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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江南药商》》 · 柳下梦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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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药商》

作者:柳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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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采药

天台深山处,鸟鸣花涧时。

百丈悬崖间两条长绳直挂,崖上一位少年莫谷盘坐吹箫。

一曲《广陵散》过,那少年莫谷道:“莫不会有事。”

一少年斜靠大树而坐,打个呵欠道:“好个催眠曲子,会有何事,少担心些。”

莫谷探头向崖下望去:“不见身影。”

靠树的少年依旧呵欠不断:“没个两柱香,上不来。”见莫谷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道:“你若委实无聊,不如诵读《神农本草经》,再不,再吹个催眠曲子。”

莫谷笑道:“呸。”过来整理药篓,奇道:“五步断肠草、半夏、天南星、白花蛇舌草、商陆,你采这么多毒草做甚么?哎哟,你这还有蝎子草。”想来不小心被蝎子草蜇了,忙拿嘴来吹手指。

那少年哈哈大笑。

莫谷又气又笑:“蝎子草又不能入药,你除了捉弄人还能做甚么?小心刘三知晓。”

那少年道:“知道又如何,他解得了么?”

莫谷道:“那倒是,师傅都解不了。”

那少年嘿嘿一笑。莫谷道:“莫非你还能解得?”

那少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几滴药水在莫谷蜇红了的手背。

莫谷觉得一阵清凉,立知有效,将手背凑到鼻端仔细嗅闻:“好个李路,你居然连师傅的麝香都敢偷。”

那李路嘿嘿笑道:“再闻闻。”

莫谷才待要闻,却见一条绳动将起来,片刻上来一位少年,年岁稍长,身材也壮硕,背上药篓,看来是在悬崖间采药了。

莫谷迎将上去道:“狄大辛苦。”

李路头也不抬:“左右不过山药、地黄这等货色。”

那姓狄的少年大怒,跨上一步,一掌拍去。

李路依旧不抬头,也不招架,笑道:“小心嗔戒。”

那姓狄少年的手已到李路耳边三寸,闻得此言,如雷贯耳,生生收势,合掌高念一声佛号。

莫谷笑道:“狄大,你生性有燥,这等练忍可能成佛?”

狄大道:“要象你这性情,自然不用练忍了,却要防‘痴’。”

李路道:“人家名字取得好,莫谷,莫谷,‘蘑菇’是也。你唤狄黄便好,偏要唤狄黄殊,这生地黄还有几分清火败毒,偏改性子做熟地黄。”

狄大反唇相讥:“总好过你毒黎芦。”

莫谷笑道:“大家彼此彼此。还差一位。”

狄大笑道:“可不‘贪刘三’还没到。”

话音未落,莫谷与李路一起指向他:“恶口戒。”

狄大急忙合掌诵经。

半晌,莫谷道:“刘寄奴早该回来,莫不是出了事?李路,你我一同下去。”

李路道:“管他做甚。”

莫谷道:“同门师兄弟,怎好不管?”独自顺长绳向崖下去。

转眼间下行了数十丈,已到沟底,转过一个石角,见一个山洞,洞口砌石,石上有积年的陈旧烟黑,显见曾有人居住过。

洞口树上系着长绳,莫谷趋前几步,未及洞口,洞中出来位英俊少年道:“莫二下来了,一处破洞,无甚么物事。”便是那刘寄奴。

莫谷道:“似乎曾有人居。”刘寄奴点头道:“应该曾有道士住过。”

莫谷眼睛一亮:“道士?我倒要看看。”

刘寄奴一把拖住:“我适才看过,甚么也没有,天色已晚,还是早些回去。”

莫谷笑道:“莫非急着见金娘?”

刘寄奴嘿嘿一笑,当先攀绳上崖,见得狄李二位,也不招呼,自行背着药篓行路。

山下一处茅屋院落,满院皆晒着药草,一位少年见四人进院,高声呼道:“刘寄奴半斤、大黄一斤、菊花二斤,山药二斤、地黄三斤,蘑菇若干、石斛三株。”

屋内一女声笑道:“甘师兄,你看也未看,怎么便报,小心师傅罚你偷奸耍滑。”

那甘少年笑道:“每日如此,还需看么?李路,你自己报,你那毒草我可吃不准。”

李路嘿嘿一笑,闪身进屋,朝屋内女子道:“云娘,我这篓里有凤仙花,可是专为你采的。”

屋角又一少女正在磨药,笑道:“九月都过了,哪有凤仙花。又要捉弄人。”

李路道:“银娘错了,山中无日月,地气胜过天气。”

那少女云娘啐道:“才不上你的当。”

李路嬉笑道:“云娘今日可是用的桂花油?好香的。”做势要闻。那云娘随手用计帐的笔划来,笑道:“我要在你脸上写龟板三钱。”笔头上蘸着墨汁,李路急忙闪避。

银娘笑嘻嘻封住退路道:“往常他总是捉弄人,今日不在他脸上写字,便要他自己将手伸到篓里去。”

李路就地一个打滚,眼看逃出门去,门口挡得一人,便是那甘姓少年甘遂。

李路回转身,右脚忽然朝后踢出,直取甘遂足三里穴。甘遂早有防范,一指戳向他脚窝,笑道:“‘蝎子摆尾’,看我剪断这蝎子钩。”李路忙换脚踢,依旧被甘遂逼回。

三人越逼越紧,李路心知逃不脱,一脸苦笑。云娘笑道:“你是要写在左脸还是右脸?”

狄大与莫谷、刘寄奴相继进门。狄大念道:“阿弥陀佛,报应。”

云娘原本嬉笑,见三人进屋,脸色变阴,住手不划,转身回到帐台,道:“自己报来。”将李路所采药草一一记录。

刘寄奴自顾将药篓收起,转身出门。

二耍拳

镇上最大的药铺便数二花堂,店老板花蕊石最得意的却非经营有方,而是一对年方二八的双胞女儿,银娘拜掌门师兄为徒,而金娘便随自己,此刻正在柜前卖药。

天交申时,金娘便时时引颈张望,直到打了烊,坐在院中脖子酸麻了,方见刘寄奴远远而来,忙整理衣衫钗环。

店老板花蕊石咳嗽一声,整衣端坐。

李路却与刘寄奴同来,花蕊石不由蹙眉。

这个李师侄最是捣蛋,每次到来不是偷在柜台上撒些蝎子草、鸡屎藤、鱼腥草之类千奇百怪的粉末,便是拿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名为请教,实则等自己答不上来好回去编排笑料,再就是经常偷偷取走一些药物,好令人心疼。偏生银娘与这小子投机,真不懂这丫头是不是害了眼病。

刘寄奴便不同了,这小子虚心好学,礼数又周到,模样比起那李路更是不知英俊多少,将来大有出息,反倒是金娘更有眼光了。

这镇上有人编了一首童谣:“金银花、金银花,一般模样两色差。呆金花、乖银花,树东喜鹊树西鸦。”现在看来,镇上人是走眼了。

花蕊石正在琢磨,刘寄奴与李路已经进屋,见过礼后,刘寄奴果然便提出一些问题来向花蕊石请教。

花蕊石却放心不下李路,这金娘是魂不守舍,自己再应付刘寄奴,李路这小子还不乘机捣乱。

花蕊石心道:“与其被动让这小子捉弄,不如以进为退。”便示意刘寄奴稍待,咳嗽一声道:“李师侄,今日又有甚么难题来为难师叔啊。”

李路嘿嘿笑道:“师叔说那里话,师侄是诚心向师叔您老人家请教,又不同他人还有别的企图。”

刘寄奴狠狠一瞪,转头向金娘做个笑脸,迅速从怀中取个小包递与金娘。

花蕊石只作不知,向李路道:“李师侄今日是考较本草还是武功呢?听说你的十八路‘蝎子腿’不错,要不要与师叔过过招啊。”

李路道:“师叔见笑了,师侄哪是你‘五花拳’的对手,只是有几处不明……”

花蕊石心意立决:“慢,你要问毒草,就该去找你二师叔。今日来找三师叔我,一定是药价不明,再不便是请教‘五花拳’了。”干脆起身作个马步,向李路招招手。

李路一看情形不妙,忙道:“师叔说得对,看来我应去找二师叔。”忙忙告辞去。

花蕊石长吁一口气:“终于走了。”忽然发觉窗台上一包甘草不翼而飞,大喝一声:“好小子。”

刘寄奴的左手正偷偷搭在金娘腰上,闻言吓得忙缩回手,脸都白了。

花蕊石回头见他模样,关切道:“刘师侄,哪里不舒服,让师叔为你切脉。”

刘寄奴神色方定,忙取书出来,就几处疑难向花蕊石请教。

这几处疑问正是花蕊石所长,自然手到擒来,刘寄奴接着便请教武功。

花蕊石道:“刘师侄先将你所学展示一番。”

刘寄奴便下院展示。花蕊石边看边点头:“这是你师傅的‘国老拳’,借力消力,以柔克刚,不免太缓,万一遇上对手纯刚一路,便要吃亏,怪不得人说他和稀泥。”

待到刘寄奴换了一路拳法,花蕊石点头道:“这是你二师叔的‘大戟拳’,至刚至猛,每拳打出皆有三只拳影,其实人家只要看准左边那拳影是实,便没什么了不起。”

刘寄奴再换一种拳法。

花蕊石点头道:“四师妹的‘红花拳’你也学了,小巧精致,适合近身缠斗,重在以指节点穴,阴柔了些。难为你学了这么多,你们师兄弟中也只有你肯虚心努力,其他人最多学得两种,还异想天开,偏要自己创甚么拳术,那李路甚么‘蝎子腿’,让人笑掉大牙。还有狄师侄的‘熊掌’,还有莫师侄的……”他已经笑得说不下去。

金娘笑道:“是‘飞天蘑菇转’。”

花蕊石哈哈大笑:“蘑菇还能飞天?这小子也太白痴了。”

刘寄奴嘿嘿一笑,使出花蕊石所教的“五花拳”。

花蕊石频频点头:“五花拳要旨在于刚柔兼济,亦刚亦柔,刚中有柔,柔中有刚,出拳短长结合,令人防不胜防。”说到得意处,亲自下场示范。

刘寄奴跟着比划,使到一招时,忽然万分的不得劲[奇`书`网`整.理提.供],记得几套拳中都有类似一招,师傅要求出拳不可使老,务在借力送力。

二师叔要求又快又狠,决不可犹豫,四师叔却要“缠”。[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三师叔要求亦刚亦柔,这到底是刚呢还是柔……

刘寄奴拳伸将出去,一时竟不知该向何处,僵在那里。

花蕊石高声道:“刘师侄,这招姿势再不错的,不需停在那里给师叔看。继续打下去。”

金娘眼神一刻不离刘寄奴,都要醉倒了。

三避雨

暴雨如注,一处残破的寺庙,莫古正与甘遂下棋,狄大与银娘观战。

棋面胜负见分,狄大立起身,到佛像前施一个礼,陡见供桌上横卧一人,便是李路。

狄大大怒:“好个李路,居然亵渎我佛。”一掌拍来。

李路随手一扯,一条树藤直奔狄大。狄大左手伸出,揽住树藤,右手来势不减。

李路又是一扯,手中多了一条。

狄大一掌已然拍到,猛觉不妙,那物非树非藤,竟有些滑腻,急忙收手。

李路笑道:“狄大整日念佛,却要杀生。”提将起来,却是一条死蛇。

狄大怒道:“分明是你杀的。”化掌为拳,直捣将来。

李路道:“嗔戒。”

狄大立即住手。

银娘好奇道:“狄大的性子果然改了许多,听闻你要皈依佛门,看来可是真的。”

狄大得意道:“自然不假,我师指我有慧根,只练半年天眼便快通了。”双手合十,闭目默经,过片刻睁眼道:“我看到李路前身是条恶犬,所以常常咬人。”

李路也盘坐供桌,合手闭目,片刻睁眼道:“我看到狄大前世在南海普陀山,侍奉在菩萨左右。”

狄大开心道:“狗嘴吐象牙,朽木生莲花,想不到李路还有些慧根,进境不慢,已有小成。”

银娘道:“李路何时学起了佛,他不生吞蛤蟆已是佛祖有幸了。”

李路笑道:“这你便不知,年前吐蕃密宗真慧大师在山下开坛,本便是我与狄大刘三一同前去的。”

刘寄奴原与云娘等在旁看书,此刻点点头算作证明。

狄大道:“真慧大师只收我为徒,灌顶传功。你资质不足,大师讲你最多也就练得开天眼,想不到你练得不错,居然看出我的来历。”

莫谷棋局已终,抬头笑道:“不错,狄大有佛缘。”

甘遂点头道:“不错,我可证明狄大好生,有佛性。”

狄大闻得二人为自己讲话,愈加得意:“不错不错,在我感化下,连他二人都大有进境。”

银娘道:“莫谷不是好道么?”

莫谷道:“佛道相通嘛。”

银娘笑道:“这么说我等师兄弟中竟会出一高僧。狄大到底怎生有佛缘?”

莫谷道:“五月也在此庙中,狄大练功时一只麻雀飞过,正巧遗矢在狄大头上。俗语道‘佛头着粪’,岂非有佛缘?”

狄大怒道:“好妖道,在此造谣。”一掌拍来,莫谷翻身而起,跃上佛像坐台。狄大自然不敢碰坏佛像,只得作罢。

李路道:“这便是莫谷搬弄文字是非,犯了妄语。我却是天眼所见。”

云娘好奇道:“你们真的能看见前世?”狄大与李路皆点点头。

云娘道:“那你们看看我的前世。”

狄大闭目半晌道:“是只小鸟。”

李路也闭目半晌道:“是只喜鹊。”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劈来,门外一棵枯柳被击去半边。李路道:“乖乖不得了,泄漏天机了。”

狄大道:“怕甚么,有我在此,雷电伤不得。”

云娘点头道:“原来我前世是喜鹊。那么狄大前世是甚么?”

李路道:“普陀后山有片竹林,一头大熊在此守林,便是狄大。”

狄大怒目圆睁,扬掌便打,李路笑道:“二十八路熊掌,第一招怒打蜂巢。”

狄大连续两掌,李路边避边数道:“第二招蜜炙熊掌,第三招招蜂上身。”就袖中取出一小包。

莫谷一看不妙,这“毒黎芦”怀里可没好东西,八成是蝎子草粉,再打下去必伤和气,眼见狄大逼近李路,忙喝一声:“嗔戒。”

狄大如遭定身法,当时便不动了。

李路忙忙溜开,将死蛇剥皮开膛,架火烤起,不多时油溢在火上,香气四溢。莫谷取小刀分段切开,分与各人,一回头,一只大手伸来,将莫谷最后自留的一段取去。

自然是狄大取了去。

莫谷道:“好个花和尚。”从药篓取出蘑菇来烤。狄大吃得正香,哪有心合他磨牙。

云娘道:“这蛇太腻,我吃不下。”将蛇段送回,取蘑菇服用。

刘寄奴道:“我不怕腻的。”忙来取去,却不便吃,取荷叶包起。莫谷晓得他要带与金娘,微微一笑,云娘却脸色阴沉。

银娘笑道:“甘师兄不是讲狄大好生有佛性么?我看他也是酒肉穿肠过、佛祖丢脑后的。”

甘遂摇头道:“你们不知狄大的良苦用心,这才是好生。”

云娘道:“甘师兄是老实人,这话却有些不通。”

甘遂道:“莫谷学道,没有轮回一说,这条蛇过他之肠,便是化为秽物。若过狄大之肠,便入轮回之道,得以超度,早日托生了。”众人恍然。

四、攻擂

天色已晚,莫谷趁着月光与甘遂对弈。

此时夜深,纵然擂台上棋盘广有两丈,石棋子大过碗口,二人每下一子,尚须俯身站在棋盘上方能看得见黑子。

莫谷今日自矜棋艺,诸位师兄弟不忿,自申时直至戌时轮流攻擂,偏得今日莫谷精力长足,竟立擂不倒。众人已然歇息,只余棋力最强的甘遂与莫谷最后对决。

如此折冲缠斗,甘遂轻功稍逊,大感困倦,打个哈欠道:“莫师弟,大家平手如何?”

莫谷杀的兴起:“不成,擂台比武,胜便是胜,负便是负。”

甘遂道:“你自申时不饮不食,下了七八盘了,再要下去耗费精血,只怕会大耗内力。现在你我形势相当,胜负难分,不若收手。”

莫谷道:“不成,这样不明不白和棋,明日师兄弟们问起,怎生回答?”

原来那棋子上皆刻有步数,依次落子,无需另行记谱。

甘遂实在困倦,便道:“便算我认输了吧。”

莫谷道:“那也不成,我胜便要胜得真实,再说形势混沌,说不得你还会胜呢。”

甘遂无奈,只得继续落子,过得十数步,数枚黑子被莫谷的白子包围,眼见不活了。

甘遂道:“莫师弟,现在是我真的输了。”

莫谷道:“这分明是你让我,故意下错,自然不算。”将适才所下十数手棋从盘上拔去。

甘遂被他识破,只得重新落子,每有失误,莫谷定要返回,耗时只有更长。

甘遂暗自叫苦不迭,只得强打精神。

李路起身小解,见二人如此斗棋,踱将过来道:“我来裁判。”走到棋盘边,俯身看谱,忽然脚下一绊,摔倒了棋盘中。

莫谷呼道:“哎呀。”

李路手忙脚乱爬起身,却将棋盘弄得更乱。

莫谷顿足道:“偏你捣乱。”

李路指着甘遂道:“这怎能怪我?是他输不起,用暗器打了我脚踝。”

甘遂道:“我哪里……” 打个呵欠,“确实是我输了,这枰我推不动。”回去歇息。

那棋盘本是一块大石板,数千斤重,除了他们师傅、“百草门”掌门甘草和他的棋友烂柯老道外,无人平推得动,这“推枰认输”倒也不是件容易之事。

莫谷边埋怨李路,边来整理棋子,按记忆摆回原谱。

李路一把拖住:“胜已胜了,还整理甚么?回去睡觉。”

莫谷道:“分明是你捣乱,当我不知么?”执意整理棋谱。

李路道:“好心没好报。”见莫谷仍在那里自己摆弄各种变化,笑道:“总之明日我来作证,是你胜了。”

莫谷道:“你来作证,哪个肯信?黄昏时你速败于我,刘三与狄大已然不满。”

李路笑道:“我棋从不曾胜过你,败便败了。刘三故意延磨时间,分明是想耗你内力,师兄弟斗棋,本为取乐,这小子居然出阴招。”

莫谷却不接话,自顾摆棋。

李路又气又笑:“你再不停手,我可要在上面洒点玩艺了。”

莫谷只得停手,无奈毫无睡意,与李路登上崖顶赏月。

李路道:“你说这蝎子草虽好玩,但师兄弟们都晓得了,个个提防甚紧。我今日琢磨,得换种玩艺了。”

莫谷“嗯”一声。

李路道:“我这几日上山,却未寻到甚么希奇物事。”

莫谷又是“嗯”一声。

李路道:“刘三我早想好好教训一次,今日他存心不良,更不能放过他。你我一起想一想。”

二人皆不言语,各自思索。

良久,李路拍手道:“有了,趁着刘三今日疲倦睡得死,在他怀里下点药粉。等到明日他去拍三师叔马屁,偷偷摸摸送金娘东西时,哈哈。不成,我醒他睡,胜之不武,这坏了本门规矩。”

山风袭来,冷飕飕的,李路却热情不减:“中秋时你不是采了些桂花么,我看干脆做成桂花油,送些与银娘。那金娘见了,还不向刘三讨?刘三自然会来找你,到时混些蝎子草粉在油里,岂不大妙?”

李路大是得意,见莫谷却无反应,便道:“那刘三一门心思防我,自然不会防着你了,这次斗法有了我这必胜之策,你还有甚么疑虑呢?”

莫谷长出一口气道:“我计算了可能出现的上百种变化,我胜定了。”

李路笑道:“那是当然。”

莫谷道:“便是甘遂破釜沉舟,弃中腹不顾,强攻我边角,也不便宜,至少要输我三子。”

李路一时哑然。

五游山

天台国清寺乃是佛教天台宗祖庭,这日师兄弟采药路过,见香火鼎盛,狄大大见得意道:“此间天台乃是我佛净土,莫谷小子来此采药,还不快快参拜我佛。”

莫谷笑道:“华夏大好山水,怎是你西来的和尚之地。分明是我道‘第六洞天’。”

狄大道:“小子不学无术,此处乃是我佛慧眼所见,特遣智者大师手创天台宗所在。”

莫谷道:“不知智者大师何朝何代人?可有长过太极仙翁?”

那智者大师乃南朝时人,而东汉时太极仙翁葛玄已在此修道,莫谷如此讲自是有意点明先后。

狄大自然晓得,道:“那葛玄不过早来几日,怎比得我佛几劫前便已选定。”

李路见狄大强辩,正色道:“想不到我佛高瞻远瞩,几劫前便能算定,又怎会到了南朝时才派智者大师来。这抢地方占座位皆有个先来后到,佛祖莫非犯了困,打了个盹?”

狄大扬掌怒吼道:“我佛怎会犯困?”一时明白过来,笑道:“想要我犯戒,做梦吧。”

李路道:“哪又为何迟来一步?”

狄大摸摸头道:“你不见人家乔迁新居,总需遴选吉日。你不见这国清寺香火远胜桐柏宫,这便是选好日子的结果。”

桐柏宫九峰环绕,风光绝美,只是路途稍远,香火自然不及。

莫谷也无言以对,整一日便在思索一条理由,要使这道家压过佛家,直至黄昏归来依旧未得,一路上心中郁闷。

溪涧边只见几名文士赏景,莫谷道:“这些文士必然是寻道。”

狄大道:“不然,定是访佛。”

莫谷道:“赌赛如何?”

狄大道:“赌便赌,我输了便学道,你输了便学佛,十日为限。”

莫谷心道这也公平,点头应允。

狄大道:“今日众位师兄弟须作证。”

李路甘遂等人皆嬉笑点头。

狄大道:“要学必要诚心,起码象模象样。”

莫谷道:“这是自然。”

狄大道:“这是你亲口承认,不许抵赖,我输便留三髻十日,你输了便剃光头十日。”

莫谷登时明白上当,大呼不平。留三髻十日后便无碍了,剃光头岂是数月可以长回来?

刘寄奴道:“既然象模象样,自然要改发,不许抵赖。”

莫谷哭丧着脸无可奈何,口中祷道:“太极仙翁、上清真人,平日里小子虽说从不拜神,今日情急,说不得要二位保佑了。”

李路道:“平日不烧香,临时抱佛脚,不对,你这是抱仙脚。”

眼见一步步走近那些文士,莫谷心愈加狂跳。

李路当先上前打问:“敢问众位先生,来天台是求神还是拜佛?”

那数名文士脸色有异,仔细向众人打量后道:“上天台只为追寻李太白孟浩然旧迹。”

原来只是采诗,莫谷长吁一口气。

那文士道:“看诸位小哥似是采药人,一定熟悉此间途径了?”

另一名文士道:“听闻天台出好药。”

李路道:“是,是。开元时上清真人司马承祯便在这桐柏山炼药。”

那文士道:“可是武后、明皇招进长安,人称司马炼师者?”

李路道:“正是。诸位可有心往桐柏宫。”

狄大低声道:“李路偏心,算不得。”莫谷嘿嘿笑道:“如何算不得?”

却听那文士摇头道:“道家炼药,也说不得准的,宪穆二圣岂非服了那天台道士柳泌的丹药才归天的么?”

莫谷与众位师兄弟皆脸色大变,连狄大也不例外。

那文士道:“其实长寿重在养生,靠丹药怎能长生?”

刘寄奴凑上来道:“此地有养生长寿过百岁的,诸位定然有兴了。”

莫谷嘀咕道:“这才不算。”轮到狄大道:“如何算不得?”

果然那文士有些兴致。

刘寄奴道:“离此西南二十余里有一寒石山,有一寒山子善写诗,活得上百岁。”

那文士奇道:“善写诗?此人尚在否?”

刘寄奴道:“已经故去了,不过他的诗都留在岩石上。”

莫谷心中念道:“阿弥陀佛,不要再问下去了,再问下去我的头发啊,阿弥陀佛。”

另一文士不屑道:“寒山子?不曾听闻。听名字想来又是一道士,甚么善诗,想来这山间不曾见过好诗。”

刘寄奴道:“不是道士,是名和尚。”

“和尚”两字方出口,莫谷心中一阵臭骂。却见那文士脸色更是大变,相互望几眼,拂袖而去。

余下众位师兄弟面面相觑,平素来天台之人无非求神拜佛,今日这些文士却来何为?好在无需剃头,莫谷心情不坏。

再行数里,前面匆匆跑来两名小沙弥,莫谷远远喊道:“智远、智光,乖乖两个小和尚,不作功课跑出来,小心被师傅打屁股。”

两个小和尚远远边跑边摇手,到了近前满脸是泪。

莫谷笑着拦住:“被师傅打了?”

两个小和尚向后望了望,一脸惊恐道:“莫谷救救我们。国清寺被……被官兵拆了。”

众人简直不敢相信耳朵:“什么?”

小和尚颤声道:“皇上下诏灭佛,要将我们抓去做苦役。救救我们。”

莫谷一阵发呆,回头看狄大脸色都发白了。

六、出师

擂台之下,师兄弟数人分坐,心中七上八下。

台上却是长一辈的百草门掌门甘草与武大戟花蕊石臧红花在高声谈笑。左近几处镇上药铺掌柜也来观看。

智远智光两个小沙弥如今已蓄起长发,改了俗名沙仁沙参,以示不忘沙门。二人入门不久,自然不能随师兄们出师,只在边上打杂。

花蕊石道:“掌门师兄这几年来将几个徒儿调教的不错,师弟的二花堂正需人手,过后却需让我先挑选一人。”

台下李路与刘寄奴眼角对视一霎。那几个掌柜心中虽不满,奈何人家近水楼台,何况论规模也是二花堂最大了。

臧红花道:“不知今日师兄准备了怎生题目?”

武大戟道:“我百草门也是武林一脉,这题目自然离不开武功了。”

甘草叹道:“何谓武功?权势赫赫,兴兵征伐,如泰山压危卵。至于江湖功夫,不谈武功也罢。你看皇上灭佛,那些和尚会功夫,却无法抵抗。国清寺如何?少林寺不一般被毁?听闻少林武僧中功夫最高的几人皆未逃脱。”

武大戟道:“师兄何必灰心,凭我百草门的功夫,总算不得江湖一流,用以防身是绰绰有余,至少不会被人欺负。”

台下众师兄弟非常自豪。

甘草摇头道:“武功本来就是耍给自己的,天下有多少大不了的仇怨,需要武功来解决?就算真有了,也不是武功解决得了的。”

武大戟哂笑道:“莫不成师兄要考较下棋?那却是甘遂胜了。”

花蕊石嘿嘿一笑,这甘遂乃是甘草的儿子。

甘草哈哈笑道:“下棋亦是旁技。我们百草门以药草为名,这些弟子们出师后自然也以此谋生,题目自然是与药草有关。”

众掌柜道声好,大家自然希望要懂药草的伙计,哪个没事找个会武功不会干活的大爷。

台下众师兄弟抬头望去,见甘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写两字“连字”。

臧红花一看:“大师兄,这能考较什么?”

花蕊石道:“师妹莫小看这连字,将药草名串连成一句话,又要字面意思贯通,殊非易事。若是对药草不熟悉,或者不能活用,可就连不起来了。这考较的当是灵变。大师兄,佩服佩服。”心道:“果然是和稀泥的高手,连药名也要和一番。”

甘草道:“今日也不分次序,连句长者胜。各人写出后挂在台前让众掌柜品评。”

众师兄弟皆在思索,独有莫谷东张西望。

不多时,狄大先挂将出来:地黄无根水,人白方解石。

莫谷哂然做笑。狄大怒道:“笑甚么?你个六根不净的俗子,看得懂么?”

莫谷笑道:“不错,黄泉或有无根水。不过第二句更佳,是人‘白’了能懂得‘石头’乎?还是人中白可把石头分解开矣。”人中白本是童子尿,惹却一片哄然大笑。

甘草亦忍俊不禁:“莫谷,你不好好想你的,却来捣乱。”

莫谷道:“如此苦思冥想,又怎能考较灵变,师父,不如让弟子等即兴连句。”

甘草踌躇道:“太难吧。”在众多掌柜面前一旦砸锅,弟子们出路却不妙。

云娘哼一声:“比就比,就你显摆。”

莫谷向李路递个眼色,李路便道:“越王遗算三七十大功劳。”

云娘笑道:“这难么,听着:奇$%^书*(网!&*$收集整理马前子射干续断赤箭,车前子守宫。”众掌柜喝一声彩,百草门台上的四位脸面生光。

莫谷道:“川军百部石见穿重楼。”

狄大张了张口,却讲不出。刘寄奴抢道:“常山人参将军……白头翁国老杜仲……独活。”

李路冷笑道:“原来人参可以此般读。”原来刘寄奴将十二侵的“参”读做十三覃的“参”音。

花蕊石道:“一字双音,不害字意,难得啊刘师侄。”

甘草见众掌柜不以为然,便道:“其实将人参除去便可。”

莫谷道:“除去人参,平白少却两字,不如改作前胡。”胡做“胡族”解。众掌柜又喝声彩。

云娘哼一声道:“李路起的头,谁知他与莫谷有无事先串通。”

莫谷道:“既如此,请师父另行起头。”

甘草道:“不如请众掌柜起头。”便有德福堂的掌柜道:“使君子扶桑生地降香。”

莫谷朝云娘道:“师妹先请。”

云娘道:“八哥云母相思五倍子。”

甘遂道:“甘遂凌霄远志。”甘草望着儿子,微笑点头。

莫谷道:“王不留行,知母白附子。”

云娘道:“金银花千里光。”抿嘴窃笑。一是字面取笑莫谷,二是暗中提及金娘银娘。

莫谷道:“路路通,无患子。” 他人已插不得嘴了。

云娘道:“天冬滑石,防风防己。”

莫谷道:“红粉忍冬迎春,半夏当归合欢。”

云娘忽然脸色绯红,再不言语。

七、假药

莫谷到德福堂做伙计已一年有余,此刻正在切药,边切边道:“许久未到山中采药,这功夫要拉下了。只得拿切药来练手了。”

柜台上的姑娘笑道:“真的是呀,好久没见你的飞天蘑菇转了。”见掌柜进门,道:“二叔回来了。”

掌柜从二花堂购回数斤天麻,羡艳道:“今年天麻几乎绝收,还是花老板厉害,竟弄得二三百斤,整个临海药铺皆要到他那里进货,嗤嗤,大利啊,厉害厉害。”

莫谷取出看时:“好大个头,还是上等。咦……不对。”将天麻全部倒在台上细看,“此中有假货。”

掌柜笑道:“哪里话,怎会有假?就算我看走了眼,花老板是什么眼光。”

莫谷道:“不信来看。”取了一颗椎破,外皮竟然不断,“这分明是皮纸包了山芋。”

掌柜方才细看,这假天麻做工忒也精细,看上去几乎一致,麻点做的分毫不差,皱理色泽更不消说,只是手感略差,十颗中倒有五六颗是假的。

掌柜登时怒火三丈:“好你个花蕊石,你她妈宰到我头上。”气哼哼提了天麻便去寻花蕊石。走出半里路又折回来:“莫谷与我同去,你这师叔他会武功,我带你去有个照应,再说好歹他也会看你们同门的面子。”

二花堂中花蕊石抱头闷坐,面前几麻袋的天麻都倒在地上,十停中倒有七停假货。

莫谷安慰道:“三师叔,这次损失虽大,以二花堂的实力又非赔不起,周转不过来师侄找师父和师兄弟们凑一凑。”

花蕊石叹道:“我赔得起银子,可丢不起这人呐。”

莫谷道:“师叔言重了,你也是一时不察。再讲谁防得了熟人呐。那人唤甚么名字,我们告官去。”

一旁刘寄奴道:“那家伙是百药门出身,唤做赵五,象他这等游商,今日在临海,明日说不得便到了衡阳,怎么去寻?”自出师后,花蕊石便选了刘寄奴到二花堂,反倒银娘一生气与李路去了三十里外的宣德堂了。

莫谷道:“找去百药门,还找不到他么。”

花蕊石长叹一声摇摇头,那岂非脸面丢得更大。

不久门外又来了几家药铺的掌柜,嚷着退货,花蕊石脸色发青,逐个以真换假,眼看不久那真货将尽了,再来人便只有赔银子了。

德福堂掌柜与莫谷离了二花堂,掌柜笑道:“这花蕊石平素看不起人,今日遭报应了不是。莫谷,干的不错,我看赏你点什么。”

莫谷道:“分辨真伪本来便是在下分内之事,掌柜赏我做甚么?”

掌柜笑道:“一定要赏的,工钱加两成,还想要什么,你讲吧。”心道:“自己的侄女一直对莫谷暗里有意,大哥也提过两次,只要这小子漏点口风,我就做这月老,今后更是自己人了。他要不先提,我却不能先张口,不然成了我这掌柜求伙计,成何体统。”

莫谷道:“要如此,在下便向掌柜求个人情。我小师弟沙仁想早些出师找份营生,掌柜可不可以收他。”

掌柜道:“是这事啊。可以可以,只怕他方学了一年多,学业不精。”

莫谷道:“这小师弟格外聪明,只怕比我强些。”

掌柜合不拢嘴:“甚好甚好。明日你便去唤他来。”自莫谷来后,这德福堂再未出过瑕纰,活又干得麻利,要能再来一个,别说比莫谷强,就算稍差些,也是造化了。

次日莫谷进山回到师门,入门便见李路与银娘一身素服满面泪痕,百草门上下一片悲声,忙问究竟。

李路道:“昨日我们店里也发见天麻是假,我与银娘便赶回二花堂。昨夜花师叔临睡前尚好好的,合银娘谈东谈西,哪知半夜里忽然起身,到药库里将那堆假天麻拼命的砸,后来便倒下了,原来预先服了毒。”

莫谷大惊:“怎会如此?”

掌门人甘草叹道:“你这师叔心高气傲,赔银子不打紧,这一下看错货色,名声扫地,他便受不起了。”

莫谷叹口气,又道:“刘寄奴呢,在二花堂守着么?”

银娘骂道:“呸,这个家伙,亏我爹一直对他好,出了事他居然走了。”

李路道:“这小子说是去报官,没人管便到州里,再没人管便到长安去。”

莫谷道:“这也没甚么错啊?”

银娘道:“他将自己的物事全带了去,分明是不回来了。”

莫谷道:“哪金娘呢。”

银娘哭道:“我姐姐她疯了。”

八、秘方

百丈崖下李路与莫谷卧草歇息,李路药篓中不见毒草,却是几株名贵的石斛。

莫谷道:“照此般采法,一日至多不足十株,一年也换不得几多银子。”

李路道:“此不打紧,却愁二花堂如今无人光顾。”

莫谷点头道:“上番进错天麻,不单害了师叔与金娘,二花堂招牌亦砸了,却成全了德福堂。”

李路笑道:“德福堂如今兴隆,你却辞了出门,岂非大不上算。”

莫谷忿然道:“生意渐起,便以次充好,方寸良心何在?再则……”

李路笑道:“你工钱比沙仁多两成,却屡屡冲撞掌柜。人家是开药铺的,又非开慈善堂,自然要做点小手脚。你介绍沙仁进店,便是自寻烦恼。如此也罢,人家让你做侄女婿,你偏装聋作哑不领情,是否想着云娘?云娘可是嫁往杭州众安堂了。”

莫谷笑道:“休的胡言,我与云娘有甚瓜葛。又不同你东挑西逗,调侃无稽,亏银娘受得。”

李路嘿嘿笑道:“有无瓜葛,瞒得过众人,须瞒不得我。出师那日你二人讲的是甚么。”

莫谷哂笑道:“我道甚么,一时连字而已。”

李路道:“云娘何故脸红?我看你二人平素故作别别扭扭,必然心怀鬼胎。”

莫谷道:“我却看云娘当初欢喜的是刘寄奴。”

李路道:“少提那小子。我也早觉察刘三欢喜云娘,却为了讨好三师叔,来追求金娘。还来讲你,那掌柜侄女看来不差,你怎生不欢喜?”

莫谷摇头道:“我看那女子不是个有长性的,平素便是喜新厌旧,你看她如今待沙仁甚好。”

李路道:“沙仁善于曲迎,比你却会讨人欢喜。这小子,武宗皇帝都薨了,听闻现今皇上是好佛的,已经废了毁佛令,国清寺重建是早晚的事,这小子急急出师,一定是不想回寺了。”

莫古点头道:“沙参师弟却似乎要回寺,听闻他近日已开始诵经。沙仁师弟的性情确也不是沙门中人,不过他年岁尚十七岁,不急于成家,想来是怕召回寺去,才与那女子相近。”

李路道:“既然心怀酸意,何不回首示好?”

莫谷笑道:“总之你狗嘴吐不出象牙,有闲暇多为二花堂着想。”

李路点头道:“欲要重整旗鼓,也须有事件发生。我须紧看德福堂,一旦被我抓得把柄,嘿嘿。”

莫谷摇头道:“以次充好,虽道等级不同,终归是正品。至于分量稍缺、碎末充药、陈货抵新,此皆不过小把柄。更有同一方中,名贵者少半钱,便宜者多一钱,总量还要重些。再有地道不地道,价格便不同,以鲁地山药充怀山药,以外地菊花充杭白菊,百姓哪里晓得,行家也无可如何。至于丸散膏丹,则更加无以辨别了。那掌柜何等精明,你怎生抓他把柄?何况求人不如求己。”

李路道:“却也是。”

莫谷道:“提起刘三,我忽忆起当日左近有一山洞,似乎道士所居,我欲看时,为刘三拦住。”

李路腾身跳起:“这小子定有问题,快去一看。”

二人找到洞中,见满墙记满药方,不觉吃惊。李路边看边赞:“好方,好方,这使毒之术比我李路高明许多。这治狼疮方真乃奇方。这里尚有治麻疹、刀枪箭毒的方子,果然好方。”拍手道:“有这些个秘方,二花堂有救了。”

莫谷摇头道:“未必便是秘方吧。只怕是古书中或者他处也有,再道这墙上才是原本。”

李路举起药镰,笑道:“我只需刮去药方,便成秘方了。莫谷,你轻功比我好,那飞天蘑菇转刮药方却正好。”

莫谷阻止道:“你做甚么,药方你用便用,怎生动这般贪念,要独为己有。要留与后来有缘人,岂不更好。”李路闻言住手。

莫谷笑道:“亏你想得出,我这飞天蘑菇转是用来闯荡江湖的,哪个是为你做这等缺德事的。不过这道士的轻功更加厉害,这么高的地方居然写满药方,字迹却是乱了些,正是跃起跃下所书。”

洞尽头有一片刮痕,只看出“老、药”诸字,看那刮痕,不过一两年光景,与二三十年陈旧的题字迥然不同,李路道:“定是刘寄奴刮去了。”

一旁题诗却在:“赤城百草与孰栽,甘武花臧四蠢才。不老仙丹遂圣意,山人柳泌坐天台。”

题款:御封天台刺史百草门柳泌

李路莫谷面面相觑。

九、金丹

百草堂上,掌门人甘草看着柳泌的诗句摇头叹息。

武大戟火气冲天,臧红花却哭笑不得。

李路莫谷自然是询问此事,半晌甘草长叹一声:“这柳泌本是我百草门的弃徒,算起来还是我等的师兄。”

二十几年前,百草门由甘草之父甘棠做掌门,柳泌是其最年长的弟子。

某日诸人在山中采药。那柳泌除了采药,坐下时便是读书,诸师弟与他甚少言语,此刻更不知何在。

将近黄昏,花蕊石道:“那柳泌怎的半日不见他人影。”起身转过一个山坳,却见柳泌悬在半山崖间,仅靠手中攀着一根两指粗的树枝荡在空中,甚是危险,忙呼道:“甘师兄武师兄快来。”

甘草闻声飞奔而来,见柳泌身悬半空,呼道:“柳师兄,你怎生到了半空。”看柳泌离地约有三丈,下面是笔直悬崖,无立足之地,侧面却有许多杂木,应是攀缘过来。

武大戟呼道:“师兄,你快下来。”

柳泌道:“不行,我要将那株七叶一枝花采来。”手指处悬崖中果真长着一枝七叶一枝花,横距柳泌四尺远,无论他如何伸臂总是够不到。

甘草呼道:“柳师兄,你先下来,这株由我来采。”

那柳泌身在半空,向崖下的甘草瞪了一眼,心道:“我在这里悬了大半个时辰都摘不到,你轻功尚无我高,能有何本领?”依旧伸臂试探,不肯下来,眼看那树枝被悬得久了,吃力不住,忽然折断。

甘草急纵身而上,瞅准路线,绳钩在悬崖上稍有突起处搭住,身体荡将过去,左手一把将那株七叶一枝花拔起。

柳泌正在下坠,以他轻功两丈高低还不打紧,如今三丈有余,下面又是硬石,掉下去只怕要断腿。

便在此时,甘草用脚将他腰一勾一甩,柳泌身体受此横力,打个旋,下坠之力消减不少,武大戟大喝一声,伸臂硬生生接住。

那面甘草也得花蕊石相助才稳稳落地。

柳泌惊魂初定,生气道:“根却未拔起,让我怎生配药。要似你这般拔,我早已拔起。”

武大戟忿道:“甘师兄替你采药,大伙出力救你,反遭不是,就为这株破草?”柳泌正在气头上,也不示弱,二人怒目相向。

甘草打圆场道:“柳师兄,那七叶一枝花大多又非生在悬崖上,四处终究寻得着,犯不着这般拼命。”

柳泌这才点头恍然。

到了晚间,甘棠房中却传出一阵争吵声,只听甘棠怒道:“我见你有志学艺,才收你为徒,哪知你却步入歧途,不肯觉悟。”

另一人争执道:“药学之道博大精深,怎见得我所走就不是正道。”听声音便是柳泌。

甘棠冷笑道:“世上根本就没有甚么长生不老药,你别枉费心机了。”

柳泌道:“我看得许多书籍,按这些书中记载,分明便是有的。”

甘棠冷笑道:“秦始皇妄求长生,派徐福去蓬莱,汉武帝信方士,造甚么承露台,到头还不是一场空。”

柳泌道:“古时彭祖活八百岁,便讲本朝张果先生,隋文帝时已经为官,玄宗时还被封做银青光禄大夫,其间便有一百五十年。孙思邈也活了二百多岁。”

甘棠冷笑连连:“彭祖之说本属无稽之谈,张果以道术装神弄鬼,更不可信。至于孙思邈,那是善于养生,却非靠甚么‘灵药’之功,否则传下一个‘仙方’来,他关中百药门孙家岂不是人人可得长生?”

柳泌道:“那是因为所用的药物不好。若果真得到嵩山千年人形的何首乌,太行紫团山的人形人参,再如什么太白茯苓之类合炼成金丹,自然可得长生。”

甘棠怒道:“简直是痴人说梦,便是果真得到甚么奇药,也不过比常药功效较著。再说人身欲求无病,首先要阴阳平和,单靠补益之药,再配以金汞之毒,只怕好人也给吃死了。”

柳泌哪里肯听:“歧黄之道博大精深,你以一家之言怎能随意下断论。” 声音越来越高,竟不唤师父,径直称“你”了。

甘棠怒道:“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尽可探索。只是我这庙小,却容你不得。”言下之意竟是要将柳泌逐出门去。

柳泌冷笑道:“你分明藏私,当我不知?便论武功,今日甘草便强过我,不是你偏心又是甚么?”

甘棠怒道:“你不用功,却怪他人。”

那柳泌竟不肯认错,从此离开百草门。

莫谷道:“柳泌怎的又成了天台刺史?”

甘草道:“宪宗好神仙,柳泌便去献甚么金丹,效果不显,便道须得好药,宪宗竟将他封做台州刺史,驱赶百姓上山采药。”

李路道:“其实学学练金丹也很有趣,有的官做。”见甘草发怒,吐吐舌头。

莫谷问后事。甘草道:“穆宗即位,讲柳泌的丹药毒死宪宗,将他杖毙。”

李路舌头收不回去了。

十、酒宴

杭州众安桥旁,好大一座高楼,便是城中最大的百年老药号众安堂总店。

刘寄奴此刻正在柜台上配药。莫轻看这伙计营生,众安堂的伙计却非人人做得,不单求又快又准,其中自有许多诀窍。亏得刘寄奴在二花堂也多少做得一些,这方能领悟得快,不由感慨二花堂的招数在此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总店的伙计更加不同,做得三年五载,调往分店,至少便是个主事。若非因了云娘是此间少夫人的关系,再加刘寄奴自己机灵,是断得不着这份好营生。

柜上主事也格外器重这位少夫人的同门师兄,言传身教,俨然视作心腹,平日里到了人后便是大哥了。

这日刘寄奴正配一味天麻,伸手到格子中一抓,便觉手感有异。

此刻店中主顾甚多,刘寄奴不便声张,只悄悄拣取好的配伍。

待到收工,刘寄奴悄悄将主事拉去一旁道:“大哥,这天麻有些蹊跷,与我原先二花堂所收的似乎一致。”

主事笑道:“刘兄弟,今日不谈此事,有人做东,邀我到西湖小酌,正巧同去。”

刘寄奴道:“小弟怎去得?”

主事笑道:“去得,去得。”

西湖风景如画,暖风如醉。画舫中绫罗垂挂,歌女如玉。

刘寄奴何曾消受过这等滋味,酒不醉人人自醉了,同座是众安堂总店的柜台药库账房三位主事,刘寄奴更是受宠若惊。

酒过三巡,柜台王主事笑道:“刘兄弟,这西湖滋味如何?”

刘寄奴道:“三位大哥抬爱了,小弟见所未见,不对,是想都想不到。”

三位主事哈哈笑道:“这算什么?”

刘寄奴道:“这等开销一定不菲了。”

柜台主事伸出五指,笑道:“不过五两。”

刘寄奴道:“五两这等消受,却也不能言贵。”

药库主事哈哈笑道:“他讲五两,便是五十两银子。”

刘寄奴眼珠子便要掉出来:“五十两?”他一月的工钱尚不足一两,已经是难得的好营生了,忙打个躬:“不知是那位大哥破费?”

柜台主事与药库主事皆笑而摇头。

刘寄奴道:“原来是谢大哥。”便是账房主事了,这账房主事工钱再高,如何能这等破费,莫非竟是贪占店中的钱?这么一来自己不就是上了贼船?刘寄奴脸都吓白了。

柜台主事笑道:“刘兄弟莫怕,大哥还能害你不成?今日是一位老朋友做东,正要与兄弟见见。”

幔帐挑开,走出一人笑道:“刘兄弟别来无恙。”

刘寄奴转头一看,登时跳将起来,怒道:“好你个贼子,与我见官去。”那人正是将假天麻售与二花堂的赵五。

三位主事笑着拦开,柜台主事笑道:“刘兄弟莫恼,有甚事看在我面上不妨坐下来谈,如果真是赵兄不对,要打要罚要见官,任凭刘兄弟发落如何?”

上司开口,平素对自己亲厚,刘寄奴不得不给面子,气愤坐下道:“他害我师叔。此仇不能不报。”

柜台主事笑道:“刘兄弟错怪赵兄了,此事他亦是受害者,他一般吃人暗算,过后多日才晓得。”

赵五一脸委曲道:“刘兄弟啊,怪只怪赵某学艺不精,看走了眼,自己倾家荡产不打紧,却累死了花老板。哎,不管怎样讲,终究是赵某有错,刘兄弟怎生处置赵某毫无怨言。”

柜台主事道:“这事怪不得赵兄,连花老板这等精明的人都走眼,李兄一样是事后方知。”指的便是药库主事。

那主事也摇头惭愧。

刘寄奴心道:“他们这样讲,谁知真假?我总不能揍他一顿,那犯事的却是我了。这种事情又抓不到证据,要想报仇,便要虚与委蛇,把他那些个伎俩全学足,才能以牙还牙,报他个十足十。”当下定下心来,叹道:“也是我师叔命乖。”

赵五道:“只怪那制假者做得太象了,竟瞒得这许多行家。”

三位主事笑道:“可不,这害人精,难为他做得如此象。真正要遭报应。”

赵五笑道:“不谈此事,四位今日赏光,定要一醉方休,刘兄弟,你我可是头回饮酒,更要多多亲近。”

刘寄奴作笑道:“小弟不胜酒力,今后还要赵大哥多多照应,不吝赐教。”

赵五笑道:“好,刘兄弟果然意气中人。愚兄便先传你一句,若要出人头地,四通八达,这酒量是万万少不得的。”

十一、送货

二花堂外门可罗雀,二花堂中李路正在琢磨柳泌留在山洞中的药方,尤其对以毒攻毒之方倍感兴致。

莫谷陪着狄大进门,笑道:“你再迟些日子来,这李路便可更名毒郎中了。”

银娘道:“听闻狄大已成家。”

狄大自豪道:“小儿业已周岁。”

李路嘿嘿笑道:“果然大有佛性。”

狄大道:“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也。岳丈现为成德军司药,现需药草一批。”取出药单,李路看时骂道:“你个假居士,也不怕得罪你家佛祖。我原以为此等促狭的东西只有我李路想得出。”

莫谷与银娘看去,见那药单上常用药物业已勾去,只余葛藤与石斛,居然是各要五十株全根全土,还要带着原土。

莫谷道:“这事却难办。石斛生在绝崖石缝间,取土艰难,你又非不知,葛藤庞大更加不易,再说百株何等艰难。”

狄大笑道:“不然怎会劳动二位。”

李路啐道:“葛藤何处没有,如何偏来消遣我等。”

狄大却不动怒,道:“天台的葛藤石斛与众不同,因此才欲移栽到成德。这主意却还是我所提,价钱从优,一株二两银子,专为照顾三位生意,还不多谢我。”伸出大掌。

李路反身便是一个蝎子腿:“好馊的主意,这药材讲的便是地道,移了去便算勉强活的,也不地道了。”

狄大早有预防,一巴掌扇将去,李路便收腿。狄大道:“地道不地道,便无需你我操心,只需活着到的成德便成。”

莫谷道:“以我二人自然不成,需要佣工,也须一月左右,你等得么。”

狄大笑道:“百草门现成几名师弟,你等会不用么?我先回成德,一月后等货送到。”留下五十两银子做定金。

莫谷望向李路:“接不接?”

银娘道:“二花堂久无生意,还是接了吧。莫谷来相帮近一年了,未尝拿的一钱,这怎过意得去。此次得些利钱正好与了莫谷。”

莫谷笑道:“你我本同门,将来又是我李家嫂子,何必客气。既如此,我等便接了,这真定我便去一趟,也好出外见识见识。”

狄大叮嘱道:“水路安全。”

李路笑道:“谁会抢夺这些物事?”心道凭此事大造声势,说不得二花堂能声威重振。

一月之后,果然莫谷租船到往成德,这水路缓慢,又是上水,路上却又用去一月。莫谷日日精心照料,依旧死得两成,心下烦恼。

好容易找到狄大,交货完毕,这才长出一口气,与狄大同去营中取款。

狄大先入营内,不久转将回来,脸色难看之极道:“主事因为死去两成,扣去这部分不说,又道余下的不知能不能活,只肯先付半。如此算来,除去定金,便只剩三十两银了,我好话说尽,这才肯付六十两。”

莫谷道:“主事不是你岳丈么?”

狄大道:“我岳丈还是他上司,无奈军使正在营中,此乃他的意思。多付三十两已是看我岳丈薄面了。”

莫谷无奈道:“也只好如此了。”佣工采栽再加租船用度,总计使费六十多两,自己回程节俭些,还有得三十几两利头,也算能与李路与银娘有些交待。

到了帐台,哪知付来的却是绢帛。那帐台人犹道:“这还是当年皇帝为我成德军昭雪时所赐,与你近百缗,造化你了。”

莫谷只得再使五两人事,看那货色实在不佳,年岁也十年朝上。江南丝织如今已超过河北,拿这等物事回江南怎生脱手,虽说官价一缗便等同一两,谁不晓得在民间只算得八钱已是最高。

莫谷心中烦恼,彻夜难眠,次日动身前却想出一个主意。既到了成德,不如换些北货回去,说不得还有些利。

成德藩镇,全民皆兵,耕田的都是妇人,何处能找得市集?

转来转去,还是只有与军营交易。好在买货不比卖货,有狄大帮助,便用那些绢帛换取了一包太行人参和一匹军马,格外的顺利。回程骑马,携带亦少,便会快捷许多,也省得许多开销,莫谷心道这却是桩不错的买卖。

更不料才出真定,便有几名军士来截夺,原来成德军的买卖是这般做的。

莫谷自然不能乖乖交货,动起手来。

那些军士却也不曾料莫谷会武功,来人不多,被莫谷打翻在地。

统共五名军士,看模样五十岁朝上者却有两人,这偌大年纪还需来服兵役,莫谷都不好意思下重手。

十二、献丹

刘寄奴时常得与赵五及三位主事出玩,自知四人是拿自己取乐,便暗自用心,更加曲意应承,渐渐学得不少药行的门窍。

这日在柜台上照方抓药,乃是一副大补阴汤,黄柏知母熟地猪脊髓配好,中有龟板,较为贵重,手不由自己便取向了水龟板。

刘寄奴便是自己也愣得一下,这龟板历来正品乃是旱龟,水龟板虽道功用相同,效力终究有差,所以便宜。

当初在二花堂,花老板亦使些小手段,不过分两差得一点,却断不肯用赝品,此也是花老板叮咛刘寄奴的原则。

刘寄奴便要缩手,却见王主事照他点点头。刘寄奴心道:“既然是主事的意思,便不干我事了。再道水龟板力道稍弱,我分量与他抓足,与正品量少又有甚么区别?”便伸手抓了配好。

那主顾却还谢一声,这猪脊髓却难寻,杭州城里还只有这众安堂总店有货。

刘寄奴更觉心安。

这日赵五要向汴州贩药,刘寄奴前去相送,见杭州城中数家药堂医馆皆来相送,赵五个个是称兄道弟,刘寄奴心道原来赵五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厉害。

大包小包药材搬向货船,刘寄奴细心观看,向赵五搭话道:“赵大哥此次备货,不像往常。”

赵五眼角一扫,嘿嘿笑道:“何以见得?”

刘寄奴道:“往常自然是北货调来,南货调去,今日却是南北混杂,似乎专为配方采办。”

赵五正眼相看道:“刘兄弟好眼力,愚兄早看出你非池中之物。”

刘寄奴道:“此货多是补益之物,再加有丹砂、雄黄、铅汞,八成是炼金丹所用。”

赵五惊道:“莫非贤弟能炼金丹?”

刘寄奴笑道:“略知一二,只是看这些药物,似乎此人未得臻要。”

赵五赶忙询问,刘寄奴道:“金丹最忌土气相冲,这配药便要讲五行相生相克,要以火炼金,以金生水。选材更是要紧,人参非紫团不取,茯苓非太白不收,水须甘露之水,火须桑柴之火,还须选地利天时,水火既济,方能成功。”

刘寄奴讲一句,赵五便点一下头,头是越点越低,末了再求教一句:“贤弟讲须用桑柴火,却是为何?”

刘寄奴道:“桑乃箕星之精,能助药力,桑木利关节,养津液,燃烧则拔引毒气,祛逐风寒,能去腐生新。千年老龟非桑火不烂,其他灵药亦是如此。”

赵五已是五体投地,拉了刘寄奴便上船道:“贤弟,大丈夫怀璧,为的是待价而沽,如今天时已到,一桩富贵就在眼前,你且与我同去。”

刘寄奴道:“怎生说去便去?”

赵五道:“区区杭州,岂是贤弟曲身之所?此去飞黄腾达,不可限量。”

刘寄奴为他说动,竟便登船而去。

到得汴梁,却是汴州司马府。刘寄奴便合他炼丹,那司马试服,果有奇效,只觉精神长足,飘然忘物,唯只易口渴而已,刘寄奴便使他以甘露水服下。

那司马将金丹献与宣武军节度使,大得欢心,自此那司马更将刘寄奴视作奇货。

不单司马有此眼光,他家中小女见刘寄奴俊俏风逸,情难自已,竟非此君不嫁。

那司马便找来刘寄奴道:“小女中意刘郎,望勿推却。”

刘寄奴道:“山野草民,怎敢高攀大家。”

那司马道:“刘郎勿谦,你天资聪慧,更难得性情通达干练,正适宜行走仕途,只须安心读书,三年二载,取个明经明算及第,有老夫在,谋得一官半职又有何难。”

刘寄奴见他安排妥当,自无异议,道:“长官垂怜,更有何言。只是四书五经读得少,考武举或许还有些指望。”

那司马乐道:“刘郎可还习武?却为老夫试来。”

刘寄奴便在内宅院中展开拳脚,他所学驳杂,国老拳、五花拳、大戟拳、红花拳,端得有刚有柔,花团锦簇,满院生风,庄丁护院皆近不得身。

内宅家人看得没口子叫好,那小姐自不必说,暗里得意得遇良人。

赵五自然更加用心结交,心道这小子果真不是常人,原本欲传他的出人头地第二招攀龙附凤,他居然无师自通。

刘寄奴偶尔有心向赵五寻隙报仇,却又念及赵五乃与岳丈交好,自己又羽翼未丰,急不得也。

十三、截道

莫谷在成德险些遭劫,这一惊非同小可,方晓得河北藩镇的厉害,从前只是听闻,如今见面更胜闻名。

来时经运河北上,在魏博境内曾被两道关卡征税,如今更不敢向南进魏博镇的地盘,马不停蹄向东出了成德。

过得德州,此地藩镇为朝廷任命,境内尚算安定,莫谷这才敢歇脚住店,依旧不敢大意。

行进一片树林,却见前面一队车马阻在道中。一棵碗口粗树木横倒在道中,树前一二尺深的大坑,十数名乡民或站或坐,手边镐镢锹绳筐一应俱全,便是不动手。

那队车马也是商贾,正与那领头的乡民讨价还价。

那乡民道:“大爷,你看这一阵龙卷风,刮倒树不谈,这家男人也死了,留下孤儿寡妇,怎生过日?大爷行个好,赏个二两银子。”

莫谷从马上直起身来,这方望见还有身着丧服的妇孺正在呜呜咽咽,不禁心下发酸。

那商贾道:“我等走南闯北,见得多了,也不消多言,三十钱。”

那乡民道:“大爷,你看你这却有四五辆车马,至少一两。”

那商贾却只肯出到五十钱,那乡民一让再让,最后非百钱不可,二者僵持不下。

莫谷心道:“怪道人讲无奸不商,这趟货物价值不菲,利钱不差,却为区区五十钱计较。人家家遭不幸,怎生一些同情心也无?”心下不平,带马过来道:“大家何必争执不下,我出五十钱补足。”取了五十钱交与乡民道:“杯水车薪,救不得急,只算一点心意,拿去与那妇孺吧。”

那商贾看他一眼,嘴角一咧:“我无异议。”也取出五十钱抛与乡民。

那乡民呼喝人手,转眼间将树移开,将坑填平,放车马过去。

莫谷行出半箭之地,正要打马快行,见那商贾盯着他看,眼露嘲弄,不觉愤慨。

那商贾嘿嘿一笑,用手向后指去。莫谷回头一望,张大口半晌合不拢,只见那些乡民快手快脚,已将大树重新横放路中,大坑重新挖开。

莫谷遭受欺弄,便想回头算账,又见那些乡民衣衫褴褛,叹口气作罢。

那商贾笑道:“小兄弟可是初次出门。”

莫谷点头。

那商贾道:“听你口音便是浙东人氏,唐某本苏州人,讲起来皆是吴越人家,与你小兄弟提个醒。这河北地界可不同江南,小心行事。”

莫谷道声谢,与那商队同行,听那唐某讲些行商见闻。

那唐某却也是爱讲话的,天南地北海聊,讲起这截道讨赏的便五花八门,甚么地方修庙、红白喜事、停尸当道、挖坑陷马、追踪失物、过桥收税,诸如此类。莫谷大长见闻。

正午间行至一处茶棚,那商队歇脚喝茶,唐某便邀莫谷同座。

谈话间茶水上来,莫谷方欲饮时,感觉有些异状,仔细看过,轻声对唐某道:“喝不得。”

唐某便有些狐疑,总之小心无大错,便忍着干渴海聊,引得那小二过来劝饮了三次,唐某更不敢喝,只装作口中无闲。

莫谷也只是举碗做个样子。

不多时果然咕咚咚倒下商队的伙计,店中出来四五人,拿刀绳来绑人。

唐某见护车的壮丁皆倒了,心道完了,只道这黑店下下药罢了,见不是路便会跑人,哪知大白日的竟敢明抢。

莫谷便与他们斗将起来,怎奈人家拿着兵刃,还是会家子,比那成德镇的兵士强许多,莫谷只有靠着“飞天蘑菇转”四处逃跑。

也算他机灵,看见一棵大树,三下两下爬了上去,心道:“甚么江湖一流,在百草堂关起门来自吹自擂,还以为了不起,连几个小蟊贼也对付不了。”

那些蟊贼哈哈大笑:“小子,看你能耗到几时?”

莫谷咋着胆子呼道:“耗便耗,不多时乡捕都官便来也。”

那些蟊贼大笑道:“乡捕,乡捕早已来也,老子便是乡捕。”指指另一人:“这便是闾正。”

怪道这些人敢白日行事,原是黑白一体,那唐某只得自认倒霉。

莫谷也无奈何,挂在树上终不是路,低头想起怀中却有一样好物事。当日出门前,李路定要塞与他一包蝎子草粉,莫谷笑着却不过,便留下了。

莫谷跳下树来,洒出药粉,果然那些蟊贼如遭蝎蜇,挠脸挠手,哀号不已。

莫谷与众人解了蒙汗药性,急急赶路,心道:“亏得李路这包物事,看来这毒物也有好处。”

十四、斗法

二花堂生意渐有起色。

德福堂掌柜过于精明,老主顾们用下来,还觉当初二花堂配的药好使些,便有些开始怀念花老板了。自打佣工上山采办石斛与葛藤,镇上人见二花堂生意已做到河北,纷纷羡慕,主顾们便渐次回头。

李路将柳泌的药方做些许改动,制成膏剂,凡见人有疮毒的,先免费施用,效果却还不错。慢慢的李路胆气渐壮,内科病症也看得一些,声名鹊起,镇上人开始呼李郎中了。

这日沙仁却来得二花堂。

李路历来对他不亲厚,嘿嘿笑道:“沙师弟不好好的准备做掌柜的侄女婿,来此作甚。”

沙仁笑道:“来此望望莫师兄回来否。”嚅呐半晌,方道:“李师兄,你这二花堂生意愈来愈火,是否缺了人手?师弟来此帮忙可好?”

李路道:“德福堂的墙脚尽是石头砌的,我哪里能挖得动。”

沙仁道:“是师弟不想做了。”

李路早听多话的主顾们讲,德福堂的那丫头又和了个外村的后生,这沙仁定是女婿做不成,才想着来二花堂。李路嘿嘿笑道:“沙师弟,却不凑巧,金娘病情大有起色,不但银娘无需照顾她,便她自己也能做一些轻活了。你莫师兄回来,只怕人手还多。”

沙仁暗里咬一咬牙,道声扰,出来后恨道:“你不仁,我不义。”回到德福堂撺掇掌柜道:“二花堂抢了这里生意,多半是因李路自己配制药物,主顾们得了些小甜头,我店也须有些手段。”

掌柜点头道:“只是我等不会配药。”

沙仁道:“杭州众安堂所出的清毒膏一般对疮毒有效,另制有多样膏丹,虽然价格不菲,却是百年老店声名在外。我店若专卖此货,不怕主顾们不来。”

掌柜道声妙也,众安堂常有人来天台收购药材,自也是相识的,便相托采办些药物,计谋停当,这日打出招牌来“百年老店杭州众安堂名药展销”“三日八折”。

那镇子才有多大,统共不过几百户两千来人口,半日便传遍了,呼啦啦差些将德福堂门槛挤破。

这第一日却是看得多,买得少,主顾现下未生病,却也不买。

次日便有些人来详细问询,内外妇幼各科皆有,掌柜却答不上来。这医药虽不分家,总是各有专攻。

沙仁又献一计,将镇上最好的郎中请来,果然临场号脉,做得几宗生意。

然而未过三日,冷清依旧。众安堂药既贵,郎中的医术又早为镇上人识得,对那膏丹配伍又不甚晓得,除了大家晓得的清毒膏、六味丸等,哪个敢买?

这下掌柜与沙仁皆没了招数,沙仁反被掌柜骂个狗血喷头。

还是众安堂的采办见多识广,不知从何处弄来一位白须飘飘的郎中,宣称杭州名医,众安堂请来义诊。

镇上人大多僻居在此,最多去过绍兴,哪里见过杭州人,何况名医?当即趋之如鹜,有病的没病的皆来排队,名医讲甚么便是甚么。掌柜自然笑得合不拢嘴。

李路这是真的犯难了,镇上人早已忘记了还有个二花堂。便是挂了招牌出去,先治好再收钱,也无人问津,人家可是“杭州名医”,他这个半路出家的郎中自然靠边。

银娘见李路悄悄出去两回便蒙头大睡,十分担心,一怕他想不出主意给闷坏了,更怕他想出匪夷所思的东西来闯祸。

两日后李路爬起来,嘿嘿笑道:“有了。”

银娘忙道:“可别出损招。”

李路笑道:“放心,二花堂这等重责,我能胡来么?论医术名气,自然不是众安堂的对手。”

银娘道:“是啊,我等也无法再降价了。”

李路道:“自然不能降价,我这两日终于找到他们的弱点。成方虽好,但人体各异,所以用药时要因各人病症加减其间成分的剂量。这德福堂所推的不论老幼男女,所推成方一致,这便是弱点。”

银娘道:“话虽如此,但那老郎中在堂,不会再另外加减一二?”

李路道:“这个我自然要考虑,所以我要以新取胜,所用的药物必是二日之内的,再因人定量,不信胜不得德福堂。”

银娘心疼道:“这每日又坐堂又要上山,你怎经得住?”

李路笑道:“不妨,久未进山,我却还觉得身上不爽。再道莫谷也快要回来了。”

银娘道:“早知如此,当初我便应也学些武功。”

李路道:“如今也不晚。”当即写出告示。

没过三日,德福堂掌柜便生了十根白发。

十五、卖参

苏州城外寒山寺,运河枫桥,秋意萧瑟,莫谷与客商唐某话别。

唐某道:“多仗小兄弟才避过一劫,本欲请小兄弟到寒舍小住,怎奈你赶路心切。今后到苏州城找阊门里宝通行唐某便是。”

莫谷道:“此一路多得唐掌柜指点,感激不尽。在下就此别过。”

唐某忽道:“小兄弟且慢,唐某欲向你买些货。”

莫谷心道:“我一路上只字未提所带货物,大家又从未相互间问及出身住址,莫非他竟看破?总之自己行事不老,被人看破也是寻常。”别人既然相告了家门,莫谷便也须以诚相待,便道:“在下身旁只有些太行人参。”将包裹打开。

唐某道:“小兄弟果然是做药行的,怪道能解得蒙汗药,不过唐某要买的不是此物。”

莫谷将自己上下打量,此外身无长物:“莫非唐掌柜要买马?”

唐某哈哈笑道:“那日小兄弟用来对付蟊贼的药粉,不知可否割爱,价钱好议。”

莫谷那日情急之下,一包蝎子草粉尽送与了蟊贼的手和脸,如今却是无货,何况心道这种物事怎能做货换人家的银子,当下实情相告。

唐某道:“唐某见那药粉确是防身佳物,既然没货,也便罢了。今后小兄弟有生意到苏州,却勿忘带些与唐某。我看这人参尚佳,唐某多要不得,选两枝孝敬高堂。”所付的价格却高出市价,原来他一路上见莫谷十分节俭,知他手头拮据。

莫谷知他是欲答谢相救之德,坚不肯受,终按市价成交。

成德军营原以为这人参只是在莫谷处过过手,是以价钱格外优惠,满拟抢回来几人好分得多些,哪知一去不回。

莫谷却因祸得福,十多枝人参价值百两以上,只是二花堂一年也难卖得出两枝。卖与唐某两枝,却提醒了莫谷,不如到杭州药店再变卖几枝,余下三四枝回去便成,说不得还可抵得此去河北的损失。云娘既在众安堂,以众安堂的实力,自然购几枝人参不在话下。

云娘偏巧外出,不知在哪家分店,莫谷便寻到药库。

那李主事看过货道:“这等货色怎能入得众安堂。”所出价格仅柜台市价十分之二。

莫谷道:“此物便在产地也不止此价。”

那李主事冷笑道:“你无能耐,因而购价过高,何必欺哄行家。某在赵五处所购便是此价。”人参以株论价,重一分价高二分,重一倍价高数倍,等差极多,压得一等便是厚利。

莫谷心思却不在人参上了:“便是将天麻售与二花堂的汴梁赵五?”

那李主事道:“如何不是。某看你与少夫人同门,方才接待你,不然某与赵五多年生意,何必向你进货。”

莫谷又道:“那赵五贩卖假货,主事怎还信他。”

那李主事作色道:“你这小哥,真正少年无忌。赵五何等样人,怎会贩卖假货。同样出身百草门,怎的如此不同,少夫人自不必说,你看那刘寄奴何等通达,如今却好,随赵五到汴梁,娶了汴州司马之女,眼见得了富贵。像你却这般愚鲁。”

莫谷听闻,怒不打一处来,忿忿然离了众安堂。当街叫卖人参,却无人问津,谁人敢花老大银子在游商手里。

莫谷也知不是法子,行在道上,见有一处药店永福堂,便进去货参。

那掌柜却和气,价钱也公道,也便柜台半价。莫谷见他对主顾也还算实诚,便更让了一分利。

天色近晚,那掌柜留膳,对莫谷河北之行却感兴趣,道:“杭州的北货,大多从赵五处购进,价格实在过高,偏的他人不是货次,便是品类不全。”

莫谷提及赵五便怒,歇下气来也只得道:“河北藩镇委实厉害,采办不易。”

那掌柜道:“这也无法,今后小兄弟不妨与我供些地产,天台可是仙药之乡。”

莫谷道:“这却无妨,不过旅途用度不菲,只怕抬高了药价。”

那掌柜道:“我便联合数家药号,虽说比及众安堂是不如,终究价格公道些。”

莫谷亦且欢欣。赶回二花堂,见金娘病情初稳,不敢提及赵五与刘寄奴。

德福堂掌柜本已烦恼。如今莫谷远赴河北做了生意回来,又张罗为杭州收购地产,不但镇上两日传遍,周边数十里的里闾也是旬日便知,二花堂声威重振,更超过了花老板当日。德福堂掌柜心灰意懒,老郎中也辞了,镇日对着众安堂的膏丹发愁。

沙仁更是少不得挨骂,心道:“你个没出息的老家伙,就知道向大爷撒气。沙参回国清寺却还做个膳食主事,我倒好,里外不是人。”

然则,回国清寺做和尚,吃斋念佛拜菩萨,沙仁是万万不肯了。

十六、求茸

绍兴越王台下老药房,店面虽说不大,人来人往却格外热闹,沙仁忙前忙后,喜不自胜。原本在德福堂整日吃骂,度日如年,未想喜从天降。

那老郎中得着坐堂的甜头,再也不愿东游西奔的作那游方郎中,便合众安堂那人合计,天台事不成,为着当地地产丰富,不如转向绍兴。此处虽靠近会稽山,却地产药物不多,况且交通便利,人口众多且又富裕,乃是大郡。二人更索性拉了沙仁帮忙,打出“天台仙药、杭州名医”的旗号,果然顺风顺水,生意兴隆。

众安堂那人见此招甚是行得通,干脆回得杭州,自行招募了数名郎中,在众安堂各分店专销天台原药,做起了东家,人称小张老板。绍兴便留与沙仁打理,也算做了小掌柜。

赵五见状,也不甘示弱,从汴州等地募得郎中,在杭州城中稍大些的药铺皆开起了北货柜。

一日某店来得一新主顾,小张老板雇的郎中抢先招呼坐下,号脉望舌之后道:“你面色发红,脉弦数,舌质红,分明得了风温之症,邪入营分,当用清营汤加减。”

赵五雇的郎中冷笑道:“邪在营分,人已神志昏迷,妄语或不语,还能走着进来?”

那主顾便有些狐疑,走来让他看脉,那郎中道:“我看你行路不稳,舌红但非无苔,当是肝阳上升之象,可有眩晕之状?”

那主顾点头称是。

那郎中道:“可有四肢麻木之状?”

那主顾拜服道:“神医。”

那郎中道:“如此当用天麻钩藤饮,待得诸症减轻,便服些杞菊地黄丸,每日二次,每次三钱可也。”

那主顾称谢购药,临去时犹向小张老板雇的郎中怒道:“庸医,差些误我性命。”

这日赵五却在各药店贴出告示,高价求购整架上好鹿茸、麋茸若干。

小张老板与赵五早已暗下勾心斗角,有心坏他之事,便也秘密雇人前去猎麋。他本众安堂采办,熟知这江南地产,晓得这鹿处处山林皆有,麋却只在海陵间,虽成百上千结群,却雌多雄少,冬至脱角,茸最难得。

此时方是秋日,小张老板便吩咐猎得雄麋有赏、雌麋则无赏,却叫赵五求茸不着。

绍兴一带便是沙仁负责,亲自带人前去狩猎。大家埋坑设网,弓箭火弩齐上,煞是费事,那物警觉,奔跑迅捷,费了多日,只捕杀得一只雄麋,雌麋却杀伤无数。

对于小张老板已经足够,那麋经此惊吓,已远远躲进沼泽,见人便奔,想那赵五是无能为力了。

果然赵五收得数副鹿茸,麋茸却一无所获,回得汴州。

刘寄奴正在司马府练习弓马举石等武举科目,见赵五只带回鹿茸,面色不豫道:“鹿茸补阳,麋茸补阴,如今只得鹿茸,如何炼丹?这等小事却难倒了赵兄。”

赵五陪笑道:“刘贤弟莫怪,只是这麋茸委实难求。不过既然是刘贤弟需求,便是踏破铁鞋,愚兄也一定为贤弟求到。”心道这小子真正不得了,这“过河拆桥”一招用的得心应手,将来只怕自己万万不是对手。

赵五再到杭州,这下不敢大意,打听明白小张老板猎麋,不动声色。

过得几日,众安堂各店纷纷婉转传话,要小张老板从店中退出。小张老板猝不及防,忙忙请了各店掌柜到聚仙楼共饮。

众人既曾是同事,话便讲得通透些,异口同声责备小张老板无端坏人家赵老板的事情,委实不该。

小张老板忙道:“此事确是张某理屈,怎生却向赵老板赔罪。”

众人道:“正是此话。”

赵五自然是早已来到,也便现身道:“身在江湖,难免有些误会,却不可伤了和气。阁下经营天台地产,在下却是经营北货,原无甚利害,只是下面郎中不晓事,闹些摩擦,何须如此?”

小张老板便作个长揖道:“原是小弟的不是,大哥恕罪则个。”

众人笑道:“如此可不是甚好么。”

觥筹相错间,赵五提及刘寄奴炼丹乃是为献与宣武军节度使,说不得还会进贡皇上,因而须用麋茸,兹事体大。

小张老板自然是个明白人,便道:“小弟现下却求得两枝,便献与赵兄以作赔罪。”

赵五道:“哪里话,适才误会业已揭过,何况叨扰饭局。赵某既然张榜求茸,怎好言而无信?”便以所许价格议交,众人纷纷赞誉。

是夜尽欢而散。

十七、出山

莫谷隔得不久,便出山往杭州永福堂送些地产,虽说舟车劳顿,却也安生。

刘寄奴求茸之事,杭州药行里自然人人皆知。莫谷却也只有三缄其口,眼见金娘一日一日好得起来。

每得莫谷回到二花堂,金娘便来问询:“你常到杭州,可晓得刘郎踪迹?”

莫谷见她痴心,怎敢实言相告,便道:“刘寄奴初到杭州,寻见云娘,暂在众安堂栖身,如今听闻北去了,却不知何往?”

金娘便泣道:“刘郎定是往京城去也,着实难为他也。”

回回皆是如此。莫谷怕的漏了消息,竟也只得瞒着李路与银娘。

未病之前,金娘与其父一般看不得李路。如今金娘病大好些,念及自己方是老大,这二花堂总不能成了姓李的,便要来主事。

银娘自不能合她计较,便由她主着,好在金娘本也是个惜钱的主。

眼见莫谷往杭州多次,却带不来刘寄奴消息,分明是不肯尽心。金娘心中记恨莫谷,便有意克他路费,莫谷往来辛劳不提,十回有九回却要自己贴补。

莫谷见不是路,便想离开二花堂,只没个合适的去处。

这日再送货至永福堂,掌柜面有难色道:“只怕今后不能再与小哥交易了。那小张老板在众安堂各店大张旗鼓推出天台仙药,价钱又便宜,我这里争他不过。”

莫谷道:“如今天台地产,我这里收得十之七八,他何来许多天台仙药?”

掌柜道:“便是从别处收来,谁家晓得?价钱却低,却叫我等地道货争他不过。”

莫谷道:“原想离开二花堂,却怕耽搁了掌柜生意。如此也正好。”

那掌柜道:“小哥可有去处?你百草堂弟子终究不愁得好去处。”

莫谷苦笑道:“至今尚无去处。”

掌柜便道:“不知肯否屈就小店?”莫谷一拍即合,便即辞了二花堂。

百草门外,李路送别莫谷,道:“一年来实在累了你,却让你空手离开。”

莫谷道:“哪里话。”

李路道:“休的瞒我,刘寄奴之事云娘已书信告知师父,我也早知多日。为着金娘,如今却对你不起。”

莫谷道:“小心照应金娘便是。待得银娘满服,便即成婚,休耽搁人家。”

李路点头道:“你到杭州,小心照应自己。莫轻去招惹赵五,如今我等尚非其对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莫谷称道晓得。出山到的永福堂,司药不久,掌柜见他与人配药分量十足,又捡取好货与人,不禁犯愁,便对莫谷道:“我店生意不振,用度本已拮据,小哥此般抓药却是不成。此处不比天台,诸多药草上山便摘,须知药材有损耗,这最后留下次货碎屑却与谁去?”

莫谷道:“在下想法却与掌柜略有不同,正因店小,便要做出些信誉来,才好招揽主顾。”

掌柜道:“话虽不错,只咱们不同众安堂地当闹市,左右几个老主顾,多抓也是三个,少抓也是三个。”

莫谷道:“如此讲来,则本店要务便在人气。”

掌柜道:“如何不是。则本街冷清,如之奈何?”

莫谷道:“此街不长,纵横也有百户人家。”

掌柜道:“大户人家皆有常用的名医,便配药也往众安堂去。”

莫谷道:“照也,则不在人气,反在名气了。”

那掌柜道:“名气如何来?”

莫谷道:“众口相传,便有名气。”

那掌柜抱头道:“照也,则又在人气。”

如此往复,掌柜莫知奈何,便遣莫谷外出众安桥,见有人自众安堂购药便上前打问,吃的许多白眼。人家购药本就是救急,哪里肯来理你?

莫谷灵机一动,买得几串糖葫芦,再来打问,有的糖葫芦吃,果然人便不急。

一仆人道:“老爷吩咐买的。”一串糖葫芦去了。

一男子道:“自小便在众安堂买的。”又一串糖葫芦去也。

一女子看得莫谷两眼,羞道:“奴家自然要看名医也。”第三串糖葫芦亦去了。

眼见三串糖葫芦换得三句话,莫谷却有些着急。

这来拦住一壮硕男子,边吃边怒:“路过此门,被那郎中拉进去也,吃他不消,买些石斛。”[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莫谷道:“如何便认那石斛便是天台所产?”那人道:“我只认这百年老店。”

莫谷道:“既如此,兄台因何发怒?”

那人悄声道:“郎中道我肾阴有虚,出门方才省悟岂有此症,分明诈我。”

莫谷道:“怎不去退药?”

那人怒道:“闹起来岂非人人知我肾虚。”忿忿去也。

再拦得一老者,那老者道:“老夫双眼迷瞪,只有此间有得复明膏。”

莫谷点头,扶那老者一程。

十八、因缘

天台风光好个绝美。

沙仁如今才有兴致看山。在绍兴做得顺利,不到一年光景,便在绍兴置得一处房屋,荷包渐鼓,胆气愈壮,人称小沙掌柜。

既然是卖天台仙药,这天台山多少是要去的。

至于真正进深山,却也罢了,只在镇上,免得遇见国清寺的和尚。

这到镇上便落脚德福堂,掌柜的还仗他调些北货进来,分外亲近,究竟也是德福堂出去的人物。

只那掌柜侄女此番不知吃的甚么定性药,竟一心对着那外村后生,见了沙仁如今风光,送的物事么收下,依旧的不待见。

不想掌柜的兄长得了狼疮顽疾,天台的郎中请遍了却无起色。

掌柜的娘子曾道:“听人家皆讲二花堂的李郎中治得好疮毒。”

掌柜骂道:“妇人家好不晓事,那小子半路出家,怎能唤得郎中?再道将他请来,岂非叫镇上人人看不起我德福堂,砸了吃饭的家伙什,你且吃风喝烟去。”

可好沙仁前来,掌柜道:“不若便请小沙掌柜到绍兴寻个名医。”

沙仁满口应承。

果然沙仁不久便带得位郎中前来诊脉,三剂服下,颇有效用。掌柜少不得在兄长面前邀功。

怎奈郎中去后,病情反而见重,家人出门,街坊四邻皆远远躲避。

掌柜便也不许侄女回家,偶尔只买些柴米放在门口。

这日沙仁又来,却向掌柜提亲。掌柜道:“此事我管不得。”

那女子不愿,沙仁竟挟带了去。

留下几剂药,那掌柜兄长用了却又见效,这日挣扎起得身,赶来德福堂数落兄弟:“你怎能趁我生病,自作主张,便将你侄女虏去。”

掌柜笑道:“兄长怎生如此讲话,甚么虏去,那小沙掌柜人又体面,侄女跟着他着实享福了。”

他兄长啐一口:“不媒不妁,没个名分,还能享福?你快去将我女儿找回。”

掌柜道:“绍兴是人家地盘,找去又待怎的?小沙掌柜留得十两银子聘礼在此。”

他兄长大怒道:“我女儿便只值得十两银子。”

掌柜道:“兄长好不会算帐,你这病它去不得根,全仗小沙掌柜不绝送药,这怎不算得。”

他兄长大骂而去。此后病情又反复,万般无奈,家中人便寻李路来相看。

三剂下去竟断了根。

掌柜自然少不得又遭一场大骂,没奈何找去绍兴,见侄女被沙仁看得却紧,肚腹见起。

掌柜便回告兄长:“木已成炊,不若认得此份姻缘。那沙仁本是孤儿,自小为师父收留得,长在国清寺,不知自己出身,干脆着他改了姓,算作入赘,你也多一脉香火。”

哪知沙仁却不肯,道:“只今人人知我小沙掌柜,如何改得姓?每遇战事,赘婿便须入伍,岂非害我。”

掌柜两头不做好,干脆不再奔走,任它去休。

沙仁待那女子却还算好,衣食用度不缺,只不许随意出门。

这日门外却有和尚化缘。

沙仁开门,好不尴尬。

分明是沙参与国清寺的师父。沙参念个佛号道:“智远师弟,如今皇上重修佛寺,国清寺香火重盛,却还胜过往日,不如回寺。”

沙仁摇头道:“我只今八戒尽破,哪里回得。”

他师父尤道:“武宗灭法,乃佛门一劫。诸弟子万般无奈,破些戒律,佛祖不怪罪的。”

沙仁便将那女子拖过来道:“我回寺且不打紧,这妻儿寺里作养?”

他师父忙念声阿弥陀佛。

沙参道:“既如此,也勉强不得,便将度牒还与寺中。”

沙仁道:“度牒失落了。”

其时天下赋税徭役颇重,有得僧道度牒便可免去,便有许多富户求取度牒,伪作居士,以此逃税。

其后伪度者众,三分天下之财,佛有其二,武宗灭佛,亦与此有些关系。

沙仁自然不愿交回。

那女子道:“你这天杀的,昨日我洗衣尚见度牒,长老快快将其带回寺中。”

沙仁将她拖回屋中。

他师父怒道:“你个逆徒,如此作恶,岂不记得曾在佛前起誓,当心佛祖怪罪。”

沙仁笑道:“方才师父已道佛祖不怪罪。我如今多添几分香火钱,便是十分功德。”

沙参道:“种得恶因,便生恶果,岂是香火钱却换得来?”

沙仁却不睬他,取五两银子交与师父道:“一两银子算作香火,余下便与师父做件袈裟。”

他师父笑着接过:“有此徒儿,便是老衲作的善因,结得善果。”

沙参目瞪口呆。

十九、运筹

永福堂后院,三分大的地方摆满器具。

掌柜的自在前台招呼,便使莫谷在后院制药。

莫谷切药,研磨,炮制,配伍,一人忙得团团转,也只将辛苦当作练功。

旁坐着一位白衣文士,边饮茶边闭目吟诗。

掌柜的得空来到后院,笑道:“孙先生,小店可是全仗你来运筹。”

那文士微微睁眼道:“只要掌柜这消痛散确有疗效,还怕卖不出去?俗话道酒好不怕巷子深。”

掌柜道:“这是我家几代相传的验方,百试不爽。”

文士道:“如此便好。”

掌柜自招呼前台去,那文士便合莫谷打话,问他年岁出身等。

莫谷边忙边道:“听闻孙先生本是举人出身、私塾教授,却为何屈身从商,这士农工商,商本末流。”

那孙先生道:“愚见,愚见。凡历朝开国,皆是初经战乱,生民凋零,此时要务便在生养休息,自然以重农抑商为国策。而今天下承平已久,国库充盈,百工发达,民间自然要互换有无,便要用得商人。再道范蠡连将相富贵皆弃得从商,这商人何卑之有?”

莫谷道:“我店偏小,果然能得成功?”

孙先生笑道:“这便是运筹之重要了。谋定而后动,事半而功倍。试举一二,金陵卢生家有琼崖产木棉花百担,当地人用以织布,卢生视为奇货,船载金陵,却无人识得,更无人会织得成布,便成死货,是不通地利也。”

莫谷道:“此物确也不识,自然便是死货。”

孙先生道:“不然,《尚书》便有所载,称作织贝,《后汉书》则称白叠,杜甫诗称“光明白叠布”,白居易的“木棉花冷得虚名”,便是此物,只是希物,人多不识。”

莫谷道:“既如此,又如何?”

孙先生得意道:“我便使卢生夹于衾被间,冬季货卖,便得大利。”

莫谷道:“百担之多,何得尽卖?”

孙先生道:“此物希贵,自然购者少。我便使他冬日储冰,木棉花包裹,至夏不化,夏日炎炎,货冰更得大利。”

莫谷不由得停手叹服道:“先生更能用天时,真乃通神。先生何以知此储冰之法。”

孙先生笑道:“四字真言:博闻广记。”

莫谷若有所悟。

孙先生道:“另有苏州胡某家有宝刀货卖,出价千两银子,无人问津。我使他献刀扬州节度使,便得千户之职,价值何啻千金。此乃求人和。”

莫谷道:“人和又如何求取?”

孙先生笑道:“通达世情。小郎欲将我胸中之物尽掏去乎?”

莫谷忙道:“不敢。”

孙先生大笑道:“孺子好学,当教诲之。”

十数日后,消痛散配就。

孙先生便书得旗幡,使莫谷至西湖边人多处,免费赠药。有游湖行路过急、进食生冷而至胃脘疼痛者,辄试之,无不灵效。

如此间隔不定,便到湖边赠药。

不久便有主顾到店中购买。掌柜更使莫谷以独活寄生汤方配制成丸,号为消痛丸,此方专为风寒腰痛,与消痛散名同实则大异。

一月过后,店中主顾见多,掌柜便使莫谷留在柜上,每至莫谷须外出湖边,掌柜皆拖延犹疑,孙先生略有不悦。

再过月余,掌柜道:“于今我店消痛散声名在外,已无需施赠。只主顾皆道远程而来,多有不便,不知孙先生有何善策?”

孙先生因掌柜惜钱,不肯再施赠,心中有些恼怒,闭目不语。

莫谷道:“不若将药置于众安堂诸店代卖。”

孙先生微微点头道:“孺子可教。”

掌柜却是不肯:“此一来主顾皆去也,利又去半,万万使不得。”

孙先生道:“江淮名医黄某专治诸般不明痛症,此人与我交厚,可着重金请来。”

掌柜更加摇头道:“此方是我所开,此病我便看不得?何须重金与了他人。”

莫谷道:“这消痛丸只对症风寒腰痛,便是腰痛,也有湿阻淤血肾虚诸因,效用不显。”

掌柜不悦道:“你只管制药,何来多语?风寒肋痛不可乎,腿痛不可乎?便是头痛也用得。便请孙先生书一‘医痛圣手’悬于堂内。”

孙先生摇头道:“既然掌柜想特显医治疼痛之术,便将店名改做‘镇痛堂’却好。”

掌柜欣然采纳。

改做镇痛堂后,果见诸般痛症前来求药者见多,掌柜便在原方中加得红花没药元胡索等活血行气镇痛诸药,凡痛者悉与此药。

莫谷却心中不安,萌生去意。

二十、性情

杭州灵隐寺外,飞来峰下。一尊笑弥勒坐像隔溪对着寺院。

李路银娘与云娘从寺中上香返回,来此驻足。

云娘道:“想不到莫谷这般无情,来得杭州近两年,竟不来相见,而今又不知何往,一些不念同门香火。”

李路抚摸着弥勒石像,从光头摸到光脚,嘿嘿做笑。

云娘看他笑得诡异,不禁浑身不自在:“我讲错了么?”

银娘道:“莫谷却不是不重情,只是有些少年意气不老成,任着自己性情,这次又莫名离开永福堂。寻他不见,却落得那掌柜好一番抱怨。”

云娘微笑道:“他的性情果然有些痴。”

李路依旧只是嘿嘿做笑。

云娘浑身起得鸡皮疙瘩,佯怒道:“毒藜芦,你便不能不作怪?”向银娘笑道:“你却也不管。”

银娘道:“谁管得他?只当年狄大一怒便打,还能稍镇得他些。”

云娘便笑道:“若道这几位师兄弟,果然性情各有不同,当真贪、嗔、痴、毒,各擅胜场。”

李路忽道:“休提那贪人。”

云娘知他怒着刘寄奴,也心里不自在。

银娘见情形尴尬,虽道自己心中也怒着,却总须顾着云娘脸面,笑道:“世道艰难,大家的性情迟早总会变些。看那狄大整日佛不离口,偏他成家最早,如今脾气却也稳得许多。”

云娘也道:“出得山来,多少由不得己。只甘师兄留在百草门,依旧无甚变化。”

银娘笑道:“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只怕到你我老时,甘师兄还是未变。”

李路自在那里从佛像脚摸到头,头再摸到脚,不待理两个女子闲聊。

云娘调笑道:“那时唤你老毒婆。”

银娘反唇相讥道:“你便是老痴婆。”

云娘脸红道:“我何来痴?”

银娘知她最是脸嫩,便搂着她道:“云娘非痴也,是聪明贤良、重情重义也。”

云娘这才脸色平复如常,笑道:“果然近墨者黑。李路今日怎的话少?”

银娘道:“他与莫谷交好,来得杭州进货,却不知莫谷何往,自然心里担心。”

云娘道:“不想李路却如此重情。”又道,“你二人同来,留下金娘便放得心?”

银娘道:“这李路鼓捣药方,却还有效,金娘如今大好。”

云娘笑道:“这李郎中果真不得了,老成许多。若论性情变化,却数那沙仁师弟,初入门时缩头缩脚木讷寡语,如今却伶牙俐齿,八面玲珑,听小张道他在绍兴做的分外红火。”

银娘看看李路道:“这沙仁却也是他见不得的,从不曾给张好脸。若讲那沙仁也委实霸道,居然将德福堂那丫头强娶了去。”

李路却接话骂道:“甚么强娶,不媒不妁,无聘无定,分明是强盗。这小子休让我看见,好生吃我蝎子腿。”

云娘吃惊道:“竟有此等事?”

李路道:“这小子在百草门只是避难,本来不曾正经入门,他不提百草门便罢,若胆敢四处宣扬是百草门弟子,我定替师父清理门户。”

云娘道:“他本佛门弟子,居然如此胡来?亏他前些日到杭州,还来看我。早知如此,我先教训他,让他好好向人家赔罪,明媒正娶去。”

李路笑道:“好生做你少夫人,此等事也来与我争抢。”

云娘也笑道:“你道是甚么好事,谁与你争?”

李路道:“我这蝎子腿功苦练多年,正要借此扬名江湖,岂能让与你?”

云娘笑破肚皮:“好个李大侠,小心蜇人不着,被人踢着屁股。”

李路笑道:“蝎子屁股岂是好摸之处?与他一把蝎子草粉,让他肿成肥猪。”

云娘笑道:“真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方才不声不响,还道转了性,哪知还是一根藜芦。”

银娘道:“要他转性,真是难于登天。好歹只在天台,人家熟悉了,也便不计较。若是在这偌大的杭州城,由着自己性情,还不是处处碰壁。”

云娘道:“可不便道莫谷怎的如此执拗,一些也不知变通。”

银娘道:“既然是痴,不执著谈甚么痴。”

云娘叹道:“这世道,便是再痴,也有得你痴不成的时候。”

三人乘轿下山,路经西湖边,听见有人呼道:“镇痛堂祖传秘方,百试不爽,名震苏杭,远销淮扬。”

云娘揭开轿帘望去,见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听闻原本是莫谷长到西湖边与人试药,如今却是换人了。

二十一、价值

苏州阊门里宝通行,门外便是一处小码头,那客商唐某正在呼喝人手卸货。

莫谷正从杭州而来,见唐某囤积大批连翘柴胡,便道:“唐掌柜如何也来做药行生意。”

唐某道:“正须小兄弟帮助。”

莫谷看过货道:“货却是上好的上党老翘与北柴胡。”

唐某喜道:“如此便好。”

莫谷道:“连翘柴胡苏杭用量有限,这批货十年也未必用得尽,唐掌柜怎积得这许多。”

唐某摇摇手,待得卸毕货人散去了,这才与莫谷入内坐下来道:“去年冬季干燥,今春已初显湿热,温病露头,只怕这些货远远不足。”

莫谷道:“唐掌柜要施药赈灾么?”

唐某却有几分脸红:“唐某是商人,捐些银两也便罢了,怎能越俎代庖,做官家之事。”

莫谷便从身上取出一大包蝎子草粉,道:“早应送来,只是不曾得便。”

唐某笑道:“多谢记挂。”取出二十两银子。

莫谷吓了一跳:“这却是为何?上山举手之劳,无一毫本钱,岂能货卖。唐掌柜只给路费便是。”

唐某大笑道:“与本钱何干?小兄弟,我看你聪明,只是无人点拨。你莫说带来如此一大包,只带一小包,一般价值二十两。”

莫谷摇头道:“这我便更不懂了。便算物以稀为贵,总有个时价地价,平素卖药也论两论钱,如何这大包小包却等价。”

唐某道:“何谓时价地价?因时因地。药材举国流通,地价纵有差,不过摊进舟车路费。而你此物人所不识,便是无价。无价之物,多少一般仍是无价。”

莫谷道:“既如此,掌柜何以给价二十金。”

唐某笑道:“这便是货价在用而不在质,亦不在量。货值不同货价。此物于我有用,我衡量用处,便值得二十金。小包亦是用,大包亦是用。”

莫谷恍然。

唐某道:“若只来三钱,与我无用。若来一车,与我亦无多用,一般二十金。”

莫谷大受教诲。正好唐某须得懂药之人协助,便留在苏州。

果然十数日后,苏杭一代水乡温病大起,连翘、柴胡吃紧,价格大涨。其他商行舟车不绝向北去进货,北地价格愈抬愈高。

唐某所进货物,质最好而价最低,自然大得其利。

不久莫谷见唐某装船,却要将余货载向北去,不由奇怪。

唐某道:“如今温病已得控制,价便趋低。而北地市价犹在高升,行将高过此地价,此时当须及早回流。待得消息北传,余货便不值钱了。”

不久果然温病去了,后来积货的商家只得低价卖与药店,尤有大批积存仓里。卖之无市,留之无用,弃之可惜,存之无奈,若过的三年二载再无行情,虫咬水蚀,只能做柴草烧了。

唐某自此对药行生意愈加兴趣,便请莫谷讲些粗浅的药性地产知识。他家中私塾教授杜先生亦感兴致,常在旁听。

莫谷道:“杜先生亦欲从商乎?”

杜先生扶髯大笑:“老夫生性迂腐狷狂,不是从商之人。读书之人,医书也要读得,以作养生,小病小患便无需相请郎中。”

莫谷不解道:“医书或者读得。只这地产货值,皆是商人之务,既不从商,听来何用?”

杜先生笑道:“胸有万贯才,货与帝王家。读书人便是商人,只所卖的货不同而已,卖之才学,得之官位,一般是买卖。论起来,万人中做得成这桩买卖的尚无几人,看来这读书人大多是最蠢笨的了。老夫胸中只有五贯,便货与唐掌柜家。”

唐某大笑道:“能如此看待商人的读书人委实不多,先生此言好与那些自命清高的读书人听来,最是解气。”

莫谷自此便不再以商人自卑。

杜先生有小女君娘,听父亲提及莫谷多了,"奇"书"网-Q'i's'u'u'.'C'o'm"借故便来相见。那女子却小有男儿风范,自小便男装读书,出入外庭,唐家人也觉正常。

行止言谈可以乔样,然男女骨骼肌肤有异,莫谷学药之人,自然一眼便知是女子,备感好奇。

君娘脸上微涂黄粉,自谓易容有术,侃侃而谈。

莫谷心中窃笑,待到君娘讲罢,笑道:“杜公子喜听药中趣闻,须知药物不仅是在山野,身旁尽是。便以畜类,猫犬豕兔无一不可入药,只是须辨雄雌,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阴阳两殊,功用不尽相同。”

君娘知被他看破,不禁面红耳赤。

二十二、迷蒙

二花堂前,李路银娘到杭州未归,便无人来,闲着金娘吃瓜子。

沙仁却来到店前,向里张望:“李师兄不在?”

金娘道:“杭州去也。沙仁,听闻你做的好事,如今孩儿也抱回天台。可是要明媒正娶,奉子成婚了。”

沙仁干笑道:“哪里哪里,来与掌柜商议收地产。”

金娘嘲道:“却连叔叔也不唤一声?”

沙仁更觉尴尬,只哦哦几声。

金娘道:“可曾晓得刘郎消息?”

沙仁便道:“负心人念他怎的。”

金娘道:“你讲甚么?”

沙仁自知失口,支吾道:“不怎的,久不知刘师兄下落。”

金娘耳却尖,便道:“休得哄我。”

沙仁心道镇上人人皆知,终究你会晓得,便劝道:“金娘姐姐,你且心向宽处想。负心之人,天理难容,原不值得人怜惜。”

金娘辩道:“刘郎不会负心也。”

沙仁道:“刘寄奴已做了汴州司马的乘龙快婿。”

金娘摇头,沙仁道:“我若诳语,天打雷轰。”

金娘脸色煞白,良久泣道:“可怜刘郎却是为我家报仇去,不得已也。”

沙仁叹道:“姐姐好痴心也。可怜天下竟还有你这等好女子,可恨我沙仁偏偏便遇不着。好姐姐,念在你我都为那等负心人欺,我索性便告诉你。”便道刘寄奴与赵五亲近,方得以攀龙附凤,怎为报仇。

金娘已经眼神无光。沙仁心道不好,忙道:“姐姐但自宽心,好生为自己活着。”

金娘忽紧紧抓住他,厉声道:“负心人,哪里去?”

沙仁连忙挣脱,道:“休错认了,是刘寄奴负你。”

金娘颓然虚脱,喃喃道:“刘寄奴负我,刘寄奴负我。”

沙仁忙忙逃去德福堂,与掌柜商量事宜:“小张老板近年发达,不想此番囤积连翘,如今货积了数千担,眼见要一蹶不振。”

掌柜道:“如此天台地产再不敢与他,只当初赊与他的不知怎生讨回?”

沙仁道:“当初他得意时,正逢镇痛堂掌柜没落,便将店盘了来。只今便去讨店,当须趁早。”

掌柜点头道:“镇痛堂前日好生红火,如何便没落了?”

沙仁道:“也不大知,只听闻那掌柜与请来的孙先生不合,那孙先生负气去了。余下丹药便不灵验,不得已盘与小张。”

掌柜笑道:“如此好事,如何想到我?”

沙仁道:“自家人自然先顾着,只是此店我须与你各占五成。”

掌柜道:“好小子,原以为你来谢着叔叔,怎知你是受过小张恩惠,无脸出面,却来卖叔叔这张老脸。”

沙仁赔笑道:“叔叔那里话,如此好事送与谁不成,偏来寻你,只怕迟些卖脸面的人多着。”

二人嘿嘿一笑,计议停当,果然前去杭州将店盘来。

小张老板手头无现银付账,只得将店盘与掌柜,过后便知是沙仁落井下石,恨不打一处来,从此反目。

有道是瘦死骆驼比马大,小张老板纵然吃得大亏,究竟有些根基,吩咐在众安堂各店郎中低价来卖“天台仙药”,也将沙仁整得无计可施。

可好这日莫谷从苏州回来,到镇痛堂望一望掌柜与孙先生,哪知三个月的光景,这店便转的两道手。

沙仁喜出望外道:“听闻师兄前时随着孙先生,将这镇痛堂打理的红火,定然得了不少真传。又听的小张讲起在苏州宝通行处见着师兄,这宝通行此番药材做的好,苏杭尽知唐掌柜得了大利,敢情是师兄手笔。”

莫谷道:“我懂得甚么?却是唐掌柜多有教诲,似乎略有所悟。”

沙仁忙来求教,莫谷道:“我似懂非懂,怎能误人?你原比我做得生意。”

沙仁道:“与人往来,或者胜过师兄,论胸中才学,万万不及。听闻孙先生善运筹,师兄聪慧,怎能不得精髓。”

再三将镇痛堂的情形请教莫谷,道:“我一处药店,万争不过他十几处。便有心从天台募得郎中,然城内地利尽为其占,便使我等正宗天台地产人物,争不过他假冒之货。”

莫谷原也对小张老板作为不耻,便用心道:“多时我也想来,如何真反争不过假,今略有所悟。虽道医药不分家,实则有差,人患疾病,先寻郎中,然后依方购药,其间关键在医不在药。”

沙仁点头道:“确实如此,然则现今小张医药俱全,如何胜他?”

莫谷道:“城中不设药房之医馆与游方郎中甚多,他有医你有药,岂不能合力。”

沙仁道:“妙也,这便宴请这些郎中,分之以利,事无不成。敢请师兄屈尊居中运筹。”

莫谷却摇头:“我一时心下迷蒙,不知何去何从。”

二十三、南北

孙先生此刻正在钱塘酒楼,召集得多人议事。自左而右,乃是同师学弟徐先生、莫谷、金三、孙四、张十八、宋九等。

金三、孙四、张十八皆是关中百药门弟子。

孙四更是掌门孙氏子弟,笑道:“有幸在江南结识孙先生,真正有缘。”

孙先生也道:“四弟客气,你我远隔南北,居然是同宗,既已合谱,便是亲兄弟了。”

金三张十八笑道:“正是正是。”

孙先生便道:“今日小聚,一为百药门孙四、张十八兄弟接风,二来商议平安堂开业事宜。”

金三道:“孙先生运筹帷幄,自是旗开得胜,金三只管马前效力。”

孙先生笑道:“金三入行多年,在河南一带小有名气,乃是一员虎将。”

徐先生向金三道:“晚生初入药行,还须多多指点。”

孙先生便道:“今得徐州张老板信任,在杭州城筹措平安堂分号,还算顺利。如今地址选就,江浙这一带的地产药材已由莫谷备齐,只等四弟的北方药材到来。”

孙四道:“两日便到。”

孙先生道:“只我需要常去徐州。我不在时,此间便由徐先生做掌柜,主理帐务,金三为柜台主事,莫谷为药库主事,你二人一是百药门高足,一为百草门高足,正可相互协作。”

金三点头称是,心中却道:“我关中百药门乃药王孙思邈所创,两百年来弟子遍及天下,你区区一个浙东的百草门,居然与我并立。”

孙先生道:“莫谷曾随我数月,又得苏州唐掌柜提点,多少习得运筹之术,我不在时,有须运筹之处我便安排由他负责,徐先生你尽可与他商量。”

徐先生记下了。

孙先生道:“这数月,小张老板生意渐渐是不行了,杭州城便成了赵五独霸的局面。我平安堂欲要立足杭州,便要仗北药优势,与赵五冲突是必然的。”

金三不屑道:“赵五此人不过其父曾在百药门学艺,他最多不过算作外弟子而已,却在此借着我百药门的威名兴风作浪,叫我等这些真正弟子怎看的过?孙张两位师兄在徐州扬州一带药市也是声名赫赫,此番有二人相助,孙先生运筹,定然挫败赵五。”

孙先生点头,见莫谷一言不出,便道:“莫谷有何意见。”

莫谷道:“孙先生运筹自然是不错的。只赵五在此间根基深厚,要扳倒他也非易事,这杭州有心与他做对者比比皆是,我想还是要与他人联合方好。”

金三哂笑道:“赵五所仗不过是北药货源,而今孙张两位师兄在货源上胜过他,便是釜底抽薪,何愁他不倒。”

孙先生道:“莫谷所言有些道理,只是做来甚难。杭州小药店分散林立,市口好些,也与赵五合作,其余皆是乌合,与他等联手难于组织,只怕得不偿失。”

众人便一致附和。

金三道:“如何不是。赵五霸市,就生意人而言,能得大利,并无错处。我等挫败赵五,一般要垄断北药,如今若向那些小店让利,将来如何收拾?”

莫谷摇头道:“此乃项羽代秦之术,恐非长久。”

孙先生点头道:“想不到莫谷还知古事。”

金三道此话怎讲,徐先生讲与他听。秦始皇南巡,项羽当时年少,望见皇帝威风便道可以取而代之。而刘邦在咸阳望见秦皇帝,却道大丈夫当如此也。

金三道:“这有何不同?”

孙先生道:“项羽行得是霸道,刘邦行得是王道。霸道以力行法,王道以权术行德。”

金三道:“关我等甚事。”

孙先生道:“赵五霸市,不但杭州各药店不满,经营北药的商贾也不满,所以我平安堂一开张,南北荟萃,便破他垄断。只一旦我等胜后,再垄断市场,只怕将来众人又会群起而攻平安堂。”

金三笑道:“如此多虑了,江北药材大半在我百药门众弟子手中,赵五是外人,所以攻他。而我等皆同门,只需孙张两位师兄一声招呼,便无人敢来杭州坏事。”

孙先生、徐先生皆道:“如此便好。”

莫谷轻轻摇头。

孙先生道:“既得孙张二位支持,这运筹之间便要重新权衡。我原意以北药低价,不取利而只求人气,南药平价求利。而今却要重新安排,北药求全,南药让利,使人街头巷尾吆喝一月,还怕杭州不人人皆知?”

众人道:“英明。”

徐先生击掌道:“此番最佩服孙兄处,莫过于孙兄用得宋九一辆马车巡游杭州,一来吆喝满城,二来可载病人送来平安堂,如此一来赵五的郎中便只有依门眺望、望穿秋水了。”

孙先生颇有几分尴尬,只无人看出。

二十四、对策

又是钱塘酒楼,还是同一座头,只日子不同。

赵五邀集众安堂各店以及城中有自己郎中的各药店掌柜,便坐在当日孙先生坐的位置上。

入座之前,每人已先得五两银子,名为车马费,自然面色可亲。

赵五道:“徐州平安堂开到杭州,抢的不仅是我赵五的饭碗,也是各位掌柜的生意。赵五愿与众位共进退。”

众掌柜道:“赵老板但吩咐便是。”

赵五道:“那孙先生听闻是个善运筹的,不过诸位,我赵五却不怕。俗话道隔行如隔山,何况咱们这药行,没个三年五载连门皆摸不着。他在镇痛堂如何,不照样败走?”

众掌柜点头道:“如何不是,药行岂是谁想进便进得来的?”

赵五道:“俗话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别人既然开战了,咱们便不能不想对策。”

众掌柜道:“愿听赵老板高见。”

赵五笑道:“众位掌柜太过抬举,赵五便抛砖引玉了。首要之务便是要大家齐心协力,这却需要有些组织,我意下大家众掌柜不若成立一个商会,共进共退。”

众掌柜中众安堂各店是早无异议的。

只各小店有些犹豫,思前想后,以自身之力究竟难敌平安堂,有个商会,将来有事仲裁起来,多少还有个指望。

便有不少掌柜推举赵五作这会长,赵五坚不肯为道:“我本外乡人,怎好僭越?”

于是便推平安堂的老板为会长,只会长乃江浙巨商,在百业各行多有商号,平素里难得过问药行生意,这会长也差不多便是个挂名的。

赵五于是出任副会长。

一掌柜笑道:“赵老板新官上任,当须露两手与大家。”

赵五道:“好。敢问诸位,平安堂开张已有半月,众掌柜感受最深的却是哪些,有道是对症下药,找到病因便不难解决。”

一掌柜便道:“平安堂所卖的江浙地产居然比我等便宜,这不是欺负到门上了么?”

赵五笑道:“这也好办,原本这江浙地产多为小张掌控,于今他一时周转不济,各处山农药商便与他断了生意。众安堂各掌柜为其他同行计,从今起不再专卖‘天台仙药’。”

众掌柜鼓掌道:“如此大好。”

赵五道:“今后地产诸位可向镇痛堂小沙掌柜购取,小沙掌柜为表诚意,从此同样不挂‘天台仙药’招牌。”

果然沙仁也在场,立起身向众人行礼道:“小子年幼愚钝,幸得赵大哥指点,方晓得家有家法行有行规,不能为一己之私便不讲规矩。从此后,镇痛堂与众掌柜便听商会安排,至于地产,小子保证公道,至少比小张所供低一成。”

赵五便道:“难得小沙掌柜慷慨好义。”

一掌柜道:“只是那平安堂地产价委实太低,这一成也济不得事。”

赵五便笑道:“其实主顾大多只管一副药价几何,谁去管哪一味药价几何。平安堂只降地产价,不降北药,我偏偏要它北药无利可图。如今我有一计,凡在我等店中配药,随方附送北药一味。”

一掌柜道:“这配药便讲君臣佐使,一味多不得,这附送一味有何用?”

赵五笑道:“正因无用,人便感觉它贱。我偏在药方上标明平安堂该药三钱价值几何。主顾们难免会觉平安堂欺人。”

众人呼道:“大妙。”

赵五接着道:“我等外加招牌‘杭州本地店,真实地道货’。”

众掌柜道:“妙也。”“它外来药店,底细不明,主顾总有个顾忌。”

“这‘本地’二字,直指痛处。”

“如此便显得我店地产不降价是因为真实地道。”

“那岂不是平安堂的地产是假货么。”“哈哈。”

一掌柜道:“如今低价赵老板想出了对策。只那平安堂雇的一车,满城吆喝,果然有病家乘车去了,看病人虽不多,看热闹的却多,一时传为趣谈。这人心偏好猎奇,只怕便会有人慕名而去。”

赵五冷笑道:“平安堂选址确实交通便利,但总不能占尽杭州地利,他一辆车马能将杭州人全载了去?一时哗众取宠,不久人便厌淡。”

沙仁道:“赵大哥讲的断不错,病急乱投医,难不成人病了,便在路口张望平安堂的马车?”

众人哄然大笑。

赵五道:“所以请诸位掌柜放宽心,只需好好吩咐店中的郎中小厮,留心街头,果然有病家张望马车,不能拉进店来么?”

众掌柜笑道:“正是,正是。”

沙仁心中自有打算:“尔等各占一地,再上街拉主顾,我的那些游方郎中又如何办?”

果然平安堂看热闹的虽多,主顾却被赵五等截走十之八九。

只沙仁心中不爽。

二十五、书信

这日莫谷检视君娘来的书信。

第一封道:

莫兄回杭已半月有余,小弟无时不念,接书甚慰。知兄已入平安堂为主事,当大展宏图。

第二封道:

闻得平安堂开业隆重,轰动杭州。车马巡城,确属奇思,观者摩肩接踵,挥手成云,致有挤落水中者,果然奇闻也。

唐掌柜得知莫兄出此奇计,叹息良久,恨当日未能挽留兄于帐下。

第三封道:

兄且聪慧好学,只家贫年幼而入百草门,长恨所读书少。老父检得旧时书籍若干,上有批注心得,一并寄去。

闻得杭州诸药店合力对付平安堂,销量不佳,兄为此愁闷,万请宽怀。万事开头难,何况非你一人一力便可济事,万斤之责何以一人独担。

望兄善自珍重,莫使弟挂念。

一封却比一封更长些。

第四封道:

闻得兄攻书甚苦,夜夜至三更,如此却不好。读书所为何来,是为身心,身既不存,心将安在?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小弟知兄努力,欲为平安堂筹措善策,然而读书务求食而能化,食而不化,如赵括用兵。

嘻嘻,此乃老父所言,小弟冒功。老父现将兄书信中所提疑问一一做答,一并寄去。

呜呼,男儿本自重横行,维恨不能与兄并肩作战。

第五封道:

半月无信,心下焦虑。今日前往寒山寺上香,晚间便得兄书,果有灵验。

杭州湖山美名,如雷贯耳,心神往之,奈不能行也。兄嘲我女儿偏作须眉状,君娘岂不自知耶?

君娘自小如此,老父无子,姑息娇宠。自遇兄后,便如日月当空,无所遁形,恬不自安。十数年来,维兄视我为女子,君娘亦维在兄前方自觉也。

兄视我为妹,君娘感怀。可怜君娘,不知兄妹之于兄弟有何种别样,今夜望月,微云当空遮月,朦朦胧胧。

海内所存,天涯若何。良宵苦短,此刻兄读书耶,习武耶?抑或望月耶。桂下风姿,衣上甘露,可留影乎?鸿雁南回,轻舟下波,可留声乎?

闻得平安堂生意已有起色,为兄展颜。

方寸纷乱,难以为继,就此罢笔。

第六封却是与第五封一并寄到:

书信方寄,心中不宁。

弟自矜须眉,不习女工,性情乖戾,言语多无状,恐兄误会。

弟无才德,比之男儿惭愧,遑论工容,对之女子羞煞。徘徊其间,进退无度。

得兄如君,弟何幸矣。何以不自知足,更望一步?

望兄一心事业,莫以愚人为念。

这书信莫谷有时看起来便有些吃力,不知如何作答,延留数日不曾回信。

前些日平安堂孙先生与莫谷商量得一法,赵五等截人赠药,委实抢去不少生意,不如将计就计。

平安堂便张贴告示,并使宋九驾车满城吆喝,凡病家得赵五等赠送之北药,平安堂半价收回。

人贪小利,既为白来之物,留之无用,何不换取几文钱?纷纷前往平安堂。

平安堂自有郎中,自然要审方验货,言谈之间不免将赵五的郎中贬损一番。成人难,毁人易,便有病家疑虑,却又在平安堂开方配药。

平安堂更使伙计为主顾计算,在某某堂配方付银若干,在平安堂则少付若干,主顾难免自认上当。

如此十数日,平安堂生意一日兴隆更胜一日。

眼见赵五已无能为,孙先生放心往徐州去了。

莫谷这日心情大好,便书信将此事详告君娘,想及君娘乔模乔样作男儿态,心中好笑。翻看来信,似乎君娘想更进一步,却不知如何相处,又退缩回去。

莫谷心中烦乱,将书好的信笺涂去,如此三番,无从落笔。

连着几日,有多人拿了赵五郎中的药方来退北药,有人一日往返数次,此后更是一日数十人,所退皆是贵药。

平安堂眼见不好,分明被赵五利用,徐先生急与莫谷金三商议停了此事。

金三本不满回收北药,吃孙四张十八的抱怨,此刻更加怨言一片。

莫谷道:“所以被赵五利用,是为半价尤高过我等进价,亦高过赵五进价。不若降至两折,看赵五终不能倒贴。”

金三更加不满,撺掇徐先生停了此事。

平安堂一落千丈,莫谷也情绪低落,更无心写信。

这日又接君娘来信:

两月已过,不见兄信。言语唐突,忝不自量,弟深悔矣。维求得君平安耳,更有他望?望君垂怜,“平安”二字足矣。自此之后,不复相扰。

信笺上分明便有泪痕。

二十六、舍得

平安堂告急。

孙先生急驰而回,晓得赵五招集商会庆功,此刻正在钱塘酒楼听着众掌柜一片赞誉。

孙先生便在平安堂里一人一人分别谈话。

徐先生是先进来的,正要检讨。

孙先生挥挥手罢了,道:“你新入此行,不能怪你,只将详情讲来。”听毕安排徐先生旁坐。

然后便唤金三,道:“你交游广泛,做事干练,熟知药材业务,不过对于运筹之术却未入门。”

金三道:“在下确实不通此道,所以要多追随孙先生聆听教诲。”

孙先生道:“左右不过倒贴几十两银子,却聚得多少人气!生意不能时时争利,要晓得‘舍得’的精髓,有‘舍’方有‘得’,只当作开店增加得几十两成本便是。”

金三便作恍然大悟状:“孙先生英明,果然是高瞻远瞩,金三真正是不可望及项背。”

孙先生便作不起脸,道:“此非你分内事,建议在你,决策本不在你。我所定之事自有道理,不可轻易更改。”

待金三出去,便着莫谷进来,责道:“你随我有些时日,怎生也不明白其中利害。”

莫谷道:“在下曾建议两折收进。”

孙先生斥道:“先是付五折,人已习惯,何人会两折退来?再道与卖出差价巨大,岂非让百姓指我是黑心店?”

莫谷低头道:“实未虑及。”

孙先生便又道:“运筹之术,便要站得高望得远,左右不过倒贴几十两银子,却聚得多少人气!生意不能时时争利,要晓得‘舍得’的精髓,有‘舍’方有‘得’,只当作开店增加得几十两成本便是。”

莫谷眼望徐先生,道:“这……”他不过管库,怎作得主,若是他以孙先生这番话对徐先生讲,岂非使徐先生感觉压在他头上?

孙先生不满道:“难不成我的话不对?”

莫谷道:“孙先生所见甚是,莫谷确实所虑不周。”

孙先生更加不悦道:“如此讲来,只要你考虑周到了,便能登高望远了?”

莫谷忙道:“不敢,莫谷未窥门径,哪里能像孙先生一样高瞻远瞩。”

听到此话,孙先生便也罢了,道:“如今人气散了,再聚却难。没个新鲜物事便不成了,看来论北货采购,孙四张十八也未见得比赵五便强。”

徐先生道:“学弟于药行确实不通,不过总觉得靠价格竞争终不成事。我这几日计算了一番,此处房租人事各项费用不菲,低价售药,便是红火的几日也只是摊平而已。”

孙先生与莫谷皆点点头。

莫谷道:“照方抓药,常用的主顾便能估出价格,只有制成成药,方不知其价。众安堂所以红火,除却店多牌老,只怕它成药名声在外也是一大优势。”

孙先生思索一刻:“好,你二人方才所言正是我这两日所思。开业之前原本便有运筹,待根基扎稳后将平安堂成药引进,如今正是时候。”

徐先生与莫谷对望一眼,不得不佩服。

未过多久,果然平安堂大批成药入市,宋九马车重新巡游,吆喝声响遍杭州。

药商会那面不为所动。病家不了解成药,所需者究竟不多,何况众安堂也有不少成药,名气更响,选取众安堂成药的病家比平安堂还多得多。

这次平安堂沉住了气,无论如何坚持下去。

三个月过后,来平安堂的病家便愈来愈多。

众安堂见状,同样雇一辆马车巡游杭州。从此两辆马车便成一道风景,一旦在街上相遇,车夫便扯着喉咙喊叫,此起彼伏。自然宋九的喉咙是无人可敌。

赵五却有几分坐不住了,买成药者日多,得利的是众安堂与平安堂,其他药号颇有怨言。纵然众安堂制药所需的北药也是他所供,但他也不能不顾在其他药号的买卖。无奈众安堂若不支持他,他也无可奈何。

沙仁心活,便常来看望莫谷。偶尔便流露出对赵五不满,另外自然想与莫谷作些地产生意。

莫谷自有进货处,一时不好无故断了,便道等一等。

却好孙先生看见,沙仁忙请安问好道:“久仰先生大名,不只肯否赏光小坐。”

孙先生便爽快与沙仁二人去了,谈些甚么自然无人知晓。总之孙先生回来吩咐莫谷道:“从此之后,江浙地产便从你师弟沙仁处进。”

莫谷道:“只怕沙仁处不见得便便宜,我怎好因为同门便徇私。”

孙先生笑道:“无妨,省却我等下乡收购的使费是一样的。”

二十七、闹柜

众安堂总店,一位五十多岁的病家吵吵嚷嚷,指着柜台伙计鼻头大骂。

柜台伙计一脸无奈:“此乃郎中的方子,我只管照方抓药。”

李主事点点头。

病家便揪住赵五聘的郎中,那郎中也一脸无辜:“店里无浙贝母,所以小可才拿川贝母替代。”

那病家一包药材劈头砸来:“我把你个害人的庸医,这贝母和那贝母是一样的么。”

郎中背书道:“川贝母:甘,苦,微寒;浙贝母:苦,寒。归肺,心经。化痰止咳,清热散结,功效是一样的。”

那病家骂道:“呸,你刚才讲有的甘,有的不甘,偏又讲一样。我在这店买了二十多年的贝母,你欺我不知么?便要原先那种大个的。”

郎中笑道:“其实川贝母虽然个小,其实效用还好些,不然也不会卖的贵。”

那病家更怒,气喘不定,骂道:“你你你,原来要卖贵的。”

周围主顾与路上行人看不过,纷纷围上来议论道:“这也太不像话,俗话道医者父母心,怎能只顾着生意。”

“你还不晓得,这郎中是药商赵老板雇来的,自然要先顾着生意。”

“浙贝母是此处地产,还能缺货?分明是专门卖赵老板贩来的外地货。”

“大家谁晓得这行里门道,还不是郎中写甚么便买甚么,柜台算多少钱便是多少钱。”

“这药材三天两日变价,只拿水旱蝗灾搪塞,谁搞得清楚?”

“可怜这老者都用了二十多年药,还治不好。”

那郎中见不是路,忙躲到店内。

那病家气喘吁吁,憋得面红耳赤,连咳带骂。

人群外挤进来一位后生,扶住那病家,嗔道:“早便使爷到别处看看,爷便是不肯,如今却好,喘成这般。”

那病家又喘又咳,已讲不得话来。

后生取出一个小瓶,唤病家服下。那病家长呼一口,面色舒缓许多,又就瓶喝得两口,便不大喘了,奇道:“儿啊,这是那来的神药。”

后生道:“便是平安堂的消咳饮,早唤您老人家去看看,您只道人家是外来的,生死不信。今日我自作主张便买了来,您老用的可好?”

病家乐道:“好,好。”

周围人便七嘴八舌起来:“真的神奇。”

“莫不是作戏?”“我看不象,方才老者咳喘得厉害,是装不来的,看上去还有性命之虞,何人会拿性命开玩笑。”

旁边一人便道:“讲甚么,这柳老者是我老邻居,二三十年的老哮喘。”上前扶着病家道:“柳二叔,可大好啊。”

病家点点头,那人便朝后生道:“你怎晓得便买此药,却不怕买错。”

后生笑道:“不会错的。”

那人摇头道:“二叔没去,郎中凭甚么给药?”

周围人便道:“不错,这病家不去,也能看病?”

后生道:“我只将爷的症状告诉伙计便是了。伙计道这消咳饮专治的哮喘。”

病家道:“儿啊,这药好是好,可不要太贵了,咱家贫用不起的。”

后生笑道:“爷莫担心,这一瓶用得五日,才五文钱,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病家乐道:“好,好。”

周围人便议论道:“原来买成药也不错。”

“那是自然,成药都是名家药方,哪象这不知何处来的庸医开的方子。”

“听闻是赵老板从江北聘的,还不知是甚么野郎中。”

“平常备些成药,却也不错,省得病急乱投医。”

“成药也好,功用价钱明明白白,又不用煎煮。”“可不,病急了熬药,便象屎急了造马桶。”

周围一片大笑,有人问后生道:“平安堂还有甚么好成药?”

后生道:“我也不晓得,只看见半只货架,怕不有几十种。”

便有数人向平安堂去了。

李主事脑子转得快,忙出门来道:“大家讲得在理,成药有成药的好处,咱们众安堂一般有复明膏六味丸这样的好成药嘛。”忙向那病家赔不是:“您老人家是这里老主顾了,又是您多担待些。这几日委实浙贝母缺货,我保证三日便来,三日便来。”

那后生道:“我爷被那郎中气得命差些去了,该怎生办?”

李主事道:“让他滚蛋。”又向那病家道:“您老消消气,二十几年老交情了,不能因为此事便伤了不是。今后还要常来光顾。”

那病家冷笑道:“那众安堂有消咳饮么?”

李主事语塞。

那病家冷笑着便去了。

二十八、烧店

这日狄大来得杭州,与莫谷同住在店中。

夜已三更,二人毫无睡意,灭了烛便靠在床上聊天。

讲起成德一行,委实惊险。

狄大却毫不知情,此刻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此番前来,一路上原本做过生意的商家无人理睬我,原来成德军将人家的东西抢回去了。”

莫谷劝道:“成德藩镇一向对抗朝廷,说不得甚么时候便会打仗,你还是离开为好。”

狄大道:“这个却难,我岳丈是成德军司药,还是他无极帮的一个香主。军职虽可辞去,这无极帮可脱不了,离开了便是叛帮,追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的。”

莫谷道:“听闻帮主便是成德军节度使。”

狄大道:“可不便是,境内兵马使、各州刺史全由长老担任。在成德镇有职务者尽是帮中弟子。”

莫谷便道:“这样讲你也入无极帮了。”

狄大摇头道:“岳丈嘱咐我莫入帮,我便称是佛门弟子。成德对佛门还算客气,武宗灭佛,成德却不灭佛,听闻是想拉拢少林寺逃出来的和尚入帮。结果少林和尚没有来,却来了许多不会武功的和尚。”

莫谷嘲道:“佛门弟子怎会娶妻生子?”

狄大笑道:“这年月,被武宗强令还俗的和尚多着,娶过妻生过子又回寺中都不是希奇事。”

莫谷忽想起一事:“那年移回去的石斛葛藤如何?”

狄大笑道:“石斛自然是死了,葛藤却活着,也未见与当地的葛藤有何区别。”

莫谷笑道:“你做的好事。”

狄大道:“橘生淮北为枳,怨不得我。”

却见窗外火光闪起。

莫谷开窗,见几条黑影执着火把正准备四下放火。

莫谷大喝一声有贼,一个“飞天蘑菇转”转到窗外,照那贼便踢去。

那贼皆蒙着面,也会些功夫,避将开去,呼哨一声,四人围住莫谷,两人自去放火。

那蒙面贼才到窗下,呼的一盆水泼来,便熄了火把。跳出一个大汉笑道:“吃佛爷一掌。”便是狄大。

莫谷边转边笑道:“第一招,怒打蜂巢。”

那蒙面贼一愣:“好古怪的招数。”便遭狄大一掌拍在肩头上。

莫谷笑道:“第二招,密炙熊掌。”果然狄大那一掌是拍在那人骨头上,手掌反倒震得生痛发热。

围攻莫谷的众贼只见着他一转便飞出去,哪里用着掌法,却不知他在为狄大报招数。

众贼见莫谷轻功虽好,却只是逃命,大着胆子欺进身去。

莫谷忽然来一招“五花拳”,登时将一贼的鼻子打花。

狄大一看,不甘示弱,也一掌向眼前那贼鼻子拍去。不防打横里那贼狡猾,将火把伸在狄大掌前。

狄大立即缩手,道:“乖乖,真的要炙。”使出二师叔武大戟的大戟拳,十分刚猛。两贼被逼得节节后退。

徐先生那房的窗户开了一半便关紧了。孙先生房中毫无动静。店中便无别人住着。

莫谷笑道:“好,还是二师叔的管用。”也使大戟拳。

然而他使出的大戟拳却没多少威力,反遭四贼逼迫,挨了一脚。

莫谷呼道:“还是我的蘑菇转管用。”四下逃窜。

那众贼哈哈而笑,更将他围住,腾出一人去放火。

莫谷无奈道:“看来还得打。”再用红花拳和五花拳,又是轻巧有余,威力不足。

眼见三人围得近了,各持火把刺来,那一贼子专门腾出右手,专等莫谷再转时抓他脚踝。

莫谷其他的拳法皆用光了,只得用掌门师父的国老拳,平素大家都讲这拳法慢吞吞,和稀泥,谁知行也不行。

莫谷只得使出国老拳最后一招“调和诸药”,步走九宫,双手虚抱成环,用力一转。

说来也怪,居然将三个贼子的火把搅在一起,莫谷一个“飞天蘑菇转”转出去,见三贼各拿火把刺中了自己人。

三贼被烫,衣服着火,疼得呲牙咧嘴,呼哨一声,奔出门便跳进河里。余下三贼也急忙丢下火把便跳河逃走。

孙先生房中便亮起灯,孙先生披衣出门,打着呵欠道:“甚么事,怎生这吵。”

徐先生也出来,道:“似乎是歹人要烧店。”

孙先生奇道:“怎会如此?”

莫谷道:“也不晓得是甚么人,报官去。”

孙先生四下望望:“没烧得东西,报甚么官。八成是赵五所为,明日再议。”又打着哈欠入房去了。

莫谷对狄大笑道:“看来还是师父老人家厉害,招式精妙。”

狄大摇头道:“你这蘑菇性情或者适合,我还是用大戟拳的好。”

二十九、武举

汴州武举考场,刘寄奴与一干武生正在应试。

他的岳父自在家中与赵五饮茶。

赵五道:“刺史大人身体是老而弥坚,宦途是步步高升,待得刘兄高中,其时翁婿俱荣,便是一段佳话。”

那刺史笑道:“刘郎配得好丹药,老夫觉得精神是越来越好,这也亏了贤侄你四处收罗仙药。”他将丹药献与宣武军节度使,交情弥深。那节度使奏报中便举荐他升任汴州刺史。

赵五自然客气几句。

那刺史道:“听闻贤侄在杭州生意却有些不顺。”

赵五长叹一声。

孙先生设计,使了多人到赵五的郎中处闹事,无一不是药方中缺了浙贝母、水半夏等地产药材,众药号吃不消,便统统将赵五派去的郎中打发掉。不消说,自然是沙仁断了货源,这小子居然背后插刀。赵五回头想也正常,他当初插得小张,今日便插得自己。

自己同门的孙四张十八等皆来抢他北药生意,何况别人,商场无父子嘛,除却自己信不得任何人。

赵五风浪经得多,便不怪任何人,生意场中本是寻常,只怪自己霸市时太得意,中了反间计。

赵五自然不会退让,便招黑道上的水寇朋友凿沉了孙四的两条货船,只是烧平安堂时出了些意外。

眼见杭州难以立足,赵五方退回汴州,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赵五便在心中串了长串的名字:孙四、张十八、金三、沙仁、孙先生、众安堂的三位主事、各店掌柜……

那刺史既然问起,赵五便道:“小侄为大人收集仙药,不想得罪了些许小人,不妨事。”

那刺史道:“既然是因为丹药的事,便与老夫有关了,且将详情讲来。”

赵五哪里能讲,便道:“此事怎能劳动刺史大人。”

有家丁喜滋滋来报:“姑爷的举石过关。”

刺史点点头,只管饮茶。

赵五道:“刘兄武功了得,应科举自然手到擒来。大人深谋远虑,使他到杞县做得一年捕头,更增资历。一旦登了龙门,前程不可限量。”

刺史只是微微笑道:“这武举重的是弓马射箭,刘郎只练得两年,尚未娴熟。”

果然不久那家人慌慌张张跑来。

刺史道:“弓马比过了?”

那家人道:“比过了,姑爷比得……”赵五道:“如何?”

那家人迟疑道:“从马上掉下一次。”

内宅一阵噪动。

那家人忙道:“不过姑爷功夫好,没摔着,是双脚落地的。”

刺史哼一声道:“少见多怪,那便是马术高明。”

家人明明看见刘寄奴控马不住,一头栽下来,幸而空中急转,手脚撑地,不曾啃泥。老爷说是马术高明便是高明吧。

刺史便问道:“射箭如何?”家人本想道不好,却再不敢乱讲。

那刺史便问:“究竟有几箭脱靶?”家人道:“老爷英明,有三箭。”

那刺史无动于色,问道:“其他武生如何?”

家人道:“善射箭者却多,全中者便有五六人。”内里一片叹息。

那刺史笑道:“你们乱叹甚么气。”对家人道:“再去探来。”

赵五笑道:“如今大人可以安心了。”

那刺史嘿嘿一笑。赵五忙道:“小侄不会讲话,大人根本便是稳坐钓鱼台。”

刺史笑道:“贤侄的功劳也不小。”赵五此番自然忙前忙后,出了不少力。

不久那家人飞马赶回来,人未进来声音便先到了:“恭喜老爷,姑爷高中了。”

合宅一片欢呼,开始布置迎接新举人回家。

那刺史依旧神态自若的饮茶,问道:“共取几人?”

家人道:“共取了三人。”

不久喜报到来,道刘寄奴负重异等,射箭三箭穿靶心而过,当选入京应武科试。

赵五也来恭喜道:“刘兄已中举人,大人该张罗送刘兄进京应试了。”

刺史嘿嘿道:“罢了。京城不比汴州,有个武举人的身份便可。”

赵五便道:“那举荐之事?”刺史闭目道:“由宣武军办吧,我不能徇私嘛。”

赵五便道:“大人过问一声总不算徇私。您老虽然身体康健,也不希望女儿远离身边吧,夫人也舍不得的。便算真的离开了,终归要离得近些。这苏杭也还可,若到了边州苦寒之地,小姐千金之体怎能受得?”

刺史依旧闭目养神。

赵五道:“再讲这丹药配制,所需的关键药材多在江南。原本小侄还可代劳,现下采办却不易了。”

刺史的眼睛便睁开了。

三十、榜样

天台山中百草门那块巨大的棋盘边,掌门人甘草和儿子甘遂准备对弈。

这日喧嚣方过,便显得格外宁静了。

甘遂带着几名小师弟清理棋子棋盘。甘草得空便与一旁的云娘李路讲话:“这烂柯老道升天去了,便无人陪我下棋。左右甘遂也不是对手,每日还需面对他一个人,着实无聊啊。”

李路忙道:“弟子也不是对手。”

甘草哈哈笑道:“哪个会来找你?你们这些弟子中,也只甘遂莫谷还能陪我下一下。”跟着道:“莫谷却有两年多不曾回来吧?”

云娘撇撇嘴道:“莫谷如今得意,哪里想得到师门。”

李路嘿嘿一笑,云娘便觉浑身不自在。

甘草道:“今日你等这批师弟出师,正好可听听师兄们如今状况。”

云娘便道:“狄大依旧为成德军买办,数月前却曾来杭州,还见得一面。莫谷便在杭州,离得最近,偏无往来,只听闻他如今在平安堂得意的紧,虽说只是药库主事,却事事皆要插手,那孙先生对他言听计从,行里人讲他是背地里二当家,戏称阴二阳四,那掌柜的徐先生却被人称做阳二阴四。”

甘草却摇摇头:“不好,不好,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莫谷本不是个贪权之人哪。”

云娘道:“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喽。平安堂如今好威风,风头快要盖过我家众安堂了,杭州城的药店纷纷抢着要进平安堂的成药,全要看莫谷点不点头,好不得意,只怕如今我打他门前过,还看不见我呢。”

李路道:“莫谷本便负责运筹,那孙先生不在时,自然要管事,只是无有这等职位,对外只道是药库主事罢了。甚么人乱嚼舌头。”

云娘怒道:“你讲我么?”

李路嘿嘿道:“你自然不会这般讲莫谷,不知从哪里道听途说来。”

云娘白他一眼,道:“哪里道听途说,是沙仁师弟讲的。”

李路呸一声:“那小子的话你也信。他霸占人家姑娘,到现在还不娶,百草门怎会有这等东西,今后莫唤他师弟。”

甘草道:“此事我亦耳闻,究竟如何?”

云娘道:“那沙仁讲的却不同,照他讲却非他不肯娶,女家也肯了,是那女子抵死不嫁,如今在天台不肯到杭州去。”

李路道:“强占了人,便要人家嫁么,岂有此理。”

云娘叹道:“这却也是。”便不再言语。

甘草道:“其他人呢?刘寄奴呢?”

李路虽然听到这名字便生气,但师父问起,他也无奈,便道:“天晓得。”

云娘望望李路,李路哼一声道:“晓得便讲吧。”

云娘道:“刘寄奴中了武举人。”

甘草哦得一声直起腰来。

李路讥道:“他中得,大家皆中得。”

甘草得意道:“我百草门人想中武举,自然不是甚么难事。”对几名今日方出师的小徒道:“你等可听见了,下山之后只要努力,你刘师兄莫师兄便是你等的榜样。”

李路怪笑道:“皆要学那薄幸。”

甘草忙咳嗽两声道:“要做事,先做人,你等一定要修身立德,记得么?”

那几名小弟子齐声道:“谨记师父教诲。”

甘草着小弟子们退下了,方问李路道:“金娘如今情形若何?”

李路摇头道:“不好。原本已康复,不想我与银娘去杭州,她不知何处听得那刘寄奴消息,竟又复发,只比前次还重。整日里只会一句‘刘寄奴负我’,如今银娘寸步不敢离开。”

甘草摇头道:“孽缘,孽缘。”

云娘心里也不自在,望见甘遂娘子正将孩儿抱出来,忙上前逗弄道:“师父可与孙儿取了名字?”

甘草笑道:“唤做甘露。”

云娘笑道:“好甜的名字。”

甘草便与李路道:“如今银娘已满服,是否预备成婚?”

李路便道:“便想秋后,正欲请师父主持。”

甘草点头道:“你等众师兄弟已皆要成家,莫谷如何?”

李路道:“莫谷事多,不但进货运筹,那日打退来烧店的歹贼,如今还兼守店,过于劳累,身体却不大好。”

云娘抱弄那婴儿走将来,笑道:“如此劳作,正需有个娘子照应。”

李路嘿嘿笑道:“他来信中却提及一位女子。”

云娘淡淡道:“是么?”

李路道:“他道与那女子是兄弟论交,这男女之间哪有甚么兄弟情分。”

云娘不悦道:“何种道理?我和你等不是师兄弟同门情谊么。”

李路笑道:“那姑苏女子可不是同门。”

云娘低头自去逗那婴儿。

三十一、游船

西湖游船上,沙仁宴请几位百草门刚出师的师弟。

这几名少年方出天台山,自然对杭州风貌又奇又爱。

沙仁道:“莫师兄事务繁忙,往常又从不肯出来应酬,便只能由我做东了,粗茶淡饭,诸位师弟莫嫌弃。”

那几名少年已是感激不尽。

沙仁道:“陆六阮风两位师弟来我镇痛堂帮忙,我多少还能有些照应,只是店小委屈二位了。”两人忙站起来谢过。

沙仁道:“封师弟是云娘师姐亲自挑选进众安堂的,自然是优等的。成师弟去的广和堂也要比我这店大,前程皆不错。”

一条花船相交而过,船上姑娘花枝招展招呼沙仁:“遮莫不是小沙老板,今日游湖怎不来照顾奴家生意,莫非忘了奴家。”

沙仁笑道:“晚间便去,莫教坏了几位少年。”

那姑娘喜道:“如此奴家便等你了。”

四名少年看着花船过去,眼睛发直。

沙仁道:“苏杭天堂,只要你等努力,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几名师弟羡慕道:“我等尚不知苦修多少年,才能做到师兄今日这一步。”

沙仁道:“我这算甚么,刘师兄中得武举人,又有泰山撑腰,眼看便能得着官职,那才是风光八面。”

那成师弟摇头道:“刘师兄翩翩俊男,又得师父偏爱,传了他长生不老的仙方。你看我等尊容,哪里能有小姐看得上?还不如师姐妹,能嫁个好人家。”

沙仁笑道:“女子更要容貌了,云娘师姐不单才高,生得又美,众安堂老板才会聘她做媳妇。若长的丑,有才也无用。”

几名师弟笑道:“师兄讲的是,好歹我等男子还可以不靠脸面。不过话说回来,天台的女儿家哪有长得差的,若是能穿着杭州女子的衣裳,只怕比她们更美些。”

沙仁便想起德福堂掌柜的侄女,生死不肯来杭州,只每日看着孩儿,素衣粗裳,象老妈子似的,活活糟蹋那身段容貌。

又该回去看儿子了,沙仁便想,随便也给她买两匹丝绸做衣裳。

前来与沙仁提亲的人家可不少,她若是再执拗,可就要娶别人了,莫怪我狠心。

沙仁生意顺利,便此事让他心中终是耿耿于怀。他生来便不曾见过负心的父亲,母亲无法养育,便将他送与国清寺。

如今若娶旁人,虽说负心人不是自己,然而自己儿子不是无父便是无母,儿子又遭受自己的命运。

沙仁苦楚只能留在自己心里。

赵五退出杭州,那些从江北来的郎中也散了。

沙仁乘机派得郎中,进驻各店,专卖镇痛散丸。不想生意却一般,品种不多,支付郎中的薪水便不上算,幸而他机智,与孙先生商议,代卖平安堂成药,从中抽利,这方持平。

好在沙仁主要经营地产药材。

如今小张老板去了,前来杭州做地产药材的山农药商却多了,只是人虽多,却皆是小本生意,价格下不来,大宗买卖还是沙仁的。

平安堂蒸蒸日上,据称孙先生运筹有术,在苏州扬州江宁一带也日渐扎根。沙仁也看好成药前景,便招两名师弟前来制药,逐步可替代平安堂的成药。平安堂名气响亮,沙仁自然比不过,但名称相似,功效相同,卖的价低些当有人买。

那当年在德福堂的老郎中便从绍兴来到杭州,自然不便称杭州名医了,便改称绍兴名医,专门指点诸位郎中。

这一般郎中读医书,诊脉看病还算在行,做生意可就不会了。

老郎中便指点如何观察病家家境,购药心理,病症缓急,何种人当选细贵药物,何种人便用粗贱药材,何种人当推平安堂成药,何种人可做将来自制成药的主顾,如此种种。

众郎中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果然生意便有起色。

如今泛舟清波,听着四位师弟敬仰,沙仁心情大好。

沙仁饮一杯酒,笑道:“外人只道运筹之术如何神奇,更将孙先生称做奇人,其实运筹人人皆会。”

那成师弟忙道:“这么讲我亦能会?”

沙仁笑道:“倘若此间船沉,诸位又不通水性,一人只得一块木板,岸上人虽多,四周无船,怎生才能到岸?”

封师弟道:“我抱块木头,随水流飘去,总会到岸。”

成师弟道:“这湖中水流缓慢,不知何时方能飘得到岸。我初学泳时,长者教我一术,将衣裤两头扎紧,中间吹气,便成一筏子,可划向岸。”

陆六阮风笑道:“那不成光腚,着岸上人看笑。不若呼救。”

沙仁笑道:“你便呼救,只怕无船,难得有人来救。”

成师弟便道:“师兄如何到岸?”

沙仁笑道:“只需拿块银子,迎着日光晃动,怕不有人纷纷下水来。蛾趋光,人趋利,只需投其所好,使其见利忘害,这便是运筹之术。”

三十二、暗查

平安堂如今好不红火,不单柜台主顾不绝,便从周边州县乡下来的药店采办一日也有五六起。虽只一家店,这生意却比众安堂十数家店相加还大。

前来希望供货的药商自然更多,莫谷一视同仁,看质论价。

这日一位药商拉住莫谷悄悄道:“我行今年所进元胡血参生地量大,老板特许在他人底价之外,提出一成由我自主,情愿与主事共享。”

莫谷道:“甚么话,我岂能私吞。既然便宜,便降一成价。”

那药商道:“不是这般讲。你平安堂所需量大,又是现银付账,所以我情愿让利。但帐上价格却不好变的,不然其他药房便也要我照此价供给。”

莫谷道:“此事容我秉明孙先生。”便入内与孙先生商议。

孙先生踌躇道:“此也有道理,既然人家情愿让你,你拿去便是。”

莫谷道:“我主管药库,便须清廉严明,不然此后如何做事?这让利我个人是坚不取的。”

孙先生道:“平安堂能至今日局面,大家辛苦,不若便作为与大家的奖赏。”

莫谷道:“如此我无异议,只我个人断不要一文。此事我还是避嫌的好。”

孙先生便道:“如此便使金三去。”

金三便去与那药商商议,共三十两银,药商自留十两,所余二十两怎生分派莫谷便不得而知了。

孙四与张十八却心中不满,原本北药皆从他二人手中采购,如今与莫谷交易的不下七八家。二人便在金三面前诋毁莫谷,讲莫谷压价索贿,金三便将情形讲与孙先生。

孙先生笑道:“怎会如此,莫谷若想中饱私囊,甚是方便,他上次不是主动避嫌么?”

金三道:“是不是他故意做作谁又晓得?孙四讲他的红花价便低过某某。”

孙先生道:“四弟果真如此讲?”

金三道:“先生明察秋毫,金三哪能哄你。”

孙先生心中便有些疑虑。又想莫谷负责药库,难免得罪些药商,金三与孙四同门,帮孙四讲话也是自然之事。那沙仁却是莫谷的师弟,倒看看他怎样讲。

地产药材莫谷同样择优而进,沙仁也不能没怨言。但他当年从国情寺逃难,是莫谷恳求掌门人和几位师叔才冒险收留了他,后又介绍他进德福堂。

沙仁却记得恩,便道:“师兄对我一向照顾。”

孙先生心中疑虑更大,唤来徐先生。

徐先生道:“帐务上自然是看不出甚么。其实莫谷人十分勤劳,身兼数职,皆是重要职责,孙先生不在时,他也帮得我许多,不过年轻,有时运筹难免自以为是,霸道些。”

孙先生道:“你是掌柜,怎能让他?”

徐先生委屈道:“我虽是掌柜,但他负责运筹,只受你约束,我管不得。”

孙先生心中便不安宁,安排宋九暗里调查莫谷。

各药店皆来进平安堂的成药,便新买一辆车马送货巡城,宋九便专为孙先生驾车往来徐州,如今只有宋九的话最可靠了。

过得数日,宋九得间便与莫谷闲谈,吹捧几句,请莫谷品评诸人如何。莫谷无心,便品评一番。

宋九来回孙先生的话道:“行里人背地里唤莫谷阴二阳四,唤徐先生阳二阴四,讲莫谷事事插手,才是真正的二当家。”

孙先生道:“这话乱讲了,敢是大家不晓得运筹的事,这运筹自然涉及方方面面。”

宋九道:“我今日与莫谷谈话,他将店众诸人点评一番。讲金三精明有余,才学不足,只是武将之材。”

孙先生点点头。宋九道:“莫谷讲徐先生不通生意,性格懦些。”

孙先生蹙眉道:“话虽不错,徐先生究竟是他上司。”

宋九道:“那莫谷觉得自己又有才学,又通药行生意,是文武全才。”

孙先生冷笑道:“他便无毛病?”

宋九道:“莫谷讲自己毛病在于不会逢迎上司,只认理不认人,不会使手段,自己身兼三职只得一份薪俸,也不会为自己争利益。你听这是讲自己毛病还是夸自己呢。”

孙先生不满:“不是一月加了他三钱银子吗,当面不讲,背后不满,这阳奉阴违便是大毛病。他如何讲你。”

宋九道:“他对着我自然照好的讲,讲我善与人交际,眼界要高,又关心朋友。”

孙先生道:“这却是他有眼光处,你虽说只有一辆车,大小也是做过老板的。”

宋九道:“那莫谷竟然还点评你。”

孙先生不悦:“太狂了,他有甚么资格敢点评我。”

宋九道:“他讲先生有才学,懂生意,只是终究文人脾气,想法总是单纯些,不是商人性情,对药行不熟,耳根又软,他想做什么先生一定照办。”

孙先生大怒:“小子狂妄。今后不许他再谈甚么运筹。”

宋九犹道:“莫谷还道同住店中,晚间值夜,两位先生的那点癖好清楚得很。”

三十三、讨帐

徐先生此刻坐在一家商号里饮茶,一旁是莫谷,那商号掌柜主事皆在座。

莫谷道:“请掌柜便唤陈五出来。”

那掌柜道:“陈五外出苏州,暂不回来。”

莫谷道:“掌柜既然在,便请掌柜付账。”

掌柜道:“区区二十来两帐,值得平安堂掌柜主事来讨。只今日手头不大便当。”

莫谷道:“掌柜休要推三阻四,莫不成有心病?”

十数日前,青山商行到平安堂来进一批交泰丸,采办陈五道一时急需,货送到付账。原本是宋九所辖之事,宋九精明,熟悉杭州路道,晓得那里蹊跷,便不肯送。

自那日孙先生听了宋九言语,寻来莫谷责备一番。那宋九传话虚中有实、断章取义,却教莫谷本一番好意,却无处申辩。自此孙先生便不再信任莫谷。

扬州平安堂分店开张,孙先生使金三去任掌柜,便着宋九在杭州作柜台主事。

那陈五便冷嘲热讽:“偌大的平安堂,居然连区区二十两的生意也不敢做。”

宋九嘿嘿笑道:“我这里柜台货少,你若要货去寻药库莫主事。”

莫谷道:“生意终究要做。”孙先生去了扬州,徐先生不置可否。

陈五道:“此处有我一张当票,可作抵押。”

徐先生看那当票,注明玉瓶一只,原价五十两,当银十两,十日内日息三分,十日后按三十两计当,过得二十日便是死当。徐先生便收下当票。

不想三日陈五未曾来换当票。莫谷心道不好,便到当铺来寻问,这当铺虽认下当票,却要陈五亲自来取,讲此乃与陈五定好的规矩,立字为据。

徐先生便与莫谷寻到这青山商行,看所租的门面尚可,货物往来南北,便放下些心来。

那掌柜便道:“徐掌柜若不放心,不妨将我货物拿去相抵。我此处有上好的绍兴美酒,一瓶便值一两银子。一坛三十斤,足抵货款。”

莫谷道:“甚么酒,居然这等价,便新丰兰陵杜康葡萄也无此价。”

掌柜拿一瓶开了封泥的酒,倒得一杯与徐先生。

徐先生品尝一口道:“果然好酒。”便与掌柜论起酒经。

莫谷依然要帐,道:“我药房要酒何用?再道这价格着实不敢领受。”

掌柜不悦道:“主事居然如此轻看我青山商行。”取来纸笔,立下字据,十日内付账,过的十日,加付五两。

莫谷皱眉道:“难道偌大生意便无现银?”

掌柜从怀中取出五两银子道:“既然主事一再相催,这五两便先拿去。象我这等掌柜,出门身上还少得几两银子?忒看人轻些。”

莫谷心道:“这交泰丸不过黄连与肉桂心所制,成本尚不足五两。是我主张售货与此,总需先讨些银子回去。”便伸手接来。

徐先生笑道:“莫主事多心了。掌柜一时手头不便,怎好拿人家的零用钱。”从莫谷手中取回交与掌柜,笑道:“男人出门怎可没点银子,何况是掌柜身份。”

掌柜笑道:“徐先生却晓得男人需用。”

徐先生便将当票交还,取了借据。

莫谷从座上长身站起,一旁青山商行的几位主事不自觉一抖。

莫谷好生奇怪,看那几人皆不肯拿眼光对视来,便告辞时,几人也是含含糊糊。

不想过得十日,再去讨债,却是人去屋空。

莫谷觉得蹊跷,仔细想来,那几人的身形却与烧店的歹徒有几份相似。

徐先生这也晓得上了当,便责备莫谷主张售货,这二十两银子便要莫谷归还。

莫谷心道:“当票是你收下,我欲要五两银子是你不要,不然本钱便回来了。”心等孙先生回来解决。

不想孙先生事忙,只听了徐先生之言,回信便要莫谷偿还。

莫谷哪里有银子还。他一向清廉,不曾贪的一文,只每月八钱银子薪俸,留不下多少。

徐先生便扣下莫谷当月的薪俸。

莫谷本来便白日辛苦,夜间守店,身体早已劳乏,如今更遭一气。当夜愁闷无可排遣,心力交瘁,只觉胸口一涌,便咳出一大碗鲜血来。次日挣扎起来,依旧咯血,几名伙计望见,寻郎中相看,竟道是肺痨之疾。

徐先生与宋九更加容不得,莫谷只得辞了工,空手出得平安堂。

行到钱塘江边,望着江水东去,无限感慨。心潮一动,便是咯血不休,莫谷便任鲜血随江水东流而去。

三十四、送别

钱塘江边钱塘郡亭,秋雨如丝,似下似停,云娘雇的一辆马车。

此刻莫谷血气翻涌,不敢直对云娘。

云娘叹道:“我晓得你心中委屈,只现下万事莫想,安心养病,何苦来糟蹋身子。”

莫谷点点头。

云娘道:“人生一世,多少事由得自己。何须如此要强?”

莫谷黯然道:“我只今痨病缠身,还不知能拖的三年两载,还能要强甚么。”

云娘道:“山中最宜养生,安心养得一年半载也便好了,至于将来,还怕没得前程?大不过众安堂还少得你位置。你便肯三年不来见我!”眼泪盈盈,“究竟我何处得罪你也?”

莫谷道:“我并非有意不去望你,只无事不登三宝殿。”

云娘道:“便不谈曾共患难,只同门多年情份,也值不得你大驾光临?”

莫谷又要咳嗽,强忍住了,嘴角渗血。

云娘忙道:“你看我,怎生又惹你,再不谈也。”取手帕来为莫谷拭血。

莫谷轻轻推开:“男女有别,不敢劳动。”自行拭去。

云娘气苦,将泪水止了,打发马车上路。小坐片刻,正要回城,有一少年书生匆匆而来作个揖道:“敢问此处可是郡亭?”

云娘心道:“莫非你书生不识字?无事搭讪。”

一旁女婢道:“正是。”

那书生四下张望:“怎不见人?敢问姐姐可见有人离去。”

女婢道:“书生问得甚么人?”

云娘嫌女婢多口,扫她一眼,却见那书生身形清瘦,声音又细,便是个女子,笑道:“姑娘请坐。”

那书生吃惊道:“夫人何以识得在下身份。”

云娘笑道:“一望便知。”那姑娘便红了脸。

云娘听她苏州口音,心中一动,笑道:“姑娘莫非来送莫谷?”

那姑娘便是杜君娘,望着云娘,心中怦怦乱跳,颤声道:“姐姐是莫兄的……”

云娘抿嘴笑道:“我是他同门。”

君娘也轻轻一笑,道:“莫兄尚未到来?”

云娘道:“已离去了。”

君娘一下子站起来,此刻秋雨渐浓,甚么也望不见了。回头急问云娘道:“夫人,莫兄状况如何?”

云娘黯然摇头。

君娘颤声道:“果然是肺痨?”

云娘道:“大约便是。他动了怒气,肝火乘肺,再加虚火上炎,病征与肺痨无异。”

君娘流泪道:“才道将莫兄接去苏州,央唐掌柜请名医相治。如今怎生是好?”

云娘道:“此病唯需静养。天台清静,最是宜人,便让他安心静养,莫去相扰吧。”

君娘叹口气:“如此便音讯亦不通也。”

云娘道:“我这里常有采办进山,姑娘若需消息,便往众安堂寻我云娘便是。”

君娘叹口气点头道:“原来你便是云娘姐姐。在下杜宇,小名君娘。”

云娘微笑道:“莫谷还曾提及我?”

君娘道:“君娘一向自认男儿,莫兄曾道同门中便姐姐不让须眉。君娘便心道姐姐却和君娘一般喜作男儿状,哪知却是位风姿绰约的美人。”

云娘笑道:“甚么美人,左右不过平凡女子。”对君娘道,“姑娘果然便名杜宇?莫不是杜鹃。”

君娘脸红道:“姐姐果真好生厉害。杜宇是我读书交友之大名,杜宇便是杜鹃。往常内外走动,双名各用,多少人以为是龙凤双胞,便只姐姐与莫兄慧眼。”

男女骨格大异,云娘习得针灸之术,自然看得清晰。云娘便问道:“姑娘何时得的音讯,赶来杭州?”

君娘道:“久未得莫兄书信。苏州亦有平安堂分号,得知变故,宝通行唐掌柜着伙计与我来请莫兄。到得平安堂,问不得消息,只好与伙计分头寻各药店问讯,还是众安堂一小伙计晓得,忙忙赶来,不想还是迟了。”

云娘道:“也只封师弟晓得,难为你找得着。不过到得苏州,只怕还要劳心,却不如回天台。”

君娘悠然向往:“想来那天台山也是神仙之地,不然何以出得莫兄和姐姐这等人物。”

云娘笑道:“这话却也不错,天台果然便是地灵人杰。只我便是杭州城人,进山学艺,所以只是个平凡女子。”

君娘笑道:“莫兄曾道总是讲不过姐姐,今日领教了。”

云娘淡淡道:“原以为莫谷最讲求男女之别,想不到却对你讲这等话,可见心中格外看重。”

君娘道:“莫兄将君娘视为兄弟,没甚么男女之别。”

云娘笑道:“是妹妹吧。”

君娘皱眉道:“这又有甚么不同?”起身站立,便觉脚底生疼,走了半城路,此刻方觉得。

三十五、索债

钱塘酒楼,赵五又坐在当初的位置,冷笑道:“我赵五又回来了。”

两侧原先药商会的药店掌柜们,有的毕恭毕敬,有的低头不语,看面目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却是或青或白。

赵五道:“落井下石嘛,人之常情,哈哈。”

有的掌柜便道:“赵捕头,小人也实在是无奈啊。主顾们在店前闹事,小人店小利薄,实在经不起,哪晓得是平安堂运筹的计策啊。”

多人附和道:“正是。”

赵五拿手指敲着桌子,心下盘算:“商场如战场,原本便是尔虞我诈,各尽手段。这些人与我赵五非亲非故,顾着自家利害,自然是顺风草,今后还是我赵五的跟屁虫。唯有孙四张十八金三不念同门之谊,最是可恶,同做北药,这才是敌人。”他赵五面子折在平安堂手里,平安堂自然不会放过。

众掌柜心随着他手指上下蓬蓬得跳。

良久,赵五道声好。众掌柜忙看向他。

赵五道:“算了。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你等不是有心害我,我赵五不是个没心胸的人,我便放你等一马。”

众人道:“赵捕头宽宏大量。”

赵五便道:“小沙掌柜来也未来?”这小子背后插刀,不能放过。

站起来的却是镇痛堂的阮风,道:“沙掌柜不巧去拜会刘大人了,便派在下来。”

赵五怒道:“他居然敢不来?究竟是甚么刘大人,倒要领教。”

阮风得意道:“便是沙掌柜与在下的师兄,新任钱塘县尉刘寄奴大人。”

赵五登时语塞,心道:“这小子真正滑溜,我却忘记他与刘寄奴这层关系,如今拿他却难办了。”

赵五便道:“我如今已退出商界,为国效力,便不能记着从前的恩怨,挟私害公。”话锋一转,“不过,听闻平安堂欺行霸市,所作所为有违国法处,你等可知晓?”

众掌柜明知他要找平安堂的麻烦,却不敢乱附和,这万一弄不好,诬陷之罪可吃不消。

赵五自然明白,便道:“平安堂车马巡城,喧哗市集,有不轨之意。经本捕头查实,孙四张十八与武宁乱军往来过密,其与平安堂往来货物许多便是为武宁叛军筹集银两。不知诸位可有与他二人往来的?”

武宁军镇所便在徐州,这年军乱,赶走了节度使,刚刚平复了。

众掌柜打一寒战,这顶帽子太大了,哪个敢戴,异口同声道:“没有。”

赵五道:“如此便好。”又道:“这平安堂难免有销赃嫌疑。诸位好自为之。”狂笑中去了。

众掌柜低声议论道:“赵五分明便是回来寻事的。如何是好?”

有人道:“他不过一名捕头,真敢这样罗织罪名,铲了平安堂?”

另一人摇头道:“平安堂根基在徐州,赵五难不成还能动得了。”

其他人道:“他便动不得平安堂,总动得你我,何必这样不识相,暂时与平安堂断了生意便是了。”

便有人道:“平安堂若倒了招牌,对我等又无坏处。”

众掌柜抱了观望之心。

果然赵五带人截扣了平安堂的车马,依据便是“喧哗市集,煽动人心,图谋不轨。”又借口搜查平安堂柜台库房,一连数日,虽然早知最终是查无实证,但已赶跑了大半的病家,也再无药房进平安堂的成药了。

徐先生眼见那捕快中却有认识的两人,便是当初诈骗交泰丸的青山商行中的两名主事。

平安堂在杭州元气大伤,原本靠此地盈利,来贴补江宁扬州等处新开的店,如今只有撤掉江宁扬州的分店。

孙先生眼见回天无力,便收山罢手,去写传奇小说。

平安堂留在杭州的局面却由宋九负责,他送孙先生往来徐州,与平安堂老板的车夫处得火热。孙先生收山,亦推荐宋九,平安堂便命宋九为杭州掌柜,徐先生只得做帐房主事,反成了宋九的属下。

赵五恶气却未出净,过得数日便来平安堂滋扰。

宋九忙迎进去,陪着好话道:“赵大人,平安堂过去多有得罪您老处,可我宋九却不曾得罪。如今这平安堂便不同往日,不但不是您老的仇家,却是您老的家了。”

赵五冷笑道:“宋掌柜可是会讲好话。”

宋九道:“赵大人莫非忘了,此间尚有你的二成股,正要分取花红。”取来二十两银子,“近日生意不佳,还请老板见谅。”

赵五只愣得一下,便接来银子笑道:“生意运程总有起伏,宋掌柜无须着急。”

三十六、养病

天台山中柳泌炼丹的山洞。

莫谷盘膝练功,气运周天。

自回天台,莫谷便到这山洞来静养。李路鼓捣药方果然有效,一剂下去便止了血。山间空气清新,风景秀美,莫谷心情好很多,便觉心中有所依靠。

自此夜夜伴着虫鸣入睡,日间沿山路漫步采撷药草,每三日等李路上来送些饭菜,偶尔也有小师弟们来此采药,莫谷觉得日子过得飞快。

不觉过得三个月,已然入冬,山间虽不寒冷,李路却催他下山。莫谷晓得李路与银娘成婚,这方下山到镇上一行,不过两日又回。

此时身体已然大好,除却不敢上下悬崖,跑步弹跳已与常人无异,静下来便练习内功,晓得伤了肺,手太阴肺经便练得更多些。

这日李路上得山来,看莫谷练功,叹口气默不作声。

莫谷收了功,笑道:“新婚燕尔,叹甚么气。”

李路笑道:“何曾叹气。”

莫谷道:“我如今功力大进,怎会听不见。”指一指洞壁的药方,“我如今已摸到最高处,再练一年,我便能写字到洞顶。”

李路笑道:“既如此你便好好练,正待你出山做侠客。”

莫谷道:“果然有事。”

李路道:“虽然有事,却也不急在此时。你此病需静养两年。”

莫谷道:“你看我如今还须两年么,再有三月我便生龙活虎,更胜往日。”

李路道:“如此我可告诉你事情,只不许动怒。”

莫谷笑道:“我这蘑菇性怎会轻易动怒?”

李路道:“正是轻易不怒,你这一怒,更加骇人。”

莫谷道:“我答应你不动气便是。”

李路便将刘寄奴做钱塘县尉,用赵五做捕头,将平安堂整垮的情形道来。

莫谷道:“我动甚么怒,早知刘寄奴和赵五沆瀣一气,整垮平安堂与我无干。却要设法整治赵五才是。”

李路道:“且不着急,山人自有妙计。如此如此,你且安心静养。”

莫谷道声好。

李路看莫谷气色颇佳,便道:“有两封书信与你,怕乱你心境,放置了数日。”

莫谷笑道:“甚么书信,乱我心境?”

李路便取一封书信,是云娘寄来,递与莫谷,嘿嘿发笑。

莫谷拆封,是云娘讲遇见君娘之事,便好笑道:“甚么乱我心境,凭空作怪。”

李路道:“此言可是云娘讲的。”

莫谷便道:“云娘也是这般无聊。”

李路嘿嘿笑道:“你与云娘的事,天晓得。”

莫谷道:“怎生你便认定我与云娘有甚么事。”

李路道:“不但我如此看,便银娘也如此看。你与云娘始终别扭,定有心病。”

莫谷笑道:“我若不以实相告,究不知你夫妻将我做何处想。”

李路、刘寄奴、银娘、云娘、莫谷同年入得百草门,先后相差数月。李路刘寄奴年岁大些,入门又早,便是师兄,银娘年岁小,是师叔之女,便是师妹,别无异议。

云娘与莫谷先后入门,相差不过几日,云娘先入门,偏莫谷年纪大几天。二人当时尚不足十岁,玩在一起,谁也不肯让,云娘要做师姐,莫谷要做师兄,打打闹闹,却也两小无猜。

渐渐年岁长大,云娘先懂人事,晓得男女有别,疏离了些。刘寄奴渐长得英俊,云娘也出落得秀丽,二人容貌般配,刘寄奴便有意讨好靠近。

不想云娘到了十四岁,家中为她定了亲,便是众安堂的小东家。刘寄奴晓得无望,转去追求金娘。

云娘总有些失落,一日不开心跑远崴了脚,被莫谷遇见,安慰几句。天色晚了,是莫谷背她回来,途中遇狼,二人相依直到狼走开,自此便有些心里怪怪的。

莫谷也晓得不是男女情事,却也说不清楚,总之云娘在他心中便与别的师兄妹不同。年岁渐长,二人更不知如何相处。

莫谷自然要省去相依一节。

李路笑道:“照如此讲,却不是情意是甚么。”

莫谷摇头笑道:“确实不曾照彼处想,只觉得像是相互的影子,看得见摸不着。”

李路笑道:“一对痴人。”

莫谷道:“还有一封信呢?”却是君娘托云娘寄来:

一载已过,不得兄书。惊闻有变,然不及相见。知兄病甚,不应相扰,奈何此刻方寸已乱。扬州李家来聘,本是世家子,家父欣允,今日来人下定,方悟女子终为女子。自省其身,方悟其理,于今便欲为君妹而不得,恨甚。诗书之家,不敢逾礼,向日之心,深藏古井。望兄莫以愚人为念,静心安养,早结淑媛。自此天涯永隔,弟字。

莫谷心头一痛,便又咳血。

三十七、劫船

赵五这日请几位朋友行事。

那几人便是青山商行的掌柜主事,实则专在苏杭运河中劫财的水寇。

苏州向北,运河是漕帮的天下,这几人往常只敢在嘉兴一带小偷小摸,并不敢做甚大案,更不敢越苏州一步。

当年受赵五相邀,这几人凿沉了孙四的两条货船,便得蛰伏多日,这才做些骗人的勾当。

今日赵五却要几人做点大事。平安堂衰落,孙四张十八便不来杭州,赵五那肯就此放手,便要在江北动手。

几人心中忐忑,赵五鼓气道:“我等又非抢劫,只是杀人毁货,事后又无赃物,真正神不知鬼不觉。”

人为财死,既得了赵五银子,那些贼便胆壮些。便有一贼道:“怕怎的,我等便着二人做捕快,押两个犯囚,到时也将来杀却丢在船上,只道逃脱的犯囚劫财。”

一贼道:“只是逃脱犯囚,也要吃罪。”

赵五恶狠狠点头道:“此事好办,最多是个失职之过。上面有刘大人罩着,也有万全的退路。便须下手狠些,干净利落。”这“心黑手辣”乃是出人头地的诀窍之中最最要紧的,可不能传与刘寄奴。刘寄奴其他招数已经是青出于蓝,再要晓得这招,今后自己便成这小子的案上鱼肉了。

那掌柜道:“此事亦需运筹得仔细,不容有失。”

众贼便将细节安排停当。

这批贼人便置一条船,扮做船夫,待得派有押解犯囚上东都时,便开船向北。

张十八在扬州置有家业,孙四偶尔来此,众贼早在扬州潜伏探子,打探明白。

张十八与孙四三条货船离开扬州,众贼悄悄跟上,此日晚间便停泊山阳。

众贼中夜悄悄潜上商船,摸着人头便砍,再将两名犯囚杀死抛在船上,将火点着货物,便借水遁去,待得临船岸上人发见,早已驾船去得远了。

众贼回到杭州,便报走失犯囚,两名捕快依律问罪,杖脊流一千里从军。

按理自然流往荒蛮之地,赵五上下打点,便向北流,去往汴州,到了汴州城宣武军营,两贼便直接升做了小校。

孙四张十八那夜往山阳城中狭斜柳巷去了,躲得一劫。次日起得迟,赶到江边,才知船毁人亡,二人报官去,却因报得迟了,其他货船皆拔锚走去,见证人也无。

三条船上烧得只剩下焦木焦尸,散落河中,无从追查。只多出两具焦尸,查与杭州走失犯囚相合,地方便道“走失犯囚,掠夺货船,搏斗中人船俱毁”,结案了事。

孙四张十八虽猜得赵五行事,却也无可奈何。

过得一月,赵五晓得孙四张十八未死,寻众贼大骂一场。

掌柜道:“人算不及天算,那晓得二人外出,这城中却行不得事。”

赵五便要再来,众贼却不肯。

那掌柜道:“如今打草惊蛇,哪里还有机会下手?”

赵五道:“你等收我银两,便该成事,如今事情未成,退还银两。”

掌柜嘿嘿笑道:“赵大人与我等同在一条船上,莫不成想凿破这条船。”

赵五也无法。

那掌柜道:“一次行事,只道是犯囚打劫,再朝二人下手,摆明是仇家寻衅,赵大人岂不是引火烧身?如此也是为大人着想。”

赵五也醒悟过来,忙道:“兄台不愧是老江湖。受教受教。”

那贼分得银子,便分头吃喝嫖赌去。不防露财招祸,却被人盯上了。

杭州城中有一帮惯偷,专朝外地人下手,大户人家他还不动,只寻中小游商和来钱不明的人。这些人失了财物,游商本无根基,报官也是遥遥无期,中间的使费比被盗的只怕还多些。至于来钱不明的,更加不敢声张,摆明了这便是黑吃黑。如此行事,自是万全之策,十多年来,竟未失手。

那帮主却体面风光,开着一家客栈,却是守法规矩,从不在店中做事,迎南送北,信誉良好。

不合那水贼陈五在此吃喝,露了财物。

那帮主眼睛明亮,暗中盯梢,晓得这是一伙嘉兴水寇,便纠集人手,趁夜围了小船,抢夺财物。

那伙贼有些功夫,尤其水下功夫好,两下里打了一场,这帮偷儿虽夺了些银子,却被伤了多人。

那掌柜却还不肯忍气,仗着有赵五在,竟来报官。

赵五顺藤摸瓜,便将那帮主揪出,一举荡平惯偷老巢。

杭州城百姓纷纷称道。赵五便算立了一场大功,俨然间便成了杭州名捕。

三十八、登门

刘寄奴府中,今日来得两位令他头痛的客人。

其一自然便是李路,正色道:“金娘病情沉重,这方带她来到杭州诊治,便请你前去相见。”

刘寄奴道:“我与她已无关联,公务繁忙,便免了,只烦请代我向她问安。”

一旁却是莫谷,道:“金娘心病因你而起,如今郎中讲只有见到你方有康复之望。”

刘寄奴四下顾盼,见无婢仆在场,低声道:“我非不欲见金娘,只如今已有妻子。万一金娘发狂,纠缠于我,这怎吃得消。”[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李路冷笑道:“金娘若能康复,自然晓得你负心薄幸,怎会‘纠缠’你?”

刘寄奴脸色尴尬。

莫谷道:“金娘如此痴心,你竟无动于衷么?只是请你助金娘康复,又非来寻你负责。你便不念旧情,也该有同门之谊,难不成见死不救?”

刘寄奴沉默无言。

李路嘿嘿笑道:“罢了。既然刘大人连百草门也不认,那便不勉强了。在下有公案要报,刘大人可接?”

刘寄奴道:“甚么公案?”

李路道:“便是当年家岳被骗自尽一案。”

刘寄奴道:“事发多年,又在天台。怎来向钱塘报案,委实难接。”

李路道:“被告赵五如今便在钱塘县。”

刘寄奴心乱如麻,李路莫谷今日来重提旧事,是逼他与赵五决裂。赵五根基深厚,又与岳父交好,倘若岳父追查下来,晓得自己是为了旧日情人与赵五翻脸,发了雷霆之怒,自己如今这如花前程是没了,说不得小命也会折进去。

刘寄奴便打定主意不接,大不了与百草门断绝关系,如今自己是官,还怕几个山野小民?再讲出身江湖百草门,本来便不光彩,刘寄奴原本在同僚前便隐讳了这出身。

李路早看穿他心思,嘿嘿笑道:“听闻刘大人会配制长生不老药?只不知这药方从何而来?”

刘寄奴便道:“自然是我自己开的。”

李路嘿嘿笑道:“只怕是山洞里抄的。”

刘寄奴腾的起身,随即坐下,冷笑道:“是又如何?”那洞壁药方已被他刮去,世间独我一份,还怕你不成?

李路嘿嘿笑道:“莫怕,无人与你争宠。你可知这药方是何人所开?”

刘寄奴冷笑道:“便是昔日天台刺史柳泌,又如何?”

李路道:“你可知柳泌是何人?”

刘寄奴道:“天台方士,曾在长安兴唐观炼丹,谁人不晓?”

李路摇头道:“你只知其一,那柳泌原本是我等的师伯,因沉湎长生不老药,被赶出了百草门。”

刘寄奴道:“又如何?”心道将我赶出百草门?我还要自己走呢。

李路嘿嘿笑道:“你可知柳泌如何死的?”

莫谷道:“宪宗服用柳泌的仙丹暴毙,穆宗便将柳泌杖杀。”

刘寄奴浑身冷汗渗出。此事一经揭发,自己必死无疑了。

李路笑道:“你与赵五合流,亦由得你。告辞了。”

刘寄奴忙道:“且慢。两位师弟留步,仔细商议。”心中翻覆不已,强自镇静,道:“两位师弟,我离开天台,敷衍赵五,考取武举,本来便是为得报仇。只是花师叔乃是自尽而死,苦无证据。唉。”

李路嘿嘿笑道:“倘若有了证据,你便会惩治赵五。”

刘寄奴心道:“哪来的证据?证据不足,便不能怪我。”便道:“只要证据确凿,自然秉公执法。”

李路道声好:“二花堂沉冤已过四年,证据难寻。如今只告赵五欺行霸市,横行不法,如今更仗身份索取贿赂,各药店掌柜怨声载道。”

刘寄奴摇头道:“我也听闻赵五得了平安堂与多家药店的二成股红,只那些药店自愿让出,我又能奈赵五何?”

李路道:“赵五更勾结水匪,火烧平安堂,却被莫谷与狄大打退。”

刘寄奴吃惊道:“果有此事,可有人证物证?”

李路道:“未能烧成,却无物证。那些水匪又曾扮作商人,骗取平安堂药品,却让莫谷受了牵连。赵五更使水匪到山阳去杀孙四张十八,杀人焚船。”

刘寄奴不信道:“果真如此么?你等怎生知晓?”

李路道:“可巧来杭州,莫谷撞见骗他的陈五,便擒住了。原本只想告他诈骗,不想这小子怕死,只提到‘烧店’,他便全供了出来。却让我二人好生吃惊。刘大人,不但你的杭州名捕,只派去走失犯囚的两名捕快也是水匪,你却领的好属下。”

刘寄奴道:“陈五何在?”

李路嘿嘿笑道:“便由银娘看着,已探明匪巢,只不想打草惊蛇,却送你一桩功劳。只现今金娘亦在彼处,刘大人见与不见?”

三十九、捉贼

“少年风流神仙友,平生最爱花前柳。青钱十万兰陵酒,黄昏半醉狭斜走。纵他黄金千百斗,也不换这偷香窃玉手。”

一名游方郎中手摇铃铛,沿着小巷高唱:“可怜老大惊回首,身有暗处难出口。”

旁边小门开处,一位老妇笑骂道:“作死的郎中,你这般大呼小叫,让我如何做生意?”

那郎中道:“你自做生意,我自看病,与你无碍。”

老妇道:“你果真看得暗疾?”

那郎中便唱道:“天上桃花地上梅,莫向三秋柳岸栽。西风催,休徘徊,只待郎中回春来。”

老妇道:“快休唱也,此间姑娘有请。”

那郎中便入内看病。

出得一门,又入一户,沿街巷行医。

行至一户,却是一位男子求医。郎中开得药方,那男子看过:“看药物却也还对症。”付了诊金。

那郎中却不走,笑道:“我看这位公子面色灰败,只怕是有血光之灾。”

那男子怒道:“你又非卜卦者,休的胡言。”

那郎中道:“阴阳岐黄本一道,五行八卦自相通。讲得好,随你付与,讲得不好,任你打骂。”

那男子便道:“你姑且讲一讲来。”

那郎中便道:“你额角峥嵘,乃是富贵之相,只是如今受困于小人,如虎落平阳,龙困浅水。如能过得此劫,前程不可限量。若过不得……”

那男子点头道:“果然有理。先生可知我能否安度此劫?”

那郎中道:“单看面相却难,公子不妨将生辰报来,容我一算。”

那男子便道:“某年某月某日某时。”

那郎中仔细算过,笑道:“此劫大凶,只怕公子是过不去了。”

那男子跳起身来,怒道:“好个无礼的郎中。”迎头便打。

那郎中侧身避开,嘿嘿笑道:“郎中算得再准不过,你此劫正应在今日。赵五,你走不脱了。”

那男子果然便是赵五,被喝破身分,杀心顿起,一扭身,就桌边提起一把钢刀,便即砍来。

那郎中左躲右闪。赵五刀刀落空,喝道:“好郎中,报上名来。”

那郎中笑道:“天台百草门下弟子,二花堂花掌柜女婿,毒郎中李路是也。”

赵五道:“好,原来是来寻仇的,且到地下与你岳父见面去吧。”

李路嘿嘿笑道:“只恐还须等个七八十年,你却快些,至多便在秋后。”

那日刘寄奴带人与莫谷李路一道,围了众水寇的巢穴。

莫谷养得大半年病,虽道又曾咳血,但其后收拾心境,练功不掇,如今功夫更胜往昔。众贼招架不得,拼命外逃,偏生李路促狭,只拿些蝎子草粉候着招呼。

刘寄奴心道:“我总是武举人出身,不显露两手,不足服众。”便亲自上阵,专照那匪首来打。

那匪首自然不是对手,三拳两脚便吃刘寄奴擒住。众捕快心悦诚服:“县尉大人好身手,擒贼擒王好韬略。”

虽然事先严令封锁消息,还是有人递话与了赵五。赵五仓皇出逃,已经出不得城门,这城门兵士哪个不认识他,混不出去。

赵五便躲向一相好的家中,只待风头过去,回到汴州,到时与刘寄奴小子谁胜谁败却难说得紧。

偌大杭州,挨门挨户搜索不易,那些捕快曾是赵五手下,多得了好处的,谁肯尽心盘查。

偏生李路诡计多,打听得赵五生辰相貌口音嗜好等状,便扮作游方郎中,专治花柳之病,诱赵五现身。

赵五此刻已是拼得一命,将刀猛砍。

李路笑道:“出力砍不打紧,仔细自己手掌。”

赵五大怒,忽觉手掌奇痒,把刀不住,弃刀看时,只见掌心乌黑,又痒又麻,分明中了毒。

赵五骂道:“好个卑鄙的郎中,居然使毒。”

李路嘿嘿笑道:“方才已报上小号毒郎中也。”开窗呼哨一声,远处莫谷与捕快赶将来。

赵五急忙要越窗而逃,李路笑道:“但逃去无妨,只过不得今日。认罪伏法,说不得还活到秋后。”

赵五便跪地求饶:“好郎中,我与花老板实无冤仇,一般为人所骗。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也,定有厚报。”

李路笑道:“鬼话骗不得你李爷爷,你百药门弟子,岂有不识天麻之理?你李爷爷不是刘寄奴,甚么荣华富贵,不在眼里。果然老实认罪,还可与你解毒。”

赵五咬牙切齿,却被痒的成了呲牙咧嘴。

李路取椅子坐定,笑道:“听闻你百药门遍及天下,道行定然比我小小百草门厉害,你大可自行解毒,千万别老实认罪。”

四十、换代

金三与多位掌柜共座。

金三道:“如今赵五认罪,杭州药行再无霸王,金三愿与众位掌柜共利共荣。”

一位掌柜道:“金主事,我等看你面子,已经做起了平安堂的成药。好容易有些回头客,你却要做别家的,却有些难。”

扬州平安堂撤销,金三无处可去,回到杭州,便在宋九处又做起主事,却是柜台仓库一人担当。

当初扬州撤时,余留的成药不少,退回货仓。只时间长些,金三便低价取了,转手与几位药店掌柜,较之平安堂自己价低一成上柜卖,着实抢去平安堂不少生意。

如今金三不知从何处购得一批别家的成药,要进各店。

眼见各店为难,金三道:“诸位掌柜,金三做生意历来公平,断无损人利己招数,不但供价低,还要派郎中为各店驱使。此外我愿每月交与各店五钱银子,以为郎中占位费用。”

众掌柜一阵私语:“每月五钱,这却不错。他自己派郎中来做生意,店中又得利差,又得现银,何乐不为?”

“金主事聪明人,自然不会做亏本买卖。倘若他自己开店,赁一处好门面只怕一月十两也做不得多少生意。”

“那是自然,我等老店皆开了二十年朝上,全是大店,老主顾多。”

“这样讲却便宜了那小沙掌柜,在我店派了数月郎中,赶明日也向他收取费用。”

众安堂总店来的是李主事,便道:“我百年老店也是五钱打发?”

金三便赶来道:“哪里哪里,众安堂总店自然不同,八钱如何?”悄悄将五两银子塞与。

李主事道:“八钱却也公平。”

众掌柜点头道:“金主事何等精明。”

李主事笑道:“金主事离了平安堂,自立门户,便成金老板了。”

自此众掌柜便改了口。

金三所选的成药却与平安堂的大同小异,如此平安堂更是入不敷出,难以为继。

宋九只得向金三问计,金三便劝他干脆关了平安堂,将成药进得各店代卖。

平安堂成药究竟有得名气,各店却也愿进,只每店向宋九收取三两银子,名为上柜费。宋九便买了几辆车马,亲自带着往来杭州与徐州之间,载人运药,两不耽误。

从前一辆车马,孙先生便称其做过老板,如今有了车队,则更加是老板了。

只徐先生没处可去,大小做过掌柜,再回乡下教私塾却是不肯了。做过一场大店掌柜,总还挣得一些银子,眼见如今药店却好熟悉了,便在原先平安堂不远处盘得一间小门面,聘了先前两名小伙计,做起了生药。

杭州城药行一下子便多出三位老板。

药商会自赵五倒后,无人负责,许久不开会,早已名存实亡。

沙仁便有意恢复,联络各掌柜道:“行有行规,有个商会终究不差。”

众掌柜却不热心,道:“赵五去了,莫非再得一个霸王不成?”

沙仁道:“非也。赵五是行商,与我等利益原不相同,只今唯请各药店入会,今后便可共进退也。”

众掌柜道:“小沙掌柜欲为会长乎?”

沙仁道:“在下何德何能,怎会觊觎此位,只想推荐一人来。”

众掌柜道:“还有何人?”

沙仁道:“县尉大人本是我行中人,如今扳倒赵五,对诸位恩莫大焉。诸位何不恳请大人出任会长,经常相聚,今后也好有个官家靠山。想大人清正,又不会索取好处,只是大家自愿感激,给他一个名誉罢了。三年任满,大人一定高升别处,怎会在意这里的蝇头小利,只怕到时诸位想寻个靠山还没那么便当。”

众掌柜道:“好便好,只怕大人未必便肯。”

沙仁道:“在下好歹也是大人的师弟,只有毛遂自荐,去劝请大人了。”

金娘那日见得刘寄奴来,晓得他要抓赵五报仇,病当时便好得大半。其后没数日便大好了,总道刘寄奴为她舍身报仇,情愿要嫁去为妾。

她是大姐,银娘李路无从相劝,更管不得。

刘寄奴家有富贵妻子,哪敢作主?又不敢得罪李路莫古,唯恐长生不老药方事泄,便不敢拒绝。左右为难,只道回家与妻子商议。

金娘有了指望,便欣欣然回天台好生养病。

沙仁为着当日一言不慎,激疯了金娘,心下不安。倘若金娘果真嫁了刘寄奴,说不得哪日想起自己来,可要糟糕。

沙仁便想借此机会,将药商会长的名誉献与刘寄奴。

四十一、缴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