀疑,所以小怪向他说明。

“日本也呈现出龙的造型。北边是头,西边是尾巴。”

南北之间细长的形状可以看成是龙。

“这样啊。小怪知道得真多呢。”

“别看我这样,毕竟也是神之末席呢。”

“龙之形的国家吗…”

昌浩一边听着车轮发出的嘎啦嘎啦声,一边喘了口气。

白天目击的龙睥睨着昌浩他们。其双眸似乎熊熊燃烧着类似愤怒的感情。

那条龙是何处的神呢?会不会是昌浩不知道的神,因为对人类的愤怒而降雨呢?

因为雨的起因是神的愤怒,所以高龙神才会袖手旁观。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就可以理解了。

可是,贵船的祭神在日本也是位列前五的神明。如果是有着这样高位的神格也无法阻止的神,那么其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再怎么想也找不出答案。昌浩揉着右侧太阳穴,活动起脖子。

想得太多使得肩膀酸痛。

“今天就先回家。明天也要出勤,回去休息吧。”

小怪摇着尾巴说道。昌浩老实地点头同意。

“车之辅,回安倍邸。”

昌浩在车中说道,结果耳朵里传进了好几个声音。

“喂喂——”

“喂喂——”

“嗯?”

在他惊讶地打开观览窗的瞬间,响起了合唱。

“孙——!”

“……”

昌浩默默地关上观览窗,装作什么也没听到般坐下。小怪则望着他扇了扇耳朵。

车之辅诚恐诚慌向小怪问道。

(那个,式神大人。你看该怎么办啊,大家……)

“听好了,既然昌浩什么都没说,就不用去管。”

昌浩瞥了小怪一眼。他大致推测了出车之辅在说什么。

外面依旧传来嘈杂的声音。

“喂喂。”

“孙~子。”

“孙子就是孙子。”

昌浩别开了视线,不过还是什么也没说。

小怪歪着脑袋没了主意。该怎么办呢?不过话说回来,杂鬼们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接近。

真的很近。就好像没有距离似的——

小怪眨眨眼朝顶棚望去。难道说……

昌浩发现小怪晚霞般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顶棚,也恍然大悟般向上望去。此时,上面传来了精神百倍的声

音。

“孙——子。”

观览窗被“咔啦”一声打开,接着,一个球形物体飞了进来。

弹落到昌浩身边的球体啪嚓地站了起来。

“哇啊…痛痛痛。”

昌浩狠狠瞪了一眼按着脑袋起身的独角鬼说道。

“不要随便进来。”

“喂,怎么了呀,有什么关系。车可是一直都对我们说请的哟。”

剩下的两只也依次从打开的窗户钻了进来。

“哦哦,有了有了。孙……”

猿鬼原本瞄准昌浩的脑袋准备扑过去,却突然眨眨眼静了下来。跟在后面的龙鬼也趴在窗框上停住了动作。

车之辅为了不甩下杂鬼们降低了速度,“啪嗒啪嗒”碾过水洼的声音变得小了起来。

蛇行的车之辅发现车内异常安静有些奇怪。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进入都城就和杂鬼们相遇。它们“咻”的一下跳上车篷,和车之辅简单交谈了一下。

我们在找你哟,孙子坐在里面吧?虽然有事想要报告,不过机会难得,想来个兴余节目吓唬他一下。如果从那

边的窗户进去,会吓他一跳吧,他会露出什么表情啊,真是期待呢。

三只杂鬼眼睛闪闪发光,越说越激动。车之辅没办法,只好叹着气同意了。它们向车之辅道谢后,便一起叫了

起来。

在注意不被甩下的同时打开观览窗的是猿鬼。将独角鬼像钟摆般丢入车中的是龙鬼。虽然对它们来说很遗憾没

有落到昌浩头上,不过吓了他一跳是不会错的。

但是,车之辅并未如预想般听到昌浩的怒号和喧闹声。

车之辅完全停下车,窥探起车内的样子。

在一片漆黑的车内,皱着眉头的昌浩正半睁着眼怒视着杂鬼们。

杂鬼们则表情僵硬地回望着昌浩。

小怪看着双方的样子,发现杂鬼们在困惑地悄悄交换视线。

小怪眨眨眼露出严肃的表情,晚霞般的眼睛闪烁出光芒。

“……直觉意外的敏锐呢。”

它用没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嘴里嘀咕道。

小动物正因为脆弱,所以直觉才非常敏锐。杂鬼们似乎也不例外。

一眼看去,就能察觉到昌浩和平时不同。

它们本想事隔许久作弄昌浩一下,但今天的昌浩却出于某种原因没那个心情。平时的昌浩无论嘴里怎么说,都

会为杂鬼们露出破绽,饶恕它们的所作所为。

正因为知道会被原谅,杂鬼们才会肆无忌惮地作弄昌浩。

可是现在的昌浩却没有那份从容大气,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杂鬼们明显感到困惑。

昌浩本人无法理解杂鬼们的困惑。他虽然怒视了杂鬼们一会儿,最终还是有些惊讶地感到不解。

杂鬼们看起来吓得直不起腰了,为什么呢?

“……有什么事吗?”

昌浩冷淡地问道。三只杂鬼彼此看了看,猿鬼作为代表开口说道。

“那个……白天在朱雀大道,有金色的龙出现了。”

“哎?”

昌浩闻言眼神一变,小怪探出身子问道。

“真的吗?”

“是真的。沿朱雀大道向大内里走,龙就从水洼里冒出来了。”

“水洼…?”

龙鬼朝自言自语的昌浩挥挥前脚说道。

“与其说是水洼,不如说像是从土里冒出来的。龙随后在朱雀大道游弋,就那样消失了。”

它说是朝大内里的方向。

昌浩追问杂鬼们。

“那是什么时候?”

昌浩他们是在下班时在内里上空看到金色的龙。时间应该是在申时结束时。

“差不多是你们下班的时候。本想报告所以去了大内里,不过你们已经不在了。”

本想再去安倍邸一次,可是地震多得让人不舒服,所以就到附近的无人邸避雨去了。

昌浩脸色凝重地说道。

“下班时间的话,就是申时结束……”

正好是昌浩他们看见龙的时候。

出现在杂鬼们面前的龙从朱雀大道北上,在内里上空现身,然后就那样消失在云间。

虽然成亲说过会向上头报告,但昌浩和小怪并不知道事情随后的发展。他本打算明天再去问成亲的。

小怪的耳朵摇晃起来。

“——是地震。”

全员都大吃一惊。

车体剧烈摇晃起来。车之辅哆哆嗦嗦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杂鬼们彼此依偎,等待晃动平息。

昌浩一脸严肃地站起一只脚。

在朱雀大道游弋的龙。朱雀大道是南北走向的都城中心。对面是作为要地的大内里。

昌浩感到后颈部有些发烫,忍不住伸手去挠,无意识间改变了身体的姿势。

刹那间,从下往上冲顶般的冲击袭了过来。

“有什么……”

小怪全身的毛都倒立起来。

“快出去!”

小怪和昌浩拨开后帘,把僵住的杂鬼们拉了出去。

“车之辅,快闪开!”

在他们跳车怒号的同时,车之辅正下方的水洼飞扬起巨大的水花。

(嗨呀呀呀呀呀!)

车体被挑起后侧翻在地,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车之辅!”

昌浩脸色大变地叫道。与此同时,从水洼和其下方的地面跃出了闪着金色光辉的龙。

第七章

巨大的龙身从土中飞跃而出。

杂鬼们悲鸣着四散逃走。

如今只能从道路两端的柳树依稀辨认出这里是朱雀大道。而横倒在路边的车之辅虽然仍在拼命挣扎,但却怎样也翻不过来了。

金龙的双眸燃烧一般蔑视着无可奈何倒下的牛车,巨大的龙身在空中翻滚着。

似乎对企图阻止自己的牛车非常愤怒,龙张开大嘴向它飞扑而去。

昌浩连忙布印。

“御?安蒜云伽,沙罗九端!”

虽然不知道金龙的真身,但现在必须保护车之辅。

“御?急急如律令,云八田!”

车之辅四周立刻形成一个半球形的障壁,随即,迎面扑来的金龙的牙齿撞上了这层保护结界,发出刺耳的声音。

龙身因这股冲击力也随之向后卷曲。但它立刻又重整旗鼓,将视线转向了妨碍它的昌浩。

那金色的龙眼中射出了强烈的光。

“小怪!趁现在把车之辅……”

小怪轻轻咋了咋舌。随即,红色的斗气包围了他小小的白色身体,瞬间恢复了真身的红莲一跃穿过了昌浩的结界落到车之辅身旁。

(式、式神大人,非、非常对不起……!)

将哭着连连道歉的车之辅扶起后,红莲焦躁地喊道。

“好了快走吧!要道歉的话以后有的是时间。”

车之辅摇摇晃晃的跑开了。这辆妖车上爬满了杂鬼。

“车!”

“没问题吧车?!”

“往那边!”

车之辅在在与朱雀大道呈直角交叉的东西方的一条路上转了一个弯,与昌浩他们保持了一定距离。

但它却无法抛下他们自己逃走,于是又掉转车头,准备等昌浩一呼就急奔回去。

另一方面,昌浩正与龙对峙着。

在土中自由穿梭着的龙时沉时浮。虽然昌浩和红莲屏息静气的追寻着它的所在,但由于龙实在太神出鬼没而无法预测它的行踪。

“啐!”

红莲咋了咋舌,召唤出一条鲜红的火蛇,以龙的口为目标飞游而去。

地面发出剧烈的震动。同时,龙也从土中带着一身飞沫扶摇直上。

“哈!”

红莲的炎蛇分为几条冲了过去,环绕着龙身。但在大雨之中炎蛇的势头却有些削弱。

看着正奋力摆脱身上麻烦的火焰的龙,昌浩放出了术。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随着尖锐的撕裂声响起,灵力形成的刀割开了龙的大嘴。

从裂开的伤口处迸发出刺目的金光,宛如龙的血一般。而沐浴在这光芒中的昌浩忽然感到一阵恶寒。

“怎么……?!”

他瞬间失去了力气,单膝跪下。

昌浩看到了深远的黑暗。

“诶……?”

似乎听到汩汩的流水声在耳边响起。在黑暗的深处,充溢着热气。

“昌浩!”

红莲想要冲到动弹不得的昌浩身边,却被对面龙的神气弹了回去。

震天的怒吼。

几近疯狂的巨龙用双眼盯住红莲。

龙的吐息吹向了红莲,它似乎想以龙息封住红莲的行动。

“……什么?”

正奋力挥散龙息的红莲的脑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

这波动,似乎曾在哪里感受过?

并不是神气。也就是说,这条龙实际并非贵船的祭神的化身了?

但也并不是妖气。并没有任何不祥感。

是更强的,更深的,潜藏的波动。

但虽然有所察觉,却仍然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

巨龙焦躁不安的挥舞着身体。

同时,地面也开始震动起来。

躺在御寝上闭目而眠的风音忽然睁开了眼睛。

“……什么……?”

守夜的女官已经在地板上铺下数件外衣代替被褥休息起来,此时应该是子时过半了。

不过现在确切是什么时刻呢?如果天空中有星星或月亮的话尚可以推测,但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她也无法得知时间。

六合现身在风音身边。

“彩辉,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丑时已过。”

雨音伴着风声,带了某些细微的东西。

“这是腾蛇的斗气。发生了什么事?”

腾蛇通常都是白色的小怪模样,且抑制了神气。不过他在化为小怪时也能使用普通的神力,所以会恢复真身就表示发生了什么事。

风音坐起来披上外衣。屈膝在她身前的六合似乎不想惊动在御寝中睡觉的修子,压低了声音道:

“啊,他好像和什么打起来了。”

腾蛇的神气非常强烈,即使在如此距离仍然能清晰感受到,大概也是由于平常被封印的缘故。

风音站了起来。

“我还是有点在意。”

就在此时,地面忽然震动起来。虽然不是很剧烈,但持续时间很长。

就连御寝也开始摇晃起来。风音从帐间窥看了一眼帐中的情形。

盖着外衣的修子正发出沉沉的鼻息安稳地睡着。风音也松了一口气,露出了微笑。

“我去腾蛇那里看看吧。”

六合也瞥了一眼帐中。风音立刻理解了他视线的含义,点头道:

“没关系的。而且如果我一直跟在她身边的话,其他的女官就不能近身。公主殿下有呼唤我另当别论,如果只是醒过来的话应该不用担心。”

六合仍然神色忧虑。

“那我也去吧。”

他也对频繁的地震有些在意。

傍晚时,听到传言的勾阵拜访了对屋。

和风音一样身为土将的勾阵也对地震毫无觉察。

如果地震是由术士的咒术等人为因素造成的话,那么他们毫无预感也并不奇怪。但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大阴阳师安倍晴明不可能没有察觉。

当世很少有人能使用避开晴明之眼的极致法术。但,也并不是绝对没有。

六合的神色变得严峻起来。

至少这里就有一个人。

如果是能与风音旗鼓相当的人的话,就很可能引起这次的地震。

他想起了前日与风音对峙的那个白衣女人。

这时,风音似乎为了让自己的行动方便,将平常披散的头发束了起来。

又一阵微震,建筑物也微微震动。

窗下的吊灯也摇晃起来。

“你还是留下吧。”

风音停止了束发,抬头问道。

“彩辉?”

“这地震不是自然形成的,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必须留一个人在公主殿下身边。”

明白六合所指的是那个白衣女人,风音也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我会尽快回来了。”

留下这一句话后,六合便悄然隐去身形。

神气也随之消失。

风音微微叹了口气,将已经束好的头发又放了下来。因为雨的湿气而显得有些沉重的头发盖满了她的后背。

她站起来,静静地走向对屋。

一出房间,雨声便充斥在耳边。除了雨滴敲击大地的声音以外再也听不到其他。

脚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感觉异常冰凉。尽管不怕寒冷,但并不是感受不到寒意。

雨势毫无衰竭的迹象。

就在风音眉头紧皱抬头望向天空时,又一次地震开始了。

朱雀大路也在晃动。

这次与之前的震动截然不同,是仿佛地下有什么沸腾了一般的剧烈冲击。

昌浩撑在地面的手也清晰的感受到了地下传来的骚动。

“这下面……有什么……”

地震的威力剧增。几乎让昌浩无法保持平衡,只能双手扶地拼命支撑着自己。

朱雀大路沿路的宅邸中也陆续传来人们的悲鸣。

红莲咋着舌,抓住昌浩的衣角把他拉了起来。

“没事吧?昌浩。”

“怎、怎么会……”

由于龙体中迸射之物而产生的无力感已经消失了。但那究竟是什么?

“……诶?”

忽然,昌浩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以前发生过类似的事吗?想不起来。是搞错了吗?

龙所释放的力强大得令人恐惧。并且似乎还在与时俱增。

“红莲,这龙是何处的神吗?”

闻言,红莲摇了摇头。

“不,我不这么觉得。龙所放出的并不是神气。”

然而,昌浩也感觉到了,那也不是妖气。

巨大的龙身翻滚着,尾巴敲击着地面,溅起无数飞沫。

浑身被泥水和飞沫包裹起来的巨龙散发着强烈的怒气。

它张开了大嘴,怒吼声震动了大地。

昌浩和红莲确信地震是由它引起的。

“也就是说,打倒这家伙就可以平息地震了。”

想起地震时彰子那苍白的容颜,昌浩定定地凝视着巨龙。

“打倒它!”

说话的同时,他已经跨过红莲身边向龙面前飞跃而去。

“昌浩!”

红莲大叫道。但昌浩已经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结印。

“归命!普遍!诸金刚!暴恶魔障忿怒圣语!不动明王!”

不动明王之印向龙锁去。

“归命!普遍!诸金刚!暴怒魔障!摧破恐怖忿怒圣语!不动明王!”

真言完成。昌浩对龙施放了封印其行动并摧毁一切的术。

龙身焦躁地晃动着。

“————!”

无法形容的怒吼从龙口中迸发。

昌浩的眼瞳深处隐藏着凄绝的光芒。

这样一来就能够打倒它了。并且,不留任何生路。

“……………………………………………………”

结印所燃起的火焰放射出炙热的灵力。

解印,同时右手重启刀印。

“万魔——降伏——!”

落下的刀印随即化为带着火焰之力的灼热利刃。

巨大的龙身被一刀两断。

从中间开始,龙身两段慢慢地倒下。

本以为它的尸体会溅起巨大的飞沫,但龙在落地之前就崩裂为飞灰了。

昌浩喘息着凝视着眼前的一切。

“……成功了吗?……”

仔细环顾周围,龙的气息已经消失了。

昌浩调整了自己的姿势,舒了一口气。

而目睹这一切的红莲神色严峻地眯起了眼睛。

方才,他看着声称打倒巨龙飞身而出的昌浩的背影,忽然与某个灰白色的火焰幻影重叠了。

那是天狐之炎。本应该被道反之玉抑制的异形之火焰,刚才强烈得几近视觉化了一般。

第八章

腾蛇的气息消失,不稳的波动也随之散去了。

“结束了吗......”

站在地板上探询气息的风音打开了窗户凝听着细微的声响。

当她回过头去时,不禁瞪大了眼睛,屈膝道:

“公主殿下,怎么了?”

“地震还......”

“诶.......?”

瞬间,大地又开始震动。柱子和屏风都发出了剧烈的声音。修子胆怯地抓住了风音的手。

她另一只手紧紧的握着一个黑色的物体。

地震很快便平息下来了。吱嘎作响的房间也恢复了平静,只有雨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修子大大的舒了一口气。

“......好,好辛苦啊,公主......”

嵬终于忍不住抗仪了。修子慌忙减轻了手中的力气。

“对不起,你没事吧?”

从修子手中逃出的嵬沿着她的衣服滴溜溜的爬上了她的肩膀。

“这样就行了。对了,风音大人,这样一直吹冷风可不行哦,快回里面去吧。”

抚摸着张开了一边翅膀的嵬的头,风音苦笑起来。

“没关系的,比起我的话,公主才比较冷吧。”

随后,风音催促着修子回到了屋内。

而这一切,都被藏在柱子后某个黑影尽收眼底。

“……那个女人是个障碍……”

此人正是女官阿云。

因为风音的存在,她无法接近修子。

阿云低声呢喃着:

“……这样下去就没有时间了。”

这时又再次发生了地震。柱子和墙壁随之发出剧烈的声响。

“必须赶快动手了。”

在她转身的瞬间,地面再次摇晃起来。

断断续续的地震。

阿云阴沉着脸,眺望着南方的天空。

车之辅在安倍府邸前停了下来。

掀起前帘沿着车辕走下来的昌浩回身道。

“谢谢你车之辅,你辛苦了。”

车辕立刻回以吱吱的声音。车之辅掉转车头向桥下驶去。

不过因为下雨路滑,它的背影看起来似乎正在为如何驶下堤坝而发愁呢。

轮子中央浮现的鬼脸战战兢兢地试探着道路,但小路山峰泥水几乎像瀑布一样四处流淌,如果就这样下去的话一定会滑倒的。

而且就算是平安的下去了,也有可能陷入爬不上来的窘境。

而正登上门口台阶的昌浩回过头来看到了这一幕。

“车之辅,没事吧?你就停在门口吧,没关系的。”

车之辅一脸困扰地回头看着昌浩。对它而言,安倍府门口实在让它不胜惶恐,因此桥下就已经够了。

理解车之辅这种心情的小怪挥了挥前足。

“但就算你勉强下去了又爬不上来怎么办?这样的话在昌浩在需要的时候你却无法赶到,这种事情你也不想发生吧?”

车之辅嘎嘎地抖动着车辕。无论怎么说自己也是昌浩唯一的式神啊,如果无法为他做事那式神还有什么意义。

于是车之辅嘎吱嘎吱地回到了府邸前,满含歉意似的在昌浩面前放下了车辕。

“其实根本不用道歉的啊……”

“你、你听到了?”

小怪两眼放光地看着一脸不快的昌浩。

“就算没听到也可以猜到你刚才说了什么吧。”

闻言,小怪微微笑了起来。

“这很重要哦。知道对方心中所想就说明我们俩的波长很合啊。”

对于异形来说,对方的波长是否相合是很重要的事。如果是像贵船的祭神那样强大的存在的话,即使这方并不吻合,他也会引导自己与其相契合。

而弱小的一方必须配合对方的意识。昌浩一直对这种太过纤细的手法很是头痛,不过最近已经进步了不少了。

“那么晚安了,车之辅。”

对车妖挥了挥手,昌浩进了门,向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哎呀……谢谢你,六合。”

他脚下滑了一下,后面的六合慌忙扶了他一把。

昌浩冲进了自己的院子,尽量不发出脚步声地走向自己房间。

拿起架子上准备好的毛巾抹了抹脸和手脚,昌浩长舒了一口气。

总觉得有点疲惫。

挂在昌浩手腕上的小怪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可别着凉了。要喝点热水吗?”

“嗯,不要了。我马上就睡了。”

避雨术并不能防避泥浆。昌浩的狩衣,裤子上已经沾满了泥巴。

“看来得好好洗一下了。”

不过就算洗的话也不能马上干。所以昌浩对明天的衣服有些头疼。

最后他把衣服胡乱的折叠了一下,穿着单衣躺了下来,身上盖着外袍。

小怪在他附近蜷做一团。

不久之后。房间里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交叉着前足托着下巴闭目而寐的小怪忽然张开了一只眼睛。

与它睁开眼睛同一侧的耳朵也轻轻抖动一下。

“......昌浩!”

他小声叫道。但除了均匀的呼吸声外没有回应。

又暗数了五十次昌浩的呼吸,确定房间里没有动静,才走进了庭院里。

小怪在雨中穿梭着,毫不费力的穿行于各个建筑物。

从土御门大路向西洞院大路奔去。随后再直向北转。

和昌浩在一起的时候小怪总是在配合他的步调,实际上小怪的奔跑速度相当惊人,虽然现在化身为其他形态,但身为神将他身体能力实际非常高。

宛如没有体重一般疾奔着的小怪忽然听到了追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有两个。

似乎已经发现被人察觉似的,脚步的距离更近了。

兵分两路,从小怪的左右追来。

“什么嘛。你们这些家伙。”

勾阵和六合现身了。

“你竟然会把昌浩一个人丢下,实在是太少见了”

低头看着四脚着地的小怪。,勾阵苦笑起来。

“恢复真身的话会轻松得多啊,腾蛇。”

“没什么区别啦。对了,六合,你现在还不回宫可以吗?”

“我还没有问关于昌浩的事呢。”

两人似乎已经看穿了小怪想去哪里似的。

水声。

贵船山与鞍马山之间的贵船河的水位上升了一些。水声听起来有一些奇妙的凝重感。

深夜里,小怪和两名神将正直奔贵船山。

贵船的本宅被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小怪在门口恢复了真身。知道他这样做的理由的勾阵不仅抖着肩膀苦笑起来。而看到他这种表现的红莲则是一脸不快的皱起了眉头,不过最后也没有开口说什么。

河流的水声与雨滴声在耳边回响。似乎更为充满了清净的神气的本宅添加了庄严之感。

六合眯起了眼睛。

灵峰贵船的神气忽然向一点银白的光辉聚集。

白银龙神出现在他们面前。悠然飞舞的白银之龙缓缓落向船型岩石,随后化为了人形。

飘然而落的贵船祭神高龙神静静哋凝视着几人。

“虽然其中一位是不久之前才造访过的,不过其他二位确实好久不见了呢。”

在岩石上席地而坐,高龙神微微一笑。

“十二神将都为清明所用了吗?不错的发展嘛。”

红莲走上前去道。

“高龙神,今天我是有事请教而来。”

“什么事,十二神将之腾蛇。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回答你,不过姑且一听吧。”

听到对方如此毫不在意的语气,红莲不禁有些焦躁。虽然早有预料,但现在红莲已经没有时间细细道来了。

“神,我想请问前几日您所说的话的真意。”

“我曾说过什么?”

手肘撑在左膝上,左手托着下巴,高龙神冷淡的答道。丛她轻描淡写的回答中,很难猜测她是打算认真回答还是想一笔带过。

“那次在我离开时您曾说过——‘会尽力让雨停下’......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高龙神轻轻的皱起了柳眉。

“......我有这么说过吗?”

“没错。我亲耳听到的。”

神将比人类的听觉更加敏锐,绝不可能听错。

站在红莲背后两步距离的勾阵和六合并不清楚红莲此行的目的,但腾蛇居然留昌浩一人单独行动,必定是什么大事。

抱着双手的勾阵悄然向六合那边靠去。

“怎么回事? ”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刚才和昌浩一起回府而已。”

是吗——勾阵点了点头。两人又陷入沉默。

红莲又道。

“高龙神,现在国中这场连贵船水神也无法停止的降雨究竟是怎么回事?”

高龙神沉默了。她定定地看着红莲,琉璃色的双眸毫不动摇。

神绝不会避开别人的视线。

于是两人陷入了短暂的对视。

不知道谁会先开口打破这僵持的气氛。

被窒息般的感觉所笼罩的勾阵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贵船祭神的目光虽然强大,但腾蛇与她也并不逊色。十二神将虽是末位之神,但单从意志的坚强度而言,或许其他的神也难以与之相比。

究竟会怎样发展下去?

改变现场一触即发的气氛的,是一个新的闯入者。

“怎么搞的,大家都一脸凝重。”

雨音中传来了脚步声。

众人一同回过头去。

出声的是红莲。

“睛明!”

使用了离魂术而保持着年轻外貌的安倍晴明冒雨走进了本宅中。

晴明挥了挥手回应红莲,随后将目光转向高龙神。

哑口无言的高龙神抬手抚摩着刘海眯起了眼睛。

“安倍晴明,有何贵干?”

晴明眨了眨眼睛。贵船的祭神似乎对他有所不满,语气中也流露出不快。

在红莲身边站定,青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好久不见了,高於之神。”

“清明,我问你有何贵干。”

清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贸然前来惊扰神实在抱歉,不过请待我禀明原由。”

高龙神扬起下颚。

“虽然你的话让我很不快,不过......姑且听听也无妨。”

闻言,红莲瞥了贵船的祭神一眼。她明明还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呢。

虽然感觉到了红莲尖锐的视线,但高龙神仍然不为所动。她连看也没看红莲一眼,反倒催促起清明来。

红莲只能暂时隐藏自己的焦躁,但忽然间,耳边传来了意外的声音。

“就凭你也想与贵船的祭神一争高下吗?”

红莲挑起了眉头。这声音不用问也知道是出自何人的。

瞬间,不稳定的斗气从红莲体内升起。他缓缓转过身去,双目沉默的散发出强烈的杀气。

红莲目光所向的那个抱着双手的男人,正是跟随清明而来的青龙。

气氛瞬间变得一触即发。六合与勾阵连忙插入两人之间。

勾阵靠近红莲身边,以目光警告他

“别在这里起无谓的争执,现在可是在神的面前,腾蛇!”

红莲及其不快地道。

“别小看我,勾。这点道理我当然明白。不过......”

瞥了一眼青龙,红莲的双眸瞬间染成了赤红色。

“先挑起事端的可是他!”

而对面的青龙也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站在两人间遮挡红莲目光的六合被夹在来自前后方的神气之刃之间,沉默的眯起了眼睛。

青龙当然也清楚。他是跟清明一起前来拜访贵船的祭神的,因此不能在神面前做出无礼之举,以免连累清明。

他轻轻瞥了清明一眼,发现他似乎并没有察觉背后两神将之间的暗涛汹涌,正静静与贵船祭神交谈着。

“虽然我也很想问您有关这场雨的事,不过在此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高於沉默的等待下文。而淡然的笑意从清明的嘴边消失了。

“高於神应该也知道吧,天照大神在伊势降下了神谕。”

女神柳眉轻轻一动,但却依然保持沉默。

惊讶的是红莲、勾阵与六合三人。

“什么?!”

他们失声道。齐齐看着清明的背影。

“清明......这究竟......”

勾阵欲问明究竟。却被清明举手示意不要再问。神将们都陷入了沉默。

清明淡淡的选择着合适的语言。

“我立刻派遣神将前往伊势调查,但天启的确是事实。伊势的神袛大副以及斋宫均卧床不起。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神给与我一点提示。”

一直一手托下巴斜靠在石头上的高龙神终于伸直了背,双手交握。

琉璃色的双眸仍然毫不动摇。

清明静静的等待着答案。

“将公主召唤去做天照大神的凭依,大神的用意究竟在哪里?”

闻言,红莲三人受到了更大的冲击。

天照的天启居然是让公主修子成为凭依?

虽然他很想马上问清楚这究竟是不是真的,但现在却无法打断晴明与高淤的谈话。

红莲与勾阵只好尽量控制自己。

晴明定定地凝视着高淤。其实直视神本来是不敬之举,但晴明是被允许如此的少数人类。

高龙神很中意晴明与昌浩。因此在神明所能接受的范围内给予了他们相当大的宽容。正因为如此,这次的置疑实际是一个赌注。如果忤逆神的感情,或许晴明从此以后都会被神所疏远吧。

高龙神的目光依次从晴明与四神将身上滑过。最终凝重地开口道。

“——天照大神的天启,究竟是什么?”

晴明眨着眼睛回想起来。

“的确……‘此雨非我心意。此乃违背天意。为将光明注入此国度,需凭依前来’……我所听到的旨意就是如此。”

“凭依……”

贵船之祭神的表情开始变得严肃起来。

她将手指伸向唇边,露出思考的神色,琉璃色的双眸中隐藏着难以形容的光辉。

在她再次开口之前,晴明静静地等待着。随后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神将们。

除了早已知道此事的青龙之外,红莲,勾阵与六合都对这个意外的发展满脸惊愕。

他们从没听过高天原的最高神亲自下达的天启。

“所谓的凭依是指……”

高龙神遥望着沉浸在黑夜之中的大都。

“就是继承了先代之血的唯一的公主。”

“也就是说卜部的预言也是指这件事了?”

红莲等人都屏住了呼吸。

晴明的眼睑也微微一跳。不仅如此,事实上他还没有告诉三人更重要的事。

将视线由大都转回晴明脸上,贵船之祭神眯起了眼睛。

“你刚才不是问,大神的真意究竟是什么吗?安倍晴明。”

“是。”

“你问这个究竟是什么意思?你想将公主留在大都吗?”

晴明连忙否定。

“不是的!我绝没这样想过。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大神会想要让公主成为凭依。”

“你就算知道原因又能如何?将公主送到伊势,交给高天原的统治者天照大御神是你们这些人类应尽的义务。”

高淤如此断然说道。随即又叹了一口气。

“晴明,希望你转告公主,勿留恋红尘,需以国民之命为要。”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微微晃动起来。

虽然晴明没有察觉,但神将们全都感觉到了。

“地震吗……”

勾阵嘀咕着。就在晴明想出声询问时,神的声音传来。

“是出现在大都的龙。那也是和这场雨一体的。”

看着屏息的晴明,贵船的祭神淡淡地道。

“时间已经很紧迫了。现在龙一刻比一刻濒临爆发边缘。安倍晴明。”

站起来的祭神犹如言灵一般呼唤着他的名字。晴明感到背脊一阵恶寒。

仿佛被那琉璃色的双眸看穿了似的,晴明几乎无法呼吸。

“你应该知道那龙的。如果你想要守住大都的话,就必须想起来。”

“诶……?”

将目光从惊讶的晴明身上移开,高龙神瞥了一眼众神将。

“十二神将之腾蛇,对于你之前的问题,这也是答案。”

贵船之祭神闭目仰望天际,随即飘然飞翔起来。

人形也随之化为银白色的龙体,转瞬间便消失在漆黑的天空中。

神的神气消失了,压迫感也随之消逝在风中。

晴明叹息着。

总算是得到了回答。高龙神本来就没有回答他们的义务,就算是一时不快便立刻消失也是在情理之中。

此时晴明才发觉自己有多么紧张。红莲看着他,走了过去。

“晴明,究竟是怎么回事?”

“天照的天启究竟是什么?”

“说什么要把公主送往伊势……”

不仅是红莲与勾阵,就连六合也是一脸的大惊失色。晴明不由得苦笑起来。这样的反应已经算正常了,他自己和青龙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惊讶得几乎无法言语。

“大家冷静一点。我会为你们解释的。”

安慰般地拍了拍三人的手腕,晴明道。

“前几天有两个官人从伊势来。一个从伊势神宫,一个则是从伊势斋宫前来。”

第一个人带来的,是兼任主神司的神祗大副病重,恐怕要提前进行神宫选举,他自己本人也需提前退任的消息。

另一个则传来了天照大神借斋宫恭子之体传达天启,以至本就卧病的斋宫陷入昏迷的消息。

晴明不禁疲惫地耷拉着肩膀。

“由卜部之龟卦显示,天启所说的凭依,就是公主修子。”

说到这里时,青龙忽然不快地插嘴道:

“担心女儿的皇帝,竟然说让晴明也一起去伊势。”

闻言,红莲也面色一变。

“什么?!”

“真的吗?晴明!”

不仅红莲,就连一向冷静的勾阵也难以保持冷静。看着他们,晴明耸了耸肩,点了点头。

“本来我也被人再三请求同去伊势,希望我能治好伊势神祗大副的病。”

如果事情仅仅是这样就好了。虽然晴明已经有诸多繁重的工作,但若是帝王家臣之类的对他有所请求的话他也无法拒绝。

而且晴明本身也是真心想要为年少的帝王效力的。

“之后主上思虑再三,想找出万全之策。”

看着眉头深锁的红莲,晴明继续道:

“他说希望让彰子与公主同行。”

红莲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晴明。

“……你说什么?”

他的反问意外的小声。也许是冲击过大而没有反应过来吧。

但随即红莲便瞪大了眼睛。

“你说让彰子和修子同行?!”

勾阵和六合屏住了呼吸。

晴明凝视着夜色中的大都。一边是皇宫,另一边是安倍府。彰子和修子,现在还一无所知的酣睡着。

“主上拜托我,说公主年幼,希望能让安倍家的女儿随行。”

毫不知内情的帝王的请求无疑会掀起一场暴风雨。

这就是所谓的天罚吗?

一年之前受到穷奇诅咒的彰子,从此脱离了命运的轨道。本应入宫的她,人生发生了剧烈的改变。

代替她入宫的章子现在被称为藤壶之中宫。

本以为彰子就将这样与皇室毫无牵连的度过一生。

“我也没料到事会发展至此。左大臣或许也为此烦恼不已吧。”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欺君之罪,就连安倍家也承担不起。

好不容易从冲击中回过神来的红莲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

“等一下……现在究竟该怎么办?”

“红莲?”

“如果知道彰子要发生这种事,昌浩恐怕会失控啊。”

闻言,晴明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的确有可能。”

昌浩是自己最为亲近的孙子,就算他本人什么也没说,但晴明还是早有察觉。

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晴明低下了头。

“但即使如此也不能不将实情告诉昌浩和彰子啊。”

正如高龙神所言,时间已经很紧迫了。

斋宫与神祗大副病重,得知天启的人们都迫切期待着修子的到来。

恐怕就连这样停住这场不吉的雨,修子也是其中的关键。

大地微微颤动。从神将们的反应中,晴明也察觉了这一点。

他回头道。

“该回去了。我担心大都的情况。”

贵船之祭神曾说,连绵不断的地震与这场不知道何时会停的雨是一体的。

她还说,晴明应该知道出现在大都的龙。

想起这些的红莲抓住了晴明的肩膀。

“晴明,你知道那金色的龙吗?”

青龙挑起了眉头。虽然红莲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杀气,但却并没有回应。

“你是指高龙神所说的那句话吗?虽然我仔细回想过,但现在还没有头绪。”

红莲有些沮丧地松开了手。看着这样的红莲,勾阵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冷静一点,腾蛇。你逼晴明也没有用啊。”

“是啊……”

红莲眨了眨眼睛,抓住了勾阵的手。

“怎么了?”

勾阵疑惑的歪了歪头,红莲凝视着她的手,道:

“……龙的,气息……”

他好像注意到了。的确,他知道那龙的波动。

“是勾的神气吗……”

“啊?”

勾的神气与龙的波动非常相似。

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众人都非常惊讶。只有青龙,仍然连看也没看红莲一眼。

“勾阵,你想起什么了吗?”

“没有……”

被晴明一问之后,勾阵迷惑地摇了摇头。

“是不是你多虑了,红莲?”

“不,的确很相似。”

红莲站在船形岩石上,仰望着天空,如此断言道。但对于贵船祭神的话还有诸多不明之处,所以他也无法作出判断。

多方思考仍没有结果,最终几人一同走下了山去。

第九章

次日下午,在清明整理着装的时候,迎接者从今内里来了。

果然不出所料,今天的使者还是藤原行成。

外面依然下着雨,两人乘坐的牛车准备朝今内里出发。

牛车开始前进之后,行成面色阴沉地开口说道。

“清明阁下,如果方便的话我想问一下,公主殿下......”

清明无言的低着头,行成理解他的心情,沉重的吐了口气说道。

“是这样啊......”

行成明白天皇心中的痛苦,他自己也仿佛是当事人一般,露出痛苦的表情。

看到行成痛苦的表情,清明突然想起行成昨天的神情。

“行成大人,可以问您一句吗?”

“什么事?”

“昨天,我看到您非常焦虑的样子。行成大人您似乎也在为公主殿下的什么事操心啊......”

行成的脸色变得僵硬。他的目光游移了一阵,在发现清明一直盯着自己之后,无奈的耸了耸肩。

“......什么都瞒不过清明阁下啊。”

行成轻声说道。

“这话我只对你说。”

“这个自然。”

清明点了点头。把脸凑过去,行成以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道

“实际上......从前年年末......我就和主上秘密进行着一件事。”

行成面色僵硬的对这位面脸疑问的老人说道。

“我向主上提出,希望将公主殿下嫁给左大臣的嫡子。”

晴明非常震惊。

“您说什么......!”

行成慌忙制止了晴明。

“晴明阁下,请小声点!”

晴明压低声音,调整了呼吸。行成继续说道。

“公主殿下的母亲皇后殿下没有后援。她对公主殿下的前景非常担忧。因此,我提出了这样一个建议。”

皇后定子对道长的印象并不好,可是,对道长而言,定子却是侄女。

行成明白,她对彰子进宫之事非常介怀,也为修子的是心痛不已。

左大臣道长的家世和财力无可挑剔。而对道长来说,在让女儿进宫之后,再让嫡子成为内亲王的话,自己与皇家的联系将更紧密,地位也会变得稳如磐石。

而天皇也乐观的认为,公主下嫁给当代数一数二的大臣家,将能无忧无虑的度过一生。

“鹤君九岁。其家世与五岁的公主殿下门当户对,再说,成为儿媳之后,道长大人也一定会善待公主殿下的。”

“的确......如此”

晴明终于开口了。

尽管以前从来没考虑过,但这件事如果能实现的话,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藤原家得到皇室的血脉,而主上也不必为其女儿的前景担忧。

公主只会成为正室,就算发生妻妾之争,也会受到特别对待,绝不会受到虐待。

“事情进展如何,左大臣他对这件事......”

行成摇了摇头

“一无所知。由于在准备向他提起之前,皇后殿下已经怀上龙种,所以,原本打算在皇子或公主降生之后再向道长大人提起。”

可是,现在却必须按照神谕将公主殿下送到伊势,那样的话,她将很难再次回来。

弄不好,也许一生都会呆在伊势。

行成发出沉重的叹息。

修子的下嫁,本是巩固皇家与藤原家联系的桥梁。

由于心中想着这件事,行成在女官面前也不经意地说出这样的话。

说她的千金之躯目前是最重要的。

晴明拍了拍失望的行成的肩,并露出阴郁的颜色。

“天照大神也会做出这么残酷的决定啊......”

让父母与子女骨肉分离、让晴明与家族分离,还有——

晴明沉默了。

命运让昌浩与彰子分开。

天皇的心意是不会改变的。为了修子,他一定非常希望安倍家的小姐同去。

回家之后,自己将不得不把事实告诉他们两人。

这样想着,晴明的心变得异常沉重。

这天,昌浩的归来比昨天要早。

彰子迎接了直接回家的昌浩。

“欢迎回来,昌浩。”

“我回来了,彰子。”

昌浩脱下鞋,笑着接过彰子递来的手帕。

由于也准备了小怪的手帕,小怪一面擦着四肢,一面向她道谢。

“清明大人他......今天也有事出去了一趟。”

“今天也出去了?”

昌浩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彰子对他点了点头。

“下午的时候行成大人来过。不过,他回来的比昨天早很多......”

这是,勾阵出现了。

“欢迎回来,昌浩。”

“嗯,我回来了。”

小怪那晚霞一般的瞳孔印着勾阵的身影,她扫了一眼小怪。并抖了抖眼皮。

小怪也察觉到了。

“虽然你是刚回来,但很抱歉,晴明大人叫你过去。”

“啊,爷爷叫我?为什么?”

勾阵站在正准备独自过去的昌浩身后继续说道。

“彰子公主也过去。”

“我也要去。?”

昌浩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着彰子那充满疑虑的眼睛。

尽管觉得奇怪,但昌浩和彰子还是朝晴明房间走去,而小怪也迈着沉重的脚步跟在后面。

勾阵一把将她的白色身体抱了起来。

晴明端坐在式盘前。

“爷爷,您叫我们。”

晴明回头看着进屋的两人,示意他们先坐下。在式盘前,放着两个圆凳子。

两人按吩咐坐下后,抱着小怪的勾阵也来了。她坐到柱子前。

小怪则坐在她的身边。

“......昌浩,还有彰子大人。”

两人直起身子。晴明的声音非常僵硬。

“是的。”

两人正襟而坐,互相看着对方,晴明有些犹豫的继续说道。

“您知道吗,最近几天,在今内里的主上多次召见了我。”

这句话是对彰子说的。彰子默然颔首。

“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但我想,彰子大人您听了以后一定会非常震惊,请先做好心理准备。”

彰子感到更加疑惑了。她不停的眨着眼睛,而在她身边的昌浩也掩饰不住心中的疑问。

“您知道伊势的神官吗?”

“是的,我记得那时供奉天照大御神的神官。”

“正是。前几天,伊势斋宫寮的使者携带神谕而来。”

神谕,听到这陌生的词,彰子好奇的歪着脑袋。而昌浩则感到了自己不自然的心跳,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上述这阵雨并非天意,带依凭来此。......所谓依凭,就是指内亲王修子大人。”

清明以平淡的语气说出的话语,却包含了令人恐怖的内容。

两人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主上命我晴明随修子大人同去,我应承了。之后,主上又向我晴明要求了一件事。”

昌浩的心狂跳不已,脸上尽失血色。他知道,自己无法再听下去。

可是,他刚想阻止晴明往下说,却为时已晚。

“让我为了修子大人,献出寄养在本家的小姐……”

剧烈的冲击无声地在昌浩心中扩散。

而彰子则茫然地捂住了嘴。

“那个……对不起,晴明大人,请您再说一遍。”

晴明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

“主上希望彰子大人您随修子大人去伊势。”

彰子吃惊得张大了眼睛,昌浩大声叫了起来。

“这怎么会……!不行,绝对不能这么做!”

“昌浩?”

昌浩的声音盖过了紧锁眉头的晴明。

“难道不是吗?彰子和中宫长得一模一样,中宫代替彰子入了宫,这一切都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啊……!”

“昌浩。”

“而且,为什么非得让彰子去,公主殿下不是有很多女官的吗,应该没必要带彰子去的,为什么?!”

“昌浩。”

“主上究竟在想什么啊!左大臣呢?他什么都没说吗?全部暴露的话,左大臣也不可能没事……”

“昌浩!”

晴明的一声大喝让昌浩浑身颤抖。看到说不出话的孙子,晴明平静地说道。

“我会把一切都说出来,安静地听着吧。”

接着,晴明把昨天的事都告诉了他们。

伊势的神喻、天皇的请求、以及自己不愿让她去的心意,这一切,晴明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们。

第一次听闻详细经过的小怪和勾阵也变得神情严肃。

因为他们知道,晴明不得不接受,而道长也只能退下。

一言不发地低着头的彰子这时缓缓抬起了头。

“……晴明大人,我能变得有用吗?”

“彰子?”

昌浩变了脸色,而彰子又问了一遍。

“我真的能变得有用吗?”

晴明平静地点了点头。

“是的,公主殿下也说,有彰子大人在,心里放松了不少。”

彰子闭眼,随后睁开眼睛。

“——我明白了。”

“彰子!?”

彰子看着语气惊慌的昌浩,痛下决心般说道。

“昌浩,我总是在想。自己能做什么。而且,既然主上这样说了,我也不能不服从。”

“这可不行。”

彰子摇了摇头。

“不。昌浩你也是明白的吧?不让雨停止的话,大家都会很困扰的。”

“我不明白,这种事,我不要明白!”

看到不住摇头的昌浩,彰子强忍悲伤再次说道。

“昌浩你是明白的。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我很希望去做。正如昌浩你总是守护着我一样,如果我能守护谁的话,我愿意去守护。”

昌浩睁大眼睛,摇了摇头。他很想大叫不行,可是,话语却缠在喉咙中,无法说出。

彰子眯起眼睛,她那黑色的瞳孔如受了伤一般闪烁着。

昌浩的内心剧痛。不,自己不想看到她露出这种表情。不甘心就这样被逼得无话可说。

“我……我……!”

再也无法控制情绪的昌浩冲出晴明的房间。

“昌浩!”

彰子呼唤着他,而昌浩头也不回地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彰子刚想站起来,却被晴明制止了。

“彰子大人。”

晴明平静地对转过头的彰子说道。

“现在您说什么他都不会听,请让他冷静一下。”

“……好的。”

彰子重新坐好,并低下头,她的双肩不住地抖动。她极力忍住想哭的冲动,发出轻微的抽泣声。

小怪也想追着昌浩而去,却又改变主意,停下了脚步。现在还是让他独自待一会儿比较好。

因为,在情绪失控的时候有人去找他的话,这无异于火上浇油。

“……彰子大人,我可以问一句吗?”

听到晴明的话,彰子缓慢地抬起了头,在灯台的照射下,她眼角的泪痕闪烁着光辉。

“好的。是什么事呢,晴明大人。”

尽管她那微弱的声音让晴明非常心痛,但晴明依然装做没有察觉,继续说道。

“您为什么这么希望能做一些事呢?”

彰子睁大了眼睛,她的眼中是伤痛的光辉。

晴明吃了一惊。难道说。

彰子吸了口气,缓缓开口说道。

“…………我不想……”

“什么?”

小怪吃惊地问道。尽管声音很轻,却刺激着彰子的耳朵。

她那瘦弱的肩开始颤抖。

“……我不想……成为昌浩的……累赘……”

听到这句意外的话,小怪和勾阵都吃惊得睁大了眼睛。

晴明也无法掩饰吃惊的神情。他凝视着这位少女,甚至忘记了眨眼。

她再次发出微弱的呼吸声。

“希望昌浩不再因为我而受伤……他总是,总是守护着我,而我却无以为报。”

“彰子,你可别这样想。”

小怪插嘴说道。彰子回头看着它,又摇了摇头。

“不,我什么都做不到。与昌浩为我做的相比,我完全……”

勾阵感到一阵恐惧从脊背蹿了上来。

彰子的心中有很深的伤痕。这道伤痕一直逼迫着她。

小怪在想。昌浩心中的伤痕,是在出云,彰子为了保护自己而被利刃刺中那件事。

自己发誓要守护的人,却在自己眼前被刺伤,这给昌浩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伤害,伤口至今依然在流血。

彰子也是一样的,否则,她就不会这样烦恼。

昌浩让她牵挂,可是,那并不应该成为她逼迫自己的原因。

小怪也有伤痕,深得无可比拟的伤痕一直在诉说着痛苦,从以前到现在,那样的伤痕有无数个。

昌浩与彰子共同拥有的,让彰子如此逼迫自己的回忆,那就是——

搜寻记忆的小怪将眼睛睁得其大无比。

“……贵船……?”

彰子的瞳孔似乎出现了裂痕。她那美丽的肢体颤抖着,并逐渐变得僵硬。

小怪确信了。

给彰子造成心灵伤害的,是一年前贵船的事。

她以手掩面,无声地哭泣着,尽管没流下一滴眼泪,身边的人却都能感受到她的悲伤。

小怪走近彰子,小声说道。

“……那并不是你的错,昌浩不是也说过吗……”

彰子没有回答,而是摇了摇头。她无数次地摇头,悲痛地说道。

“我……我刺伤了说过要保护我的昌浩……!”

“那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意志……”

“只是因为异邦的妖异支配了你的身体而已。”

“不,我记得很清楚……到现在也时常梦到……”

尽管次数不多,但每次在昌浩遇到危险的时候,每次昌浩保护了自己的时候,她都会做梦。

昌浩笑着原谅了她,那种笑容让她放下了心.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她越来越感到心中的沉重.

来到安倍府之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她一直希望自己不再成为昌浩的累赘,总是想对他有所帮助.

希望他不再受到伤害.

彰子抬头看着小怪,她正在哭泣,可是,眼角却没有一丝泪痕.

"在出云做过的事,我不后悔.可是,既然因此伤害到了昌浩,我...."

彰子闭起双眼,无力地垂下双肩.

"......也许离开昌浩身边.....会比较好...."

彰子认为,如果自己的存在让昌浩的内心痛苦,那不如这样做比较好.

彰子的长发遮住了她脸上的表情.

四周被沉默的气息笼罩.

灯台的芯发出咝咝声,烛光摇动着.

".....随公主殿下去伊势,是什么时候呢?"

彰子平静的声音反而让晴明感到更加难受.

"最快大概是数日之后.由于此事非同小可,在准备完毕之后,将会秘密出发."

这是国家大事.不能大张旗鼓地向伊势斋宫进发,必须掩人耳目,迅速前行,尽快到达.

也不能让贵族们知道此事.因为,神喻的事传开的话,很有可能引起人心恐慌.

为了保持稳定的局面,保密也是必要的.

彰子面向晴明,行了个礼.

"决定之后,请通知我."

"好的."

"您好像有些累了,今天就请休息吧."

彰子勉强挤出微笑.站起身,走到隔壁的自己的房间.

晴明沉重地吐了口气.

"......晴明."

神情困扰的小怪像是求助似的叫了他的名字.

晴明招了招手,随后温柔地抚摸着走到近前的小怪的头.

"她竟然把自己逼到那种程度....."

勾阵自嘲般地开口说道.

"实在是.....没想到."

"这也是没办法的,勾阵.因为,除了自己,谁也无法知道伤痕在什么地方."

有一些人,无论遇到什么事,有过什么痛苦的回忆,都不会留下任何伤痕.

反过来说,也有一些人,无论过了多长时间,心中的伤口都无法愈合.

就晴明自己而言,岦斋的事也在很长时间内给他的心里造成伤害.之所以能够平静地回忆那件事,是因为伤口正在愈合,心中的伤痛正逐渐缓和.

以前,他一直不敢正视这种痛苦.尽管伤痕幸运地开始愈合,伤痛却延续了数十年.

"我也花了五十年,而昌浩和彰子大人都没有这么多时间."

两人只要在一起,就会责怪自己,关心对方.

老人神色聊寞地说道.

"尽管我也不愿意,但现在让昌浩和彰子大人分开也许是必要的....."

天照下达的神喻,也许是上天希望事态不向更坏的方向发展而做出的考虑.

很久没来修子房间的天皇让其余的人离开。

修子的内心非常不安。

虽然嵬藏在床后,但不能叫它出来。

天皇凝视着修子的脸,过了一会儿,他的面部突然变得僵硬。

天皇在吃惊的修子面前掩面欲哭。

“父王……?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不……不是的,不是的,修子……”

天皇紧咬嘴唇,做了个深呼吸。

“听好了,修子……这件事很重要。”

天皇语气沉重将因神喻传来,不得不将修子送去伊势,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能回来的事告诉了修子。天皇内心的痛苦,连幼小的修子也能感受到。

并告诉她,安倍晴明那里的小姐也将同去,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这句话,与其说是对修子说的,不如说是天皇在安慰自己。

修子歪着脑袋,看着自己的父亲。

“……我去伊势以后,雨就会停吗?”

“……不知道。不过父王相信天照大神一定会回应这个愿望的。”

五岁的少女露出了与年龄不相符的忧虑神情。

“……那么,我去。”

天皇感到全身如被撕裂般疼痛。修子平静地说道。

“我会去的。我会好好地侍奉神明,成为对父王有用的人。”

所以,她犹豫地补充道。

“请为了母后召见晴明。让他念咒使母后的身体好起来。”

天皇心痛地抱紧了女儿。

“好的,马上召见他。为了你的母后,明天也会召见他的。”

修子露出了笑容。

父亲久违的怀抱是那样的温暖,修子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第十章

夜已过半,昌浩出府。

漫步都中,任凭雨水击打。

追随而来的小怪扬起眉毛问道。

“喂,昌浩,打算去哪里啊?”

“......没什么,随便走走。”

“既然没有目的就快回府吧。什么雨具都没带,被雨淋的话,会感冒的,那样可就糟糕了!”

昌浩没有理会生气的小怪,而是小声说道。

“那也没关系。”

小怪刚想大声斥责他,却突然向身后回头。

漫无目的地走的时候,地震发生了。

昌浩和小怪停下了脚步。

小怪察觉到勾阵隐身跟随而来。

它那晚霞般的眼睛闪着严峻的光芒。

昨天被昌浩打到的金龙。其实放出的波动与勾阵的神气类似。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清明也思考着这个问题,可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出答案。

既然要告诉我的话,就详细的告诉我啊,他的内心这样咒骂着贵船的祭神。

作出地震暂时停止的判断之后,昌浩继续前进。

小怪与昌浩并肩行走了一会,焦急地开口说道。

“喂,适可而止......”

昌浩打断了小怪的话,说道。

“伊势真远啊。”

吃了一惊的小怪没能立刻做出回应,昌浩停下脚步说道。

“我无法离开都,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无法赶过去,不过......”

不过,有爷爷在彰子身边。

他可是才华绝代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彰子都会平安。

“只要爷爷在,即使是穷奇的诅咒也能抑制住。就算是危险降临到公主殿下的身上,只要爷爷在,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昌浩一字一句地说着,仿佛在安慰自己。

“所以,......在这段时间,我要变强,变得比谁都强,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我在就能解决......”

小怪在昌浩面前转圈。

“你觉得这样真的好吗!?”

昌浩的心情摇曳着,困惑着,仿佛自己必须对自己施下言灵之咒一般。

各种回忆,几多思绪,自责与忧愁,众多思绪在昌浩心中激荡起浪花。

“可是......我还有什么办法!凭我的力量......”

在昌浩的脑海中复苏的,是出云之雨的回忆。是刺向她的利刃的记忆。

“凭我现在的力量,无法守护彰子......!”

自己已经决定要守护她。要用一生的时间来守护她,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守护她,可是——

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不成熟。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无能为力。

正是因为没想到,才天真的许下了绝对要守护她的实验,没想到有一天却明白到这种想法是错的。

现在的昌浩了解了自己的渺小,他深切的了解了这一点,可是——

“即使这样......我也要守护她......!凭我的双手,不依靠任何人,不输给爷爷和小怪!不会再让她遭受痛苦......”

为此,昌浩要变强。可是,不知为什么,越焦急,他也觉得希望达到的目标离自己更远。

他不希望彰子说出那样的话,不愿意看到她露出那样的表情,所希望的,只有一件事。

那个冬日的清晨, 目送着朝向大内里前进的车,他心中反复念着这样一句话。

要得到幸福,请一定要幸福。

昌浩希望彰子得到幸福,想以自己的双手守护她的幸福,让她无所畏惧。

希望她无忧无虑的平静的生活。

可是,只要昌浩靠近彰子,就会给她招来危险。彰子越为了昌浩努力,就越与昌浩的希望背道而驰。

这是昌浩内心悲痛的呼喊。

“啊......”

小怪刚要开口,勾阵就现身了。

“腾蛇!”

那条金龙在纵身跃起的小怪和昌浩眼前破土而出。

“什么......!”

昌浩非常震惊,自己在昨晚明明把它打到了的。

他握紧双拳,大喝道。

“这次一定要......”

其全身蹿起苍白之光。

小怪和勾阵惊奇得睁大了眼睛,那是天狐之炎。

“昌浩,冷静点。”

昌浩根本没有听小怪的制止,追着金龙发足奔跑。

“等等啊!”

瞬间变回原形的红莲和勾阵一起追赶昌浩。

金龙在土中游动着,朝北方而去。

所有人都认为它是朝大内里而去,可是,龙的前进方向却突然往东偏移了一些。

东北方向。有什么在东北方向呢。

勾阵突然睁大双眼。

“是安倍府!”

在大内里的东方,是拥有与身份不相符的广大地盘的安倍府,龙要去的地方,该不会就是那里吧。

龙扭动着巨大的身躯,发出咆哮。勾阵明白了这混杂的雨声中的吼叫。

“什么……?”

听到勾阵发出的惊愕的叫声,红莲忙问道。

“勾!怎么了?”

勾阵看了红莲一眼。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说道。

“听那条龙的咆哮,难道说……”

地震发生了。勾阵感觉到剧烈的摇晃从都的东北方传来,仿佛与龙的吼叫相呼应一般。

大地传来震动。这一瞬间,勾阵察觉到了震源所在。

也理解了高龙神对他们说的那句谜语般的话。

“难道说,那是地龙!?”

察觉到异常的安倍晴明让无法掩饰不悦神色的青龙闭嘴,并使用了离魂术。

然后与青龙、天后、白虎、以及从伊势回来的朱雀一起赶往都。

“地震之源,就是那条龙吗?”

看着跳跃咆哮的龙,晴明露出了严峻的神情。龙的每一次活动,都会产生地震,使剧烈的摇晃在都内扩散。

这时,晴明等人面前出现了一个白影。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朱雀。

“你这家伙,就是那时候的……”

她就是在大内里的温明殿遇到的,身份不明的白衣女子。

天后凝视着这名女子。她听朱雀和太阴说过,有与他们外型相似,力量强大的异形存在。

这名拥有与道反之姬风音相匹敌的灵力的白衣女子打量着晴明。

“安倍晴明。”

晴明非常吃惊。这名女子竟然能认出现在这种形态的自己。

“你是谁……?”

女子没有回答,而是淡然说道。

“不要插手内亲王的事,那和你们无关。”

“什么?”

青龙竖起眉毛迈步向前,斗气充满全身。

不过,这名女子依然不为所动,她继续打量着晴明,说道。

“这是忠告,爱惜生命的话就照我说的做。”

晴明制止了想立刻发动攻击的神将,严肃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是安倍晴明?”

女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吾神洞悉一切。听好了,安倍晴明,若是为这个国家着想的话,就别管内亲王的事。”

女子话音刚落,就发生了剧烈的地震。

晴明等人的注意力转向龙。这时,女子突然消失了。

“那个女人,究竟是谁……!”

青龙激愤地叫着。白虎制止了这个恨不得立刻追上去的同胞。

“冷静点,青龙。要首先解决那边的问题。”

金龙正逐渐接近。

神将们感受到了追逐着龙的同胞的神气。

天后的眼中闪现光辉。

“勾阵正朝这边赶来。”

青龙的表情变得更加严峻。勾阵应该是追着昌浩出去了,那么,腾蛇也一定和她在一起。

无法抑制的斗气充盈着青龙的全身。

晴明发出一声叹息。

高龙神的话语突然在他的耳边回响。

——时间不多了。龙每时每刻都变得更加狂暴。从整体看,雨和地震应该都和龙有关。

——你应该认识那条龙。既然要守护都,就要回忆起它。

高龙神说晴明认识龙。可是,在晴明认识的龙中,除了贵船的祭神以外,他只能想到诹访的龙神。

龙放出更加强烈的金色光辉。光辉围绕着龙身,仿佛从内部燃烧起来一般。

龙前进的方向是都的东北方,而在东北方的是——

“——————”

晴明的脑海里灵光乍现。

“难道说……!”

“晴明?”

惊讶的朱雀和充满担心的白虎一起把目光投向晴明。

内心充满关怀的天后连忙扶住几乎要跌倒的晴明。

“晴明,怎么了?”

晴明以一只手捂住额头失神地对语气严肃的青龙说道。

“我明白了……”

“什么?”

晴明望着龙,说道。

“那是龙脉的化身……!”

追赶着龙的昌浩并没有听进跟在后面的神将们的对话。

那家伙一出现,地震就会发生,它的每次活动,都会造成剧烈的摇晃。只要那条龙存在,地震就无法停止。

必须打倒它。自己已经降伏过它一次,这次也应该能做到。

疾驰的昌浩全身蹿起苍白色之炎。昌浩脖子上戴着的勾玉正发出波动抑制其火炎。

昌浩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他的眼中只有那条发狂的金龙。

红莲跟在昌浩身后,向同胞问道。

“勾,那真是地龙吗?”

“恐怕没错。”

确实,如果是地龙就好理解了。因为,那条龙发出的波动和勾阵的相似,原因在于勾阵是土将,可以说与地龙同属。

“如果那是地龙,那么它的目标就是安倍府。在那地盘之下,有着龙脉的汇合地点。”

红莲感到非常震惊。的确是这样,很久以前,晴明也说过。

晴明曾经笑着说过,安倍府东面的森林里,有通向龙脉的深邃洞穴,不过,那只是安倍家的传说,没有人确认过。

这个国家的形状如同一条龙,在国土的地下深处,如龙之血般流动着大地之气。

这股气流称为龙脉。龙脉是大地之气,也是生命脉搏的波动。

安倍府的地下的确流动着龙脉。两条龙脉会合,其力量激烈的卷起漩涡。

若是让心怀不正的强者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滥用龙脉之力。考虑到这一点,安倍加的祖先决定在此修建宅邸。

正因如此,安倍府具有与身份不相符的广大地盘,虽然广大,但实际使用的地盘只有一半,隐藏着通往龙脉的龙穴的森林,是绝对禁止进入的。

即使这样,也有人出于好奇进入过,比如幼年的成亲。不过,龙穴深得令人恐惧。只要跌下去,人就无法再次爬上来。

昌浩等人从西洞院大路北上。

意识到这一点,昌浩的脸色变了。

前方是安倍府,彰子就在里面。

“啊......!”

昌浩一面发足狂奔,一面结印。

“归命!本不生!如来!大誓愿!虚空无相!一切如来!”

“昌浩,不要!”

红莲大叫起来,昌浩却丝毫不理会,继续念咒。

“此术将斩断凶恶、驱除不祥......”

昌浩眼中只有金龙。

红莲大声叫着。

这是没有用的。就算昌浩用术降伏了它,只要它是龙脉化身而成的地龙,就会无限次复活。因为,在龙脉中奔流的大地之气是无限的。勾阵明白了高龙神所说的话的意义,不仅瞠目结舌。

龙的疯狂活动就是龙脉的失控。龙脉经过都的地下。任由龙脉失控的话,迟早会引发山崩地裂。

到那时,都就彻底毁灭了。

勾阵咬紧嘴唇。

“不行,昌浩!攻击龙是毫无意义的!”

昌浩背上的苍白之炎燃烧的更加剧烈了。

尽管道反之玉一直在抑制着天狐之血,但昌浩的情绪已挣脱了其束缚.

昌浩合掌,低吟刀印之咒。

“八剑为花之刃,此剑为雷之刃......!”

被高高举起的刀印尖端,闪烁着白银般的光辉。

“斩妖除魔的草剃之剑——!”

八道雷光从挥下的刀印中射出。

雷发出轰鸣袭向龙,将其身躯切为八段。

剧烈的爆炸之后,化为烟尘的龙身碎片如雨点般落下。

沐浴着龙躯之雨的昌浩突然双膝发软,跪在地上。

“昌浩!”

红莲急忙上前扶住他.昌浩一脸茫然地眨着眼睛.

"啊......这是怎么了......?"

昌浩感到双脚乏力.和上次被龙身上发出的金光照射时一样.

随后赶来的勾阵一面大声说着,一面帮昌浩拂去落在他身上的碎片.

"人类被如此强烈的大地之气淋到,怎么可能没事!"

勾阵的语气罕有如此慌张,昌浩茫然地问道.

"大地之....气.....?"

"没错.那条龙,就是在都的地下流动的大地之气的化身."

红莲的声音显得异常愤怒,几乎要刺穿昌浩的耳膜.

"无论将其打倒多少次,它都会再次出现.要让它彻底消失,只有斩断龙脉."

昌浩眯起眼睛说道.

"......那么,我来斩断龙脉."

红莲一时说不出话来,随后怒吼道.

"你是白痴啊!龙脉等同于国家的命脉!那样做的话,这个国家将会灭亡!"

这句话让昌浩的心脏狂跳不止.

那么,要怎么做才好.既然雨不会停止,再不阻止地震的话,都将陷入危险.

红莲和勾阵以严肃的表情看着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的昌浩.

昌浩的心之箍接近被解开的状态.

勾阵看着红莲的侧脸,心想,他也曾和现在的昌浩一样,数次被逼到极限.每一次,他都是怎么爬上来,并继续保持自我的啊.

勾阵无法想象.因为,她并没有承受过那样的伤痛.

想象力是有限的.就算觉得自己已经理解了,但究竟是不是那样,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要理解对方的心情,就不能以自己的经验来推断.

连与自己接近的同胞的心情,都只限于推测的范畴,更不用说和自己不同的人类了,人的心是无法轻易理解的.

因此,勾阵从不认为自己能完全理解对方.她之所以经常以大局为重而做出让步,也是出于自卫的意图,不想让自己被对方的意志和情绪牵引.

自己都产生动摇的话,本来能够看清的事也会变得看不清,能够帮助之人也将无法帮助.

昌浩无法站立起来,如同被抽走了主心骨一般.

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生气,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焦急,为什么自己会如此不安.

昌浩的心里产生了巨大的波浪,激烈地卷起旋涡,仿佛将吞没一切.

他的心止不住地跳动,声音甚至清晰地传入耳膜.

雨声传来.大地再次震动,使水坑中的水产生歪斜的波纹.

要让震动停止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勾阵觉察到地下蠢蠢欲动之物.

龙脉的化身再次蠕动起来.

它会从哪里出现.

做好战斗准备的神将们感受到同胞的风.

"白虎?"

几个身影出现在两人面前.

红莲吃惊得大叫起来.

"晴明......!"

听到这个名字,昌浩缓缓抬起了头.

使用了离魂术的晴明就站在眼前.其身姿让昌浩产生了奇妙的怀念感觉.

看到昌浩,晴明明白了事态的紧迫性.虚弱的昌浩的瞳孔中,摇曳着苍白色的火炎.

"昌浩....."

晴明正欲上前,地震再次发生了.而且,震源很近.让人产生地面泛起波纹的错觉.晴明感到地脉的波动正上升逼近.

必须阻止龙脉的失控.可是,要怎么做?

"要不要召唤地镇.....土地之神,请求其帮助."

低语间,晴明感受到了某种气息.

神将们的神气瞬间翻卷.

被异样氛围包围的昌浩无声地向四周巡视着.

西洞院大路不断产生着轻微的震动.

离黎明尚早的雨夜中,漆黑之影降临了.

第十一章

悠然走近的身影在距离一丈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即使在黯淡无光的雨夜中,对自己使用了暗视之术的晴明和昌浩也能清晰地辨认这个身影。

昌浩突然站了起来。惊讶得将双眼睁得奇大无比,而对方只是冷淡地回望了他一眼。

“冥府的……官吏……”

茫然的声音使对方翘起嘴唇。

身着墨染之衣的冥官朝心怀戒备、不说一句话的清明望去。

“费了我好大功夫啊,安倍晴明。”

晴明的眼神非常严肃。

“……冥官大人,您为何到此。”

“自然是有事。”

冥官回答之后,朝神将们望去。六名神将对冥官都没有好感。

而不在场的另外的六名神将尽管表情可能会不同,但大家的心情是一样的。

“伊势的神谕,和龙脉的失控有关。”

冥官直接切入正题,晴明等人由于惊讶而说不出话来。

“你将去伊势吧,安倍晴明。不过,你若不在的话,都内的龙脉将更加狂暴。”

晴明咽了口唾液,贸然开口的话,也许将得不到更多的建言。

没错,这就是建言。

本来,冥官的官吏只对死者使用权限。不会与生者的世界人界扯上关系。

这也是冥府的大纲。只要没有特别的理由,无论发生多么惨烈的事情,他都不会出手。

可是,唯有这次不同。因为,国家的大事有可能扰乱冥府的秩序。

“该怎么做才好呢,冥官大人。”

晴明言辞恳切地询问道。冥官反问。

“想得到我的帮助吗?”

晴明正欲开口,青龙制止了他。

“别听他的,晴明!不要钱欠他恩情!”

冥官朝咆哮的青龙扫了一眼,随后眯起了眼睛。

“闭嘴,十二神将。我现在没有和你们说话。而是在和你们那无能的主子交谈。”

朱雀拿起背在身后的大剑,青龙将大镰召唤至手中,天后的身边卷起水之波动,白虎使围绕身边的风变得锋利,勾阵捏住挂在腰间的笔架叉,红莲身上的炎之斗气熊熊燃烧。

局势一触即发。

昌浩哑然。总是对对方抱有敌意的红莲和青龙在这一时刻竟然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反应。

昌浩也认得冥官,但不明白神将们为何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敌意。

晴明上前制止了式神们。

“我是无法应付的,所以,希望借助您的力量。”

“可别后悔哦。”

冰冷的声音让清明感到些许寒意。不过,他无路可退。

“是的。”

看到晴明点头,冥官大笑起来。

“记好自己说过的话。那好歹也算是个阴阳师,给我记住,违反言灵将招致自身的毁灭。”

“看我撕烂你这张嘴……!”

晴明以单手制止了青龙。

“晴明!别挡着我!”

“宵蓝,退下!”

晴明的大喝并没有让青龙有所收敛。他将神气集中于手中的大镰。

尽管面临如此众多的敌意和战意,冥官依然不为所动,满脸不屑的神情。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在晴明眼前晃了一下。

尽管只看了一眼,晴明还是立刻认出了此物。

“这是……!”

“没错。是你自出云带回的钢珠。”

昌浩的心脏不自然的剧烈跳动,他也认识此物。

这是曾经埋于鬼魅体内的核之钢,彰子的灵魂曾经封印在里面。

“你为什么拿着这个?”

昌浩茫然地小声问道。冥官扫了他一眼,说道。

“能派上用场之物就要尽量使用,收起来没有任何意义。”

冥官冷冷地说完之后,逐一扫视神将们。

“正好。”

冥官那平静的笑容直射晴明的心。

“你的式神借我用用。”

晴明感到非常吃惊,还不待开口,冥官的言灵已经响起。

“十二神将青龙、白虎、朱雀、天后、勾阵。”

被叫到名字的神将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捆绑一样,失去了自由。

“什么……!?”

全身被施加了咒之术束缚的他们眼前突然变得黯淡无光。

“勾!?”

听到呼唤的刹那,勾阵感到浑身乏力,冲击贯穿全身。

她勉强撑开如被灌了铅般沉重的眼皮,看到单膝跪地的红莲支撑了几乎倒地的自己。

在明白自己的神气被完全夺走之时,神将们已经倒在地上,无法动弹了。

拼命想站起来的青龙挠着泥土,以凌厉的眼神瞪着冥官。

“你……你这家伙……!”

“宵蓝!白虎!朱雀!天后!”

看到式神们倒在地上,毫无反击之力,晴明大惊失色。

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感到不解的昌浩突然明白了,冥官手上的核之钢已经封入了五人的神气。

“这颗注入五行之力的钢珠能够抑制龙脉的失控。不过,无法维持很长时间。”

冥官把钢珠收入怀中,对晴明说道。

“安倍晴明,将雨和龙脉的联系查明,让一切防范于未然。”

“一切是指……?”

“我不可能洞悉一切,只知道各种各样的思绪与神有千丝万缕的复杂联系,并产生了危机国家跟干的事态。”

晴明身扶最轻盈的天后站起来,神情凝重地说道。

“再怎么说,也用不着对神将们……!”

“我应该事先提醒过你别后悔的吧,记好自己说过的话。”

“可是。”

“别担心,死不了的,过段时间神器就会恢复了。只是暂时无法动弹而已。”

怒火使青龙的瞳孔变为青紫色。可是,别说是攻击,就连站起来也无法做到。

青龙咬牙切齿地想,要是目光有物理攻击作用的话。

“记住,时间不多。”

冥官冷笑着,打算纵身跃起。

这时,昌浩的目光在一瞬间与冥官交汇,随即感到身体失去平衡。与这个连爷爷晴明都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物相比,自己简直连婴儿都不如。

冥官凝视着昌浩。他嘴角挂着的傲慢笑容消失了。

冥官拿起佩在腰间的太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其抽出。

昌浩在一时间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白刃映在昌浩的眼中,他将目光下移,刀尖正抵在自己的喉咙。

巨大的震惊使昌浩连抽身逃跑都无法做到,在冥官那锐利的眼神注视下,昌浩的身体变得十分僵硬。

用刀指着昌浩的冥官大声说道。

“——可别堕落了哦。”

昌浩瞠目结舌。

冥官的言灵尖利地刺入他的耳中。

“堕落进鬼之道是很容易的。要爬上来却不可能。”

昌浩的心脏剧烈跳动。

冥官收回利刃,昌浩无力跪倒。

“猎杀小孩子会让我的良心感到有些不安——可别堕落了哦,安倍昌浩。”

冥官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其膜染之衣溶入暗夜中,昌浩大口喘着气,茫然自语。

“……鬼之道……?”

白衣女子从头到尾观望着这一切。

冷酷的双眸闪现着慧光。

“……龙脉,抑制住了吗?”

说着,女子翻身跃起。

感到不安的风音睁开双眼。隐形的六合在她身边现身。

风音坐起来,疑惑地歪着脑袋。

意识到六合那充满疑问的目光,风音小声说道。

“我感到神气突然消失了。”

突然消失的,不止是一位神将的神气。

六合默然颔首。自然,他也察觉到了。尽管他们没有失去生命的危险,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彩辉,我想,去晴明那里问一问比较好。”

“没错。”

风音站了起来,六合立刻隐身。

风音叹了口气,披上挂衣走下床席。

雨中有某种气息。

突然,风音察觉到投向自己的视线,她回过头,看到阿云站在屋角处。

风音惊奇地锁起眉头。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阿云一言不发的离开了。追赶在她身后的风音突然注意到。

她的长发,已经被雨水淋湿。

波涛沙沙作响。

斋在黑暗中平静地祈祷。

益荒在她身边。

斋缓缓睁开眼睛。

“——时间不多了。”

益荒神色严峻地闭起眼睛。

少女的声音溶于黑暗中。

“为了御柱,那位公主将……”

尾声

沙沙,沙沙。

涛声响起,连绵不绝。

第二十四卷_沉眠于刹那的寂静 沉眠于刹那的寂静 全部章节

7

第一章

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到来。

从没想过,留在你身边是这样痛苦的事情。

1

雨声嘈杂。

不曾间断的雨声,仿佛在煎熬着自己。

缓缓睁开双眼。

离天亮还早,眼中映出的只有一片黑暗。

昌浩将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这片黑暗之中。

雨声击打着鼓膜,而同时,另一个轻微而尖锐的声响也不断在脑中重复着。

——别堕落啊。

这声音很沉重。

那把并非人类所掌控的太刀,如同被包裹在雨幕的雾气中一般。

而那指向自己咽喉的利刃,似乎能轻易夺走自己的性命。

“……”

昌浩轻轻闭上眼。

耳边的雨声妨碍了思考,

他摇了摇头,试图驱散那出现在紧闭的双眼中的画面。

雨声总会唤起那副光景。

唤醒那副他最不愿看到的光景。一遍,又一遍。

无论多么努力回避,但只要雨声不断,那画面就永远挥之不去。

伴随着这画面,一个声音刺痛了胸膛。

——你会再也爬不起来的。

“……”

昌浩蜷缩起身子,抱着脑袋。

烦人的雨声追随着企图逃避的自己到任何一个角落,撼动着心底深处的某个东西。

心跳声变得更加清晰。仿佛这声音是从鼓膜深处响起的。

一遍又一遍,责备的声音。

我保护不了她。

凭我,保护不了彰子——

因为。

伸出的手,无法触及她。

雨声嘈杂。

房顶上的小怪睥睨着黑暗。

任凭雨水冲洗的身体被淋得湿透,水从它长耳的尖端滴落下来。

晚霞般鲜红的眼中闪烁着残酷的光芒,愤怒的火焰熊熊燃烧着。

身着黑衣的冥官出现在雨中。那个将同伴们的神气剥夺得一干二净的男人居然还将手中的利刃对准了昌浩。

而在场的晴明和自己却都只能束手无策地旁观,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因为就在昌浩因为神剑而动弹不得的同时,冥官凭借着他无比强大的灵力屏退了晴明和红莲,并封死了他们的反击。

虽然晴明和神将们对冥官并不陌生,但对他的性情却一无所知。毕竟,他是侍奉冥王的鬼。

而这个鬼,却对昌浩说——

不要堕落成鬼。

他所说的“鬼”究竟是什么意思,晴明和红莲很容易就能想到。

红莲在昌浩身上感觉到的东西。如果真的孕育出危险的话,会发生怎样的情况呢?

“……”

小怪努力地深呼吸,想要克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

它感情的不稳定是被昌浩带动的。人类的心情对其身边的人的影响,实际比他认为的更加强烈,所以更别提原本就是人类思想具象化的十二神将了,他们的感情会不知不觉与他人同调。所以如果不有意识地进行回避,便无法保持冷静。

冥官的言灵制止了站在爆发临界点的昌浩,在这点上还是得感谢他的。

不过——

晚霞般的瞳孔中燃起火焰。

这件事与对他的愤恨是两码事。所有神将都与冥官有着不小的隔阂。在这一点上,连哪怕天翻地覆也不可能意见同步的红莲和青龙都抱有同样的见解。

虽然无论如何都与那男人合不来,这次倒是个意外。

小怪一直眺望着遥远的东方。

隔着雨幕和黑暗,伊势国正与此地遥遥相对。而最高峰的神之宫,便镇坐在那里。

“……高天原那边在做些什么啊?”

小怪茫然地喃喃自语道。

无关神威的雨,遮掩了天照大神和月读之神的身影。

高天原的众神应该早已明了这一事态。这场雨违背了天照大御神的意志,就连贵船之祭神高龙神都无计可施,它的背后一定隐藏了些什么。

吸饱了雨水的白色绒毛越来越重。

甩了甩长长的尾巴,小怪阴郁地低语。

“究竟会怎样啊……”

任谁都能感觉到它语气中的焦躁。

雨声依旧嘈杂。

郁闷地摇摇头,小怪忽然眨了眨眼。

“……?”

它环顾四周。

但即便再怎样仔细打量这片被雨打湿的黑暗,也找不到除了小怪以外的第二个活物。

小怪眯起眼睛,耸了耸耳朵。

“……谁的视线……?”

※ ※ ※ ※ ※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涛声回荡。

篝火静静摇曳。伴随着火焰的动作,长长的黑影也开始起舞。

两堆篝火,以及两个被设在它们之间木框上的结界。

篝火在玉依姬开始祈祷的同时被点燃。

青年瞥了一眼那坐在火焰与结界对面的人影,然后将目光移了回来,开始偷偷打量端坐在自己身边的少女的侧脸。

虽然火光温暖,但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那紧闭的双唇给人一种绝不会轻易开启的错觉。

青年开口,沉静地吐出了这位陷入冥想、一动不动的少女的名字。

“——斋大人。”

如同呢喃般的话语令少女的眼睑微震了一下。

“夜已经深了,还是回房间吧……”

斋闭着双眼,轻轻摇头。

“不……我们必须留在这里,直到公主休息。”

少女说着,不动声色地睁开了双眼。

“……益荒。”

益荒仔细倾听起那细微的声音,那语调平淡得仿佛没有一丝起伏,青年勉强能听清。

“京都的动向很危险。我们得尽快将棋子收入手中。”

接着她的眼中染上些许阴暗。

“那个白色的妖异似乎已经察觉到了我们正在注意它。它……”

确实是侍奉阴阳师的式神幻化而成的。

“……如果方法得当,它或许能帮上我们。”

益荒的脸上也透出一丝厉色,但他并没有就此事发表任何言论,而是换了个话题。

“天皇的公主看来很快就要到这里来了。在她进入伊势前,我们必须商讨出对策。”

“要尽快,不能被他们抢了先。”

就在这时,一阵风刮过。

篝火重重地跃动起来。

同时,从地底传来一阵低吼。

二人顿时屏息静气,那低沉的嘶吼仿佛要穿越他们的身体一般回荡在空气中。

斋凝视着篝火的另一端。

人影端坐着的背影一动也不动。

“公主……”

见斋打算起身,益荒急忙制止了她。

“不可。在公主完成祈祷前,绝不能越过这结界。”

缩回正要伸出的手,斋咬紧了嘴唇。

“……我明白。”

她克制住了复杂的感情,死死盯着结界的另一端。

人影端坐在勉强能被篝火照亮的地方。偶尔吹来的海风时不时抚动着她的长发。那头披散在背后的头发柔顺而光滑,反射着篝火的光芒。

她叹了口气,向上移动了目光。

每当火焰晃动,影子便会起舞。削岩堆成的凹凸不平的洞顶高高地架在头顶,扭曲了舞动的黑影。风声和涛声的回音形成了独特的声响,充满了洞穴。

斋注视了洞顶许久,忽然开口。

“……今晚的祈祷,长得令人烦躁。”

守在她身边的益荒,小心谨慎地发言道。

“听说地龙曾在京都作乱,或许是为阻止它吧。”

“怎么可能阻止得了。”

少女淡然的话语令益荒脸上又添一层阴霾。

“斋大人,您说这话是否有些……”

虽然益荒比斋个子高上许多,但单膝跪地的他此刻的视线高度正和她一样。

少女犀利的目光径直注视着青年。

“我只是在阐述事实。难道说,益荒,你想让我说谎吗?”

少女眼中寄宿着猛烈的光芒,与她年幼的外表甚不相符。

益荒摇头道。

“……绝无此事。”

“其实无论怎样祈祷都毫无意义。既然这样,公主还要祈祷到什么时候呢?”

话语中的怒意昭然若揭。

就在益荒正要开口的时候,耳边响起一阵脚步声。

二人都闭了嘴,回头望向背后。

他们看到了火把的亮光,以及三张被照亮的脸孔。

“……度会。”

斋低声呢喃。但她的声音却被风声和涛声淹没了。

几人来到斋和益荒的身边,但二人根本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纹丝不动地注视着端坐在结界那边的背影。

“今晚的祈祷太久了。难道御柱真的如此危险吗……”

一名老年男子忧虑地低语。

“没时间犹豫了,必须尽快将天皇之女带来。”

接着,他身边的壮年男子插嘴道。

“但是祯壬大人,伊势的斋宫寮已经传达了将内亲王送往伊势的天启,伊势的神官们应当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进入伊势,只怕就没机会出手了。”

“那么我们就在她进入伊势之前将她接过来。把这一命令传达给众人。”

接受了祯壬命令的男子中规中矩地行了一礼。

“那么,在这数日间,就让天皇之女在海津见宫逗留一下吧。”

“她是位重要的宾客,千万不要伤害她。”

听到斋的这句话,度会祯壬瞥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冰冷刺骨,没有半点感情。

而少女的脸上也浮现出敌意。老人与少女的目光交缠,迸出火花。

老人用充满憎恶的语气开口道。

“……我不知道究竟是谁要阻挠我。但天皇之女,我一定会收入手中。”

益荒站起身,挡在祯壬与斋之间。

“天皇的公主何时启程?”

在身材高大的益荒咄咄逼人的目光下,祯壬似乎有些畏缩。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接着他便随意地回答道。

“具体的日期还不清楚,似乎天皇本人也还在犹豫不决。虽说他是天皇,但毕竟也是人,更是一个父亲。”

斋的双肩忽然动了动,她垂下双眼,但同时又握紧了双拳。

“不过既然身为天皇,就有以国事为先的义务。”

青年淡然补充道,老人也表示同意。

“正是,我们也是同样。”

将目光投向篝火的另一半,祯壬阴沉地眯起了双眼。

“而我们的玉依姬也是。”

端坐着的人影纹丝不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背上。

手握火把的度会青年悄悄窥视了一眼像是躲在益荒身后的少女。

阴影下的年幼面庞上,却没有半点稚嫩的神情。

青年心中不禁燃起一阵怒火。

这个女孩是罪恶的化身。明明任何人都知道这一点,为什么却没人出手制裁她呢?

这场凶险的灾难,全都因这个女孩而起,任谁都是这样想的。

不会有人认为可以放过她。但为什么,他们的神却要让她活着。

或许是察觉到了敌意,少女转过了脸。

挑衅似的坚毅目光直射向青年。

“——你是?”

细细的声线中包含的尖锐挑衅,让人无法拒绝回答她的问题。

“……度会,潮弥……”

益荒目光一凛。

“……原来如此,你就是,潮弥……”

青年的双眸中仅在一瞬间透出一丝怒火。

潮弥明白那怒火的含义。益荒眼中的,是明显的敌意。

但这是为什么,潮弥很惊讶。他与这个男人几乎没有任何瓜葛,虽然曾有几次远远见过他的身影,但开口交谈这还是第一次。

或许对方比较熟悉自己吧,可是潮弥也只是在最近才进了这宫殿担负起神官的职责,而且职务并不算太大。

益荒眼中的敌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没有半点感情的冰冷目光。

坐立不安的潮弥终于开口问道。

“……您是否有话想要交代我?”

益荒眯起双眼。正当他要开口,一个尖锐的声音阻断了他。

“你会打扰公主的祈祷。如果没别的事,就退下吧。”

被堵了回去的潮弥不悦地睥睨着益荒背后的少女。

“什么,你这个……”

潮弥正要发作,被祯壬制止了。

“休得放肆。妨碍玉依姬的祈祷,是会惹怒神明的。”

“……是,我很抱歉。”

潮弥虽然强压住了心头的不满,但同时他也感觉到了自己对斋的厌恶感在膨胀。

她本身就不应该存在于这里,而自己又为什么必须接受她的斥责。

祯壬抬手示意部下们准备离开,自己随后也转过身。

“你也是。斋戒没有任何作用,守在公主身边也没有任何意义。”

即便受到如此露骨的诬蔑,斋的表情仍然不为所动。她移开目光,看向结界的另一边。

依旧端坐着的玉依姬,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斋等人就守在自己身后。

冷冷地瞪着几人登上石阶的身影,益荒握紧了拳头。

斋淡淡开口对他说道。

“你居然会发火,真少见。”

“……我没有发火……”

斋打断了益荒的辩驳,眨眨眼道。

“篝火的火焰卷起了漩涡,那是被你的愤怒所煽动的。我说错了吗?”

火势渐猛,它看上去无论如何都不像是被风带动的。

益荒单膝跪地。

“到底瞒不过斋大人。”

“事到如今,无论他们再说什么都无法扰乱我的心了。”

少女淡然地说完,跪倒在结界前。

她凝视着玉依姬纹丝不动的背影。直到祈祷结束,她都不会动弹。

注视着斋的背影,益荒的脸上忽然透出一丝悲痛的神情,但很快便消失了。

依旧注视着前方,斋厉声道。

“绝不能将天皇之女交到祯壬手中。”

少女在膝头攥紧一双小手。

“一定要将她带到我们身边。”

青年沉默着行了一礼。

登上石阶的度会一行人终于离开了祭坛之屋。

要去地下的祭殿,就必须通过海津见宫最深处的祭坛。

祭坛正对着捆有注连绳的石门。

平时紧闭的石门现在已经敞开,连接着通往地下的石阶就隐藏在石门后的黑暗之中。

石门内的世界,只有被允许之人才可以进入。

那里面,便是原本只有玉依姬一人能够进入的祭殿。

那里是几乎位于小岛正中位置的海津见宫的最深处。即便是担负神官一职的度会一族中,也只有很少人知道这地下祭殿的存在。

度会氏族中的大多数人都相信,那石门便是神明的正身。

三人通过石门之后,石门便自己移动起来,掩盖了通往地下的石阶,响起了轻微的地鸣声。

见石门完全闭塞,祯壬再度迈开了脚步,另两人也跟在了他身后。

在走下大祭坛穿过薄纱时,一行人停下了脚步。

火把被伸进早已准备好的水桶中灭去了火焰。滋的一声,漫出一阵白烟。

灯台的烛火不安地摇曳着,祭坛之屋在微弱火光的照射下显得很是阴暗。

青年脸上的阴影愈发浓重,逐渐渗出了愤慨之色。

“混账……那小丫头居然如此猖狂……!”

祯壬冷冷看向满脸怒气的潮弥。

“为了那种人生气没意思,潮弥。”

“可是,祯壬大人——”

开口的是个即将年满三十的壮年男子。

“怎么了,重则。”

在祯壬的催促下,重则回答道。

“那个女孩只是顶着斋戒的名义,而事实上她连祭司的资格都没有。如果一直任她留在这宫中,只怕会成为灾祸的种子。”

重则的面庞长得就像精悍的猛禽。而刚满二十岁的潮弥与他相比,五官显得柔和了不少。

这二人都是祯壬的外甥。

海津见宫中最高神官——度会祯壬——的妹妹的孩子。

“应当从度会氏子嗣中挑选出斋戒之人并将斋放逐,趁着事态还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瞥了谨慎发言的重则一眼,祯壬冷眼反问。

“放逐了又能如何?”

重则眼中散发出暗淡的光芒。

“——或许可以返还给神。”

在一边听着二人对话的潮弥不禁双肩一颤。好歹那少女身居斋戒之位,没想到重则居然会想得如此之深。

不过仔细思量之下,潮弥又觉得可能这才是最为正确的方法。

因为那个女孩的存在,一切都偏离了原本的轨道。只有纠正错误,令一切恢复应有的形态,这场雨才会停止。

身为度会氏长老的祯壬,对此心知肚明。

潮弥由于刚当上神官不久,几乎没什么发言权。而重则的发言,即便被称为海津岛住民的全体意愿也不为过。至少就潮弥所知,没有一位住民愿意亲近那女孩。

祯壬会怎样回答呢。

潮弥屏住呼吸在一边默默等待。

重则犀利的目光聚焦在老人身上。面对这样的目光依旧面不改色的祯壬忽然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如果能返还,早就返还了。”

祯壬的话语太过出人意料,重则和潮弥顿时瞪大了双眼。

老人的脸上依旧带着阴笑,冷冷放话道。

“会将她以名义上的斋戒之人留在宫中,是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这理由让人非常不愉快,不过,你们别想从我嘴里问出来。”

阴冷的笑容消失了,而相对的,老人的眼中透出了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激烈情感。

“如果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就去问神吧。如果凭你们的力量能接触到神明,或许就能得到答案。不过——”

祯壬恨恨地扭曲了表情,沉吟道。

“神就连我的提问也没有回答。”

重则和潮弥顿时哑口无言。

这意味着,就连度会的长老也无法倾听神的声音。

祯壬回头看了看石门,又开口道。

“我们的声音无法传达,斋戒又起不了作用。既然如此,除了依靠玉依姬的力量以外我们别无它法。”

二人也学着老人的样子回头看向石门。石门已经被残留的细微神力紧紧关闭了。

“虽然斋罪孽深重,但将她留在我们身边却是神的意愿。”

接着,老人离开了祭坛之屋。重则和潮弥也在数次回望石门后,跟在老人身后离开了这里。

第二章

在晴明屋外廊下现身的神将太阴一脸无所事事地抱膝坐在地上。

雨还是下个不停,让人心里烦透了。

“……整个京都就算了,至少能将宅子顶上的几片雨云赶走也行啊。”

太阴半是认真地嘟囔道,她的身边出现了一位小个子同胞。

“怎么了太阴,真少见,你居然会神色凝重地思考问题。”

“我不过是想晒晒太阳嘛,所以在考虑能不能在云层里开个洞。”

玄武若有所思地对指向天空厚厚雨云的太阴说道。

“这云降下的可是违背天意的雨,建议你先去询问一下晴明的指示。”

太阴板着脸闭了嘴。玄武说得没错。

她皱了会儿眉头,撅起嘴改变了话题。

“贺茂川的堤坝怎么样了?”

由于连日降雨,贺茂川在几天前决堤了。不过好在受灾面积被控制在了最低限度,决口处也被施以了应急措施。若是雨停了便能开始真正的修复作业,但现在还很困难。

因为,水势根本没有减弱,反而日益增强。

据说相较四天前昌浩前去查看情况时,现在的水位更高了。

带着与他年幼面庞不相衬的沉重表情,玄武抱起胳膊。

“勉强顶住了,但情况还是相当危险。”

“晴明不是叫你前去布下结界了吗?”

“嗯。但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水势实在太强了。”

“那么,也就是说……”

对太阴点了点头,玄武抬头望向天空。

“我无法同去伊势。”

他必须留在都中每日强化结界。

太阴深深叹了口气。

虽然早料到了会是这结果,但心里还是觉得沉甸甸的。

“这太过分了。彰子小姐和晴明真的不能不去吗?”

玄武在一边默默地注视着太阴低垂的脑袋。

“毕竟那是天皇的敕令,没办法的事。其实只要有晴明在,我去哪儿都行,保护晴明就是我的职责嘛。”

太阴微微抬起目光瞥了斜前方的屋子一眼。那是昌浩的房间。

“让彰子小姐前往伊势也是天皇的敕命,也没法违抗啊。”

但正因为如此,各方面的平衡就都被打破了。哪怕都是无法违抗的命令,但心里的闷闷不乐也是无药可医的。

今天,比平时稍早些离开阴阳寮回到家中的昌浩一直将自己关在屋子里。

与彰子一同迎接昌浩归来的太阴,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二人之间的鸿沟,不禁心生焦急。

玄武瞥了一眼隔壁房间。

“彰子小姐呢?”

“她也在屋里,一直在缝衣服。”

在三天前得知自己必须前往伊势的彰子,从那天起一有时间便开始缝制新衣。

她在为昌浩准备自己不在的期间内要穿的衣服。

彰子的脸上带着落寞的笑容,像是在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早点着手准备。她的这副神情让人不知该对她说些什么。

忽然,太阴双肩颤了颤。

桔梗色的双眸轻轻晃动。

在她脑中浮现的,是出云的光景。

除了昌浩和彰子以外,碰巧还有一个人在场。

昌浩被包裹在天狐的火焰中。在那利刃瞄准昌浩刺去时,挺身而出的是彰子。

这一切,都被太阴看在了眼里。

太阴握紧双拳,静静地开了口。

“……昌浩,彰子小姐,他们都没错啊。”

玄武眨眨眼。太阴平静的语气中,包含着无法克制的纠结情感。

“昌浩一直在为了保护她而拼命。直到天狐之血暴走为止,都在全力战斗着。”

在那滂沱大雨中,雷声轰鸣,闪电刺眼。

没有暗视能力的彰子正因为闪电的光芒才看到了那寒光闪烁的白刃。

“小姐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了动弹不得的昌浩……而我……”

那时的雨声,与此刻的雨声重合在了一起。

“我明明就在当场……可是,却什么都没能做到……!”

明明。

明明就在当场。

自己是侍奉安倍晴明的十二神将之一。当时在场的,不是向来守在昌浩身边的腾蛇,也不是彰子身边的天一或玄武,而是太阴。

当时她的确几乎精疲力竭了。她拼命地保护了他们,为他们战斗了。所以,晴明和同胞们在这件事上并没有责备太阴。

但即便如此,当时太阴没有行动也是事实。

自打与晴明一同从道反回来之后,太阴便一直留在异界,直到最近她才重返人界。

太阴出现之后,彰子以一如既往的态度迎接了她。

见太阴用膝盖抵着额头双肩颤抖,玄武面无表情,不知该说什么才是,心中更是觉得自己狼狈至极。

他想说自己明白她的心情,但作为当时并不在场的玄武,是无法用这句话来安慰太阴的。

正当玄武思考着究竟该怎么办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背后的门被人打开了,于是他转过头。

“怎么了,二位。”

“晴明。”

见主人正关切地打量着自己的脸色,玄武舒了口气。

晴明有些疑惑,玄武则开始用眼神诉起苦来。当见到在他边上抱着膝盖垂头丧气的太阴时,晴明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随意地走到太阴身边,利索地坐了下来。赤裸的双脚踩在含着湿气的地面上,感觉有些寒意。

“……太阴。”

太阴闻言并没有动弹,只是瓮声瓮气地回答。

“……干嘛,晴明。”

老人将手放在太阴的头上抚摸起来,同时静静地说道。

“出发的日子已经决定了。”

太阴终于抬起头,露出一脸意外。

“后天。今天和明天得做准备了。”

老人看了一眼位于斜前方的昌浩的房间。

他应该已经回来了,但晴明还没见到他。出发日程已定一事,等会儿必须转达给他。

如果拉开彼此的距离能够些微填补一些昌浩和彰子二人之间的鸿沟或许也不错。但他们对彼此的关切之心越是强烈,用来修补的时间就会越长。

太阴凝视着晴明。察觉到她目光的老人眨了眨眼歪下了头。

“……能问个问题吗?”

“问什么?”

满脸皱纹的老人有着平静而温和的眼神。但那天,这双眼睛被后悔和自责浸透的样子,神将们还记忆犹新。

沉默了片刻之后,太阴的目光变得有些迷茫。于是,晴明大概明白了她究竟想说些什么。

她想得太多了,老人眯起眼睛。在钻牛角尖的时候,求助于已有经验的人是最为正确的选择。

注视了晴明片刻,太阴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道。

“在发生非常悲伤、难过的事情的时候,人们会怎样跨越它重新站起来?”

晴明“嗯”地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邃。太阴继续说道。

“晴明花了不少时间吧,但还是努力振作了起来,所以我觉得,只要能振作,花多久都不要紧。但晴明毕竟是成年人啊……”

晴明苦笑起来。这是太阴在用自己的方式解释心中的疑惑。

他轻轻握起双手,叹了口气。

“……这与是成年人还是孩子没什么关系。人不管到了多大岁数,被伤害了都是会痛的。”

没能保护最重要的东西。这点,晴明和昌浩都一样。

“人哪,是很脆弱的。人心里的某些部分甚至纤细到会被一些不起眼的小事弄伤。但不可思议的是,人越是被伤害就会变得越强,真是种很极端的生物啊。”

老人饶有兴致地笑笑,瞥了一眼孙子的房间。

“当伤痛恢复的时候,人就能变强。疼痛消失,伤口愈合,然后人就会变得比以前更强。就像身体受伤的时候一样,对吧?”

太阴眨了眨眼。或许这句话不适用于身为神将的她们,但用在人类身上应该没错吧。

与玄武对视一眼后,太阴点点头。

“伤口愈合所需的时间,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可能需要花费好久,也可能只需要一眨眼工夫,这都取决于伤口有多严重有多深。不过我大概属于那种会花很多时间的人。在感到疼痛的时候,既看不见伤口,也害怕去碰触它。”

玄武露出一脸惊讶。

居然会从晴明的口中听见“害怕”二字。

读懂了玄武表情的变化,老人苦笑道。

“好歹我也是人类,不光会害怕,还会感到疼痛。”

当习惯了之后,不知不觉就会忽略疼痛,但这并不意味着伤口已经痊愈了。

肉体的伤口痊愈后疼痛就会消失,但心灵的伤口如果放置不管,却无法自己消失也不会愈合。

见太阴没听明白,晴明反过来问道。

“我举个例子。太阴,你害怕红莲,为什么?”

太阴的身体向后缩了缩。瞪大了双眼的她目光茫然而焦虑,正努力地思考着。

“……我、只知道、自己就是害怕……”

孩子般的神将表情扭曲起来。

“明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但还是害怕。”

“一样的,太阴。这就是你心里的伤。”

一边安慰似的抚摸着太阴的头,晴明一边重重叹了口气。

“……如果不敢面对恐惧和痛苦,便无论如何都克服不了它们。”

太阴无言抬头看向主人。

这时,在一边静静旁观的玄武插嘴道。

“那么,晴明。”

“嗯?”

抱着胳膊一脸严肃的玄武淡淡说道。

“也就是说,昌浩现在还没有直面自己心中的恐惧和痛苦了?”

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斜前方的建筑物上。

雨声中,晴明平静地回答。

“我想是因为痛苦太强烈,而让他无法面对吧。”

“呃……”

太阴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什么……意思?”

晴明若有所思地回答。

“他现在硬撑着,一心怕被击垮。恐怕,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受了伤。”

如果连受伤一事都没能察觉,那自然也就无法去治愈伤口。

不能认为只是小伤就不会让人感到太大的痛苦。无论伤口多么细小,即便看不见,它也会像肉刺一般让人疼痛。

就算是细微到看不见的伤口也会使人疼痛,这疼痛会成为煎熬伤者的痛苦,而这痛苦又会让伤者将自己逼得无处可逃。

虽说轻微的伤痛会在时间的作用下逐渐愈合,但这次似乎并非如此。

任何人都怀着伤口。而背负着、然后去克服这些伤痛,才会令一个人成长。

但有时,人也会遇到无法跨越的伤痛。他们会停在这道沟壑面前,拼死抵抗以至于陷入迷宫,就像现在的昌浩一样。

雨声嘈杂。而沉重的静默则透过雨幕降临在当场。

神将们并不清楚人心究竟有多么脆弱。尽管他们拥有与人类极其相似的思想,但说到底所处的根本立场却完全不同,因为他们的思考方式不同。

同样能感到疼痛、恐惧,也深知喜悦和痛苦为何物。但尽管如此,他们毕竟不是人类。

再怎么关心昌浩的伤,再怎样担忧彰子的痛,神将们也无法真正明白那些伤痛究竟意味着怎样的东西。

“……凭我们,帮不上任何忙吗?”

太阴无力的声音令晴明缓缓摇了摇头。

“没这回事。”

“但我不懂。”

“可尽管这样,你还是在努力地去思考,想要坦诚地面对自己的心,不是吗?”

太阴和玄武瞪大了双眼。老人浅笑道。

“我认为当一个人痛苦的时候,希望有人陪在自己身边,希望有人听自己说说话。有了个倾诉的地方,心里就能轻松一些的。”

玄武开了口。

“……晴明你——”

“嗯?”

“以前,都是若菜和……岦斋陪你说话的吗?”

晴明有些吃惊似的眨了眨眼,接着表情变为了苦笑。

“陪我说话……那倒没有。若菜的话只要陪在我身边就已经足够了,岦斋……”

过了五十多年了。

在老迈的晴明脑海中清晰浮现的,是那张年轻的、总是充满了自信、如同太阳一般朝气蓬勃的面孔。

晴明在白雪皑皑的出云山寺庙中醒来时,天空向他转达了友人的死讯。

心在刹那间被冻住了。晴明有种似乎在做梦的感觉,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能接受事实。而事实就是,自己醒来时一切就都结束了,这让晴明只觉得心里被开了一个大洞。

今年春天,晴明在道反的圣域亲眼见到了六合与智辅的宗主对峙并结果他性命的那一幕。直到那一刻,晴明才终于彻底放下了这件事。

“都是因人而异的。尽管每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岦斋总会跑来找我倾诉,不过就我而言,还是不太喜欢谈及自己的事情。”

这件事玄武等人也记得很清楚。他总会带着酒菜,滔滔不绝地说上一堆,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家。

眺望向昌浩的房间,太阴担忧地说道。

“如果昌浩也能这样做,说不定能轻松点呢。”

晴明面露难色。

“看来他还不想说……如果在他觉得还无法说出口的时候故意触及这些话题,反而会逼得他去逃避……所以,还需要点时间。”

太阴和玄武注视着老人。

“那么,我们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吗?”

“我说了,没那回事。”

“可……”

摸了摸不知该说些什么的太阴的脑袋,晴明眯起眼睛。

“你只要陪在他身边,直到他愿意说的那天。当他愿意说了,你就听他说。这样就足够了。”

就像这样,不去触碰他的伤口,不去向他的伤口撒盐,静静等候时间的治愈,就是他们现在能为昌浩所作的事情。

玄武眨眨眼。

他回头看了看昌浩的房间。

昌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而他的身边,总是有化为妖异形态的腾蛇守着。

自从昌浩打道反回来之后,它一直佯装平静、实则担心却一言不发地守护着昌浩。

“……腾蛇,是否明白呢……”

听到腾蛇的名字,太阴不禁吓得抖了抖。

晴明默然颔首。

“红莲早就已经跨越了它背负着那些伤痛了。”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所有的伤都已经痊愈。每当有伤痊愈,又会有新的伤口产生。但即便如此,他的心也还是在逐渐变强。

受过伤的人总是比没有受过伤的人更加坚强,原因就在这里。

而这就是昌浩梦寐以求的“强大”,不知什么时候他才能意识到这点。

现在还不行。昌浩的心还无法领悟这些,只能靠他自己去思考。如果现在对他说了什么,很可能会让他误入歧途。

他的心是否会崩溃。此刻的昌浩正站在分岔路口。

晴明重重叹了口气,这时玄武轻声说道。

“晴明,关于贺茂川,那里还是很危险,我无法与你同去伊势了。”

晴明点点头,目光阴沉了几分。

通往伊势的行程据说和斋王群行相同。一般来说群行要花费六天五夜,但这次的人数比斋王群行要少得多,并且使用的交通工具是马匹和轿子,必须尽可能快地赶路。这样一来,或许就能缩短一天的行程。

内亲王的衣装和日用杂物,应该会等到了仪式之后再行调度,携带的行李只要控制在最低限度即可。

这一点上,晴明和彰子也是同样。

“异界中宵蓝他们的情况如何?”

晴明的疑问下,玄武和太阴不禁对视了一眼。

三天前的夜晚,同胞们被冥府的官吏彻头彻尾地夺走了神气。且不说站起身了,现在他们就连坐起来也办不到。

于是太阴先连通了道路回到了异界的一角,然后用风将他们送到了平时天空等人待的地方。

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回到异界那简直易如反掌,但为五名同胞进行跨次元移动这还是头一次,所以她费了不小的力气。

“刚才我去看过了,天一陪在尚且在昏睡的朱雀身边,白虎天后也还没有睁眼。”

在异界没有任何可以用来休息的建筑物。那里没有任何人工物体。

那里是一片荒野般的场所,零星分布着几片岩石地。

天空和太裳经常呆在异界与人界重合处安倍邸附近的岩石地。

现在五名同胞正在那里休息,天空、太裳和天一则陪在他们身边。

“不知要多久才能恢复啊……”

玄武面露难色。

“神气被吸了个一干二净……”

“说实话,能活着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冥官那家伙说他们死不了,实际也确实只留了一口气而已。”

太阴的语调愈发高昂,看来正是怒火中烧。

神将的神气对人类而言相当于精气或者说灵气。损耗巨大,自然无法动弹。

“而且,没有人有过陷入那种状态的经验。我听见翁自言自语说,完全无法预测得用多久才能恢复。”

“是吗……”

晴明眉间的阴霾更深了。本打算挑选几名神将随自己和彰子一同前往伊势,但到底该选谁呢。安倍邸需要驻守,并且为了以防万一,无法成为战斗力的神将必须排除在外,于是可选的寥寥无几。

红莲是不可能离开昌浩身边的,而三名土将又必须坚守安倍邸,玄武有他自己的使命。

陪伴内亲王脩子同行的,应该是以侍女身份被留在内里的风音。这样一来,六合一同前往伊势也就不成问题了。剩下的就是——

“我要和晴明一起去,否则的话放心不下。”

太阴还没等晴明开口便一口咬定要去,玄武冷静地指摘道。

“别热心过头反而把事情搞砸了,你就是有这坏毛病。”

太阴立刻板起脸瞪了玄武一眼,这时晴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

“宵蓝和勾阵怎么样了?”

“……青龙和勾阵……”

晴明也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禁仰头望天。

“在生气?”

“……嗯,非常生气。”

晴明无奈地耸耸肩,抱起了胳膊。

“我想也是。宵蓝那家伙,当时对着冥官大人可是放出了相当激烈的杀气啊。”

对手并非人类,就算杀了他也不会触犯天条。

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的青龙,双眸由于太过愤怒而变了颜色。

“不过,多亏冥官大人地震才停了,京都勉强保住了,这也是事实啊。”

“……晴明,我说。”

玄武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但晴明却并未察觉。

“而且,要说起来最先是我向他求助的。将怒火撒到冥官大人身上,他是不是弄错对象了。”

“我说,喂,晴明……”

继玄武之后,太阴也小心翼翼出了声。

“这样一来,我自己也很是烦恼啊,本打算选宵蓝或者朱雀陪我同行。不过宵蓝会生气,也是……”

“你错了,晴明。”

太阴打断了老人的话。晴明有些意外地反问道。

“错了?”

“对,你错了,晴明。”

玄武重重点点头,回答。

“生气的不是青龙,而是勾阵。”

片刻过后。

“——啊?”

见晴明哑口无言,太阴便替玄武解释道。

“火气大到让人不敢接近。因为最先发怒的是勾阵,所以青龙反而显得异常地老实……”

晴明不禁看向玄武。有着小孩外表的神将默默点头。

“我从没见过勾阵那么生气,在她冷静下来之前我绝对不想靠近。相比之下,还是青龙的说教让人容易接受点。”

事实上,就连天空、太裳和天一,没什么事也不敢靠近她。

“哦……这……也太……”

与太阴一同领教过青龙和天后严厉说教的晴明,在想象了更甚于说教的勾阵的怒火之后,心头不禁涌上一阵寒意。

“虽说那样的她没有腾蛇真的发怒时那样恐怖……但我还是体会到了,勾阵不愧是仅次于腾蛇的凶将啊。”

“……是吗……”

抬眼一看,玄武也在默默表示同意。难怪这几天玄武和太阴都不太回异界而总是待在晴明身边。

“这些都怪冥官那家伙不好,要不是他来搅这趟浑水的话……!”

见太阴双眉倒竖紧握双拳,玄武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最让人不爽的是,哪怕再怎么讨厌他,但没了他就是不行!”

“这个嘛……”

“啊啊受不了,气死人了!”

太阴一把揪住自己的头发,此时她的身边忽然一阵神气降临。

玄武微微瞪大双眼。

“六合。”

吃惊的语气引得晴明和太阴也回过了头。

几人视线的尽头处,出现了一名高个子神将。

第三章

神将六合近来一直守在以内亲王脩子的侍女身份留在今内里中的风音身边。

“六合,怎么了?”

同胞中外貌最为年幼的少女问道,六合面无表情地回答。

“晴明叫我。”

老人点头。六合走到主人身边,盘腿坐了下来。

晴明严肃地将头转向坐在自己身边的神将。

“公主殿下情况如何?”

三天后就得启程前往伊势。被天皇传召参内的晴明,在今天才得知了具体的日程安排。

表面上,晴明的行动与脩子无关,是与伊势神宫的神祗少佑大中臣春清一同前往伊势。

为的是在伊势为卧床不起的神祗大副大中臣永赖举行祈福祛病的祈祷仪式。

由于前往伊势神宫的晴明年事已高,神祗官备好了马匹。考虑到年龄方面的因素,才又下令安倍邸的女儿一同前往。

斋宫恭子女王患病一事被秘而不宣。为的是防止伊势神宫祭主病倒与连日降雨令宫中的不安扩散。

“公主已开始净身斋戒,为启程那天做准备。不过,倒没有斋宫和斋院那样严格。”

斋宫便是伊势神宫的斋王,而斋院,则是守护着京都的贺茂神社所供奉的斋王。

双方都是从天皇的血亲中选出的内亲王和女王,通过龟卜挑选的。

“昨日在被陛下召见而参内时虽然没能亲见她的身影……不过既然有风音守着,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为商讨替皇后定子的祛病祈福一事,晴明进了宫。最近晴明隔三岔五地就会被召入宫中,而按理说,身为藏人所阴阳师的晴明原本是应当在自家宅邸中安心度日的。

对于即将八十岁的老人而言,连日参内是相当辛苦的事情。因为光是进入内里,就会让人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公主的事情不必担心,有风音和嵬守着。”

晴明眨了眨眼。玄武和太阴瞪圆了眼睛注视着同胞。

这三对目光令六合惊讶地皱起了眉。

“……怎么了?”

见六合一脸疑惑,太阴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嵬跟在风音身边对吧?”

“嗯。”

“它也让公主能看见它?”

六合面无表情地点头。

“能看见,也说话,公主则很寻常地接受了这一事实。”

“啊!?”

玄武和太阴同时惊呼起来。

道反的守护妖虽说外表看来都是些妖怪,但同时也是高傲的神族。因为它们是侍奉道反大神的神兽,所以从不会对皇家的血脉阿谀奉承。

对于身为神兽的守护妖而言,人类中的皇族根本不值得敬畏。

“哦哦,那个嵬,那个对你充满了敌意的嵬啊。”

晴明不禁感叹,而六合脸上稍稍显得有些尴尬。晴明说的没错。

这事太少见了,六合叹息道。

“看来它是想起风音小时候了。现在的公主和风音被封进冰柱时差不多一样大。”

但二人有着决定性的不同。风音曾是个开朗爱笑的少女,而脩子则总是紧闭着嘴唇,板着脸,看上去相当惹人怜惜。

那只对六合充满了敌意的乌鸦,却成了脩子的好伙伴。

听闻这一切,太阴思考起来。

这有点像安倍家的孩子们啊。吉平和吉昌也是从小和神将们以及晴明的式神们玩到大的,在这个家里出生的成亲和昌亲也是如此。就连昌浩,直到被封住阴阳眼为止,也都是红莲一直陪在他身边。

“皇后陛下的病情如何?”

主人的提问使得六合眼中透出一丝阴霾。

“不太乐观。自从你说过之后,我只要找到机会就会去探视,但她总是卧床不起。”

那样一来,不知她腹中的孩子是否还能健康成长。

晴明叹了口气抱起胳膊。

“皇后陛下……并不只是单纯的患病。令她痛苦的,是某种纠缠着她不放的东西。”

神将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晴明身上,只听他喃喃念道。

“我认为,这病或许也和这雨有关。”

雨下个不停。被云层遮盖的天照大神的光辉,究竟要到何时才能重回这地面。

“虽说我已经将反弹诅咒的紫水晶数珠交给她了……但现在看来这并不是诅咒。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晴明陷入沉思,这时六合淡淡地开口道。

“对了,风音让我带个话。她已经决定要跟随公主一同上路,但若是见面,还请你装出不认识她的样子。”

“嗯,我明白。”

身处内里的风音不过是跟随在内亲王脩子身边的侍女“云居”。即便听说过大阴阳师安倍晴明之名,也不可能与他相识。

六合忽然闭了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老人。

觉察到他目光的晴明面露不解。

黄褐色的眸子悄悄瞥了一眼昌浩的房间。这下晴明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老人默默摇了摇头。仅凭这两个简单的动作二人便完成了交流。

六合轻声叹息。

“腾蛇呢?”

太阴缩了缩肩。这已经类似于条件反射了,只能靠她本人一点点去克服。

晴明阴郁地注视着昌浩的房间。

“和昌浩在一起。虽然在昌浩面前没有发作,但他对冥官的怒火可是相当的强烈。”

玄武和太阴同时回头看向晴明,太阴的脸色顿时铁青。“没有真正发怒的腾蛇那样恐怖”的勾阵现在正处于那样的状态,而这下腾蛇再发怒,情形会变成什么样,她实在不敢想象。

太阴相当狼狈。异界的勾阵,人界的腾蛇,这下真是无处可逃了。

察觉到她神情异样的六合疑惑地皱起眉。太阴见状,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便站起身说道。

“六合,我也去今内里,和风音还有嵬一起保护公主。”

“不……这,没必要……”

见六合显得很困惑,太阴努力辩解起来。

“不,我要去。你想,我看上去和公主年龄差不多,应该很容易亲近她。而且上次公主也见过我了,彼此间不算完全陌生。嵬也是,既然它已经和公主关系那么好了,那就算我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沉默至今的玄武终于在这里插了一句。

“现在青龙他们无法动弹,而身为少数战斗力之一的你要是再去了今内里,让晴明如何是好。”

这话没错。

“……”

从太阴愣在当场的样子多少明白了其中缘由,六合叹息着开口道。

“那么,到启程那天为止由我跟在晴明身边。太阴,你去今内里的公主殿下那里,还有,逐一打探皇后的情形并汇报。晴明,这样可以吧?”

“嗯,我无所谓。太阴,拜托了。”

太阴的双眸颤动起来。

“……六合……晴明……嗯、嗯,我明白了,包在我身上。我会对风音说清楚的,那么我走啦!”

被缠绕在风中的小个子神将就这样飞入了雨幕。

目送她离开的几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真不知道晴明的话她究竟听进去多少。”

见玄武板着脸念念有词,晴明苦笑道。

“也不能总是逃避。等时机成熟,就算她不愿意也必须得去面对。现在只能说,她也需要时间。”

“是这样吗……”

瞥了一眼抱着胳膊耷拉着眼皮的同胞,六合将目光移回主人身上改变了话题。

“还有一件事,风音说她有点在意。”

“怎么了?”

晴明眨眨眼。六合淡然回答。

“服侍公主的侍女之一阿云,听说过吗?”

晴明思索起来。

他几乎没有见过公主,哪怕是昨日的参内,也在被召往定子身边作完法之后,拜见了天皇便立刻回来了。

一旦启程去伊势,或许就能每天见到她了,但现在还没有这样的机会。

“那么……那个侍女有什么不对吗?”

“风音说有些放心不下,那侍女很让人起疑。”

三天前的夜晚。当风音在半夜走出屋子去到廊下时,阿云一直死死盯着她。而她的头发也是湿漉漉的,像是刚被雨淋过。

回到晴明身边的六合,看到同胞们倒地的身影,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太阴将青龙等人带回异界后,他跟随晴明和昌浩等人一同归邸的路上,才听说了有个白色女子出现在主人面前的事情。

当六合送回晴明等人回到今内里并将此事转告风音时,只听阿云自言自语道:“没想到。”

“你说什么……?”

晴明掩饰不住惊愕,六合则点点头。

“我也很意外。不过既然风音感觉到了什么,那就不能忽视她的反应。”

确实如此。她是神的女儿,她的直觉值得信赖。

“打那以后,我也仔细观察了阿云的一举一动,但现在还没什么可疑的行为。不过,她看公主时的眼神都很冷,这点让人无法释怀。”

阿云经常注视着脩子。因为有风音守在一旁所以她没什么机会靠近脩子,但那目光简直就像紧盯猎物的猎手一般犀利。

那白衣女子是妖异,她的力量能与十二神将匹敌,并与风音的灵力不相上下。

而就算屏息凝神仔细窥探,也感觉不到阿云身上有半点力量。她和人类没什么区别,但尽管如此,风音的直觉还是敲响了警钟。

晴明用手扶着下颚,低声念叨起来。

“……公主身边的侍女,阿云……”

六合点点头,又添了一句。

“这次的伊势之行,阿云也会陪公主同去。”

晴明瞠目结舌。

“什么?”

“听说她是自己提出的申请,说自己出身志摩国,比其他侍女更熟悉那里。”

“志摩……?”

志摩是伊势的邻国。

风音曾装作不经意地向侍女们打听过,结果得到了“阿云是志摩豪族之女”的结论。正因为她出身好,教养和行为举止也无可挑剔,这才会在参内之后立刻被安排到内亲王身边。

“志摩的豪族?如果说是贵族倒也算了,没想到仅凭豪族这一家世就能参内成为女官……”

若只是作为入内的小姐们的侍女倒也无可厚非,但侍奉皇家的女官们,必须得有相当高贵的血缘和家世才行。

六合这样回答一脸惊讶的晴明。

“听说她有伊势神宫神职一族的血缘。”

“……原来如此。”

这样就说得通了。

伊势的神职中分为两个派系。

一方是从中央派遣下去的神祗官员。

另一方,是扎根在伊势当地的神职一族。这一族人的血脉比藤原氏更加古老,是侍奉立于神道顶点的伊势神宫的一族。比起那些三流贵族,或许他们的身份更加高贵。

晴明开始在记忆中搜索起来。

“说到伊势……那就应当是荒木田或度会了吧。”

“氏族名还没能问出来,但应该就是这两者之一。”

晴明叹息道。

“既然如此,那个阿云提出要同行就很理所当然了。就没有别的侍女了?”

六合默默点头。

“这样啊……”

晴明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磯部守直安排的吧。这次公主的伊势之行,必须尽可能在暗中进行。今天参内时晴明得知,必要的人员由伊势神宫方面来安排。

脩子的准备由守直进行,晴明的准备由大中臣春清进行。

双方分头离开京都,在头一天晚上汇合。

启程三日后的一早,迎接的车辆应该就会到达。

老人面色凝重地自言自语道。

“得去告诉彰子小姐……”

他的语气太过沉重,两位神将只得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主人。

雨还在下。

这雨声,仿佛在加重几人心中的负担。

昌浩吃完饭刚准备回屋,却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昌浩。”

昌浩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呼吸,缓缓转过身。

彰子正欲言又止地站在他身后。

昌浩想了好久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见昌浩沉默不语,彰子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刚才,晴明大人把我叫去了。”

昌浩的心脏咚地一跳。看来自己脸色也变了,因为彰子的双眸在颤动。

脚下像生了根一样。明明不想听下去,却又挪不动步子。

彰子静静地对一言不发的昌浩说道。

“.....启程,是在三天之后”

咚,心脏又是猛地一跳。

耳膜深处,有声音在回荡。那是心脏剧烈的跳动声,以及无休无止的雨声。

这雨声究竟是在脑海中不停重复的回忆还是现实中的雨声,他分不清楚。

昌浩勉强地张了张嘴。

沉默仿佛有千斤重,空气也如同会令人窒息般凝滞。

流淌在二人之间的紧迫空气是会刺得皮肤生痛。

眯这眼睛的小怪闭了闭眼睛接着叹了口气,大大咧咧地插到二人之间。

"两人傻站着干什么啊?"

他努力用开朗的语气说道。并用后退直立起来。

“恩?怎么了彰子,你的脸色不太好嘛”

“呃。。。真的?”

见彰子用手摸着脸颊眨了眨眼,小怪对他重重地点点头。

“恩,脸色苍白。也难怪,一直站在走廊里当然会觉得冷了,要说话就去屋里说,对吧,昌浩?”

昌浩吃完晚饭刚准备回屋,却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昌浩。”

昌浩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呼吸,缓缓转过身。

彰子正欲言又止地站在他身后。

昌浩想了好久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见昌浩沉默不语,彰子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刚才,晴明大人把我叫去了。”

昌浩的心脏咚地一跳。看来自己脸色也变了,因为彰子的双眸在颤动。

脚下像生了根一样。明明不想听下去,却又挪不动步子。

彰子静静地对一言不发的昌浩说道。

“……启程,是在三天后。”

咚,心脏又是猛地一跳。

耳膜深处有声音在回荡。那是心脏剧烈的跳动声,以及无休无止的雨声。

这雨声究竟是在脑海中不停重复的回忆还是现实中的雨声,他分不清楚。

昌浩勉强地张了张嘴。

“……这样……啊……”

“……嗯……”

接着,二人都陷入了沉默。

沉默仿佛有千斤重,空气也如同会令人窒息般凝滞。

流淌在二人之间的紧迫空气像是会刺得皮肤生疼。

眯着眼睛的小怪闭了闭眼接着叹了口气,大大咧咧地插到二人之间。

“两个人傻站着干什么啊?”

它努力用开朗的语气说道,并用后腿直立起来。

“嗯?怎么了彰子,你的脸色不太好嘛。”

“呃……真的?”

见彰子用手摸着脸颊眨了眨眼,小怪对她重重地点点头。

“嗯,脸色苍白。也难怪,一直站在走廊里当然会觉得冷了,要说话就去屋里说,对吧,昌浩?”

小怪“蹭”地转过身用一只前足指了指里屋。昌浩房间里有坐垫和外衣。

“女孩子的手脚很容易变得冰凉,要小心一点。”

小怪的关切之下,彰子眯起双眼。

“嗯……谢谢你,小怪。”

“谢什么,这点关心是应该的。”

小怪扭过身子抬起头看向昌浩道。

“昌浩你也是,如果这点事都注意不到,又要被成亲取笑了。”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昌浩屏住了呼吸,接着,他僵硬地笑了笑。

“……也对。兄长的话,确实很可能说出那样的话。”

“对吧?”

小怪嘿嘿一笑,却见昌浩一把将它抱在怀中,把脸贴在它雪白的背上。

“小怪好温暖……既然这么温暖,那就拜托了。”

昌浩抬起头,将小怪递向彰子。彰子眨了眨眼,从昌浩手中接过了它。

昌浩笑了。

“像这样,把它围在脖子上,很暖和的……我得去查点东西。”

对彰子抬手示意抱歉后,昌浩转过了身。

彰子抱着小怪,目送他的背影离开。

他刚才笑了。为了保持冷静,他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感情。

彰子平静的声音,传进了正回头凝视昌浩背影的小怪耳中。

“……小怪,我啊……”

长耳朵动了动,接着尾巴也晃了起来。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种想法。”

“什么想法……?”

小怪没有回头,而彰子以仍旧淡然的语气继续说道。

“……在他身边……居然会这样痛苦……”

晚霞般的双眸闪烁着惊愕的光芒。

彰子的语气是那样平淡,仿佛会被雨声淹没一般。

“比起目送他的背影离开……现在,看到昌浩的笑脸更让我觉得痛苦……”

“……”

安静的语气,诉说了她心中的痛楚。

小怪悄悄回头看向彰子。

彰子径直看向里屋。小怪本以为她在哭,但没想到的是,此刻彰子的表情和她的语气一样波澜不惊。

眼中情感在翻涌,但她绝不会将它表现出来。

抚摸着小怪白色脑袋的彰子浅笑道。

“三天后会有车来接我,那时我会和晴明大人一同前往伊势。”

冰冷的指尖一遍又一遍拂过小怪的头顶。

“虽然不清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但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白色的绒毛真的好温暖,但抚摸着它的纤细手指却还是那样冰冷。

“到那时,我想他一定,就愿意敞开心扉了吧……”

到那时,就算看到他的身影,听见他的声音,自己都不会继续痛苦了吧。

昌浩肯定也一样。

所以。

“所以,小怪。昌浩,就拜托你了……”

让他不要乱来。让总会出去巡夜的他当心身体。

彰子最喜欢在昌浩屋子里,等待偷偷溜出宅子的昌浩回来的那段时间。

那时,彰子总是放心不下,不停地祈祷他能平安归来。时间的流逝缓慢得让她害怕。但每当看到回到家的昌浩惊讶地注视着自己时,却又让彰子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幸福。

在一天又一天的重复中,虽然有很多部分已经没有了新鲜感,但送昌浩出门,以及迎接他回家那一瞬间的喜悦,总能像心中悄悄点燃的***一般,给彰子带来温暖。

但与此同时。

昌浩又总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战斗、受伤。而自己从来无法得知详情。

对此彰子觉得很不甘心,打心底感到悲伤。她一直都在祈祷,希望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

打从伤害了昌浩的那天起。打从自己回应了大妖呼唤的那天起。

彰子心中便多出了一道日益扩大的伤口。

在沉默不语的彰子怀中,小怪闭着眼睛回答。

“……嗯,包在我身上。”

仅仅回答完这句话之后,小怪便移动到彰子肩头。

“你也是,虽说你从没有像昌浩那么乱来过,晴明应该对你比较放心,但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就尽快告诉晴明吧。”

彰子甜甜一笑。

“没问题的。不过是陪伴公主殿下,不必担心。”

“在伊势应该没人知道中宫的长相,所以说不定反而能放松不少呢。”

彰子默默颔首,接着她垂下头,将手放在了小怪的背上。

白色的尾巴不紧不慢地抚摸起她的手来。

“还能看见海呢。你就和脩子一起在海边好好玩玩吧。”

“嗯。”

“今年正巧要式年迁宫。难得的机会,就好好看看迁宫的仪式吧。”

“……嗯……”

雨依旧下个不停。

停在安倍邸门前的车之辅偷偷向宅内探头窥视。

昌浩归邸时脸色黑得吓人,它实在无法不担心他。

可它到底不敢进去,只能在门口干着急。

正当车之辅忧虑地思考着昌浩究竟是怎么了的时候,三个影子靠了过来。

“喂,车——”

车之辅转过身。

是杂鬼们在挥手。

踩着地上的水花、啪嗒啪嗒跑向车之辅的杂鬼们最后躲到了它的身下。

“每天下雨真是烦死了。”

听见从车下响起的抱怨声,车之辅苦笑起来。

“哦,你什么意思啊,车,我们可是真的很不爽哎。”

猿鬼刚说完,独角鬼也忙不迭地补充道。

“就是就是。就知道下雨,每天都那么阴暗,我真是太想念太阳了。”

这点车之辅也是同样,所以它一边眺望天空一边倾了倾车辕。

如果雨不停,自己就无法回到桥下去了。车之辅不敢老在安倍邸门前,它总是很诚惶诚恐。

在车下躲了会儿雨的杂鬼们忽然跳进了车内。

“果然还是里面舒服多了。”

见龙鬼显得很是愉快,车之辅有些为难地对它们说道。

“请诸位当心不要弄脏车内。”

“知道啦,担心什么,我们知道分寸。”

回答它的是打开了车窗的独角鬼,猿鬼也应和着表示同意。

“我们也很不好意思的,离开的时候会帮你打扫干净,你就放心吧。”

“那就好……”

“对了,车啊。”

在独角鬼身边探出头的龙鬼有些沮丧似的说道。

“今天我从在内里的家伙那儿听说。”

车之辅疑惑地看向上方。不过因为轮子上的脸无法移动,所以不管它多么努力都看不到杂鬼们。

正当它努力地向上翻着双眼的时候,一句出人意料的话语传进了它的耳中。

“听说彰子小姐要去伊势,是真的吗?”

车之辅的那张骇人的面孔一下子变得非常可笑。

“——啊?”

它情不自禁地反问道,于是猿鬼再次发问。

“听说晴明和天皇在商量让她后天前往伊势的事情。你就什么都没听说?”

车之辅很狼狈,它确实一无所知。

连日的降雨使得彰子没怎么外出,而以前每当前往集市,彰子都会叫上车之辅一起。车之辅很喜欢这位温婉的大小姐。

而她,为什么要去伊势呢?

“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车之辅嘎吱嘎吱地动了动车体,三只杂鬼一下子沮丧了起来。

“车也不知道啊……”

“那么看来也只能去问昌浩或者晴明了。”

“不过……现在问昌浩的话,有点问不出口……”

听了杂鬼们的小声交谈,车之辅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主人、主人他怎么了?主人为什么表情那么沉重,几位知道原因吗?”

车之辅边说边沙沙地晃动着后帘。三只杂鬼互看了几眼,摆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将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它。

车之辅愕然了。

“怎、怎么会……?!”

雨还在下。

车之辅就此噤了声。杂鬼们从车窗向外窥视了几眼,都落寞地低下了头。

“真不想看到小姐去那么远的地方……”

“听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晴明好像也是……昌浩又总是没精打采的,总觉得……”

龙鬼顿了顿,看向天上的雨云。

“似乎好事都被雨水冲走了呢……”

车之辅也看向天空。

三天前,频发的地震停止了,而相对的,似乎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将要发生。

希望雨快点停下,希望笑容重回大家脸上,车妖如此迫切地期盼着。

第四章

一大早。风音便醒了过来。披上外衣走出了房间。仍然下着雨。云雾日益厚重,沉沉地向人压来。凝视者天空的风音身旁忽然掠过一阵风。十二神将的太阴随即在她身边现身。

“起得真早呢。公主殿下不是还在睡吗?”

“公主殿下是公主殿下,我只是女官而已,还有很多事需要我去做呢。”

风音苦笑着回过头去。

公主睡觉的地方被几重屏风遮挡着,看不清楚里面的模样。

“话说回来……”

指了指屏风,太阴压低了声音道。

“一直都是你在……?”

似乎了解太阴的言下之意,风音苦笑着点了点头。

“哦哦。托你的福,看起来她似乎每晚都睡得很香嘛。”

“呵……还真意外啊。”

从她的表情上看这句“意外”的确是出自真心,风音轻声笑了起来。

就在此时,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屏风微微一动,随即冲出一个小小的黑影。 ;

“风音大人,怎么了?……诶,十二神将,你想对她做什么?”

瞥了一眼怒气冲冲飞过来的乌鸦,太阴轻哼了一声,不快地回头道。

“不过是闲聊而已。你也给我差不多点,别一副想和我拼命的样子。而且……”

说着,她弯下腰,竖起一只指头。

“我可是十二神将之一的太阴哦。给我好好记住我的名字。”

“记住十二神将的名字又能怎样?”

一把抓住双头乌鸦的翅膀,太阴眯起眼睛。

“记住名字是最低限度的礼仪。你这家伙,如果被人叫做乌鸦而不是你的名字也会不爽吧?”

“我才不会像神将一样不被叫名字就觉得不高兴呢,就算不特意叫我的名字也没关系,我才不在乎这种小事呢。”

“你说什么?!”

瞥了一眼挑起眉头的太阴,嵬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太阴气得浑身发抖。

“完全……一点也不可爱……!这只蠢乌鸦怎么这么不讨人喜欢啊……!”

看着抓狂的太阴,嵬也毫不犹豫地反击道。

“叫我蠢乌鸦也实在是太无礼了!我可是道反大神钦点的守护妖,你竟然如此放肆!怎么样?要在这里再决一次胜负吗?”

“你试试看啊蠢乌鸦!我会让你知道十二神将的厉害!”

争吵不休。

风音有些困扰地微笑着,静静地看着守护妖与神将间的唇枪舌战。

忽然间,她的视线被其他事物所吸引了。

只穿着单衣的修子正睡眼朦胧地掀开帐子走过来。

“……怎么了……”

好不容易睡着的她,似乎被太阴和嵬的争吵声惊醒了。

风音穿过太阴两人身边,走到修子面前,弯下腰去。

“您醒了吗,公主殿下。”

“嗯……乌鸦……呢?”

风音笑着指了指另一边。

“在那呢。他还在哦,不用担心。”

还带着睡意的修子在看到被太阴抓在怀里挥舞着翅膀的乌鸦后。眨了眨眼睛。她似乎在辨认着这个抓着乌鸦的少女究竟是谁。

修子定定地凝视着一脸尴尬的太阴。事实上,现在的太阴身上的神气并非常人可见,一般情况下别人也看不到她的身影。但身为内亲王的修子的能力虽然不及晴明或彰子,但仍然具有能看到神将的见鬼之力。

伊势的天照大神正是知道她的能力,才将其选为凭依的吧。

“放开我,神将。”

听到嵬不高兴的声音,太阴慢悠悠地放开了他的翅膀。

乌鸦轻轻飞落下来,啪嗒啪嗒地跑到了修子身边。

“怎么了?内亲王太人?现在还不到起床的时间哦,您还是先回去体息吧。”

“嗯,好……”

睡眼朦胧的修子点了点头,一把抱住嵬,又走回了寝间。

目送着乖乖回到床上的修子,太阴一时间哑口无言。

“……怎么回事……”

回头看着呆呆地指着修子背影的太阴,风音苦笑起来。

“嵬很擅长守护小孩的哦,他本来就是我的守护妖啊。”

“诶……”

这么说,在风音返回大都之后,嵬都是在她的默许下每晚被修子抱着睡觉咯?

…虽然太阴最初被这聒噪的乌鸦吓了一跳,但很快便察觉对方没有敌意,便也解除了防备。

因为风音也无法进入修子睡床,所以能让嵬呆在她身边自然更好。

身为女官,风音也有不少工作。而此时如果有隐形的六合或潜伏在阴影中的嵬在修子身边便不用担心了。

与六合交接后的的太阴也是这样隐身等着天明。

看着寝间的方向,太阴压低了声音道。

“据说晴明是后天启程前往伊势,那公主殿下就是明天了?”

确认没有人偷听之后,风音随即点了点头。有关修子前往伊势这件事,除了修子自己和随从的两个女官外,就连深得陛下信任的命妇都不知情。

为防万一,太阴再次隐去了身形。

“嗯。表面上是以为皇后之病祈福的名义前往贺茂社。明天一早就要启程了。”

贺茂杜与伊势的斋官一样设有斋院。修子将前往那里,装作为皇后的病早日康复而祈祷。

送修子进人斋院的有武官和宫人,因为斋院中不允许进入过多的女官,因此只选择了风音与阿云二人。

其余武官与宫人在送修子等入院后就会立刻返回京都。

而修子一行在斋院度过一夜后,第二天一早便会有矶部的人前来迎接,到时将与他们一起秘密前住伊势斋宫。

至于晴明与彰子,则会与大中臣春清一起,在两天后离开大都,与修子一行汇合。

“听说走的是斋王斋戒后群行回伊势的路呢。”

“那不是要翻山越岭?虽然陛下说过晴明可以乘轿去,但估计还是不可能吧。”

虽然皇上允许乘轿,但晴明与修子同行本来就要隐秘行事,所以也不可行吧。

最终也许只能徒步。这对于八十岁的老人来说太过残酷了。

“如果乘我的风的话瞬间就可以到达伊势了嘛……”

除去了少女姿态的神将的声音传了过来,风音皱起了眉头。

“是啊……如果情况允许的话,用你的风送公主殿下前往伊势应该是最安全最快的方法了。”

然而,用神将之风的办法还是不行。因为除了晴明与修子之外,还有彰子,矶部守直和大中臣春清以及阿云等人。

对于太阴而言,要她护送这些与她毫无干系的人难免有些抵融。

虽然安倍和风音等人对神将并无偏见,但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仍然是人类以外的怪物。像太阴和玄武这样以小孩姿态出现的还好,对于六合与青龙这样的神将,普通人难免觉得有威胁。

太阴不久前才奉晴明之命与朱雀一起前往过伊势。

虽然当时并没有进入伊势神宫,但却感觉整个斋宫寮非常阴暗。这也许是受斋宫与祭主二人均卧病在床的影响。

想到晴明要去那种地方,太阴就从心底感到厌恶。

但睛明身为宫中土官,也不得不遵从皇命。不过对于神将而言,最低希望是能让他舒适地到达目的地。

以前的晴明无论遇到任何难题都不用他们操心。虽然这么说多少有些夸张,但那时的他的确值得信赖。

年轻的时候的确如此。只是现在他已经老了。

有时也想过,他应该将一切交给子孙,自己去过隐居的生活了。

只是他本人似乎并没有这方面的考虑。不管怎么说,他的性格就是习惯掌握一切啊。

“诶,等一下,你刚才说是走群行路线?那里的行宫不是在群行之后就已经被拆除了吗?那他们旅途中要到哪里休息?”

听到忽然回过神来的太阴的话,风音点了点头。

“没错。所以据说现在矶部的人正在加紧修建别宫。”

所谓的行宫,是指斋王群行之时所住过的宫殿。一共有五个,行官归斋宫等人居住,随从等则在行宫附近修建的别宫休息。

而此次晴明一行并没有群行时那么多人,因此只修建数个小型别宫,待他们用过后便会拆除。

矶部守直似乎在从伊势前往大都之时就已经提前做了准备。对于伊势斋官寮而言,将修子带回是已经注定的事。

“要在这种雨天翻山越岭实在太辛苦了。不过没办法……”

看着丝毫没有停止迹象的雨,风音叹了口气。

她并非是为自己叫苦。只是对于修子和矶部等人,还有同行的彰子来说这无疑是次艰难的旅程。

风音还没有见过彰子。明后天将会是她们的初次见面。

对于彰子的性格,在决定她与修子同行之时,风音就已经大致问过六合了。一个背负沉重命运的少女。

那时六合曾突然说过,难道不能解除诅咒吗?他希望风音能在见到彰子本人后找出一些可能。

虽然风音并没有见过彰子,但是从六合短短的话语,以及昨天太阴所说的话中,已轻察觉到她与晴明的孙子昌浩有着很深的羁绊。

而风音与昌浩也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不知他现在是怎样的状态。

前些日子一直频繁发生的地震也让人有些担心。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抑制住龙脉的暴走呢?

而龙脉的暴走的根本原因又是否与这连绵不断的大雨一样呢?

虽然隐约感觉一切都有联系,但究竟如何,思绪却犹如在迷宫中一般,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就连能在瞬间可夺走神将神气的冥官似乎也对这一切很有兴趣。

风音叹了口气。

太多值得在意的事了。虽然现在最重要的是送修子前往伊势,但这样做是否真的能让这场雨停下来,谁也不敢保证。

天照大神的天启是寻求凭依。但并没有说有了凭依之后是否就会顺应天意停止大雨。

看来到达伊势之后,有必要向天照大神直接确认那边的情况。

事实上,在她抵达大都之后,曾数次呼唤天照大御种。但好不容易传来的神的声音却被雨水所阻,变得十分模糊,难以理解其含义了。

伊势与出云同为神之国。当然也是天照大神神力最强的地方,在那里应该能够毫无阻碍地听到神的旨意。

身为道反巫女的风音继承了巫女的资质。不仅能听到神的声音,也能让神附身。

被强行依附时称其为“凭依”,在神降时称其为“降临”。

风音却没有被指名为凭依。虽然这并非她无法容忍的事,但身为道反大神之女的矜持,让她也有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与高天原大神有血缘关系。因此比起人间的巫女,她更容易让神降临。

但天照指名的却是内亲王修子。

天启已下,修子必须前往。风音也只能同行。即使有些焦躁。

从短暂的思索中回过神来,风音叹了口气回过头去。

(……其他的女官也差不多该起来了吧。)

隐形的太阴听到了随风传来的女官们的声音。风音点了点头,回头看向寝间。

“要叫公主殿下起床了吗?”

今天已经约好了与久不曾谋面的皇后定子见面。

因为明日就将离宫,所以多少要诉说一些临别之言。

申时,内亲王修子前往许久不见的母亲寝官探病。

虽然现在的后宫不能与以前相比,但一条院仍然相当宽阔。为了能让皇后静养,修子的寝宫与定子相隔很远。

在得到卧床的定子许可之后,修子向母亲走了过去。

定子虽然脸色苍白,但意识仍然很清醒。在看到爱女后眯起了眼睛。

她将手从袖中伸出,伸向修子。

她的手掌覆上在一旁坐垫上坐下的修子的脸颊。

定子微弱地呼唤着女儿。

“……公主……最近身体还好吗?”

修子点了点头。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母亲。

只有今天,她们才始短暂相见。因此,修子定定地看着她,犹如要将母亲的容貌刻进心中—般。

但是为什么,最爱的妈妈的脸庞却如此模糊呢?

修子拼命擦着眼睛。一次又一次的。然而视野却还是越来越模糊,根本无法看清楚母亲的样子。

定子担忧地看着咬紧嘴唇拼命眨着眼睛的修子。

“……谁……扶我一把……”

附近的女官看到定子想要起身的样子,瞬间脸色大变。

“不可以,皇后陛下!”

“请您不要勉强……”

制止了想要阻拦的女官们,定子拼命坐了起来,一把抱住了震惊的修子。

“……”

修子瞪大了眼睛无法动弹。温柔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朵。

“怎、怎么了,公主?有什么伤心的事让你不得不强忍眼泪吗?”

一直恩念着的母亲的声音在修子心里点燃了一盏温暖的灯。

修子摇了摇头。

“……不,投有。没有什么,母亲大人。”

被母亲抱住的修子拼命挑选着合适的词语。

“因为能见到母亲大人实在是太高兴了,所以想仔细看看您的脸,所以……”

温柔地拍着修子的背,定子艰难地喘息着。

跟随修子前来的风音留在屏风外。阿云与命妇端坐在她的身边。

此时,风音正尽量不失礼地抬起头来窥看皇后的情况。

定子的脸色相当难看。虽然为了修子勉强起身,但其实应该是需要躺下静养的。

前日睛明曾来过,对她施以痊愈之术,但现在看来没什么效果。难以想象晴明的术也有失效的时候。莫非是不受术所控制的病吗?

或者,本身就是另一个人的诅咒。风音这样想着探询着皇后的气息,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是。

风音忽地肃然眯起了眼睛。

她感觉到定子的身体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盘踞着。

太奇怪了。不可能的。因为六合经常检视皇后与皇上的身体,并没有表示有什么异常。

“……”

风音眨了眨眼睛。

盘踞在定子身体中的,是犹如雾一般的东西。没错,就像是这些日子以来连绵的雨一样的波动的,烟雾。

“……雨……”

她的轻声低喃被一旁的阿云听到了。

瞥了风音一眼,阿云的眼中闪过一道光。随即,她将目光投向定子与修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对母女。

女官将外衣搭在了定子肩膀上。

定子喘息着,—脸苍白的微笑着。

“一段时间没见,你又长高了呢,公主……这样下去很快就会变成大人咯……”

抚摩着修子的脸颊,定子开心地笑脒了眼。

“……你……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而我,又能不能看到那一天呢……

这句话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却萦绕在定子心底。

她多少已经预感到了自已的命运。

“一定变得和母亲大人一样。”

说着,修子摸了摸母亲的肚子。

“而且以后我还要守护这个孩子,我也要当好姐姐呢。”

年幼孩子纯真的话语揪紧了定子的心。

啊啊,这个孩子,比任何人都要寂寞啊。虽然一直强忍着从不说出口。

定子眼眶一热。年幼的女儿超越年龄的成熟让她感觉悲伤不已,这是对不负责任的她的诅咒。

“……”

看着落泪的母亲,修子惊讶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母亲大人,那个……我要为母亲的病到贺茂社去祈祷了。

忽然听到意料之外的话,定子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诶……你说什么?公主,你再说一次……”

修子又重复了一遍。

“为您到贺茂社祈祷。向神明祈求,保佑您早日康复。”

定子的神色开始动摇起来,目光闪烁,呼吸也开始紊乱。

看到这样的情形的女官急忙催促她快点躺下休息。

修子握着母亲的手微微前倾,在女官的帮助下轻轻地将定子横躺回榻上。

雨仍然下着。但比起雨声,定子只听得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响声。

她仰视着女儿。

“公主……要去贺茂社……祈祷?……为什么……”

少女凝视着母亲。

“据说母亲大人身体一直不好是因为雨一直不停的原因。所以我会去祈祷这场雨快点停,母亲的病也早点康复。”

“这……是谁说的……?”

定子脸上的不安与恐惧逐渐扩大。

修子眨了眨眼睛。

“……嗯,是我自己拜托父亲大人的。”

你要去吗?父亲这样问她。

去伊势。因为神在呼唤你。为了停止这场雨,神在呼唤你。父亲说。

修子并不懂太复杂的东西。但是她知道父亲很为难。

“如果我对神许愿让母亲的病快点好起来的话,那母亲就一定会痊愈的。我会为此一直祈祷的。”

如果能帮神明停止这场雨的话,那么神也许会满足她的这个小小愿望吧。她这样想着,希望母亲能恢复健康,如果顺利的话,再生下个弟弟或者妹妹。

然后他们一家五口又可以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

握紧了母亲的手,修子笑了。

“所以母亲大人不要担心,我没事的。”

即使是一个人,即使是去遥远的伊势,但这都是为了父亲,为了母亲。

实际上,她并不了解这个国家的人民,所以雨停不停对她来讲都无所谓。

对于修子而言最重要的只是父母,弟弟,以及还没出生的宝宝而已。

为了守护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修子才决定前往伊势。

定子抚摩着女儿的脸颊。对于幼小的修子究竟在考虑什么,她并不能完全了解,只能感觉到她漫溢于心的中纯粹而悲壮的心情。

“这样的话……妈妈也不得不快点好起来了……”

雨停。痊愈。虽然修子断言这些都会实现,但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呢?她也不知道。

“嗯,没问题的。一定会康复的。”

修子笑了起来。是发自内心的单纯的快乐。

风音看着这样的修子,忽然想起了身在道反的母亲,不知不觉问眼眶有些发热。

在很久以前,在她还像修子这么大的时候就离开了母亲。

虽然最近再次相会了.但她还是又回到了大都。现在的母亲觉得寂寞了吗?还是在悲伤之中呢?

将修子与过去的自己重叠了。难以抑制的感情在胸中涌动。

一眼看去,房间里的女官们也都纷纷以袖拭去眼角的泪水。

年幼公主的坚强让人动容。

风音擦去泪光。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的阿云。

平常一直对修子冷眼相看的女人,现在也应该仍然毫不动声色地冷冷看着她们吧。

然而,出乎了风音的意料。

阿云正微微斜过身子,单手覆在眼角处。似乎难以忍受地咬紧了嘴唇,肩膀也微微颤抖着。

风音吃了一惊。

根据以前的印象,阿云这种反应实在很让人意外。

第五章

在抬头仰望着雨云的老人身后,悄无声息地落下了一个影子。

“内亲王预定明日出发。”

收到报告的祯壬又重新下达了新的命令。

“告诉虚空众,在内亲王到达伊势之前,务必将她夺走带来。”

“是!”

影子瞬间消失了。

祯壬面色阴郁地低喃着。

“地脉更加混乱了……如果不快点的话……”

※※※※※

—夜过后,内亲王脩子离开皇宫,向贺茂的斋院出发。

但宫中绝大部分的官人却对此事毫不知情,仍然像往常一样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傍晚时分,彰子来到晴明的房间。

“您叫我吗?晴明大人。”

推开门轻轻问了一声,晴明随即将她叫了进来。

“现在对明天的事做最后的确认。”

“是。”

静静地点了点头,彰子等待着对方的下一句话。

老人淡淡地道。

“今天公主殿下已经离官,入住贺茂的斋院了。”

“是。”

晴明随手从身旁堆积如山的书物中抓过一个卷轴打开。这是大都的大致地形图。

第一次看到地图的彰子瞪大了眼睛,晴明则是神色一正,道。

“这是很久以前,我年轻时托白虎由空中所见所绘的大都,算是相当珍贵的宝物了。”

“是……”

“这里就是公主殿下所入住的贺茂斋院。明天一早将有人来迎接我们,与离开斋院的磯部一行在逢阪山汇合,然后首先去往势多的别宫。”

之后,按照群行的路线,前往伊势的斋宫寮。

“彰子大人无法与公主同乘一轿,所以只能徒步,实在非常抱歉。”

看着对她低头致歉的晴明,彰子慌忙摇了摇头。

“不,没关系,我可以走。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之后。我的脚力也比以前好多了。”

比如去市集买东西,或是做各种家事。

正是这样琐碎的日常,才说明她已经由藤原家的小姐变为了安倍家中借住的女子。

彰子认为自己已经很幸福了。

她抬头透过屋檐下的垂木,看着窗外的情形。

雨仍然在下。在已经习惯了这种天气后,想要回忆起晴空究竟是怎样的模样都需要花费一点时间了。

“虽然我并不常在雨天出门……但大家都一样吧。”

想到还得抬轿的磯部神职人员,以及徒步跟随脩子的女官们,她觉得自己也不应该乘轿。

忽然,彰子回过神来,抬眼认真地询问道。

“那晴明大人怎么办呢?不管您精神再怎么好,但始终是上了年纪……”

六天五夜的伊势行程无疑是巨大的负担。

老人眨了眨眼腈,微微一笑。

“我可不输给年轻人哦。而且太阴也会随行,如果有万一还可以乘风而行,你不用担心了。”

说着,晴明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眼神。

“到时候一定会让同行的众人大开眼界的。”

被哈哈大笑的晴明所感染,彰子也微笑了起来。看着这一切,老人的眼中终于露出了安心的神色。

她终于笑了。

这数日来,彰子一直面色沉重,浑身散发着忧郁的气息。

即使与昌浩见面,两人也都表情僵硬,很少交谈,只是躲避着对方的视线。

吉昌似乎也注意到了孩子们的模样,猜测着也许是由于彰子将要前往伊势的原因,所以也并没有说什么。

凝视着仔细观看着大都地图的彰子,晴明以平稳的声音道。

“等一切结束之后,返回大都的清晨,再进行一次空中之旅吧,彰子。”

彰子惊讶地抬起头来。

“诶……?”

晴明眨了眨一只眼睛。

“白虎的风非常稳定。只要施以掩人耳目的隐形之术就不会被其他人看到了,所以不用担心。”

从伊势回来之时,一定会一扫云雾,晴空万里吧。

正是为了停息大雨,晴明才决定带彰子一同前往。

晴明的眼中,充满了坚强的力量。

“雨不会下得太久了。”

眨了眨跟睛,彰子轻声问道。

“这……算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预言吗?”

“你要这么认为也可以。”

老人缓缓点了点头。

刹那间,宛如醍醐灌顶一般,彰子露出了柔和而温暖的微笑。

由于今天是昌浩负责夜间警戒,所以傍晚时出门就可以了。

在这之前一直在看书的昌浩,恍然间发觉灯台火苗燃烧的声音早已停止,于是抬起了头来。

虽然离夜晚还有一段时间,但没灯的话光线还是太过昏暗,看来无法看书了。

叹了口气,昌浩放下手里的书站了起来,推开门走到了廊下。

雨还在下。

连日的雨已经成为理所当然的事了。雨声当然也一样。

但这雨声在昌浩心中激起了涟漪。

激烈的雨声,一直回响在他耳边。无论是睡着还是醒来,这不绝于耳的雨声总是让他心乱如麻。

靠着廊柱就这样坐下,昌浩低下了头。

雨声。还有不自然的激烈鼓动的声音,在他的胸中重叠了。

想要变强。比任阿人都强。

不变强不行。如果不变强的话就谁都无法守护。

而无法守护他人的自己,是投有资格呆在她身边的。

砰地一声。脉动的声音犹如在催促昌浩一般。

虽然什么也没做,但心跳却比平常快得多。努力想要镇定却总是平静不下来。心中的低喃已经与周围的一切同化了。

雨声回响者。在耳边,在心里。犹如芒针一般。

昌浩抱住了头,拼命摇晃着。

吵死了!吵死了!究竟该怎么做才好,他越来越不明白了。

在昌浩一片混乱的思绪中,反复回响着一个声音。

——不要堕落哦。

这是那个恐怖的男人留下的话。由喉咙深处放出的言灵。

堕落。堕落成什么。

鬼。

我不明白。

鬼,是什么?

那男人是狩猎鬼的人。他说一旦堕落,就会变成鬼。那么,我也会变成鬼吗?

变成了鬼的话,会怎样呢?

这样想着,昌浩缓缓抬起了头。幽深的眼瞳望向天空。

雨还在下。他似乎看到了云层深处的闪电,听到了本不该听到的雷声。

在出云的山中所见的情形,一直折磨着昌浩的心。

明明不想看到,但当时的情形却一再浮现在他脑海中。插进那少女身体中的刀。

揪紧了自己胸口的衣服,昌浩痉挛般地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当时倒在那把凶刀之下的人是自己的话就好了。

但,他却无法动弹。只能看着她倒下的身影。

雨声回响着。无法停止的声音缠绕在他脑海中。

呼吸都觉得辛苦。胸中充满了尖锐的刺痛。

“…………!”

捂住耳朵的昌浩忽然感觉到四周风的变化。

小怪来到了他身旁。

看着惊讶地皱起眉头的昌浩,摇着白色尾巴的小怪淡淡地说道。

“晴明明天一早出发。”

昌浩的胸膛鼓动着。

“……是吗?”

与内心的动摇相反,他的声音毫无波动。

今天该昌浩值夜。而等他离开再回来时已经是明天中午了。

那时,晴明和彰子都已经不在了。

这样想着,昌浩懒懒地站了起来。

他回到房间,准备出门。

关上门的小怪回过头来。

“你要去哪里?昌浩。”

“去爷爷那。在他离家之前总得和他话别……”

虽然明天父母会送晴明,但那和自己没关系。

看着迈着虚浮的脚步走远的昌浩,小怪重重地叹了口气。

忽然,附近有神气降临。

“好久不见了。”

小怪睁大眼睛,十二神将的六合随即现身。

一向少言寡语的神将瞥了一眼昌浩的背影。

“……好像是去见晴明?”

“是啊。”

小怪点了点头,神色严峻。

昌浩非常痛苦。并且至今不清楚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好。但他无论陷入了怎样的混乱,都将一切隐藏在心里。

和以前的自己一样。

低头看着小怪,六合静静地开口。

“昌浩恢复了吗?”

晚霞般的眼瞳抬头望向同胞。对方黄褐色的双眸仍然和平常—样缺乏感情,但却在最深处栖息着一点光。

小怪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闻言,六合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摇了摇长长的耳朵,小怪叹了口气。

“我也无可奈何,那家伙根本不表露自己的心事。所以是否能战胜自己就全靠本人的意志了。”

受伤,然后开始超越自我的试炼。

但是,偶尔也会有本人也无能为力的情况。

“虽然我在他身边,但却什么都做不了。实际上,我也对这种束手无策的状态很恼火。”

六合眨了眨眼。

小怪的本性为十二神将之腾蛇。他从昌浩出生起就一直看着他长大,比其他神将更加了解和重视有关昌浩的一切。

就连这样的腾蛇都说无能为力。这就是现状。腾蛇和晴明都无法出手,至于六合他们就更无可奈何了。

所有人都充满了无力感。

小怪耷拉着肩膀道:

“……无论是晴明还是我都离昌浩太近了。”

六合惊讶地侧过脸来。这是什么意思?

抬起头,小怪眯了眯眼睛。

“晴明和我都太了解昌浩了。昌浩也一样。所以他才什么都没对我们说。正因为太接近,所以才不愿意将自己最激烈最黑暗的部分暴露在我们面前。”

小怪闭上了眼。

五十余年前,当他落到想杀死晴明的岦斋手中时,是同胞制止了无法控制神气而暴走的自己。

当收回狂乱的火焰恢复自我的红莲清醒过来时,看到双手沾满鲜血的自己,想起了自己的所作所为,随即陷入了半狂乱状态中。

那时让自已恢复正气的,是勾阵的一巴掌和怒吼。

在成为安倍晴明的式神之后,红莲才开始有机会与从未接触过的同胞交往。但那时他并不打算太亲近任何人。

十二神将之勾阵是仅次于腾蛇的凶将。只有她能做其他人无法做到的事。

所以那时的红莲只能对勾阵倾诉。代替痛哭的嘶吼。

如果,如果再发生同样的事,请再阻止我。

——如果不行的话,请杀了我吧……

红脸很清楚,当时他能够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么亲近的关系。

世上仅有十二人的同胞。这样的存在,相互都等同于自己的生命。

红莲的拜托其实非常残忍。而勾阵之所以接受,也是因为如果不如此的话,红莲的心将彻底崩溃。

不过,现在的他可能无法再说出同样的话了吧。

不仅是勾阵,现在的他已经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同样的话了。因为同胞们对他而言已经是比过去更加亲密,也更加重要的存在了。

或许,比起根本不知道孤独为何物时的自己,现在这个了解孤独的他比以前更加软弱了吧。

但,取而代之的是。他懂得了守护重要存在的坚强。这是独自一人对绝不可能领会的事。

也许不知畏惧也是一种强大。但同时也非常脆弱。这一点希望昌浩能够明白。

这是谁都无法教给他的东西。只有靠自己发觉并掌握它。

“……”

小怪叹息着抬起了头。

六合也转过身去。

推开门走到廊下的两人眺望着安倍府东北方的森林。

“……结界。”

六合低喃着。

隐藏着龙穴的森林被强韧的结界覆盖着。

安倍家笼罩在晴明的结界之下。虽然有过裂缝,但已经借冥官之手修复,不可能从外界被侵入。

能够构筑如此结界的只有一人。

“为什么结界会……”

两人的耳中同时响起了怀疑的声音。

小怪的耳朵微微一颤。半眯着眼的小怪举起右前爪挠了挠耳朵。

雨还在下。虽然哪里也不想去,不过这样下去可不行。

他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六合。

“我去一下。”

“我知道了。”

“如果昌浩去工作的话你先跟着,我会随后赶来的。”

六合点了点头,随即隐形。

小怪叹息着关上门,向庭院跃去。

包围着森林的结界对于小怪来说不难通过。

草木繁茂的森林中有些昏暗。说起来,听说很久以前,还是个小孩的成亲曾经掉进过这个森林的洞中。

茂密的森林对于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来说,的确太大了。

拨开草丛前进的小怪对于四周缠绕的杂草和藤蔓也烦躁不已。

深吸一口气,小怪恢复了真身。由于全身覆盖着最强的结界,所以并不担心神气外泄。

走进森林深处的红莲忽然发现了伫立在森林中心,巨大的树冠下的同胞的身影。

茂密的枝叶阻挡了大部分雨势,只顺着叶片落下滴滴雨滴。而这些雨滴也被神气弹开了。

“真难得呢,你也会到这种地方来。”

回过头来的同胞闭着的双眼随之张开。

“腾蛇吗……六合呢?”

语调缓慢的十二神将的天空手中所持的杖正对着龙穴的所在。

“他在晴明和昌浩身边。只有我闲来无事。”

说着,红莲走到天空身旁,俯身查看龙穴。

“这就是龙穴吗……有多深?”

“这个嘛,我也没下去勘察过。晴明也说过不清楚。”

“不仅晴明,就连你也不知道吗?”

红莲难以掩饰自己的惊讶之情。面身为十二神将之首的老人愉快地笑了起来。

“你为什么会觉得很少下到人界来的我会知道这种事情呢?比起我来,久居人间的你不是更应该了解么?”

呵呵地笑着,天空以杖指向龙穴的位置。

“据说这洞的最深处,收藏着吸收了我们同胞神气的钢玉。”

皱着眉头观察着龙穴的红莲嘀咕道。

“说什么收藏,是被人丢进去的吧……”

那种圆形的小钢玉,根本用不着特意下到洞里放置,只需要随手一丢就会自动滚下去了。

不过,如果是那个性格超烂的傲慢男人的话,难以想象他会专程将玉放进这个不知道有多深的洞里。

估计又是抓了附近的杂鬼,以性命相减胁,要它们乖乖地帮自己把钢玉放进洞里吧。

红莲这样对天空一说之后,老人选择了短暂的沉默。

“……好像难以反驳呢……”

“是吧。”

十二神将之首与号称十二神将最强者开始探询龙穴的究竟。

难以想象的幽深洞穴,只能感觉到同胞隐约的神气。

“龙脉怎样……”

“现在似乎还很稳定。应该是由于有五行之力的抑制。”

的确。不过这只是暂时的手段。

忽然,天空低声向正凝视着龙穴的红莲问道。

“听说晴明明天一早出发?”

“嗯,彰子也一起。”

“晴明不在的话,必须守护好府邸的结界。所以在他回京之前,我会留在这里。”

听到意料之外的话,红莲睁大了眼睛。

“你居然说要留在人界……”

说着,红莲忽然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勾阵他们怎么样了?有恢复一些吗?”

天空沉默地摇了摇头。

红莲叹了口气。果然,短短数日还是太勉强了。

他很希望能陪晴明去伊势的不止太阴与六合两人。

“虽然我很希望青龙也和晴明一起去,但看情况似乎不可能了。”

“是啊。他现在应该还处于狂乱之中吧。”

略顿了一顿,天空才回答道。

红莲有些奇怪地抬头看着老人。

“天空?”

十二神将天空缓缓地伸出左手。

手掌中放着熟悉的东西。

红莲睁大了眼睛。

“这是……”

“这是从勾阵那借来的。”

“从勾那?”

天空手中所持的,是勾阵的一支笔架叉。

红莲接了过来,仔细端详着。

“她说。用这个代替无法行动的她。”

“为什么?”

“为什么?”

天空看着惊讶的红莲,淡淡地道。

“她说,万一遇到冥官的话,不用多说立刻杀了他。”

红莲凝视着天空,瞥了一眼手中的笔架叉,又将视线转回老人脸上。

但天空却不再开口。

他低头看着龙穴。

“……我是不是应该去看一看她呢?”

“如果有时间的话。”

“……她生气了吗?”

“是啊,从没见过她这么生气呢。”

“是吗……”

面对号称十二神将第二的凶将的愤怒,就连天空也不得不逃到人界避难吗?

真少见呢。那样的勾阵。

“不管怎么说我先收下了。”

不过比起自己偶然遇到冥官,复活后的勾阵挖地三尺把他找出来亲自报仇的可能性比较大吧。

哎呀哎呀——红莲叹着气拨了拨头发。而一旁的天空忽然严肃地道。

“……我听说昌浩很危险。”

红莲的肩膀微微一颤。他回头看着老人,默默地点了点头。

天空将另一只手也放到了扶着的杖上,叹了口气。

“创伤还没有痊愈啊。”

勾阵拜托天空询问昌浩的情形。答应了她的天空不禁想起了五十年前的事。

“就像那时的晴明和你一样。”

“我……”

红莲欲言又止,随即掉过了头去。

当时身心受创的红莲究竟是怎样挺过来的呢?

“人们总以为伤口总有痊愈的一天。但,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又会如何呢?”

事实上,即使想要忘记,疼痛也总会在动摇时苏醒。被风音再次揭开的伤口至今仍让他感到痛苦不已。

“如果人不敢面对它,那么无论过了多久,它永远都存在。”

但红莲拥有无限的时间,所以他有足够的喘息机会。

昌浩却只有短暂的寿命。所以他希望昌浩能尽可能少地体会痛苦的滋味。

然而这终究只是红莲的愿望而已。他无法为他做什么。

“真是无力。我们并不比人类强大,也无法为他们做什么,只能呆在他身边,只是这样而已。”

看着自嘲般的红莲,天空缓缓说道。

“但你应该知道,在他身边是多么重要的事。”

在他痛苦的时候陪在他身边。凝听他的话。

握紧了手中的笔架叉,红莲点了点头。

“是啊……的确如此。”

雨声回响着。

和昌浩一样,红莲心中也常有彷徨。

大雪中的出云山里,飞散的雪花,染满双手的深红。

“对于这场雨,无论是我还是昌浩都无能为力。虽然很不甘心,但也只能交给晴明他们了。”

“只能这样了。关于龙脉的事,我也会尽力的。”

钢玉的力量并不是无穷的。也许在某个时刻就会消耗殆尽。而到那时,他不认为冥官会再次出手相助。

因此必须寻求更稳定的力量。

“如果有万一,可能需要借用你的力量。你要随时做好准备,腾蛇。”

“我知道了。”

红莲的神气最为强大。故意将他排除,而选择火将朱雀,是因为想要让红莲成为最后的王牌。

夜色渐渐深沉。

红莲告别天空,离开了龙穴。

拨开草丛前进着,在离开森林之前变回了小怪。

视野所及之处,正是雨幕中的安倍府邸。

小怪停了下来,眺望着孩子们所住的院落。

痛苦而焦躁的昌浩。他的身影与五十年前的自己重叠了。

究竟要如何摆脱这一切,他无法用言语说明。

但,既然自己都能摆脱。

红莲相信。

相信那个孩子的可能性。相信他的强大。相信他灵魂的光辉。

那并非是战斗之强,而是毫无破坏力的、温和的强大。

受伤越深,心越容易崩溃。红莲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一点。

但只能从这里爬起来。

能从创伤中恢复的人将会变得更强。

这也是昌浩所追求的目标。

第六章

向晴明打过招呼的昌浩为了做准备而走出房间。

“咦,小怪呢?”

当他四处搜寻小怪的身影时,感受到六合的神气出现。

“它说之后会跟上来。”

“是吗,那就好。”

昌浩穿好鞋、披上蓑衣的时候,彰子出现了。

“要走了吗?”

彰子微笑着问道,昌浩也笑着回答道。

“嗯……今天要留守值勤,我想大概要到明天下午才能回来了。”

彰子有些难过。

“那么……我们就此道别吧。”

她将在明天早晨出发,昌浩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请保重身体,好好完成工作。”

“嗯……彰子也是,路上请多加小心,虽说有爷爷在,不必担心。”

彰子颔首。她不知道挂在自己脸上的是不是笑意,可千万别是因难受而扭曲的表情啊。

她希望将自己的笑容留在昌浩的脑海里。

昌浩注视着正在微笑的彰子,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把挂在脖子上的香囊以及道反的勾玉从衣服里拿出来。

他解下香囊,递给彰子。

“这是护身符。”

“可是……”

“作为交换,我想要彰子的香囊。”

彰子屏住呼吸,将自己脖子上的香囊解下。

两人交换了香囊,昌浩将彰子的香囊挂到脖子上。

昌浩看着系在彰子左手腕上的饰物,说道。

“……有爷爷在,彰子你就放心吧。”

“……嗯。”

“那么……我走了。”

说完,昌浩转身离开。

“那么……我走了。”

说完,昌浩转身离开。

彰子目送昌浩离开,连眼皮都忘了眨动。

她曾无数次地目送他那远去的背影,目送那披着蓑衣走在雨中的身影。

此刻。她蹲下身,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

※※※※※

度过了一个难眠之夜的彰子起得比平时早。

雨声嘈杂。肌肤能感受到黎明之时的些许寒意。

吃过早饭之后,彰子做好准备等待前来迎接的人。

卯时结束的时候,迎接的牛车来了。

坐在这辆外观朴素的竹披车上的,是大中臣春清。

“那么,我去了。”

晴明对前来送行的吉昌和露树交待完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之后,走出了宅邸。春清让随从为晴明撑起雨伞,却发现少了一个人。

“啊,小姐呢……”

吉昌和露树正准备去叫彰子,就看到她从南屋里跑着过来了。

“啊,实在对不起。”

“没关系的,那么,我们出发吧。”

彰子回头,向吉昌和露树行了个礼,夫妻两人默默点头。

晴明、彰子和春清坐上之后,竹披车开始前进。

“小姐将和公主殿下一起坐轿子,请放心吧。”

彰子默默点了点头。

“至于晴明大人,则骑马前去……”

听了春清的话,晴明轻轻叫了一声。虽然不是不会骑马,但骑马到伊势的话,关节会很酸痛。

“我想,比起徒步前行要轻松一些,请您忍耐一下吧。”

“没办法,只好这样了啊。”

晴明叹道。彰子笑了笑,这位老人也露出了苦笑。

伊势的神祗少佑看了看彰子,问道。

“请问小姐如何称呼……”

晴明代替回答道。

“藤花大人。”

“啊,是藤花大人啊。”

彰子轻轻低了下头。

以防万一,晴明将施过咒语的勾玉交给了彰子。他所施放的,是让彰子的容貌看起来与真容不同的术。

尽管改变容貌是不可能的,但由于人类的记忆并不完全准确wrshǚ.сōm,因此,这样便不必担心她的身份会暴露。

“那么,公主殿下此行……”

晴明与春清商量着今后的事。

为了避免打扰到两人而尽量靠后坐的彰子从车后帘向外望去。

帘子摇晃着。从多云的天空落下的雨遮挡了视线。

彰子朝安倍府所在方向望去,却发现车帘与后面的车之间有一架牛车。

彰子吃了一惊。

短辕的妖车侧转车身,其下并列站着三只杂鬼。

彰子看得目不转睛,几乎忘了呼吸。

“……”

车之辅的前后帘摇晃着,杂鬼们一边在车下避雨,一边向彰子挥手。

由于雨声和车轮声,彰子听不到他们说的话,但她明白他们要表达什么。

“……”

彰子抓着帘子,探身出去。杂鬼们看到了她。

车轮中间那张原本令人恐惧的脸上,此刻正挂满了泪水。

杂鬼们更加用力地挥着手。

彰子露出微笑。她忍住即将流出的眼泪,一直望着它们,直到它们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

钟声传进抬头望着天空的昌浩耳中。

现在已是未时。

尽管天色已比黎明时明亮许多,但被厚重的云层覆盖的天空依然阴暗。

钟声回荡在连绵的雨中。

彰子说过,出发时间是早晨。当听到辰时的钟声响起时,昌浩停下手中的工作,朝东方的天空望去。

越过围绕王都的群山,就是鸠海,由于路程和斋王群行相同,他们也许可以看到鸠海。

她从来没有离开过王都。尽管自己也没见过鸠海,但昌浩知道,在大津有香火旺盛的石山寺和关寺,路途应该不算难行吧。

他唯—担心的是雨水让地面泥泞不堪。

昌浩叹了口气,开始整理文抄用纸。

一只蜷缩在旁边的小怪竖起耳朵问道。

“快结束了吗?”

“嗯,把这个收起来之后,写好每日报告就结束了。”

收好纸张写完报告并交给阴阳博士之后,昌浩终于能离开阴阳寮了。

依然下个不停的雨让行路变得困难。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为了防止自己滑落而紧紧抓这昌浩。

“小怪,你能不能自己走啊?”

“我可不像被泥弄得全身脏兮兮。”

面对这样的小怪,昌浩只好无奈地摊了摊手。

昌浩回到安倍府的时候,未时已经过半。

他向停在门口的车之辅打招呼,车妖立刻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不过,在看到小怪冲自己摇头之后,车妖悄然将下车辕,将脸低下。

“车之辅,你好像没什么精神啊。”

昌浩担心地皱起眉头说道,小怪朝他摇晃着尾巴,说道。

“在这样的雨中,它最喜欢的散步也去不成了,停在安倍府门前又怕给人添麻烦。”

昌浩轻轻笑道。

“这种小事别在意啊。”

昌浩走进府内,露树早已为他准备好了毛巾。

“我回来了。”

昌浩朝屋内喊道。

这时,正在做家务的母亲出来了。

“欢迎回来,昌浩。快把衣服换了。”

昌浩把蓑衣挂到柱子上,擦了擦被雨水淋湿的脸和手脚之后,放好毛巾回到自己的屋里,打开半扇窗户让空气流通。

尽管空气潮湿,但他还是想让风吹进来。

脱下打湿的外衣和狩褂,换上狩衣之后,昌浩把湿透的衣服送到母亲那里。

明天和平时一样,也是从早晨开始工作。

昌浩叹了口气,感到有些疲倦。

他百无聊赖地朝四处张望,突然将目光停留在了一处。

桌子旁边,式盘前,放着几件自已没见过的衣服。

昌浩弯腰将衣服拿起,是母亲为自己新做的吗?

看着看着,他发现了。这几件崭新的衣服上面有几处明显的缝线。

昌浩说不出话来。

放在那里的是三件狩衣,每件都是深色的,有些硬的手感表明这些衣服都是新的。

“………………”

昌浩把衣服紧紧抱在胸前,咬住了嘴唇。

彰子总是悄悄地帮经常弄坏衣服的自己缝补好衣服。

夏天从出云归来之时,他发现衣柜里的衣服都缝补过了,在惊讶的同时,他也感到有些愧疚和高兴。

彰子虽然什么也不说,但她却一直在默默地关心着自己。

自己无法保护她,昌浩非常明白这一点,可是,她却还是如此关心自己。

不过,对没有消除她的诅咒这件事,昌浩并不后悔。

雨声传入耳中。平静的雨声,却使他感到心乱如麻。

自己是弱小的,不变强大就无法留在她的身边。必须变强,变得更强。

昌浩的心扑通直跳。苍白色的火焰在心的最深处摇曳着。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必须变强,变强。这种渴望变得如此强烈。

他的心中发出呐喊。

好痛,好痛。

不,自己不应该痛的,因为,自己没有受伤。

因为,被刀刺中的人,受伤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她啊。

没时间想这些事了,自己必须成为能保护她的人。

昌浩的心不住地剧烈跳动。被这些问题缠绕,自己就无法前进。越想变强,心中的某处就越清晰地将自己的软弱呈现出来。

那么。

昌浩的瞳孔中摇曳着火焰。

既然软弱由心中产生,是不是要把心消除掉呢?

一直在响的雨声中,交织着一个男子的声音。

——可别堕落了哦。

堕落,是指什么地方——

小怪没有走进昌浩的房间,而是背靠着墙壁。

它那甩着后脚的样子,看上去有些迟钝。

小怪一面用左前足挠着头,一面站起来。

一步一步走进房间。

昌浩拿着衣服,一直没有抬头。

小怪那晚霞般的瞳孔中放出严肃的光芒。

苍白色的火炎从昌浩的背后升起。这是他内心无法抑制的情绪产生的幻影,当然,他本人并没有发觉,如果发觉到,就不会如此强烈了。

道反的勾玉能够防止昌浩体内的天狐之血失控。假如没有勾玉,昌浩现在一定会痛苦得放生大叫起来。

昌浩抱着的衣服,小怪并没有见过。说起来,在出发的前几天,彰子一直待在这间屋子里。

小怪轻轻走近,查看衣服,从那几处明显的缝线看,这一定是彰子做的。自从她从东三条殿搬进安倍府,就一直跟着露树学做针线活。

为了早日学好手艺,做出漂亮的衣服,彰子一直都很努力。

小怪笑了。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她就做好了三件衣服,手艺提高得很快啊。

如果她听到这句话,一定会很高兴的吧。然后,她一定会这样说。

一下次我一定会把缝线弄得更漂亮。做出更好看,更耐穿的衣服。

彰子之所以努力,是因为她有一颗希望自己不拖累昌浩的心。这样的心多次拯救了昌浩,也正因为这样,昌浩才能体会到幸福的感觉。

尽管彰子自己不知道,但她的心一直守护着昌浩,发挥着巨大的作用。

谁都明白这一点,所以,谁都没有意识到,她对昌浩的关怀会将她逼到那种程度。

小怪轻叹一声,正想和昌浩打招呼,却突然听到开门声。

小怪机敏地转动耳朵,随后朝屋外走去,他看到露树带着一个人在走廊上行走。

“行成……?”

昌浩的肩颤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了头。

“行成大人……?”

在昌浩把手中的衣服放到一边的时候,母亲的声音响了起来。

“昌浩,藤原行成大人来了。行成大人,这边请。”

昌浩打开木扉,看到了身穿直衣的藤原行成。

“啊,昌浩阁下,抱歉突然打扰你。”

“啊……没什么的,请进来坐。”

昌浩慌忙将行成请进屋中,突然,他意识到自已屋里的书籍摆放得到处都是,于是慌忙收拾起来。

小怪也想帮忙收拾,但是,行成不具有见鬼之才,如果看到书籍自己在动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

昌浩朝移到窗边坐下的小怪看了一眼,无奈之下,只好决定仅把碍眼的书籍收拾掉。

“请原谅我冒昧打扰。”

行成坐下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啊,没关系的。……请问,有什么事吗……”

看到昌浩无精打采的样子,行成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继续说道。

“晴明殿下和小姐去了伊势,一定给安倍家造成了不小的负担吧?”

“……”

昌浩低下了头。“哪里哪里”这句违心的话他确实讲不出口。

“今天,我到今内里参见主上,主上是这样说的。”

当今的天皇对公主的平安与否十分挂心,左大臣极力宽慰他,但他的心情却不见好转。

小怪好奇地歪着脑袋。行成这次前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昌浩的心思和小怪是一样的。行成本来就有公务缠身,加上连绵大雨造成贺茂川决堤,他应该没工夫在这里闲谈的。

不知是不是看出昌浩的心思完全写在了脸上,行成停顿片刻,说道。

“……刚才说那些话实属无奈,实际上,天皇陛下达了命令。”

“啊……?”

行成从怀中取出用油纸包裹的文书,对满脸惊讶的昌浩说道。

“在形式上是左大臣下的命令,但这也是主上的意思。”

从文书的封面看,这是写给早晨出发了的安倍晴明的。

“命阴阳寮天文生安倍昌亲以及直丁安倍昌浩前往伊势。”

“什么?”

小怪惊呼,昌浩则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行成平静地对目瞪口呆的昌浩说道。

“在来这里之前,我已命人去过阴阳寮。将命令传达给了吉昌阁下与昌亲阁下。由于事情突然,还需要时间做准备,因此我直接赶来了。”

昌浩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感到喉咙干涩。

昌浩极力从喉咙中挤出声音,问道。

“……为……为什么,怎么突然……”

面对情绪激动的昌浩,行成露出了复杂的神情。过了片刻,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说道。

“抱歉,这都是因为我。”

“啊……”

小怪跑到吃惊得说不出话的昌浩身边。

“喂,行成,这是怎么回事?快说啊,别光顾着低头了,你倒是快说啊!”

急得站了起来的小怪所说的话,行成自然是听不见的。只有昌浩能听到,不过,他的心情和小怪是一样的。

行成抬起头,一脸歉意地说道。

“实际上……由于主上过于担心公主殿下,左大臣就宽慰他说有晴明和小姐在,不必担心。”

这些昌浩也知道,身为左大臣,这样说是应当的。

“那时,我不小心说漏了嘴。”

“你说了什么?”

“这个……”

看着满脸惊讶的昌浩,行成面有难色地开口说道。

“我对主上说,那位小姐是昌浩大人您的未婚妻。”

昌浩与小怪一时间都无法理解自己所听到的话。

“啥……?”

行成的目光因愧疚而游移不定。

“抱歉,实在抱歉。本来说好不对任何人提及此事的。”

昌浩感到非常混乱。未婚妻。为什么他要在那种情况下说起这个,昌浩完全无法理解。

小怪坐到身体僵硬、说不出一句话的昌浩身边,缓缓开口。

过了一阵,从强烈的冲击中回过神来的昌浩问道。

“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

而且,偏偏是对天皇说起。本来,天皇是根本不会知道这个阴阳寮的直丁的,就算有印象,那也仅限于他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最小的孙子、阴阳博士的外甥,或者说,天文博士的小儿子这种程度而已。

这位以具有优秀才能著称的官员露出连他的部下都从未见过的为难神色,说道。

“这个说来话长……”

第七章

清晨去今内里工作的行成像往常一样完成了报告。在场的人有左大臣藤原道长,以及其他数名官员。

朝会结束后,留在天皇身边的只有道长与行成两人。

天皇命宫女退下,三人谈及的话题自然是内亲王的伊势之行。

这时,行成的部下前来报告,说公主殿下一行已平安离开贺茂的斋院,与早晨出发的晴明等人在逢坂山的关口附近会合了。

听完报告,天皇和左大臣都放心地舒了口气,越过逢坂山,就是临近大津、鸠海的道路。

公主从未出过王都。这是她的第一次远行,希望她能一路平安,天皇这样说道。

听了天皇的话,左大臣回答说,有才华绝代的大阴阳师同行,不必担心。

“的确是这样……而且,有晴明家的小姐陪伴,公主也不会寂寞了吧。”

“主上所言极是。”

尽管察觉到左大臣的神情出现了一丝变化,行成还是对天皇安慰道。

“晴明大人的能力,主上是清楚的。而且,那位小姐也迟早会嫁到安倍家,主上尽可宽心。”

这时,左大臣看着行成,以极为惊讶的表情问道。

@奇@“行成……你刚才说什么?”

@书@听到左大臣发问,行成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可是,说出去的话是无治收回的。尽管发过誓说不会将此事外传,但在左大臣及天皇的追问下,行成只好实话实说。

“那位小姐……其实是晴明大人最小的孙子、天文博士的小儿子昌浩大人的未婚妻。”

“什么……!”

发出惊呼的是坐在帘里的天皇。左大臣则惊得说不出话。

“由于尚未正式成婚,参议为则大人的女婿,也就是历法博士安倍吉昌拜托我不要将此事说出,我却……”

行成的心中不住地向成亲和昌浩道歉,左大臣低声问道。

“此事……当真……?”

“是的。”

行成铁青着脸点了点头。

“晴明大人也是八十岁的老人了。若有能当帮手的人,比如说吉昌大人的儿子与他同行的话,可能更好一些。”

伊势之行路途遥远。在陌生的土地上,一定会有许多不便之处吧。

若是在平时,行成早就考虑到这些问题了,可是,由于慌张,现在的他竟然完全没有想到这些。

一直在思索的天皇合起手中之扇,说道。

“不,现在也不算晚。”

“主上?”

端坐于帘内的天皇朝吃惊的行成点了点头,说道。

“没错,阴阳师越多不是越好吗?帮助晴明,也就是帮助了公主,对吗,左大臣。”

一直保持沉默的左大臣道长表情僵硬地点了点头。

“……正是……”

坐于国家最高席位的青年用扇子敲着手心,说道。

“左大臣,立刻向阴阳头传令。命那个晴明的孙子赶赴伊势。”

“是……可是……主上……”

道长还想说些什么,但被天皇制止了。

“既然两人是未婚夫妇,让两人分开未免过于残酷……那位小姐是按朕的意思去伊势的,朕希望以此弥补对她的亏欠。”

行成的眼中放出光辉,尽管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但无论对晴明还是昌浩而言,这都是值得高兴的事吧。

“那么……一切遵照主上的意思办。”

道长鞠了一躬,为做准备而告退。

随后,天皇让左大臣给晴明写文书,向其告知事态,命藤原行成向阴阳寮的阴阳头以及阴阳博士传达人事调动的命令。

※※※※※

“吉昌大人说,你一个人去的话,万一发生什么将难以应付。让昌亲大人同行吧。”

听到这句话的成亲也提出过让他去的请求,但由于不知道何时能回来,所以他的请求被拒绝了。

考虑到有血缘关系的人去比较好,阴阳头挑选了昌浩的二哥昌亲。

“昌亲大人已接受命令,从现在的工作中退出。明天早晨就必须出发……昌浩大人,没问题吧?”

行成担心地问道。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昌浩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是、是的……只是由于事情突然,我吃了一惊。”

“实在抱歉,圣命难违。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我会安排别人接替你的工作。这是左大臣宣布的命令,敏次一定会好好干的。”

晴明去伊势的事,在阴阳寮中成为了热门的话题。由于是从神袛官那里接到的委托,阴阳寮的人们正品尝着胜利者的心情。

“事情就是这样。很抱歉,时间紧迫。请尽快做好准备,和昌亲大人一起追赶公主一行,尽快与他们会合。”

“好、好的。”

答毕,昌浩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于是问道。

“行成大人。为什么你……不,您会认为我清楚这件事?”

公主的伊势之行是机密事项,虽说是亲近之人,但昌浩没有被晴明告知此事的可能性也相当高。

行成笑道。

“我问过晴明大人了,问他是否要告诉昌浩大人你,晴明大人说正有此意。”

正是由于知道昌浩决不会向他人泄露此事,晴明才如实相告。

昌浩的目光下移。之前一直不太清楚爷爷是怎么看自己的,原来爷爷是这样想的啊。

行成拍了拍昌浩的肩,苦笑着说道。

“这一切,都是由于我的失言,实在抱歉,不过……请保护好公主殿下。”

行成的目光是认真的,甚至让昌浩觉得他的眼神射进了自己的心中。

昌浩坚定地点头答道。

“……是。”

行成如释重负般地舒了口气,将文书递给昌浩。

“见到晴明大人之后,请将这份文书交给他。这是左大臣阁下所写的文书。考虑到你们突然出现,晴明大人一定会吃惊,所以写了这份文书。”

“好的。确实是这样,我明白了。”

随后,行成急忙告辞。看来,他是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过来的吧。

昌浩在门口目送行成离开,小声说道。

“……去伊势啊……”

脚边的小怪抬头默默注视着他。

昌浩抬头朝天空望去。

去伊势,到彰子身边去。

自己究竟该以什么表情去见她呢。

雨一直下着。雨声回荡在他的心中。

不知何时能与她再相见。之前,昌浩一直这样想着,而现在,他的心情却变得更沉重了。

※※※※※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那是浪涛的声音。

“内亲王脩子已经出发了吗?”

斋望着玉依姬的背影问道。益荒神色严肃地回答道。

“已经越过了逢坂山,进入大津了。”

“到鸠海了啊……度会的刺客呢?”

“虚空众的探子似乎已经查到一行人的行踪了。”

斋咬紧嘴唇。竟然被他们抢先了。

“益荒,不用顾虑我。快去脩子那里。在度会抢走她之前。”

然而,益荒却摇了摇头,说道。

“这可不行,我必须保护斋大人。没有主君命令的话……”

斋紧握双手,说道。

“我会向神明祈求原谅的。快去!”

这时,响起了一个脚步声。

斋和益荒吃惊地回头。

两个人影降落在通向祭坛的石阶上。

手持火把的人是度会潮弥。另一个人则是祯壬。

走到篝火前的两人看着一动不动地进行祈祷的玉依姬。

“……你要做这种事到什么时候?”

斋冷冷地对这个老人回答道。

“这与你们无关。不可妨碍公主。你最好赶快离开,度会祯壬。”

听到这傲慢的回答,潮弥上前想抓住少女的胸口。

然而,伸出的手却突然被抓住并反拧。

剧痛使潮弥发出惨叫,手上拿着的火把也掉落在地上。

“放、放开我……!”

益荒对直冒冷汗的潮弥冷言道。

“别用你的脏手碰斋大人。”

潮弥发出无声的呻吟。被抓住的手臂只要被轻轻再拧一下,一定会连骨头都碎掉。

听到斋说的话,益荒默默放开了潮弥。

潮弥捂着手臂,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一直静观事态的祯壬老人淡然命令道。

“潮弥,离开祭坛之屋。”

“祯壬大人!?可是……!”

祯壬指着石阶,对踉跄着站起来的潮弥重复道。

“速速退下,老夫有话要和这姑娘说。”

斋柳眉倒竖。可不知为什么,她却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潮弥犹豫了一阵,在益荒无声的威吓下缓步离开了。火把也完全熄灭了。

祯壬看了看火把,随后转头面对斋。站在少女身边的青年毫不掩饰自己对祯壬的敌意。

“……玉依姬一直都是那样吗?”

这是祯壬第二次提问,但斋并不回答。老人接着说道。

“你打算待在这里到什么时候,你这个无法完成斋戒之职的罪孽之子。”

少女的肩微微颤动。祯壬望着斋,冷然说道。

“我们的玉依姬,不是已经快无法完成倾听神明之声的职责了吗?”

斋瞪着老人说道。

“不。公主依然能听到主君的声音。”

“那么——”

祯壬双目放光,说道。

“雨为何不见停止?如果你真的肩负斋戒之职,就代替公主回答老夫。”

斋不甘地咬住嘴唇,祯壬撇了撇嘴,笑道。

“……怎么?答不上来了吧。老夫想的没错,你并没有肩负斋戒之职的资格。可别忘了,你之所以入宫担任斋戒之职,完全是由于玉依姬的恩情。”

益荒瞪着祯壬老人。然而,老人并不在意。

“就算其他人看不出来,老夫也是明白的。玉依姬已经失去了倾听神明之声的力量。就算像那样祈祷,也无法让神明听到。”

斋摇了摇头,回答道。

“不!不!不是的!我知道,公主能听到神明的声音,她现在就在倾听。”

“不许胡说,身为罪人竟然如此放肆!”

益荒上前一步。祯壬老人憎恨地瞥了他一眼,说道。

“要对老夫出手吗,益荒。就算你是侍奉神明的人,这也是不可饶恕的。度会之血也是奉献给神明的。一直以来,保护并支持玉依姬的,是度会一族。但是践踏了这份功绩和这种真心的,正是公主自己!”

老人的咆哮回响在祭坛之屋。

斋抓住益荒的衣服,命他退下。。

“好了,益荒,退下吧。”

“可是……”

少女摇了摇头,说道。

“好了。……祯壬,我来说一句。”

少女走到益荒的前方,看着桢壬凛然说道。

“我的生命就是罪孽。这不用你说,我也明白。”

是的,在降生之前,她就已经明白了。

“公主正在倾听神明、倾听主君的声音。她并没有失去身为巫女的力量。雨之所以没有停止。是因为司管地御柱之神出现了异变。”

祯壬眯起眼睛,严肃地问道。

“……此话当真?“

“说谎有何意义?”

“这是玉依姬听刭的神喻吗?”

“……是的。”

老人朝一动不动的玉依姬的背影望去。

他的咆哮声一直在回响。祭坛之屋非常广阔,雨声和波浪声不绝于耳,再加上祯壬的回声,祈祷不被扰乱是不可能的。

然而,玉依姬依然一动不动。

她真如斋所说的那样,正在全神贯注地倾听神明的声音吗?

祯壬并不这样认为。

“……五年前……”

斋和益荒吃了一惊。祯壬朝两人各扫了一眼,继续说道。

“那时,你本该被逐出这个岛的。那样的话,公主她……!”

强烈的憎恨冲击着斋。惊涛骇浪般的憎恨之情,将斋的心一块块撕碎。

斋的表情变得扭曲,她忍不住大叫起来。

“那么,为什么不把我杀掉!?直接对我说放逐的惩罚太轻了,必须以我的生命赎罪,那样不就好了吗!”

少女悲痛的声音在祭坛之屋回响。她还想继续说下去,益荒平静地从身后抱住了她。

“…………”

“不要再释放更多负面的言灵了,斋大人。”

青年的手臂遮住了少女的面容。老人无法得知此刻的她是什么表情。

桢壬愤懑地转身离开,并扔下一句话。

“若能杀掉的话,早在你出生之时就动手了。老夫现在也依然是这样想的……!”

说完,他从篝火中抽出一根柴,照着脚下的石阶向上走。

益荒一直抱着斋,直到祯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

篝火里的柴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波浪和雨的声音从未间断。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两人感觉到了空气的流动。

益荒放开了斋。他们看到,之前一直一动不动的玉依姬站了起来。

“公主……”

玉依姬缓步朝斋走来。篝火的火光穿过结界,映照着她的面庞。

她那二十岁左右的面庞上,没有一丝血色,缺乏生气的她给人美丽空灵的印象。

“玉依姬,主君说了什么?”

益荒小声问道,玉依姬平静地回答。

“——天照神的神喻被歪曲了。”

益荒和斋大惊失色,玉依姬以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

“降于伊势的天照神喻,被人替换了字句。此雨并非天意。‘天’并不是指天照。”

“那么,敢同公主,‘天’指的是什么?”

益荒平静地催促道。斋抓住他的胳膊,面色凝重地关注着对话的发展。

玉依姬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继续说道。

“‘天’是指我们的神明。但我们的神明从不会将旨意降于人心。而天照之力被雨阻隔.也无法传达正确的言灵。”

这时,大地发出轰鸣。

祭坛之屋发生了轻微的震动。波浪的声音随之产生变化。雨声似乎越来越大了。

玉依姬突然眨了眨眼,说道。

“……不可将公主送往伊势。”

玉依姬朝身后看了一眼,举起双手说道。

“一旦到了伊势,吾神之神威将无法传达。企图破坏地御柱之人,会将公主夺走。”

斋吃惊地屏住呼吸,随后,她对益荒说道。

“快,益荒。尽快把脩子接到这里!”

“……是。”

尽管一直在犹豫是否该离开斋的身边,益荒还是接受了命令。

玉依姬将言灵送到正欲转身离开的益荒耳中。

“——有人的心被黑暗囚禁。”

益荒回头望着玉依姬。斋惊讶地问道。

“心,被黑暗囚禁……?”

“这样下去的话,此人的心一定会被完全囚禁、并将被夺走。他将化为毁灭地御柱的力量。”

斋和益荒惊讶得说不出话。

“此人,究竟……?”

斋不由得扯住玉依姬的衣角问道。益荒轻柔地将她的手拨开。

他抱住少女,并试图从玉依姬口中听到更多的言灵。

“可有将此人从咒缚中解放之术?”

“将他带到这里。神明在召唤他。”

说完。玉依姬转身,缓步穿过结界,回到原来的地方跪下。

斋望着她的背影,脸上挂着苦涩的神情。

益荒看着斋,单膝跪地说道。

“斋大人。祯壬所说的话……”

斋打断了他的话,随后,摇着头说道。

“已经没关系了。……益荒,公主的预言,你如何看待?”

要判断巫女的预言正确与否,必须有审神者。但斋不具有那样的能力。

益荒平静地回答道。

“我认为,那一定是神明的话。”

“那么——”

斋看着益荒说道。

“你必须遵循神明的意志。另外,将被黑暗囚禁之人也带到这里,带捣公主身边。”

“斋大人,我不知道此人是谁。”

斋低下了头。是啊,益荒没有那样的力量。

“……我会尽力找出此人的,至于是否能成功,我也不知道……”

益荒轻轻点头,他拨开垂在斋脸颊上的头发,无声地站了起来。

“我会把内亲王带来的。”

“千万不可将她交给伊势或是度会。”

“是。”

说完,益荒消失在黑暗中。

斋发出沉重的叹息。

她望着一动不动的玉依姬,悄声说道。

“……为了倾听那种程度的神喻,竟然花了如此长的时间……”

玉依姬并没有失去力量,可是,她的力量正在减弱,这却是铁一般的事实。

失去力量,就意味着生命的***即将熄灭。当她的生命终结,她的灵魂将化为一缕支撑地御柱的光芒。

斋握紧双手说道。

“在完全消失之前……”

为了找出玉依姬所说之人,斋闭目端坐,进入玄梦之中。

※※※※※

越过逢坂山的一行人终于到达了大津。

脩子与彰子坐在磯部的人抬的轿子中,两名身着壶装束、披着蓑衣的女官在一旁徒步行走,另有负责搬运行李的农夫三人、负责警卫的武官五人,以及大中臣春清、磯部守直和安倍晴明。

内亲王的随从仅有此数人。

磯部的人已先行一步,到宿泊的别宫里做迎接准备。

原本以为在泥泞的山路上行走是非常困难的事,但出乎意料的是,实际上并没有那么辛苦。

而一行人之所以能轻松地在山路上前进,全是安倍晴明的功劳。

他给所有人和马都施了咒,使人脚和马蹄不会陷入泥中,此外,他还在路上向山神祈祷,祈求他保佑一行人旅途的平安。可能是因为晴明在出发前以防万一向贵船的祭神请了愿的缘故,山神似乎也愿意助他们一臂之力。

神明也很想让雨停止。毕竟,内亲王是受天照大神的召唤而来,神明会不留余力地给予一行人帮助。

在进入逢坂山之前,彰子见到了脩子。

听说脩子从未见过藤壶的中宫,她有些放心了。虽说晴明施下的勾玉之术能瞒过脩子的眼睛,但她与中宫从未见过面,这就更好了。

看到其他人或徒步、或骑马前行,惟有自己要与脩子同坐轿中,彰子感到有些过意不去,但在守直对她说她所承担的是陪伴年幼的脩子之职后,彰子乖乖地坐进了轿中。

雨声不断。

击打着树木的雨声,比在王都内听到的更猛烈。

在上坡的时候,轿子也没有丝毫倾斜,彰子对如此尽心尽力的磯部轿夫充满了感激,并一直观察着脩子的神情。

见面之后,彰子向脩子打招呼,脩子只是默默地点点头。坐上轿子前进了一段时间,幼小的公主依然保持沉默。

彰子一直在想,这可怎么办。

进入大津之后,脩子依然不说话。

也许是为了轻松一些,脩子并没有穿正装,而是身着单衣,从切袴下缘露出的脚趾毫无血色。

“……公主殿下,您冷吗?”

被问到的脩子吓了一跳,她吃惊地看着彰子。

彰子没料到她会有如此反应,又问了一次。

“您冷吗?您的脚趾发自,如果冷的话……”

脩子如拨浪鼓般摇着头,她终于开口小声答道。

“我不冷……你呢?”

彰子微笑着卸答道。

“我也不冷,谢谢您的关心。”

脩子眨了眨眼,朝轿子外望去。

两位身着壶装束的女官紧随轿后。一位是风音,另一位是阿云。

在见到彰子之前。脩子就从风音那里听说了。这次同行的小姐住在晴明府,因此一起踏上这趟伊势之行。

由于自己去伊势,害这位小姐不得不同行。脩子担心地想,她该不会因此发火,不理睬自己吧。

不过,她看起来并没有生气。

脩子歪着头,惊讶地问道。

“……怎么了?你还好吧?”

“您指什么?”

尽管感到不解,彰子的脸上依然带着微笑,这让脩子感到更奇怪了。

“伊势那么远,你也一定不想去,但由于不得不和我同行才上路的。”

“是啊……”

“父王说,这是为了让我不感到寂寞,不过,我没事的,所以。你不必勉强自己同去。”

彰子眨了眨眼。公主的言下之意,是告诉自己想回王都的话,就尽管回去吧。

彰子平静地看着脩子,摇了摇头。

“不。我会和公主一起去。”

脩子盯着彰子看了一会儿,随后将目光移开,说道。

“也好。”

两人沉默了好长时间。

雨一直下着,尽管早巳经听惯了雨声,但一想到正被雨淋的人们,脩子就感到非常难受。

要下到什么时候啊,脩子低声说道。

“你是住在晴明府中的吧。”

“是的。”

彰子点头回答,脩子看着她,问道。

“……那里有妖怪出现吗?”

被问到的彰子吃了一惊,她苦笑着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是的,偶尔有妖怪到访。”

“你不害怕吗?”

彰子轻轻摇头。

“怎么会害怕呢。来安倍府的妖怪品性都很好,也很有趣。”

——小姐,小——姐——

——一起玩吧。

——哦,今天是帮晴明的孙子做衣服啊,手艺不错呀。

“虽然喜欢恶作剧,但非常友善……”

——只要和车说,想去多远的地方都可以带你去。

——去集市的话,行李很重的。

——没问题吧,车——

彰子眯着眼睛。

昕到杂鬼们的话,牛车之妖缓慢地飞起,车身摇晃着,发出咯吱咯歧的声响。

“还有看起来可怕,其实心地非常善良的车妖……”

看到彰子微笑着,脩子放心了。

彰子望着远方,泪滴从她那白皙的脸庞滑落。

“和我约定,说总有一天要带我去贵船……”

——明年夏天的时候,去和萤见面吧……

彰子再也无法忍住泪水,她以双手掩面而泣。

和那时一样充满欢笑的日子,还会再来吗?

如果能够再来的话,又是什么时候呢?

脩子轻轻摸着彰子的手,小声说道。

“……对不起……”

彰子摇了摇头。

不,这不是脩子的错。可是,此刻彰子只能发出呜咽声,却说不出一句话。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年幼的公主不住地向泪流满面的彰子道歉。

第八章

尽管受命清晨出发,但昌浩还是显得坐卧不安。

不过,他必须和昌亲一起去,不得擅自行动。

难以入眠,昌浩在床上无数次地辗转反侧。

每次这样,小怪都会小声地说不睡的话身体会撑不住的。

昌浩也明白,但他的心却无法平静下来。

他的耳中响起嗵嗵的心跳声。

雨声从外面传来。与持续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他的心中响起跳动的声音,那种声音与心脏的悸动不同,存在于内心的最深处。每次响起,都让他觉得心头一紧,沉重的感觉传遍全身。

好痛,内心好痛。

那种声音、雨的声音、心跳的声音,在昌浩的内心交织。他的内心深处,灵魂深处在不断地发出呐喊。

内心沉重,身体如灌了铅般沉重,使昌浩无法动弹。

他想变强。变得更强,更厉害,变得有能力保护她。为此,他需要力量。

需要力量,极度需要力量。

昌浩的心中突然产生某种悸动。

那是一种灰暗的情绪,这种情绪正逐渐向全身扩散,将呐喊声湮没,把一切覆盖。

嗵嗵的心跳声,让昌浩的心冷却下来。

不绝的雨声,是昌浩自责的声音。

为什么自己无法动弹,为什么自己无力保护她,明明许下过誓言的,却为什么……

越想,昌浩越觉得这种想法要将他压迫得几乎崩溃。

心跳声不停地响着。

“……”

纷杂的雨声,盖过了一切声音。

——可别堕落了哦,安倍昌浩。

那个男子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耳中响起。

微弱的***消失之时,他的心跳也逐渐趋于平缓。

昌浩轻吸一口气,随后如失去知觉般坠入睡眠的深渊。

小怪一直观察着昌浩。

在确认熟睡的昌浩发出均匀的呼吸之后,它也放下心了。

“……那家伙。”

小怪想起那个身穿墨染之衣的背影,以及那副带着不屑笑容的嘴脸,恨恨地说道。

“在那一刻,就施下了诅咒啊。”

它那晚霞般的瞳孔中燃起了火焰。

那个平时根本不会用正眼看昌浩的男子故意叫他的名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意义。

尽管他说猎杀小孩子会让他感到良心不安,但那番话并非出于温黍的本性,只是单纯地感到不安而已,那个男子就是这样的家伙。

即便这样。

小怪不甘地咬紧了牙,露出严峻的目光。

自己和晴明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事,那个男子做到了。从这一点看,也许应该感激他。

严重的创伤,拘束于其中会让人走向黑暗,碰触它则能轻易将人推入黑暗。

小怪非常明白这一点。

昌浩现在正闭着眼睛站在悬崖绝壁之处,踏错一步将坠入万丈深渊。

他的内心受到了严重的创伤,这是凭自己的力量无法愈合的。

晴明和小怪也无法治愈他的创伤,贸然触摸伤口的话,别说治愈了,甚至有可能将伤口扩大,使他的心崩溃。

要扩大别人的伤口很容易,只需带着恶意继续对其攻击就可以了。那样的话,他本人没有察觉的创伤将更加恶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受到创伤的他,将逐渐对内心的伤痛习以为常。

心要将伤痛倾诉出来,可是,痛觉变得迟钝的话,就完全无法感受到这种倾诉。因此,心会聚集更多的痛苦,使痛苦的存在得到承认。

小怪对昌浩现在的内心了如指掌。所以,它不能去触碰。小怪非常了解他,也知道自己救不了他。

小怪对自己的无力感到愤懑。

小怪将头枕于交差的前足上,突然,它感受到一股视线。

于是开始环顾四周。

“…………?”

安倩府有强大的结界保护。无论是谁都难以侵入。

可是,它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股视线。

小怪对这股视线有印象。这股视线和在同胞们被击倒的那一夜感受到的视线相同。

“究竟,是谁……?”

※※※※※

从玄梦中醒来的斋平静地站了起来。

必须通知益荒。

斋上了一半的石阶,突然回顾身后。

玉依姬正一动不动地端坐在那里。

斋痛苦地眯起眼睛,随后继续攀登石阶。

※※※※※

卯时结束的时候,昌亲出现在安倍府。

和早已做好准备等待着他的昌浩一起立刻动身。

由于是清晨,路上的行人并不多。发现昌浩他们准备出门,车之辅提出送他们到半路。

昌浩答应了,并简短地向被车妖吓了一跳的昌亲做出说明。

两人与小怪坐上车之后,车之辅朝逢坂之关奔去。

巨大的晃动让车噶嗒作响。

昌亲紧紧抓住扶手,露出苦笑。

“这场雨让道路变得泥泞不堪,要穿过逢坂山恐怕不容易吧。”

一面疾驰一边避开水坑的车之辅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过了一会儿,小怪发出沉重的叹息。

“小怪?”

与面露停奇之色的昌浩相对,昌亲慌忙开口答道。

“啊。没什么,别在意。真的。”

昌浩睁大眼睛问道。

“哥哥,你能听懂车之辅说的话?”

“啊?嗯,勉强明白吧。”

车之辅说的是,山路难行,实在抱歉。

昌浩惊得说不出话来,在他身边的小怪则说道。

“哦,不愧是吉昌的次子啊。”

“多谢夸奖。”

昌亲苦笑起来。听不懂两人的谈话的,大概只有昌浩一人吧。

昌亲被叫做吉昌的次子,而决不会被叫做晴明的孙子。

不过由于对这种叫法完全没有讨厌的感觉,昌亲的表现泰然自若。

昌浩紧抓住扶手,透过车帘朝前方望去。

被雨雾笼罩的山越来越近了,穿过那座山,就可以看到鸠海。

昌浩一次也没看到过鸠海。

尽管以前就一直想去那个大津一次,但没想到这次前去是以这样的形式。

“昌浩。”

听到哥哥叫自己。昌浩回过头。昌亲以平静的目光看着他说道。

“尽管事情紧急,但别勉强行事。性急的话,只会失去冷静的判断能力,这一点,你是明白的吧。”

小怪看着昌亲,似乎想说些什么。

尽管不明白话语的意思,昌浩还是点了点头.

小怪轻叹了一声。昌亲不愧是吉昌的次子,也毫无疑问是昌浩的兄长。

※※※※※

出发后四日的傍晚,内亲王脩子一行到达了垂水的别官。

尽管依然阴雨连绵,但她觉得雨没有在都的时候大了。

到达别宫之后,晴明呼了一口气,神情严肃地看着积雨云。

“怎么了,晴明。”

隐形的太阴在一旁问道。晴明望着天空,低声说道。

“总觉得心中无法平静。虽然之前一路走来都没发生什么事……”

在出发之日的早晨,晴明就隐约有这样的感觉。而这种预感正日复一日地不断膨胀。

磯部守直来到站在门口的晴明身边。

“晴明大人,您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能就这样平安地到达伊势就好。”

守直轻声笑道。

“到了这里,离伊势就不远了。明天即将翻越的铃鹿山麓对面就是伊势国。只要到了伊势,就再也没人能出手了。”

这句话中有让晴明在意的地方。

“你是说,再也没人能出手……?”

守直点点头说道。

“是的,请放心吧。”

守直行了个礼,走进宫内确认脩子的情况。

晴明神色严峻地目送他离去。

“……什么意思啊?”

隐藏身形的太阴也感到奇怪,晴明朝她一瞥。

“你也这么认为啊。”

“是的。”

回答完毕,太阴立刻现身。身体被风围绕,浮在空中的她有着和晴明同样的眼神。

“因为,那样的说法,就像是说有什么人盯上了我们一样。事情如此紧急,我当然在意了。”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总之,要让守直快一些。

但是,无论多么紧急,轿子也不可能走得很快。而且,有两名只能步行的女性。

只要风音愿意。她可以在山路上如飞燕般轻盈地疾行,不过,她的这种样子是不能轻易示人的。

对骑马前进的晴明而言,再加快速度的话负担也会加重。

晴明小声说道。

“真是的。干脆你用风把我、彰子大人和公主殿下一起带到伊势的斋宫寮算了。”

太阴叹道。

“只要晴明大人下令,我立刻就办哦。”

晴明松了松关节,摇头说道。

“啊,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再怎么说,扔下把公主殿下带到这里的磯部的神职他们,这样的事我可做不出。”

听完主人的话,太阴扑哧笑了。

“公主殿下她们怎么样了?”

太阴朝里面看了一眼。

“看起来很疲倦。彰子公主也一脸疲倦的神情。公主殿下脸色发青,正躺着休息呢。”

晴明面色严肃地说道。对幼小的她们而言,这样的急行军确实辛苦。

“刚才过来的守直已经命人准备汤药了。说真的,让她们休息一天比较好。”

话虽这么说,却不能这样做。在到达伊势斋宫寮之前,容不得他们有一刻的停顿。

“晴明。待会儿给她们施放咒语怎么样,至少,让她们感到舒服一些。”

听了神将的话,晴明点了点头。他准备在用过晚饭之后去公主的房间。

磯部守直来到垂水别宫最深处脩子的房间。

“公主殿下,您感觉怎么样?”

多次询问之后,脩子以虚弱的声音回答道。

“……我……我没事……”

她的声音听起来根本不像没事的人,这让守直露出了担心的神色。

“您有什么需要吗?我去给您准备。”

“……”

没有回答。在几重阴影中,出现了一位女性的身影。

“现在请让她休息一会儿,谢谢关心。”

这位面带微笑的女官眼中却只有冰冷。她就是阿云。

守直行了一礼,站定身说道。

“那么,有需要的时候我会再来的。”

目送守直离开的阿云眼中放出光辉。

“……磯部守直。”

她低语着,眼中闪着奇怪的光。

守直的身影已经消失的走廊,这时,背后传来了疑问声。

“阿云大人,您怎么了?”

阿云摇了摇头,微笑道。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云居大人,这里就交给我吧,请好好休息。”

在几重阴影中现身的风音微笑着摇了摇头。

“谢谢您的关心。不过,我想陪伴公主殿下到她睡熟。阿云大人您也请去休息吧。”

阿云半闭跟睛说道。

“……那么,请容我暂时告退。”

阿云优雅地行了个礼。从座位退下。

风音舒了口气。

“——那个女子……”

之前一直将神气完全隐藏的六合出现在风音身边,风音轻轻点了点头。

“对守直大人抱有敌意。”

风音在阴影中听到了守直和阿云的对话,感受到阿云盯着守直背影的目光中散发着杀意。

“……彩辉,我……感到非常不安。”

六合无言。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

无论是白天前行的时候,还是夜晚在别宫的时候,她都感觉到有人在暗中监视着。

“我也一样。”

“彩辉也感觉到了?”

风音吃惊得睁大了眼睛。一瞬间,他那修长的身影出现了。

“我和太阴一起搜索了周围,但什么也没找到。不过,确实感受到了一股视线。”

白天,在晴明的命令下,他们进行了大范围的搜索,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不过,晴明和神将们都给自己敲响了警钟。

六合看着抬起头的风音,淡然说道。

“一旦发生不测,公主殿下和彰子就拜托你了。”

作为晴明的式神,他必须完成自己的任务。

风音立刻点了点头。虽然她想留在他的身边,但是把一切交给他而自己守在里面,并不符合风音的性格。风音所希望的,是在必要的时候拿起武器,与六合一同战斗。

六合也明白这是痛苦的选择。但他很高兴,风音愿意让他决定自己的意志。

“公主,公主。怎么了?啊,神将,你这家伙在做什么?”

扇着翅膀飞来的嵬一见到六合,就怒目相向。

无言的气氛突然被打破,风音不禁轻轻苦笑起来。

※※※※※

在临近垂水别宫的树荫下,站立着几个人影。

“……明天即将翻越铃鹿。今晚就动手。”

头领模样的男子放眼向众人望去。所有人都平静地点了点头。

等别宫的***消失,就开始行动。

“受到反击怎么办?”

听到提问,男子以暗淡的眼神回答道。

“没关系,碍事的家伙要一个不留地排除掉。”

黑暗中,人影蹿动。

身穿溶于暗夜的漆黑衣服的男子们相互交换了眼色之后,无声地四散开去。

第九章

时间即将到丑时。

在脩子与彰子的床边休息的风音,感受到危险的气息而醒了过来。

她立刻起身,观察周围的情况。

六合在她身边现身。

“被包围了。”

风音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快速穿好衣服之后,她走向旁边的床。

“公主、藤花大人,快起来。”

风音摇了摇躺在床上的两人,疲倦的两人尽管睡眼惺忪,但在多次摇晃之下还是醒了过来。

黑暗中,风音说道。

“起来,穿好衣服,快。”

“云居大人……?”

彰子害怕得缩起身子。

风音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按在她的额头上,念道。

“驱赶暗夜,五芒之印降临光芒。”

并迅速地描绘出五芒星。

这时,本来漆黑一片的眼前,周围环境的轮廓逐渐变得明晰。黑暗消失了,如同点亮了微弱的***一般。

“这是……”

风音对在吃惊的彰子身边缩起身体的脩子也施下了咒语,并对两人说道。

“这是暗视之术,快穿戴好,尽量别弄出声音。”

脩子与彰子急忙穿好衣服。这时,包围了整个别宫的异样气息也逐渐逼近了。

“不要离开我的身边。”

两位少女相互依偎着点了点头。彰子紧紧抱住脩子。比起自己,年纪更小的公主更需要保护。

突然,雨声消失了,多日来连绵不绝的阴雨,竟然如此突然地停了。

在觉察到异变的彰子屏住了呼吸的同时,整个别宫伴随着轰鸣声开始剧烈摇晃。

在觉察到异变的彰子屏住了呼吸的同时,整个别宫伴随着轰鸣声开始剧烈摇晃。

“太阴,保护晴明。”

六合现身大叫道。

在别宫外待命的太阴以卷起的龙卷风代替回答。

雨之所以消失,是因为别宫被结界包围了。

异样的气息逐渐扩散,仿佛要将整个别宫吞没。

几个身影出现了。这些身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迅速逼近别宫。

“六合,太阴!”

身穿狩衣服的晴明飞身而出。以暗视之术洞穿黑暗的晴明意识到别宫被完全包围,于是大声叫道。

这时,磯部守直也赶了出来。

“发生了什么……这是……”

晴明一面结印,一面对说不出话来的守直叫道。

“引导众人避难,快!”

可是,守直却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

“不,逃不掉的……”

“守直大人!?你说什么……!”

晴明惊愕地回过头只见守直以凶狠的神情瞪着袭击者。

“……果然……来了啊……!”

轰鸣声响了起来。

此处不可久留。

直觉让风音催促脩子她们。

“到外面去吧。留在这里的话,一旦被攻进来,就无处可逃了。”

脩子她们按风音所说的,朝走廊跑去。

这时,阿云出现了。

“阿云大人?”

风音停住了脚步,阿云厉声说道。

“把公主交给我。”

风音的脸色变得严肃。

“……为什么?”

整个别宫发出挤压断裂的声音,剧烈的轰鸣,吓得脩子与彰子完全发不出声音。

风音以自己的身体庇护着脩子她们,并极力与阿云保持距离。

她的内心敲响了警钟。警告自己,需要提防的不是外面的敌人,而是眼前这名女性。

阿云脱下披在身上的的外褂,说道。

“决不能将公主交给那些家伙。这是主君之命。”

阿云的双眸中光芒闪现。

风音呼了口气。

“你果然……”

眨眼间,阿云的容貌发生了变化。黑色的头发逐渐褪色,随着低沉的声音,她身上的衣着也变了样。

风音脱下沉重的外衣。因为那会影响行动。

“把公主交给我。抵抗的话,决不轻饶。”

“阿云,你究竟是什么人?”

风音一面保护着两人,一面后退,阿云面无表情地答道。

“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

刹那间,漆黑之影穿过墙壁出现。

“目标是公主,找出其所在!”

虚空众放出的爪牙一同咆哮起来。它们是鸟类和兽类,漆黑的身影犹如疾风般四下移动,玩弄一般打倒了一个又一个警卫。

无数灾星站在别宫前。

“归命!本不生!如来!大暂愿!虚空无相!一切如来!”

咏唱真言的晴明怒吼着结印。

“归命!普遍!诺金刚!暴恶魔障!大忿怒者!摧破!恐怖!忿怒圣语!不动明王!”

向前冲的爪牙们一起被冲击弹开。

灵力随着轰鸣声爆发。

而置身于爆风之中的虚空中头目很快便觉察到又产生了与这阵风不同的龙卷,不禁睁大了眼睛。

“什么……!?”

他定睛一看,在龙卷的中心,有一个仅能辨别轮廓的模糊身影。

那是——

他汇聚精神,终于看出,那是拥有与人类相似身形的异形之影。

“那是什么啊?”

那样的家伙,怎么会和内亲王在一起。那简直是——

站在首领身边的男子叫了起来。

“阿云……!?”

虚空众的首领屏住了呼吸。那个女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可能的,为什么会……?!”

头目不由得叫出声来。

“上!”

他命令手下向前冲。

“阻止阿云,她的目标是内亲王。”

手下立刻四散开。

头目将手指放入口中,吹响了口哨。

在声音响起的瞬间,飞在空中的漆黑鸟群朝着一处落下。以风将鸟击落的太阴将视线移向某处。

别宫的一角由内侧开始破裂。飞散的碎片中,跃出两个身影。

“风、风音?”

惊奇得连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太阴,发现了在开了个大洞的别宫中相互依偎的脩子与彰子。

“公主!”

听到从天而降的太阴的声音,彰子感到有些惊奇。

地移动着视线,看清了黑夜中的神将的身形。

“太阴!”

刚叫出声,彰子就感受到剧烈的冲击,她反射性地抱住脩子,俯下身去。

阿云放出的冲击波与风音编织的障壁相撞,力量相互抵消,产生的激烈爆风将两人吹开。

漆黑的野兽们趁机群起逼近彰子她们。

彰子惊叫起来,抱着双目紧闭、死死抓着自己的脩子,拼命站了起来。

必须逃跑。

野兽与鸟群追赶着朝宫内逃跑的两人。

彰子与脩子使出全力想要逃跑,可是,脚却不听使唤。

“公主!藤花大人!”

风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别宫内部并不十分宽敞。

稍微奔跑一段就会被逼到死角。

因此,在听到风音说“跑到外面去”的时候,两人已经被野兽逼得无路可逃了。

虽然想要逃离别宫,出路却被野兽们阻断了。

彰子将脩子护在身后。

“公主,在哪里?”

在这里,彰子虽然很想这样回答,可是,她却发不出声音。在灵气卷起的漩涡中,彰子的意识被紧紧绑住。

逐渐逼近的野兽们瞄准了脩子与彰子。

彰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

救命啊,昌浩——!

※※※※※

在岩石后面打盹的昌浩感到有人呼叫自己,连忙跳起来。

“……”

连续四天马不停蹄地前进,入夜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道路的艰险使距离比想象中更加遥远了。疲劳使双脚不昕使唤。他冒着雨,寻找到一个岩石场做片刻歇息。

在离出口近的地方蜷成一团的小怪望着岩石场外的一线天空。

看到它这样,昌浩站起来问道。

“怎么了,小怪?”

小怪回头应道。

“……没、没什么。”

不过,昌浩凭借直觉,察觉到了它话语中的一丝犹豫和困惑。

“骗人,没什么的话,小怪你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小怪很想说点什么来辩解。但这种时候的昌浩总是异常机灵。

于是。小怪放弃了这个念头,叹了口气回答道。

“六合他们的神气,我感受到了。”i

“啊?”

尽管不明白他说的话,昌浩还是表现出了惊讶的神色。小怪面色严峻地说道。

“一定发生了什么。”

昌浩的心开始剧烈跳动。

他反射性地想奔跑,双脚却被泥绊到。

“哇……!”

昌浩立刻用手支撑身体,重新站立起来。

小怪将被雨水击打全身的昌浩拉到岩石后面。

“小怪,你说一定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什么……!”

小怪摇了摇头。由于距离过于遥远,它无法感知具体情况。不过,同胞们的神气正在高涨。其中,六合的神气特别强烈,那是战斗之时才会出现的。

小怪无法像风将和水将那样,与远方的同胞通信,尽管能感受到神气,但也仅限于此。

昌浩拍打着自己那由于疲劳而不听使唤的双脚,恨不得立刻赶过去。

“昌浩,等等。”

昌亲醒来,唤住了昌浩。他感受到,回头望向自己的弟弟眼中,摇晃着危险之影。

“听着,就算以现在的状态赶去,也什么都做不到。相反,在雨中耗尽力量而无法行动的话,将会危及性命。”

“可是……”

“听我的,冷静一些。我们动不了,不过,腾蛇的话……”

说着,昌亲向小怪望去。

听到这句话,小怪睁大了眼睛。

小怪盯着昌亲看了片刻,却摇了摇头。

“……距离不算短。就算赶过去,一切也都结束了。”

小怪摇着尾巴,以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两位,冷静点想一下。和六合与太阴他们在一起的,是安倍晴明啊。”

昌亲与昌浩同时屏住了呼吸。小怪平静地接着说道。

“虽然年迈,却身经百战。要相信他。”

接着,小怪打量着昌浩说道。

“昌浩,你所说过的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有晴明在,他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彰子的,彰子绝对不会有事。”

昌浩的心跳猛然加侠。

面对无话可说的昌浩,小怪补充道。

“相信他吧,他可是才华绝代的阴阳师啊。”

昌浩的心扑通直跳。

他明白。只要有安倍晴明在,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放心。

可是。昌浩确实听到了呼唤自己的声音,不是用耳朵,而是用心听到的。

昌浩的心剧烈跳动。巨大的雨声敲击着他的脑海,仿佛要将心跳声盖过。

他低下头。捂住双耳。

嘈杂的声音久久不绝,使他的心无法得到片刻宁静。

昌浩刚闭上眼睛,闪电就出现在眼前,只要入睡,那种情景就会反复出现在脑海中。

雨声不断。只要听着这样的声音,他的内心就无法平静。

昌亲不语,只是默默拍着弟弟的肩。昌浩也将身体靠向哥哥。

※※※※※

在野兽们扑上来的瞬间,黑影从彰子的身后一跃而出。

“消失吧!”

展开双翼的乌鸦发出怒吼,强烈的神力从其双翼倾泻而出。

神力伴随闪光而爆发,野兽在刹那间灰飞烟灭。

嵬在彰子面前落下,愤怒地说道。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但袭击这样幼小的孩子,简直天理难容。”

“嵬。”

脩子走过来,抱起嵬。看到她的眼中摇曳着泪花,嵬慌忙张开喙说道。

“内亲王,没什么好害怕的。尽管非常没意思,但十二神将一定会将敌人歼灭的,在那之前,我会一直伴随内亲王的。”

“嗯,我明白了。”

脩子点头,紧紧抱住嵬。

“内亲王,像这样抱着我的话,一旦发生什么,我可无法立刻做出反击了啊……”

可是,脩子依然紧紧抱住乌鸦。丝毫不愿放开它。嵬明白,她是在极力忍受内心的恐惧。

彰子带着脩子离开那里,朝风音所在之处走去。

轰鸣声不绝于耳。这如尖刀般刺向耳朵的声音,似乎是某种鸣叫声。

这究竟是什么啊?还有,那个叫阿云的女官,她变化后的样子,简直就像是自己熟悉的神将。

阿云究竟是什么人?她说过,把公主交给我。

究竟发生了什么啊?不是说只要去伊势就行了吗?

彰子一面思考着,一面寻找风音。她察觉到一股强烈的灵气,于是朝那个方向跑去。

暗夜中,袭击仍在继续。

“缚!”

晴明施放神咒。野兽们被束缚住,随后立刻消失。这样的光景重复上演着。

敌人隐藏身形。漆黑的鸟群和野兽们袭向晴明。晴明一面将潮水般袭来的无数敌人击倒,一面迅速结印,以结界保护受伤者。

即使是如晴明这样的强者,也开始大口地喘气。

“现在使用离魂术的话……”

他的心中给出的否定的答案。若在宿体与魂魄分离的那一瞬被袭击,就算是晴明这样的强者也会被瞬间击倒,毫无反击的机会。

尽管太阴与六合不断将野兽们打倒,但只要操纵它们的人没被打败,这一切就毫无意义。

晴明集中精神,观察着四周。

雨之所以停了,是因为这一带被某种东西包围。可以把这种东西看作一个巨大的结界。

必须打破现状,尽快和脩子与彰子会合。她们两人的安全,应该是最优先考虑的。

“——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晴明一面调整呼吸,一面向自己的内心发问。

过了片刻,他的内心给出了回答。

冲破包围。

尽管不明白理由,但晴明的这种直觉,已经拯救过他自已多次了。

晴明转向两名神将,以严厉的语气命令道。

“六合,太阴!用尽全力,将包围别宫的结界打破。”

两人以更加高涨的神气代替回答,随后,将神气爆发。

冲击使包围这一带的结界消散。

轰鸣声颤动着大地。

脚下大地发出的声响逐渐被吸入地底深处。

同时,大举逼近的野兽们也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从天而降的太阴疑惑地观察着周围。

雨水再次降下,之前一直被弹开的雨滴毫无阻碍地再次倾泻而下。

晴明舒了口气,立刻起身。

“彰子大人和公主殿下怎么样了!?”

晴明将伤者交给太阴,自己与六合赶去脩子她们所在之处。

另一方面,风音正与阿云对峙。

灵力的相互撞击,不仅会给两人造成伤害,也将危及脩子她们,因此,她不能使出全力。

风音不惜一切,也要保护脩子与彰子两人。

逐渐拉近距离的两人发现,脩子与彰子从残破不堪的别宫里面出来了。

“不可以过来!”

风音大叫的同时,阿云一跃而起,迟了半瞬的风音急忙迎上,将阿云击飞。

翻身着地的阿云的面容因愤怒变得扭曲。接着,她朝四周不断扫视。

觉察到她的焦急,风音感到惊讶而锁起眉头。为什么她会如此焦急呢?

被雨水击打的风音与阿云都浑身湿透。雨水加重了衣服的重量。

风音上前一步。突然,无数黑影从草丛中蹿出。

“什么……!?”

风音非常惊愕。自己竟然完全没察觉到气息。

身着黑衣的蒙面人手持利器,本能告诉风音,他们中每一个都拥有强大的灵力。

“来者何人……!?”

无人回答。黑衣人将利器舞得密不透风,以此威吓风音,并瞄准了站立不动的脩子她们。

风音瞪着眼前无数的敌人。如果只有阿云一个还好,但现在被如此众多的敌人围住,自己根本无法出手。

阿云朝黑衣人扫了一眼。

被扫视的人也以充满敌意的目光回瞪了她。

风音察觉了这可以的气氛。他们不是同伙吗?难道自己想错了。

“……哪一个是内亲王?”

黑衣男子说话了。风音并不回答。

尽管这群男子是冲内亲王而来的,但他们并不认识她,可是阿云认识。

风音将视线移向阿云,看到她正注视着脩子她们。

突然,蒙面男子笑了。

“……女人,你是在保护内亲王吧?”

风音没有回答。她感到背后蹿起一阵寒意。

蒙面男子举起一只手。其他男子收到指示,一齐释放杀气。

“你要保护的那一个一定就是内亲王。”

风音浑身颤栗。男子们的手中卷起的灵力旋涡,变成了箭的形状。

无数的灵箭一齐射向彰子她们。

“公主!”

风音惊叫着伸出手,无数灵箭射向她的背后。

“……”

被彰子紧抱的脩子发出尖利的叫声。

“风音!”,

一个黑影跃到她的眼前,以神力将射来的灵箭尽数挡开,并扶住即将倒地的风音。

“公主殿下!”

来得稍迟的晴明开始结印。并发出怒吼。

“雷灼光华!”

一道电光在雨云中划破长空。

“急急如律令——!”

闪电随着轰鸣声从天而降,将男子们炸得四散而倒。

白银之光射进惯于夜视的视界,无论是谁都应该由于视网膜被刺伤而无法行动。可是——

风在咆哮。男子放出的爪牙根本无惧于闪电,准备扑向朝脩子与彰子。

同时,有一个人在发足奔跑。这个发出撕裂长空的惊叫的人,是谁呢?

彰子感受到自己手心那微弱的温暖正逐渐消失,于是反射性地想走过去。可是,她突然倒在了泥水中。

“………………!”

那个人赶到了难以呼吸的彰子身边。彰子睁开眼睛,只看到眼前一片绿光,却无法分辨出来者是谁。那人以被雨水淋湿的冰冷枯瘦之手抓住彰子的手。

“啊……!”

迅速将彰子抱起的晴明追赶着被野兽们抓住的脩子。

抓住了娇小少女的野兽被六合以银枪打倒,风音向脩子伸出手。

可是,黑衣男子却抢先一步抓住了脩子。

“公主!”

然而,阻挡在这个将脩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子面前的,却是阿云。

无数灵箭刺进从男子手中夺过脩子的阿云背后。不仅如此,她的小腹也被白刃刺穿。

鲜血四溅。阿云抓着脩子,蹲了下去。男子抢过脩子,低声笑道。

“你也葬身此地吧,阿云。”

男子举起太刀正准备挥下,一阵疾风自天空而降。

第十章

麾下的刀刃本该斩下阿云的头颅,然而。风将阿云卷开了。

男子浑身蹿起凌厉的杀气,搜寻着救了阿云的人。

雨中,男子立于崩塌的别宫上,以手腕抓着阿云,看着男子们。

头目扬起眉毛沉吟。

“益荒……!”

负伤的阿云勉强睁开眼睛,不甘地一字一顿说道。

“……益…………荒……请把内亲王……”

益荒朝被头目抓住的脩子扫了一眼,他的眼中迸射出凌厉的光芒。

被其目光扫到的头目咽了一口唾沫,但随后又嗤笑起来。

“你来做什么,益荒。内亲王由我们带去宫里,没你出场的份。”

这时,脩子低声怒吼道。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乌鸦终于从闭着双眼、身体僵硬的脩子怀中爬了出来,张开喙大叫。

“还不放手吗,邪魔歪道——”

被其神力击中的头目飞了出去。

风音急忙抱住由于反作用力而差点摔倒的脩子。在熟悉之人的怀抱中,脩子的身体终于可以活动,并开始颤抖。

风音放心地吐了一口气,说道。

“干得漂亮,嵬……!”

受到风音夸奖的嵬得意地挺起胸脯。

益荒抱起发出微弱呻吟的阿云,翻身跃起。

“我会再来迎接内亲王的。在那之前,千万别让她落入虚空众手中。”

说完,益荒抱着阿云消失了。

被叫做虚空众的男子们也趁晴明和益荒谈话的时候离开了。

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浑身泥水的彰子和晴明把脩子带到别宫中没被破坏的床上休息。

将浑身冰冷的彰子与脩子交给风音照顾之后,晴明赶往守直所在之处。

守护着结界里的伤者的太阴焦急地环视着四周。

在看到晴明之后,她急忙跑过去问道。

“那些家伙呢!?”

晴明默默地摇了摇头。太阴抓挠着自己的脑袋说道。

“真是的……!如果他们不是人类的话,早就把他们解决了……!”

如果十二神将没有着戒律的话,太阴一定早就动手了。

晴明轻柔地抚摸着神将的头,并将结界解除。在六合与太阴的帮助下把无法动弹的伤者送回别宫的晴明终于松了口气,坐了下来。

离开垂水别宫的益荒前往西方。

被他横抱着的阿云不解地问道。

“……究竟……要去哪里……”

由于注入了神力,她腹部的伤已经止血了。不过,离完全恢复还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

益荒停住脚步,将阿云放下,扶住她回答道。

“必须去迎接被黑暗囚禁之人。”

阿云吃惊地皱眉问道。

“什么?”

“主君说过,放任不管的话,此人将成为破坏地御柱的力量。”

阿云的面孔变得僵硬。

当益荒询问她是否能自己活动的时候,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益荒朝黑暗的彼端望去,并说道。

“走吧。”

※※※※※

天空发白的时候,昌浩他们也开始前行了。

尽管睡了一觉,身体却并没有恢复。脚下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强大精神挪动双腿的昌浩在雨中感受到大地的颤动,于是眨着眼睛问道。

“……怎么回事?”

某种东西正从地底逼近。

看到昌浩停住脚步,昌亲和小怪也感受到阵阵颤动自脚下传来。

“地鸣……”

昌亲紧锁眉头。他想起王都内频繁发生的地震,一阵寒意蹿上脊梁。

小怪也感受到了大地的波动。地底正流淌着某种不祥之物。

“……龙脉……正在发狂……”

强烈的波动,即使不是土将也能感受到。

昌浩抱起小怪,朝东方望去。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加快行程吧。”

一行人再次开始前进。让小怪坐在自己肩上,昌浩过了一会

“昨天晚上,你说感受到六合的神气,后来怎么样了……?”

小怪扑扇着耳朵说道。

“过了一会儿就收敛了。之后似乎什么也没发生,应该是没事吧。”

同胞一旦发生不测,小怪也会感知到。既然什么都没发生,那就证明没事。

神将平安无事,也就是说晴明平安无事。因为神将必须保护晴明。

“是吗……”

昌浩抚着胸说道。尽管还无法完全放心,但既然晴明平安,彰子也一定不会有事的,他相信这一点,但就算不相信,现在的他也无能为力。

必须尽快赶去。

昌浩心急如焚。

与彰子分开让他产生不安,他如此急切地想确认她的平安。然而,他同时自问。

见到她之后,自己又能做什么。

现在的自己还在长途跋涉。雨声不绝,那一日的闪电撕心裂肺。利刃挡开雷光、缓慢倒下的躯体,那时的情景依然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可是,自己依然没有得到强大的力量。

昌浩握紧双拳。

心脏猛烈地跳动。

小怪活动了一下肩膀。昌浩的背后蹿起苍白的火炎。

昌亲也一定察觉到了弟弟的异常气息。因此,他时不时关切

小怪咬紧嘴唇,眨着眼睛。

它的视线游移不定。

意识到小怪全身的毛倒竖,视线游移,昌浩皱起了眉问道。

“小怪?”

小怪那晚霞般的瞳孔中闪烁着凌厉之色。

过了一会儿,小怪睁大眼睛,低吼着。

摆出战斗架势的小怪所发出的斗气如火焰般摇曳。

昌浩顺着小怪的视线望去,看到前方站着两个人影。

他屏住了呼吸。

“那是……!”

那是在内里见到过的白衣女子,以及一名身材修长的青年。那名青年之前没有见过。他的身材非常修长,由于距离较远,难以看清,但看上去和红莲差不多。

昌浩朝坐在自己肩上的小怪看了一眼。小怪正在调整呼吸,似乎已经做好了出击的准备。

昌亲警惕地观察着突然出现的身份不明人物。从昌浩与小怪的反应来看,双方并不存在友好关系。

不过,他所在意的是,对方并没有显露出敌意。

双方僵持着。

雨声依然持续着。

昌浩露出锐利的眼神,嘈杂的雨声使他的内心躁动不安,让他的情绪变得狂乱。

他的心脏狂跳不已,瞳孔中燃起苍白的火炎。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白衣女子首先打破僵局,说道。

“原来如此,和主君说的一样。”

这名打量着昌浩的女子脸上露出严肃的神色。

“这样下去的话,你将成为打破地御柱的人物。”

昌浩的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梗住。她说的地御柱,是什么?

昌浩完全想象不出来。这是头一次昕到的名称。然而昌浩的体内却产生了一种反应。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全身汗毛倒竖,心中悸动。

女子向身边的青年扫了一眼。说道。

“益荒。玉依姬召唤的,只有那个小子吗?”

益荒点了点头,突然。他的目光落在昌浩肩上的白色妖异身上。

“……那个妖异,斋大人也非常在意。”

女子缓缓睁大眼睛,说道。

“那么,是不是应该把它一起带走呢?”

女子向前走了一步。

昌浩与小怪各自摆开架势。

然而,叫益荒的青年却以单手制止了她。

“——小子,你叫什么。”

冷不防被问到的昌浩吃了一惊,顺口回答了。

“安倍,昌浩。”

益荒静静地点了点头。

“那么,安倍昌浩,我的主君,以及玉依姬召唤你。跟我走。”

“啥……?”

小怪不满地朝正在反问的昌浩嘟囔道。

“白痴!哪有别人一问就回答的家伙啊!”

确实如此,昌浩无言以对。这时,女子的声音刺进他的耳朵。

“我可没时间在这里磨蹭。”

“阿云,闭嘴。”

被称为阿云的女子推开益荒那只拦在自己眼前的手臂,说道。

“我和那小子已经在内里交过手了。我可不认为他会乖乖跟我们走。”

益荒呼了口气,望着昌浩和小怪。

他的双眸异常平静,感受不到丝毫战意。

刚是,他毕竟是敌人。

昌浩的目光严肃。苍白的火炎在灵魂的最深处摇曳着。

益荒和阿云产生了紧张感。

“……真疯狂。”

阿云低声说道。昌浩吃了一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益荒再次对感到疑惑的昌浩说道。

“我的主君,以及玉依姬召唤你。跟我走——在你被黑暗所囚禁,坠入其中之前。”

昌浩的心跳加快。

同样的话语,他已经听过了。那句咒缚一般的言灵,在他的耳边多次回响。

——可别堕落了哦,安倍昌浩。

堕落的话,将化为鬼。

昌浩的心嗵嗵直跳。

那么,黑暗是什么,被黑暗吞没,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的头脑中响起一个声音。那是阻止自己的言灵。那一天的雨声,盖住了这个声音。

从那一天开始就不绝于耳的雨声扰乱了他的内心,夺走了他的平静。

昌浩的眼神失去了焦点。他那冰冷的瞳孔究竟望向何方。

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并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他捂住胸口,表情变得扭曲。

“昌浩!?”

昌亲大惊失色。小怪从昌浩的肩上滚落,溅起地上的水花。

这时,阿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逼近昌浩,使出手刀劈向其脖颈。

“……”

昌浩立刻弯下了腰,阿云提着他的身体,一跃而起。

这一切,仅仅发生在一瞬之间。

回到益荒身边的阿云把满脸疑惑的昌浩推给他,益荒叹了口气,将他背起。

“昌浩!”

小怪那白色的身体被深红的斗气包围。高涨的灼热波动中出现了一个修长的身影。

“把昌浩还给我。”

愤怒地吼叫着的红莲,让益荒吃了~惊。

“原来如此……”

斋所说的,就是这个啊。

由于阿云曾经目睹过一次,所以并没有显得太过吃惊。

红莲以双手召唤出灼热的炎蛇。

背着昌浩的益荒眼中放出冷酷之光,水之波动迅速蹿上他的全身,并在眨眼间凝结成冰。

雨水腾起烟雾。昌亲感受到温度在急剧下降,自己变得难以呼吸。

益荒抬手,冰之结晶随之舞动。抱着手站在其身边的阿云也释放出水之波动。

红莲双眸放光。对手使用的是水之波动。这么看来,两者属性相冲。

他很想抱怨几句。出云的八歧大蛇也是这样,最近遭遇的敌人总是和他相克,这怎么能不令他恼火。

突然,左手紧握成拳的红莲产生了奇怪的感觉。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指触到腰间佩带的武器。

那是土将勾阵的武器。

他握住笔架叉的柄。

尽管看到了他的动作,益荒依然毫不在乎地说道。

“我们现在并不愿战斗。必须尽快返回。”

“那就把昌浩放下。”

红莲的斗气猛然上升。对此感到恐惧的昌亲大惊失色,几乎跌倒。

益荒与红莲相互对视,两者的眼神迸射激烈的火化。在这一触即发的情况下,益荒强压斗气重复了一遍。

“刚才我说的话你没听到吗?这小子正在被黑暗侵蚀,被吞没的话,将失去人的心,那样也没关系吗?”

红莲紧锁眉关问道。

“……你是说,昌浩有危险吗?”

益荒淡然答道。

“如果你认为我说的话是这个意思,那就算是吧。时间不多。玉依姬正在召唤他,命令我等在他坠入黑暗之前将他带回去。”

抱着手的阿云以冷淡的语气说道。

“斋大人对你很感兴趣,跟我们走。”

红莲产生了犹豫。自己是否有能力将昌浩硬抢回来呢。他也感到,他们所说的话不能置之不理。

昌浩的心正在被黑暗吞没。这一点,红莲也察觉到了。

危险正逐渐增加。天狐之炎将昌浩包于其中。追求强大力量的心,很容易向黑暗倾斜。

倾斜,并坠入其中者并不少。一旦被吞没,想要再爬上来是相当困难的。

能爬上来的只有极少数人。

冥官说的没错,一旦堕落,将无法再爬上来。

益荒与红莲之间火花四溅。

打破这令人恐惧的僵局的,是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人。

“……腾蛇,去吧。”

红莲非常吃惊,他回头看着脸色铁青的昌亲问道。

“昌亲,你说什么……!?”

益荒和阿云也把目光落到昌亲身上。

被非人类注视着的人类青年,看着失去意识的弟弟说道。

“他们没有说谎。既然昌浩有坠人黑暗的危险,就必须阻止这种危险发生。”

接着,昌亲笑了笑,说道。

“腾蛇,尽管能力不强,但我也算是一名阴阳师,请相信我的直觉吧。”

即使不被人称做“晴明之孙”,但他也是天文博士安倍吉昌的儿子。

阴阳师的直觉能引导他们做出正确的选择。昌亲完全无法理解这是为什么。

他只知道弟弟有危险,希望自己能为他做点什么。

益荒与阿云的身份,他并不知道。不过,他们所说的玉依姬这句言灵。决不会是坏事。

对昌亲而言,十二神将腾蛇是恐怖的存在。自记事起,他就对腾蛇的神气感到畏惧,尽管相处了漫长的时间,恐惧感并不如从前了,但昌亲还是对他释放出的斗气感到害怕。

昌浩却能平静地与腾蛇相处。这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昌浩的内心充满光明,因此,能照射出别人无法看到之物,并将其发现。

这样的弟弟,如今正被黑暗所吞噬。自己必须拯救他,昌亲的直觉告诉自己,应该接受他们的提议。

即使违背天皇下达的去伊势,到晴明身边去的命令,现在也应该按照自己的直觉去做。

昌亲上前一步,说道。

“走吧,相信他们。”

这不是为了别人,正是为了昌浩。

红莲小声嘟囔着,把握着笔架叉的手抽开,变回小怪的形态。

阿云以冰冷的目光看着两人,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叹息了一声。

益荒催促阿云。

“走吧。”

水卷起旋涡。

将益荒与阿云、昌浩与小怪一同吞没。

※※※※※

玉依姬在祭殿祈祷。

大地的轰鸣依然持续。

为了抑制住哪怕片刻的地鸣,玉依姬不眠不休地祈祷着。

玉依姬是巫女。肩负着倾听并传达神明声音的重任。

这个国家的根干如今正在崩塌。地鸣只不过是序曲而已。

现在还来得及。她现在还有力量。

然而,崩溃只是时间的问题。

斋望着玉依姬的背影。

在这五年间,玉依姬的灵力已经耗尽。从那时起,地脉就开始变得紊乱。

不过,由于天照之光的每日倾注,地鸣还是被勉强抑制住了。

均衡之所以被打破,是由于厚重的云层遮住了阳光。

雨不停地下。在这个国家崩溃之前,恐怕不会停止。

只要玉依姬还是玉依姬,就绝不会作出让这个国家崩溃和改变未来的事。

“……我的公主啊。”

斋悄然说道。然而,玉依姬没有回答。斋的声音,是无法传到正在祈祷的玉依姬耳中的。

从五年前开始,斋的声音就无法传给玉依姬。

少女看着自己的掌心。那是一双纤细的手。软弱无力。斋戒只是名义,自己的生命本身已是罪孽,也并没有倾听神明之声。奉行神明之职的资格。

即使这样,如果没有别人,斋也只能担负起这个责任。

大地在轰鸣。

斋闭上眼睛。

“……神明啊。”

我的主君,我的神明啊,将罪孽的生命送到这个世间的神明啊。

我希望得到倾听您的声音的力量。

玉依姬就快无法支撑到完成您的使命了。

可是,神明啊,如果没人能够倾听您的声音,这个国家就会灭亡。

我的生命是罪孽,在我降生之前,我已经明白了这一点。

那么,就算再加重罪孽,承担的重负也不会变化。

如果背负罪孽能够拯救玉依姬的话,无论上千、上万的罪孽我都愿意接受。

水波声,雨声,以及地底传来的毁灭之声不断响起。

神明啊,我的抻明啊。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请回应我的呼唤,赐予我力量。

“求您了,神明啊——天御中主神啊。”

这是被生活在大八洲的人们驱赶到忘却之彼方的神之名。

是支撑这个国家,支撑人心,总是庇佑人们,将光明赐予人们的神之名。

“天御中主神啊,我们为了守护地御柱,曾经违背过您一次。”

水波声和雨声交织。

听到了少女声音的玉依姬却依然一动不动。

11

雨声响起。

即使闭上双眼,捂住耳朵,这声音也会如不散的阴魂般追来,将他完全淹没于其中。

雨声、雷声以及耳朵里连绵不绝的心跳声。

在心的深出泛起波澜。激烈的轰鸣,正在将一切吞没。

好吵,好吵。

恐怖的言灵声响了起来。

堕落吧。到哪里。黑暗中。

怎样堕落?被海浪卷走,被声音掩埋。

刻在心中的伤口开始化脓,流血。伤痛自根部扩散,要将一切吞没。

呐喊,悲鸣。

你,是谁——?

※※※※※

雨声一直在响,另一种声音和雨声交织。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这是熟悉的声音。虽然有些不一样,但他曾经听过相似的声音。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啊。那是。

那一天,在晚霞中的回忆。

“…………”

昌浩睁开模糊的双眼,开始思考。

那是某一天的回忆。是燃烧的天空,是对赤红天空的回忆。

那一天,伤痛折磨着他。

无论多么用力地咬紧牙关忍耐,伤痛却完全不会消失,如脓肿一般煎熬着他。

无法逃避,难以忘却,惟有独自承受。

即使在那个时候,他也一直想要变强。

为了能够忍受痛苦。为了能够肩负一切。为了将失去之物从最初开始改变。

想要变强,想得到强大的力量。

无论在什么时候,他都只想着追求力量。

可是,那是为了什么。像这样承受痛苦,真的好吗?

追求强大的力量是为了谁。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什么人?

“……这就是你的软弱之处。”

突然响起的声音产生了奇妙的回声。

一直模糊的思考在一瞬间仿佛染上了清晰的色彩。

昌浩起身,脖颈的痛楚使他的脸扭曲变形。

“啊……”

轻声叫唤着的昌浩意识到自己身边有人,于是抬起了头。

那是一位十多岁的少女。

这位容貌端丽的少女正安静地看着他。

昌浩惊讶地问道。

“……你,是谁?”

接着,他感受到了带着咸味的海风。

昌浩听到劈啪的柴火炸裂声,橙色的光映照着四周,那是篝火的火焰。

昌浩明白了,是火焰的颜色勾起了他的回忆。

他的心中依然痛苦,依然有着伤痕。而他已经忍住了痛苦。

可是。

“……”

昌浩无意识地按住胸口。

痛,好痛,疼痛日渐强烈,未痊愈的伤变为刺痛,不变的是目复一日折磨着他的痛感。

这种伤痛如呼吸一般跟随着他。

“这里有……”

少女指着昌浩说道。所指的,是他的左胸。

“足以让心灵崩溃的伤。独自一个人,是无法承受的。”

昌浩的目光冻结了。

他感到喉咙干燥,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昌浩蠕动着嘴唇,用尽力气说道。

“你……说……什么……”

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一个白色之物。

昌浩反射性地转过头,看到一位身穿白色巫女服的女性站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

这位女性的年纪和风音相仿。

他又看了少女一眼。总觉得她们两人非常相像,该不会是有年龄差距的姐妹吧。想到自己与哥哥的年龄差距,昌浩觉得相差十岁也不是很大的差距。

“对了,哥哥和小怪……”

昌浩茫然地搜寻着本应和自己在一起的两人。

这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

他的心脏不住地狂跳。

“哥哥他们呢……?”

风吹起。带着咸昧的风有着粘湿的特殊气味。

篝火在燃烧。从木窗可以看到远处耸立着某种东西。

昌浩仔细看着。随后茫然地说道。

“……鸟居……?”

那是巨大的鸟居,耸立在黑暗中。然而,它与昌浩经常看到的鸟居不同。

是有着三根柱子的,形状奇怪的巨大鸟居。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那时波浪的声音。仔细一听,其中还有雨声。

昌浩不由得往后退。

“这里,是什么地方……”

篝火照不到的地方被黑暗包围,发出的声音产生空灵的回声。这个地方,比昌浩想象的要宽敞许多。

他的心脏紧张得剧烈跳动。头脑因混乱而无法正常思考。

快想起来吧,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自己本该在前往伊势途中的山里,和二哥昌亲、小怪他们一起。在天空发白的时候,动身赶路。

“……对了,在那里,我们和那个白衣女子……”

那时候,叫阿云和益荒的人来到他们面前,并对昌浩说道。

我的主君,以及玉依姬召唤你。跟我走。

看着巫女与那位少女,昌浩茫然地说道。

“玉依……姬……?”

少女摇了摇头。

“我不是玉依姬,这位才是。”

少女看着巫女说道。

玉依姬以平静的双眸望着昌浩。

接着,她蹲下,向昌浩伸出手。

白皙的玉指抚过昌浩的面颊,这让他的身体无意识地僵硬起来。

片刻之后,玉依姬缓缓开口说道。

“——真可怜。”

昌浩一惊。

她在说什么啊,完全不明白。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呢,自己完全听不明白啊。

“…………”

突然,昌浩的视线变得模糊。

他无声地看着玉依姬,泪水从他那忘记眨动的眼腈里滚落。

昌浩的心剧烈跳动。

雨声,那在耳中轰鸥的雨声,一直在晌。

这种伴随着心跳声传进心灵深处的声音,一直萦绕在耳边。

昌浩的心在剧烈跳动,瞳孔的深处摇曳着苍白色的火炎。

玉依姬温柔地将身体僵硬的昌浩抱住。

昌浩感到自己无法动弹。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地方。这个叫玉依姬的人是谁,这位少女又是谁。

被浪的声音传来。那耸立在黑暗中的鸟居究竟是什么。

需要思考的问题多得不数不过来。可是,他的头脑无法运转,心已冻结,身体完全无法动弹。

拼命想变强的自己的心,究竟变成了什么,昌浩陷入了迷茫中,完全找不出答案。

玉依姬的声音震荡着他的鼓膜。

“这样下去的话,会崩溃的。”

昌浩的双眼已然被泪水浸湿。

闭上眼睛,那天的光景就浮现在脑海中,那天的雨、闪电。

“现在请休息吧。”

平静的言灵回荡在他的内心深处。

”…………————”

昌浩无力地闭上双眼。

玉依姬平静地让失去意识的昌浩躺下。

以白皙的玉指抹去从他眼中流出的泪水。

斋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的心依然无法得到宁静。

因为,仍然能听到雨声。那一天的雨,深深地渗透进他内心的伤痛中。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那是波浪的声音。

雨声、心跳声,都被波浪卷去了遥远的彼方。

随后——

包容一切的寂静,悄然降于内心的深处。

第二十五卷_寻找迷途的彼端(完结卷) 寻找迷途的彼端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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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将所有痛苦掩藏。

但是——

已经藏无可藏了。

※※※※※※※※※※※※※※※※※※※※※※※※

雨声之中隐约可听到鸟儿的啼叫。

彰子恍惚地擡起了头。

“......啊......”

她低声叹了一口气。刚才好像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呢。

由於关着窗子,外面的光照不进来,所以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麽时候了。

也不知道被云雾遮盖的太阳现在隐没于何处,只能看见隐约的影子。(这里原文是彰子,绿儿觉得打错了。)

彰子回过神来,虽然心裏明白推开窗户透透气会比较好,却并不打算起身。她拉了拉滑落肩头的外衣,低下了头。

夜色中隐匿着各种东西,直到现在她都不敢相信他们竟然能平安无事挨到天明。

彰子抱起自己的肩膀,回想着昨夜发生的事情。

居然平安无事。无论是自己还是内亲王脩子都毫发无损。这簡直是个奇迹。

躺在褥子上的脩子微微翻了个身。如果不是她小小的手上抱着的黑团的话,也许她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吧。

虽然有想要抚摸那乌鸦羽毛的冲动,但由于害怕打搅脩子的美梦,彰子又将伸出的手收了回来。

指尖传来轻微的颤动。注意到这一点的彰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抚摸着左手腕上戴着的玛瑙手镯,随后,抓紧了胸口的香袋。

——……彰子,爷爷在这里,不用担心。

彰子抓住香袋的手抖了一下。

不,不是的。能让她安心的并不是爷爷。

比起大阴阳师晴明,比起拥有道反大神血统的风音,比起十二神将——

在命悬一线时,她所真心希望的,不过是那个人的手臂而已。(綠:哇哇哇!曖昧...)

每当彰子陷入危机时,救她的永远是昌浩。不是安倍晴明,而是他的孙子昌浩。

并不是因为他是晴明的继承人。昌浩就是昌浩。彰子总是在危险时无意识地呼唤他的名字,寻求帮助。

这回又再次让她认识到了自己对他的依赖。

她连续深呼吸了几次,以平息自己激动的情绪。

她动摇了。在经历了昨夜的事以后,这是理所当然的。但不冷静一点不行,如果连自己都动摇的话,一定会影响到公主殿下的心情。

雨还在下着。这声音已经听习惯了。

听着沙沙的雨声,彰子为了平复自己的心绪而持续深呼吸。

“彰子小姐,你起来了吗?”

耳边忽然响起了声音。在彰子霍然张开眼睛的同时,十二神将之一的太阴也现出了身形。

少女依靠神力漂浮在空中,栗色长发微微飘扬着。

她降落到与彰子视线平行的高度,疑惑地皱起眉头,歪着脑袋撇着嘴角看着彰子。

“……脸色很不好哟。身体不舒服吗?”

“诶……”

看着下意识地伸手抚摸脸颊的彰子,太阴叹了口气。

“所以说叫你还是去床上躺一会儿好了,你就是不听。”

彰子看着嘟着嘴的太阴,露出了苦笑。

“我担心公主殿下……”

“这种事情交给风音不就行了。她可是公主殿下的女官哦。”

看看抱着肩膀显得有些不满的太阴,彰子缓缓摇了摇头。

“但是,风音大人……不,云居大人也已经很累了,我应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啊。”

似乎是刻意避免叫出真名,彰子改口道。她知道风音在宫中的名讳为“云居”。

太阴欲言又止。

彰子总是说希望自己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但这多少包含了些许逞强的心情。但这也无可奈何。然而,太阴仍然希望她能让自己放松一点。

虽说为了同伴什么都肯做也是一件好事。但如果这并非出于义务感,而是发自内心想这样做的话会好得多。

彰子心中有伤口。如果能抚平她这道创伤的话,或许就能让她不再这么勉强自己了吧。

太阴叹了口气。事实上,身为十二神将的自己并不太了解人类的心情。人类这种生物的心太过复杂,但也正因为这样而显得格外有趣。

要是现在勾阵在的话就好了。太阴在心里嘀咕着。她没办法对逞强的彰子说些什么好听的话,不过勾阵倒是这方面的老手,或许她能多少安慰一下彰子,让她放下心里的负担吧。

但现实是勾阵不在这里。而太阴只能尽量做一些补救。

“现在卯时已经过一半了,我会在这里,所以小姐你先去休息一会儿吧。”

“但是……”

“没问题的。我可是神将,就算不休息也没什么问题哦。小姐你可是普通人,不休息可是不行的。”

听到太阴的话后,彰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在修子身边的褥子上躺下,将外衣盖到肩部,闭上了眼睛。

但因为精神太过亢奋,怎么也睡不着。(綠:亢奋一词可以这麽用莫?)

雨还在下。

太阴将头埋进膝盖,蹲在两个少女的枕边。虽然神将不需要特别休息,但过度使用神气的话也会疲倦。不过这一点没必要让人知道。

事实上,无论是风音、晴明还是六合,此时此刻都没有睡着,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只有这样,万一再受到袭击的话,才能立刻应战。

“……呐,太阴……”

太阴眨了眨眼睛。

而躺着的彰子闭着眼睛,静静地继续说。

“我呢……我认为……我和昌浩不要见面比较好。”

太阴惊讶地张大了眼睛。彰子又说。

“我真的是这样觉得的。”

在他身边实在是痛苦了。无论是见到他那带着伤痕的脸,还是看到他那勉强的笑容。

真的太痛苦了。只要自己在他身边,就仿佛在逼迫他似的,太痛苦了。

所以彰子才答应了前往伊势。她觉得如果离开他的话,或许会让自己平静些吧。

但最终她还是明白了。

“……我以为,我的存在就是对昌浩的负担。”

“小姐,那是……”

“但是……”

不等太阴说完,闭着眼睛的彰子又继续说。

“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其实是我自己觉得痛苦。只要在他身边就觉得痛苦得不得了……昌浩不是的。只有我觉得痛苦而已。……所以我想逃往伊势。”

美其名曰为了昌浩,其实是为了自己。(綠:原文是“...名其名曰为了昌浩...”)

当彰子发现真相时,只觉得恐惧,痛苦,不敢面对。他们之所以会变成今天这个局面,完全是由于她自己莫名的矜持。

“……”

太阴有些吃惊。她不太相信彰子会说出这样的话。

彰子并不理会哑口无言的太阴,淡淡地继续说。

“但……虽然我逃了……”

彰子的声音有些颤抖。

到此时太阴终于发现,彰子的话与其说是说给她听的,倒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但在遇到危险时,我能想起的,还是只有昌浩而已……”

似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彰子用双手盖住了自己的脸。

“……我不想成为他的包袱,这是真心的。但我也希望他能求我,这也是真心的。我明知道不能在他身边,但是无论如何也……”

昌浩曾对她说过会保护她。他说,即使离开,即使他们以后再也不能见面,他也会保护她。

一年前的冬天,隔着竹帘听到的誓言现在也没有褪色,深深地烙在她心底。

但,也可以这样想。或许,这句誓言也束缚了昌浩的心。

虽然明知道他们或许不会再见面,但他还是这样起誓了。

而这,或许又让自己成为了昌浩的负担。

她一直都想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似乎只有这样才找得到自己存在的理由。她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只想证明自己的存在。

但她却被异邦的妖怪所操纵,刺伤了昌浩。这成了她终生的歉疚,而她也一直在逃避这一点。逃避着,拼命为自己寻找别的理由开脱。

“……我……不想被人讨厌……”

无论是昌浩,还是晴明,或者是安倍家的任何人,甚至是神将。

太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诶……?”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綠:觉得用句号怪怪的,改成问号。)

昌浩很重视彰子。晴明也一样。她是违逆天命的左大臣家的独生女。虽然没有特意去怜悯她,但也绝不会讨厌她。吉昌夫妇也是一样。虽然露树不清楚究竟,但知道彰子是由晴明带来的,大概也能觉察到有些内情。而且彰子为了适应安倍家的生活,也已经非常努力了。这一切,十二神将都看在眼里。

为什么彰子还会有这种想法呢?太阴无法理解。

但彰子是真心这样觉得。言语也很恳切。或许正因为这样想,她才会那么努力地证明自己吧。

“因为不想被人讨厌,所以我很努力。一直很努力。哪怕觉得不堪重负,哪怕觉得举步维艰。”

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自己。

“但是……为什么,我却总是要依赖昌浩。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以手掩面的彰子说完这句话后,便陷入了沉默。

太阴显得很狼狈。

她听到了彰子的告白,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对方。但如果此时此刻不说点什么的话,恐怕会让彰子觉得更痛苦吧。这个念头一直在太阴脑海里回响着。

可是究竟说些什么好呢?太阴无法理解彰子的心。她无法理解人类的心情。

如果是晴明的话应该会了解吧。哪怕是不在这里的勾阵也多少比太阴更能体会少女的心事。

为什么现在在这里的偏偏是自己呢。

忽然,在陷入混乱的太阴耳边响起了稚嫩的声音。

“……那个……”

太阴吓了一跳。一直沉睡着的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迷茫地睁着眼睛。

幼小的天皇之女朦胧地看着天花板,缓缓地说。

“……来迎接了……来了的话……我就要去了……”

“迎接……?”

太阴暗下意识地反问道。但脩子并不回答,仍然半梦半醒地说。

“在呼唤我。不去不得……不能够拒绝,必须去……”

说完,脩子又闭上了眼睛,发出了规律的呼吸声。

太阴凝视着脩子的脸。

睡得很甜,应该不会醒来吧。那刚才是说梦话吗?

但她刚才的话却又如此清晰。

太阴盯着脩子的脸看了一会儿,又被捂着脸翻过身去的彰子吸引了注意力。

彰子一脸木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自己所说的话。

“彰子、小姐……?”

太阴开口询问,却听到彰子恍惚地低声说。

“被呼唤的话……不去是不行的……”

而我已经决定前往,所以才会来到这里。

其实也很想找借口逃走。但,这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她真心想要把它做好。为了远离大都的内亲王,她决心要完成自己的职责。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

“…………”

雨还在下。这忽如其来的水滴就像是来自雨水一般。太阴这样想着。

而默默流泪的彰子终于静静地开口说。

“……我明明已经决定要离开他了。”

“嗯。”

“但……还是想见到他。”

“嗯。”

“即使在他身边如此的痛苦,我还是想见到他……”

“……嗯……”

她了解自己矛盾的心情。

或许这样反复无常的自己已经被讨厌了吧。

看到昌浩的脸就觉得痛苦,看着他受伤的背景也觉得痛苦。她以为昌浩也应该和自己一样,因为她是真的痛苦得难以忍受。

但是现在的她却是如此真切的希望能见到他。只要见到他就好。

闭着眼睛,彰子反复地呢喃着。

“……好想,见到昌浩……”

风音端坐在脩子与彰子的房间外。在她身边的,是隱形的六合。

风音的耳力很好。她清楚地听到了房间内太阴与彰子的对话。

她也清楚十二神将之太阴是如何的狼狈。

风音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对十二神将来说,要理解人类复杂的心绪与矛盾的想法恐怕要花很长时间吧。神将是排名最末尾的神,而神,是不会为人类纤细的思想所动摇的。这并非神将们的过错。

六合注意到风音神色黯然,现出了身形。

他在风音身边蹲下,伸手撩起遮住她面容的头发。

风音眨了眨眼,随即抬起头来。映入她眼中的是平静的黄褐色眼瞳。

“……你哭了吗?”

听到对方毫无抑扬顿挫的简短问话,风音微微笑了,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

“我想起了当初不得不向腾蛇道歉的时候的事。”

想不见,想回避,想逃走。

但最终她还是以颤抖的双腿前往腾蛇所在的地方。当她向着绝不会回头的背影说话时,究竟需要怎样的勇气呢?

因为不想被讨厌,所以努力寻找着自己存在的价值。风音完全理解彰子的这种心情。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闻言,六合默默地以眼神催促她的下一句话。虽然他表情贫乏,但这时眼睛的神采却相当鲜明。

“如果我说我为了不让你讨厌而勉強自己的话,彩辉你会怎么想?”

六合有些莫名其妙地张大了眼睛。

风音轻轻地笑了。没错,她自己也有和彰子一样的感情。恐怕,这是只要身为人类就有的。而她多少也有一半的人类血统。

短暂的思考之后,六合淡淡地说。

“……是认为如果不勉强自己就会被讨厌吗……?”

六合皱起了眉头。风音知道他在选择合适的语言。

“觉得不愉快吗?”

“不。”

立刻否定了这种可能,六合眨了眨眼睛。

“……应该说……是寂寞吧。”

风音眯起了眼睛。不是后悔,不是悲伤,不是焦躁,而是寂寞吗?

怕被人讨厌,正是因为不相信对方,怀疑对方的一言一行和想法。

将自己的手放进六合掌心,风音闭上了眼睛。

“是啊……寂寞。不被人信任的确很让人寂寞呢。……但同时也是在告诉对方他对自己有多么重要吧。”

她想起了安倍晴明的继承人昌浩的模样。

彰子不希望被那个孩子讨厌。因为他是她重要的、无可替代的人吧。所以她才会被自己的想法所束缚。

自己也是一样。如果被眼前这个男人拒绝的话,她一定会绝望的。

但他绝对不会拒绝自己。正因为相信这一点,她才能交出自己全部的真心,并且希望能更进一步让他看到自己的心意。

为了腾蛇,昌浩可以舍弃自己的性命。为了彰子也一样吧。而彰子也是为了昌浩而不停地鞭策着自己。

正因为太过顾虑对方,反而因禁了自己的心,结果反倒忽视了最重要的东西。

“要点醒那孩子吗……”

六合并没有回答风音的低语,只是轻轻敲了敲她的头,就像对小孩子那样。

风音不由得苦笑着缩起了肩膀。有时候他就是如此笨拙。

她听说过关于昌浩的事。昌浩与彰子现在正陷入了死胡同,被自己的感情所折磨着。虽然这是只能靠他们自己才能解决的问题,但如果有必要的话也可以帮他们一把。

现在她在彰子的身边。而这个女孩所抱着的心情,六合以前都一点点的教给了风音。而她也清楚,在神将与晴明都无法企及的彰子的心中,恐怕正迫切地希望一双能够解救她的手吧。

彰子或许是错了。毕竟人只能靠自己所了解的东西去猜测对方真正的心意。如果别人拥有自己所不了解的东西的话,就很难做出正确的判断。

但即使错了也不应被指摘。因为不可能有不用交流便能完全了解的事。

“如果我办得到的话。”

这句话是彰子最常挂在嘴边的。这句话里含有微妙的差异。如果风音能了解这一点的话,或许就能将彰子从迷宫中救出吧。

忽然,风音眨了眨眼睛。她听到了逐渐靠近的轻微脚步声。

六合突然翻身跃起。

与此同时,一个身影出现在拐角处。

“晴明大人!”

忽然出现的安倍晴明的目光在端坐着的风音与她一旁的六合之间来回游移着。

“我想来看看公主殿下的情况。”

走过来的老人眼底有些疲倦。见状,风音暗自皱起了眉头。

“现在两人都在休息呢。”

房间里还有太阴与乌鸦嵬在。并且为了防止侵入,还布有几重结界。就算是物理性的攻击也要花不少时间。

对于谜一般的虚空众,风音等人现在仍然没有任何了解。

晴明长叹一口气,在风音与六合面前坐了下来。

老人的面容看起来消瘦了不少。

“晴明大人,这里交给我们就行了,您去休息吧。”

老人听到风音的劝告,摇了摇头。

“连道反小姐都在工作,我就更没有理由休息了。如果被您家的守护妖知道的话那可不得了呢。”

“请您别这么说。”

“是啊,那我还是闭嘴比较好。”

说着,晴明瞥了一眼一旁的六合。神将的眼里也有些疲倦。

“不过就算我和风音小姐都不说,但事实上我们都很疲倦了吧。”

风音顿时陷入了沉默。无法否认。

晴明从喉咙深处发出了轻笑,抱起双手。

“畿部等人也一样无法安心呢。就算睡觉也觉得身边似乎有动静似的。”

大家一直心心念念的,就是能早日到达伊势。(綠:不明白心心念念是啥...)

畿部守直也曾说过,只要进入伊势就平安了。

忽然,房间里的神气开始移动起来。

隐形的太阴一脸烦恼地现身于两人之间。

“太阴。”

看着晴明,太阴表情复杂地说。

“晴明,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

太阴苦涩地看着歪着头的老人。

“我很喜欢彰子小姐。”

“……哦哦,是吗。”

晴明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老人一脸为什么会这么说的表情。皱着眉头的太阴连忙补充道。

“你应该明白的啊,为什么她会想不被人讨厌,为什么她会觉得我们可能会讨厌她呢?我们做了什么会让她这样想的事吗?还是说虽然我们没有做出让她误解的举动,但却没有把自己的感情很好地表现出来吗?”

“彰子说了这样的话吗?”

“嗯……她说不希望被人讨厌。”

太阴皱着小脸,低下了头。

“她怎么会那么想呢……”

太阴握紧了双手,肩膀颤抖着。

“太阴啊。”

“晴明,我好后悔。”

“嗯。”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那么想。”

“嗯。”

“所以我好后悔……”(綠:呃...好奇怪的联系)

晴明伸出手,抚摸着幼年模样的神将的头。太阴跪坐了下来,握紧的拳头放在膝盖上。

为不知道她有这种想法而后悔。为让她这样想的自己而后悔。

还有,被认为会讨厌她时所感觉到的,寂寞。

“……我应该明白的。”

太阴低着头,低声道。

“昌浩和彰子都在逞强,那么勉强自己难道不痛苦吗?”

晴明眨了眨眼,微笑起来。

“……是啊,正如太阴所说。”

“明明不勉强自己也可以的。”

“嗯。”

拥有上进心并进行努力是必要的。但太过分的话反倒会束缚自己,将自己推向崩溃的边缘。

“昌洗和彰子现在这样就可以了啊。”

但或许,她无法体会他们究竟有多么痛苦吧。

太阴到现在终于第一次注意到昌浩他们所痛苦的根源。

第二章

已经辰时了。

整理了一下仪表,畿部直守前去拜访在脩子休息的房间附近的晴明。

“晴明大人,昨夜多亏您了。”

畿部恭敬地行了一礼。晴明随之擡起头来。

“没什麽。如果要道谢的话,还是得谢谢我的式神。”

通常情况下十二神将都是隐性状态。能够亲眼目睹他们现身战斗,从某种意义上说实属侥幸。

“不过也是因为有晴明大人在的关系啊。如果没有晴明大人的命令,式神是不会舍身保护我们的。”

晴明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的确无法反驳。

如果没有晴明的命令,十二神将根本不会理会不相干的人。这是绝对的。

因为神将矜持。

“看来之后我们的根据公主殿下的情况尽早出发了。”

闻言,晴明双目微睁。

“什麽意思?”

“我们得争分夺秒,尽早越过国境进入伊势才好。”

“等一下,守直大人。”

晴明擡起了手。但守直却继续说着。

“已经没有时间了。只有进入伊势才能获得神的庇护,这也是为了公主殿下......”

“守直大人!”

晴明以严厉的语气打断了守直的话。

他一脸严峻地凝视着伊势的斋宫寮的官人。

“为什麽要这麽急?的确,我明白你们希望公主殿下能早一天进入伊势的心情。但发生昨夜的事情后,公主殿下一定受了不小的惊吓。现在还要赶路的话对她来说太过残酷了。公主殿下只不过是个年仅五嵗的孩子。”

守直的脸色也僵硬了起来。

他绷紧了嘴角,皱着眉低下头去陷入了短暂的思考中。而晴明则静静地开口问道。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甚麽?”

“昨夜袭击垂水别宫的虚空众究竟是什麽来历,你知道吗?”

守直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你似乎早就知道那些东西会攻击别宫。我想知道的不仅是虚空众,还有那个叫做益荒的青年,以及叫阿云的女官的身份。”

语气虽然淡然,但话中却有不容忽视的魄力。如果现在不回答的话,恐怕这位绝世大阴阳师就不会再离开这别宫一步了吧。

但是。

“......”

守直在一番犹豫之后,最终还是早日带公主殿下到达伊势的使命感占了上风。

守直长叹了一口气,在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之后,端坐在晴明面前说道。

“......实际上关於这件事,伊势的畿部一族中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本不应该向外人泄露......”

“我让我手下的式神都隐身可好?”

守直缩了缩肩膀。

“请您告诉他们此事不可向外人提起......”

没有主人晴明的命令,式神们应该也不会偷听的吧。

得出这个结论后,守直又小心地向周围看了看。

“你还真是慎重呢。”

听到晴明叹服的话,守直有些困扰地回过头来。

“怎麽说呢。这是连在神宫工作的神官们都不知道的秘密。”

晴明张大了眼睛。

他倒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大事。

硬要知道真的好吗?此时他脑中出现了这样的疑问。

“晴明大人?”

看着惊讶的守直,老人确认道。

“让我知道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您是阴阳师啊。所谓阴阳师是死也不会泄露半句天机的人,所以这种秘密并没有什麽大不了的。”(綠:忽然觉得很像算命先生...)

晴明无言地默认了。既然对方已经有如此认识,那他听听也无妨。

阴阳师所知道的东西大半不能对外人讲。一生藏在心底,直到带进冥府,这是事实。

“实际上......”

守直正要开口,老人却挥了挥手。

“稍等一下。”

他随手结了个印,口中低低地唱起咒文。

不久,两人身边便形成了一个结界。

守直四处张望了一下。

“好了,这样就没人能听到了。”

“原来如此。”

守直敬佩地眯起了眼睛,端正了坐姿。

“......昨夜袭击我们的虚空众是远古以来就存在的战斗集团。”

晴明点了点头。

说起来,他与守直似乎是第一次这样交谈呢。晴明身边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大中臣春清在,守直则多在公主身边,所以他们很少有交集。

“晴明大人可听说过伊势海上的岛?”

“伊势海上的岛......?”

守直点了点头,又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看起来相当谨慎,即使明知道不会被人听到,还是无意识地小心翼翼的。

看来是相当重要的大事。

晴明的知识面相当广,并且以此自负。但他也不能完全了解自己所在的世界。他所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就等於骄傲。认为自己无所不知无疑就是傲慢。

回想自己年轻时,晴明也并不认为曾觉得自己无所不知。这并非出於谦逊,只是单纯没有兴趣罢了。

“是个名为海津岛的小岛。那上面隐藏着一座宫殿。”

“隐藏着宫殿?”

“是的。”

守直似乎在考虑接下来该怎麽说,晴明默默地等待着他之后的话。

“......其实应该称之为影伊势,神之宫。名为海津见宫。”

闻言,晴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影伊势......”

他下意识地反问道。

他只知道元伊势。在天照大神最终停留并镇守于如今的内宫前,曾辗转过很多地方,而在那期间他(应该为她/他)停留过的地方,就被称为元伊势。

“和元伊势有什麽不同吗?”

晴明出言确认道。守直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当然不同。所谓影伊势,实际是近代给予的假名。实际上它对於伊势神宫来说就是影子一样的存在。”

影子一般的神宫吗?

伊势所供奉的是本国最高神之天照大神。而与供奉此神的神宫相对的究竟是甚麽样的神宫呢?

“在伊势神宫裏,知道海见津宫存在的人也屈指可数。只有畿部直系代代相传。”

畿部一族从远古时起一直担任神官一职。比起以伊势神官之名为天下所知的荒木田氏与度会氏都更加古老。

“海津见宫裏有少数度会家的分支。不过很久以前就已经脱离本家,到现在血缘已经相当淡薄了。”(绿:原文是“...不过很久就已经...”)

晴明皱起了眉头。在封闭的小岛上一般不是会没有选择余地的进行近亲通婚,最后使血缘更加浓厚吗?

似乎读懂了老人的表情,守直摇了摇头。

“海津岛严禁近亲通婚,所以这一点不用担心。因为如果有必要的话,会从我们一族中挑选人选送往海津岛。”

说这些话时,守直的神色有点黯然。当察觉到晴明注意到后,他立刻不着痕迹地调整了脸色。

“那岛上有神降临哦,晴明大人。”

晴明眨了眨眼。

“神?”

老人如此反问道。近三十嵗的男人表情肃然地说。

“没错。是比天照大神更上位的神。”

“比天照大神,更上位......”

一时间失去了语言,晴明只能凝视着守直。

面前男人的年龄应该与孙子成亲差不多,但他所知的东西却远超过成亲。

虽然成亲也了解了相当多的东西,拥有与年龄不符的老成,但守直似乎更历练些。

是因为内心隐藏的东西不同吗?晴明唐突地想。(綠:晴明大人,现在什麽时候了,还突发想象==)

守直淡淡地继续说。

“那是有神降临和镇守的岛。不过朝廷派往伊势的神官并不知道它的存在。我们也不会告诉他们。否则神宫的权威无疑会受到影响。”

语气虽然淡然,但内容却有些令人畏惧。就连晴明也感到了一阵寒意。

“这场雨连天照大神都阻止不了。只能借助更上位的神。”

“守直大人,等一下.....”

晴明擡手制止了守直接下来的话。由於冲击太大,他的脑子有些混乱。

守直的话不会有假,当然也不会有误。

听过这一番话后,似乎有些豁然开朗了。就好像有什麽遮蔽的东西清脆地在脑海和心底碎掉了一般。

这是心中无杂念的人都能感觉到的东西。

虽然阴阳师的直觉优於常人,但这种知觉也并非阴阳师的特长。只要心地纯粹,谁都能有这种特长。不过阴阳师会日日修习使心灵纯洁的术罢了。

这并没有什麼好隐瞒的。不过是因为平常很少有人问起,所以阴阳师才没有对外人说而已。阴阳寮里本来就会教授这样的课程,但学习后取得的效果却各有不同。

阴阳生藤原敏次生来就有见鬼的能力。但藤原氏也是通过修行术来进一步历练自己,才拥有现在的实力。(绿:啥?敏次不是不能见鬼莫...)

安倍家的人在懂事以前就要开始学习基础知识,这对於安倍氏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根本用不著说出来。

在连续三次深呼吸之后,晴明终於平静了下来。

“……抱歉。”

“不。都是我和您说了这麼唐突的话,让您受惊了。就连神只大副也不知此事。”

晴明瞪大了眼睛。

“那麼……”

“我们没有告诉神只。都内知道此事的只有皇帝陛下。”

“……”

看著老人涨得通红的脸,守直苦笑起来。

“看来我让晴明大人吃惊不小呢。”

没有人比与政治中枢息息相关的阴阳师更清楚了解宫廷内幕了。如果将他们所知的秘密公之於众的话,恐怕能将国家搅得天翻地覆吧。

但听到这番话的老人脸色仍然有些苍白。他微微一笑。

“……我现在完全明白了。”

“毫不夸张的说,我们畿部一族担负著的是伊势阴暗的部分。”

守直严肃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凄凉的神情。但随即便消散了。

只有在提到阴暗一词时,男人的脸上才露出了与平常不同的表情。

“其实天照大神并不是高天原的最高神。不过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一点。天照大神是在皇祖神与太阳神之前,侍奉世界最高神的巫女神。”

秉承了远古以来与伊势紧密相连的血脉的男人静静地笑了。

“而这个最高神……”

是天照大神诞生之前就存在的神。

“您应该知道吧——天御中主神。”

“……!”

晴明的确知道。但他根本没想到这次的事与天御中主神有什麼关系。

天御中主神是在天辟地后出现的神。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原始的神。

虽然国外位於同样地位的神有其他的名字,但很可能只是名字不同而已。

“巫女神天照大神的神赦实际就是在传达天御中主神的意思。而像天御中主神这样高位的神是不会轻易在凡人面前显示神姿的。”

天御中主神并不在众神所居住的高天原上。因为他无处不在。

“我们一族有代代相传的神之祭文——吾,在天,在地,在人。”

吾,存於天,存於地,存於人。存於金木水火土。只要吾活著便存於一切事物,掌管天下所有生命之呼吸。吾就是天御中主神。同於最原始的光。

神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种神咒。神咒又是简短的咒文。“天照大御神”就是十言神咒。

“神的名字中所包含的神威由於神的位阶而有所不同。越是高位和上位的神,他的名字越含有强大的力量。能凌驾与“天照大御神”的神咒之上的只有‘天御中主神’。”

连唱此名三次,便能降伏乃至击退所有黑暗、灾祸或魔性。

“……”

晴明沉默地点了点头。

例如贵船的祭神高龙神。这个名字就是拥有绝对力量的言灵。而言灵是只要一字有误就无效的东西,所以绝不可以弄错。

贵船的祭神允许晴明和昌浩称自己为“高淤”。一般神明都非常讨厌改变自己的名字,所以允许别人称呼自己某些特别的名称都别有深意。

“与侍奉高天原的最高神天照大御神的伊势神宫相对的,海津岛的海津见宫不仅侍奉巫女神天照大神,他们的主祭神其实是天御中主神。”

说完,守直打住了话头,深吸一口气。

虽说事出有因,但泄露这个机密,他难免也有些罪恶感。

再次深呼吸后,守直端正了坐姿。

“要内亲王脩子殿下前往伊势的理由,其实并不是因为神敕。”

“你说什麼?”

忽然听到意料之外的话,晴明不禁瞪大了眼睛。

“要让阳光重新回到这个国度,需要带凭依前往。这不是你们所带来的天照神的神敕吗?”

“不错。”

守直重重地点了点头,微微垂下了视线。

“神敕是真的。虽然事出突然,而且当时只有一名命妇在场……但的确是真的。”

巫女降临传达神旨之时,必须有审神者在场辨别其真伪。这本应该是神宫的职责所在,但这次的神敕降临在斋宫寮的斋宫卧室,当时斋宫身边只有一名命妇听到了神意。

之后他们也曾让卜部的人进行了彻底的占卜。

最后显示为龟卦,也就是说神敕的确来自天照大神。

“在畿部长老、也就是我的祖父对我下的命令中,除了让我带公主殿下回伊势外,还有另一个命令。就是绝对不可让岛上的度会带走公主。”

与伊势的度会相对的,守直将住在海津岛上的度会氏称做“岛上的度会”。

“他说,一旦公主被他们带走,那麼地底沉眠的龙将会发狂……”(绿:已经在发狂了嘛......)

这是畿部长老亲自占卜得出的结果。

“岛上的度会一定会有所行动。对他们来说,天皇陛下也不过是‘巫女神的后裔’而已。他们一定会袭击天皇之女的脩子殿下。”

“他们究竟为什麼要这样做?”

对於晴明的疑问,守直摇了摇头。

“这个……他们真正的目的我也不清楚。”

守直的眼神有刹那的游移。晴明发现了这一点。

“……你不知道吗?守直大人。”

晴明静静地问道。守直微微眨了眨眼睛。

“岛上的度会究竟在想些什麼,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

晴明的直觉感到守直话里有话。他隐瞒了什麼。

海津见宫。侍奉巫女神,但主神为天御中主神的神宫。

传达神意的是巫女。天御中主神的巫女是天照大神。

有什麼东西在晴明心中呼之欲出。究竟遗漏了什麼?他抓不住守直话中的真意。

如果就照现在的情况,守直要求早点出发的话,晴明还是无法答应。

脩子殿下的生命安全为最先考虑的事。当今天皇陛下亲自把脩子殿下交付给他,这是他的责任。

天照大御神的神敕降临到斋宫身上,这是因为斋宫担任巫女一职。

最高神为天御中主神。他的神威不轻易示於人前。那麼传达他旨意的又是谁呢?

想到这里,晴明忽然茅塞顿开。

“守直,我有个问题问你。”

“什麼?”

“天御中主神的神敕究竟降临到谁身上?”

“……”

守直的神情有了剧烈的动摇。

伊势有斋宫。

而度会虽是神职,却没有巫女。晴明没有从守直口中听到过巫女一词。

神宫中必定有巫女。传达神旨的,必定是无垢的巫女的工作。男性是很难得到神意的。

没人知道为什麼会这样。即使是修行深厚的清明也基本不可能传达神的旨意。

守直的视线摇摆不定,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在短暂的沉默中,晴明凝视著闭上了双眼的畿部守直。

“……我终於明白为什麼长老会叫我对安倍晴明不可疏忽了。”

听到对方叹息般的话后,晴明有些不解。

“这是什麼意思?”

看著不打算回答的守直,老人眯起了眼睛,低声说。

“你让我想起了以前曾经尝过的辛酸呢。因为每当我问究竟怎麼了的时候,大家总是闭紧了嘴不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麼。”

晴明的语气有些深沉。

“……您也会有寻求他人解答的时候吗?”

守直难以置信地看著晴明。

但被年纪不足三十岁的年轻小子盯著,晴明根本不为所动,一脸淡然。

短暂的沉默之后,守直轻轻叹了口气,又重新开口说道。不过这次的语气多少带了些玩笑之意。

“正如晴明大人所想的那样,海津见宫有巫女存在。天御中主神的巫女天照大神会降临到她身上。”

那是日日供奉天御中主神以及支撑这个国度的所有神明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巫女。

“以神玉凭依言灵的巫女,我们称之为玉依姬。”

辰时已经过了四分之一。

守护在脩子門前的风音面前出现了黑色乌鸦的身影。

“小姐,您应该已经很累了吧,请进去休息。”

看著挥舞著翅膀的嵬,风音微微一笑。

“我没关系。公主殿下她们还在睡吗?”

被最爱的小姐问道,嵬用力点了点头。

“好像累得不得了,睡得像一滩烂泥呢。托此之福我才能从她手里抽身……”

说著,乌鸦忽然转了个身。

“……小姐。”

“怎麼了?”

嵬似乎有些在意还布帐内睡觉的两个少女。

“嵬?”

短暂的沉默之后,乌鸦又扇起了翅膀。

“我听到那个女孩子的话了。”

风音马上就明白了他指的是什麼。嵬之前一直躺在沉睡的脩子手中。

“虽然我身为道反的守护妖,不能理解人类的心……”

但那流下的泪水,那反覆响起的痛苦声音让他印象深刻。

“我认为如果想和他见面的话,就应该遵循自己的心啊。”

以前乌鸦也曾有过被封住了声音和语言,虽然在风音身边却什麼也无法向她传达的痛苦过去。

“明明知道自己的愿望,明明都在哭泣了,为什麼还不去做呢?我无法理解呢,小姐。”

风音伸手抱起了乌鸦。

她将黑色毛团放到膝盖上,温柔地抚摸著光滑的黑色羽毛。

嵬舒服地闭上了眼睛。从很久以前开始,抚摸著自己的风音的手指就是他无可替代的宝物了。最近被十二神将抢走了这一特权,他一直愤愤不平呢。“……或许大家都不明白吧。无论多麼希望,但如果自己一心认为那个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话,最后也许就真的无法实现了哦。”

那个女孩虽然嘴里说著想见他,但心底一旦真的生出这个念头就马上被打消掉了。

“温柔的心固然不错,但如果能更率直一些的话就更好了。”

这是非常简单,但同时也是极其困难的事。

雨还在下。

雨势似乎有些变大了。

看著窗外稍微明亮了一些的灰色天空,风音皱起了眉头。

能早点到达伊势就好了。早日到达那天照大神神威所笼罩的地方。

但到达伊势后,脩子又会怎样呢?

会再有神敕降临吗?还是已经准备好了如何对待脩子呢?

风音越想越是不安。

前往伊势,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第三章

那道伤口,一直存在于心中。

黑暗在扩散着。

昌浩终于注意到自己在呆坐着。

“……怎么,回事……?”

他清醒过来,慢慢环视四周。

这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荒野,寸草不生,四处散布着凹凸不平的坚硬岩石。

“这里……是……”

好黑。

“是什么地方啊?……”

到底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地方的呢?

昌浩用左手摁住太阳穴。思绪混乱,无法集中。

这里到底是哪儿啊?

就这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笼罩记忆的雾霭终于变得淡薄了一些。

“……对了,我是在去伊势的途中……”

然后眼前突然出现了雪白的少女和从未见过的青年。他们对自己说一起来吧。

这之后……这之后……

又稍微想起了一些事情。当时还有哥哥昌亲以及小怪在。天一直下着雨,自己很急躁。

扑通,昌浩的内心深处猛地一震。

非去伊势不可。一定要追上——那个人。

不停地追赶,再次相会之后,又该做什么呢?

思绪总是在这里戛然而止。

心脏开始剧烈地震动,彷佛是在警告自己不想再想下去。

——你的这道伤口。

耳中响起了小孩子的低语。明明是小孩子的声音,却蕴藏着十足的大人味。

——足以将你的心毁坏。

昌浩突然感到背后一凉,彷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抚摸他的后背。昌浩用力捂住胸口,脸庞上的血色渐渐消失,变成了如同死者一样的肤色。

——你一个人已经无力承担了。

心中已经流了太多的血。被穷追不舍,逼得走投无路直至失去了一切可以逃避的地方。这种感觉化作撕裂自己身心的利刃。

昌浩捂着胸口弯下了腰,痛苦的喘不过气来。

不行,不能在这种地方停下来。站起来,我非走不可。

明明想着一定要走,一直都这么催促自己,脚步却无法挪动一下,身体也无法动弹。

昌浩喘息着蹲下身子,好像听到了脚步声。似乎有谁在靠近。他费力地抬起了头。

“哥哥……?”

黑暗中,他模模糊糊地看到有个身影正朝这里走来。

是原本同行的二哥吗?昌浩寻找着在二哥的脚旁是否有那个白色的身影。然而,他并没有看到与之相似的身影。

小怪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人影走到一脸惊讶的昌浩面前,轻轻蹲了下来看着他。

一张从未见过的面孔就这么突然地映入昌浩的眼帘。

“哇……”

昌浩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青年却饶有与趣地注视着他。

“嗯……”

彷佛是发现了什么似的,青年频频点着头。

昌浩陷入了一片混乱。虽然拚命地命令自己保持镇定,全身上下却开始戒备起来。

在未知的荒野之中遇到陌生青年,再没有比这更离奇的事情了。

这个人的年纪似乎比大哥略小几岁,应该和二哥同龄吧。

对方的面容中似乎浮现出几丝熟悉的神情。是认识的人吗?

可是在记忆中反覆搜寻,也不记得自己曾经看到过这个人。

那位青年既没有戴鸟帽,也没有系发髻,而是留着全发。身上穿着的狩衣已经稍稍有点皱了,让人感觉已经有些年头。

此时他凝视着昌浩僵的身子,双手环抱,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啊,在这种地方陷入困境,你还真是不幸呢。”

“什么……?”

虽然他口中说着这种地方,但昌浩并不清楚这里是哪里,所以没法回答他。

青年站了起来。

“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虽然你一直拚命忍耐,不过差不多也该到极限了吧。”

“受伤……”

鹦鹉学舌一样重复着他的话。

那位少女也是这么说的。她指着昌浩的胸口,说那是足以让心毁坏的伤。

看到昌浩一脸茫然地抬起头,青年摇了摇头。

“嗯?……啊,原来如此。你自己还没有觉察到啊。”

青年一面嗯嗯地点着头,一面朝昌浩伸出手。

“就算我这么说,大概你也不会相信吧。你过来。”

昌浩沉默着向前略略倾身。绝不能轻易接受来历不明的人的邀约。

面对表现出明显戒备心的昌浩,青年没有丝毫不快,相反还很满足似的得意一笑。

“很好很好。对阴阳师而言,这种程度的慎重是必要的。不愧是昌浩,被教导得不错嘛。”

青年再次催促着昌浩。

“你做得不错,所以快过来吧。”

“什么叫所以啊……”

他的话前文不搭后意,简直可以说是语意支离破碎。

看着戒备心越发强烈的昌浩,青年一边摇着头一边自言自语。

“也不能就那么把你背过来呢。如果不是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来,自己走过来的话,我也无法带走你呢……你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吧。”

他语气间的轻松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青年投向昌浩的眼神中,突然赋予了深意。

“就这样下去的话,谁也无法帮助你。照现在这种局面,既不能帮你减轻痛苦,也很难帮你包扎伤口。你现在完全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受伤的事情啊。”

“什么受伤……”

昌浩正要说下去。

但是当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时,忽然发现左胸处有一道撕裂的伤口。

每当心脏扑通扑通跳动一次,就有红色的液体从伤口流出。

身上穿的衣服已经被流出的血染成一片鲜红,再也无法吸收流出的血液,只能任它滴落。

昌浩望向四周。

地上散布着的应该是自己的足迹,以及点点血迹。

捂住胸口的双手,也已经被染成红色。

昌浩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到底是何时受的伤?为什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自己现在却像没事一样?

这么严重的出血,无法行走也是理所当然的。意识却仍然清醒,这太不正常了。

鲜血从指尖滴落,胸口的伤处开始剧烈地疼痛。

“……唔……”

昌浩按着伤口,拼命地回想止血的咒文。但无论如何也理不出头绪。在心情平静的状态下能够轻松念出旳咒文,此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好冷。好可怕。

这里是哪里?这个青年到底是谁?我又是在做什么?(绿:本来以为是燎琉...)

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着,我会死在这里吗?

“……!”

无数的脸庞在脑海中浮现。寮里的人们、曾经蒙受关照的神官们、两位哥哥、父母、十二神将、祖父,还有……

昌浩紧咬下唇,至少最后再见一次面啊。他眼眶一热,痛彻心扉的感觉彷佛贯穿了身体,剧烈得让他无法说出那个名字。

“喂喂,不要在这里乱下决心嘛。”

低下头注视着昌浩的青年,慌忙拍了拍他的背。这个举动扯动了伤口。昌浩不禁呻吟了一声。

“啊,抱歉抱歉。不过,你也多少清醒了一点吧。嗯?”

昌浩慢慢地抬起头,被泪水浸湿的眼中,映出青年注视着自己的身影。

昌浩再也忍耐不住,开口问道。

“……你是谁……?”

青年嗯嗯的念道,随后狡黠一笑。

“这个嘛……秘、密。”

青年竖起食指。

然后又再一次对目瞪口呆的昌浩伸出了手。

“过来吧。现在凭你一人之力是无法从这里回去的。”

昌浩体内的毒气已经完全被清除。他感到头晕眼花,于是摇了摇头。

“……我动不了……”

“你可以的。现在你还能够感觉到疼痛,不过……那家伙即使如此,仍然也会站起来的。”

青年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强烈光芒。

“就算你埋怨我也不要紧,站起来。如果现在不了解疼痛的原因,下一次你就无法站起来了。”

他似乎在问昌浩,即使再也站不起来也没关系吗?

昌浩模模糊糊地听到他的问话。

疼痛,难受,胸口很闷。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呢。昌浩已经被疼痛折磨得无法思考这个问题,只能任由它一直摆在那里。

越是思考,思绪就愈混乱。他只是一个劲儿地驱使自己动起来。

昌浩低下头,急促地呼吸着。胸口的伤处在痛,全身上下都觉得很重,在这种状况下根本就动不了。

有什么声音在啪嗒啪嗒地响。昌浩以为是从伤口流出的血滴落的声音,但并非如此。

不知何时,透明的泪珠一滴滴地顺着脸庞滑落。

“……咦……”

为什么会流泪?昌浩想用被鲜血染红的手指拭去眼泪,却又在将要触碰到脸庞时停了下来。不能用如此肮脏的手来擦眼泪。

这双鲜血浸湿的手,不能握住那个孩子的手。也不能让他看到。

昌浩闭上眼睛,肩膀微微颤抖着。

“……好痛……”

“嗯,是啊。”

“又痛苦,又难受……”

“嗯,确实没错。”

“为什么这么痛……”

面对想到什么说什么的昌浩,青年以轻描淡写的口气说道。

“那是因为你忽略了重要的东西啊。”

“……诶……?”

昌浩缓缓抬起头,注视着青年。

青年把手背在身后。

“因为人类是不可思议的生物,只有在他痛苦难耐的时候,才不会忘记造成他痛苦的原因。不过……”

他停顿一下,轻叹一声。

“那并不是真的不知道,只不过是忘记了而已。”

即使是忘记了,或者是将其隐藏在记忆的最深处暂时看不见,它仍然存在。

“在你的心中,那道伤口早已形成。从你假装自己看不到,想转移视线开始,它就变成了真正的伤口,并且伴随着疼痛,以眼睛能够看见的形式出现了。”

昌浩猛地一震。

这道位于胸部的伤口,正是他到目前为止都不想看到的东西。

“这种被称为心之伤的东西,处理起来非常棘手。我也常常被师父训斥,说如果想要提高咒术的精准度,就得好好学习了解人的内心活动……算了,那件事暂且不提。”

青年咳嗽一声,将谈话转回正题。

“你之前忽视了自己的疼痛吧?那一来,就会神奇地感觉不到疼痛。但疼痛并不会消失,只是感觉不到了而已。这是一种被称之为麻痹的现象。即使如此,伤口也仍然存在,这个事实是不会有所改变的。如果不进行治疗,伤势就会扩大。或者说,只会强迫自己陷入不断堕落的迷途。现在的你就是如此。”

青年指着昌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在遇到痛苦就选择逃避的人中,还有另一种类型。他们觉得没有必要跨过这道难关,自己的想法才是正确的,强迫自己信服自己的说法。不愿承认自己心中有伤,如果被人指出来了,还会大发雷霆的说“根本就没有这回事!”。因为你不是这类人,所以我才帮助你。不过,在心里默默承受的这种类型更是让人难以处理的呢。”

青年皱起眉头,露出苦涩的表情。

“这一点真的很像呢。”

昌浩眨了眨眼睛。

这个男人多半是在把谁和自己做比较,自己似乎跟他的某位熟人有几分相似。也就是说,果然他认识自己吗?

是在很久很久之前,自己还不能记事的幼年时期见过面的吗?还是他单方面的认识自己呢?

昌浩晃了晃有些眩晕的脑袋,提出了这个疑问。

青年眨了眨眼,再次狡黠地一笑。

“你只猜对了一半。”

“……”

昌浩皱起了眉头。听到这个怎么看都像是糊弄人的回答,他感到越来越焦躁不安。

“好了,再不动就真的动不了啦。快站起来,用你全身的力量,拚死也要站起来!”

忍住自己想要表示不屑的冲动,昌浩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不能总是在这里聊些牛头不对马嘴的事情。对昌浩而言,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想到这里,昌浩猛地发现,非做不可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呢?

就算是身负重伤,心灰意冷也必须站起来,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记忆一片混乱,思绪也无法集中。

唯一能清楚感受到的是疼痛,无休止地折磨着自己的疼痛。任凭如何抵抗,也没法摆脱。

“你之所以感到痛苦,是因为你没有正面面对它。当你面临巨大得难以忍受的痛苦时,说出为什么这种话,本身就是一种逃避的行为。”

昌浩把力量聚集在膝盖上,拚命想要站起来,耳中突然传来变得平和的声音。

“没办法,人类就是这么容易受到伤害,软弱得让人吃惊的生物。”

昌浩终于站了起来,注视着青年的脸庞。

温和的双眸深处,似乎能看见些许忧伤。

“……”

看到昌浩一脸诧异的表情,青年微微一笑。

“我只是和你背负的东西有所不同。不过,对现在的你来说,只有我能教给你所需要的东西。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昌浩眨了眨眼,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他一个踉跄向前倒下。

男子抓住他的手支撑住他,然后转过身去。

“好,我们走吧。”

青年用对昌浩来说并不吃力的速度慢慢向前走去。昌浩用怀疑的表情看着他,问道:“你,到底是谁?”

男子恶作剧似地微微一笑。

“刚才不是说了么?秘、密。”

听到男子的回答后,晶浩彷佛失去了意识。但,勉强忍耐着。他不由得感到,比起伤痛,这个男子的一举一动更能把自己的体力和精神消耗得一点不剩。

黑暗渐渐加深。

如果没有这个男子的搀扶,昌浩大概一步也走不动了吧。

视野变得一片朦胧。他有意识地不去触动伤口,身体却不听使唤。

昌浩已经记不清,到底是第几次问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男子说过,这是因为自己想要忽视受伤这件事。即使是忽视它,伤口也仍然存在,不管逃到哪里也会追赶而来。只能面对它,意识到它,并且在此基础上跨越这道难关。

昌浩并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只是随口附和那个男人滔滔不绝的谈话。

每当他附和的时候,男子都嗯嗯地点着头,非常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无论再怎么追问他的来历都被摆脱,昌浩终于死心。

相反,昌浩开始问他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一次他一反常态,立即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个地方大家都知道,只要想来就可以来。不过深不见底,不是想走就能走得了,是黑暗的尽头。这里差不多是最深的地方了……。你还真是厉害呢,居然能掉得这么深,也许应该就这一点称赞你一下呢。”

我才不想因为这个缘故被你称赞。

昌浩面露不快,男子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嗯嗯,这一点的确也很像呢。哦,原来童年时期是这样的啊。啊,等一下,到目前为止,应该不那么坦率才对,要更别扭一点,脾气再古怪一点……。啊,没什么,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青年咳嗽一声,打住了话题。

每次被这样敷衍了事时,昌浩都会露出一脸怀疑的表情,但他并没有感觉到不愉快。

对方知道自己的事,或者可以说自己很像某个人。虽然自己并不了解这个男子,但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因为有这么一个拉近距离的东西调和着,昌浩的戒备心在渐渐消失。

昌浩一边在黑暗中前行,一边开始讲述自己脑海中浮现的点点滴滴。

他有一个早就约定好的誓言。他相信这绝不会有错,但自己知道那是无法实现的。

男子赞同地点了点头。

“正是因为相信,所以如果这是错的就更令人受不了。”

昌浩也点点头。

痛苦。无法守护的人很痛苦。

“有时候也会有那种无可奈何、只能违背誓言的状况呢……那也是令人痛苦的啊。”

“……”

昌浩默默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自己也曾违背过誓言的事。

明明决定了要保护那个人,却没能守护好她,反而被她保护,自己只能在一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嗯,我知道了。看来这是最大的原因呢。”

男子点了点头,露出一丝苦笑。

“真的和我是正相反呢……玉依姬也真是的,做这么残忍的事情。”

昌浩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刚才,他说什么?

“玉依……姬……?”

传入耳中的词语,震撼着昌浩的心。

……好可怜……

“……”

昌浩只觉得眼眶一热。他自己都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眼激己夺眶而出。

男子抚慰着突然就哭了起来的昌浩,一边苦笑一边说道。

“不用担心,将之前一直压抑的东西全部发泄出来吧。”

因为昌浩的衣服已经被血弄脏,男子用自己的衣服为他擦拭脸颊的泪水。

昌浩极力忍住抽泣,拚命地思考着。

那个人说过,自己的心已经元全毁坏了。没错,她就是那位少女——玉衣姬。

那个男人似乎知道玉依姬到底是谁。而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又到底是谁呢?

面对昌浩的追问,男子却沉下脸说道。

“不要在意这些小事。你要是这么在意的话,我可要丢下你不管罗。”

真过分。

对没人搀扶随时都可能倒下的昌浩说出这句冷酷无情的话后,男子终于停下了脚步。

“如果不到这里来的话……”

男子的脸庞上终于浮现出严峻的表情。

昌浩缓缓地望向四周,当他看见那个物体时,不禁吃惊得瞪大了眼睛。

黑暗之中有一个蹲着的身影。那是……

昌浩放开男子的手,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

前行了几止之后,昌浩感到彷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壁阻挡了前面的道路。

那里伫立着一道透明的墙壁。昌浩一边用手触摸来确认墙壁的存在,一边凝视着那个人影。

他回头望向青年。

“那个是……”

男子点了点头。

“没错,那就是你。”

那里有一个胸口被一道深深的伤口穿过的小孩子。他蹲下身,放声大哭。

那正是昌浩一直假装看不到的、受了伤的自己。

第四章

有人在哭。有个小小的孩子在哭。

手贴在无形的墙壁上,昌浩看着眼前的情景,无法言语。

那是自己。池水里映出的是年幼的自己。而现在,幼小的他正满身是血地哭喊着。

这种伤痛毫无遗漏地传进了他心中。

手扶着无形的墙壁,昌浩跪了下来。

好痛。好痛。

——无法动弹。

救救他。谁来救救他。

——我保护不了他。

昌浩咬住下唇,握紧了拳头。视野模糊了,脸颊再度滑落新的泪水。

“……唔……”

将头抵在墙壁上,昌浩屏住了呼吸。

男人看着颤抖着肩膀的昌浩,静静地说道。

“——人类这种生物,即使是受伤了,但只要没有亲眼看到真实的伤口,就会认为它并不存在。所以我才会带你来这里。只要你还固执地不愿意承认你所看到的,那么这个孩子就会一直流血,一直痛苦下去……多么可悲啊……”

昌浩瞬间张大了眼睛。

可悲。玉依姬也这样说过。

“……我……可悲……?”

“可悲……因为无论周围的人如何为你担心,你却完全没有认识到自己的伤口,所以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昌浩的眼底出现了很大的动摇。

小怪还是和以前一样接近他,祖父还是和以前一样对他少言。

他们都像以前一样关心昌浩。叫他不要累坏身体,叫他不要逞强,叫他好好休息。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原来是因为他们避免触及自己的伤口吗?为了不让昌浩陷入崩溃,他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等待时间治愈他的伤。

“一般来说,随着时间的流逝,伤口会逐渐痊愈。但你的伤口却是越来越恶化……”

背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并非责备,也非训斥,只是在陈述事实。平淡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声音。

“如果没有人帮你一把的话,恐怕就会这样沉沦于黑暗吧。这样就麻烦了。”

看着满面泪水的昌浩,男人平静地说。

“你记住,严重的伤口会呼唤内心的黑暗。因为人类会为了心灵的安宁,为了保护自己而埋藏自己的憎恨和愤怒。但这样就可能导致最差的结果——将伤口埋进心的深处,最后连自己也将它彻底遗忘了。”

“心的……深处……?”

昌浩无意识地按住了胸口。

愤怒——对于无法保护别人的愤怒。

憎恨——对向那个孩子出手的人,以及对无能为力的自己的憎恨。

“愤怒与憎恨并不会因为你刻意将它埋在心底,就永远不会出现。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面对男人的反问,昌浩无言以对。

至今为止他一直在逃避。不愿看到,不愿想起。他闭上眼睛掩住耳朵,假装一切并不存在。

他听到了雨声。

还有,另一种声音。

——后悔。

心脏忽然收紧了。

——对于自己曾做过的事,竟然还会觉得后悔吗?

昌浩痛苦地皱起了眉头。他终于明白了。

低下头,昌浩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我……”

男人默默地凝视着他。

无形墙壁的另一边,孩子还在哭泣着。听到那哭声,更让昌浩的心剧烈动摇起来。

黑暗之中,蠢蠢欲动的影子逐渐现出了轮廓。

与现在自己的外貌完全一样的另一边自己。不同的是眼睛深处的光。

那是冥官曾说过的。

堕落的自己的末路。被称之为鬼的东西。

他正一步一步地向着哭泣的孩子走去。

如果昌浩再视而不见的话,他将杀死那哭泣的孩子,取而代之。

男人在肩膀剧烈颤抖的昌浩面前蹲下,以平稳的语气说。

“如果堕落至此的话就无药可救了。所以就算再恐惧,也不要继续停步不前了。稍微忍耐一下吧,你可以做到的。”

男人抚摸着昌浩的脑袋,眼神有些复杂。

“正因为我以前停步不前,才伤害了那个人……如果能帮助现在的你的话,多少也算是一些补偿吧。”

昌浩抬起了头。

看着一贬不眨地凝视着自己的昌浩,男人略微闭上了眼。

“不过虽说如此,其实我也敌不过你内心的魔障。不过我有一个必胜之术。现在就演示给你看吧。”

说着,男人站了起来,走过昌浩身边,穿过了无形的墙壁。

他走近哭泣的孩子,蹲下身,将手伸向那血流不止的伤口。

昌浩有些吃惊。

有些疑惑。

所谓的必胜之术,难道是使其更悲伤,流更多的血吗?

看不见的墙壁阻隔了昌浩。他无论如何也穿过这道墙。

这也证明了昌浩的脆弱。他不肯承认痛苦,不肯面对伤口,甚至不让任何人看到这样的自己。愚蠢而脆弱,浅薄而丑恶的部分。

昌浩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见过自己这样的部分,甚至不知道。

愤怒,憎恨,恐惧其实是比其他任何感情都更容易认同。

只追求光明其实很容易露出破绽。不了解黑暗就无法达到更高的境界。只追求力量则是在一步步走向毁灭,最终必定误入歧途,被黑暗所吞噬。

沦落至此的人,被称之为鬼。人类最悲惨的下场。虽然这是堕落者自己选择的道路,但正因为如此,才无法回头。

他们所不承认的是自己的软弱、愚蠢、浅薄与丑陋。

只要是人类都不可避免地拥有这些东西。而越是想要否定它们,其实就越是否定自己。

昌浩想要守护别人,想要遵守誓言。所以无法承认达不到理想要求的自己。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做不到,所以一直勉强自己。

但是越是这样,灵魂就越是疼痛不堪,血流不步。

“今后觉得疼的时候就要老实地说出来。如果自己心中没有受伤的自觉,那永远也不会痊愈。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的话,直率是最好的。不过,也是最难的。”

虽然背对着昌浩,但男人的表情很容易想像得到。

“不肯承认自己的软弱的家伙反而会被软弱所吞噬。认为自己正确无误的家伙绝对不会面对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对自己无法战胜敌人、充满了挫败感的家伙为了否认这一点,反而会以轻蔑的态度看待对手,以求得内心的平衡。”

说着,男人忽然停住了话头,换以严厉的语气说道。

“——身为阴阳师,必须能看透这些人的内心。”

昌浩的心一点点地被男人的话浸透。

他并不想变成那样的人。虽然他心中有着类似的部分,但为了不为之动摇,他必须让自己的心灵更加纯粹。

男人的手,一点点抹平了孩子胸口的伤痕。

并非粗暴,而是温柔的触摸。

无论怎样的术都有两面性。犹如正与负,昼与夜。既有正反相对,也有表里如一。

用温柔的心,可拯救他人。而放任怒火,则只能带来伤害或杀戮。

昌浩至今还无法理解其中的真意。

应该说,他以前根本没打算去理解。

他一心想着超越祖父,虽然他明知道这是多么困难的事。不过,也仅仅是知道而已。

对于阴阳师的本质,昌浩完全不明白。

终于明白自己是何等的幼稚。

在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孩子胸口的伤已经愈合了。

曾被流出的鲜血染红的外衣现在已经没有痕迹。曾被鲜血染红的双手也洁净如初。

痊愈的男孩怯怯地抬头看着男人。男人温和地抚摸着他的头。

“……”

泪水从昌浩眼角滑落。他知道男人这个动作的含义。

从小就最疼爱他的祖父与一直以雪白可爱的姿态呆在他身边、只是偶尔才恢复真身的神将都经常这样做。

男人抚摸着孩子的头,安慰似的将他抱进了怀里。男孩一开始身体有些僵硬,但很快平静下来,闭上眼睛偎依在男人怀里。

昌浩明白。正因为他察觉到了男人的真正身份,才允许他如此。

“……不要一直勉强自己,休息一会吧。我会在你身边的,所以不要担心。”

男人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宛如太阳般明朗的笑容。

祖父他,应该也早就发现了这样的部分吧。

“……这里,是梦殿吧。”

昌浩问道。男人温和地眯起了眼睛。

“既是梦殿,也是你的内心深处,是黑暗和光明都无法到达的地方。究竟要前往何处都取决于你自己……我说错了吗?”

昌浩默默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个男人的名字。

榎岦斋。

安倍晴明年轻时唯一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

所谓梦殿,乃是通往阴阳道的幽暗世畍。乃是梦中的另一个世界。

是神与死者居住的地方。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听着波涛的声音,玉依姬闭上了眼睛。

在她面前,躺着哭泣着睡着了的孩子。

阿云在她不远处静静地端坐着。

此外空无一人。只听得到雨声与波浪声。

玉依姬的眼睑微微颤动着。

她缓缓地张开了眼睛,低头看着面前的孩子。

鲜有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模糊的微笑。

“……真能忍耐呢。”

为了不继续堕落而拚死走出自己内心的黑暗。如果再迟一步的话,就会被完全吞噬了吧。渴望得到这孩子力量的影子已经如此接近。

玉依姬叹了口气,重新抬起头,闭上了眼睛。

“……神啊……感谢您……”

带领梦殿里的男人进入这孩子梦中的,当然是天御中主神。

要治愈心的伤口是相当仔细的事。能担起这个任务的人不仅要了解伤口扩大的危险,更要有背负别人命运的觉悟。

因此,太过亲近的人是不行的。感情会阻碍他的判断。

那个人应该有帮助对方也是帮助自己的想法。

能赶上真是太好了。

安心的瞬间,玉依姬的意识也随之飘远。

阿云赶紧上前扶起了她突然倒下的身体。

“小姐!”

朦胧中,玉依姬似乎觉得阿云好像是另一个人。

“……阿云……”

虽然阿云皱着眉头,但还是挤出了一丝微笑。

“您很累了吧?请稍微休息一下。”

玉依姬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事……如果不继续祈祷的话……”

“天御中主神也一定能够明白您的心意的,他一定也希望您能够休息一会。”

玉依姬闭上了眼。

“……也许吧,但是……”

忽然间,大地忽然传来轰鸣声。

彷佛来自海底深处一般的低沉的悲鸣。

伫立在波浪间的三柱鸟居也在颤抖。波浪不自然地涌动着,和雨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令人胆战心惊的合音。

玉依姬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如果不尽快镇压的话……”

她推开阿云的手,越迥结界,来到能够眺望大海的悬崖边,蹲下身。

篝火的火苗在风中摇晃着。轰鸣声没有停止的迹象。

阿云看着玉依姬的背影,忽然听到背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斋大人……”

刚才暂时离开的斋忽然出现在此处。

火苗在少女的脸上投下深色的阴影。向来缺乏表情的脸淡然地看着阿云。

斋在阿云身前的昌浩面前停下了脚步。

“……竟然将自己逼迫至此。”

在这里醒来之时,他几乎是穷途末路遍体鳞伤。其实并没有任何人在逼迫他。逼迫他的只是他自己而已。

没错,就好像在诅咒无能的自己一般。

拥有力量的人,心一旦动摇,就无法驾御自己的力量。只是无意识的使用力量和术,而这很有可能会反噬自己。

斋猛地握紧了双手。

人类是如此脆弱的生物,以至于有时会故意以伤害自己的代价来获得其他的补偿。但,这样做所得到的补偿绝不可能拯救自己。

“这个人拥有强大的力量。”

“是。”

阿云知道昌浩曾击败过地脉化身的金龙,回答道。

“虽然这力量他还不太能控制,但一旦运用自如,将是锐利的武器。对于天御中主神来说这也是不可忽视的力量。”

斋摇了摇头。

“我已经没有时间对你详细说明了。不过现在,主君天御中主神的声音已经越来越无法传到玉依姬的耳中了。”

并非是玉依姬的能力消失了。逐渐消失的,其实是玉依姬生命的火焰。

“而我们……并不具备听到主君天御中主神之声的能力。这是无论我们如何渴离也无法实现的事。”

斋在昌浩身边蹲了下来,看着他紧闭的眼睛。

“这个人,一直在睡吗?”

“在堕入黑暗之前曾有过短暂的清醒,但时间很短。”

“是吗……”

斋垂下了头。轻轻飘落的黑发隐藏起她的表情。

阿云忽然觉得有些焦躁。

“斋大人,得快点了。”

对于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阿云自己也不知道。

斋仍然低着头,语气严肃地说。

“……是吗。不过我的心里早已有了决定。”

“斋大人……”

斋挥手制止了似乎还有话想说的阿云,淡淡地说。

“阿云,我的希望只有一个。而这却是违背主君真意的。”

阿云苍白着脸,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