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九州河山皆华夏》》 · 春天的胡杨林 · 2026-07-25
《九州河山皆华夏》全集
作者:春天的胡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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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交错的时空
南明弘光元年(公元1645年)五月初四晚,南直隶池州府,铜陵。
明军的营帐一眼望不到边,火红色军旗在阵阵夜风中猎猎作响。军营中,一队队巡逻的士兵持着灯笼在警惕地来回穿梭。几个专门收集伤员的大军帐里,不时传出哀嚎,使得当前的气氛更显沉重。
靠近大营西北角的一顶军帐,一位身着甲胄的青年军官掀开布帘走了出来,又向前走了几步之后便静静地在帐前的空地中站住,紧闭着双眼,任凭裹着丝丝雨滴的寒风打在自己脸上。良久,他就那么一直默默地矗立着,没人能猜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只是看到那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上,分明交织着兴奋、惶恐。
天气似乎要继续恶化,随着空中一道闪电疾驰而过,远处响起了一连串闷雷。
“大人,夜风很大,似乎要有大雨,还是进帐去吧”一个亲兵不知道何时已经来到了青年将领的身后,轻声唤道。
青年将领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点点头,转身又走回了军帐之中。此刻,亲兵的脑中充满着疑问:大人今天是怎么了?自从受伤醒过来之后,便一直不对劲。先是连我这个跟了他数年的亲兵的名字也叫不出,再后来连同僚也不认识,更让人费解的是见了大帅也不知道行礼,居然还像个傻子一般拿大眼珠子瞪着大帅。幸好,大帅也不是计较小节的人,哈哈一笑了之。疑惑归疑惑,亲兵还是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与职责,轻轻地摇了摇头便也跟着回了帐中。
这顶军帐比士兵所住的大军帐要小上一号,内部被一道布帘分成了两半,外面的一小半住着亲兵队长和四个亲兵,里面才是将领的住所。刚才那位青年将领现在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专属空间,坐在地铺上看着四周的一切。矮几上摊着的行军地图,简易木架上的金属头盔、铁枪,以及自己身上所穿的亮银甲,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他已经不止一次摆弄过这些物件,
从手指传来的清晰质感明确无误地告诉了他,这不是在梦中。
“刚才那个士兵说我叫做…”青年将领挠了挠头,过了片刻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想起来了,庞岳,字泰之,天启元年生,山西大同人士…”
“庞岳,庞…岳,字泰之,泰…之,记住了,看来以后就得用这个名字了”已经弄清了自己名字籍贯的青年将领“庞岳”,躺倒在了铺上,双手枕着头自言自语道。不管怎么说,忘记自己的名字,甚至过去的一切,都是一件令人难堪的事情,但现在正躺在地铺上的“庞岳”显然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因为他知道自己在这之前所经历的事情,虽然他到现在都是半信半疑,但这一切确确实实已经发生了。
*********
公元2010年6月20日上午,中国南方某城市,城南某小区。
刚刚放暑假回家的蜀都工学院大二学生胡杨,坐在电脑前敲着字,他正在往某论坛上发一篇帖子。作为一名历史爱好者,胡杨上网的时候总喜欢去某些历史论坛逛逛,而且一看到某些歪论,他总是会发帖反驳一通,这似乎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嘿!”胡杨的肩膀突然被重重的拍了一下,正在专心码字的他感觉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回过头看清来人之后,胡杨摇摇头,继续盯着电脑屏幕,语气中却带着一丝调侃:“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没个正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哟。”
“咯咯咯…”16岁的胡雨搭着胡杨的肩膀笑个不停:“哥,吓着你了吧”
胡杨头也不回,笑着说到:“啊,还好。不过,你以后继续用这一招的话,迟早有一天我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到那时你可不要失望哦”
胡雨慢慢地收起笑,在胡杨肩膀上打了一下,说:“好了,哥,跟你说点正经的,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天啊!”胡雨做出一副夸张的样子:“所谓的大学生就是这个水平?!!”
“不说算了,要没事就别打扰我,没看我忙着呢吗?”
“好好好,算服了你了,今天是父亲节,你知不知道啊?呆子?”胡雨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哎呀,你不说我还真忘了!”胡杨的手从键盘上拿了下来,拍了拍额头:“爸和妈中午回来不?”胡杨的父母经营着一家小公司,平时都很忙。
“中午倒是不回来,可礼物得早点去买好啊,你该不会不愿意去吧?”胡雨使出了惯用的激将法。
“虽说我看出你这是激将法,但我还是再中一次计吧。”胡杨把码了一半的帖子保存好,一边关电脑一边嘟囔着:“今年的父亲节怎么挨得这么巧啊,我昨天下午才到家,几个哥们约我出去玩我还没来得及答应呢。”
“你去不去啊?不去算了!”客厅里,胡雨有些不耐烦了
胡杨正准备说什么,门铃响了起来。
“谁啊?”胡雨一边往猫眼里看,一边问道。
“您好,我是小区保安,这有您家的快递。”
“哦。”看到一个面熟的保安正捧着一个大盒子站在门外,胡雨打开了门。
“您家谁是胡杨啊?收件人一栏写着他的名字。”保安说。
这时,胡杨已经走到了客厅里,便答道:“我是。”
“嗯,那好吧。你看一下包装,如果没问题就签个字吧。”
“好的。”胡杨稍微看了一下便签了字,“谢谢您。”
“不客气。”保安礼貌地退出了门外,顺便带上了防盗门。
“谁给我寄的东西啊?我没上网买过什么啊?这还挺重的。”胡杨一边拆包装一边自言自语道。
“该不会是我未来的嫂子寄的吧?不行,我一定得看看。”胡雨嘴角露出促狭的笑容。
“去去去,小孩子懂什么。”胡杨摇了摇头,继续拆着外包装。
包装盒打开之后,只见一块刻有金字的瓦状金属物静静地躺在里面。胡雨抢先拿了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下,丝毫摸不着头脑:“哥,这是什么啊?”
胡杨接过那块铁疙瘩看了看,很快便得出了结论:“这好像是明代的丹书铁卷,我上个月在博物馆见过类似的。不过,谁给我寄这个干什么?我看看这上面的字……”
胡杨努力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上面的金字闪出了刺眼的光芒,随即便感到了一阵剧烈的眩晕,客厅里的一切似乎都在打转。
“哥,你怎么了?你没事吧…”发现胡杨有点不对劲,胡雨着急地问道。
但胡杨还没来得及回答,无尽的黑暗便淹没了他的全部意识……
*********
南明弘光元年五月初四,南直隶池州府,铜陵。
靖南侯黄得功在几位部属的陪同下登上了一处高地。望着远方裹着“左”字大旗的军队如潮水般退去,黄得功不顾身上还带着伤,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左梦庚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也敢来和我老黄交战,真乃自不量力!这仗若换了他老子来指挥,可能还有点意思。和他打,旁人免不了要说我胜之不武喽!”
中军总兵翁之琪也是满脸笑容:“托大帅的虎威,经过此前几战,左军损兵折将、士气大跌,短期内恐怕已无再战之意,这左镇之乱算是暂且平息下去了。”
黄得功点点头:“不错。左梦庚小儿初掌大军,在军中几乎没有什么威望,之前一路东来几乎全凭一时血勇,如今几番败阵,士气已是一落千丈。就算左梦庚小儿想再来和我战上几个回合,左镇的将官和士卒恐怕也不会听他的。”
右军副总兵马得功则是一脸恭维的笑荣:“只要有大帅在,休要说一个乳臭未干的左梦庚,就是他老子左良玉活过来,怕是也得被大帅打得大败而去!”
这恭维的话听得黄得功很受用,哈哈大笑过后,表面上却又免不了训斥几句:“你啊,还是多花点工夫在军务上吧!”
这时,一名传令兵跑到了高地下,与在此守卫的黄得功亲兵队长徐义说了一番。徐义听完又问了几句,之后便点点头,说了句稍等,便跑上了高地。
“禀大帅。”徐义来到黄得功面前,行了一礼:“前方几位将军来报,左逆已尽数败去,我军共斩首近两千级,俘三千余人,缴获军械、物资无数,具体数目目前还在勘合。”
黄得功抚了抚颌下的长须:“唔,不错,比前几次要好。我军伤亡如何?”
徐义道:“我军伤亡三千余人,其中阵亡者近千人。方才,游击将军庞岳在追击左逆溃兵之时中箭落马。”
闻得此言,黄得功不由得眉头一紧:“庞游击伤势如何?”
“说来也怪。”徐义微微一笑,“亲兵们将庞将军救起之后,发现他的甲胄上插着一支羽箭,身上却并无箭伤,只是人晕了过去,片刻之后便又苏醒了过来。
“哈哈哈哈…”黄得功再次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这小子打起仗来就是不要命,可偏偏还命大。当年本帅在桐城围剿张献忠时,他可是亲手斩杀了张逆手下大将王兴国,颇有其父风范啊…”
说到庞岳的父亲,黄得功慢慢地收起了笑容,心中更是一阵黯然。庞岳的父亲庞晟,早年曾追随黄得功南征北战,几次救过黄得功的命。崇祯十年,庞晟因在征战中失去了一条腿,不得已归隐乡里,临走之时把长子庞岳从大同老家接来送到黄得功麾下从军效力。崇祯十七年,李自成兵围大同,庞晟组织家中家丁上城协防,城破后拔刀自尽,其家人均在家中**而亡。得到庞晟殉国的消息之后,黄得功唏嘘不已。而庞岳自十六岁从军之后,作战也颇为勇猛,一杆铁枪使得出神入化,与流寇作战之时常以数十骑追击数百流寇,还因此被送了个外号“庞疯子”。也正因为庞岳的勇力过人,再加上其父庞晟的原因,黄得功对其格外垂青,把庞岳所部编入了自己的直属部队当成救火队使用。
“大帅…”翁之琪见黄得功脸色不好,便准备上前宽慰几句。
“不用说了,”黄得功摆了摆手,“我们下去吧。徐义,让传令兵回去通知各部人马,除留下一千人监视左逆动向之外,都回营休整吧。”
“遵命。”徐义抱拳施过一礼,转身跑下了高地。
写在开头的话
自幼喜欢历史的胡杨林一直有写一本自己的书的想法。尤其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能够接触到的资料多了起来,心中的表达愿望也随之变得更加强烈。
或许,有人会说,写这种穿越小说没有丝毫意义,纯粹是在浪费时间和精力。没错,架空、穿越之类的YY小说写得再好,也不能改变原有的历史,时光是不可能倒流的。但胡杨林始终认为,YY小说,只要写的思路对了,也不失为一种反思历史的方式,不妨碍读者以一种独特的视角去发现历史上的经验教训以及给后人留下的警示。
之所以选择南明,是因为胡杨林觉得,华夏民族在这个时代错失了太多的机遇,上天所赐予的一次次眷顾也没能使这个古老的民族摆脱最后的悲剧结局。为什么会这样?这其中的原因,我们不能不好好地去探究一番。因此,在本书中,开始的很大一部分人物和情节是来自于真实的历史,为的就是以一种另外的方式去展示华夏民族在这个时代留下的遗憾和教训。胡杨林无意去改变什么,但正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只有牢记前人留下的教训,我们才能在下一次危机到来之时维护本民族的尊严。
呵呵,有点啰嗦了,希望大家不要见怪。另外,作为一个名副其实的新手和业余人士,胡杨林的文笔和更新速度自然是没法去和那些大神们相提并论的。但请大家放心,胡杨林是一个愿意学习的人,一旦有些得不好的地方,随时欢迎大家指正。并且,胡杨林在此保证,不写则已,要写就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认认真真地去写。
嗯,暂时就这些了,接下来的正文希望大家喜欢。
第二章今夕何年
随着一道强烈的日光进入眼中,21世纪的90后大学生胡杨迷迷糊糊地苏醒了过来。醒过来之后,胡杨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块草地上,自己的目光所及之处围着一大圈脑袋,不远处居然还有马匹在打着响鼻。我不是在家里吗?这是哪儿?哪儿来的马?带着一个个疑问,胡杨尝试着坐了起来。
“大人,您没事吧?”“大人没事,真是太好了!”刚才在围观胡杨的一大群人七嘴八舌地嚷嚷了起来。
坐起来看看四周,胡杨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疑问绝对不止一个。眼前的一大堆人居然满脸的血污,并且所穿的衣服也有点不对,那是...,哦,好像是棉甲。棉甲,战马,空气中的血腥味…感受着周围的一切,胡杨在那一刻懵了。
“我……我……难道是......不可能!不可能!”很长一段间里,胡杨的脑中反复循环着这这个念头,以至于刚才围观的那群人把他扶起来他都只是麻木地顺从着,那些七嘴八舌的询问他更是一句没有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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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一个主帅模样的人在亲兵的簇拥下来到了我跟前。呵呵,他的声音真是够大的,在两米开外几乎就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至于说了些什么,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一身甲胄的胡杨,哦……不,现在应该是大明游击将军庞岳,双手枕着头躺在铺上,一边回忆着白天的经历,一边用自己才能听清的声音自言自语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也想不起来了。唉,当时整个人都懵了。不过,就目前的状况来看,我确实是......穿越了。”
“人生最难堪的事,莫过于亲身经历了自己坚决不肯相信的事情。”胡...庞岳,侧了下身子从铺上站了起来,叹了口气:“庞岳,以后我就要叫这个名字了,不然被人当成了疯子,这匪夷所思的穿越也就没了价值。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地适应这个时代,然后再想下一步的事情。”
前世读过历史的庞岳,清醒过来之后又听亲兵队长说了一大堆,已经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与身份以:南明弘光元年五月初四,池州府铜陵,庐州游击,靖南侯黄得功部下。到此时为止,经过几次大战,黄镇大军已挫败了左良玉父子的“清君侧”行动,左军正向西败退而去。
可是,这接下来的形势却是极为不妙啊!一想到这个,庞岳便感到有些头疼,作为一个历史爱好者的他,清楚地知道,目前的这次小胜不过是南明弘光朝的回光返照而已。左梦庚被击退了,但今年年初在陕西、河南击败了大顺军的满清军队正朝着江南扑来。其中一路由英亲王阿济格率领,经陕西商洛、河南邓州追着李自成的主力进入湖北,一路由豫亲王多铎率领,出潼关由河南商丘南下直取江淮,这两路清军随后在安徽境内会师,是为西路。另一路偏师则由固山额真准塔率领自山东南下进攻徐州、淮安一带的刘泽清部。今日是五月初四,那么,西路清军部应该会在明天抵达长江以北,如果没有发生蝴蝶效应,五天后清军将击败明江防水师郑鸿逵部,渡过长江。
这段时期清军进攻之顺利,可以说用开了外挂之类的词也难以形容,自从击败李自成南下之后,几乎是兵不血刃一路推进到长江以北。驻扎江淮地区、耗费朝廷大量粮饷的十几万明军几乎全部不战而降。四月十九日,原兴平伯高杰属下的提督李本深以及总兵杨承祖降清;四月二十日,广昌伯刘良佐率部降清;四月二十一日,镇守瓜洲的总兵张天福、张天禄兄弟降清。四月十八日,清军进抵扬州城下,二十四日发动进攻,仅一天,扬州告破,江北督师、大学士史可法、总兵刘肇基殉国。
前世的庞岳每当看到这段历史,都会感到痛心疾首,恨南明君臣的不作为,哀江南无数华夏同胞惨遭屠戮。而这一切,到了某些砖家嘴里,却成了“融合”的必要手段,是“不得已”的“内战”所带来的“不得已”的结果。一部部“大帝”、“秘史”系列的历史鸿篇巨制似乎也将这一切粉饰得冠冕堂皇,掩饰得毫无破绽。那时的庞岳,面对这一切,极度愤怒却又可奈何,因为在现代社会个人的力量毕竟太渺小了。
“看来是老天明白我的苦心,给了我这么一个机会,把我送回了明末,成为了靖国公黄得功的部下。”一想到黄得功,庞岳也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词语来形容这位四镇中唯一力战殉国的大将。黄得功早年投军,勇力过人,在崇祯年间曾多次大败张献忠等部农民军,以军功累迁至庐州总兵,为人却张狂、跋扈。在弘光朝,他听取圣旨的时候听到不合自己心意的地方竟会大喊“吾不知是何诏也”而后“掀案而去”。他也曾有过保存实力、自私自利之举,为了争夺驻地和刘良佐大打出手,找借口向朝廷索要高额粮饷等等。但是不管怎么样,对黄得功,庞岳都是十分敬重的,因为就是就是这么个看上去有些粗糙的人,却能严格约束部下做到不扰民,最后能在各地明军投降成风的情况下对弘光皇帝、那个他曾经不怎么尊重过的皇帝说出“敢不效死”,痛骂降清的刘良佐、张天福等人,之后领兵出战,最终力战殉国。
“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那么,毫无作为显然不是我的性格。屠戮中原的建奴,我会让你们后悔来到这里;认贼作父的吴三桂、三顺王们,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还有狗头军师范文程、宁完我、洪承畴们,你们千万别落在我手里!可…依我现在的实力,能不能做到这些?这些目标离现在的我究竟有多远?…”各种各样的念头争先恐后地从愤青庞岳脑海中冒出,似乎显得有些凌乱。
“先不管那么多了,不管能不能改变历史,我都不会毫无作为。”庞岳揉了揉太阳穴,又在帐中走了无数圈,梳理了一下头脑中蜂拥而至的各种想法之后,目光已越发的坚定,原先的千言万语浓缩成了一句:“我,庞岳,将在这个世界里用自己的方式去维护华夏民族的尊严!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
在心中默默地发出这句誓言之后,庞岳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一股快意在胸中回荡。这时,他才开始认真地、有目的地打量起周围的一切以及自己的这副新躯体来。
参照了一下四的物件,再联系了一下白天和其他将官、士兵站在一起的情景,庞岳便得出了结论,自己的身高优势依然存在。随后,就着角落里一个铜盆的水看看了自己的新长相之后,他也没有失望,国字脸、剑眉虎目,标准的武将面容,比原来的自己还要...强一点,虽然不太想承认,但这终究是事实。
解下铠甲,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到浑身充满了力量,庞岳一时兴起趴下去做起了俯卧撑。天啊,居然一口气做了两百多个还没一点感觉,看来老天送给自己的这幅新皮囊着实不错。虽然在整理衣服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胸腹间数道瘆人的伤疤,但庞岳却不以为意甚至有一丝自豪。毕竟在这个时代,伤疤是武将荣誉的象征。拿起木架上的铁枪,轻松潇洒的做了几个突刺动作之后,庞岳很是得意,不过一想到原来的这个“庞岳”可是个枪术高手,自己却是不会武功,便又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心里想着将来若上了战场,可不要让旁人把眼珠子瞪掉才好。不过,以后的事只有以后再说了,毕竟枪术这东西,短期内是没办法练出来的。
对了,还有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钱,手下的一营人马,也得赶快熟悉一下。一想到这里,庞岳清了清嗓子,喊道:“来人!”
话刚落应,亲兵队长掀开内室的布帘走了进来,在庞岳跟前抱拳行了一礼:“大人!”
“哦,没什么大事,有点事情想问一下你。”庞岳盘腿坐在地铺上,看着亲兵队长。
“大人尽管问,属下一定知无不言。”
“嗯,那个……嗯,你叫什么名字来着?”这话刚出口,庞岳就意识到自己又闹笑话了。
亲兵队长忍住笑,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大人明鉴,属下马元成,直隶沧州人士,崇祯十四年年底开始追随大人。”
“哦,马元成,我自打坠马之后,不知何故,很多事情一时都不记得了。对此,我自己也很是痛苦。以后可能还时不时地有事情要问你,你休要见怪。”庞岳斟酌着自己的用词。
闻得此言,马元成彻底收起了笑容,竟跪了下去,语气中满是歉疚:“属下罪该万死,大人为国效忠,英勇杀敌,才不幸坠马遭此之祸,属下……属下竟然……”
见马元成跪了下去,庞岳不由得一惊,毕竟现代人的思维一时还适应不了这个。本来想伸手去扶,但庞岳最后却又放弃了,仍然坐在原地,用一种威严而不失温和的语气(至少庞岳自认为是这样)说道:“不必如此,你也跟随我好几年了,你我之间不兴这个,起来吧,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马元成站起身来:“大人有什么事尽管问,尽管吩咐。”
“好”庞岳笑了笑:“我要问的主要是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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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元成离开之后,庞岳对自己的家底也有了一点了解,自己现在所统领的这个营是个马步混编营,名曰“飞虎营”,下辖一个马队与两个步兵队。其中马队战兵七百二十九人,辅兵四百二十七人,步队战兵一千四百二十七人,辅兵七百二十六人,全营共计战兵二千一百五十六人,辅兵一千一百五十三人。有点超编了,名副其实的“加强营”,从徐元诚的嘴里获得了这一系列数据之后,庞岳得出了这样的一个结论。和卫所军普遍存在的吃空额现象不同,南明的江北四镇总兵包括武昌的左良玉总是想方设法扩大自己的实力,朝廷拟定的兵员“定额”似乎成了一种类似于空气的存在。比如说黄得功部,兵员定额是三万,实际总兵力却有将近八万。反正朝廷给四镇的粮饷很充足,甚至还把驻地周边地区的部分税收也直接赏赐给了各镇,钱粮都有了,多养点兵自然不是什么难题。在庞岳看来,身处乱世,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将领都会这么做,毕竟实力才是最有力的保障。在太平时期吃吃空额倒也可以理解,在战乱年代还想着吃空额,那和拿自己的脑袋作抵押去借高利贷没什么两样。
手下三千人马,不是太少但也并不算多。握着这么点家底,自己以后该如何做才能实现自己的终极目标?庞岳想了很久,也没有得出一个明确答案,最后终于抵挡不住阵阵袭来的睡意,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第三章我的人马我的营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天气也明显好转,柔和的晨光铺洒在大地上,空气里飘荡着一股股沁人心脾的青草芳香。军营中,四处响着士兵们操练时的喊杀声,显得颇具气势。
“大人,最右边那个壮汉是马队队官石有亮千总,河南人,流寇出身,原为张献忠部下,崇祯十四年桐城之战中与大人大战数十回合之后被大人亲手生擒。投入我军之后作战勇猛,以军功累迁至千总。去年年初大人升任游击将军时,他主动要求调入大人营中。”我们的庞岳庞游击,正站在帐篷里布帘的一侧通过边缘的缝隙朝外观察着,马元成则站在一侧一边朝外看一边当着解说员。没办法,为了不出更多的笑话,在召集营中几个直辖部属前来相见的时候庞岳只好想出了这个法子,然后让帐外站岗的亲兵以“等待通报”为名把他们挡在帐前的空地上,最后再由马元成一一给自己指点。
“最左边那个瘦高个是步兵甲队队官崔守成千总,南直隶扬州人,不善言辞,也不喜争执,是个老实人。他旁边那个有些矮又有些黑的是乙队千总卢启武,直隶遵化人,这人成天乐呵呵的,在军士中人缘很好,我们平时最喜欢听他讲荤段子…”看到庞岳若有所思地朝自己看过来,马元成显得有点尴尬,讲解也一时中断了。
“没事,你继续”庞岳笑了笑,继续朝帐篷外看去。
“是”马元成清了清嗓子,把接下来要说的话仔细斟酌了一番,这才开口道:“卢千总打仗的时候鬼点子也多,有时候居然还对大人的命令提出质疑。大人曾经不止一次拿马鞭指着的鼻子骂他‘你他娘的哪那么多废话,你要做的就是执行军令,像崔守成那样!’”
见庞岳没什么反常的反应,马元成又接着说道:“卢千总左手边那个白面书生模样的是守备张云礼,山东菏泽人,平时负责营中的钱粮以及训练事宜。”
马元成还想说什么,帐外却传来一串喝骂声:“小成子你他*的怎么回事,通报了这么久也没见个人影。大人这里,我来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以前从未要通报,你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庞岳已经看清楚,这声音来自石有亮。
“让他们进来吧”庞岳笑着摇摇头,走进了内帐。
*********
庞岳进了内帐,坐在马扎上没多久,手下的三位千总和一位守备就在马元成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见过大人!”四人来到庞岳跟前,一同行礼。虽然他们和庞岳的私交不错,但还是没忘了规矩。
“免了,都坐吧。”庞岳示意马元成又搬过来了几个马扎。
“谢大人!”四人谢过之后,坐了下去。
庞岳再次打量了一下这四个直属部下来。四人当中,除了石有亮看上去有三十多岁之外,其他的三人都是二十七八岁左右的样子,模样基本上和马元成描述的没什么出入。石有亮身高体壮,一脸络腮胡看上去很是威风。崔守成长着一张长条脸(说是“马脸”亦可),眉宇间尽是淳朴,像个庄稼汉。卢启武矮且黑,不太像个北方人,眼睛里的精光再加上唇上两撇八字胡使他看起来倒像个算命先生而不是一名武官。张云礼则长得像个文士,面目英俊,唇上的一字须修理得整整齐齐,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儒将的风范。
“大人,你没事就好!当初看见你落马,可把俺给急坏了。他**的左逆,明里打不过就放暗箭,算**的什么本事!”还未等庞岳开口,石有亮就先咋咋呼呼起来。
“嘿,石大个子,大人当然不会有事,可你在大人面前嘴巴就不能放干净点?一口一个**的,把这当什么地方了?”卢启武用一种不屑的语气说到。
“卢黑子!你**地成天和我抬杠,自己屁股上的屎擦干净了米有?是谁**的一天到晚在营中讲荤段子的?”石有亮的声音又抬高了两分。
庞岳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张云礼已经开始调停了:“好了好了,二位休要再吵。我知二位均无恶意,都是同僚,各退一步又有何妨。再者,此处是大人的内帐,二位在此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张云礼长得像个文士,说起话来也文绉绉的。
石、卢二人本来也确实没有什么矛盾,无非都不想再嘴皮子上落了下风而已,听张云礼这么一说便都安静了下来。这期间,崔守成一直笑眯眯地看着吵架的二人,显然对这种情况早已见怪不怪了。
“诸位,昨日我带队追击左逆溃兵之时坠马昏迷,所幸并无大碍,有劳各位挂念了。”虽然庞岳自己也觉得这最后一句可能有点自作多情的味道,但他曾经在一本不知名的书里看到过,这好像叫什么领导的艺术,所以就拿来用用再说。
“大人无恙就好!大人无恙,营中就有了主心骨,我等也可以放心了。”张云礼满脸笑容,慢条斯理地说到。
其他三人也都跟着说了一堆,意思都差不多。
“好了,这是小事,各位不必挂念在心。”庞岳摆了摆手,继续说到:“今天召集各位前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昨日的伤亡情况以及军士们的士气,顺便再和大家说点事。石千总,你先说吧。”
石有亮的眉头向上扬了扬,扯开了他的大嗓门:“回大人的话,我们马队昨日只是参与了追击砍杀溃兵,所以伤亡不大,有四个兄弟阵亡,都死于暗箭,还有十五个兄弟受伤,都是战兵,辅兵未参战,无一损失。”
庞岳点点头:“嗯,那崔千总的步甲队呢?”
崔守成的脸色有点黯然:“回大人,我们步甲队昨日参与了和左逆的最后一搏,损失较大,战兵阵亡四十二人,刚才来之前我又去看了一下,还有十三人已经因重伤不治而亡。其他受伤的加起来三十一人,不过问题不大,都能自己行走。辅兵留在了后方,没有伤亡。”
“卢千总呢?”
“回大人,损失也不小”卢启武眼中的精光似乎也消退了几分,“战兵阵亡三十九人,受伤者三十六人,辅兵有两人受伤,一人失踪。”
“昨日伤亡百分之五左右,还可以承受,只是不知道前几次与左军之战伤亡如何。唉,还是先别问了,免得又穿帮,再者,我今天主要也不是要说这个。”庞岳暗自思忖了一下,又继续朝张云礼看过去:“张守备,昨日坠马之后,我一直昏迷,对营中的情况也不太了解。如今将士们的士气怎么样?”
“大人,昨日回大营休整之后,我便去各大军帐转了转,虽然损失较大,但因我军得胜归来,将士们的士气很是充足。”张云礼从容而道。
“嗯,这样就好。”庞岳点点头,“今日召各位前来,还有些事情要和你们谈谈。”
“不知大人要和属下们谈什么?”四人都是一脸雾水。
“你们难道一点不知?过不了多久,战事将再起。”庞岳一脸的严肃。
听到此话,张云礼、卢启武、崔守成都若有所思起来,唯有石有亮又开始咋呼起来:“大人何出此言?咱们不是已经把左逆打跑了吗?短期内怎么还会有战事?”
“真是个‘纯粹’的‘猛将’,没有烦恼,活得也痛快。”听到石有亮的话,庞岳不由得在心中发出了这么一声感叹。
“大人说的可是建奴?”张云礼问到。
“不错,正是。”庞岳点点头,语气中仍旧带着一股凝重:“建奴自从今年年初击败李闯之后,气焰很是嚣张,如今已兵分两路朝江南扑来,一场大战是免不了的。”
“我大明在江北有十余万大军,又有长江天险,建奴虽然势头正猛,真要来犯,怕也讨不到什么便宜。”卢启武的话里带着几分自信。
庞岳突然意识到自己要解释的还有很多,清军的推进速度之快,以至于长江以北已尽数沦陷消息还传不到这些中下级将官耳中,不过这话也不能挑明了,要不然到时候他们问起这些消息的来历,自己更不好作答。略作思索,庞岳又开口到:“不是我非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大明在江北虽有十几万大军,但那都是些什么军队,想必各位也不会不知道。试问五大总镇当中,除了我们黄镇,有多少兵马能做到不扰民,又有多少兵马敢和建奴作战?守江北,靠刘良佐、李本深之流就能守住?哦,可能也能守住,只要他们肯拿出平时扰民、荼毒地方的一半狠劲儿出来。”
听到庞岳的话,四人都不再吭声了,帐中一时安静了下来。虽然他们不忍面对这不容乐观的局势,但庞岳所说的毕竟是事实。
见四人都不说话,庞岳叹了口气,继续说:“如今我等人微言轻,局势也非我等所能左右。今日与各位说这些,主要是想让大家看清形势,早作准备,将来面对建奴之时,也希望各位仍能如同今日这般敢战。”
“请大人放心,建奴南下之事,我等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不如大人看得长远罢了”张云礼说到,“建奴本为一生番野人部落,被我朝收留,受到我朝教化,不思报恩反而以怨报德,犯上作乱、屠戮辽东在前,入关劫掠、荼毒生灵在后,如今竟又要窥伺江南!此等恶劣行径,实属人神共愤!我等身为大明武官,自有守土安民之责,来日面对建奴之时,无他,唯有誓死报国而已!”
听得张云礼这么一说,卢启武亦是满脸庄重,向庞岳抱拳道:“大人放心,他人我管不了,但我卢某人和建奴是有血海深仇的。崇祯二年,建奴破边墙而入,一路烧杀抢掠进犯京师,我家中七口人…皆为建奴所杀。我当时年幼,被家父护在身下才侥幸逃过一劫。自从投军之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要报此血海深仇,只是我镇之前一直在与流寇作战,未得报仇之机。他日与建奴遭遇之日,就是我杀敌报仇之时!”
石有亮也拍着胸脯向庞岳保证:“大人你就放心吧,俺老石没读过书,不明多少事理,也没服过什么人,但对大人,俺一直是心服口服的。大人说的,想必也不会有错,将来遇到建奴俺一样大刀伺候!俺就不信,建奴与我等之前所杀之敌有何不一样,难道建奴的脑袋被砍飞了还能再长回去不成!”
崔守成的话则只有简单地一句:“崔某不会说话,但为国杀敌乃是我之本分,到时候但凭大人吩咐。”说完之后,他又陷入了沉思,为扬州的家人担忧着,因为自打上个月开始,自己已有十余日没有江北的消息了。
看到几位部下表明了态度,庞岳也略微松了一口气:“各位能如此想,我感到很欣慰。今日我要说的也就是这些,大家回去之后尽快做准备吧,可能就在这一两日,大军就要开拔。另外,今日我等商议之事,也休要外传了。”
“是,大人!”四人异口同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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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在张云礼的陪同下,庞岳又前去视察了各队的官兵们。他发现,以前的“庞岳”应该很受士兵们的爱戴,只要看到他走过去,不管是着甲的战兵还是无甲的辅兵,都会一起涌过来,用充满着崇拜的声音喊道:“大人!”
“大明的士兵还是很朴实的,身为一名将领,只要你自身有着过硬的本事,用对待正常人的态度去对待他们,他们就会崇拜你,跟随你。”想到这里,庞岳心中有着一丝喜悦,又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的心酸,“既然原来的庞岳为我打下了一个好的基础,那么,我将尽我所能,去带好这支队伍,让每一个士兵的奋战都有所价值。”
第四章大军开拔
一连几日,黄镇大军都在铜陵休整。平日里,庞岳过得倒也自在,除了规划一下将来的去向,也就是监督一下士兵的训练什么的。只是一想到将要到来的一场恶战,他的心情便怎么也好不起来。那场恶战之后,黄得功殉国,黄镇的七八万大军,包括出征的主力和各地的留守部队,被清军各个击破,黄镇的总兵、参将等各级将领们或死或降。事后,为了彻底解除不安定因素,清军还以犒赏为名,将三万降军诱致四合山的包围圈中全部杀害。不过现在,庞岳却又无可奈何,身为一名小小的游击,力量实在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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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皇帝的恩旨送到,晋靖南侯黄得功为靖国公,加左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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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晚上,庞岳刚吃过早饭,徐元成就前来通报:“大人,大帅那边传来话,让你过去一趟”
“行,知道了”庞岳心中一阵激动,终于要再见到黄得功了,昨日虽然也见了一面但那是自己脑中一阵空白,也没说什么话,见了和没见并无两样。
这次见了黄得功,该跟他说以什么呢?让他防备田雄马得功?或者劝他暂时不要和清军死磕,放弃长江南岸保护弘光撤往南方以图东山再起?呃…还是算了吧,前者一提出来恐怕会被他当成神经病或被彻底踢入小人之列,一个小小的游击去告副总兵的黑状,还是目前很受黄得功信任的副总兵,等于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后者,嗯……以黄得功的脾气,搞不好会被他当成鞑子的说客给当场砍了。这些还是以后再说吧,先看他这次说些什么,庞岳打定了主意。
跟着黄得功派来传话的亲兵走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庞岳终于来到了黄得功的中军大帐前。引庞岳前来的那个亲兵入帐通报了一下,片刻之后便出来回话:“庞游击,大帅让你进去。”
“嗯,有劳了。”庞岳朝那个亲兵点点头,走进了大帐。
进去之后,庞岳发现这个帐篷和自己的差不多,也被隔成了两半,只不过比自己的要大一些。之后又走进内帐,他便看到一个五十岁上下,身材魁梧、穿着布袍的大汉正盘腿坐在一张矮几之后看着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威严。
虽然上次相见的时候自己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但庞岳还是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赶紧上前行礼:“游击庞岳,见过大帅!”
黄得功抬起头,把书放在矮几上,招呼道:“泰之来了啊,坐吧坐吧。”说完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一张坐垫。
庞岳小心翼翼地坐到了黄得功对面,几乎大气也不敢出。面对这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猛人,头脑中装着二十一世纪的遵纪守法思想的庞岳可不敢有半点放松。
“哈哈,泰之你这是怎么了,从马上摔下来可是把胆子也摔小了?以前在我这里你可都是随意的很。”见庞岳有点紧张的反常表情,黄得功忍俊不禁。
庞岳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微笑着向黄得功道:“庞岳以前不怎么懂规矩,让大帅见笑了,如今想来很是惭愧。虽然大帅不与庞岳计较,但军中毕竟上下有别,这规矩可是万万不敢忘的。”
黄得功摆了摆手:“泰之何时也学会文人的作态了?罢了,这等虚套就不必了。前日落马可曾受伤啊?”
庞岳毕恭毕敬地答道:“不敢劳大帅挂念,庞岳只是暂时昏迷,醒过之后身体并无大恙。”
“嗯,那就好。”黄得功接下来又拿出了几张公文放在矮几上,“今日找你来,主要有两件事。这第一件,上次本帅为将士们请功的奏疏已经得到了答复。兵部的正式行文到了,这几份是你们营的,看看吧。”
庞岳拿起那几张公文模样的东西,满篇的繁体字和之前的大段废话看得他眼睛直冒金星。没办法,只好跳着看,直接寻找那关键的部分,这让他仿佛又找回了当年考英语六级时做阅读理解的感觉。
经过片刻的煎熬,第一张中的关键字眼终于被庞岳找到了,“……擢升庞岳为庐州参将,和州卫指挥使……”有了读第一张的经验,接下来的几张,庞岳很轻松地跳过废话部分找到关键,自己的四个直系下属也都得到了晋升,张云礼提升为庐州游击,和州卫指挥同知。石有亮、崔守成、卢启武三人也都加了千户衔。
没想到在这个时刻升官了,这应该是弘光朝兵部发出的最后正式公文之一了吧,庞岳的脑子里浮现出这些念头,但仍然没忘了应有的礼数。他放下公文,起身冲着黄得功跪了下去,一磕到底:“多谢大帅抬爱。末将谢过大帅!末将代各位下属写过大帅!”
“不必如此,起来吧。”黄得功起身走到庞岳跟前把他扶了起来:“这都是你自己用军功换来的,谢我作甚。再说,要谢,也应该谢朝廷才是啊。”
看着眼前的庞岳,黄得功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庞晟的影子,一想到这个对自己忠心耿耿,最后以身殉国的老部下,他的语气中不免带有一丝感伤:“泰之,你是好样的。若是子明(庞晟的字)老弟能看到你今天的出息,他一定会感到很欣慰。好好干吧!”说完郑重地拍了拍庞岳的肩膀。
“大帅放心!庞岳深受朝廷厚恩,深受大帅厚恩,必定会效法先父,誓死追随大帅,为国尽忠!”庞岳的语气很是坚定。
黄得功赞许地点点头:“很好。今天找你来的第二件事,就是要告诉你,我军很快就要再次开拔了。”说到这里,黄得功的脸色沉了下来:“鞑子已于三日前推进到江北,李本深、杨承祖还有花马刘那帮吃里扒外的鸟人未作丝毫抵抗,全都投降了鞑子。史阁部也于四月二十五日殉国。兵部的加急塘报于今日酉时送到,命令我军火速回援京城。”
庞岳的心猛地一颤,这一时刻终于要来临了!尽管对这段历史已经了如指掌,但他还是难以平静,内心中各种感觉在猛烈地交织着。
黄得功没有理会庞岳的反应,继续说着:“我军已经休整了两天,且京城局势危急,再不能等下去了。我决定了,明日一早,大军便立刻开拔。”
庞岳心里盘算了一下不是要告诉黄得功,弘光皇帝“可能”会在明天逃出南京,清军也“可能”会在明日突破长江。但这个念头只出现了片刻便被他无情地扼杀了,毕竟,自己现在是一名武将而不是算命先生,总不能用“夜观天象”之类的虚词去做解释。再者,就算告诉了黄得功,又能改变得了什么?自己可没有那么好的口才,能够用合情合理的依据劝说动黄得功放弃南岸,暂避清军锋芒,转战南方以图东山再起。
作为一名穿越者,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看着穿越前发生的悲剧仍朝着原来的轨迹发展。庞岳在心中发出这么一声感叹,但仍然没有放弃,小心翼翼地向黄得功问到:“大帅,鞑子已经兵分两路向江南扑来,如今这长江南岸有一战之力的兵马,除了我们军镇之外,只怕寥寥无几。到时候,若我军与鞑子作战失利,这局势该如何收拾才好?”
一听到这话,黄得功的两道如刀的目光向庞岳看来。庞岳被这两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又不好再开口,便垂下了头站在一边。
黄得功收回了目光,又低头想了一会儿,才重新打破了帐中的沉寂:“泰之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这局势确实已经愈发严峻。鞑子早有窥伺江南之心,我也不是一无所知。但我本以为,江北的花马刘、李成栋等人好歹有着十几万人马,多少能抵抗一阵子,我这才放心挥师西进迎击左逆。没想到,那帮鸟人竟让鞑子兵不血刃直抵长江以北。这战况,对我军来说,确实极为凶险,但我等又能如何?也跟花马刘那帮鸟人一样投降?”
黄得功一边渡着步子一边说着:“我军现在能做的,唯有尽快回援京城,以便让朝廷有时间召集各路兵马勤王。要是将来真如泰之所说,我等也只好保护陛下南撤。不过,泰之,这些事情你暂且不要想太多,把眼前的事办好再说。”
庞岳也不好再说什么,抱拳行了一礼:“是,大帅!”
这时,徐勇进来通报:“大帅,各位将军都来了,已在帐外等候。”
黄得功答了一声知道了,又对庞岳说到:“泰之,我还召集了其他将官议事。你先回去吧,让你部人马早些做好开拔的准备。”
庞岳行礼过后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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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光元年五月初九,铜陵东北三十里,长江边上的一个小渔村。
几名渔民吃过早饭,正要去江边开始一天的劳作。突然,西南方向突然传来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声浪,大地似乎也跟着颤抖起来。几名渔民不由得一惊,其中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者更是直接喊出了声:“有大军过来了,快让乡亲们藏起来!”
在这个城头变幻大王旗的年代,作为普通百姓,无论对哪只军队都不得不提高警惕。世事无常,有时候可能昨日还属于王师的队伍,今日便会摇身一变成为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在全副武装的军队面前,平民百姓可没有丝毫抗拒的资本。惹不起却躲得起,经验丰富的村民们得到消息之后不敢有丝毫怠慢,放下手中的一切活计,以最快的速度藏了起来。
没过多久,村外的官道上,出现了几队并排而行的骑兵,在他们身后,红色的人流一眼望不到边。耀眼的铠甲,如林的长枪,寒光凛凛的刀盾,雄浑而又不失齐整的脚步声,全都透着一股几乎让人窒息的杀气。
这支军队路过小渔村时,没有丝毫停留的动作,大股的人马排着整齐的队列从官道上呼啸而过,似乎当小渔村不存在一般。
见大军并没有进村,村民们都松了一口气,胆子大的纷纷从藏身处探出头来观望。
“看,那旗子上写着一个黄字!”一名粗通文字的村民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发现告诉身边的同伴,“那是靖南侯黄得功黄侯爷的兵马,前些日子去咱们这里路过去平定叛乱的,如今他们得胜归来,想必那叛贼也已经被扫平了!”
“是黄侯爷的队伍啊!那可是真正的王师!从不与咱们平头百姓为难的!”
“是啊,如今叛贼被平定,想必以后的日子也会好过了!”
“别藏着了,乡亲们都出去看看吧,靖南侯的兵马不会伤害我们的。”
……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道,已经有人三三两两地朝官道边赶去。
行军队列中,正在马上观赏者明末乡土风光的庞岳看到,官道边的村子里,陆陆续续地跑出来了一些村民。这些衣衫褴褛的百姓一走到离官道不远的地方便跪了下来,冲着大军磕着头,嘴里还喊着什么,脸上居然都带着欣喜。
“史载,黄得功部军纪严明,很多地方的百姓都为他的品德所感动,甚至还给他修了生词,看来,这绝非空穴来风。”庞岳在心中默念着,同时,如同前几日被士兵们感动过一样,他再次被这个年代里这些可爱的百姓深深地感动了。与士兵相比,百姓更容易满足,只要有口不至于饿死的饭吃,有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容身之所,他们便会想尽一切方法去感恩,感谢神,感谢所有能给他们这两样东西的人。而当外敌入侵、迫使他们改变祖宗留下来的衣冠、发式之时,他们当中又会有大批人爆发出让敌人都不敢正视的力量。直到后世,有心人依旧能从一本本“漏网”的史料中看到那悲壮的一幕幕。
看着路边越跪越多的村民,庞岳的眼眶湿润了,心中似有千言万语要表达却又什么都表达不了,最后千言万语都融为一句:“我华夏子民——万岁!”
第五章城头变换大王旗
弘光元年五月初九日夜,南京皇城,乾清宫东暖阁。弘光朝内阁首辅、东阁大学士兼都察院右都御使马士英,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一个身材有些发福的中年人则在暴走着,此人正是弘光皇帝朱由崧。
“那帮混人!混蛋!”朱由崧不顾一国之君的风范,一边暴走一边破口大骂,“平日里一个个以正人君子自居,以忠臣直臣自诩,如今东虏已经打过长江了,那帮混账倒成了哑巴聋子和白痴!元辅,今日的朝会你都看见了吧?啊?都看见了吧!”
今日黎明时分,清军梅勒章京李率泰带领明朝降将张天禄、杨承祖等人在瓜州以西十五里处乘船渡江,又在金山卫击败明江防水师郑鸿逵部,登上了南岸,占领镇江。消息传回南京,当弘光召集文武百官商议对策的时候,去年三月份在京师的一幕再次上演,不管弘光怎么放下姿态,都好像在同空气倾诉一般。
马士英当然知道弘光嘴里的“混蛋”是指哪些人,叹了口气,但并没有说话,仍然低头思索着什么。
弘光越说越激动,一张肥胖的脸也似乎有些变形:“如果仅仅是无能也就罢了!朕就当做做善事替老天爷养着这帮废物!可这帮混账却成天无理取闹!没错,朕确实算不上什么圣君!但他们就真当朕是傻瓜白痴、什么都看不到吗?!”
一脚踹翻龙案之后,弘光继续骂道:“先是拿两个子虚乌有的先帝三太子和童妃说事!那个什么三太子早就被王铎揭穿了,那个童妃,朕也早就澄清过,朕从来就没有见过那个女人,那是个冒充的!就差指着列祖列宗向他们发毒誓了!他们就是不信,就是要胡搅蛮缠!
后来居然还谣传朕是冒充的!太后也是冒充的!天下居然有这种混帐存世!要不是他们胡乱造势,左良玉哪儿来的借口作乱?!这下好了,东虏已经过了江了,他们倒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
弘光狠狠地发泄了一通,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见马士英仍然没有说话,便不顾一切地放下了姿态,语气中带着哀求:“元辅,如今这朝中,朕能信任的大臣,也就是你了。你赶紧替朕想个法子出来啊。”
马士英跪下向弘光行过礼之后,说到:“谢陛下的信任。老臣刚才想了很久,如今这形势凶险万分,想来也只有这一个法子了。”
“哎呀,元辅,都什么时候了,这些虚套就不必了,快说吧。”弘光仿佛扎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赶紧把马士英拉了起来。
“陛下,如今东虏来势凶猛,京营难有一战之力,唯今之计,恐怕只有暂离京城避敌锋芒了。”马士英的声音有些嘶哑,也充满着无奈。
弘光眼中希望的光芒迅速消去,整个人都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唉,前几日,保国公也向朕提过这个建议。当时,朕想到,去年,我大明便丢失了京师,如今若再丢了京城,太祖的陵寝所在,那大明的颜面何存?况且,还有长江天险和靖虏伯的水师,京城也并非不可守,所以朕就回绝了他。不过,如今东虏已经过江,朕也不得不考虑一下元辅的提议了。”
马士英道:“陛下,东路已于今日占领镇江,可能就在这两日便会进犯京城,形势凶险难料,还望陛下早些做决断啊!”
“召各地兵马勤王的诏书发出去了吗?”
“回陛下的话,勤王诏书均已发出,只是这东虏已经过江,怕是远水解不
又在屋中暴走了几大圈之后,弘光终于一咬牙下了决定:“好!就按元辅说的办吧。你说,往哪边走?”
马士英早已拿定了主意:“陛下,如今南直隶、湖广均已不可守,而浙江还在我大明的控制之下,有数万大军可以依仗。老臣窃以为,陛下可前往浙江暂避。”
弘光点点头:“就这么办吧。元辅,你快出宫去准备一下护驾的兵马,朕与太后也要准备一下。这种事,宜早不宜迟。”
马士英又问到:“老臣这就去办。此外,要不要告知……”
没等他问完,弘光便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告诉他们干什么,记住,谁也不用告诉。那帮浑人得到了消息,朕就走不了了。你一人随驾就行了。”
“老臣领旨”马士英叩首行礼过后,匆匆告退。
……
五月初十凌晨,弘光皇帝与邹太后在马士英父子率领的勇卫营官兵保护下,由通济门出南京城,仓皇出逃,朝浙江方向而去。天亮之后,得知皇帝和首辅大学士均已出逃的消息,南京城中乱作一团。
五月十一日,弘光帝一行在溧水县被乱兵冲散,混乱中,马士英次子马銮护着弘光朝太平府、芜湖方向而去,准备前往黄得功军中暂避,马士英则保护太后往杭州方向奔去。
五月十二日,弘光帝在马銮的保护下抵达太平府,太平府知府不辨真伪,闭门不纳,于是一行人在郊外扎营留宿。十二日夜,得知弘光帝出逃消息的兵部右侍郎阮大铖、左侍郎朱大典在太平追上弘光帝。朱大典要求入城,被再次拒绝,在得到弘光的默许之后,指挥勇卫营攻破城门,一行人得以入城。随后,回援京城的黄镇先锋邓林祖部抵达太平,得知弘光已至太平,赶紧派人飞马回报黄得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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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三日,太平府察院,弘光临时行宫。
“陛下,为何要弃城而出啊?”刚抵达太平府的黄得功见到弘光帝,匆匆行过礼之后便迫不及待地大声问到,“陛下若坚守京城,还可以调集各路兵马回京勤王,局势还能扭转。陛下这一出城,南岸之地将尽为鞑子攻占,这要我等如何收拾才好?!”
黄得功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异常激动,铁骨铮铮的一条汉子竟落下了几滴泪。
弘光帝一张肥胖的脸此时也早已变得苍白,看到黄得功落泪,更是悲从中来:“黄将军,朕也想过坚守京城,可是东虏已经过江,勤王兵马却不见踪影,朕不得不暂避敌军锋芒啊。如今,朕也只有黄将军的可以依仗了,呜呜……”
黄得功亦是失声痛哭,在场之人无不落泪。
之后,弘光抹了抹眼泪,让左右端上酒来,自己先敬了黄得功三杯,再次倾诉到:“如今国难当头,人心不稳,朕真的希望能仰仗黄将军的威力渡此难关。”
黄得功端起酒杯,将酒全部散在地上,用坚定的语气保证道:“陛下,若臣敢不效死,有如此酒!”
弘光大受感动之余,再次落下了几滴眼泪。
当日,黄得功率大军保护着弘光一行,水陆兼程赶回芜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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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日,南京城兴中门外
此时,城门大开,南明的重臣勋戚们几乎全部到场,其中有忻城伯赵之龙、保国公朱国弼同魏国公徐久爵、隆平侯张拱日、大学士王铎、蔡奕琛、礼部尚书钱谦益、左都御史李沾等。他们表情肃穆,站在城门两边似乎在迎接什么贵客。
“受之,怎么还不来啊?”王铎用蚊子般细小的声音向站在自己身边的钱谦益询问道。
钱谦益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王铎自讨了没趣,也不再出声。
当这帮老爷们几乎快要站得晕过去的时候,远方隆隆的马蹄声几乎就像一碗醒脑汤一般让他们的精神为之一振。
“咳,咳。”此次活动的组织者之一忻城伯赵之龙抓紧时间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到:“各位达人,想必那豫亲王快到了,大家都提起精神来,到时候万万不可失了礼数。”
又过了一阵,众人的视线中出现了一队骑兵,大概有二三百人,全都身着镶着红边的白色棉甲,头戴“避雷针式”的头盔。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仍不难感觉到他们脸上狰狞的表情与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
这队骑兵呼啸着来到城门下之后,并不理会低头站在城门口的诸位南明勋戚大臣,而是抽出了寒光凛凛的马刀,警戒着四周。又过了片刻,远处飘来一面满洲正白旗的帅旗,旗下,一大群满洲武将簇拥着一位衣着华贵、主帅模样的年轻人,在大队白甲兵的护卫下向着城门口而来,他们身后则紧跟着一眼望不到边的大军。千军万马的脚步一起撞向大地,几乎将站在在城门口的众人震得浑身发颤。
“大清豫亲王到!——”
听得这一声喊,站在队首的忻城伯赵之龙、保国公朱国弼腿一软,跪倒在地,毫不犹豫地把脑袋朝地面磕去:“罪臣赵之龙(朱国弼)参见大清豫亲王殿下!”
“罪臣钱谦益(王铎,张拱日……)参见大清豫亲王殿下!”赵、朱二人身后的诸位勋戚大臣也纷纷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
多铎已在戈什哈的护卫下来到了城门口,望着高大巍峨的南京城,心中感慨万千。胜利了!明国的第二个朝廷已经在八旗大军的铁蹄下土崩瓦解!曾经让人不敢正视的天朝上国,如今已经被大清——那个当初以十三副甲起家的小部落征服了!曾经那些一身清高、视大清军民为生番野人的士大夫们如今却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摇尾乞怜!哈哈!还有什么事能比这更痛快的吗?
只是,多铎在心中快意恩仇的时候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爹,某位已经翘了辫子的野猪皮(直译,无贬义)。他老人家少年起兵,也打赢过很多仗,可是直到去见萨满大神为止,都在辽东那块苦寒之地上转悠。要是他也能看到今天,该多好啊!一想到老爹咽气之前那不甘心的眼神,多铎的心中又不免一阵凄凉。
心中又喜又悲地纠结了好一会儿,多铎这才想起来城门口还跪着一大堆人。
“伪明皇帝何在?”多铎也不想跟这帮人废话,直接用马鞭指着跪在最前的一人,大声喝道。
被第一个点到的赵之龙像吃了蜜蜂屎一般,满怀兴奋地答道:“回豫亲王的话,那伪明皇帝朱由崧惧怕大清军威,已于多日前出逃,目前好像正在伪靖国公黄得功营中。”
听到此话,多铎也不再理会赵之龙那似乎要讨赏的表情,掉过头直接喊道:“尼堪!”
“奴才在!”多罗贝勒尼堪大声道。
“你今日稍作休整,明日率图赖、屯齐、和托与阿山继续沿长江西行,”多铎又指了指一旁的前明朝降将刘良佐、张天福、张天禄:“与这三位将军一道,务必扫平伪明靖国公黄得功部,生擒伪明皇帝朱由崧!”
“嗻!”尼堪答道。
“奴才…末将等遵命。”刘良佐和张天福、张天禄兄弟一脸的兴奋。
“雅琪布,多罗隆,你二人率本部人马速速入城,接收各处关防要害之地,若有伪明余孽胆敢负隅顽抗,一律格杀勿论!其余人马,暂驻城外!”
“嗻!”
第六章突袭(一)
“前方急报!——奴将尼堪、图赖、屯齐等率满汉八旗三万余众,以叛贼刘良佐、张天禄、张天福所部近两万余为先导,已沿江而下,目前已过江宁镇,正朝太平府而来。”
黄得功刚回芜湖大营安顿好,前方的奏报便接踵而至。
“哼,果然不出我所料,花马刘、张天禄这群鸟人,当汉奸卖身求荣倒真是不落人后!不过既然这帮鸟人敢来,不好好地去迎一迎他们那倒显得我失礼了。”帅帐中,黄得功不屑地说道,手指也随之在地图上的某一区域重重地戳了戳:“早在几日前我就已经在这儿,为花马刘等鸟人备好了一桌酒宴,就等着他们来!”
站在黄得功身旁的赞画吕道泰朝着黄得功所指的地方看去,只见那块区域正是太平府一带。吕道泰不禁问道:“大帅,顺江而下的刘、张叛贼的兵力不下两万,其后更有建奴大军跟进。而我军在太平府一带仅有总兵邓林祖所部与参将庞岳所部,这兵力是否太薄弱了一点?”
黄得功笑了:“卓远多虑了,我如此部署,并非是要死守。此一战,一来在于挫掉敌军的锐气。二来嘛…哼!我摆的酒宴可不止这一道,就在这芜湖还有一道更大的,至于怎么请花马刘和他的主子来赴宴,就看邓林祖的了。”
听完黄得功的话,吕道泰似乎已经明白了,捻着胡须微笑了起来。
*********
就在黄得功和吕道泰讨论的时候,刘良佐和张天福所率的前锋已经抵达了太平府以北三十里处。
“报——前方十里一切正常”
……
“报——前方二十里未见敌踪,一切正常”
听完一队队探马的回报,骑在一匹杂色战马上的刘良佐眉头向上扬了扬,又清了一下嗓子,朝着身边大声吩咐道:“命令大军加速前进!今日日落前务必赶到芜湖城!”
这段时间的刘良佐可谓意气风发,卖身投靠之后靠着在扬州的出色表现,深得新主子的赏识(至少在他自己看来是这样,要不然,这次主子怎么会把如此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到自己手中?)。此次从南京出发,也颇为顺利,一路上几乎没遇到过什么像样的抵抗,眼下太平府已经在望,要攻下来似乎也在弹指之间。
看来,自己的功劳薄上又要再添上浓重的一笔了!一想到这里,刘良佐更是得意。可是,就在他勾勒着自己的美好前景的时候,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传了过来:“刘将军,这太平府快到了,我们是不是再派几股探马前去细探一番,以防明军伏兵?”
刘良佐抬眼看了看,原来是张天福,心头顿时冒起一股无名之火。
虽然刘良佐这段时间过得不错,但始终有两件事让他始终耿耿于怀。第一是原来所统率的六七万大军已经被新主子给拆的七零八落,自己的实力已经大不如从前,此次从南京出来追击时也只被允许带这一万出头的兵马;第二是原来的某些小角色也渐渐地有了赶超自己的趋势。像眼前的这个张天福,他的哥哥张天禄不过是崇祯朝中期被收编的乡兵头目,就因为投靠新主子比自己早一点,实力非但没有受到打压反而得到了扩充。就连张天福这个不入流的角色,在一年前见了自己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刘帅”,投靠之后居然也跻身总兵之列独领一军,如今还敢用同僚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了。这**的算什么事儿?
“张总兵,你记性不好吗?就在刚才,探马已经回报了,前方一切正常。”说完,刘良佐夹了夹马腹,带着一脸的厌恶远离了张天福几步。
“可是……”
“没什么可是,既然张总兵这么害怕伏兵,就留在此处等候贝勒爷的大军就是了。要我说啊,还是令兄是个爽快人,知道自己害怕就和贝勒爷呆在一块儿,这多省事儿?”刘良佐的话有些阴阳怪气。
张天福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整张脸都涨得通红,但却无可奈何。面对心黑又无耻的前四大总镇总兵之一的花马刘,张天福显然有些底气不足,虽然碰了一鼻子灰但也只能一言不发地回到了本部队列当中。
看见张天福吃瘪的样子,刘良佐只觉得心中一阵舒畅。
又安然无恙地向前走了十几里之后,刘良佐更加觉得张天福刚才的提醒完全是句屁话,不过,即将进入太平府的喜悦使得他不屑于再和张天福计较。
“咻咻咻!——”就在这时,刘良佐忽然听到后方毫无征兆地想起了一片箭矢的破空声,声音已经密得让人听不清节奏,他心中暗叫不好。
只见晴朗的天空中突然冒出一大片黑压压的箭雨,啸叫着直扑汉奸军行军队列的中段而去,与之亲密接触之后又带出了无数团血雾。无数人在那一瞬间中箭倒下,整个队列都凹下去了一大块。
“啊——”“啊——”“敌袭,敌袭!”“不要乱,盾牌手向前,列阵!”“不许跑,逃跑者格杀勿论!”士兵的哀嚎声和呼喊声和军官的喝令声此起彼伏,现场的气氛更显混乱不堪。就在这当口,又一铺天盖地地阵箭雨接踵而至,完成了第二轮打击。
“杀!——”伴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呐喊,一支伏兵从离官道不远的小山丘之后杀出,,以骑兵为先导,如同一枝利箭一般直插汉奸军的中段。
遭到攻击的中段汉奸军是刘良佐的部下,虽然在人数与明军不相上下甚至还多一些,但几乎全是步兵,之前又遭受了两边箭雨的洗礼,所以刚与这只明军伏兵短兵相接了片刻便吃了大亏。刀光血雨中,大批汉奸军士兵被砍翻,明军骑兵组成的锥形攻击阵型把汉奸军的队列刺得摇摇欲坠,在冲乱了汉奸军的正面防线之后又迅速半转,朝左翼扩大战果。后面跟进的步兵则向前猛推,把汉奸军的防线撞得连连后退。短兵相接,血肉横飞,厮杀变得更为惨烈起来。
此时的刘良佐已经看清楚了,这股明军伏兵中骑兵在千人上下,步兵也不会超过两千人。而且,这帮人掐算的也准,直接攻击自己中段的步兵,利用队尾辎重营缺乏进攻能力的特点避免了两面受敌的处境。哼,还真有点狡猾!不过,这么点人就敢来攻击自己的上万兵马,是想来送死吗?刘良佐冷笑一声,吩咐身边的传令兵迅速打出旗语对己方人马进行调整。
“杀——杀光这群卖身当汉奸的王八蛋!”明军千总石有亮骑在马上挥着一柄大刀杀得酣畅淋漓,普通的汉奸军士兵在他的刀下绝对走不过一个回合,有个自认为武艺还行的汉奸军官想上前讨个便宜也仅仅在六个回合之后便被一刀劈死。浑身的鲜血,飞舞的大刀,使得石有亮看起来已经近似一台高速运转的杀人机器。不久之后,除了自己人,几乎已经无人敢近他的身。
“哈哈哈,周明(石有亮的字)好刀法啊。”庞岳把长枪从一个汉奸军把总的身上抽出,朝石有亮笑道。似乎是战场声音太大了,石有亮没有回应,仍然在自顾自地收割着人命。
没错,此次前来伏击刘良佐部的正是庞岳的人马。刚才在小山丘之后隐蔽的时候,庞岳还总担心被刘良佐部的探马发现。所幸的是,几个月以来的“势如破竹”让这支汉奸军的内部普遍产生了一种骄傲轻敌、目空一切的心理,认为在“大清王师”的庇护下,已经没人敢挑战自己的“狐威”。就是在这样一种心理的作用下,汉奸军的探马才放松了警惕,刚才仅仅是登上小山丘粗略地看了看便回去交差了。因此,这才有了汉奸军被伏击的精彩一幕。
和石有亮比起来,庞岳的战果甚至还略胜一筹。这在其他人眼中看来是件很正常的事,但是,却令庞岳,哦,是有着二十一世纪灵魂的庞岳兴奋不已。就在前几日,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居然会枪术,只要一拿上长枪,头脑中便会有一个潜意识在指导着自己的动作。当时,他就意识到,这个潜意识应该是原来的“庞岳”遗留下的。这让他兴奋不已,也让他放弃了躲在安全地带当儒将的想法,决心亲自上阵杀敌。此外,前世读过史书的庞岳清楚地知道,此次伏击的刘良佐部是正是参与扬州十日的元凶之一,这便更激起了他杀敌为同胞复仇的欲望。
不久,在刘良佐的调整下,汉奸军前队未遭到伏击的人马很快列出了战斗阵型,后队的辎重营也迅速做好了防御的准备。不过,刘良佐并没有立即调动前队的步兵增援,只是让他们原地待命,而是直接调出了平时使用的最得力的一个骑兵营朝着正在伏击中段汉奸军的明军伏兵杀去。因为在他看来,只要中段的人马能稳住,这两千多骑兵就已经足以一举把这股不自量力的明军彻底击溃。杀鸡,又焉用牛刀?至于张天福的三千人马,刘良佐更是直接让他们闪到了一边,要是这么点事也要靠张天福这个泥腿子帮忙,拿自己以后也就无脸见人了。
张天福见刘良佐这么不识好歹,自然也就不会去干那费力不讨好的事,抱着一种看笑话的心态退到一边组织本部人马退到了一边。
虽然刘良佐部在原四镇中属于二流角色,比不上黄得功部和高杰部,但由于有着人数优势和前一段时间“歼敌无数、势如破竹”的自信,再加之刘良佐平时为人心黑手辣,军法也颇为苛刻,所以,被伏击的中段汉奸军在有二三十名逃兵被当场斩杀后,逐渐地从被起初的混乱中挣扎了出来,慢慢地稳住了战线。突袭得手的庞岳所部在取得了一定战果之后,进攻势头也为之一滞。汉奸军在中段被明军杀得人仰马翻,却仍然有源源不断的士卒被基层军官们当成人肉盾牌、驱赶着上前堵住缺口。最先插入汉奸军阵列的明军官兵直杀得得双手发麻、血污模糊了视线,依旧进展不大,甚至还有部分胆子肥的汉奸军士卒在军官的组织下发动了反攻,给明军造成了一定的伤亡。而就在此时,增援的汉奸军骑兵也已经杀了过来,目的很明显,从明军侧翼发动进攻,利用人数优势击溃明军骑兵之后再与汉奸军步兵联手吃掉陷入合围的明军步兵。
两千多骑兵冲击三千、且以步兵为主的马步混编军,几乎没有什么难度。大概只要一个冲锋,敌军便会溃不成军吧!汉奸军的骑兵们带着这样一种自信,发出充满兴奋的呐喊以及各种怪叫,朝着明军伏兵冲杀了过去。
看到疾驰而来的两千余汉奸军骑兵,庞岳暗自捏了一把冷汗,心想着,要不是战前听从了张云礼的建议在突袭得手后及时把骑兵调整到侧翼,那自己手下这两千多人马今天可就有的好看了。即使能够人品爆发以致全身而退,也必将损失惨重。
还好,庞岳这个一个刚从二十一世纪而来的军事小白,从来没有把武断当个性的习惯,也算有自知之明,在战前便与几位有着真正沙场经验的部下一起推演了一下可能会发生的各种情形,因此多少也有了一些准备。
由于事前已做过简单的推演,庞岳也不想多废话,直接命令身边的旗手打出旗语,对己方人马进行了调整。
“哈哈哈哈,兄弟们,那帮鼠辈也敢到咱们面前来讨便宜!既然杂种们敢来,咱们就得让他们知道知道,当汉奸是什么下场!”得到指令之后,马队队官石有亮竟是一脸地亢奋,指挥着手下的骑兵挥舞着带血的兵刃直接朝着汉奸军骑兵发动了反冲锋,把攻击汉奸军步兵的任务交给了身后的两个步队。见此情景,汉奸军骑兵们先是一愣,但随即又是满脸的不屑,用这么点人来和自己对冲,想找死吗?
第七章突袭(二)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明军骑兵与汉奸军骑兵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近了。
虽然庞岳在战前向邓林祖借调了三百骑兵过来,但担任伏击任务的明军骑兵在人数上依旧处于劣势。不过,这种劣势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们的士气。面对着蜂拥而来的汉奸军骑兵,明军骑兵们没有丝毫慌乱,仍然像平常训练时那样控制着身下的战马,排着标准的冲锋队形向前推进。只有那一双双紧握着马刀、青茎毕露的手在无声地表明着那无可避免的紧张,但是那无数双眼眸中喷射出来的怒火却又在坚定地诉说着他们的无所畏惧。前几日,他们就已经从自己的营官、参将庞岳口中获知了刘良佐部等汉奸军与建奴八旗军共同在扬州干的好事。尽管大明陷入战乱已有几十年,尽管大部分明军官兵已经见惯了流血与死亡,但是在得知这种千古罕见的惨剧之后,他们便再也难以压制内心的愤怒,心头千万种怒吼都已化作两个字:报仇!
两百步……一百步……
“哧!”当冲在最前的一个明军把总一刀砍翻了对面的一名汉奸兵之后,两股骑兵便正式开始了短兵相接。刀兵碰撞声、喊杀声都在那一刻响起,空中骤然溅起无数团血花。
“杀!——”明军骑兵一起发出的怒吼听得汉奸军官兵们一阵胆寒,前段时间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自信也几乎产生了动摇。他们已经记不得上一次和这样的军队作战是什么时候了,只记得自从投靠了新主子之后,一路南下所遇到的明军绝大多数以跑路和投降为主,像扬州那样的特例屈指可数,更不要说像今日这种公然上前挑战自己“狐威”的绝对异类了。
由于事前已经排成了和汉奸军骑兵差不多宽的阵型,所以,尽管明军骑兵在人数上处于劣势,但仍然凭着一腔热血和周围的地势死死地挡住了汉奸军的去路。双方都不断有人落马,战线上很快便出现了犬牙互差,甚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不过,无论汉奸军骑兵们怎样地给自己打鸡血,他们都惊奇地发现,对面这股只有不到自己一半规模的明军骑兵就像一块生牛皮一样,似乎永远都撕不烂、打不垮。
“他**的,都说黄闯子的手下打起仗来像疯子,今日看来,还真不是句瞎话。”汉奸军千总刘勇躲过一个直劈又将对方一刀斩落之后,狠狠地唾了一口。刘勇本是刘良佐的家丁出身,后来靠着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作风在军中混得如鱼得水,在不到两年时间里从小兵一路升到把总。上个月在扬州,刘勇更是第一个攻上城头,浴血拼杀为满洲主子打开了入城之路,同时也为自己铺平了升官之道——由把总提升为千总。打那儿以后,刘勇彻底明白了,荣华富贵并不难,只要敢冲敢杀就行了。至于杀的是谁,倒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而如今,当面的这股骑兵却要挡住他升官发财之路,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的。
刘勇看了看战场的情况之后,决定复制自己在扬州的成功经验,带一部分人马绕过这股明军骑兵,直扑后面的明军步兵。只要明军步兵的阵型一乱,他们的这次突袭便会彻底失败,那么眼前的这股骑兵也就不足为虑。很快,他便找到了突破口:就在明军骑兵的右翼,那座小山包下面,有一道不大明显的口子,显然是一个防御盲区。
“兄弟们,跟我冲!”刘勇大喊了一声,带着自己手下的人马朝着明军防线右翼的那道缝隙冲杀了过去。
砍人正砍得痛快的石有亮见状,不敢有丝毫怠慢,亲自带着人朝那道口子堵了过去。只可惜,他还是晚了一步,当他勉强把缺口堵上的时候,刘勇和他手下的亡命之徒已经有二百来人冲过了明军骑兵的防线,朝着后面的步兵杀了过去。尽管石有亮是个急性子,但眼前的一大堆敌军却容不得他有任何不理智的行为,所以也只能朝着刘勇的背影骂了一句狠话便又开始投入到激烈的厮杀当中。
此时,正在与中段汉奸军搏杀的明军步兵的形势也不容乐观,由于骑兵被抽调走,先前靠突袭所获取的优势已经被汉奸军用两倍的人数优势逐渐地拉平,尽管后来靠着弓弩手的压制稳住了战线,但仍然打得很艰难。步兵队的两个队官崔守成和卢启武已经亲自抄起了兵器冲到了第一线。
“鼠辈敢尔?!——”崔守成抓住一杆朝自己刺来的长枪,反手一狼牙棒把那个偷袭自己的汉奸兵的脑袋砸成了肉酱。此时的崔守成,身上已不知多了多少处伤口,整个人就像是从血海里游出来的一样,甲胄上还插着两支顾不得拔出的羽箭。要不是身边的亲兵拼死保护着,他恐怕早就为国尽忠了。但这一切对于崔守成来说都已化作虚无,他的脑海中已经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杀!杀光眼前所有的汉奸王八蛋们!自从得知自己的家乡扬州举城罹难的消息之后,原本就话不多的他,更加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只有在听到“鞑子”、“建奴”之类的词的时候才会从眼睛里发出狼一般瘆人的寒光。今日这一战,正好了给了他足够的发泄机会。
“老崔,有股骑兵杀过来了!”正当崔守成杀得忘乎所以的时候,卢启武向他大声喊道,“石大个子没挡住他们!”
崔守成抹了抹脸上的血污,朝着卢启武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有一股二百多人的骑兵正杀气腾腾地朝着自己的侧翼冲来。看到这一幕,原本面无表情的他也不禁皱了皱眉头。
“哈哈,看来这股明军没有防备啊!连老天都不绝我升官发财的路!”汉奸军千总刘勇冲过石有亮的拦截之后,发现明军步兵正在奋力和汉奸军步兵厮杀,几乎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管他,顿时喜出望外。看来,自己这一次又将立下一功!只要冲过去,官职,赏赐就都有了!一想到这里,刘勇不由自主地把速度加快了几分,用他那破锣似的嗓门吼道:“弟兄们,只要击败眼前这股明狗,老子一定为你们请功!银子,女人,要什么给什么!”这时跟在刘勇身边的士兵绝大多数都是平日里跟着他坏事做尽的亡命之徒,一听到刘勇给自己画了这么大一个饼,也不禁亢奋了起来,发出一阵饿狗般的狂吼。
“大人呢?”崔守成皱着眉头向卢启武问道。卢启武还没来得及作答,便听见身后一阵隆隆的马蹄声,紧接着便看到己方的一支骑兵朝着刚才那股不速之客迎了上去。这支骑兵人数在七八十上下,为首的乃是一员身着亮银甲骑着枣红色战马的青年将领。
“大人的亲兵队!大人亲自带人上去了!”卢启武看到庞岳带着亲兵队迎了上去,不由得心中一定。凭他对庞岳的了解,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庞岳带这么点人迎战两百敌军会有什么压力。没有了后顾之忧,卢启武很快便再次投入到了忘我的搏杀当中。
庞岳骑在战马上向前飞驰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刘勇和他手下的一帮亡命徒,握着长枪的右手骨节在咯咯作响,脑中那个残存的潜意识更是早已把接下来的枪术动作模拟了无数遍。眼前的这些卖身求荣的王八蛋,庞岳一个也不想放过,不为什么,就因为这帮人渣干的那不叫人事。而在后世,偏偏还有很多种为这类人渣辩解的言论,什么“不得已”、“战争的必然结果”“良禽择木而栖”……那时的庞岳,在见惯了这种脑残言论之后早已失去了反驳的兴趣,就当作这是在放屁。不过,既然被上天赐予了一次穿越的机会,庞岳自然会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来表达自己的态度,再不会像从前那样眼不见为净。
既然你们不配做人,既然你们的存在只是为了给华夏民族带来灾难,那我就送你们离开这个世界吧!庞岳咬了咬牙,锁定了第一个要攻击的目标。
看着眼前那个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明军将领,刘勇居然打心底里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紧张感来。作为一个视民族大义为空气的无脑亡命徒,他杀过的人多了去了,见过的血也堪比江河,可是却被对面的那员明的眼神扫得不寒而栗。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啊?不带任何感情,放佛是在看着一具死尸……
可是箭在弦上却不得不发,到了这一步也就没有后退的道理了,刘勇暗暗地给自己打了打气,举起了手中的战刀……
“呀!——”伴随着一声自认为最具气势的呐喊,刘勇朝着对面那名明将的头部用力劈了出去。这一刀,几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量,也带走了他所有的紧张和不安,他在那一刻感到了无比的轻松。可是,这种轻松感也就维持了那一刻而已。
**的,落空了!这是刘勇在心中发出的最后一声感叹,紧接着他便看到一支长枪在自己的颈部游过,带出了一股窜向半空的鲜血。攻克扬州的“大功臣”刘勇终于落了马,然后被踏成了一滩碎肉。
就算是人多,就算是不怕死,但刘勇手下的这帮人渣和庞岳的亲兵队比起来还是有差距的,无论是在战术配合上还是在装备上。二百人对阵八十余人,居然还占不到半点便宜。反观庞岳的亲兵队,却越战越勇,人数虽少可爆发出来的杀伤力却令人胆寒。最后,这股汉奸骑兵见取胜无望,再加之已经失去了主心骨,战斗意志终于崩溃了,队型土崩瓦解,人马作鸟兽散,大部分在明军弓弩手和骑兵的联合绞杀下命赴黄泉,只有极少数人逃出生天。
汉奸军的帅旗下,刘良佐见自己的人马始终打不开局面,心不由得一阵恼火。正当他考虑着要不要全军压上的时候,一阵足以吓掉他半条命的响动从太平府方向传来。
“怪不得敢用这么点人攻击我的上万人马,原来如此啊!”从大风大浪中爬了过来的刘良佐此时却发出了一声惊叫,一张脸也变得惨白。
第八章汉奸的代价
戎马半生的刘良佐当然不会听不出这阵响动的含义,远处卷起的漫天尘土也在告诉他:有大军正在朝这边赶过来,光骑兵就有数千。
刘良佐的冷汗不断从脊背冒出,这种如坠冰窟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到了。虽然在投靠建奴主子之后,他一改过去爱磨洋工的习惯,万事都敢为人先,但那都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而努力。可是,挣到了这一切也得有命去享受才好啊。至于说到为了主子去送死,他自认为还没有那么高尚的觉悟。
“撤,赶紧撤,越快越好”刘良佐在一边在心里念叨着,一边打着哆嗦下令撤退。
自太平府方向而来的大军已经露出了它的真面目,正在和汉奸军搏杀的飞虎营官兵们看到远处那一眼望不到边的红色战衣和若隐若现的明军战旗,立马爆发出一连串震天动地的欢呼,士气再度猛增。
汉奸军们已经没有胆量再打下去了,尤其是接到撤退的指令之后,更是只恨老娘少生了两条腿,迅速脱离与明军的接触,朝着来路败逃而去。
明军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先前担任伏击的飞虎营官兵和援军乘机一阵掩杀,砍杀溃兵、俘敌无数,汉奸军的数十车粮草也被尽数缴获。不过,因为考虑到后面的建奴主力的因素,明军也没有追得太远,无形中放了汉奸军们一条生路。
两股明军汇合之后,庞岳带着一身的疲惫来到明军的前线最高指挥官总兵邓林祖跟前行礼:“见过总兵大人,飞虎营顺利完成伏击刘逆之任务。”
“哈哈哈,庞参将快快请起!此一战,你部可是功不可没啊!”邓林祖哈哈大笑着上前扶起庞岳,语气中充满了赞许,“要不是庞参将的飞虎营奋力拖住刘逆大军,我军岂能有如此战果?”
“总兵大人谬赞了,这都是末将们的本份。刘良佐狗贼卖身求荣,与建奴沆瀣一气残害我大明生灵。我等只盼着能手刃此贼,以告慰死难同胞在天之灵,却不敢妄谈有功。”
庞岳这话倒是把邓林祖听得一愣,他以前不是没和庞岳打过交道,只是他从不记得这个一向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还会说这么谦虚斯文的话。疑惑归疑惑,但邓林祖对庞岳的印象顿时又好了几分:“哈哈,庞参将不仅勇武过人,还能如此识得大体,实属难得。”
接下来,邓林祖便着手安排大军撤回太平府城休整。当几个下属向他问到如何处理俘虏时,邓林祖却始终难以下决定。照眼前的形势,这批俘虏全部带走的话不仅是个负担还是个不小的不安定因素;放掉也不合适,那等于直接给汉奸军去除心理上的包袱,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地来找自己的麻烦;至于说…….杀掉,自认为做事光明磊落的邓林祖很难认同杀俘这种行为。
看着邓林祖沉思的表情,庞岳暗暗地叹了口气。这个邓林祖在军务上很有一套,为人也很豪爽,只是身为一名武将,他喜欢感情用事,太容易受到外界因素的干扰,关键时刻难以狠下心做出决断。这种性格上的缺陷也导致了他后来的悲剧。真实的历史中,黄得功中暗箭身亡,弘光被田雄、马得功劫走之后,邓林祖便丧失了再战的念头,和另一名总兵杨彪,还有中军翁之琪一道在绝望中自尽,手下的兵马也被清军屠杀殆尽。当年庞岳在看到这段史料的时候就在想,要是邓林祖和杨彪能够稍微冷静一点,利用清军尚未合围的时机率军突围,黄得功帐下数万大军又何至于被一网打尽?
“总兵大人,这类人渣还是一个不留最好,这是他们应该付出的代价!”庞岳郑重地向邓林祖建议道。见邓林祖似乎还在考虑,庞岳的语气又急了几分:“我知道大人为人宽厚不愿滥杀,可这帮畜生在面对手无寸铁的百姓的时候可曾想过网开一面?难道我等还要和禽兽讲道义不成?”
邓林祖终于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吧,杀!”
当汉奸军俘虏的阵阵惨叫、求饶声传来的时候,庞岳正在组织飞虎营撤离战场。听到这声音,他没有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
既然这帮混球选择了当汉奸助纣为虐,哪能不付出一点代价?这就是他们应得的报应!庞岳不屑地看了看不远处被斩落的一颗颗人头,纵身跨上了自己的枣红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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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刘良佐派出的送信快马遇到建奴主力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你们遇到了明狗的伏击?他们有多少人?”问这话的时候,建奴主帅尼堪显得很轻松,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嘲讽。
“回贝勒爷的话,千真万确啊!伏击我们的是黄闯子的人马,先是好几千人,后来又是上万人。我军猝不及防,伤亡惨重。”汉奸军的信使头贴着地跪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尼堪不置可否地从鼻孔中发出了“哼”的一声,继续问:“那明狗追上来了没有?”
“回贝勒爷,没有”
“嗯,知道了,你回去告诉你们刘将军,让他原地扎营休整,明日我便会过去和他会合。”
“小人遵命”
信使走了之后,尼堪便下令扎营休息。巴雅喇章京图赖不解地上前问道:“贝勒爷,前锋遭到了明狗伏击,前方敌情不明,现在就扎营是不是有些不妥啊?”
尼堪摸了摸脑后鼠尾般粗细的小辫子,冷笑道:“有这么不妥的?那股明狗也就敢拿刘良佐撒撒气,知道我大清八旗主力在后,连追击都不敢追得过远。这种鼠辈我又何必要放在心上?难道还怕他们来劫营不成?哼,若他们真的敢来,那倒真是如我所愿了。”
“那至少也要让刘良佐尽快与我们会合才是啊!万一明狗再次发动攻击呢?”图赖仍然不死心地问道,不料刚问完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身着镶蓝旗棉甲的固山贝子屯齐大笑着走了过来:“怎么,我们的巴图鲁和蛮子相处了这么些日子,还相处出情分来了?明狗再次攻击刘良佐,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别说两遍,就是二十遍二百遍。只要没攻击到我们头上,我们又能有什么损失?”
尼堪也笑了:“既然刘良佐想投靠大清,他就得踏踏实实地替咱们办点事才行啊!咱们满洲兵员有限,不能每一仗都亲自和明狗硬拼,所以他就得替咱们冲在前面。不然大清为什么要收留他啊?他要是不愿意也行,立马滚蛋就是,反正这种狗遍地都是,要多少有多少,也不差他那条。”
听完尼堪和屯齐的话,图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观点确实有些可笑,于是也跟着发出了一阵自嘲的笑声。
建奴将领们在愉快的交谈着,只是他们可能没有想过,这些话要是传到刘良佐耳朵里,大名鼎鼎的花马刘多半会当场哭着吼道:“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啊?为了谋个好前程改换门庭,先是被自己以前的同胞痛打,完了还被主子当成一条不值一钱的狗!难道投靠大清也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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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太平府城静悄悄的,洒满月光的街道上除了巡夜的士兵之外几乎看不到一个百姓,街道两侧的民居也是一片漆黑。从前天开始,城中的大部分居民便在官府的组织下出城暂避去了,此时的城中只剩下了军队。
庞岳站在北门的城头,通过垛口出神的看着远方。
“哦,张大人!”马元成的声音传了过来。
“呵呵,没什么事,方才上城巡视,看见庞参将在此,便过来看看。”邓林祖手下的游击王东日笑呵呵地走了过来,“庞兄弟真是好气度啊,大敌当前仍然有此雅兴上城观景。”
王东日是前些天同庞岳一道得到晋升的,目前是邓林祖部振威营的代理营官。他很久以前便和庞岳相识,两人也曾配合作战过多次,关系一直不错。再加之王东日为人直率,也并没有因为庞岳的品秩比自己高就刻意疏远两人的交情。
“哈哈,原来是旭之(王东日的字)兄。”因为王东日年长自己五岁,庞岳一直以兄相称。
“庞兄弟可是在担心明天的战事?”
“担心是有一点,毕竟这是我们第一次与建奴交战。”庞岳看了看漫天的星辰,继续说道:“不过,也没有必要太过担心,建奴也是人,一枪扎上去照样两个洞。”
王东日点点头:“庞兄弟言之有理,多年以来,我大明与建奴交战屡屡失利,最大的一个原因就在于自萨尔浒一战之后我军对建奴便产生了畏惧心理,纵然在人数、装备均占优势的情况下也会畏敌如虎。如此一来,怎能取胜?”
“最可笑的便是‘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战’,某些鼠辈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把当年辽国耶律延禧对女真的一句夸大之语用到了如今的建奴身上。难道真是不可战?崇祯年间,我还未投军之时,曾多次亲眼见到建奴破边墙而入,到大明境内劫掠。”庞岳毫无压力地编着自己的经历,“那时候几十个甚至十几个建奴就敢大张旗鼓地赶着劫掠而来的牲口、押着大明的百姓从大明的军屯前经过。当时我就看到,那些建奴除了嚣张一点,战场经验强一点,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甚至还有一些是五六十岁的老头和半大的娃娃。可即便是这样,军屯里那些身强力壮的屯军们也不敢出击,人再多也不敢。时间一长,建奴便再也不会把大明军队放在眼里了。想来也可悲,这‘不可战’居然是我们自己造成的,可我们还要奉之为金科玉律。”
王东日听得一脸严肃,郑重地说道:“这些事我也有过耳闻,只是不像庞兄弟一样亲眼所见。身为大明武将,不能保境安民实乃一大耻辱。明日若与建奴遭遇,我等一定不能再让此事发生。”
看着义正词严的王东日,庞岳不禁感慨万千。真实历史上的王东日也没有辜负他的这些话,率孤军守卫太平与建奴战至了最后一刻。不过,几天前庞岳利用被黄得功接见的一次机会,已经用各种利害关系劝说黄得功改变了没有多大意义的坚守太平的计划,不知道王东日的命运能不能因此得到改变。
建奴,我在前世几乎天天在梦中与你恶战,现在你终于真实地出现在了我的眼前!不管是明日还是以后其他的时间,我都会亲自来证明你们的“天下无敌”纯属一句屁话!我会用你们的人头来告慰华夏的无数无辜亡灵!你们等着吧!再次看向远方时,庞岳的眼神中已经充满了的战前的兴奋。
第九章建奴免送
次日,太平府城以北。行军队列中的刘良佐一直铁青着脸,他这两天的心情算是糟透了,昨天刚被杀得丢盔弃甲,伤疤都还没好利索,可是主子偏不给他休整的机会,两军会合之后仍然让他的人马打头阵。看着尼堪脸上那轻松的表情,刘良佐不由得一阵窝火,他可是清楚的记得,前不久尼堪的爱犬被一个汉奸军士兵误伤,结果尼堪勃然大怒当场就把那个汉奸兵给砍了。可自己昨天被黄得功的人马伏击了,尼堪这厮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难道自己连条狗都不如!?
可是窝火归窝火,在主子面前,刘良佐自认为还不具备翻脸的实力和底气,要不然他初也不会不做丝毫抵抗就向主子宣誓效忠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当年韩信不也受过胯下之辱吗?刘良佐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安慰自己了,但每次这样想过之后,心里面总能舒服一些。
中午时分,这支由满、汉八旗以及新归降的汉奸军组成的五万余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抵达了太平府城北门之外。只是,让他们想不到的是,太平府城的城门并没有关,只是虚掩着,连吊桥也没有拉起。
尼堪看着的城头,轻轻地叹了口气:“看来这黄闯子的兵马和其他的明狗也没什么两样,昨日靠偷袭侥幸胜了一场,今日却不敢与我军正面交锋,居然弃城而走了!”
“唉,我都多少年没和明狗好好地打过一仗了!不是我不打,而是这帮鼠辈非跑即降,哪里给过我半点机会!本来听说这黄闯子所部是明狗里边少有的精锐,我还有些期待,没曾想他们也是这幅德行。算起来,我这把刀都有好久没有斩下过首级了啊!”尼堪旁边的图赖一边说着,一边夸张地拍了拍腰间的佩刀。
这话似乎说到尼堪心里去了,他点了点头:“是啊。不过,这明狗向来诡计多端,我等也不得不防!”说到这儿,尼堪有意无意地朝刘良佐所在的方向看了过去。
见尼堪朝自己看来,刘良佐心理一阵发毛,不知道这大辫子又憋了什么坏水。正在他忐忑不安的时候,尼堪的声音传了过来:“刘将军,你带本部骑兵先行入城,打探一下虚实。”
刘良佐在心里大骂尼堪不是个东西,却根本没有胆子表露出来,只是皱着眉头答道:“末将遵命。”
不过,尼堪好像对刘良佐不太放心,又叫过身后的一名建奴将领:“德斯阿,你带三个牛录与刘将军一道入城,务必仔细搜寻,不要漏掉任何一处。”
“奴才遵命”
其他的人马则在尼堪的命令下原地休整,建奴和汉奸军士兵们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干粮对付中午饭,辅兵也开始抓紧时间给战马喂草料。
太平府城并不是很大,不到一个时辰,进城搜索的建奴和汉奸军便陆陆续续出来了,还赶着几十个百姓,差不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这些老人都是死活不愿意离开家的,都年纪大了,脑子里安土重迁的思想很强烈。两天前官府强制性地将城中居民迁出时,他们也只是交代了家中的晚辈出城,自己却躲了起来。今天早上听说大军已经走了,他们便从藏身处跑出来看看,谁知却遇上了建奴。
德斯阿骑在马上一边用马鞭狠狠的朝百姓抽去,一边骂道:“该死的南蛮子,快走!”
来到尼堪跟前,德斯阿下马行了一礼:“主子,奴才和刘将军将全城都搜了一遍,没有发现明狗伏兵。仓库、武库也是空无一物,城中只有这几十个南蛮子。据这群被抓的南蛮子交代,明狗大军在今日卯时之前便已弃城而逃。”
尼堪冷笑了一声:“哈哈,看来是我错了,这黄闯子和其他的明狗还是有一点区别的,至少他没有其他的明狗那么大方,只送了座空城给我!继续给我追!追上了我倒要看看,这到底是伙什么样的明狗!”
“图赖,你不是一直想和明狗交战吗?现在机会来了,这样吧,你率两千正黄旗骑兵,一人双马,与刘将军一道先行追赶这股明狗,我大军随后跟进,如何?”尼堪朝着跃跃欲试的图赖吩咐道。
“贝勒爷放心,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绝不会让这伙明狗逃脱。”图赖信心满满道。
“好!”尼堪又转过头朝刘良佐吩咐道,“刘将军,你熟知地形,就带三千骑兵,也配双马,和图赖章京一道先行!”
刘良佐虽然满腹尽是对尼堪的咒骂,但寄人篱下的处境也不容许他做出过多的选择,老老实实地上前领命。
“不过,你们也不可大意。”尼堪继续吩咐道,“据我得到的消息,黄闯子的主力就在芜湖一带。因此,不管有没有追上这伙明狗,你们在天黑前务必扎营,小心为上!若无敌情,大军最迟明日午时之前便会与你们会合。倘若遇到明狗袭扰,你们守好营地派快马回报即可,切不可贸然追击。”
“遵命!”
刘良佐和图赖所率的五千骑兵很快便绝尘而去。
“主子,这伙南蛮子怎么处理?”德斯阿指着城墙根下瑟瑟发抖的几十个百姓。
“你这狗奴才是傻了吗!?怎么处理莫非还要我来教你?!!”尼堪的心情本来就不太好,见德斯阿连这么一点小事都要来问自己,不由得怒从心中来。
德斯阿被吼得浑身一颤,忙不迭地一个半跪:“主子息怒,奴才知道怎么做了!”
城墙下的百姓们看着几十个建奴面露凶光、提着兵刃向自己走来,心中顿时一阵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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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时分,太平府通往芜湖的官道上
“嚓!”图赖一刀将竖在路边的一块木牌砍成了两半。虽然这一路上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牌子了,但图赖仍然气不打一处来。因为,那木板上的字样赫然是“建奴免送”。
事实上,这带有“免送”字眼的牌子对图赖来说并不算什么新鲜玩意,早在崇祯年间,他随建奴大军入关劫掠时,建奴大军就用“各官免送”的木牌羞辱过不给上前追击他们的明军。当时,图赖觉得很过瘾,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要受这种侮辱。
追了整整一个下午,除了遇到三处陷坑,六处路障,以及十块“免送”牌之外,图赖连明军的影子都没有看到,这让他再也无法压制心中的怒火。
“鼠辈!懦夫!就会用这种下作手段,却不敢堂堂正正交战!”图赖咆哮着把刀朝半空中砍去,“追!继续追!等我追上这伙明狗,一定活扒了他们的皮!!”
图赖不怕死,刘良佐却不想当垫背的,赶紧上前劝道:“图军门,这天色不早了,再加之此处离芜湖已经不远,我等还需小心行事啊。出发之前贝勒爷也交代过……”
“住嘴!”图赖不耐烦地打断了刘良佐,正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却看到了远处孤零零的一骑绕过一座小山丘的拐角处正急匆匆地朝这边赶来。
那是他派出去的斥候,本来是十骑一组,如今却只回来了一骑!图赖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主子!山丘之后有明狗骑兵!有数千明狗骑兵!”那马上的斥候用尽全力喊完这句之后在几十步之外便滚了下来,肩上赫然插着一支羽箭。
“哈哈,来得好!”得知了这一结果的图赖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一脸兴奋,“全军听令,换马!准备迎击明狗!”
两千正黄旗建奴骑兵娴熟地换上了备用的战马,抽刀在手,动作比尚在手忙脚乱的汉奸军骑兵快了不知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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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官道绕过小山丘之后是一大片开阔地,远处,近五千明军骑兵也早已列队完毕,静静的注视着前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杀气。
为了便于机动不被建奴咬住,邓林祖已经让手下的副总兵率步兵先行一步,之后又把把大部分骑兵抽调了出来,由自己亲自带队担任诱敌的任务。本来考虑到庞岳的飞虎营先前担任了伏击任务,有了部分损失,他便让庞岳率飞虎营先行后撤。谁知庞岳安排张云礼率两个步队随大队后撤之后,自己却非要率马队加入诱敌的行列。邓林祖也不好打击庞岳的积极性,又加之庞岳作战勇猛,是一员很得力的战将,于是就答应了他的请战要求。
这是庞岳来到明末之后与建奴的首次相遇。相对于其他人畏建奴如虎,庞岳倒不怎么把这些半部落化的武装放在心上。他清楚地知道,建奴的战斗力就算比明军要强一些,但也绝对没有强到后世海湾战争美军对伊拉克军那种程度。建奴取胜的关键就在于简单而有效的军事动员机制和严格的奖惩制度以及明军的一再失利给他们造就的自信。只要明军也能对这几个方面进行调整,那么建奴的“骑射”就算是能逆天也最终会被大明的兵源、物资优势给淹死。只可惜,明朝的各种制度的僵化以及吏治的腐败倒成就了一群部落战士“善战”的美名。
看着远处飘来的建奴正黄旗军旗以及旗下一大片缓缓向前涌来的黄色洪流,庞岳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紧张。他倒不是担心自身的安全,有了一次穿越的经历之后,他早就把生死看得极淡,但这终归是第一次如此真实地面对建奴,他的心里怎么也无法完全平静下来。
在令旗的统一调度下,明军骑兵分成了两股,前面一股人数上大致在三千上下,缓缓向前移动,其他的则留在了原地。
“哈哈,这伙明狗还挺有种,有意思!”看到眼前的这支明军不仅没有逃跑反而有进攻的迹象,图赖顿时大喜,“传令全军,进攻!”
建奴传令兵迅速打出了进攻的旗语。
“杀(满语)——”两千建奴骑兵如同一支黄色的箭头一般朝着明军扑了过去,几乎每张脸上都带着野兽般的亢奋: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仗打了!
“杀奴!——”明军骑兵也发起了进攻,虽然他们当中仍有相当一部分人对建奴存在着或多或少的畏惧,但集体的战斗欲望一旦点燃,个人的畏惧情绪自然也就微不足道。渐渐地,每个人都忘记了恐惧,只是紧紧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第十章杀奴!
图赖似乎忘记了主将的身份,在一大群戈什哈的簇拥下冲在了最前方。今年以来,除了在潼关和李自成的大顺军打过几场之外,他已经有太久没有享受过这种驰骋沙场的快感了。今日有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他怎么会放过?
突然,图赖发现明军的队形安生了变化,全军向左转向,好像要来抄自己的右翼。
“哼!这等伎俩也敢在我面前卖弄!”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图赖显然对这种战术不屑一顾。可是,正当他准备下令转换队形的时候,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咔擦!”建奴骑兵队列中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脆响,也许这点声音在数千骑兵前进的声浪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是大多数人可以看到的。一匹奔驰中的战马突然身子向下一矮,发出一声凄惨的哀鸣,其背上的建奴骑兵则因为惯性被远远地甩了出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踩成了肉酱。
一匹,两匹,三匹……刚才的景象在建奴骑兵当中不断重演,连图赖身边的戈什哈也有两骑中招,原本严整有序的建奴骑兵阵型顿时发生了一阵混乱,进攻的势头也为之一滞。
骑着马砍了半辈子人的图赖当然不会不知道明军使的阴招是什么,他已经就看出来了,那便是陷马洞!这种陷马洞碗口粗,齐膝深,非常便于挖掘,也不易被发现。这东西对付步兵几乎没有一点作用,但对付急速前行的大队骑兵却有着奇效。马匹从上面跑过不一定会踏中,就像刚才图赖的坐骑一样,但只要一踏中,因为惯性的缘故马腿多半会被折断。一骑中招之后,势必也会影响到周围,从而给整个阵型带来不小的麻烦。
本来,就算明军挖的陷马洞被巧妙地用枯草掩盖住了,以图赖多年的征战经历也不应该看不出其中的端倪。只是由于之前的长期压抑再加上突然找到发泄对象的喜悦,图赖早已经顾不上考虑这些,这才造成了这个要命的失误。
片刻之后,明军骑兵已到了离建奴不到六十步的地方,全军在此处完成了一个大迂回,从建奴的前方疾驰而过,队列中手持骑弓的兵士借此机会建奴发射出了一阵箭雨。
“啊——”“啊——”伴随着阵阵惨叫,尚未从混乱中脱离出来的建奴骑兵顿时被射翻一大片。更惨的要数刚才遭遇了陷马洞暗算之后侥幸逃生的建奴,还没有完全品味到劫后余生的喜悦便再次被拉入了鬼门关。
明军射出这一阵箭雨之后也不再和建奴纠缠,完成转向后便向后扬长而去,其中甚至有些促狭鬼还嚣张地吹起了呼哨。
靠着过硬的身手躲过两箭之后,图赖已经气得浑身发抖。打了这么多年顺风仗,看惯了明军的懦弱、无能,他何时受过这种奇耻大辱?一气之下,他竟要单枪匹马上前追击,被身边的戈什哈拼死拦住。
“主子,你身为主将,不可以身犯险,要追也得等到整好了队再追啊!”见图赖气成了这样,一名戈什哈连忙上前劝道。
“整队!再追!我要剁碎这帮无耻下流的明狗!”图赖歇斯底里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传令!”
明军当然不会呆在原地等图赖去报仇。等建奴重新整好队,绕过密密麻麻的陷马洞之后,明军早已远去,只留下一片腾起的尘土。
虽然图赖已经气得一张老脸成了猪肝色,但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见天色已晚便强压住心中的怒火下令扎营,并派快马回报尼堪。
可是对于图赖和刘良佐来说,堵心的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入夜之后,消失的明军居然又悄悄地出现了,分成无数股来到建奴的大营边骚扰,不时地发射一阵冷箭,等到建奴骑兵整队追上去,他们又借着夜幕跑得无影无踪了。之后,图赖派人清点了一下损失,才发现有四顶帐篷被明军射出的火箭烧毁,死伤的建奴和汉奸军士兵足有六七十人之多。
这还不算,当图赖下令把担任警戒的人马增加了数倍,想好好休息休息的时候,明军仍然没有让他如愿。虽然没有近前来放冷箭了,但明军又换了一个新的招数,在建奴的营地四周敲锣打鼓,喊着各种口号。野猪皮认李成梁当干爹的光荣历史,多尔衮和蒙古嫂子的情史等等,通通被抖了出来。当然,这些素材大都是由庞岳提供的。
听着这些爆炸性的“秘史”,汉奸军士兵们倒没什么,毕竟不是在骂自己,甚至还有一部分人躲到暗处捂着肚子狂笑。普通的建奴士兵们刚开始也没什么,毕竟听不懂汉语。那些具有一定汉语基础的建奴中层军官们却一个个都怒不可遏,当某个缺心眼的建奴军官把这些话的内容翻译给士兵之后,建奴士兵也都群情激愤起来。
有个视皇太极为毕生偶像的牛录章京在气得发疯的情况下,没有得到任何批准便带着手下几十个同样气得脸红脖子粗的部下出营追击,结果在黑暗中一头扎进明军的伏击圈,只有寥寥数骑侥幸逃了回来。
经历过这一连串变故之后,图赖倒冷静了许多。为阻止此类事件再次发生,他把逃回来的建奴全部处斩,下令严禁擅自出击。于是,在震天的锣鼓声中,建奴和汉奸军们渡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总有一天,我要抓住这股明狗的主将,活扒了他的皮!!——”巴牙喇纛章京、三等公图赖第一次发出了这样愤怒而又无奈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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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尼堪所率的建奴主力终于和图赖会合了。两支建奴,一支在得到求援消息后连夜拔营赶了大半夜的路,另一支则听了一夜的锣鼓和精彩故事,都已经疲惫不堪。所以,尼堪没有立即下令朝芜湖进军,而是让手下的人马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
出人意料的是,昨天晚上袭扰图赖、刘良佐的明军并没有离去,虽然没有上前来偷袭了,但仍在远远地注视着几万建奴大军。
“贝勒爷,这伙明狗卑鄙无耻,不知天高地厚。昨日,我见天色已晚怕中诡计才未与他们计较,没想到他们还是如此嚣张!现在就让我带正黄旗的巴图鲁门前去给这伙明狗一个教训吧!”图赖觉得自己实在已经忍无可忍了。
尼堪笑了笑:“图军门,昨天晚上你做得很好!不过,今日怎么就有些沉不住气了?如今我大军已至,这伙明狗再怎么嚣张,也只能算是一群跳梁小丑!我军旦夕之间便可将其一举歼灭,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先休息一会儿,报仇杀敌的机会总是有的。”
见主帅尼堪如此说,图赖只能暂时作罢。
中午,全军难得地吃过一顿热饭之后,尼堪觉得休息得也差不多了,便下达了全速朝芜湖进军的命令。当然,这一次依然毫无意外地由刘良佐张天禄所率的万余人马打头阵,报仇心切的图赖也不甘人后,在得到尼堪的同意之后率本部人马紧随刘、张之后。
发现建奴的新动向之后,一直在远处张望的明军骑兵也开始拨转马首朝芜湖方向移动。
“此次的任务基本上算完成了,但决战的时刻也即将来到!”明军队列中,庞岳暗自发出了一阵感慨,“这可以说是南明历史上的一个重要转折点,按原来的轨迹,黄得功部近乎全军覆没,弘光被俘,南明弘光朝就此瓦解。呵呵,老天爷似乎也在和我开玩笑,让我回到了这一悲剧发生之前,却只给我安排了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身份,难道只让我做一个看客?罢了,不去想那么多了,不管能不能使历史翻盘,我都不会愧对自己的良心!”
庞岳最后看了一眼几乎延伸到天际的建奴大军,拨转马头随大队人马朝芜湖方向奔去。
见明军开始“逃跑”,刘良佐、张天禄便在主子的督促下开始了追击。昨晚被折腾得七荤八素的图赖更是咆哮着向前追赶,似乎不把那伙明军活活地吞了他就不会甘心。
刘良佐和张天禄本来心有余悸,但他们很快便发现,明军今日的表现和昨晚的大相径庭,不要说掉过头来反击了,几乎连看都不敢往后看,只是一个劲儿的向前窜,似乎将身后的建奴和汉奸军当成了地狱阎罗一般。
明军的胆怯大大地鼓舞了刘良佐和张天禄,一点点地唤起了他们心中的自信。考虑到今后的高官厚禄,不用主子催促,他们也自觉地将追击的速度加了又加。
就这样,两支军队一前一后开始了激烈的赛跑……
弘光元年五月十九,刘良佐、张天禄所部以及图赖所率的部分满洲建奴在芜湖城外的赭山遭遇黄得功部主力伏击,损失惨重,后在建奴主力的接应下仓皇逃出生天。之后,双方各自收兵,在芜湖城外形成了对峙局面。
第十一章黄得功的态度
芜湖明军大营,黄得功中军大帐
“参见大帅!”庞岳和邓林祖部的大小将官一齐向黄得功行礼。
“哈哈哈哈,各位免礼!都坐吧。”黄得功一脸笑容,显然高兴得很,“此番我军首战告捷,你们功不可没啊!”
“这都是大帅安排得当,末将等只是奉命行事,怎敢贪功?”邓林祖谦虚地答道。
“有功就是有功,景荣,你就不必过谦了。一会儿,你们下去之后,我会派人把犒赏的银两和酒食送到你们营中。”黄得功笑呵呵地说着,一会儿又背着手踱到了庞岳跟前,“泰之,听说,这次在太平府以北伏击花马刘的时候,你们飞虎营发动了首轮攻击,以不到三千人马拖住了花马刘上万大军。呵呵,不错!不错啊!”
“大帅过奖了,职部之所以能拖住刘逆上万兵马,一来是因为那刘逆投靠建奴之后一直顺风顺水以致骄傲轻敌,二来也是邓总兵及时接应之故。”庞岳可不敢有半分居功之心。
“看见没有?这哪里还是以前那个愣头青庞疯子啊?”黄得功指着庞岳打趣道。
在场的众将顿时爆发出一阵友善的笑声。
接着,黄得功又询问了这几天交战的损失,以及建奴和汉奸军的一些情况,众人都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一一作答。之后,黄得功便吩咐众人下去休息,并保证犒赏会很快送到。众将再次谢过之后,依次告退。
大家告辞的时候,庞岳故意留在了最后。之前,他一直有些话想跟黄得功说,但怕引起误解便一直憋在心理,可如今形势已到了这一步,再不说恐怕就没机会了。因此,庞岳决定今日不管如何都要把话向黄得功说清楚,至于他听了之后会是怎样的反应,暂时先放在一边。
“嗯?泰之,你还有事?”见庞岳还呆在原地不动,黄得功疑惑地问道。
庞岳定了定神,说道:“大帅,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黄得功先是一愣,之后嘴角浮起了一丝微笑,“那就坐下说吧,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当还是不当。”说完自己也坐了下来。
“大帅,属下认为……目前我军不宜和建奴主力正面对抗……”庞岳刚说完这一点,便不出意料地看到黄得功的两道如刀的目光朝自己扫来,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继续说吧,说说你的意思。”黄得功闭上了双眼,手指在膝盖上不停地敲打着。
“是。属下知道,大帅戎马半生,一向以敢战闻名,以失地败逃为耻。但以眼前之形势,硬拼实乃下策。如今,两路建奴主力云集江南,再加上新归附的汉奸军,总计不下二十万众,我军要取胜,绝非易事,就算将士们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勉强支撑住一些时日。可目前江南财赋重地已经沦落敌手,京城六部的官员也大都降敌。虽然陛下洪福齐天、逃离险地,但说句不恭的话,朝廷已经不存在了,我军已然成了一支孤军!一旦与建奴对抗过久,粮饷必然难以为继,更得不到援军的及时支援。”
听庞岳说完这些,黄得功睁开了眼睛:“你考虑得很周到。这件事你也琢磨了很久了吧?记得上次召你前来的时候,你便向我旁敲侧击过,只是那时候你还不好说透罢了。”
庞岳也不好作答,只道:“大帅明鉴。”
“以后,心里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说,难道还怕我因为你的几句话就把你拖出去砍了不成?”说到这,黄得功的脸色一缓,“你刚才说的那些,很有见地。不过,我想问问你,你可有何对策?倘若你处在我的位置,你又会如何应对?”
刚才已经把话说开,庞岳也就没了多少顾忌:“暂且避敌锋芒,保护陛下撤往江西或湖广。建奴来势虽凶,但毕竟兵力有限,再加之江南地广,他们更是鞭长莫及。只要我大明内阁六部尽快得以重建,各地兵马整编完毕,君臣一心,军民合力,建奴未必能占得了什么便宜。”
“哈哈哈哈……”黄得功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只是属下的一点愚见,如有不妥之处,还望大帅指点一二。”见黄得功发笑,庞岳顿时感到了一丝尴尬。
“没有,没有。”黄得功摆了摆手,脸上的笑仍未消去,“说得很好。作为一名武将,你能有如此见识,很了不起!以前,你只热衷于沙场厮杀,这说得好听一些,那叫勇武过人,说得难听一点,叫匹夫之勇。总而言之,多勇而寡智。未曾想这段日子以来,你倒是开窍了许多,你的变化如此之大,也学会谋划了。你的变化如此之大,这倒让我有些不大适应。”
“大帅过奖。”
“泰之,我再问问你。你觉得大明的军队对阵建奴时为何败多胜少?卖身投靠者为何不计其数?”
这个问题庞岳在前世已经思考过很多次,所以几乎是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缺乏士气,丧失了取胜的信念。”
“嗯,说得好。”黄得功站起身来,背着手来回踱着步,“既是如此,那接下来我要说的,你也应该明白。要撤的话,我早就下令撤了,何必等在这儿让建奴来追?只是江北各军皆已降敌,建奴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夺得中原、江淮。倘若我军再不做丝毫抵抗便撤,以后这军心和士气就更难挽回了,江南的百姓、士绅也必将对我等武人丧失信心。如此一来,即便我军能撤到安全之地,又有何益?”
庞岳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听着。
黄得功也不管他,继续说道:“这些年在和流寇的作战中,我黄得功靠着手下将士的努力,也积攒下了一些虚名。很多百姓都称我为常胜将军,张献忠等贼寇更是把我形容成地狱阎罗一般。其实,常胜将军之类的名号,我实在是受之有愧,就算侥幸胜过几场,也万万不敢受如此尊称。不过,黄闯子这个绰号倒是挺对我的脾气。,因为我这个人行事向来风风火火,敢作敢当,从来就没怕过什么,也当得‘闯子’一称。如今建奴南下,朝廷大军几乎无人敢战,若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天不怕地不怕的黄闯子也不敢战,那今后还有几人敢直面建奴?前些日子,我命令你们在太平一带阻击花马刘,又在赭山设伏,正是要向世人表明,建奴也没有长两个脑袋,我大明敢战的将士、能战的将士还没有死光!”
“大帅高义!与大帅相比,属下实感惭愧。”这是庞岳发自肺腑的赞语,如此近距离的听到一代忠臣良将表明心志,他没有理由不受到触动。
黄得功微微摇了摇头:“我也不过是在尽我的本分而已。不过,泰之你放心,你刚才的建议我也会认真考虑的。我虽是一介武夫,倒也并非没有自知之明。”
庞岳暗自感叹,看来自己还是没能彻底说服黄得功,这以后的形势莫非仍要沿着原来的轨道发展?只是,自己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利害关系都已经挑明,其他的多说也无益。想到这里,他向黄得功说道:“这只是属下的一点个人看法,具体如何,自有大帅定夺,属下不敢多想。”
“嗯,好吧。你回营之后,安排将士们抓紧时间休整,过不了多久又会有大战。要是缺什么,随时可以派人前来告知我,我会尽量给你们补充。”
“谢大帅。若大帅没什么吩咐,属下就告退了。”
走出黄得功的大帐时,庞岳看着夜空中的明月,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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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湖城以东十里,清军大营
“刘将军,你和黄得功以前是同僚,共同驻防江北。你对他的了解,想来比我要深一些。你说说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军帐中,尼堪坐在椅子上朝站在一边的刘良佐问道。
刘良佐小心翼翼地道:“末将曾经确实与这黄得功有过交往。他这个人,死要面子,做事一根筋,为人风风火火,人送外号“黄闯子”。他治军也是极严,手下七八万大军是伪明军队中少有的精锐。”
“精锐?精锐到何种程度?”尼堪摸了摸唇上的八字胡,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呃…比末将的兵马要强上一些。不过,即便与大清汉八旗相比那也是比不上的,更不要说和满八旗相比了。”当开路先锋已经当得想吐的刘良佐自然不会再流露出“我的人马很强”之类的观点,而是巧妙地贬低自己抬高主子。
听了刘良佐的话,尼堪显然很是受用:“哦,那你说说看,我们有没有希望招降这个黄得功?”
这个问题刘良佐倒是觉得很好回答,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很难。”
“为何啊?”
“贝勒爷有所不知,这黄闯子虽然为人桀骜不驯,但脑子里忠君的思想根深蒂固,为人很是死板。当年桐城的之战,张献忠被他击败后又被他追得无路可逃,无奈之下派人前去哀求‘我为黄将军取公侯,留我勿杀可否?’。这一招本是张献忠的惯用伎俩,当初张献忠就是靠着它从左良玉手中逃脱。谁知,这黄闯子却不吃这一套,直接说‘公侯且不论,我如今要的便是你的人头’,把张献忠杀得几乎是单骑而逃。”
“有点意思,看来这个黄闯子还真是个难对付的角色!不过,如今我大军压境,他也应该识时务了吧!”尼堪朝刘良佐看了过去,“这样吧,刘将军,我给黄闯子写一封信,你派人送到他营中去。虽然希望不大,还是得试一下。”
**的,又让老子的人当替死鬼!刘良佐在心中暗骂了一句,不过脸上依旧挂着谦卑的笑:“末将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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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明军大营中,黄得功看完尼堪的信,大笑起来,笑过之后指着前来送信的信使和两个汉奸军士兵道:“你们的主子还真不够大方啊!让我交出大明皇帝并带兵归顺,却只让我依旧统率原班人马,保留原有爵位。”
说着说着,黄得功的脸色倏然一变,把书信撕得粉碎随手往空中一撒:“我黄得功就下贱到这个地步了吗!?卖主求荣、背弃祖宗只为了换得本来就有的人马和爵位!?放着好好的人不做要去平白无故地做狗!?”
那信使是个三十多岁的书吏模样的人,倒也有几分胆色,见黄得功发怒,并没有惊慌,只是上前赔笑道:“黄大帅息怒,来之前贝勒爷已经吩咐过了,如果黄帅对这个条件不满意,尽管可以提出自己的要求,他可以再向豫亲王和摄政王请示。”
黄得功冷冷一笑:“我的要求?我的要求是,建奴滚回关外去,不知道这个要求你的主子能不能答应。”
“黄大帅说笑了”信使不甘心,继续说到,“如今……”
谁知,却被黄得功一声断喝打断:“来人!”
帐外听令的亲兵队长徐义迅速带着一队亲兵冲了进来。
“把这三个卖身投靠建奴的败类给我拖出去砍了!”
那信使固然有几分胆色,但到了这时一张两夜已变得惨白,说话也开始不利索了:“这这……黄…黄大帅,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啊!饶过小人吧。”
黄得功又是一声暴喝:“建奴,化外部落尔!也敢称国?!饶你?即便我饶了你,就凭你头顶的金钱鼠尾,你的列祖列宗又岂能饶你?拖出去,砍了!”
亲兵们迅速上前将三人按倒在地往外拖去。
“黄大帅,饶命啊!”“饶命啊!”“放过小人吧!”……三人的哭喊声愈来愈远。
不多时,明军大营的辕门外便挂起了三颗血淋淋的认头。
第十二章芜湖血战(一)
黄得功斩史毁书的消息传回清军大营之后,尼堪便彻底收起了招降之心,下令各军做好战前准备,定于第二日清晨向黄得功部发起进攻。
虽然黄得功手下有近八万大军,尼堪却并没有丝毫惧意,即便刨去刘良佐、张天禄等部前明降军不算,己方的三万多满汉八旗也足以让他信心满满。在他看来,明军中的所谓精锐那也是相对乌合之众而言的,与八旗军根本不在一个等级上。再者,他已经得到情报,黄得功部并没有齐聚芜湖,在荻港、三山等地都留有部分驻军,在芜湖的也就是不到六万的样子,己方的人马与之相比几乎没有不存在数量上的劣势,这便更加坚定了他取胜的信心。
次日清晨,待大军吃过早饭过后,尼堪便下令拔营,朝芜湖城进发。刚从赭山捡回一条命的新附汉奸军照样没能逃脱之前扮演的角色,和四千汉军八旗兵作为前锋。只是这一次,尼堪考虑到二张和刘良佐部之前的损失,突发善心地把他们的位置安排在了汉八旗之后。前锋出发之后,尼堪则与屯齐、和托、图赖等带着建奴主力随后跟进。
只走了十来里地,明军遮天蔽日的的军旗便出现在了建奴和汉奸军的视野中。
“这黄得功还真有几份胆色!我都有好多年没遇到敢和咱们野战的明狗了!”看着远处黑压压的明军阵列,尼堪冷笑道。
“贝勒爷,我愿率正黄旗的勇士先行发起进攻!”图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贝勒爷,好久没和明狗打过硬仗,镶蓝旗的勇士们都有点手痒痒了!请让我带他们上前好好地教训一下这股明狗!”屯齐也不敢人后。
紧接着,和托、阿山也上前请战。
尼堪抬起右臂制止了跃跃欲试的众人:“别急。”
明军的中军大纛下,黄得功一脸平静地注视着远处密密麻麻的建奴大军。算起来,他也有好些年没和建奴交过手了。当年在辽东,建奴那悍不畏死的作风曾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虽然他不像其他人一样畏之如虎,但也绝对没有半点轻视之心。
今日天刚放亮,黄得功留下部分兵马在芜湖城守卫粮草辎重之后,便亲自率军至此部好了阵势。邓林祖、苏养性、田雄所率的八个步兵营两万步兵居于全军正前,排成了两前两后四个方阵,左翼由杨彪、林中瑜率三个骑兵营七千余骑兵担任防御,右翼则是于永绶、马得功所领的三个骑兵营,人数也在七千开外。黄得功亲自督率着自己的标营作为中军,另有万余兵马由翁之琪、丘越统领屯于中军之后的一处缓坡上作为预备队,庞岳的飞虎营正处于这支预备队中。
借着战前的空隙时间,庞岳在阵后仔细地观察着己方大军的阵列。抬眼望去,只见一块块红色的方阵粗犷地向四周铺洒过去,各种旗帜已然成为一片海洋。自从穿越到明末,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数万大军的阵势,即便有着领先数百年的见识,仍然不得不为这种气场所震撼。不得不说,黄得功部还真不愧是原四镇中的精锐,虽然面对着其他明军视之为虎狼的建奴,但全军依旧能做到号令如山、令行禁止,小到每一个士兵的动作,大到一个方阵的调度,都显得严整有序。
尼堪和建奴众将也看出了黄镇大军和其他明军的不同,但这并没有将他们对明军的轻视程度扭转多少,更不会影响到他们心中炽热的战斗欲望。
图赖、屯齐等人再次上前请战之时,尼堪却似笑非笑地看向了刘良佐以及张天禄和张天福兄弟,三人纵有再大的不情愿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上前“请战”。
“好,本贝勒亲自给你们擂鼓。”尼堪适时地抛出了一根没有多少油水的骨头。
隆隆的战鼓声中,二张一刘所部排出了进攻队形,步兵居中,骑兵处于两翼,紧跟在他们后面的是汉军两红旗的七千余人马。随着尼堪的一声令下,这股两万出头的清军率先向明军发起了首轮冲击。
见清军发动进攻,明军也迅速做出了应对措施。方阵最前的刀盾兵竖起手中的盾牌组成了一道盾墙,防备清军的攻击。盾墙之后,弓弩手也迅速进入了攻击位置,箭头一律斜指半空。两翼也各分出一个营的骑兵开始加速,朝着汉奸军骑兵发起反冲锋。
当清军进入射程之后,一阵阵箭雨呼啸而出。冲在最前方的满清汉奸军士兵尽管有部分盾牌作掩护,但仍然被射翻无数。但事到如今,这些新归附的汉奸军士兵已经退无可退,毕竟主子在后面看着,另外还有数千杀气腾腾的老牌汉奸军紧跟在后面监督,往后退并不一定比向前冲安全,所以只好硬着头皮一边冲一边大喊着给自己鼓劲。
发射过几轮箭雨之后,明军弓弩手又迅速退后,原先的位置被长枪兵和火铳兵接管。紧接着,在各级军官的调度下,最前的两个明军步兵大方阵开始向前移动,主动迎击已在二十步开外的汉奸军步兵。而这时,之前由两翼分出的明军骑兵已经和汉奸军骑兵交上了手。
冲在最前的汉奸军骑兵是张天福和张天禄的部下。这些人的成分很杂,除了少量二张原来的嫡系之外,大部分是上个月月底被多铎补充进去的明军散兵游勇,甚至还有一些是新近被收编的明朝地方团练,战斗力可想而知。再加之刚刚在赭山挨过一次伏击,多数人都心有余悸,这一次也是在主子的淫威和封赏的双重作用下才敢鼓起劲向明军冲击,但等到真正和黄得功部的正规骑兵交上了手,本质便显露无疑。刚一个照面,二张的骑兵便被砍翻一片,纷飞的血雨中,明军骑兵将其阵型冲得摇摇欲坠。
伴随着一阵更大的兵器碰撞声,正中的明军步兵和汉奸军步兵也撞到了一起,双方展开了更为激烈的厮杀。这种面对面的搏斗更是将两支军队的真实实力体现得淋漓尽致。由于兵员素质上的劣势,汉奸军一时被激起来的那股血气之勇在开战后不久便被消磨的所剩无几,取而代之的是阵阵惊恐、不安。很快,汉奸军步兵便呈现出了力有不支的状态,阵型也是一阵晃动。
黄得功面无表情地观察着前方的战况,在他的身边,五千标营骑兵如同铁塔一般静静地矗立着,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对于明军暂时取得的优势,黄得功并没有感到意外,更谈不上有丝毫欣喜。他很清楚,这才是刚刚开始,只有待会儿和汉八旗还有满洲鞑子交上手的时候,才是真正考验自己的人马的时候。要是现在连张天禄这些杂牌都收拾不利索,接下来就根本没法打了。
刚过了小半个时辰,二张所部的杂牌便已经开始溃散,与明军交手的换成了刘良佐部。刘良佐部虽然比张氏杂牌军要强上一些,但和黄得功部相比仍然摆脱不了二流的地位。黄镇的官兵以前与刘良佐部共同驻扎江北,早就对这帮堪比匪贼的败类颇为不满,只是那时候双方名义上还是友军,还不好将这种情绪付诸行动。现在有了这么好的发泄机会,黄镇的官兵们怎么会放过?
“杀!——”杀红了眼的明军官兵们发出阵阵怒吼,朝着当面的汉奸军士兵冲杀了过去,这种气势让本来就比较心虚的汉奸军士兵为之胆寒。士气一颓,汉奸军便更难发挥出有效的战力,面对明军几乎只剩下了招架之功。
已经没有了回头之路的铁杆汉奸刘良佐,见自己的人马也开始出现不支的状态,顿时心中一阵大急,要是这次还让明军轻易的击败,那他以后也就再不要想有什么前程了。
一急之下,刘良佐几乎把所有的危险都抛到了脑后,亲自带着自己的一千多家丁加入了战团。
“弟兄们,不要怕!贝勒爷的八旗大军就在我们后面!只要再支撑一会儿,这股明狗就会败退!给我杀!”刘良佐骑在他的杂色花马上,挥舞着手中带血的马刀,声嘶力竭的大喊着。
见主帅亲自上阵厮杀,部分汉奸军士兵也是大受鼓舞,大喊着朝明军发起了反攻,整个汉奸军的士气顿时大为回升。明军的进攻势头也为之一阻,两军搏杀的惨烈程度不断升级。
正在观战的黄得功看到刘良佐的举动,眉头为之一皱,朝身边的亲兵队长徐义说道:“传令下去,擒杀逆贼刘良佐者,赏银千两,官升两级。”
“遵命!”徐义得令之后,立即着手安排。不一会儿,数骑传令兵离开中军朝着前方奔去。
“大帅有令!擒杀逆贼刘良佐者,赏银千两,官升两级!”很快,这个悬赏信息便传遍整个明军阵营。
听到这个消息,正为汉奸军士兵的垂死挣扎感到头痛的明军官兵们顿时爆发出了更大的战斗热情,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汉奸军的防线压了过去。
正在战线附近振威营营官王东日发现了骑在花马上的刘良佐,目测了一下双方的距离之后,朝着身边的亲兵说道:“拿我的弓来!”
一张铁弓被迅速递到了王东日手里。王东日举起铁弓,搭上一支铁脊箭,瞄准了距自己只有不到百步之遥的刘良佐。
“咻——”铁脊箭离弦而出,直扑铁杆汉奸刘良佐。
也许是刘良佐命不该绝,王东日射出那一箭时刚好被他看到了。刘良佐心中一阵大骇,下意识地将身子贴在马背上,刚做完这一动作,那支重箭便贴着他的头盔飞过。刘良佐逃过一劫,他身后的一员参将却被射穿咽喉,连惨叫都发不出一声就一脸痛苦地坠下了战马。
刘良佐看到那员参将的惨状,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泉涌,又担心再有暗箭朝自己射来,便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段距离。这一举动恰好被正在为失手而苦恼的王东日看到,王东日不失时机地大喊道:“刘良佐跑了!”
“刘良佐跑了!”“刘良佐跑了!”明军士兵们也纷纷朝着对面的汉奸军士兵喊道。
这一阵大喊一出,刘良佐之前的努力立刻付之东流。见主帅果真已经远离了战团,又加之对面的明军攻势愈来愈猛,多数汉奸军士兵的战斗意志彻底崩溃,整支军队的士气如同决堤的江水一般一泄千里。明军抓住这个机会,一鼓作气发起了对刘良佐部的最后一击。
刘良佐这才懊恼万分,准备重新回去鼓舞士气,无奈为时已晚。不多时,刘良佐的步兵开始败退,紧接着,见步兵已败,汉奸军骑兵也没了斗志,纷纷向后退去。
在阵后观战的庞岳见明军已经击败了二张一刘所部的汉奸军,心头为之一松,不过,却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因为二张一刘后面还有七千两红旗汉军,再后面还有两万余满汉八旗主力没有上场。这帮人比杂牌汉奸军要难缠得多。虽然庞岳对女真无敌之类的传说是坚决不信的,但这并不妨碍他在战术上对建奴——这个华夏民族目前的死敌引起重视。
前方,汉奸军士兵四散溃逃之后,一支身着红色和红色镶白边棉甲、头盔上竖着“避雷针”的军队进入了明军的眼帘,这正是二张一刘所部之后的两红旗汉军。
“假鞑子而已。”庞岳看到汉军正红旗和镶红旗的旗号之后,在心中默念道,“只是不知道这群老牌汉奸军的战斗力如何。”
第十三章芜湖血战(二)
跟在二张一刘所部之后的这股正红旗和镶红旗的汉军,有着三千余骑兵和四千余步兵。尽管在人数上处于劣势,但这群假鞑子依然像打了鸡血一样向明军冲了过去。
两翼的明军骑兵驱散前面的汉奸军骑兵之后,未作丝毫停留便和汉八旗骑兵撞在了一起。刚一交锋,明军骑兵们便发现自己遇上了比之前的汉奸军骑兵难缠的对手。这些假鞑子无论是在战斗意志还是在战术配合上,都比张氏和刘记杂牌上要强上不少。由于之前已经和和汉奸军骑兵搏杀了一阵,明军骑兵无论是人力还是马力已经有些疲惫,如今遇上了几乎是以逸待劳的汉八旗,多少有些措手不及。
交手后不久,左翼明军骑兵的阵型便被汉八旗骑兵冲得凹下去一块。见明军骑兵猝不及防,假鞑子们更是兴奋,在明军阵中嚣张地横冲直撞、左右砍杀。这也是他们以往的经验,在他们的记忆中,明朝的军队大都不堪一战,只要在其阵中冲杀几个来回杀掉那些敢于反抗的,其他的便会不战自溃。只是这一次,汉八旗的假鞑子们无疑是打错算盘了。他们的嚣张举动,不仅没有起到多少所谓的震慑作用,反而大大地激怒了明军骑兵。
左翼的明军骑兵营官叫马定威,也是一员跟随黄得功多年的战将,见自己手下的士兵被一个个砍落,顿时怒不可遏,二话不说手持马槊便朝着一名正在砍杀明军的正红旗牛录章京冲了过去。那牛录章京身边的亲兵见状,纷纷上来阻拦。马定威冷笑一声,马槊略微几翻,便已将两名假鞑子亲兵挑落马下。马定威的亲兵也纷纷跟了过来,与那汉八旗牛录章京的亲兵交战在一起。马定威又将一名假鞑子亲兵砸落马下之后便直取那名牛录章京。那牛录章京见马定威如此悍勇,心中也有些发怵,但没容他多想,马定威手中的马槊便以千钧之势向他头上砸来。那牛录章京脑袋一缩,下意识地用手中的顺刀去挡,一阵铿锵的金属碰撞声过后,牛录章京手中的刀不知飞到了何处,马槊却威力不减生生将牛录章京的右臂砸断。也亏得那牛录章京经验丰富及时抓住缰绳才未落马,但右臂已断,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再战了,在亲兵的保护下飞也似地退出了战团。马定威也不再去管他,直接寻找起下一个目标。
在马定威的带头作用下,愤怒的左翼明军骑兵们几乎全都忘记了身上的疲惫,变得越战越勇,凭着人数优势将局面一点点扳回。但汉八旗骑兵们也极为顽强,借着较为充足的体力和马力拼了命地与明军周旋。明军一时也难以将其击败,于是双方便形成了相持局面。
右翼明军骑兵的情况与左翼差不多,在刚开始遭受了部分损失之后如今也已经与汉八旗骑兵打成了相持局面。然而在中路,汉八旗的步兵从一开始便没占到丝毫便宜,几次冲击明军的盾墙都无功而返,反而被后面的弓弩和标枪杀死杀伤无数。四千对阵一万,纵然汉八旗的假鞑子们学到了真鞑子的几分悍勇,那也是于事无补的,更何况现在的黄镇官兵在士气和战斗力上都绝非那些刚听见鞑子来了就跑出二里地的杂牌明军可比的。若不是明军步兵主要采取守势,汉八旗步兵恐怕早已经败退了。不过,即便如此,这些假鞑子依然表现得非常坚韧,不断寻找着明军的破绽朝明军发起进攻,虽然于大局无补,但也给明军造成了一点伤亡。
不知不觉已经打了将近两个时辰,黄得功和尼堪都没有再派军队上去增援,而是一直在相互观察着对方的底细。见明军的一万步兵和五千骑兵与己方的两万人马对抗丝毫不落下风,尼堪不禁觉得有些恼火。虽然他也很清楚张天禄和刘良佐部的实力,但这样一个结果还是让他极不甘心。
“看来,我还真是小看了这个黄得功。”尼堪叹了口气,朝身边吩咐道,“快正午了,传令下去,鸣金收兵吧。”
见清军开始退兵,黄得功也未下令追击,而是同样下达了鸣金收兵的命令,交战的两军脱离了接触,向各自的大阵退去。由于临近中午,明军和清军将交战的兵马撤回之后,都开始埋锅造饭,为下一场恶战作战准备。这期间,双方也没有放松警惕,一边抓紧时间休整一边虎视眈眈地盯着对方。
刘良佐和张天禄、张天福将各自的溃兵收拢之后,小心翼翼地来到尼堪跟前“请罪”,尼堪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面无表情地让他们带队下去休整。三人如同大赦,谢过之后飞也似地逃离了尼堪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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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军飞虎营的阵地上,官兵们已经开始吃饭。
石有亮盘腿坐在庞岳身边,一边啃着手中的馒头,一边大大咧咧道:“大人,依属下看,那建奴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也就那个鸟样,说是天下无敌,刚才在咱们面前不也讨不了半点好去?”
庞岳咽下嘴里的食物,说道:“周明,有自信是没错的,我们要想打败建奴首先就不能怕他。但是也不可轻敌啊!刚才与我军交手的除了刘良佐和张天禄所部的新附汉奸军之外,只是一些汉八旗,假建奴而已。但是你发现没有,就算是群假建奴,我军要想彻底击败他们,也得花上一定工夫,更何况,真正的满八旗建奴还没有上场。”
“嘿嘿,就算是满洲建奴,那又能如何?难道这帮龟孙还有两条命不成?”石有亮仍然满不在乎地说道。
庞岳笑了笑,也不再说什么,而是向身边的几个部下说道:“午后,肯定还会有一场恶战。这一次,满洲建奴十有八九要上场了。大家说说看,大帅会在何时派我们营上场?”
按理说,这种问题不该由一营的主将向下属问,但庞岳能有什么办法?穿越到明末之后,总共只打过一仗,对黄得功以往的习惯几乎毫无了解,而这些细微之处在后世的史料上几乎是无处查找的。还好,这段时间以来,下属们早已经习惯了庞岳的种种异常之举,这次听他这么问也没有再流露出以前的那种吃惊的表情。
卢启武说道:“大人,咱们飞虎营是大帅的直属部队之一,平时也是和大帅的标营一起行动的,以往和流寇作战时,大帅总是在遇到难啃的骨头的时候才会把咱们营派上去。不过这一次,我觉得咱们要不了多久就会上场了。建奴的两万多满汉八旗主力养精蓄锐好半天了,而我军前军的那三万多兵马有一小半已经人疲马乏。一旦前军吃力,大帅肯定会第一个派咱们上去增援。”
张云礼却摇摇头:“我看未必,我们营是马步混编营,此种编制在与规模不大的流寇作战时有其长处,但若在数万大军交战时被投入到第一线,则于指挥调度上多有不便。大帅不会不考虑这一点,非到万不得已,恐怕还轮不到我们上场。”
“那总不可能让让咱们一直看着吧?弟兄们都在前边杀敌,咱们还能一直躲在后边看着?”石有亮瞪起了牛眼。
“那大帅为如何安排我们呢?”卢启武也迫不及待地问道。
“这次我们面对的是以骑射见长的建奴,以大帅以往的作风,估计这次若真到了关键时刻,大帅会首先派出他的标营骑兵。然后再从预备队中抽调一两个营加强中军的力量。我们营很可能就在抽调之列”张云礼仔细地分析者。
听张云礼如此一说,卢启武觉得还真有这个可能,黄得功的标营骑兵几乎是黄镇中的第一精锐,并且黄得功以前也曾多次把标营投入到野战当中。
张云礼的这番分析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连一直没说话的崔守成也点了点头。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庞岳发现自己的这个副手挺不简单,遇事很冷静,分析问题也很细致,而且还写得一手好字。作为一个武人,能做到这些实在很不容易。
“唉!说到底,俺还是不能亲自上阵杀敌!”石有亮一拳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引得在场的众人一阵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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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军吃过午饭之后休息了半个多时辰,便听到远处的清军阵地上响起了集结的牛角号声。抬眼望去,依稀看见一队队步兵开始整队,骑兵也开始给战马上鞍。
不一会儿,明军各营也接到了整队集结的命令,阵地上顿时一阵忙碌。
最关键的时刻就要到来了!庞岳指挥着营中各队集结,内心中也是一阵沸腾。自从来到明末之后,庞岳的心中就一直很矛盾,一方面期待着这一时刻的到来,想看看自己作为一个现代人到底能不能改变历史的走向;另一方面又有些手足无措,因为老天爷给自己安排的这个身份在这样的一场大变革中实在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现在,不管是期待也好担心也罢,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临了。
第十四章芜湖血战(三)
庞岳仔细地打量着对面正在整队中的清军。果然不出他所料,此次,满洲建奴已经出动,二张一刘部的汉奸军全部被留在了阵后。从旗帜上看,满洲建奴为正白、正黄、镶红、镶蓝四旗,居于正中。汉八旗假鞑子为正红、镶红、正白、正黄、镶蓝五旗,位于两翼。
突然,正中的满洲建奴阵型一阵晃动,最前排的建奴骑兵纷纷向两侧让开一条道,紧接着便有一股耀眼的白光从这条通道中涌出。仔细一看,却是一队身着明盔明甲、背后插着火炎边旗、盔上红缨高竖的骑兵。这队白甲建奴在一大堆各色棉甲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更令人称奇的是连他们的战马也统一罩着棉甲。
建奴白甲兵!庞岳借助后世的知识很快确认了那队建奴的身份。满洲建奴战兵的等级从低到高依次为守兵、步甲、马甲三个等级。白甲兵,全称白摆牙喇兵,属于马甲的一种,通过严格考试从普通马甲中选拔。白甲兵一般都有八年以上的从军经历,作战骁勇,经验丰富,是建奴中的绝对精锐,一般情况下每个牛录都只有十几最多二十个这样的战兵。并且,白甲兵的装备也可以用奢华二字来形容,不仅手中的兵刃是最精良的,身上更是披着三重甲,最里边是锁子甲,中间是皮甲,最外面又是一层铁甲,就连所骑的战马也被内衬铁叶的棉甲防护得严严实实,可谓武装到牙齿。
只见远处的那支白甲兵从通道中涌出,渐渐地移到了整个满洲建奴阵列的最前排,开始列队。粗略一估算,人数竟将近千人。
看来,建奴还真舍得下本钱啊,大概把所有的白甲兵都集中起来准备冲阵了吧!庞岳看见建奴次性出动了上千宝贝疙瘩般的白甲兵,暗自感慨道。
尼堪这次确实已经决定豁出去了。见黄得功部不像其他明军那么好对付,他不再想让刘良佐等新附汉奸军上去浪费时间,而是直接出动了满汉八旗,准备让汉八旗牵制住两翼的明军骑兵,然后由满八旗中央突破,给黄得功部雷霆一击。为了进攻顺利,尼堪把所有牛录章京手中的白甲兵全都集中了起来,组成了一支威力巨大的突破力量。
看到建奴的白甲兵出现,黄得功心头也是一紧,在辽东生活战斗过多年的他,当然知道这白甲兵的破坏性,但他也并没有在脸上表现出什么,只是让传令兵下去催促各营抓紧时间布阵。
不一会儿,明军和建奴都已整队完毕,列好了阵型。
“咚!…咚!…咚!…”建奴的战鼓首先响起,这一次依然是他们率先发起进攻。这次尼堪只留下了两千汉八旗步兵和一千正黄旗建奴骑兵作为中军,其余的满汉八旗主力全部压上,可谓孤注一掷、势在必得。整个阵型的左翼是汉军两红旗和镶蓝旗的五千骑兵,右翼是汉军正黄旗和正白旗的四千余骑兵,中路由一千余建奴白甲兵为先导,紧随其后的是四千建奴轻骑兵,再后是建奴和汉八旗的步兵,共计一万五千有余。
过了不久,随着鼓声一变,左右两翼的汉八旗骑兵开始拍马加速。不一会儿,中路的白甲兵也控制着战马开始小跑。马蹄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逐渐汇成了一连串惊天闷雷,地面也随之颤抖起来。
明军的布阵与上午相比并没有多大变化,只是两个未参战的步兵方阵和上午参战的方阵交换了位置,与汉奸军和汉八旗搏杀过的两个骑兵营也被预备队中的两个骑兵营接替。
就在清军的战鼓响起的时候,明军的战鼓也被擂响,配合着令旗转达着来自中军的一项项指令。大军阵列的左右两翼各分出两个骑兵营五千骑兵开始小跑加速,最前的两个步兵方阵中的前排士兵也随着指挥官的口令竖起盾牌结成了盾墙。
听着前方越来越响的马蹄声,感受着地面愈演愈烈的颤抖,步兵方阵中的明军步兵们都不免有一些紧张。毕竟,他们当中的很多人还是第一次与真正的满洲建奴交战,更何况当面之敌还是恶名远扬的白甲兵。很多士兵的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汗,有一些胆小的士兵甚至连握着兵器的手也开始颤抖起来。不过,在黄镇严格的军纪的约束下,这种个人情绪还不足以影响到整个方阵的严整。
在两翼,随着骤然响起的呐喊声和刀兵碰撞声,明军骑兵和汉八旗假鞑子骑兵相遇了。这一次,双方无论在马力还是在人数上都相差无几。这种势均力敌的状况使得厮杀更显惨烈、难分胜负,几次对冲之后,二者便打成了胶着态势。
与此同时,正面的建奴白甲兵离明军步兵方阵也已越来越近,白甲兵身上的三重甲使得明军发出的箭雨大打折扣。明军士兵们甚至已经能够看到白甲兵那狰狞的表情。
建奴白甲兵之后的轻甲骑兵也纷纷举起骑兵弓对明军进行压制。不得不说,建奴的“骑射”虽有夸大的成分,但也并非浪得虚名。建奴骑兵的箭射得极为刁钻,几乎箭箭扑人要害,更为恶毒的是,这些箭多带着三棱箭头,破坏性是普通羽箭的几倍。
尽管有盾墙作掩护,但阵内仍然不断有明军士兵捂着脸部或胸口惨叫着倒下。不过,随着战斗进程的不断发展,明军士兵们的紧张情绪反倒减轻了一些。毕竟有很多是见识过尸山血海的老兵,他们在上级军官的指挥下很快度过慌乱,逐渐地进入了状态。死伤者不断被抬走,其位置被后面的士兵所接替。明军弓箭手们也冒着中箭的危险,对阵外的建奴进行了反击。
转眼间,建奴白甲兵已在明军步兵方阵五十步开外。
盾墙之后,发射完最后一轮箭雨的明军弓弩手已经后退,取而代之的手持三眼火铳的火铳兵,铳口通过盾牌间的空隙直指阵外的建奴白甲兵。
“预备!——放!”当白甲兵抵达方阵前四十步的时候,火铳兵的指挥官发出了口令。
“嘭!嘭!嘭!”“嘭!嘭!嘭!”……三眼火铳的的响声连成了一片,硝烟也四散开来。时间宝贵,火铳兵已经来不及装再次装填弹药,甚至连观察战果的心思也没有,伴着指挥官的口令迅速掉转头穿过身后的刀盾兵和长枪兵的空隙向阵内退去。
刀盾兵迅速就位,紧随其后的几排长枪兵统一抬起手中的丈二拒马枪越过盾墙斜指向前,形成一片如林的枪阵。
尽管刚才明军的三眼火铳齐射给白甲兵造成了部分伤亡,但白甲兵们作为建奴中的头号精锐,依然无所畏惧地冲了过来。再者他们也知道,明军的火器大都只能发射一轮,之后便只能当做烧火棍用,如此一来,他们就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硝烟还未散尽,建奴白甲兵便出现在了盾墙跟前。由于战马的冲势,再加之硝烟遮住了部分视线,有些冲在最前的白甲建奴来不及勒马,身下的坐骑一头撞上拒马枪,发出一阵悲怆的嘶鸣声后便把马背上的主人掀落在地。更有部分白甲建奴直接被拒马枪扎中胸腹咽喉等要害,闷哼一声便滚落下马。不过,仍然有一些眼疾手快的白甲兵身子一低躲过拒马枪,再接着冲势直接从马上翻入明军阵内,扬起手中的铁柄挑刀便向明军士兵砍去。正在全神贯注防备阵外的明军士兵见有白甲兵出现在自己跟前,不免有些慌乱,于是这些白甲建奴更为得意,手中的挑刀上下翻滚,带出一团团血雨。
虽然白甲兵悍勇,但翻入盾墙内的人数相对明军而言终归是少数,明军士兵从被突袭的慌乱中清醒过来之后也开始对这些白甲兵进行剿杀。
看到眼前密密麻麻的拒马枪阵,阵外其余的白甲兵纷纷勒住马首,下马步战,左手持盾右手挥舞着铁柄长刀朝着明军的盾墙发起了冲击。与此同时,白甲建奴之后的轻甲骑兵在向明军阵内抛射出最后一轮箭雨之后,便分成两股奔向了两翼,协助汉八旗骑兵进攻明军骑兵,其后,一万五千余建奴和汉八旗步兵如同潮水般朝着明军方阵涌来。
盾墙内,孤军深入的几十个白甲兵在明军的围剿下已经越来越少,但明军也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几乎每杀一个白甲就有好几个明军士兵倒下。但所有的明军士兵都很清楚,如果不尽快解决掉这些白甲建奴,那么他们和阵外的建奴里外夹击的话迟早会让整个阵型大乱,而一旦己方的阵型被建奴冲乱,后果将不堪设想。由于有着这样的一种危机感,再加之从后方不断传来“大帅有令,杀一个白甲建奴赏纹银五十两”的悬赏信息,明军士兵们爆出前所未有的战斗潜力,突入阵内的建奴白甲逐渐被淹没在明军的人海中。
这时候,阵外的建奴白甲已经突破了好几处盾墙,但都被明军刀盾手凭着人海战术用人命堵上。战线上,刀光翻舞,血肉横飞,尽管当面之敌还不到千人,但明军官兵们却感到了从所未有过的吃力。随着后来的一万余建奴和汉八旗步兵也加入战团,明军步兵的压力更是为之骤增。
看到前面的方阵摇摇欲坠,后面的两个明军步兵方阵也已做好随时投入战斗的准备。
两翼的情况更是不容乐观,本来明军骑兵已经和汉八旗骑兵打成了平手,但随着建奴轻甲骑兵的加入,战场形势急剧向清方倾斜。建奴骑兵伴着阵阵怪叫从明军骑兵侧翼发起冲击,冲进阵中来回砍杀。明军骑兵在建奴和汉八旗的两面夹击下,被打得措手不及,落马人数急剧上升。
此时,明军步兵方阵的两侧还各有一个骑兵营未上场。见两翼危急,黄得功赶紧下令让这两个营上去增援。
在右翼,见明军增援的骑兵上来,那股两千人左右的正黄、正白旗建奴骑兵便放过了之前攻击的右翼明军,队形略微一转便朝着明军援兵冲了过来。
一阵激烈的金属碰撞声、惨叫声过后,明军骑兵与建奴骑兵对冲而过。尽管明军还有着微弱的人数优势,但伤亡却比建奴还大。此次对冲过后,地上留下了六十多具明军骑兵的尸体,而建奴的尸体却只有三十具左右。建奴骑兵奔出数十步之后又勒转马头朝着明军骑兵发起了新一轮冲击,可明军骑兵却还还有一部分未完成转向。这个战机被建奴牢牢抓住,又一次激烈的对冲过后,双方的伤亡比列比上次更悬殊。
左翼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一次次的对冲,明军增援骑兵几乎以二比一的交换比在和建奴换命。
看到这种情况,黄得功的脸色顿时一沉,他没想到增援的骑兵居然连自身都难保!虽然预备队中还有两个休整中的骑兵营,但那是和汉奸军的假鞑子厮杀过一上午的疲卒,把他们派上去怕是于事无补。一想到这里,黄得功便准备亮出他的杀手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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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虎营阵地上,庞岳看着前方的战况,心中也是一阵焦急。两翼的骑兵岌岌可危,中路的步兵也似乎快撑不住了,看来这建奴的孤注一掷还真有着不小的杀伤力。
看到前方吃紧,飞虎营的官兵们也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庞岳已经记不清石有亮是第几次瞪着牛眼跺着脚求他去黄得功那儿替全营官兵请战了。
“唉,大人…”石有亮将大刀柄狠狠地戳进泥土里,又准备重复他之前的“请求”。
但还没等他说完,一个声音便传了过来:“庞参将,大帅命你速带本营人马前去加强中军守卫。”
石有亮扭头一看,原来是黄得功身边的一个传令兵。
“让大帅放心,我们即刻前往!”庞岳朝那传令兵说道。
那传令兵在马上向庞岳抱拳行了一礼,又扯起缰绳绝尘而去。之后,在庞岳的一声令下,飞虎营全体官兵开始行动起来。
第十五章撤退
庞岳带着全营人马来到中军的时候,刚好看到有数千骑兵分成两股朝着两翼而去,再一看,黄得功身边的近五千标营骑兵已经只剩下了数百骑。
果然被张云礼言中,黄得功还真把自己的标营骑兵派出去了!而且还真的把飞虎营调来守卫中军!庞岳在心中感叹着黄得功的用兵作风的同时,也不由得对张云礼分析问题的准确性大为称奇。
看到庞岳带队过来了,黄得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又把注意力放到了前方的战线上。如今战况紧急,他也没有了寒暄的心情。
见一向粗豪爽朗的黄得功此刻脸上乌云密闭,眉头紧锁,庞岳感到很不是滋味。但他也没有忘了礼数,在马上抱拳向黄得功以及他身边的吕道泰、杜弘遇等人一一行礼,之后便督促手下的官兵抓紧时间列队。
随着黄得功的标营骑兵加入战团,建奴骑兵又奋力冲杀了几次之后后便逐渐被两倍于己的明军援兵压制住,虽然仍然在不断地给明军造成不小伤亡,但其自身的伤亡数字也在一步步攀升。并且没有了正牌建奴的相助,汉八旗的假鞑子们的战果也不断缩小。渐渐地,明军稳住了两翼的局势。
然而在中路,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惨烈厮杀,明军步兵还是没能抵挡住有着优势兵力的建奴和汉八旗的进攻,最前的两个步兵方阵全部被攻破。黄镇的严明军纪和严苛的训练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失去了统一指挥的明军官兵虽然不免有些慌乱,但看到自己身后仍然有两万余袍泽为后盾,黄得功的中军大纛也依然竖立着,因此并没有完全丧失战斗意志,而是自发结成一个个小圆阵艰难地与建奴周旋。建奴和汉八旗攻破了前两个方阵,留下部分兵力牵制和击杀明军散兵之后,又继续攻击后两个方阵。
战斗进行了两个多时辰了,战场上的土壤早已被鲜血浸透一大片,身着不同军服的士兵尸体也铺了一地。两军的厮杀声虽不如刚开始那般气吞山河,但依然显得歇斯底里,每一个人都在坚持,都在等着敌人崩溃、己方胜利的那一刻的到来。
黄得功和尼堪几乎把各自的精锐全部派了出去,黄得功手中只剩下了万余人马可用,尼堪身边也只留下了三千满汉八旗和后边刚收拢起来的汉奸军败兵。不过就当前的形势来看,显然是尼堪占据了优势,黄得功的近四万马步军被不到三万满汉八旗纠缠得无法脱身,甚至还出现了力有不支的迹象。尽管黄得功仍有万余预备队可用,但其中还包括了数千疲卒,能把平时的战力发挥出一半就不错了。更何况尼堪手里除了三千多满汉八旗之外,还有万余刘、张所部的败兵可以充当炮灰,虽然这些人战斗力不是很强,但到了关键时刻也未尝不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建奴的中军大纛下,尼堪看着前方的战况,眉头逐渐舒展。通过这么长时间的观察,他已经很快摸清了黄得功部的底细,黄得功手下的兵马虽然比起其它明军来更为敢战,战力也强上了那么几分,但也最多不过是汉八旗的水平而已,和满洲八旗还是无法比。更何况,黄得功部如今已成了孤军一支,而自己却能随时得到多铎、阿济格的支援。一想到这里,尼堪的必胜之心变得更为坚定。
厮杀仍在持续,明军后两个方阵也开始摇摇欲坠,但建奴的体力似乎也已到了强弩之末,无法将将战果扩大,双方的士兵都在凭着本能机械地挥动着手中的兵戈或攻或挡。两翼,骑兵胯下的战马也已疲惫不堪,双方如有默契般地一起放弃了极费马力的冲杀,改为小步地移动着战马与自身周围的敌人搏斗。
日头偏西时分,收兵的铜锣声相继从建奴和明军的中军响起。白天的战斗终于告一段落,体力已达到了极限的官兵们如逢大赦,各自退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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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黄得功中军大帐。
黄镇的高级将领几乎齐聚一堂,有总兵邓林祖、杨彪、于永绶、丘越、杜弘遇等,副总兵田雄、马得功、林中瑜、苏养性、王国成等。
帅座上的黄得功一脸沉重,就在刚才,前几日派出去的斥候回报,汉奸恭顺王孔有德的手下大将缐国安已率七千马步军、携数门红衣大炮来援,紧随其后的还有近万蒙古八旗,大概在明日午后便会抵达芜湖。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黄得功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虽然以作战勇猛著称,但他并非没有自知之明。他清楚地知道,如果这股援军与尼堪会合,自己将没有任何胜算,可能连成功撤退的希望都微乎其微。尽管帐下有近八万大军,黄得功却很清楚自己人马的实力,经验丰富的能战之兵几乎全部都被带到芜湖来了,留在荻港的保护弘光的两万人马大都是一年前招募的新兵,以这些兵的战斗力,可能对付刘良佐都够呛,更不要说与建奴和汉八旗对抗了。而纵观整个长江南岸,根本就没有多少支像样的明军能前来支援。
面对着这种情况,帐中的众将也大都眉头紧锁,气氛很是沉闷。
“大帅,建奴势大,我军应尽快与荻港的兵马汇合才好做打算。况且,圣驾亦在荻港,如今人心浮动,为保圣上周全,大帅也应回师稳定人心才是。”见没人说话,军中赞画吕道泰便率先打破了沉寂。
黄得功一向尊重吕道泰的意见,又见他的意思与自己所想基本一致,心中便初步有了决定。
“你们认为如何?”黄得功又向身边的众将问道。
邓林祖说道:“吕先生所言极是,今日我军与建奴苦战一日,士卒已经疲惫不堪。若再等建奴援军抵达,我军的处境势必更将危急。”
“是啊,大帅。如今江北诸镇皆降,唯独我镇与建奴血战。纵然我军上下一心奋力迎敌,但我等毕竟是血肉之躯,双拳难敌四手,还是暂且避敌锋芒,先去荻港会合了其余各营再与建奴周旋为好。”杨彪也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之后,又有几位将领依次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主要观点都和吕道泰的差不多。
执掌大军这么些年来,黄得功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部下的观点是如此的一致。这也难怪,形势已经摆在那里,能够做到总兵、副总兵的都不是傻子,肩上的重担也不允许他们做出不理智的举动。
见大家都没有异议,黄得功便决定明日拂晓便拔营前往荻港,之后又将各种细节问题交代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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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出城迎击建奴的黄镇大军会合了芜湖城中的守军之后开始交替掩护着向荻港方向撤退。
得知这一消息的尼堪抚掌大笑“黄闯子也不过尔尔”,不过他并没有下令全军追击,只是派出一股三千人的汉八旗骑兵远远地跟在其后监视。虽然他有信心打败黄得功,但他更相信,会合了援军之后将能以更小的代价在更短的时间内取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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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虎营的行军队列中,庞岳一边看着不见首尾的明军队列,一边听着石有亮的的不断牢骚。
“唉。大帅也是,居然不给咱们上场的机会!看着其他营的弟兄一个个带着伤,俺老石都不好意思和人家打招呼了!要我说啊,这建奴有什么了不起的?干脆咱们掉头回去再杀他几个回合,怕他个求?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石有亮正说得起劲,冷不防让卢启武给打断:“我说石大个子,你这话可是说了一路了。大家的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也就是大人还能耐着性子听你说下去。既然你这么不怕建奴,何不自己回去,也没人敢拦着你不是?”
石有亮顿时瞪起牛眼:“你这黑猴儿敢嘲笑我!?走,咱俩一起回去,我倒要看看是谁不敢!”说完便要去拉卢启武坐骑的缰绳。
卢启武赶紧一夹马腹远离了石有亮几步:“别,我还得遵守军规呢!没大人发话,我可不敢擅自离营!再说,我不像你石大个子那么皮糙肉厚,可挨不了几军棍。”
“行了,不要吵了!”庞岳制止了二人,又朝石有亮说道,“老石你也不要说了,你的心思我都知道。你放心,过不了多久我就会给你机会的!不过,到时候你得按我说的去办。”
“大人这是哪里话?俺老石还能违抗你的军令?不过,大人,你说的‘到时候’究竟是何时啊?”
“很快!”庞岳的语气中既带着肯定又夹杂着几分无奈,因为前世的知识已经告诉了他:荻港,将是黄得功的最后一站!届时,黄得功中暗箭身亡之后,黄镇的数万兵马将彻底失去主心骨,大部分将领也将心灰意冷甚至陷入绝望,或自尽或投降,南明弘光朝到此便彻底划上了一个句号。
在前世,庞岳也曾无数次幻想过回到某某朝代指点江山扭转乾坤,但至少这一次他已经彻底明白,自己已经不可能改变太多了。没有金手指,没有强大的作弊系统,自己所拥有的也不过是一些不知道还可不可靠的预知。仅靠着这些预知和一个连参加高层军事会议的资格都没有的新晋参将身份,想在短时间内扭转局势还是太难。也许,过不了多久,那一幕幕悲剧便会残酷地在自己面前重演。可是,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了,不管结局如何,还是先拼一把吧!
第十六章暗流涌动
黄得功率军回到荻港时,提前得到消息的留守部队已经做好了接应的各项事宜,营寨、饭食、草料等都已预备妥当。得知黄得功回军的消息,一直在荻港水师大营避难的弘光也亲自出来迎接。
“陛下,臣有罪!未能击败建奴!”见到弘光之后,黄得功一脸沉重地下跪行礼。
得知前方战事不利的弘光,脸色有些发白,不过还是没有完全失态,而是强作镇定地上前扶起黄得功道:“靖国公快快请起。东虏来势凶猛,我朝兵马降敌者不计其数,唯有靖国公敢与东虏一战,实属难能可贵。然目前敌强我弱,我军一时不能取胜也在情理之中,靖国公不必自责了。”
弘光身后的朱大典、阮大铖等人也纷纷出言宽慰。
“陛下的宽宏大量,臣铭记于心。今后,微臣唯有肝脑涂地、杀敌报国,方能赎清身上的罪过!以报朝廷,以报陛下!”虽然黄得功不怎么看得起眼前的这个弘光皇帝,但见他此时说出的话通情达理,也不好失了礼数。
弘光挤出了一丝笑容:“嗯,先不说这个了。得知靖国公归来,朕与诸位大人已经略备薄酒,为靖国公及众位将军接风洗尘。”
“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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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飞虎营驻地,庞岳营帐
“子彬,伤亡情况统计好了吗?”庞岳朝一旁的张云礼问道。
张云礼将随身携带的一本小册子递给庞岳:“已经统计好了,大人。除去已经归还给邓总兵的那些骑兵,马队战兵只剩下了六百二十三人,其中还有很多带伤的,战马数加上部分缴获的也只剩下了不到七百匹。两个步队损失也比较大,所有战兵加上带伤的只剩下了一千二百左右,辅兵也只有六百出头了。具体数目在这本册子上。”
庞岳看着册子上的伤亡数字,不由得一阵揪心,要知道,这支队伍可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不管遭到多大损失他心里面总是不太好受的,毕竟,作为沙场新手的他还不能做到将士兵视作普通消耗品的境界。
看着庞岳脸上掩饰不住的肉痛表情,张云礼也是一阵狐疑。以前,就算伤亡再大,他也从没见过庞岳会有如此表现,那时候,反而是他经常怀疑庞岳是不是冷血的怪人。
“大人也不必多虑。我营的伤亡情况与其他营相比还算好的。前日和建奴正式交锋的那部分人马,伤亡才叫一个惨,有好几个营都直接被打残了。”张云礼继续说道。
这时,庞岳也已意识到了自己作为一营的主官所表现出来的失态,在心中苦笑了一番,没办法,自从来到明末之后,慈不掌兵这四个字却始终不能真正融入自己的意识。
“大人,王东日大人来了,就在帐外。”徐元成进来通报。
“哦,快请。”庞岳下意识地应了一句。
“是,大人。”
这几天,庞岳一直有些话想对王东日说,如今他不请自到当然是再好不过。稀里糊涂地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些日子了,庞岳一直有一种孤独的感觉,找不到几个可以说上话的人,黄得功等几个高级将官虽然对他赏识,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些人面前他总感到比较压抑,而至于张云礼、卢启武等部下,由于等级的观念在他面前也多少显得有些拘束。至于平级的同僚,庞岳几乎还没有认全,见过的几个虽然表面上客客气气但好像交情都不怎么深,只有王东日和他算得上意气相投。
“大人,没有别的事的话,属下就告退了。”张云礼知道此时已经到了自己该回避的时候了。
“嗯,有事再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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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右军副总兵马得功营帐
“田兄,这…”马得功直起身子,看着矮几对面一员同样身着副总兵服饰的将领,声音中带着迟疑。
田雄撇了撇杯中的茶末,轻笑了一声:“马兄弟,那你认为,我们还能如何?大明的兵将如今都降得差不多了,我们这么点人马怕是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哼,我也不认为这是件光宗耀祖的事,但人得识时务啊。”
马得功垂下了自己的目光,没有说话。
田雄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前日交战,你我都亲自上场了,想必马兄弟也有着深刻体会吧。我等虽浴血拼杀,但全军阵线却依旧濒临崩溃,试想一下,要是建奴的援军提前赶到,再发动最后一击,今日我俩还能坐在这儿喝茶吗?唉,更何况,现如今我镇的精锐皆已伤亡惨重、疲惫不堪,无论在人数还是在战力上都已经处于劣势,而建奴却又多了两万余生力军,此后或许还有援兵来到。这形势,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明——”
说到这,田雄略微停了一下,将茶碗朝矮几上轻轻一顿,吐出了四个字:“气数已尽!”
田雄的声音虽然不大,但马得功听到最后那四个字时,依然是浑身一颤,紧张地看了看四周。
“田兄的胆识当真过人”马得功苦笑道,“这种话放在以前那可是……”
田雄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休说那无用之话,我只问你一句,你想好了没有?”
马得功沉吟半晌,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只有如此了,只是大帅那里……”
田雄说道:“大帅?哼,他图的是他个人的忠义之名,可曾想过属下数万将士的出路?这次,他定会一条道走到黑,我们就不陪他了。不过,此事事关重大,万万不可让他知晓。不然的话,麻烦就大了。”
“那么对于此事,田兄究竟有几分把握?”马得功似乎仍然不太放心
田雄笑了:“马兄弟,难道你认为田某是莽撞之人?没有九成的把握,我是断然不会开口的。如今又有了马兄弟你的相助,此事必成!”
接着,在田雄的示意下,马得功附耳过去。
“到时候,只要如此……”田雄的声音细弱蚊蝇,马得功则听得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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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虎营,庞岳营帐
“庞兄弟既然看出了这一点,为何不去向大帅进言呢?”王东日问道。
刚才庞岳已经很委婉地告诉了王东日,如今明军新败,军心不稳,一些宵小鼠辈也开始蠢蠢欲动,敌我形势可谓瞬息万变,希望他能早作准备,以免到了危急时刻措手不及。
现在去向黄得功进言?庞岳不是没有这个打算,只是这毕竟是次要的,因为他始终认为,黄得功作为一员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对军心的变动不可能没有一点察觉,但恐怕此时黄得功也已经是力不从心,大敌当前,难道还能容许地从容地清理门户整顿军心?没错,作为穿越者的自己,确实知道最大的内鬼就是田雄和马得功,可难道自己就这么到黄得功面前去点名道姓?黄得功会不会相信且放在一边,就算他深信不疑立马将田、马二人抓起来咔擦了,可天知道自己的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不会造就几个王雄、张得功之类的。更何况,历史上投降建奴的黄镇大将也不只田雄、马得功二人,而是有一大串,难道都把他们给检举了,让黄得功把他们抓起来?
面对王东日的疑问,庞岳说道:“大帅戎马半生,不可能对此毫无察觉,他定会自有主张。我今天说这些,是想告诉旭之兄,如今这形势凶险万分,你我还是早些做好准备,以应对不测。将来,不管大帅在不在……”
听到这里,王东日眉头微皱,狐疑地看着庞岳。
早有预料的庞岳并不理会王东日的疑惑,但语气中已经隐隐约约带有一丝悲凉:“……我们都得有一个周全之策,方能保全有用之身,杀敌报国!”
王东日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来,朝着庞岳深深一揖:“庞兄弟,谢谢你对王某的信任!
庞岳连忙起身扶起王东日:“旭之兄,你这是折煞我了!”
“我虽在见识上比不上庞兄弟,可也懂得忠义二字。”王东日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呵呵,庞兄弟坦诚待人,以要事相告,王某自然不能再扭捏作态。想必,庞兄弟早已有了筹划了吧?尽管说来,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竭尽全力!”
庞岳的心中顿时一阵感动,看来,自己没有看错人!以前的那个庞岳也没有交错朋友!
“好!旭之兄,请坐下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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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拂晓,荻港以东三十五里,一个不知名的村落。
村子周围的旷野如今已被一眼望不到边的军帐所覆盖,半空中飘荡着的一面面旗帜无声地透露了这只队伍的身份——建奴!
村中最好的一处院子周围更是戒备森严,院中赫然竖着一杆中军大纛。
屋内,建奴主帅尼堪背手而立,一脸平静地看着面前的刘良佐:“真有消息来了?”
刘良佐陪笑着道:“回贝勒爷,没错。末将与那田雄以前有过不少来往,说起来他还欠我一个人情。这回,末将在信里更是苦口婆心、把所有的利害关系给他挑明了。现在看来,他还是识时务的,不仅表示愿意归附,并且还说动了其他的几个伪明将官。”
“好!”尼堪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信呢?拿来看看!”
刘良佐连忙递上田雄的回信。
尼堪接过之后,看到已经撕开的封口,顿时脸色一沉,两道利刃般的目光朝刘良佐扫去。
刘良佐被扫得浑身一颤,随即在心中叫起屈来,不是你这老辫子让爷爷我负责联络的吗?那田雄的回信我能不看?我不看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态度?万一他在信中把你祖宗十八代骂一遍我也给当成喜报给你送来?
还好,尼堪并没有过多地纠缠这件事,瞪了刘良佐一眼之后,便抽出信纸看起来。看完信,尼堪立马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哈哈大笑起来:“大势已定!大势已定!”全然不顾正在一旁擦拭着冷汗的刘良佐。
“去,请屯齐贝子、图赖章京,还有缐国安将军来我这儿议事。”尼堪大手一挥,朝身边的一名戈什哈吩咐道。
“嗻!”
第十七章悲哉,上将军!
弘光元年五月二十四日凌晨,由缐国安、屯齐、图赖所率的清军一万生力军率先抵达了荻港以东十五里的尧山。此地虽名不见经传,地势却相对较为重要,因此黄得功部早就在此扎下一个营寨,驻有兵马六千,其中以步兵为主,由参将蒋岱统辖。
面对着潮水般涌来的上万“金钱鼠尾”,蒋岱这个七尺大汉竟有些两脚发软。自打前些日子从芜湖的尸山血海之逃生之后,心里本来就有点七上八下的他,彻底丧失了最后一丝战意,对自己的前途充满了迷茫,昨夜收到的一封密信更是让他最终下了决定:投降!
但投降也并非一句话的事,蒋岱知道,自己要干成这件大事还得先解决掉一个麻烦。虽说这军寨之中他是名义上的最高将领,但寨中的兵马并非都是他的嫡系。由于蒋岱的嫡系人马在芜湖大战中已经有了较大损失,因此黄得功又派了一个叫做刘忠的游击将军带了两千步兵来一同防守。而这个刘忠也人如其名,为人正直,对朝廷忠心耿耿且深受手下的士兵拥护。有他在,蒋岱根本无法顺利实施自己的计划。不过,此时已经下定决心要投降建奴的蒋岱也不会因为这个麻烦便就此收手,面对着不可能支持自己行动的刘忠,他渐渐地动了杀机。
当天上午,正忙着指挥布防的刘忠和手下的三个千总被蒋岱以商讨军务的名义叫去议事。大敌当前,耿直的刘忠没有多想,得到消息之后便径直前往蒋岱的军帐。不料,刘忠一行一进入蒋岱的军帐便遭到了伏击,除了一名千总被吓得投降之外,刘忠与另外两员千总以及数名亲兵皆力战而亡。刘忠等人遇害之后,其手下的兵马由于群龙无首迅速被蒋岱击溃、收服。不久之后,控制住了寨中局势的蒋岱下令打开寨门,率军前往清军的营地投降,尧山失守。但缐国安并没有就此满足,与图赖商议过后在尧山附近精心设伏,包围了得到消息赶来增援的数千明军。这一仗,明军除了少数人突围成功之外,大部分或死或降。
由于此时已经逼近荻港,考虑到正在荻港的黄得功以及其麾下的数万明军,缐国安和图赖并没有采取进一步行动,而是留在原地等待后续大军的到来。
当尧山失守、援军也几乎全灭的消息传回荻港的时候,明军大营一片哗然。芜湖大战刚过,己方伤亡惨重,看不到一个援军,而建奴的援军却越来越多且紧追不舍,这种情况让休整中的数万明军将士的心情顿时跌到了谷底。当吕道泰向黄得功建议立刻派兵迎击建奴前锋的时候,黄得功不置可否地苦笑了一下,作为主帅,他知道这已经没多大用了,手下的人马在士气、体力上都已处于低谷,疲惫之师倘若还分兵迎敌,结局无疑会更惨。
这时的黄得功才发现自己背上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当今的皇帝还在自己营中。若无皇帝在,黄得功倒也没什么可怕的,这么多年的刀光剑影早已让他无视生死,大不了带着这剩下的人马与建奴决一死战罢了,作为一名武将能为朝廷战死沙场倒也是个不错的归宿。只是,现在的黄得功却不得不有了一丝顾忌。如果因为自己的鲁莽而使天子蒙难,这个骂名是黄得功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去背的。只是,现在还有好的选择吗?继续撤退?可是,往哪儿撤?撤到何处是个头?只要弘光皇帝这块招牌在,建奴会像见到了血腥味的苍蝇一样紧追不舍的。派一支军队护送皇帝先行离开?黄得功最初有这个想法但最后还是放弃了。眼前的局势之下,人心难料,黄得功早已不再完全相信任何人,如果因为一点疏忽而让皇帝有了什么闪失,那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原谅自己的!
“陛下,对不住了!臣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内帐中,黄得功抽出了陪伴自己多年的佩刀,面对着凌冽的寒光自言自语道,“但请你放心,臣,一定会为大明战至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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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飞虎营庞岳营帐
“都安排好了吗?”一身甲胄的庞岳郑重地问道。他的面前,张云礼、石有亮、卢启武、崔守成四人亦是全身甲胄。
“大人,都照你的意思安排下去了。做好的干粮已经分发了下去,马队也已将草料备好。今晚全营将士将甲不离身、兵不离手。”张云礼说道,“不过,属下斗胆问一句,大人难道断定要有大事发生?”
“我也并非能够未卜先知,只是当前军情瞬息万变,多做些防备总是没错的。”庞岳一脸平静地说道。但实际上,此时的他早已是心潮澎湃,他依稀记得,田雄、马得功叛变,黄得功战死就在这几日,只是已经忘了具体时间了。
“大人请放心,不管发生他*的什么大事,到时候你只要一声令下,什么鸟人也别想躲过我老石的这柄大刀!”石有亮说着说着便下意识地要拿大刀柄去杵地,当发现大刀不在自己手边时才尴尬地缩回了手。
在场的几人都笑了起来,紧张的气氛也轻松了不少。
庞岳笑道:“很好,有周明(石有亮的字)这样的猛将在,我就放心多了。”
接下来,庞岳准备再去找一下黄得功,把还没有提醒他的东西全部都告诉他,包括谁“可能”有二心,暗箭“可能”会从什么地方射过来等等。事到如今,庞岳也不再去考虑会不会引起误会了,他不想当黄得功真的如历史上那样遭遇不测之后,自己会因为没把话说透而愧疚一生。
“子彬,安排好值夜的军士,其余人马抓紧时间休息。我去一趟大帅那里。”庞岳对张云礼说道。
“是,大人。”
见庞岳要出帐,靠近门口站立的徐元成赶紧在掀开门帘,也正在这时,一个人走了进来,几乎迎面和徐元成撞上。仔细一看,居然是黄得功的亲兵队长徐义。
“庞大人,大帅有请。”徐义也不废话,行过礼后直截了当地说道。
黄得功居然主动来找我?难道是要交代什么大事?庞岳的心中充满了疑问,但此刻也不好表露出来,只是淡淡地一笑:“有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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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黄得功的内帐,庞岳不由得大吃一惊,他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正伏在案前看着地图的人同那个高大伟岸、声如洪钟的大将联系在一起。
眼前的黄得功穿着一身便服,脸色隐隐发白,发髻蓬松,两眼发红,昔日里高山般巍峨的双肩已经塌陷了许多。那个曾将张献忠追得无路可逃的的猛将,那个在大厦将倾之时决然说出“敢不效死”的好汉,如今几乎已经与一个普通老人别无他样。
“大帅……”看着黄得功发髻中的根根银丝,庞岳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了。
“泰之,来了啊。”黄得功缓缓地直起了身子,嗓音中带着一丝沙哑,“坐吧。”
“今日叫你来,主要是有几件事要交代于你。呵呵,不然,世事难料,我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了!”黄得功的眼神中透着些许疲惫。
“大帅……”
“你什么也不用说,听着就是了”黄得功一摆手,将庞岳要说的话全部推了回去,“今日,我们不再谈军务,你也不要把我当成大帅,坐在面前的只是你的一个普通长辈。”
黄得功喝了口水,缓缓说道:“这日子过得真快啊,一晃就八年了。当初,你父亲将你送到营中来的时候,你还是一个愣头愣脑的毛头小子,如今,你已经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大明武将。这些年,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你,没有给你父亲丢脸!你是好样的!对了,当初,你父亲留了件东西在我这儿,现在我就把它交给你吧。”
黄得功从身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布包,递给了庞岳,继续说:“呵呵,现在想起来,子明兄弟还真有几分官瘾,他当初嘱托我,至少要等你当上了副将之后再把这件东西交给你。可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看到那一天,所以干脆现在就交给你吧。”
庞岳打开布包,一柄略带锈迹的雁翎刀映入眼帘,刀鞘上有几个字,仔细一看,赫然是“赤心报国”。
“这是你父亲用过十几年的刀,当年他用这把刀在战场上不知斩下过多少首级。你留着做个念想吧。”
“谢大帅!”
“不说这个。细说起来,我并未完成好你父亲当初的托付。他让我多多关照你,我却总是在危急时刻派你去冲锋陷阵,要不是你小子命大,我老黄可就真的成了罪人了。”黄得功昔日里那两道锐利的目光如今已透着几分柔和,“你也休要怪我。我们都是武人,既然选择了戎马生涯,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
“庞岳不敢!”听曾经叱咤风云的黄得功说着这些与一般忠厚长者无二的话语,庞岳心中感慨万千,似有千言无语要表达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唉,眼前的形势你是知道的,恐怕以后我想多关照你也没有机会了。你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很长,我也帮不上你什么,以后的路就得靠你自己去走了。我这里还有几句话想送给你,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
“请大帅赐教,庞岳一定铭记于心”
“好,你要记住。”黄得功的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不管你以后走哪条路,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自己的祖宗。像洪承畴、孔有德之类的小人,虽然靠着认贼作父一时苟全了性命,但却让自己的列祖列宗跟着蒙羞,就算千百年过去落在后来人嘴里的也只能是笑柄。我们是汉人,是大明的武将,当以卫青、班超、文丞相、戚少保等英雄人物为典范才是。”
“大帅放心,我记住了。”庞岳的语气变得坚定无比。
“最后,有件事要拜托于你。”黄得功从怀里摸出一个玉佛,说道:“这个玉佛是我从军的第二年,我母亲是为了能保我在战场上平安归来,从寺庙里为我求来的,这么多年我一直戴在身上。母亲在世的时候,我未能尽到孝道,连她过世的时候我都没能回去看看,我始终心中有愧。”
提到自己的母亲,黄得功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略微调整了一下情绪之后,他继续说道:“老家我是回不去了。泰之,如果有一天王师能光复辽东,麻烦你把这块玉佩送回我的老家埋在我母亲坟前,替我这个不孝子了却一桩心愿吧。”
看着黄得功递过来的玉佛,庞岳有些不知所措:“大帅,这……”
“拿着!”黄得功的语气不容否定。
庞岳不再说什么,双手接过玉佛收好。
“嗯,也没有其他的事了。明日定有一番恶战,你回去好好歇息,准备一下。我们就此别过吧。”黄得功缓缓地站了起来。
庞岳也随之站了起来,向黄得功深深一揖:“大帅,多保重!”
“泰之保重!”
庞岳这时才想起自己还有几件重要的事还没说,赶紧摆正身形向黄得功说道:“大帅,您一定得当心。军中有几人似有二心……”
黄得功一脸平静地听庞岳说完,点点头:“行,我知道了。这个不用你担心,我自有考虑。”
“还有,大帅,你得当心……”
“哪有这么啰嗦,不用说了,你先回去吧。”
唉,大帅,看来你还是没有完全相信我的话,没有对这些隐患引起足够的重视啊!庞岳的心中顿时涌出一种无力感,不过事已至此,自己也无能为力了。这时,他才真正感受到了以一己之力面对扑面而来的历史浪潮是多么费力的一件事。
庞岳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地向帐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猛地一转身,跪倒在地,朝着黄得功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不要见怪,您,当得起我这一拜,当得起我这三个响头!庞岳在心中默念着,当其他诸将以“打活仗”为荣,与流寇暗通曲款的时候,是你喊出“公侯且无论,我欲取尔头”,将张献忠追的狼狈而逃;当江北其他三镇横行一方,祸害乡里的时候,只有你在整肃军纪,保护百姓;当大明数十万大军作鸟兽散,各地将领投降成风的时候,是你对着那个你曾经看不起的天子说出了掷地有声的“敢不效死”。您,也许算不上大公无私,但您始终有着自己的原则,坚持着自己的底线,并在最后用实际行动实现了自己的誓言。在明末这个充满悲剧的时代,您是一个真正的勇士!
“大帅,庞岳谢谢您的知遇之恩!您多保重!”说完这句话,庞岳已是泪流满面。
第十八章结束?开始?
清晨,岸边树林间的薄雾还未散尽,大地上的青草尚挂着露珠,四周不时响起一两声清脆的鸟叫。这一切,配合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阵阵江水波涛声,几乎让每一个身临其境的人都流连忘返。不过,原野中那黑压压的一片军旗和旗下不断闪现的兵器寒光让这种美好的意境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尼堪骑在马上,闭眼仰着脸,贪婪地呼吸着清新的江风:“还是江南好啊!我在辽东就从没感受过如此柔和的风。”
“贝勒爷放心,以后这江南就都是大清的了!贝勒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呆多久就呆多久。”一旁的缐国安笑着说道。
“哈哈,缐将军可真会说话。”尼堪缓缓地睁开了双眼,“这次,还多亏了缐将军及时赶到,我军方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打开僵局。”
“哪里,哪里。是贝勒爷指挥有方,一举击败了黄闯子。我辈之举,最多算锦上添花罢了。”缐国安连忙谦让道。
尼堪笑道:“缐将军就不必过谦了。不管怎么说,这江南乃至整个天下归属大清已成定局。想我大清本不过是关外的一个小部落,历经两代人的奋斗做到这一步实属不易啊!这在过去,可是想都不敢想的。说起来,我们还得好好地感谢明狗,是他们的愚蠢,他们那无休止的内斗,才把这么大的一座江山送给了大清!哈哈哈……”
在场的建奴众将,如图赖、阿山、屯齐等人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缐国安则尴尬地跟着干笑了几声,很快便转移了话题:“贝勒爷,如今这黄得功已成强弩之末,而我军士气正旺,我看我们还是尽快发动进攻,搬开眼前的这块绊脚石才是。”
“缐将军不必多虑,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尼堪望着远方,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黄闯子,绝对活不过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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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之后,明清两军主力自芜湖之战之后于荻港再次对阵。
“虎山兄,作为昔日的同僚,我好心劝你一句,不要再一根筋了!”在尼堪的示意下,刘良佐骑在他的那匹花马上从清军阵营中窜了出来,扯着公鸭嗓朝着对面明军阵营中那杆“黄”大纛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喊着,“什么他*的大明,大明早就气数已尽了!如今是大清的天下!不就是换个旗号吗?难道就让你老兄这么为难?贝勒爷都说了,只要你归顺大清,仍然让你统率本部人马,官职爵位照旧。如果你不满意,条件还可以再商量。”
明军阵营中,黄得功听着对面刘良佐的嚎叫,虎目圆睁,脸色铁青,紧握着缰绳将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正守卫在黄得功附近的亲兵队长徐义则紧张地注视着四周的动向。自从昨天晚上庞岳在离开黄得功的营帐之前悄悄地嘱咐他“务必要保护好大帅,小心奸人偷袭”之后,徐义就不敢有半点放松,带着一众亲兵片刻不离黄得功身边。
“虎山兄,若你再执迷不悟……”刘良佐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
“我出去会会这个狗杂种。”黄得功狠狠地吐出了几个字,双腿一夹马腹便要朝阵外而去。
“大帅,万万不可啊。您是全军主帅,怎可以身犯险?”徐义赶紧上前阻拦。
“是啊,大帅,万万不可中了那刘良佐狗贼和建奴的奸计!”“大帅……”吕道泰、翁之琪等人也纷纷上前劝说。
“这厮认贼作父,没有廉耻!如今还想来拖我下水,坏我的的名声!我今天倒想看看,他有何脸面当着我的面说出那些猪狗不如的混账话!都给我让开!”黄得功大吼道。
此时,庞岳一直在注视着黄得功的举动。他知道,原来的历史上,黄得功正是因为气不过刘良佐的招降之言才出阵呵斥,以至于中暗箭身亡的。他很担心翁之琪等人拦不住黄得功而让悲剧重演,所以也开始拍马慢慢地向黄得功所在的方向移动,准备在迫不得已的时候亲自上前阻拦。
同一时刻,清军阵营中,尼堪朝屯齐递过去一个眼神,屯齐点点头,夹了夹马腹来到几个五大三粗的建奴白甲兵身边,朝为首的一个说道:“达哈苏,有把握射中吗?”
达哈苏将一张铁弓提在手中,恭恭敬敬地答道:“主子,现在不能。不过只要那个明狗主帅出得阵来,再向前走几步,奴才就有把握射中。”
屯齐道:“好吧,一会儿听我的号令行事。”
明军阵营一侧,徐义等人最终还是没能拦住黄得功。黄得功怒气冲冲地向阵外冲率,徐义只好带着一干亲兵簇拥在其周围保护。
见此情景,庞岳暗叫不好,赶紧加快速度朝黄得功身边赶去。
“花马刘,你个没廉耻的下贱货色,枉我以前还把你当个人物!”黄得功已在亲兵的保护下来到阵外,朝着刘良佐大骂道,“你为了自己的一条狗命认贼作父倒也罢了,却还在此口出秽语,妄谈什么气数已尽!你且到我跟前来!我让你这泼鸟知道知道到底是谁的气数要尽了!”
“虎山兄,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刘良佐战战兢兢地向后退去。
黄得功下意识地又向前走了几步,继续骂道:“你这泼鸟跑什么!你不是要劝降吗?要劝就到我黄得功的面前来劝……”
“咻!——”一支三棱重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声自清军的营中飞出,朝着黄得功而去。
“大帅小心!”徐义最先反应过来,飞快地挡在了黄得功身前。
“哧!”重箭直接穿过了徐义的铠甲,毒辣的三棱箭头毫无阻拦地插入了皮肉之中。“咻!——哧!”另一箭接踵而至,同样射在了徐义身上。
连中两箭的徐义来不及说出半个字便坠落马去。
其余的亲兵连忙拥到黄得功身前,组成一道人墙保护着他向阵中撤去。
“小徐子!——”黄得功的声音充满了悲愤,“狗日的建奴!”
见黄得功躲过了暗箭,庞岳暗暗地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头又是一紧,一股凉气刹那间弥漫全身。他想到了后世的一个争论:射死黄得功的暗箭是来自建奴还是来自黄镇的叛徒?也正在这时,他听到了明军阵营内部发出的箭雨破空声,听声音,至少几十支。
“胡杨!你这个史盲!你这头猪!啊!……”庞岳手中的长枪无力地垂了下去,前世的愤青胡杨、现在的参将庞岳,仰天将这句他人听来莫名其妙的话直接吼出了口。
尽快身边的亲兵拼死挡箭,但黄得功仍然被一箭射中了咽喉,落下马去。
“大帅!”“大帅!”“是田雄狗贼!他投降了建奴!”“抓住田雄狗贼!”“不要跑了田雄这个王八蛋!”明军阵中各种呼喊声响成一片,阵型也是为之一乱。很快,忠于黄得功的人马便和田雄的人马厮杀了起来,局面更加混乱不堪。
尼堪见黄得功中箭落马,不由得大喜,一声令下,建奴的骑兵乘机朝明军发动了进攻。
此时,庞岳的心中已是阵阵绞痛,黄得功还是死了!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心中居然充满了如此多的懊悔!要不是自己吞吞吐吐,因为顾及黄得功的态度而没有把话说透,要不是自己一时昏了头,想当然地认为射死黄得功的暗箭来自于建奴,又何至于于此!
“******”远处传来的一阵阵充满着兴奋的满语呐喊犹如一盆冷水将庞岳浇醒。
“大帅,我对不住你!您的仇我一定会报的!”庞岳定了定神,朝黄得功落马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个躬,再抬起头时,他的目光已如受伤的狼一般瘆人,“建奴,狗汉奸们,总有一天庞爷要让你们血债血还。”
朝着建奴的方向狠狠地瞪了一眼之后,庞岳勒转马头朝飞虎营的方向跑去,他清楚地知道,事到如今,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没过多久,黄得功中箭身亡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明军大营,全军上下立时一片哗然。要知道,黄得功不仅是这支军队的主帅,更是这几万人的精神领袖。他在时,全军绝大多数官兵能团结在他的周围英勇作战,极少数宵小之辈也会被震慑住而不敢做出过分的举动。但现在黄得功一死,全军立马失去了主心骨,大部分人都在绝望中不知所措,少部分别有用心的人也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见田雄与建奴内外勾结杀害了黄得功,翁之琪、邓林祖和杨彪等几位忠于黄得功的将领在悲愤之下立刻指挥着自己的人马朝田雄的叛军以及冲过来的建奴发起了进攻。无奈,随着时间的推移,冲入明军大营的清军越来越多,而抵抗的明军人数上处于劣势且缺乏统一指挥,局势很快恶化。
“大人,您终于回来了。”见庞岳赶回飞虎营,张云礼、卢启武等人都松了一口气。刚才前方一阵骚乱,并传回了黄得功身亡的消息,全营上下几乎都陷入了悲痛与迷茫之中。而庞岳又不在,所以张云礼等人都不好擅自行动。
“大人!田雄那个王八蛋竟敢勾结建奴杀害大帅!您下命令吧,我去把他的狗头取来!”石有亮大声吼道,额头上的青筋也一根根地鼓了出来。
“大人!您拿个主意吧”卢启武、崔守成也都一脸悲愤地看着庞岳。
远处的厮杀声愈演愈烈,一个个坏消息传了过来:马得功挟持弘光投入了清军阵营,翁之琪追之不及,拔剑自杀;杜弘遇率部投降;于永绶率部投降。
庞岳咬了咬牙,朝着众人说道:“如今敌众我寡,我军大势已去,降者无数,而建奴士气正是锐不可当之时,一切都难以挽回了!”
“但是!——”见众人的眼光中都出现了一丝异样狐疑,庞岳赶紧大声的声明道:“我庞岳!——是绝不会降的!我与建奴、与汉奸势不两立!只是现在不是硬拼的时候,我们得保全有用之身,来日为大帅、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雪恨!如果各位信得过我,那就听我的号令,跟着我走,我会带着你们去南方!在那里,我大明还有千里沃土、千万军民,只要我们积攒实力、等待时机,一定能收复山河、报仇雪耻!大家都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如果实在不愿意跟我庞岳走,我绝不勉强!大家各走各的路!只不过有一条,你们不能做对不起祖宗的事!”
张云礼沉吟了片刻,向庞岳一抱拳:“我张云礼愿听大人吩咐!”
“任凭大人调遣!”“全由大人定夺!”“大人,俺听您的!”卢启武、崔守成、石有亮很快也都表了态。
“你们呢?现在若要退出,我绝不勉强!”庞岳朝着飞虎营的士兵和下级军官们问道。
“我们愿跟着大人走!”由于庞岳昔日的威望,除了少部分士兵灰溜溜地离开之外,大部分士兵都向庞岳表明了忠心。
“庞兄弟!”正在这时,王东日飞马来到了庞岳身边,翻身下马,“庞兄弟,你们准备走了吗?”
“没错,旭之兄,你有何打算?”
“庞兄弟这可不够意思,要走怎么不叫上我啊?”王东日的脸色很是难看,“就在刚才,邓总兵也殉国了,又有两个营投降了建奴。我是绝不会降的,狗日的建奴,这个仇我迟早要报!我已经把我们营的人马都带了过来,要走我们就一起走吧,路上遇上点什么也好有个照应!”
庞岳向王东日一抱拳:“多谢旭之兄的信任!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快点走吧!不然待会儿建奴围过来就麻烦了!现在南面还没有建奴,我们往南走吧!”
“好!听庞兄弟的。”
此时的明军大营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混乱之中,振威营、飞虎营数千人马合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铁流,向南而去。
第十九章新的征途
沿着山脚向前伸展的一条官道上,一支数千人的军队正在急速地前行着。尽管大部分官兵已经很累,尽管厮杀声已经远去,但他们仍然不敢有片刻放松。
庞岳骑在马上,看着已经被远处的青山遮住了大半的落日,各种感觉一起涌上心头。今日之内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黄得功中间身亡,明军兵败,黄镇多名将领降敌,这一系列悲剧所产生的巨大压力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回想起来,这一路上也遇到过不少麻烦。当初飞虎营和振威营从荻港撤出时,虽然建奴主力无法从混乱的战场中抽身而出,但还是有一小股建奴对这两个营的明军进行了袭击,造成了部分明军官兵的伤亡和掉队,最后由于人数上的劣势被击退。不过,好在如今暂时摆脱了建奴的主力,这也算得上是不幸中的万幸。
自今日开始,自己就要开始独当一面,在这个纷争不休、充满悲剧的年代里为了华夏民族而战了!这个担子可是不轻!但是,想想原来的历史上,这一时期华夏民族所遭受的苦难,自己也没有第二个选择。因为,自己是汉人,身体里流淌着的是华夏之血!既然上天给了自己这么一次机会,那自己就得为这个饱受苦难的民族做点什么!一想到这里,庞岳的心中便充满了一种神圣的使命感。
“我们这是到了哪里了?”庞岳朝身边的一个士兵问道。这一次,庞岳专门抽调了部分熟悉地形的的官兵出来充当斥候,又留了一个在身边以便随时询问。
这名士兵看了看周围的景物,恭恭敬敬地说道:“回大人的话,这还是太平府境内。只要再走上几里地,穿过一道山口,咱们就算出了太平府的地界进入宁国府了。”
庞岳满意地点点头:“嗯。你叫什么名字?家是哪里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回大人的话,小的叫靳二,原本就是这附近的猎户,去年我爹上山打猎失足跌落山崖之后,家里就没人了,小的这才去投了军。”靳二的语气显得有些伤感。
“人生无常,过去的伤心事就别去想了。你愿不愿意做我的亲兵啊?”见这个小兵谈吐自如,为人机灵,庞岳便起了招揽之心。
“大人太看得起小人了,这…..这是小人的荣幸啊!”靳二显得十分激动。
庞岳笑了:“好。不过,你这个名字不够大气,你现在是大明的军士,行军打仗就要讲究个‘勇’字,你以后就叫靳勇如何?”
“小人靳勇谢大人赐名!”
“旭之兄,快到宁国府境内了,不如去前方找个开阔的地方让将士们休息如何?”庞岳见队列里很多士兵都显出了疲惫之态,便与王东日商量道。
“嗯,也好。今日都快赶了一天的路了,连中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再不休息一下,恐怕遇上山贼都没有还手之力了”王东日点点头说道。
“那好。子彬,一会儿就按我刚才说的办吧!”见王东日同意,庞岳便吩咐了下去。
**********
将近半个时辰之后,庞岳和王东日选定了一处开阔的山谷作为宿营处。由于在撤退时受到了建奴的袭击,明军被迫抛弃了大量后勤物资,因此现有的帐篷肯定是不够所有人住下去了。不过好在此时正处夏季,天公也还算作美,在野地里对付一夜也未尝不可。
当庞岳正在张罗着宿营的事宜之时,马元成前来报告:外围巡逻的斥候抓住了十几个形迹可疑的人,这一行人不肯透漏身份,但为首的一个老头却指名道姓地要见庞岳。
“还有这样的事?”庞岳虽感到不解,但还是决定先见见这些人,“把他们带过来吧!”
不一会儿,这十几个人便被带了过来。只见为首的一个老头六十开外的年纪,须发皆白但依旧精神矍铄、器宇轩昂,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其余的十余人皆为青壮后生,孔武有力,像是那个老头的护卫。
见到庞岳之后,老头略带愠怒地说道:“庞参将,现在可以让你手下的士卒把行李还给老夫了吗?”
庞岳这才发现,押送这几人过来的那队斥候手里提着几个大包袱和几把明军制式腰刀,看来都是从这些人手里“缴获”的。
“把刀留下,其他的东西还给他们!”庞岳向斥候中的什长说道,然后笑着看向那个老头:“老先生,我们是大明官军,您的行李我们自然不会要你们的。不过,您老是不是也须解释一下,为何带刀跟在我军背后啊!”
老头用鼻子“哼”了一声,并不理会庞岳的话,而是从一个包袱里掏出几件东西穿戴了起来。
大红的官袍,黑色纱帽,胸前的补子上绣着孔雀,老头穿戴齐整之后,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乖乖,这可是大明正三品文官的服饰!
“这位大人是?”庞岳倒没有怀疑老头官服的真伪,这年头敢冒充官员的人基本上没有,更何况现在的官服也并不是像后世的大盖帽一样随处可以搞到,听他只是感到奇怪,这老头怎么认识自己?
“老夫乃兵部左侍郎朱大典!有印为证!”老头右手托着绸布包裹的官印,声音中气十足,“前几日老夫在大营中见过庞参将一面,也听靖国公介绍过。只是庞参将可能没见过老夫罢了。”
这是,王东日也走了过来,看到老头之后愣了片刻,赶紧行礼:“卑职王东日,见过朱大人。”
王东日当初随邓林祖与朱大典一行在太平府会合,自然是认得朱大典的,现在他也在弯腰行礼,看来是不会有错了!庞岳心中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也向着朱大典深深一揖。没办法,自己虽然也是三品武官,但明朝是以文制武的,更何况是在兵部任职的文官?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就得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啊!
“卑职庞岳,参见朱大人!”
“哈哈哈,二位将军不必多礼!”朱大典捻着胡须笑道。
原来,今天早上明军大营一片混乱,杜弘遇、于永绶、苏养性等将领见大势已去纷纷投降,跟风者数不胜数。朱大典用兵部左侍郎的帽子已经压不住局面,反而有些胆子肥的狂妄之徒想来抓住他去邀功请赏。无奈,朱大典只好在心腹家丁的护卫下逃了出来,一直向南跑,没想到居然在这里追上了庞岳和王东日的人马。
对朱大典,庞岳还是比较有好感的,虽然这是第一次见面,但他知道,这位朱大人虽然有着这样那样的小毛病,贪财、好面子等等,不过在民族气节上还是不含糊的。原来的历史上,自从黄得功身亡、弘光被擒之后,朱大典便回到了家乡金华继续坚持抗清斗争,先后担任过鲁建国政权和隆武朝的大学士。隆武二年(1646)三月,建奴兵临金华城下,汉奸阮大铖派信使前去招降,不料,朱大典斩使毁书,并组织全城军民固守。在坚持了二十多天后,金华城被建奴攻破,朱大典家中的女眷全部投井自杀,朱大典则与子孙、宾客聚于火药库中引爆殉国。之后,建奴为了泄愤,在金华城屠城三日。
“朱老大人,刚才手下将士多有得罪!请不要见怪。”当第一顶帐篷扎好之后,庞岳便把朱大典请了进去,诚恳地说道。
“庞参将言重了,老夫虽是文臣,但也在兵部任职,对着军中之事也并非一无所知。庞参将手下的军士忠于职守,何罪之有啊?呵呵,无妨,无妨”朱大典爽快地说道,“前几日,我在靖国公大营中就曾听说过庞参将的威名,多次深入虎穴取敌将首级,难得的少年英雄啊!”
“哪里,哪里,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朱大人谬赞了!”听朱大典这么一说,庞岳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不知此番变故之后,朱老大人将往何处啊?”
闻得此言,朱大典的脸色顿时一暗,叹了口气说道:“唉,天子蒙难,靖国公为国捐躯,老夫身为朝廷命官却只能落荒而逃,实在是有负圣恩!如今,江北之事已不可为,老夫也再无其它奢求,回老家了此残生而已!”
“大人不必灰心,在南方,我大明还有数千里沃土,千万军民。桂王、潞王等皇室宗亲也都还在。而那建奴,不过是一化外野人部落罢了,话说胡人无百年之运,只要我大明军民能团结一心,效越王勾践之故事,他日定有卷土重来、收复山河之时!”庞岳连忙安慰道。就在刚才,他已经想好了,先跟朱大典搞好关系,并且这次一定要把朱大典留在身边,不能让他回金华。现在唐王、日后的隆武皇帝朱聿键应该已经到了杭州了吧,到时候最好拉着朱大典一起去杭州拥立隆武皇帝。凭着朱大典的资历和拥立之功,内阁大学士加兵部尚书是绝对跑不了的。这样,自己在朝中、在兵部就有说得上话的人了。到时候,自己和王东日借兵部的名义把手下的军队进行扩编,再加上朱大典以往的关系网,隆武朝绝对不会再被郑芝龙那个汉奸海盗头子一手遮天。
朱大典当然不会知道庞岳此刻的心中所想,听完庞岳的一番慷慨陈词,他不住地点着头:“要是大明的文臣武将都如庞参将这样有信心,建奴也不至于猖狂至此!嗯,对了,庞参将可有何打算?”
庞岳事先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辞:“听说元辅大人和太后已经去往杭州,潞王也到了杭州,卑职准备先去那里,日后再作打算。卑职斗胆,想请朱大人同行,如何?”
见朱大典不说话,庞岳继续说道:“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路上可是极不太平!若让朱大人独自返乡以至于有了什么闪失,那卑职可就万死莫赎了!再者,卑职斗胆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朱大人乃朝之重臣,就算要告老还乡,也得去面见太后交还印信方才不失了人臣之礼啊!一声不吭便不辞而别,难免给宵小之辈留下话柄。”
“庞参将说得倒也在理!”朱大典终于笑着点了头,“嗯,那老夫这把老骨头就跟着庞参将去一趟杭州吧,只是一路上要劳烦庞参将了!”
“哪里,哪里。朱老大人能与卑职同行,那是卑职的无上荣耀啊。”见朱大典开始上了套,庞岳顿时满心欢喜。
“大人!张游击有紧急军情要报!”没过多久,守候在帐外的亲兵队长马元成的声音便将庞岳从轻松愉悦的氛围中拉了回来。
第二十章又是建奴!
“朱老大人,有军情来报,卑职先失陪了!您如果有什么需要,告知帐外的军士即可!”庞岳向朱大典行礼道。
“好,那庞参将就忙去吧,不用管老夫。”朱大典答道。
庞岳出去之后又在马元成的引领下钻入了另一顶帐篷。入得帐内,只见张云礼、崔守成还有王东日早已等候在此。
“有何军情?”庞岳问道。
张云礼示意崔守成先说,崔守成点了一下头,向庞岳答道:“回大人,方才我队留在大军后方的斥候回报,有建奴追上来了!”
庞岳的眉头顿时一紧,心说这建奴还真是难缠,自己都跑出这么远了,他们还像个苍蝇一样追着不放!居然还追到这儿来了,当这里是他们的通古斯老家吗?
“哼,他们倒是紧追不舍啊!这支建奴的人数、兵力构成探清了吗?距我们还有多远?”庞岳问崔守成。
“满洲建奴大约有三个牛录,汉军旗大约一个牛录,都是正白旗,披甲兵和无甲兵加起来有七八百人,除此之外还有部分充当向导的新附汉奸军三百多人,统一由一个建奴的甲喇章京指挥。他们看起来比较谨慎,知道自己的兵力处于劣势,一直跟在我们身后十几里地的样子。现在应该更近了一些。”崔守成将斥候探得的消息一五一十地汇报给庞岳。
“旭之兄,你认为这股建奴想干什么?”庞岳听完崔守成的汇报,朝王东日问道。
王东日不假思索地说:“肯定是出来追击我们的。可能刚开始的时候,建奴认为我们已是惊弓之鸟,一路溃败下来,已成散兵游勇,因此才会敢以千余人追击。后来见我军依然有数千之众,并保持着完整的行军队形,这股建奴才收起了轻视之心,但又不甘心无功而返,便一路尾随我军至此。所以,我估计他们正在寻找着机会,准备随时上来咬我们一口。”
“旭之兄言之有理。不过,让这么一群建奴跟着,总是叫人感到不舒服的。”庞岳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建奴不是在寻找机会吗?那我们就给他们这个机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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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飞虎营和振威营十里处的一座小山上,一支队伍正借着山上的植被小心地掩护着自己,连马匹也被套上了口笼。
“乌尔登大人,咱们还得等什么?那伙明狗已成丧家之犬,我们只要冲过去,定能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一个光着脑袋、留着金钱鼠尾的刀疤脸汉子小声地用满语朝另一个大胡子说道。
这个被称作乌尔登大人的大胡子穿着一身建奴甲喇章京的服饰,显然是这伙人马的头领。没错,这正是被飞虎营斥候发现的那支建奴。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了,事实上他们的隐蔽工作也确实无可挑剔,但他们却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这里不是长白山,也不是通古斯冰原,这片土地的主人不是他们!
今日在荻港,明军除了飞虎营和振威营之外,还有两个营分别朝西和西南方向逃走。不过,在尼堪眼里,黄得功部的主力已经覆灭,弘光皇帝也已经被擒,江南的局面基本上可以算平定了,就算明军逃出了几千散兵游勇又能如何?因此,尼堪只是草草地派出几支队伍去进行象征性的追击,至于战果如何他倒不会放在心上,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处置战场上的几万降兵,写奏表给建奴诸将请功,开庆功会,都够他忙一阵子的。
虽然尼堪对追击这些漏网之鱼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但接到任务的乌尔登却显得格外激动,因为这意味着他可以亲手用手里的刀为前些日子阵亡在芜湖的族人们报仇了!
但目前乌尔登还是挺沉得住气的,他盯着身边那个刀疤脸汉子的眼睛说道:“格尔楞,你急什么?前些日子,我等和这伙明狗交过手,他们虽不是我们满洲勇士的对手但还是比较难缠的!更何况我军的兵力处于劣势,而明狗却并没有像我们想的那样溃散殆尽,他们还保持着完整的行军队形!贸然出击,即便取胜也会损失惨重,我们满洲人丁本来就不多,可经不起几次消耗。”
见格尔楞还想说什么,乌尔登加重了自己的语气:“什么时候出击,我自有主张!你不要再多嘴!”
穿着牛录章京服饰的格尔楞把想说的话咽下了肚子,悻悻地说了声:“嗻。”这时,他开始怀念起自己的前任上官塔克齐了:要是塔克齐大人在,别说己方现在有四个牛录,就算是两个牛录也早已向那伙明狗杀过去了。唉,只可惜塔克齐大人在前不久的芜湖之战中阵亡,换上了这么个前怕狼后怕虎的乌尔登。
“乌尔登大人,格尔楞大人虽说急切了一些,但我们确实得尽快抓住机会出击!不然等明日一早那伙明…明军拔营而走,我们可就不好再继续跟下去了。毕竟,这江南还未完全纳入大清治下,我等不好孤军深入。”另一个穿着汉军旗牛录章京服饰的汉子面无表情地说道。
“嗯。”乌尔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会儿再派几拨人马上前去打探一下。若无意外,等晚上明狗放松警惕的时候,咱们便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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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群山之间变得更加安静,夜幕笼罩下,只有潺潺的流水声和林间、路边传出的昆虫鸣叫在打破着沉寂。
一身甲胄的乌尔登破天荒地像一个普通步甲一样随大队步行前进。这倒不是他想重温少年时代的从军经历,而是为了这次行动的万无一失。为了保证在明军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一击得手,乌尔登几乎把所有的细节都考虑遍了。全军都严禁点火把,完全借着月光前进,所有的骑兵包括将领在内全部下马步行,马头上被套上了口笼,连马蹄也被用几层棉布包裹,除此之外,斥候也远远地撒了出去,明军营地周围更是时刻有人监视并不时回报。
“情况如何?”乌尔登小声地问刚从前方赶回的两名斥候。
“回主子的话,奴才们刚才又打探了一遍,明狗营地周围一切正常,没有埋伏。”
斥候的回答让乌尔登很是满意,他侧过头,继续用细若蚊蝇的声音朝身边的格尔楞说道“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尽快赶到明狗所驻扎的山谷!”
命令被层层传递了下去,于是整个队列的速度渐渐地又加快了几分。奔走在月色下的的土路上,年过四旬的乌尔登脸上洋溢着兴奋的表情,恍惚中,他似乎感到自己又回到了26年前,自己作为一个小兵随大军狂奔在辽东大地上的那个夜晚。那一仗,全体满洲勇士在天命汗的英明指挥下,以寡敌众击败了明朝多路大军。而今夜,自己也将亲自率领着手下的勇士们去重演一次当年的那场萨尔浒传奇。
此次出击,只许胜,不许败!乌尔登习惯性地抚了抚放在胸前的一册满文版的三国演义,在心中默默地喊道。
不知道走了多久,山谷里明军宿营时点起的一支支火把的亮光映入了建奴士兵们的眼帘,在夜空中显得十分耀眼。
“停下!注意隐蔽!”乌尔登的命令再次被传了下去。待全军停下之后,乌尔登顺着火光的方向望去,只见此处离明军营地只剩下了二三里,甚至能隐约听到营地里传来的喧哗声。
“乌尔登大人,怎么不走了?”求战心切的格尔楞凑了过来。
“你懂什么?明狗向来诡计多端,他们有可能已经在营地周围埋伏了兵马,等我们摸进去的时候便会一起杀出!到时候我们的损失可就大了!再等等,等一会儿另一拨斥候便会回来禀报,把情况弄清楚再说!”乌尔登瞟了格尔楞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
“可是,乌尔登大人,这明狗要真埋伏了伏兵,几个斥候也探不究竟啊?那我们就一直不出击?”格尔楞有点不以为然。
“这有何难?到时候,我再让他们打头阵就万无一失了。”乌尔登的下巴朝那些新附汉奸军扬了扬,他说的是满语,也不怕那群汉奸听到。
“大人高见!”格尔楞笑得露出了几颗大黄牙。
这时,那个汉军牛录章京却看着周围的地形,渐渐地皱起了眉头,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这条路正通向山谷,路的两侧都是植被茂密的山林,此时山上黑洞洞的,让人心里感到十分没底。虽说斥候声称已经探过,但谁知道他们有无认真行事?
不好!要是明军在这里设了伏兵,那可就糟了!汉军牛录章京脑海中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赶紧转过身去提醒乌尔登。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彷佛印证了他的怀疑。还未等他开口,两侧的山上猛地响起一阵尖锐急促的啸叫,无数支箭射了下来。
“敌袭!”“有埋伏!”“中了明狗的计了!”此时建奴和汉奸们还排着纵向的行军队列,这一阵突如其来的箭雨一下,场面顿时混乱不堪。汉奸军士兵们大都哭喊着、惨叫着四下乱窜或趴在地上不敢动弹,建奴和汉军旗士兵们则在军官的大喝声中七手八脚地抬起了盾牌,部分手脚麻利的白甲纷纷举起手中的铁弓朝山上还击。
看到眼前的情形,乌尔登的身子顿时一晃,险些歪倒在地。他不是没想过明军会有埋伏,但他实在是没想到明军会在这里设伏!
第二十一章血雨飞来湿战袍
此时的乌尔登恨不得拿脑袋去撞路边的石头,在大骂明军狡猾的同时也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打了半辈子仗了,居然在这种地形下都忘了提高警惕!一想到明军营地就在前方,便什么都忘了!不过,这明军将领也着实可恶,几乎摸准了自己的心理!不仅出动出来设伏还选了个这么容易让自己放松警惕的地段!
“前队变后队,快撤!”虽然乌尔登不怕明军,但他也知道,全军就这么拥在路上让明军射,只能是死路一条。要打,也得找个开阔的地方。
明军的箭支看起来并不多,两阵箭雨过后便开始变得稀稀拉拉,大量石头、圆木也被当成武器向建奴砸了下来,一些建奴当场被砸得脑袋开花,还有一些被砸断了胳膊腿,躺在路上大声哀号起来。不过,经过一段时间的挣扎,建奴们终于完成队列转向朝着来路狂奔,逐渐地逃出了明军的伏击范围。明军似乎也不想扩大战果,并没趁势追击。
乌尔登很快便发现了明军伏击力量的薄弱,不由得哑然失笑:看来,这明狗还真到了穷途末路了,苦心设伏却连箭支都不够用,居然让受伏击的一方这么容易便脱离了险境!真是可笑至极!即使如此,那自己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正当乌尔登盘算着是不是该整好队形回过头去和明军决一雌雄的时候,跑在最前面的建奴士兵们再次发出了阵阵惨叫。
又是几阵铺天盖地的箭雨迎面朝着建奴射来,建奴官兵立刻倒下去一大片。与此同时,前方举起了一片火把,只见大量被伐倒的大树已将堆成了一道半人多高的简易路障,大批明军正在其后等着建奴。紧接着,两侧的山坡上也出现了大量明军,手中的兵刃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点点寒光。
“杀奴!”“杀奴!”明军的呐喊声震天动地,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气。弓箭手们则不断地将箭支抛射出。
乌尔登几乎气得七窍生烟,这明军竟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到大清军队的身后去了,再次遇袭更是让他勃然大怒。他抽出腰刀向前一指,大吼道:“满洲的勇士们!我们已经无路可退!冲上去,杀光这群卑劣的明狗!”
从最初的慌乱中清醒过来的建奴士兵们纷纷冒着明军的箭雨,硬着头皮朝路障和山坡上冲去,因为他们已经别无选择,若不尽快突破这股明军的堵截,待会儿后面的明军再围堵上来,情况无疑会更糟。
三个满洲牛录当中的五十几个白甲兵照例合在了一起,作为攻坚的骨干力量冲在了最前方。明军的箭支对这些身披三重甲的白甲兵来说,杀伤力极为有限。白甲兵们左手持盾护住头颈,右手握着铁柄挑刀,很快便冲到了路障下,接着冲势轻而易举地跳上了半人多高的树木堆。
“喝!——扑哧!”路障后,明军抬着早已准备好的拒马枪突刺而至,在铁枪巨大的冲力之下,几个猝不及防的白甲兵被捅了个透心凉,惨叫着滚下了木堆。
“喝!——”又一阵密密麻麻的长枪刺来,白甲兵又滚下了好几个。不过,其余的白甲兵们则借机跳下了木堆,人还未站定时手中的挑刀便已高高举起。
“唰!”路障后扬起一阵血雾,来不及防备的明军士兵顿时倒下一片。面怒狰狞的白甲兵们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魔,发出阵阵瘆人的呐喊,手中的兵刃如闪电一般挥向周围的明军士兵,所过之处无不血肉横飞。这股白甲兵人数虽然不多,但在他们那凌厉的攻势下,明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其余的建奴士兵们也乘机开始翻越木堆。
“放箭!继续放箭!”庞岳大声地吼道。在此地堵截建奴的明军正是飞虎营两个步队的官兵,经过前几次的战斗,战兵总数只剩下了一千出头。此次为了阻击建奴,连部分精壮辅兵也领到了兵器被部署在了战兵之后,但面对着七八百真假剑奴的垂死挣扎依然显得比较吃力。不过,庞岳知道,自己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因为现在的飞虎营和振威营官兵都急需一场胜利!只有消灭眼前的这股建奴,将士们的士气才能被重新鼓舞起来!
“咻!——”“咻!——”在军官的统一指挥下,明军弓箭手们继续将箭支不断地射向建奴,建奴士兵们也纷纷拿起弓箭还击。双方不断有人倒下,但后继之人依然不断地补上。
此时,明军和建奴已经围绕着路障周围的这一小块地域展开了殊死搏杀。建奴士兵尤其是白甲兵都是久经沙场的老手,而振威营的官兵们也都是追随黄得功征战多年的老兵,能从多次血战中幸存下来的,自然也不是平庸之辈。因此,这种搏杀注定会惨烈异常。倒下的尸体散布在路障上下,将半人高的木堆又垫得高了几分,流出的鲜血也渐渐地汇成了了几条细细的溪流,浸湿了脚下的土地。
与此同时,进攻两侧山坡的建奴遭到了明军更沉重的打击。明军借着有利地势不断地将大石、圆木扔下,砸得建奴士兵们哭爹喊娘。一部分建奴好不容易躲过大石和圆木,接近了明军的防线,但前方等待他们的还有明军的如林长枪。在这种地形下,明军的长枪几乎可以毫不费力地撕开建奴的棉甲,密集的长枪不断突刺而至,如割麦子一样收取着建奴士兵的性命。后来,一伙悍勇之辈拼死在明军防线上打开了一个小缺口,建奴才渐渐地扭转了一边倒的被屠杀局面。不过,由于能冲上山坡的建奴士兵人数有限,再加之明军准备充分,因此建奴始终没能把突破口扩大、取得更大的战果。
“弟兄们,杀光建奴!为死去的袍泽们报仇!”飞虎营千总卢启武将精钢打制的雁翎刀从一个白甲的身上拔出,一抹脸上的鲜血,向周围的明军官兵们大喊道。刚才杀那个白甲建奴可是费了他不少工夫,还险些要了他自己的命去,不过这种酣畅淋漓的厮杀却极大地激发了他嗜血的欲望。
“哈哈,建奴,让我看看你们的脖子是不是铁打的!”卢启武瞅准时机,又将刀锋划向了一个建奴步甲兵的脖子。雁翎刀的呼啸声过后,一颗拖着金钱鼠尾的丑陋人头高高地抛向了天空,脖腔里的血泼了周围的人满头满脸。卢启武似乎对自己的战果并不怎么关注,略微一瞥之后便又瞄准了下一个猎物。
尽管赶了大半天路后,体力已有些不支,尽管眼前的建奴像受了伤的恶狼一般抓狂,但明军官兵们在仇恨的驱使下、在勇者的带头作用下,依然无所畏惧地和建奴搏杀在了一起。不管眼前的建奴是白甲还是步甲,只要还有一丝力气,官兵们都毫不犹豫的将手中的兵刃朝敌人的头上砍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要是不幸被建奴杀了,身后还有弟兄为自己报仇!飞虎营的大旗一直在飘着,参将大人也在和建奴拼杀着呢!更何况在另一个方向,还有振威营的弟兄在做自己的后援!
“儿郎们!为了大清!给我杀!”见前方的建奴士兵们始终无法有更大的进展,乌尔登不免有些急躁。出路无法打通,身后还有一股明军没有出动,就像一只蛰伏的猛虎在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这种感觉可是不妙啊!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正当乌尔登惴惴不安的时候,建奴的身后突然也亮起了一片火把,几乎将夜空照亮半边。大批军队向前移动的整齐脚步声让地面为之一颤,也让正在和飞虎营拼杀的建奴们不由得一阵胆寒。
“刀盾兵向前!弓箭手,准备!”王东日声若洪钟地喝道。振威营的刀盾兵们迅速向前,用手中的盾牌结成盾墙,弓箭手们紧跟其后,排成几排,将手中的弓拉满,箭头斜指半空。
“放箭!”密集程度远远超过前两次的箭雨带着复仇的怒火,铺天盖地地朝着建奴撒去。此时的建奴大都还是后背面向明军,因此根本没有一点防备。在一片钢铁刺入皮肉的闷响中,建奴官兵们像下饺子一样纷纷倒地。
“再放!再放!不要吝惜箭支,要将此处变成建奴的葬身之所!”王东日一脸兴奋地手下的士卒们招呼着。振威营的官兵们为了保持打击的力度,几乎将所有的箭支都集中了起来,留到了此时使用。黑压压的箭簇如同不要钱一般朝着建奴头上泼去,建奴的后队在这种狂风暴雨般的打击下近乎崩溃。汉奸军士兵们则早已丧失了所有战意,纷纷丢下手中的兵器,或抱着脑袋趴在地上,或成群结队地朝队列深处躲去,把建奴和汉军旗士兵的阵势也冲了个大乱。建奴士兵们气急败坏之下,纷纷挥刀朝这些软骨头砍去,整个建奴的队形更显混乱。
这时候,乌尔登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流下。全军已经陷入明军的包围,官兵死伤无数,连部分战马也受了惊,漫山遍野地乱窜而去。
“王大人,该我们了吧!”石有亮朝王东日一抱拳,急切地说道。他虽看不到飞虎营步兵甲队和乙队的情况,但从前方传过来的阵阵惨烈的厮杀声中也能知道,参将大人和营里的其他弟兄们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王东日看了看前方的情况,对石有亮点点头:“嗯,石千总,你们可以先行出击了!一切小心!我们振威营随后便上来支援你们。”
在此次作战之前,庞岳考虑到振威营在先前的芜湖之战中已经遭受了较大的损失,伤亡情况远远超过了飞虎营,所以在制定计划的时候便坚持让飞虎营承担了大部分作战任务。对此,飞虎营的官兵们到没有多少怨言,一来,这是庞岳的决定,二来,振威营的损失是有目共睹的,让这个伤痕累累的兄弟营再次冲到第一线去建奴拼命,在情理上也说不过去。
“末将遵命!”石有亮满脸兴奋地答道,转身跨上了战马,朝着身后披挂整齐的五百余飞虎营骑兵喊道,“飞虎营马队的儿郎们,参将大人和卢千总还有崔千总正率其他的袍泽在和建奴激战!他们打得很辛苦!现在该轮到我们了!”说完抽出马刀,朝天一指:“杀奴!”
“杀奴!——”
五百把战刀一齐指向夜空,在火光之下犹如一片钢铁森林。
前面的振威营官兵迅速让开一条通道,飞虎营的骑兵们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铁流,裹着夜间的冷风呼啸而过。
第二十二章何为建奴做马牛?
“为了大明,杀!——”正当建奴与飞虎营的步兵在激烈地撕扯的时候,石有亮带着飞虎营马队犹如一把尖刀从建奴的身后刺入,如同切豆腐一般将建奴的阵型撕烂。明军骑兵在疾驰中不断将手中的战刀劈向身边的建奴官兵。一时间,血雨横飞,人头滚滚,曾经“满万不可战”的满洲巴图鲁们没想到自己背后又杀出一支骑兵,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凌厉一击打懵了,迟迟不能组织起有力反击。
“狗娘养的建奴!到地府里陪你爹娘去吧!”石有亮摇头甩了甩溅到脸上的血水,兴奋地大喊着。只见他手中的大刀上下翻飞,所到之处必带出一阵血雨,方才一个建奴的无甲辅兵竟被他拦腰斩断,各种内脏流了一地,让一向视人命为草芥的建奴们也吓得心惊胆战。这一次,明军的骑兵们几乎放弃了所有花招,只抓住了三个字:快!准!狠!哪里的建奴更多,就往哪里冲!战刀卷刃了,就换一把继续杀!战马的冲势被挡住了,就下马步战,继续与建奴厮杀!由于冲杀得太投入,有的明军骑兵甚至在建奴当中冲了个对穿,一直冲到了明军设置的路障处,冲上了两侧的山坡。
憋屈了太久了,明军骑兵的战斗欲望终于在这一刻喷薄而出,达到了顶峰!
当建奴已经完全陷入混乱之后,山坡上的明军,路障后的明军以及振威营的官兵开始对建奴发起了全面反攻。火光映照之下,建奴头盔上的“避雷针”格外的醒目。数千明军漫山遍野地涌来过来,火把、刀光汇成了一片海洋,仅剩的四五百建奴在其中如同茫茫大海上的一片孤舟……
“正白旗的儿郎们,为了大清,和明狗们拼了!”看着建奴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乌尔登在绝望之中声嘶力竭地大喊道。
“主子,明狗太多了,不能再打了,快向这边撤吧!奴才们护着你撤!”乌尔登身边的几个护兵纷纷上前劝说着。
乌尔登瞪着发红的眼睛,挥刀砍到一个护兵,大吼道:“胡说八道!满洲正白旗的巴图鲁们不会做令人耻笑的懦夫!不就是几千明狗吗?我满洲勇士能以一顶十!杀!给我杀!”
不远处,格尔楞听到这话,一抹脸上的鲜血,大声附和道:“乌尔登大人说得对!自天命汗起兵那天起,我满洲勇士便不惧怕任何人!儿郎们,杀光明狗!”
厮杀声依然在持续着,漫山遍野都是挥舞的刀光,昔日里平静柔和的江南山谷在这一个彷佛沦为了修罗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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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之下,喊杀声已消散无几,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乌尔登死了。尽管身边的护兵在拼命护卫着他,但明军将他身边的护兵清剿干净之后,他不得抓起亲自抓起战刀与明军搏斗,可甲喇章京的服饰却为他招来了二三十个对手。在砍到五六个明军士兵之后,他终于被一支长枪从背后捅了透心凉,紧接着,一柄锋利的钢刀带着凉爽的夜风划过。乌尔登的人头滚出一丈远之后,双目仍然瞪得溜圆。
格尔楞也死了。他那嚣张的态度把无数猛人吸引到了他身边,石有亮、崔守成、庞岳……当他倒地之后,杀红眼了的明军士兵们上前用乱刀将他分成了几块。
整个战场之上,只有山坡下的一小块地方还没有正式结束战斗。十几个浑身是血的汉军旗士兵将一个同样伤横累累的汉子会在中间,而他们的周围已被密密麻麻的明军士兵围得水泄不通。这个被护在中间的汉子正是当初那个想提醒乌尔登的汉军正白旗牛录章京,身边的这些士兵几次想护着他突围,可都以失败告终。
“快些放下兵器投降,不然将你们斩尽杀绝!”领头的明军飞虎营把总已经是第二次说出这句话了,但这些假建奴似乎并不为之所动,只是默默地和明军对峙着。
山坡之上,庞岳看到了这一幕,皱了一会儿眉头,转过身对****成吩咐了几句。
“你们这些狗汉奸!面对建奴怎么没见你们如此有种?”飞虎营把总恼羞成怒起来,眼睛里露出了一丝凶光,“好,即使如此,就休怪我没给你们机会!”
汉军旗士兵们不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正当飞虎营把总准备下令进攻的时候,却听到山坡山传来一阵洪亮而整齐的合诵声:
“望辽东,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芜。
看故乡,尽胡虏,天道残缺匹夫补。
好男儿,别父母,只为苍生不做主。
……”
听到这声音,明军官兵们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山坡上的弟兄此时喊这个干什么。飞虎营把总更是摇了摇头,难道喊这个就能把这群汉奸喊投降?未免有点痴心妄想。不过,当把总将目光从山坡上收回的时候,他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那个一直恶狠狠地盯着明军官兵的汉军旗牛录章京,在听到山坡上传来的合诵声之后,眼中的凶光开始消退,眼神逐渐变得发散,嘴角的肌肉抽搐着,连握着腰刀的手也开轻轻地颤抖起来。
“……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方罢手。
我本堂堂男子汉,何为鞑虏做马牛?
……
壮士饮尽碗中酒,千里征途不回头。
金鼓齐鸣万种吼,不破黄龙誓不休!”
一遍又一遍,洪亮的合诵声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老崔,这是什么歌啊?”石有亮一脸疑惑地朝旁边的崔守成问道。
崔守成闭着眼深呼吸了一下,缓缓说道:“这本是三百年前,反抗蒙元****的义军所唱的战歌。后来,好像又被东江总兵毛文龙略作修改,用在了东江军中。”
“东江军……”石有亮若有所思起来。
“嘡啷!”山坡下,汉军旗牛录章京手中的刀掉到了地上,脸上竟淌着两行泪。
“我们投降!”牛录章京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他身边的汉军旗士兵们听得此言,也纷纷将手中的刀掷于地下。明军把总一挥手,明军士兵们一拥上前将这最后一股敌人控制住。
*********
夜幕下,无数明军士兵在打扫着战场。东方的地平线上,启明星已经若隐若现。
山顶的一颗大树下,刚才的那个汉军牛录章京双手反绑,盘腿坐在地上。他的对面,庞岳和王东日也是盘腿而坐,两人的亲兵队长各带着一队亲兵站在远处守卫着。
“你不是有话要说吗?说吧。”庞岳摘下头盔放在膝盖上,漫不经心地说道。
“这位将军,我想问问你,你是如何知道我过去经历的?”汉章京面无表情地问。
庞岳摇摇头:“我也只是看到你的岁数和你的汉军身份,才随便那么一猜的。怎么样,我猜的还对吧?”
汉章京惨然地一笑,无奈地点点头:“没错,你猜对了。就在十六年前,我还穿着和你们一样的衣服。脑袋后还没有这根尾巴。”
“当年你是东江镇的吧?”王东日问道
“是啊!”汉章京仰着头,闭上了眼睛,“皮岛,东江本部,毛文龙大帅帐下。想来,这日子过得真快啊!一眨眼毛帅死了也有十六年了,可当年的那些事好像还在昨日一般。”
汉章京睁开了眼睛:“那时候的日子虽说苦了点,但我们的心里面是那么的痛快,那么的充实。至少,我知道自己是谁,自己每天该干些什么。当时在岛上,每当操练的时候,毛帅便会让我们唱起这支歌!呵呵,我还经常把自作主张地把‘杀尽胡儿方罢手’改成“杀尽建奴方罢手!’”
“将军,能给口水喝吗?我口渴的厉害。”汉章京咽了咽口水,挤出了一丝笑。
庞岳从腰间解下皮囊,送到汉章京嘴边。汉章京看来确实渴坏了,咕嘟咕嘟喝空了大半个皮囊。
“谢谢将军!”汉章京喝完水,继续说道,“那时,在旁人眼里,我们就是一群流民,甚至是一群叫花子。没错,我们缺衣少食,穿得破破烂烂。可这没办法,朝廷总是不拨给我们足够的粮饷,大部分吃穿用都得我们自己去解决。但我们都没有忘记,我们是在为朝廷守卫辽东、牵制建奴。多少次挨饿受冻,我们都挺了过来,但只要一想到辽东有那么多那些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一想到我们的存在使得建奴不敢亲易入关,我们也就不图什么了。直到崇祯二年六月初五那一天,我们才彻底地寒了心!”
说到这里,汉章京双目圆瞪,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显然是余怒未消:“那一日,袁崇焕狗官把毛大帅骗至双岛、胡乱捏造罪名杀害!不说毛帅无错,就算有错,他袁狗官又有何权力未得圣上旨意便擅杀总镇总兵?!更让我们心寒的是,朝廷居然对袁狗官没有丝毫追究,毛帅就这么白死了!哼,如此一来,我们的所作所为还有何意义?孤悬辽东拼死为朝廷守土,到头来却只能如同案板上的肉一样被一个只会龟缩宁锦的狗官任意剁削!从那时起,我就差不多对大明朝廷失去了信心。也许是老天爷也要抛弃东江镇,自打毛帅死后便内乱不已,陈继盛副帅也死后,局面更加无法收拾。”
“终于有一天,我和其他的弟兄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再加之完全对大明心灰意冷,便投了我们曾视之为死敌的建奴。”汉章京再次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剃完发的那天晚上,我躲到暗处哭了整整一夜。但又有什么法子呢?继续和建奴打,东江镇都完了,根本没法坚持下去了。回大明,那帮高高在上的文官会把我们全部当成瘟疫。”
“说到底,你还是选择了一条最不该选的路。纵有千万种理由,你还是当了汉奸!”庞岳叹了口气,直视着那个汉章京,语气变得凌厉起来,“若是毛文龙大帅泉下有知,会如何看待你?你那些倒在建奴刀下的袍泽要是泉下有知又会作何感想?”
见汉章京低久久没有吭声,庞岳继续说道:“东江镇的艰辛、毛大帅的冤屈,世人也并非一无所知。正所谓公道自在人心,百姓不会忘记任何一个华夏的英雄。而你后来的所作所为,只能增加你的罪责。你和东江镇将士的冤屈,你内心的苦衷,并不能成为你助纣为虐、残害同胞的理由!就如你当年所唱的,你本堂堂男子汉,何为建奴做马牛?”
汉章京沉默了一会儿,挣扎着双膝跪地,头朝着庞岳磕了下去,“谢谢你,将军,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你能如此看待毛帅,如此看待东江镇,我实在是感激不尽!请受我一拜!”
庞岳无声地将他扶起。
“作为一个将死的罪人,我有两件事想拜托将军。”汉章京的神色已恢复了平静。
“说吧,只要我能办。”
“第一件,待会儿送我上路的时候,麻烦先把我脑后这根金钱鼠尾割去,我不想就这样去见列祖列宗。”
“这个没问题”
“第二件,放我那十几个部下一条生路。”
庞岳和王东日对视了一眼,摇摇头:“这个不行,我没法向我手下的将士们交代。还有吗?”
汉章京叹了口气:“没有了,多谢将军,送我上路吧。”
第二十三章军魂的铸就
“大人,这一次我军共斩建奴四百六十七人,俘虏五十七人,其中白甲兵六名,斩汉军旗一百二十六人,俘虏一十六人人,斩汉奸新附军一百五十六人,俘虏一百二十五人。总计斩首七百四十九级,俘虏一百九十八人。其中,斩建奴甲喇章京一名,牛录章京两名,俘虏汉军旗牛录章京一名。缴获牛录旗三面,甲喇旗一面,战马二百一十二匹。那些稍微完好的建奴盔甲我们已经扒了下来,共计两百五十三副。另外,照您的吩咐,建奴的金钱鼠尾也割了三百多条下来。”崔守成一五一十地向庞岳说道,“不过,还是有大概一百多建奴逃掉了。”
庞岳点点头,又朝崔守成问道:“那我军的伤亡如何?”
“我们飞虎营阵亡二百六十四人,伤势特别重、已无法自己行走的有四十余人,轻伤的不计其数。振威营也阵亡一百余人,重伤的与我营差不多。”
没想到利用有利地形伏击建奴,全军伤亡还是如此之大。要是接下来再遇上几股这样的建奴,那剩下的这么点人再走个几百里就差不多完了。看来以后还是多想点法子避免损失才是。庞岳在心中暗自感叹。
“庞兄弟,一会儿见到朱大人,那些俘虏的事怎么说?”王东日皱着眉头向庞岳问道。方才,在庞岳的命令下,明军已经杀掉了所有的俘虏。王东日虽不反对,但担心这种行为在作为文官的朱大典那里通不过。
“旭之兄不必担心,朱大人那里由我来解释好了。”庞岳似乎已经有了主意,“为防万一,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去和朱大人会合吧。”战前,为避免出现意外,他已经安排张云礼带人保护着朱大典藏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这是自然,将士们都已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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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虎营和振威营的主力打扫完战场之后,离开原地继续向南进发,与朱大典一行会合之后,又走了十几里,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山坳休整。
“什么?你!?”听庞岳说完杀俘的事,朱大典不由得大惊,花白胡子一抖一抖,“庞参将,老夫可得说你几句。你是大明的参将,可不是山匪流寇!怎能行这种不义之举?也亏得现在是动荡之际,不然要是有哪个御史言官参上你一本,你的前途可就到头了!”
朱老大人,您老也未免太过小题大做了吧,明末连杀良冒功都是家常便饭,更何况是杀建奴呢?庞岳暗自腹诽道。本来,卢启武等人都劝他不要把这事告诉朱大典。但庞岳考虑到,人多嘴杂,这种事终究是瞒不住的,万一哪天朱大典知道了,而自己又没跟他说,难免为让他心生芥蒂。自己以后可是还有很多事得借助朱大典的一臂之力,倒不如现在一五一十地坦白,留一个好印象。
腹诽归腹诽,但庞岳嘴上依然是恭恭敬敬的:“朱老大人教训的是。卑职只是一想到手下的将士死伤惨重,心中实在是气不过,才下令杀了那群俘虏。并且,卑职这也是没有办法,如今我军正在行军途中,押着俘虏实在不太方便。若是放了,又难免会令将士们不服。”
“罢了,罢了。”朱大典摇摇头,“下不为例吧。”
“是。说起来,这次被建奴追上,还真吓出了卑职一身冷汗”庞岳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敬,“多亏了朱老大人运筹帷幄,指挥若定,我军方能将建奴一举歼灭啊。”
“混话!你把老夫当成了何种人?功劳是谁的便是谁的,用不着你给老夫戴高帽子。看来,这官场之风还真到了非整顿不可的地步了,连庞参将如此年轻之人也沾上了此种不良习气!”朱大典嘴上虽训斥着,但眼睛里却大放异彩,老脸上也逐渐泛起了红光。
“朱老大人为人坦荡,虚怀若谷,实在令卑职佩服!只是这功,卑职可不敢随便埋没朱老大人的!”
“算了,算了,此事以后再说吧。”朱大典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卑职遵命。”
“对了,庞参将,你的表字是什么?上次听靖国公提过,但老夫人老了,记性不好,没多久便忘得一干二净了。”朱大典捻着胡须说道,看向庞岳的眼神又亲切了几分。
“有劳朱老大人上心了。卑职单名一个岳字,表字泰之。”庞岳如实说道。
“泰之?嗯,有些不妥。”朱大典想了想,“此二字在寓意上倒也大气,不过庞参将可曾想过,若是用南方口音来读这两个字,呵呵,那是否有些大逆不道啊?”
泰之,太……我的个天!庞岳这时才恍然大悟,难怪以前总觉得这两个字有点怪怪的,但那时候事情多也来不及细想,现在看来,以后要是继续叫这两个字,还真有点麻烦。
看着庞岳有些发呆,朱大典微微一笑:“若是庞参将不嫌弃,老夫为你重新取一个字如何?”
庞岳回过神来,连忙答道:“朱老大人赐字,那是卑职的荣幸。卑职又岂敢有二话?”
“嗯,好。”朱大典低头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就叫慕远如何?取志存高远之意,也算对的上庞参将名中的岳字。
庞慕远?还行!庞岳赶紧向朱大典答谢:“甚好,卑职谢朱老大人赐字!”
“慕远不必多礼”朱大典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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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过大半夜的厮杀,两营明军大部分将士都已精疲力竭。因此,在得到休息的命令之后,很多人都是直接往地上一躺便打起了呼噜。只有部分伤势较重的伤员在不停地发出呻吟。
看到伤员们大都得不到有效的救治,只能简单地用沾了盐水的纱布把伤口裹一下,庞岳暗暗地叹了口气。看来,以后很必要在军中建立完善的随军郎中制度,不然,伤员们得不到及时的医治,不仅会造成作战兵力的减员,还会大大影响整支队伍的士气。但现在条件有限,庞岳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让伤员们优先住帐篷,增大他们的口粮配给,尽最大可能减小他们的痛苦。不过,就算这样,伤兵们依然被感动地热泪盈眶,当庞岳去帐篷里看望他们的时候,只要是清醒着的人几乎都要挣扎着爬起来给庞岳行礼,但都被客气地制止了。
忙乎了一个晚上加一个早晨,庞岳感到自己的眼皮也有点沉。看完伤员之后,他也懒得回帐篷,就像个普通士兵一样随便找了块平地躺下,不一会儿便沉沉地睡了过去。在梦中,他又回到了二十一世纪,回到了自己的家。家里的一切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亲切,电视、冰箱、沙发、自己卧室里的那台电脑……父亲、母亲还有妹妹坐在餐桌前等着他,桌上全是他喜欢吃的菜……母亲用略带责备语气问他这些天跑哪儿去了,父亲却没说什么,只是乐呵呵地不断给他夹菜,妹妹则在一边不时地开着他的玩笑……看到眼前的一幕,庞岳想说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感到鼻子酸酸的。
“大人,大人,醒醒。”一个声音将庞岳从梦中唤醒。庞岳睁开眼睛,看到一身甲胄的马元成之后,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看来,以后多半是回不了家了,如今自己已经属于明末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这里没有后世那种的宁静、平和,更多的是血雨腥风、你死我活的厮杀。但那是在这里,自己却能真实地用手中的长枪为备受苦难的华夏民族做些什么,而不是像后世那样只能在心里生闷气。唉,暂且忘了回家的事吧,在这里,自己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什么时候了?”庞岳从地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
“回大人的话,已经是午时了。”马元成说道,“将士们正准备吃饭,就等你了。另外,按您的吩咐,等吃完午饭再休息两刻钟便准备开拔。”
“嗯。”庞岳点点头,“先吃饭吧。说起来,这肚子还真有些饿了”
吃过饭,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庞岳便下令大军按照原来的计划准备继续开拔。其实,庞岳不是不想让大家多休整些时间,他自己也很累。但没办法,建奴不会等着明军休整完毕再采取行动的。等尼堪押着弘光皇帝回南京之后,建奴便会继续南下,扫平浙江一带的南明残余势力。庞岳清楚地记得,弘光元年(1645年)六月十一,也就是半个月之后,建奴便会兵临杭州城下。如今离杭州还有几百里地,如果不能尽快赶到,那自己原先拟定的计划就没法实现,而自己和王东日手下这几千人可能将彻底成为孤军。
眼下还有这么远的未知路程,庞岳也就不得不考虑一下军心和士气的问题。因此,庞岳决定在正式开拔前对全体官兵面简单地发表一个动员讲话,鼓舞一下士气,稳定一下军心,至于效果,呵呵,先不去想它。总之,事在人为。
“飞虎营和振威营的将士们!诸位好!”庞岳跳上一处小土坡,朝着眼前已经整装待发的明军将士们大声吼道,“今日,大军开拔在即,庞某在此有些话要对你们说!首先,请诸位受庞某一拜!”
说完,庞岳朝着下面黑压压的一片明军将士深深一揖。这一举动,令将士们哗然不已,军官们赶紧小声地喝令手下的士卒肃静。
“不要见怪,诸位当得此礼!”庞岳说道,“如今,国难当头,大明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而你们!——并未像某些贪生怕死之辈那样背弃祖宗!你们依然能英勇地与建奴作战,不管建奴多么猖狂、多么凶残,你们都全无畏惧!昨晚,我甚至看到有很多士卒在多处负伤的情形下仍然死死地抓住建奴不放,直到身边的袍泽将建奴杀死!当时庞某就感叹,这才是我大明的军魂!这才是我华夏的好儿郎!诸位!——都是好样的!能够与诸位一起作战,庞某荣幸至极!”
下面一片肃静,所有人都在认真地听着。庞岳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相信,在场的大多数人其实并不想打仗!我也一样!我也想早日回到家乡与亲人团聚,过些舒坦日子!但是!——建奴却不这么想!那群畜生,既不想自己种地打粮又想衣食无忧!自打万历年间便开始在辽东兴风作浪,烧杀抢掠,屠戮汉人!崇祯年间更是多次入关抢掠,把我大明多少锦绣河山变成废墟!让我多少华夏子民妻离子散!可当初我大明又是怎样对待建奴的?大明强盛之时,并没有去他们的部落抢他们的牛羊,烧他们的房子!也没有强迫他们蓄发易服,改汉制衣冠!反而给他们授予官职,给他们吃穿!就连那奴酋野猪皮,当初也拜在李成梁总兵脚下认干爹,当牛做马,恭顺之至!但是,当我大明有难、无力管束他们时,那帮畜生便露出了獠牙,落井下石!如今,还想毁了我汉家河山,把我亿兆子民都变成他们的奴才!在场的诸位,你们可否答应?!”
“不答应!”“不答应!!”“不答应!!!”将士们的呐喊一潮盖过一潮。
庞岳示意大家安静,接着说了下去:“我华夏传统,一向是先礼后兵,但对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生禽兽,也是从来都不会手软的!当初,匈奴也多次入侵中原,在猖狂了一时之后几乎被汉家铁骑赶尽杀绝,从此在华夏子民的眼前消失!蒙古鞑子更是霸占中原将近百年,但最后还是被我大明太祖高皇帝赶回草原放羊!如今,虽然我大明已到了生死关头,但建奴也并非不战胜!相信昨晚一战,你们也都看到了,建奴除了凶狠一点,也并无他样,一刀砍在他们的脖子上,他们的人头照样会落地!因此,只要我们汉人团结一心,同仇敌忾,就总有收复山河的那一天!如果你们信得过庞某,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庞某和王游击会带着你们去联络各路朝廷兵马,共同抗击建奴!那些受了伤的兄弟,庞某将一直保护你们直到你们能康复!只要庞某的脑袋还在脖子上长着,就绝对不会丢一个兄弟!如果你们不想再过这种刀尖舔血的日子,也可以!庞某将发给你们盘缠让你们回家,有没有?!”
“我等誓死抗击建奴,收复河山!”一个把总率先喊道。很快,呐喊声便如同山呼海啸般爆发而出,“抗击建奴!收复河山!”“抗击建奴!!收复河山!!”……
一支军队的军魂,主要体现在全体官兵所拥有的荣誉感、使命感和对这个集体的认同感。一直没有魂的军队,即便装备精良也只能算是一群乌合之众。现在,虽然士气暂时被调动起来了,但军魂的铸就,是不可能在短期内完成的。今后在这方面,自己还任重道远!庞岳摸着发痒的喉头,看着浩浩荡荡向前开进的大军,暗自思忖道。
第二十四章闭门羹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君不见,班定远,绝域单骑催战云!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布衣误此生?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弃我昔时犁,著我战时衿,一呼同胞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齐从军,净胡尘,誓扫建奴不顾身!”
听着士兵们的歌声,庞岳脸上露出了笑容。这几天,每逢休息的时候,他便教大家唱这首歌。如今士兵们虽然还唱的有些吞吞吐吐,但毕竟时间太短,能够唱到这种程度也不错了。庞岳早就有选一支歌作为飞虎营营歌的想法,想来想去,终于选定了后世的这首语言古雅,用典精当的《知识青年从军歌》,并略作修改,改名《华夏男儿从军歌》。这首歌的曲调早已失传,所以庞岳便像后世的某部电视剧里面一样,配上了新四军军歌的曲子。
“嗯,此曲不错!古朴典雅,气势雄浑,唱来直教人热血澎湃,用于军中定能大大鼓舞士气啊!想不到慕远一介武夫,也能作出此曲,实在是令老夫刮目相看!”朱大典听着山寨版的《知识青年从军歌》,不住地点着头,并扭头朝身边的家丁首领吩咐道,“刘能,你且记下此曲,以后老夫也要时时吟唱。”
“是,老爷。”
此时的庞岳倒不知道朱大典听了这首歌之后的感叹,他正在为一件事感到头疼。从荻港出来已经三天了,所携带的干粮和草料都已经消耗大半,得赶紧想办法补充才是,不然的话,接下来的日子里就只能去啃树皮草根了。
“慕远兄弟,在想什么?可是在担忧粮草的问题?”见庞岳心事重重的样子,王东日过来问道。
“是啊!”庞岳点点头,“方才我专门去问了。干粮、草料都只剩下一天多的份额,就算省着吃也不过两天多一点。可眼下离杭州还有这么远的路,得尽快补充一下才是。”
“呵呵,慕远兄弟多虑了吧。”王东日笑道,“眼下,这一带的府县还处于大明的治下,我军随便找一处地方补充便是了。难道这还是什么难办之事不成”
庞岳也笑了:“不知道旭之兄听过前大学士李建泰在崇祯十七年代先帝出征,迎战李自成的故事没有?”
“听过此事,这个李大学士先是见李自成势大便投降了流寇,后来建奴入关,此公贪生怕死,又投靠了建奴。呵呵,这名声可是不怎么好。”王东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庞岳摇摇头,“当初,李建泰是领尚方宝剑代天子出征,声势够大了吧?可他率军行至至顺德府广宗县时,想进城歇歇脚、补充点粮草,当地士绅依然闭门不纳。最后,这位李大学士恼羞成怒之下,挥军攻破县城才如愿以偿。想那时,先帝尚在,局势比如今还稳定许多,可地方官府依然视朝廷兵马如贼寇。如今,天子被擒,局势动荡,我等手中也没有李大学士的尚方宝剑和圣上旨意。地方的官府和士绅难道还会轻易放我军进城?”
听庞岳这么一说,王东日沉默了片刻,但随后便略带愠怒地说道:“要真如慕远兄弟所说,那真是此有此理!我军不惜身家性命,拼死与建奴作战,难道到头来连略作休整、补充一点粮草都要被那帮昏官阻挠?哼,若是他们果真不识时务,拒我军于门外,我们大不了也学一回李大学士好了。”
王东日说出这话,庞岳并没有感到什么奇怪。在明末,军队与地方官府几乎已经势同水火。崇祯年间,明军与流寇作战,地方官府却紧闭城门严守中立的例子屡见不鲜。明军强行攻破州府,殴打地方官的事件更是数不胜数。造成这种现象的主要原因是明军的军纪普遍较差,一进入地方各州府难免做出祸害百姓的行径。但是说到底,还是一个钱的问题,军队长期领不到军饷,却又要不断地接受作战任务,积怨一深,难免做出出格的举动。
在后世读过相关史料的庞岳,对明末的这种怪现象深有感触。自打崇祯停收了各种“与民争利、违反祖制”的商税、矿税以及海关税之后,明王朝的财政收入便主要依靠农业税来支撑。这种情况下,若是内外无事且又风调雨顺,这倒也勉强支撑得下去。但不幸的是,明末正撞上小冰河时期,北方连年大旱,且内有流寇作乱,外有建奴窥伺。如此一来,明王朝的财政自然是入不敷出了,到后来连军饷也时常拖欠,全国的军队能按时领到军饷的屈指可数。尤其是在崇祯二年,发生过一连串极具黑色幽默的事。那一年,皇太极率后金军及蒙古各部自喜峰口破关而入,崇祯皇帝下令各地调集勤王部队支援京师。可是,朝廷又拿不出足够的军饷,怎么办呢?办法自然是有的!对那些已经赶到了京师近郊的勤王军,兵部在三天之内将他们连调三地,这并不是因为军事上的考虑,而是因为军令规定,部队达到驻地第二天才发饷。堂堂一个中央政府居然要沦落到靠这种伎俩来逃避发饷,实在是令人啼笑皆非。而对那些尚在路上的勤王军,朝廷居然让他们“自行筹饷”,于是来自三边的兵马在半路上便哗变了,很多都成了后来埋葬明王朝的主力军,其中就有后来大名鼎鼎的闯王李自成。
“旭之兄,这么做可不妥。”庞岳觉得还是有必要劝说王东日几句,“我们是大明的官军,不是土匪山贼。倘若采取此种过激的手段,百姓将怎样看待我们?把兵戈挥向自己的百姓,把战火引向自己的城池,那我们之前面对建奴时的浴血拼杀还有何意义?”
见王东日心有不甘的样子,似乎又要说什么,庞岳便再又加上了几句:“旭之兄,你的意思我知道。我们为了大明的百姓,在战场与建奴殊死搏杀,确实不应该受到此种对待。但我们也要记住,庐州一带的百姓当初可是为大帅立过生词的。”
听庞岳说起黄得功,王东日不再说话了,只是叹了口气,把马鞭重重地在空中挥了一下。
“这只不过是我的估计罢了,眼下一切还未可知,旭之兄也不必太过气愤。也许是我多虑了也说不定。”庞岳微笑道,“对了,旭之兄,前面就快到泾水县了吧?”
“嗯,还有十里地吧,过了前面的一条江便是。到时候希望那县令大人能识时务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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泾水县衙内宅,县令书房
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背着手站在窗前,出神地看着被金色阳光所笼罩的后花园,他便是现任泾水知县刘同樾。不过,天气虽不错,刘知县的心情却极其糟糕。
作为一县父母官,刘同樾最近被一大摊子事压得喘不过气来。县境内几乎每天都有盗匪作乱的事件上报,让人目不暇接。对这种情况,刘同樾也没有多少办法。他手中的力量有限,只能勉强保住县城周围的稳定,至于更远的地方就鞭长莫及了,只能上报宁国府向知府大人请援。但最让他担忧的还不是这些乱七八糟的盗匪问题,而是眼下的局势。刘同樾是崇祯十六年底到任的,他到任后不到四个月,李自成便攻破京师,天下震动。去年,福王朱由崧在南京即位,江南的局势稍缓。可今年,坏消息又开始接连不断地传来,建奴并不像有些传说那样是吴三桂引来为先帝报仇的,他们占据京师之后不仅没有退去,今年反而继续南下。
就在几天前,一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传到了刘同樾耳朵里:京城已经被建奴攻战,众大臣投降,皇帝出逃。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瘫在椅子里半天没有动弹,彷佛一下子被抽掉了主心骨一般。
眼下这局势啊……唉!刘同樾发出了一声重重的叹息,转过身看着文案上的乌纱帽,双眼充满了复杂的神情。
“老爷,老爷!”师爷曾域气喘吁吁地跑进了书房。
“又有什么坏消息?尽管说吧。”刘同樾苦笑了一声,语气中尽是无奈。
“有…有大军朝着我们泾水县城而来!”曾域焦急地说道,“有不下五千之众!半个时辰前便已到了离泾江不到十里的青石铺!估计现在他们的前锋已经开始过江了!”
“什么?”刘同樾大吃一惊,赶紧问道,“打着什么旗号?军容如何?”
“打着庐州镇的旗号,领头的是一员参将。军容有些凌乱,多半是败退下来的兵马。”曾域一五一十地地汇报。
“庐州镇?这不是靖南侯黄得功的兵马吗?他们也败退下来了?”虽然刘同樾对黄得功部不扰民的传闻有过耳闻,但原籍河南的他对当年明军败兵洗劫自己家乡的一幕依然记忆犹新,这使得他不敢有丝毫放松。
定了定神,刘同樾朝曾域吩咐道:“这股兵马来历不明,我们还得做好万全准备才是。这样吧,你赶紧派人去传令,即刻关闭所有城门。另外,你亲自去通知马县丞和吴典史,让他们迅速召集乡勇上城防守,并让他们随后到我这儿来一趟。”
“是,老爷。我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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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上的人听着,我们是大明官军!快些打开城门!”看着紧闭的泾水县城门,王东日的心头不由得一阵火起,冲着城楼上很不客气地喊道。
果真让我猜中了,这地方官府还敢真给我吃一顿闭门羹!看来,眼下这大明官军的名声确实不咋地啊!一想到这,庞岳不禁摇了摇头。
城头上,刘同樾向城下做了一个揖,大声说道:“将军勿怪,情况不明,我等不敢开城门。鄙人乃泾水知县刘同樾,不知城下是哪位将军的兵马?”
哼,这说得倒比做的客气!庞岳双腿一夹马腹,离开队列,向城门方向跑了几步,朝着城楼上一个抱拳:“原来是刘大人!庐州镇参将、和州卫指挥使庞岳在此有礼了!”
第二十五章抗清义士
“不敢当啊,庞参将。下官在此有礼了!”刘同樾听到庞岳的话赶紧回礼,“不知贵部到此有何贵干?”
“贵干谈不上,路过罢了。”庞岳笑道,“我军本来一心赶路,并未想在此停留。只是方才听斥候来报,说这大白天的,泾水县县城的城门却全部关闭。庞某担心贵县遇到了什么麻烦,因此才赶紧率军过来看看。怎么,刘大人,这附近可有敌情啊?”
此言一出,明军队列里顿时传出一阵窃笑声,连刚才怒气冲冲的王东日都忍俊不禁。
城头上,刘同樾却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起来:“庞参将…多虑了,鄙县附近…并无敌情。”
“哦,原来如此啊!”庞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那庞某就放心了。既然没有敌情,那刘大人就把城门打开吧,所有城门全部关闭,百姓出入也不方便。我军还要赶路,就不打扰了!”说完庞岳便勒转马头准备返回队列。
此刻,刘同樾却是哭笑不得。开城门吧?那万一城外的军队乘机冲进来怎么办?不开吧?人家“大老远地跑来查看泾水县的安危”,自己还把城门关着,在道义上就输了一头了。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刘同樾可是把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是因这件事让自己留下恶名那就太不划算了。
正在刘同樾左右为难的时候,庞岳“无意间”回头一看,见城头上还没动静,连忙把马头勒了回来,疑惑地问道:“嗯?刘大人可是还有什么难事?唉,有事就说吧。只要我庞某做得到的,一定在所不辞。你我同朝为官,刘大人用不着如此客气。”
我有何难事?只要你庞将军带着你的人马从我面前消失,我就什么难事也没有了!刘同樾在心中暗骂,脸色又红了几分:“下官…下官…”
“刘大人,别急,慢慢说。”庞岳的脸上尽是“关切”之情,“只要刘大人的事没解决,我军是不会离开的。”
明军队列中,卢启武和石有亮把头埋在马脖子后面,身体剧烈地抖动着。张云礼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表情,脸上却已是通红。崔守成也咬紧了嘴唇,嘴角的肌肉不住地跳动着。
刘同樾几乎要哭了:“庞将军,下官确实没事!”
“哦,刘大人没事就好。”庞岳正转身的时候,“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一拍脑门:“啊呀,你看我这记性。刘大人,你没事,可我有事得麻烦你啊!”
“庞参将客气了,如有什么需要下官帮忙的,尽管吩咐。”刘同樾做了一个揖,同时在心里面加了一句:只要你别进城,别要太多的银子。
“嗯,刘大人真是爽快,那庞某就直说了。我军的粮草已经不够,希望能从贵县补充一些。”见刘同樾似乎又要露出哭丧脸,庞岳笑道:“刘大人不用担心,我们不白拿你们的,直接用银子按市价买,如何?”
刘同樾松了一口气,既然不是强征那就好办。他朝城下问道:“这个下官得先派人去打听一下,如果有,下自然会优先供给贵军。不知道庞将军要多少啊?”
庞岳想了一下,说:“不要多了,粮食要个三百石,马料,也要三百石吧。此外,我军还要一些刀伤药。”
听到这个数目,刘同樾不禁有些发怵,虽然他没亲自做过粮草生意,但也知道,城里各家粮店的存货加起来恐怕都没这么多。不过,他还是小心翼翼地答道:“庞参将稍等,下官这就去问问,看城里的粮草有没有那么多。”说完便走下了城头。
这时,张云礼从后队赶了过来,告诉庞岳,朱大典让他过去。为防路上出现意外,朱大典已经在庞岳的建议下换下了官服躲到了队伍的深处,不再随意露面。
“朱老大人,召卑职来何事啊?”来到后队之后,庞岳颇为恭敬地朝一身布衣的朱大典问道。
“啊呀,慕远,你为何如此糊涂啊!”朱大典跺了跺脚,“你们是大明官军,这地方官府有义务给你们提供粮草。哪里还用得着用银子去买?既然那知县如此不通事理,你还同他客气什么?这样吧,老夫看那城墙高不过两丈,你直接挥军攻打,顷刻可下!”
朱大典当初在太平府城下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当时,太平知府以“不辨真伪”为由将弘光皇帝一行挡在城外,结果朱大典赶到之后,与那知府三句话不对付便挥军攻打。攻进去之后,朱大典又叫人捆住了那知府,亲手打了几十鞭子才解气。现在见一个小小的知县也敢在自己面前摆谱,尤其是还牵扯到了银子,朱大典自然气不打一处来。
“如果你不愿攻打,那就交给老夫来办好了!”见庞岳似乎不怎么赞同自己的意见,朱大典又加重了语气,“朱猛,把老夫的官服拿出来!”老头当初在太平府干过相同的事,现在再做起来自然得心应手。
庞岳赶紧制止朱猛,又朝朱大典劝道:“朱老大人,万万不可。以我军的实力,攻克此城确实顷刻可下。不过,眼下正是国难当头,我等岂能因如此小事而失去民心?再者,卑职是一介武夫,倒不在意名声,可朱老大人您是国之重臣,可不能因此给那些别有用心之徒留下话柄。”
“老夫又何尝愿意想多事?只是某些地方官吏实在太过可恶!大明将士在前方与敌厮杀,可那帮浑人却视官军为贼寇,拒之千里之外!真是岂有此理!”听庞岳一说,朱大典的怒气稍退,但嘴上依旧毫不退让。
庞岳叹了口气,说:“朱老大人,那些人虽然可恶。可话又说回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地方士绅对我大明官军的偏见,又岂是三两日形成的?我们庐州镇还好一些,有些官军确实是连流寇都不如,御敌不足却害民有余,害的士绅百姓几乎对所有的官军都不信任了。但这种隔阂也不是短期内能化解得了得,我等还要继续赶路,像这种事还是暂为忍耐吧。”
不久,刘同樾便回到了城头,给了庞岳明确答复:粮食最多只有一百五十石,马料也只有一百石出头,不过考虑到庞岳的诚意,价格可以优惠。虽然这些粮草只够大军几天之用,但庞岳也没有太过强求,苦笑过后便全部买了下来,花掉了二百多两银子。整个过程,泾水县城的军民防官军如同防贼一样,所有的粮草都用吊篮从城头坠下,生怕城外的官军“乘机攻城”。看到这一幕,庞岳不禁摇了摇头。南明的国势至此,也并非毫无理由,一支被自己的人民提防的军队,又如何能肩负起抵抗外敌的重任呢?
看见城外的几千明军队形严整、有秩序地绕过泾水县城而去,刘同樾松了一口气,心里头也突然产生了一丝感动。他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见过如此通情理的军队了,这些年来亲眼目睹的一幕幕使他几乎无法对大明官军产生信任。然而,今日他却莫名其妙地对自己的举动感到了后悔。
唉,各位,对不住了。如今正值乱世,我这也是迫不得已。你们…一路保重!刘同樾在城头发出了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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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俺就是不明白!那鸟官不识好歹,你为何还要迁就于他?!依俺看,直接攻进城去,看那鸟官还敢不敢收银子!还敢不敢说粮草不够!”已经离开泾水县城十来里地了,但石有亮依然瞪大了牛眼,喋喋不休。
“周明…稍安勿躁!”庞岳耐着性子再一次说出了这几个字。
“大人,可俺就是想不通…”
“行了!闭嘴!”
“……”
“大人,据斥候回报,前方有几个当地士绅带人守在路边,说是要请我们去他们的庄园歇息。”马元成来到庞岳身边禀告。
嗯?还有这种好事?真是想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啊!庞岳看了看已经擦黑的天空,说道:“也好,带我过去看看吧。”
“遵命,大人!”
“对了,他们可曾通报姓名啊?”庞岳随口一问。
“领头的两人一个叫周源清,另一个叫…哦,叫尹民兴!”
“周源清?尹民兴?”庞岳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两个人的信息,突然灵光一闪,记忆的火花在那一刻被点燃,“尹民兴?!居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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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泾水县城西的周家庄,火把通明,人声鼎沸,似乎在宴请贵客。
周家大院正厅中,飞虎营和振威营千总以上的军官齐聚一堂,桌上各色菜肴让人目不暇接,几位当地士绅也在热情的招呼。而朱大典则主动提出隐藏身份,换上布衣和一帮文案书吏坐到了外屋。
“来,周某敬庞将军一晚!”庄主周清源豪爽地端起面前的一碗酒,一仰头,一饮而尽。
“周员外客气了,庞某回敬!”庞岳端起面前的酒碗,亦是一饮而尽。
当时听马元成说起周清源和尹民兴的名字后,庞岳大感意外,周清源他不怎么清楚,但尹民兴他可是知道的。尹民兴,崇祯元年(1528)戊辰进士,先后在宁国县、泾水县担任过知县,后丁忧归里。清军南下之后,寓居泾水县尹民兴于弘光元年(1645年)七月十六日在该县组织义军揭竿而起,失败之后继续在周围府县坚持抗清斗争。隆武帝于福州即位之后,尹民兴担任了隆武朝的监察御史。方才听尹民兴介绍之后,庞岳才知道,尹民兴自从因病辞去弘光朝的职方郎中之后,便流寓到了他曾担任过知县的泾水县,寄居在当地的地主周清源家中。这位周清源是周家庄的庄主,家有良田四千余亩,另在县城有店铺若干,是该县数一数二的大户。在尹民兴担任泾水知县期间,周源清与之结成了莫逆之交,后来见他流寓至此居无定所便邀请他来自己家中居住。
这个周源清也是个豪爽之人,今天他白天与尹民兴一同去县城查看几家店铺的情况,正好遇见庞岳和王东日的军队抵达泾水县城外的一幕。见庞岳手握几千大军,却能做到同情达理,不进城、不扰民,周清源和尹民兴不由得在心里对这个年轻的参将大为赞赏。在大军离开之后,他们二人考虑到天色已晚,这几千人在外露宿的话多有不便,于是略作商议,也赶紧出了城,赶到了庞岳一行的前头,想尽一回地主之谊。
“王将军,请!”周清源又敬了王东日一碗。
“周员外客气!”王东日笑着回敬。
紧接着,尹民兴和其他几位乡绅也纷纷站起来朝诸位军官敬酒。酒碗不是很大,酒的纯度也不高,连喝了好几碗之后,庞岳没觉得醉,可肚子却撑得难受。
第二十六章意外收获
“庞将军、王将军,你们身为靖国公的部下,为何撤退至此啊?难道前方战事不利?那建奴打到了何处了?”尹民兴虽然已经身处庙堂之外,但依然关心国事,喝过几碗酒之后,很快便提到了正题上。
尹民兴这一问,正在夹菜的庞岳不由得一愣,筷子也停在了半空。王东日和其他的明军军官们不由得低下了头,脸色也变得黯淡起来。大厅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嗯?庞将军,王将军,你们这是怎么了?”周源清不解地问道。
一进周家庄,庞岳就考虑到是否要向尹民兴等人提起黄得功阵亡、弘光被俘等变故,只是当时尹民兴、周清源等人相当热情,只顾着张罗给大军接风洗尘的事,没来得及多问。现在突然听尹民兴这么一问,庞岳的心里更加纠结起来。
“庞将军,出什么事了?”看到庞岳等人的样子,尹民兴顿时产生了一种不详的预感,语气也变得有些急切起来。
庞岳叹了口气,将筷子放下,沉重地说道:“就在几天前,我镇在荻港与建奴大军遭遇,全军数万大军除少数逃离生天之外,近乎全军覆没。靖国公…殉国了!”
听庞岳这么一说,在场的乡绅个个目瞪口呆起来。
尹民兴的脸色也变得惨白,因为不久前他曾听说弘光皇帝逃到了黄得功军中,如今黄镇近乎覆灭,那弘光皇帝呢?
“那…那圣驾何在啊?前不久学生可是听说,圣驾已经到了靖国公营中!”尹民兴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了,一手抓住庞岳的衣袖,两眼圆睁。
“我等无能,未能护得陛下周全…”看见尹民兴的神情,庞岳心有不忍,低下了头,“陛下,已经…落入建奴之手!”
听得此言,尹民兴松开了庞岳的衣袖,整个人竟瘫到了地上,连椅子都带翻了。
庞岳赶紧去扶。不料,尹民兴翻了个身,面朝北方跪下,不断用额头磕着地面,放声大哭:“陛下啊…”
这一幕看得庞岳大为触动,尽管以前曾在书本上了解过封建王朝的某些大臣的愚忠,但如今亲眼见到尹民兴的举动,依然是百感交集,其中有不解和诧异,但更多的还是敬重。纵观华夏数千年的发展史,总有那么一群人,不管国势如何,不管皇帝是英明还是昏庸,他们都会无条件地选择忠君,自始至终,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在庞岳看来,虽然这些人的行为在后世之人眼中多少显得有点迂腐,甚至不可理喻,但至少在现在,他们身上所体现来的就是一种大义。
“唉,尹先生,快起来。”庞岳努力地将尹民扶到了椅子上。
“陛下啊……您身陷敌手,微臣却只能在一旁苟且偷生,微臣…….枉读几十年圣贤书,枉食朝廷俸禄啊!”被扶到了椅子上的尹民兴仍然悲恸不已。
“唉,宣子兄,事已至此,悲伤已是无益,还是保重身体要紧。”周源清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劝过尹民兴之后又转过头朝侍候在一旁的家丁吩咐道,“先送尹先生下去休息吧。”
家丁送尹民兴离开之后,周源清叹了口气:“宣子兄虽已不在庙堂之上,可对朝廷、对圣上的忠心那是没的说的。方才听庞将军这么一说,我等才知道大明已经处于何种险境,也难怪宣子兄悲恸至此。”
一时间,整个大厅几乎全都陷入了沉寂,桌上的美酒佳肴也无人去动,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最后,还是周清源打破了这种僵局,他亲自给庞岳等人的碗中倒满酒,招呼道:“来来来,各位,不管怎样,饭总是要吃的嘛!如今国难当头,要为国效劳也得先吃饱不是?”
“周员外先请。”庞岳说道,“说起来,这一次还多亏了周员外热情款待,我军才不至于露宿荒野啊。”
周源清摆了摆手:“区区小事而已,庞将军不必挂念于心。贵部在前方为国效力、英勇杀敌,行至鄙庄,周某又岂能不尽地主之谊?只是如今这京城沦陷,圣上也已身陷敌手,贵部接下来又准备前往何处啊?”
“说实话,最初庞某脑中也是一片混乱,不知道将往何处。只是后来听说,元辅大人已经保护着太后去了浙江,庞某才决定去浙江看看,顺便去联络一下其他各路朝廷兵马。毕竟,我们是大明官军,庞某也深受朝廷隆恩,自然不能去做那降敌之事。”庞岳说完,喝了一大口酒。具体的目的地他倒没有透露。
周源清点点头:“也好。庞将军的深明大义,周某今日在县城便已亲眼所见,今晚一谈更是令周某佩服。唉,要是大明的官军都能如贵部一般,这国势又何至于沦落至此?”
庞岳苦笑着摇摇头:“周员外过奖了,败军之将不足言勇,此番褒奖庞某实在是受之有愧。此后,庞某也无他念,唯有多杀建奴以报国恩。”
虽然大家的心情都不太好,但在周源清的热情招呼下,这顿接风宴总算是马马虎虎吃完了。之后,周源清又张罗着给庞岳等将领以及两营的士卒们安排住处。由于明军的人数实在是太多,周家庄内能腾出的空房有限,所以最后只好让一部分实在住不下的士兵在村子周围的空地里扎了帐篷休息。
安排好队伍宿营和警戒的事宜后,庞岳和王东日都玩言谢绝了周源清邀请他们住进周家大院的好意,坚持和士兵们住到了一起。这让周源清在震惊之余又不得不对这两位将官多了几分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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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收拾好东西,吃过早饭之后,庞岳和王东日便准备领军离开了。
“周员外,我们要走了。感谢您的热情款待。”周家大院的庭院里,庞岳和王东日在向周源清告别。
周源清笑着说:“周某本来想留贵部多歇息几日的,但二位将军执意要走,周某也不好拖累了贵部的行军计划。”说完朝身边的管家吩咐道,“把东西抬上来吧。”
很快,几个家丁抬着一口大箱子走到了周源清身边,将箱子放下。
见庞岳有点疑惑,周源清微笑道:“昨日,周某在县城的粮铺掌柜不明事理,收了二位将军八十多两银子,我已经将他好好地训斥了一番,收的银子全部在里面。另外,贵部出发在即,周某也没什么好送的,也只有些许黄白之物,聊表心意而已。另外还有些粮米和草料,我已让家丁放在庄外,望二位将军一并收下。”
庞岳和王东日刚想开口谢绝,只见周清源手掌向前一推,几乎将二人的话全部推进了肚子里:“二位将军不要说了,这些东西你们一定得收下。如今国难当头,周某不能像二位将军一样上阵杀敌为国效劳,又岂能顾惜这些身外之物?如果二位还看得起我周某,就务必收下周某的这点心意!”
见周源清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丝毫否定。庞岳和王东日也不好再推辞。
“那庞某就代替全军数千将士谢过周员外了!”庞岳向周源清抱拳一礼。
“哈哈哈,好!”周源清见庞岳收下了礼物,很是高兴,“另外,周某还有一事相求,望庞将军答应。”
“周员外请讲,只要庞某办得到的,一定在所不辞。”
周源清一指身边的一位年轻人:“这是周某的小儿子,周天正,今年已经年满十九,练过几天拳脚,也有几分蛮力。可近几年读书却是怎么也读不进去,一直闹着要去前方杀敌。现在,我想让他投入庞将军营中,还望庞将军勿要嫌弃。”
庞岳将视线转移到那个年轻人身上,只见他的个头与自己差不多,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已然一副孔武有力的样子,眼中满是精光,一看就是从军入伍的好苗子。要是能揽至自己麾下,日后说不定真能成为一员猛将。
想到这里,庞岳笑道:“令郎真是一表人才!只是,投身戎马,就必定要南征北战、居无定所,甚至还有性命之忧,难道周员外舍得?”
“跟随庞将军这样的好汉,是犬子的荣幸,周某岂有不舍之理?更何况,周某不能亲手杀敌,有犬子代为上阵,也算了却了我的一桩心愿。”周源清捻着胡须笑道,“天正,还不快见过二位将军。”
周天正上前一步,向庞岳和王东日抱拳行礼:“周天正见过庞将军、王将军!”
庞岳和王东日都笑着点点头。
这时,尹民兴走了出来,向庞岳和王东日行礼:“听说二位要走了,学生也出来送送。唉,昨晚,学生一时失态,让二位将军见笑了。”
庞岳和王东日赶紧回礼。
“尹先生哪里的话!”庞岳诚恳地说道,“先生虽已身处江湖之远却依然心忧国事,这等胸怀又岂是我等能相比的?”
“唉,不提这个了。”尹民兴摇摇头,“如今贵军出发在即,学生也没什么好送的,仅仅几句肺腑之言而已。”
“尹先生请说,我等洗耳恭听。”
尹民兴正色道:“如今大明虽然遭此大难,但学生希望二位将军依然能像之前那般为国效力。哪怕建奴猖獗一时,只要我等大明臣子皆能胸怀大义、思报国恩,大明就一定能有中兴的一天!”
“尹先生所说的,正是我等心中所想!请先生放心,只要庞某的项上人头尚在,就绝不会做出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祖宗的事!”庞岳看着尹民兴,坚定地说道。
“好,好!有庞将军此番话,学生也就放心了!”尹民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不过,尹先生,周员外,恐怕过不了多少日子,建奴就会派兵南下。二位还是早些做好准备才是!”熟知历史走向的庞岳觉得很有必要提醒一下这位历史上的抗清义士。
尹民兴微微一笑:“这个学生心里有数,庞将军只管奋勇杀敌即可,不必挂念我等。”
“庞将军只管放心去好了,周某虽然没有宣子兄那么多的学问,也比不上庞将军的这般深明大义、公忠体国,但也算得上明德知耻,不管做何事都不会令祖宗蒙羞。”周源清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如此就好,那尹先生、周员外,你们多保重!我等先走一步了!等将来有机会,再来和二位前辈把酒言欢!”
“尹先生、周员外,多保重!”
庞岳、王东日再次施礼。
“二位将军一路走好!周某的犬子就拜托给二位了!”
“二位将军保重!学生就不远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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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庄已经越来越远了,送行的人群也早已消失在天边。看着队伍中多出来的几十匹骡马,一大堆粮草还有那一箱沉甸甸的黄白之物,庞岳不禁感叹这次收获之大。八十多匹骡马,粮食、草料各二百石,白银一千两,黄金一百两,这个周源清出手还真是大方啊!
虽然庞岳翻遍了脑海也不找不到周源清这个人的生平和结局,但是以他的性格和他与尹民兴的关系来看,他最后多半是和尹民兴一起投入到了反清斗争中去的。
南明,虽然总体上对汉人来说是一个的悲剧时代,但在这个悲剧的时代依然涌现过许多有名的、无名的义士。不管出身如何、家境怎样,他们都在在满清的铁骑到来之时毅然举起了反抗的旗帜,前赴后继、矢志不渝!尹民兴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而已。可是,由于汉人自身的倾轧和统治集团的鼠目寸光,这些义士的鲜血最终还是没能挽救华夏的沦落,留下的除了一曲曲悲歌之外便只剩下了无尽的遗憾!
不过,这些都是原来的历史,既然我来到了这里,那我就一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避免那种种遗憾的发生,让华夏义士们的鲜血不再白流!庞岳目光坚定地看向远处,在心中默默念道。
第二十七章狩猎途中
从周家庄出来之后,由于有了足够的粮草补充,庞岳和王东日手下两营兵马的体力随之得到了较好的恢复。不过由于携带的辎重也多了起来,行军速度依然像之前那样不快不慢,一天四五十里上下。因为时间紧迫,庞岳不得不最大限度地压缩了队伍的休息时间,其中有两天几乎是日夜兼程。好在路上并没有遇到大股的敌军,因此将士们的体力没有过多的消耗,倒也勉强支撑得下去。
这一路上,庞岳吃住都和士兵们一起,把自己的帐篷也让给了伤病员居住,几乎放弃了一切特殊待遇。这一举动更是让广大官兵感动不已,所以尽管赶路赶得很急,但几乎没有人抱怨。只是,由于缺少医药又没有得到及时医治,那几十名重伤员只有十来个人有了好转,其余的都因伤口恶化而死。庞岳令人将这些烈士一一安葬,之后便更加坚定了要完善随军医护制度的想法。
十来天的风雨兼程过后,六月初七,队伍终于进入了杭州府境内。见目的地已经在望,庞岳不禁松了一口气,同时下令稍放慢了行军速度,好让将士们喘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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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安排好宿营地之后,见天色尚早,庞岳一时兴起,便嘱托王东日照看营地,自己则带上了几十名亲兵前往周边的山林打猎。
骑在飞奔的战马上,看着周围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的大片山林,感受着那沁人心脾的野外气息,庞岳的心情不由得大为愉悦,前些日子堆积在心上的阴霾也随之去掉了大半。
“小勇子,你小子不是一直说自己箭法不错吗?今天就看你的了!”庞岳勒住马头,朝一旁的亲兵靳勇笑道。
出身猎户的靳勇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大人,您就瞧好吧!”
“大人,看那!”另一旁的周天正小声地提醒庞岳。庞岳顺着周天正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路边树林的灌木丛里卧着一个大家伙,看体型似乎是一头麂子。
呵,这是老天送的礼物吗?庞岳心中大喜,张弓搭箭便射。只可惜,庞大参将的箭术似乎并不怎么高明,不过四十余步的距离居然还射偏了。铁脊箭带着呼啸钉在了麂子旁边的一棵树上,这下,麂子受了惊,跳起来便开始狂奔。
见麂子逃脱,靳勇等人来不及感叹,策马便追。庞岳则自嘲地摇了摇头,唉!自己的箭术真是还有有待于提高啊!不过,猎物是从自己手上逃脱的,庞岳自然不愿袖手旁观,一磕马刺也跟着追了过去。
靳勇本来是精于箭术的,但此时却没能发挥多大作用,因为以往打猎的时候他都是徒步而行,如今骑在飞奔的马上,箭的准头自然大打折扣。一连几箭全部落空,只有最后一箭勉强射中了麂子的后臀。谁知,麂子受痛之后,跑的更欢了,眼看就要逃出众人的视线。
这时,一直没有出手的周天正瞅准时机射出了自己的第一箭,后面的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最后结果。
只见正在狂奔的麂子被射中了脖子,倒在地上挣扎了起来。看到猎物终于倒地,几个亲兵欢呼着策马过去又是几箭,麂子便彻底不动了。
“哈哈哈…….”庞岳纵马跑了过去,看到地上那只体型肥硕的麂子,很是高兴,“只要射中了这个家伙,我等今日就不虚此行啊!”说完充满赞许地看了看身边的周天正。
自从上次从周家庄出来之后,由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庞岳便将周天正留在自己的亲兵队里当了一名什长。通过十来天的接触,庞岳发现这个周天正确实是个可造之材。他虽然出身于士绅家族,身上却没有沾上某些纨绔弟子的那种不良习气,而是更多地继承了他父亲周源清的性格,为人豪爽、大方,很快便和官兵们打成了一片,身手也相当不错,只要日后再在实战中历练一番,必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将才。
“从云(庞岳刚给周天正取的字)真是好箭法啊!若不是你的最后一击,这家伙说不定就真的逃脱了。”庞岳笑着对周天正说道。
周天正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大人过奖了,属下只是侥幸得手罢了。这些弟兄们当中,箭法超过我的大有人在,像这位靳勇兄弟,就比我强得多,我只不过是仗着以前多骑过几天马才勉强抢了他的风头。要真站在平地上比试,呵呵,那我可是万万不敢的。”
见周天正不仅箭法好,而且还明事理、懂进退,庞岳不禁对他又多了几分好感,也暗自庆幸自己揽到了一个人才。
庞岳点点头,转过身又指着靳勇笑骂道:“小勇子!你小子老是吹嘘自己以前是个狩猎好手,怎么样?这次却让周天正抢了你的风头!既是这样,那我可得好好地罚罚你!嗯,这样吧,接下来你小子要是再打不到像样的猎物,那今天晚上你就看着其他的弟兄们吃肉吧!”
众人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靳勇的脸涨得通红,不太服气地说:“大人,属下在此放下话,今日若我真是一无所获,那我就不回营,直到打到猎物为止!”
“好!那我就等着看你的表现!来几个人收好猎物,其他人上马,继续寻找猎物!”庞岳吩咐道。
“遵命!”亲兵们纷纷上马。片刻之后,几十骑带着呼哨声而去。
*********
接下来的时间里,庞岳一行收获颇丰,除了打到几十只野兔、獾子之外,居然还有一头体型略小的麂子和十几只山鸡。靳勇也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老本行依然在,那头麂子便是他的战利品,除此之外还有四只野兔。虽然他是弃马步行才得手的,但总算是一雪前耻。
“呵呵,今天真是尽兴啊!”庞岳看着兴高采烈的亲兵们,自己也是高兴不已,“各位都是功臣!待会儿回到营地,吃肉的时候一定给各位多加一份!”
“谢大人!”亲兵们欢呼起来。
“天色不早了,今天就到此为止,我们回营吧!”庞岳一挥手,止住了众人的喧闹。
谁知,就在这时,前方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异响。
“嗯?什么声音?”庞岳警觉起来,张大了耳朵仔细聆听着。只听得那声音越来越激烈,其中夹杂着马匹的嘶鸣和人的呐喊,仔细一辨认,居然还有刀兵碰撞声。
“马元成,带几个人过去看看!记住,不要惊扰了对方。其他人做好准备!”庞岳沉声吩咐道。
“是,大人!”马元成带着几个亲兵下马步行,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
其他的亲兵则围成了一个圈,纷纷抽出了战刀,瞪大了眼睛注意着周围的动向,将庞岳保护在中间。
过了一会儿,马元成带人赶了回来,跑到了庞岳身边。
“怎么回事?”庞岳问道。
“回大人,林子那边的一条大道上,有十几个客商模样的人正在被几十个手持刀兵的人围攻。那伙攻击他们的人穿得衣服很杂,拿的兵器也各种各样,似乎是附近的山贼。不过,那伙客商模样的人当中似乎有几个功夫挺不错,因此还在苦苦支撑着。”马元成如实回答。
唉!看来,如今还真是到了乱世啊!连有着“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美誉的杭州府境内居然也出现了劫道的强人!庞岳感到好气又好笑,但依他的性格,路见不平自然要拔刀相助,于是,便朝众人命令道:“大家把猎物放在原地,跟我过去,好好地教训一下那群劫道的蟊贼!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做那没本买卖,还真当天底下没王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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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外,一条平直的大道上,一辆马车歪在路旁,十几个护卫摸样的人正把一个中年人护在中间,拼命地抵抗着几十个山贼的攻击。
“弟兄们,看见他们的马车和衣着了吗?这可是笔大买卖!冲上去杀光他们,大当家的重重有赏!”山贼头领身边,一个长着斗鸡眼的家伙兴奋地大喊。
听到这样的许诺,山贼们发出阵阵尖叫,加大了攻击的力度。那群被围攻的护卫当中虽说有几个身手不凡,已经连杀多名山贼,但俗话说,好手架不住人多,山贼们凭着自己的人数优势将护卫们的防线一步步地压缩。
见形势已经越来越危急,那名被护在中间的中年人仰天叹了口气,连连摇头:“没想到,今日我竟要葬身一群鼠辈之手!不值啊,不值!”
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赶紧劝道:“老爷,您别担心,小的们一定会护着你安全离开的!”
中年人惨然一笑:“事到如今,哪里还有我等的退路?算了,把我的剑拿来!能够斩杀几个贼寇,也算我对大明的百姓做件善事!”
“老爷……”管家的眼里流出了两行泪。
就在中年人抽出了自己的佩剑的时候,远方突然响起了隆隆的马蹄声。听到这声音,管家的眼中不禁大放异彩,中年人紧缩的眉头也为之一舒。
第二十八章原来是他!
“啊!是官军!官军骑兵来了!”一个眼尖的山贼看到远处一队身穿明军制式棉甲的骑兵裹着尘土呼啸而来,顿时大惊失色。
“真是官军!弟兄们,快撤!”山贼头目也吓了一大跳,赶紧招呼着手下撤退。虽然他杀起人来从不眨眼,手下也有一批亡命之徒,但他还没有自信到敢和官军骑兵对抗的地步。
山贼头目此言一出,山贼们一哄而散四下逃命。这就是乌合之众的最大特点,打起顺风仗来似乎锐不可当,而一旦落了下风,便会作鸟兽散毫无章法。乘此混乱之际,中年人身边仅剩的七八个护卫连续斩杀了多名山贼,之后却并没有追击,只是紧紧地护在中年人周围。
山贼们无心应战,但明军骑兵们却不肯罢休,数十骑分成几股,分头追杀着落荒而逃的山贼。纵使这些拦路剪径的蟊贼们心狠手辣,但一遇上正规军,并且还是骑兵,那就只有挨宰的份了,那些敢于反抗的都遭到了重点照顾。一阵阵刀兵铿锵声中,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山贼们发出声声惨叫,纷纷倒地。
没过多久,几十名山贼就被杀了个七七八八,只有几个腿脚快的钻入树林里狂奔而去。庞岳也并没有令人继续追击,下令收拢了队伍之后便纵马来到了中年人一行面前。
庞岳跳下战马,对着惊魂未定的一干人等说道:“各位莫怕,我们是大明官军。山贼已被剿灭,各位可以放心了。”
中年人让挡在前面的护卫让开一条道,走到了庞岳跟前,作了一个揖:“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庞岳笑了笑:“剿灭贼寇乃我等本份,先生不必多礼。嗯,不知先生尊姓大名,将往何处啊?”
中年人脸上闪过一丝迟疑,但他身后的管家很快便替他答上了话:“这位将军,我家老爷姓余,是杭州的布商,今日出来寻访一位故人,没想到在返回途中遇到了这些山贼。还多亏了将军出手搭救!”
中年人露出了微笑,算是默认。
虽然庞岳觉对这主仆二人的举动感到了一丝狐疑,但还是没太往心里去,毕竟眼下这局势动荡,作为商人,谨慎一点也是应该的。
“哦,原来是余先生。”庞岳向中年人抱了一拳,“在下庞岳。如今这天色已晚,路上也不太平,若先生不嫌弃,就去我军的营地将就一宿如何?明日,我等也要出发去杭州的。”、一想到这一路上确实不安全,乐于助人的庞岳干脆将好事做到底。
中年人打量了庞岳一会儿,不顾管家那阻止的眼神,也是一拱手,笑道:“好吧,既然庞将军一番好意,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先生请!”
*********
当庞岳一行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大人回来了!”“大人的收获还真不小啊!”“今晚上能吃顿好的了!”见庞岳一行带着大量猎物而归,官兵们纷纷欢呼起来。
石有亮看到那两头麂子更是哈哈大笑:“哈哈哈……大人一出手,就是他*的不同凡响啊!居然打到了两个这么大的家伙!”
“马元成,让人把猎物抬下去交给火头军!”庞岳吩咐完之后又朝那个跟着他一同前来的中年人招呼道:“余先生,这边请!”
尽管帐篷比较紧张,但庞岳还是特地给中年人一行安排了一顶帐篷歇息。因为在他看来,毕竟人家是客,有时自己主动请来的,自然不能失了礼数。
“余先生,庞某这里条件简陋,委屈各位了!”走进帐篷里,庞岳礼貌地朝身边的中年人说道。
中年人笑着摆摆手:“庞将军哪里的话,将军的救命之恩在下已无以回报,又如何会心生挑剔?”说着便随意找了个马扎一撩布袍前摆坐了下来,“能有个安身之处,在下就心满意足了。”
说到这里,中年人示意那个管家和几个护卫出去,继续对庞岳说道:“将军也坐吧。”
此人绝对不简单!庞岳心里闪出了这么一个念头。就他刚才的这份气定神闲的模样,一般人是绝对学不来的!身边有护卫保护,见了这营地里数千兵马也丝毫不见慌张,这人必大有来头,绝对不会仅仅是一个布商这么简单!
想归想,庞岳还是礼貌地坐到了中年人对面。
“不知将军在何处高就啊?应该不是杭州本地的将官吧?在下虽然来杭州不久,但也清楚,此地绝对没有如此如此多的兵马。”中年人面露微笑,但他的话却在无形中带给了庞岳一股压力。
呵,自己不通报姓名却先盘问起我来了!你究竟是什么人呢?庞岳心中莫名其妙地升起了一丝恼怒,并没有立即作答,而是默默地打量起眼前的这个神秘的中年人来。
面对庞岳有些冰冷的目光,中年人依然满面带笑容,眼睛里尽是淡然之色。和他对视了片刻,庞岳无力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低着头一声长叹:“先生说对了,我确实不是本地将官,败军之将而已!”
中年人来了兴趣:“哦?败军之将?此话怎讲?”
如今快到杭州,也没什么好隐瞒过的,庞岳便将自己的姓名,官职,从荻港出来之后的经历一一道来。
当得知黄得功誓死不降、最终中暗箭而死的细节之后,中年人不禁感叹:“靖国公真乃赤胆忠心、义薄云天啊!虽然在下已于前日获知其殉国的消息,但今日听庞参将如此一说,仍不得不为这样的忠臣良将而深感叹服!唉,若是我大明的臣子都如靖国公这般忠肝义胆,国势又何止于衰微至此?”
“黄帅的忠肝义胆,庞某是自愧不如的。”庞岳说道,“现如今侥幸逃离生天,庞某心中也别无他想,继续为国杀敌,早日为黄帅以及战死的袍泽报仇雪恨,唯此而已。”
“好!庞参将不愧是靖国公的部下!”中年人的语气中充满了赞许,“东虏南下,无数武将奴颜屈膝,委身于虏,将为国尽忠的本份忘得一干二净!而庞参将却能在形势凶险、且无上官约束的情形下自觉率军东来、寻找朝廷,可谓忠勇可嘉啊!”
庞岳摇摇头:“先生过奖,庞某不过是略尽本分罢了。在大明,强过庞某的忠诚义士又何止千千万万?建奴之所以猖狂至此,并非我大明无人,实乃内讧过度、朝廷赏罚不明所致!”
中年人眉头微皱,但还是静静地看着庞岳,意思是让他继续说下去。
“那建奴不过是关外一个小部落,能战之兵不过十万。而我大明拥有上亿人口,百万大军,倘若团结一心,一致对外,那建奴又能经得起几次消耗?只可惜,朝堂上下党争不休!在前方拼命杀敌的将士得不到足够的粮饷,忠君爱国之士得不到应有的嘉奖,反而是那些飞扬跋扈、祸害一方之辈却屡屡被朝廷纵容以至于让士民寒心!如此一来,大明焉能不败?!建奴焉能不嚣张至此?!从萨尔浒之战到建奴屡次破边墙而入,再到建奴不费吹灰之力攻占中原、江淮,哪一次不是如此!?大明若想卷土重来,光复河山,如今已经到了该把拳头收拢起来的时候了!只要收拢拳头,一致对外,凭我大明的人力物力,建奴不过是土鸡瓦狗尔!”一口气说出了心中之所想之后,庞岳只觉得痛快淋漓,大叫痛快!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自己只图一时之快却做下了鲁莽之事,这不是在现代,而是在明末!再者,眼前这个人的身份还未可知呢!不过,话既已出口,庞岳也就不去想那么多了。
听完庞岳的一番慷慨陈词,中年人愣了片刻之后,目光中渐渐地浮现出激动之色,一掌拍在了大腿上:“好,好!好一个收拢拳头,一致对外!庞参将之所想与在下之所想,可谓是不谋而合啊!”
说到这里,中年人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帐篷里踱起了步子,边走边激动地说:“想我大明自从万历末年便屡败于东虏,对此,某些鼠目寸光之辈却仅把原因归结为东虏兵精器利,甚至还说些‘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之类的混话!真是可笑,可笑之至啊!我大明幅员辽阔,物资丰饶,难道还比不上一个苦寒之地的小部落!正如庞参将方才之所说,皆因党争!无休止的党争造成了我大明国势糜烂至此!”
庞岳也愣住了,他本以为刚才自己已经够激动的了,没想到现在碰上了一个更激动的。正当他准备对中年人说上几句赞许之余的时候,帐外传来了马元成的声音:“小的见过朱大人!”
“嗯,免礼吧。老夫找庞参将商量些事情,他在里面吗?”这是朱大典的声音。
“回朱大人的话,庞大人就在里面,在与一位客人相谈。”
“好,老夫自己进去就行了。”话刚落音,朱大典便掀开布帘走进了帐篷。
“慕远啊……嗯?这位是?”朱大典刚跟庞岳打了声招呼,便恰好看到那个中年人转过身来。帐篷里光线不太好,朱大典便又向前走了几步,眯着眼睛打量起中年人的脸来。
还没等庞岳开口,朱大典的两只眼睛突然瞪得老大,哆嗦着跪了下去:“老臣朱大典,参见唐王殿下!”
唐王?朱聿键?!庞岳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心跳顿时剧烈加速:天啊,居然是他!那个在后世被称为南明最有能力之君的隆武皇帝!自己一直想找到他,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怪不得此人一见面就给了自己一种无形的压力!当时自己就觉得他不是一般人,只是没想到他的真实身份居然是这个!
“慕远,不得无礼!”见庞岳还坐在马扎上,朱大典连忙喝道。
庞岳这时才回过神来,赶紧跪下行礼:“臣庐州参将庞岳,参见唐王殿下!”
“哈哈哈……”朱聿键爽朗地笑了起来,双手虚抬:“朱大人免礼!庞参将免礼!”
第二十九章初到杭州
得知唐王朱聿键到了营中,王东日等人也是一阵大惊,连忙赶去参见。不过,朱聿键看上去也挺随和,在众人行礼之后和善地点头致意。
由于先前和庞岳聊得很投机,因此朱聿键在众人告退之后又单独留下了庞岳,问了他对眼下时局的一些看法和分析,庞岳则根据自己在后世得到的知识一一作答。由于庞岳比现在的人多了几百年的预知,提出的看法自然有着独到之处,这也使得朱聿键更加对他刮目相看。
见庞岳在自己面前竹筒倒豆子般知无不言,朱聿键非常高兴,在谈话中也大概地说了一下自己为什么到杭州。当年建奴入关劫掠之时,他因私自募兵北上勤王而被崇祯皇帝贬为庶人,并囚禁于凤阳高墙之中,去年弘光即位大赦天下时才得以恢复自由。今年年初,弘光皇帝却又勒令他迁居广西平乐府,谁知,他刚到杭州就传来了京城陷落的消息,行程也因此搁浅。今日,他出来寻访当初在他的封地南阳做过县令的一位故人,却不得遇,只好返回杭州,不料在中途遭遇强人,幸好庞岳出手搭救。
朱聿键所说的这些,庞岳虽然早已经通过后世的资料了解了大半,但他却没忘了该怎样同眼前的这个人搞好关系,因此听朱聿键说完之后便立刻表现出一副沉痛的神情,连呼殿下深明大义、心忧国事却横遭误解,实在是可敬、可叹。这一番话说得朱聿键很是欣慰,过了一会儿火头军送上晚饭时,他又让庞岳与自己一同进餐,让倒让庞岳感到受宠若惊。
由于第二天还要赶路,所以在同朱聿键吃过晚饭之后,庞岳便告辞回去准备第二天的行军事宜。朱聿键也没有再挽留,但还是勉励了他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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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当庞岳一行到达杭州城外时,已经将近中午了。看着古色古香的明代杭州城的轮廓,庞岳不禁在心中感慨万千。多美啊!高大巍峨的城墙,波光粼粼的护城河,河畔迎风招展的柳枝,头戴网巾、三三两两沿河而行的文士……这一切,彷佛全都来自画中,让人如痴如醉、几乎忘却了所有的烦恼,留在心头的唯有宁静、祥和。唉!可是这样一座美丽的古城再过几天就会面对建奴的铁蹄,这一片如诗如画的美景将惨遭践踏。想起来真是让人揪心啊!
“庞参将。”正在庞岳出神地看着杭州城的时候,朱聿键来到了他的身边。
回过神来的庞岳赶紧行礼:“殿下。”
“不必多礼,这一切还多亏你出手相救,孤才得以安然无恙啊。”朱聿键微笑道,“如今已到杭州,你们是客军,按朝廷定制是不得随意入城的。不过,现如今马元辅和太后均在杭州,最近几日前来投奔的兵马也多了起来,因此元辅大人已命知府衙门在北门外二里处设置了一座临时军营以供收留各地兵马之用,你部可先行前往休整。嗯,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这两日之类潞王便会就任监国,届时自有改编的旨意传到。”
“谢殿下,卑职知道了。”庞岳恭敬地答道,心里却是一阵着急:王爷啊,您这是在向我告辞吗?这没几天杭州的形势就要大变了,杭州城这么大,到时候我上哪儿找您去啊?别到时候您去了福建,我还在北门外的收容所里喝粥,那之前我的努力可就白费了!
所幸的是,朱聿键的话还没说完:“这样吧。今日你先先把兵马带到北门大营安顿好。到了明日,孤便会派人来找你进城,孤这里还有一些事要和你探讨一番。”
这句话让庞岳如释重负,赶紧抱拳道:“遵命!卑职谢过殿下!”
“朱大人,”朱聿键又转过身对朱大典说道,“那我们就进城吧!”
“殿下请!”朱大典拱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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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往城北大营的路上,王东日对庞岳的态度似乎也有了一些变化,虽然还是以兄弟相称,但语气中隐约多了几分恭敬,甚至还有着一丝羡慕。
“庞兄弟,如今朱老大人和唐王殿下都对你青眼相加,老弟你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啊!到时候高升了,可不要忘了提携老哥一把!”王东日笑着说道。
庞岳佯怒道:“旭之兄,你我可是生死之交!你要是再提这些虚无缥缈的俗套,可别怪我不顾兄弟情面啊!”
“哈哈哈……不提了,不提了,庞兄弟的为人,我自然是知道的。”王东日笑道。
庞岳也笑了,但过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唉,唐王这人还是挺不错的,只可惜……”
“哎,庞兄弟,”王东日打断了庞岳的话,“老哥得提醒你几句,咱们作为武将,枉议藩王那可是大逆不道啊!”
听王东日这么一说,庞岳不禁拍了一下脑门:“我又忘情了,多谢旭之兄提醒!”同时也在心里暗骂:自己这张破嘴啊,怎么一说得激动就把不住门了呢?
“以后多注意便是。”王东日说道,“我知道庞兄弟是个性情中人,但有些事情的确不是我等该议论的。就算有什么看法,藏在心里又有何妨啊?不一定要说出来嘛。作为武官,我们只要尽好自己的本份就行了!”
“嗯,旭之兄所言甚是。”庞岳说完之后,暗自感叹自己今后还得多在“沉着”二字上下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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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所谓的城北“大营”之后,庞岳等人才发现那里是个什么状况。当地官府随便找了几块空阔地,稀稀拉拉地围上木栅栏,再放上一些破烂帐篷,便成了各路“败军”的暂时栖息地。
“大营”门口,几个小吏略微地估算了一下庞岳和王东日所带兵马的规模之后,报告给了坐在八仙桌之后的一个七品文官。文官点点头,面无表情地翻开桌上的一册登记薄,提起了笔:“嗯,就算四千人吧,先住下,明日再拨给粮草。二位的姓名,原来职衔?”
“庞岳,庐州镇参将。”
“王东日,庐州镇游击。”
“好吧。”文官飞快地写完,抬起头往西北角一指,“那里还有一片空地,不过帐篷不多,可能住不下你们这么多人。”
“有劳大人了。”庞岳嘴上礼貌地说道,“不够我们自己想办法。”
文官站起来,仍是面无表情地拱拱手,算是答复。
又不是你私人掏腰包,你绷着个苦瓜脸干什么呢?一个七品芝麻官,架子还挺大!庞岳暗自在心中抒发着自己的不满。但明代就是这样,以文制武,所以无论到什么时候,文官都是人倒架子不倒,在武将面前总有着一种优越感。
可是,等到进入“大营”之后,刚才还在心中发泄着不快的庞岳竟突然间对那个文官产生了一丝理解。只见营中已经住进了几只军队,但就精神面貌来看,几乎已经不能叫做军队了。帐篷外的空地上随着可见或躺或坐、军容不整、目光呆滞的明军士兵,长枪、刀盾等武器也散乱地随意堆放着。要不是看到他们身上那脏兮兮的红色鸳鸯战袄,庞岳还真会误以为自己进了丐帮的老窝。整日守着这样一群人,估计任谁也高兴不起来。
再看看自己身后还保持着基本队列的飞虎营、振威营官兵,庞岳既感到庆幸又感到悲哀。庆幸的是,自己手下的军队看上去还像那么回事,还没有沦落到丐帮的地步。悲哀的是,像那样的“丐帮军”在明军当中占的可不是少数,要靠他们去抵挡凶狠的建奴,真是有点勉为其难了。
“挺胸抬头!”庞岳朝着自己的队伍大喝着,“你们是官军!是大明的官军!不是要饭的叫花子!走起路要有劲!要走得像个军士!”
“没错!走路都走得不像样还谈何杀敌报国!都给我抬起头来!”王东日也跟着喝道
听到主官的喝声,飞虎营和振威营的士兵们纷纷有意识地将头抬高了几分,步伐也变得更加有力起来。
“你起个头,让大家唱华夏男儿从军歌!”庞岳朝身边的马元成吩咐道。
“是,大人!”
很快,雄壮的歌声便响了起来:“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君不见,班定远,绝域单骑催战云!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布衣误此生?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弃我昔时犁,著我战时衿,一呼同胞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齐从军,净胡尘,誓扫建奴不顾身!……”
歌声越来越洪亮,唱的人越来越多,以至于渐渐地分辨不出歌中内容。但是这数千人一起吼出的歌声却如同山呼海啸一般,透着一股不可阻挡的气势,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感到无比的震撼!
听着这雄浑壮阔的歌声,大营中其他各部的明军士兵纷纷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惊醒。他们直起了身子,默默地看着这支排着整齐队列、士气如虹的军队,他们几乎已经不记得上次见到这样的大明军队时是什么时候了。在他们的眼神里,有惊奇,有不解,也有羞愧。
就这样,数千人马踏着有力的步伐,在旁观者们复杂的眼神中来到了自己的营地。
由于飞虎营和振威营官兵自己携带了一部分帐篷,因此再加上营地里原有的,倒也勉强住得下去。至于粮草,庞岳倒不怎么担心,上次在周家庄得到部分粮草之后,在路上又购买了一些,现在大概还剩下三天的份额,如果明天杭州府能及时地再拨一批下来,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就算不及时拨付,庞岳也不担心,手里有银子,可以去杭州城买。虽然军队的主官自掏腰包购买粮草听起来有点可笑,但如今是非常时期,庞岳也就不去计较那么多了。
安顿好手下的兵马,庞岳便开始考虑起几天之后杭州形势突变之时,自己该如何行事。思索良久,脑中终于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第三十章再见唐王
第二天一大早,庞岳等人刚起来,朱聿键派来的人就到了城北大营。一看领头之人的面孔,居然是朱聿键身边的那个管家模样的人。
由于是唐王召见,去的人也不宜太多,于是庞岳只带上了马元成和周天正、靳勇等十来个亲兵一同前往,营中的事务就暂且交给了王东日和张云礼照看。
在一行人临走前,石有亮走到庞岳面前欲言又止,等他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庞岳才知道他是想托自己带点酒回来。庞岳痛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但不禁又感到有点好笑,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连这么点小事都要遮遮掩掩,实在是不像沙场猛人的作风。
一路上,“管家”一直端着笑容,但却很少说话。庞岳见他无意自报家门,也就不好追问,但根据前天看到的情况也能猜得到,他多半就是唐王府内长史之类的官员吧。
正在庞岳暗自揣测的时候,“管家”却出人意料地主动开口了:“庞参将,在下白敬仁,现任唐王府左长史。前日因种种原因,未能及时自报姓名,还请庞参将勿要见怪。”
庞岳礼貌地笑道:“哪里哪里,白大人多礼了。在下以后还得多多仰仗大人才是!”
白敬仁的脸上也一直挂着笑,听到庞岳的话之后摇了摇头:“在下也只不过是在为殿下做点事而已,庞参将言重了。”
没多久,一行人便来到了杭州城的北门。城门口,几个兵丁懒洋洋抱着长枪围在一起聊天,说得兴起便发出一阵阵浪笑,而对穿梭不息的人流几乎连看都不看一眼,丝毫没有一点紧张的气氛。看到此种情景,庞岳不由得又暗暗地叹了口气。
一进入杭州城之后,庞岳才大开眼界,原来明代的城市居然也是如此繁华。只见青石板铺成的街道可容纳多辆马车并行,街道两旁则尽是粉墙黛瓦,各种店铺应有尽有,酒楼、文房四宝店、书店、茶馆、客栈……街道上的人群熙熙攘攘,临街的酒楼窗口里不时地传出文人雅客的吟诵,路边的空地里摆着说书的小摊,听众们聚精会神地听着说书先生们口中的精彩故事,似乎忘却了周围的一切。
第一次进入明代的城市,庞岳在新奇之余又感到了阵阵心酸。这里真好啊!没有大辫子,没有马褂,华夏的文明保持着它的全貌,让人倍感亲切。可如果历史还像原来那样发展,那么再过上几年,这里的人们将被迫脱下祖宗传下来的衣冠,传承数千年之久的发式也将被丑恶的金钱鼠尾所取代。一想到这里,庞岳便不自主地感到一阵阵心痛。
人群中,一个胖乎乎、穿着肚兜的男婴趴在父亲的肩膀上,瞪着一双点漆如墨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骑在马上的庞岳。见庞岳朝自己露出了笑容,男婴也咯咯地笑了起来,一双胖乎乎的小手在父亲肩膀上使劲地拍着。
但是,当庞岳转过头时,他的眼中却默默地流下了几滴泪水。我的族人,我的华夏同胞,难道你们注定要忍受外敌的欺凌?难道你们的宽容、与世无争却只能换来敌人手中冰冷的屠刀?不!任何胆敢侵犯你们的敌人都将受到最惨重的惩罚!我,庞岳,在此发誓!
*********
进城之后,白敬仁和几个护卫领着庞岳一行转过两个岔路口,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庞参将,到了!”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白敬仁指着那红漆斑驳的大门说道。
哦,这就到了吗?庞岳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这附近很是安静,虽处于杭州城内却毫无市井的喧嚣。宅院虽然略显陈旧,但透着一股古朴典雅的味道。院内几棵槐树的枝头已经伸出了墙外,巨大的绿荫在这炎炎夏日里给人一种发自内心的清凉感。
虽说旧了点,但还算是个好住处。庞岳迅速给朱聿键的临时府邸下了个定义。
“庞参将,请吧!”白敬仁将手往大门口一摊。
“白大人先请!”庞岳抱了个拳。
进得大门,马元成和周天正等人在前院等候,庞岳则在白敬仁的带领下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了后院。
站在庭院中,白敬仁指了指有两个护卫守卫的一排房屋,对庞岳说道:“庞参将,殿下就在此处,容下官前去通报一声。
还没等庞岳开口,朱聿键便从屋中走到了门口:“不用通报了!庞参将,我们又见面了!”
庞岳赶紧一撩衣服的下摆跪了下去:“卑职参见唐王殿下!”
“免礼,进屋说话。”朱聿键点了点头,但似乎脸色不太好。
庞岳站起身来,走进屋内,才发现原来朱大典也在,便又行了一礼:“卑职见过朱老大人!”
“慕远啊,快起来吧,你我算得上是老相识了!不必拘泥于这些虚套。”朱大典和蔼地说道。
“庞参将,朱大人,别站着了,坐吧。”朱聿键坐下之后又继续招呼道。
“谢殿下。”庞岳小心翼翼地坐到了朱大典旁边的一张椅子上。
随后,朱大典告诉了庞岳一个惊人的消息,昨日刚即监国之位的潞王朱常淓已经准备以割让江南四郡为条件,派人去和清军“议和”。昨晚,朱聿键前去朝见朱常淓之时得知这一消息,拼命劝说他不要做出这种令士民寒心之举,但潞王依然无动于衷,坚持要“议和”。朱聿键无奈只好告退,回来之后大感气愤。
和建奴议和?呵呵,这和与虎谋皮有什么区别吗?熟悉历史的庞岳很清楚,此时南京城中将近一半的建奴和蒙古八旗,以及全部的汉军八旗已经在贝勒博洛的率领下直逼杭州而来,为的就是彻底击溃浙江的明朝残余势力,又怎么会接受“议和”呢?更何况,朱常淓派去的那个使者陈洪范,早在崇祯十七年七月受弘光皇帝指派北上“出使”清廷时便已暗地里降清,后被多尔衮继续派回江南做卧底。靠这样一个人去“议和”,实在是贻笑大方。
“庞参将,你对此怎么看?”朱聿键问道。
“殿下,卑职身为武将,不敢枉议朝政。”庞岳并没有急着作答,而是先说了一句场面话。
“你尽管说,这里没有外人,难道你连本王都信不过吗?放心大胆地说!”朱聿键皱起了眉头。
“遵命!”庞岳说道,“卑职认为,议和一事断不可为!那建奴进攻江南,并非夺取土地金银,而是亡我大明之心不死,欲铲除而后快!若我朝一味退缩忍让,不仅对眼下的局势毫无益处,更会助长建奴的嚣张气焰。再者,此举也会令天下士民寒心,有损朝廷威信!”
“嗯,确是此理。”朱聿键叹了口气,“但监国和马元辅一意本王行,我等再三劝说无益。如今,监国派出去的使者可能都已经在路上了。此事,已经不可避免。唉!为何东虏已经攻陷了大明的京城,监国还看不透他们的狼子野心呢?一想到此处,本王实在是气愤难耐!”
听得此言,朱大典和庞岳都没有说话,屋中一时陷入了沉寂。
“庞参将,前几日与你交谈,发现你的见识不错,本王也深为叹服!”朱聿键再次看向了庞岳,目光中透着锐利之色,“那么,现在,本王要再问问你,眼下我大明的出路在何处?”
庞岳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具体说,像这种问题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向一个明末的藩王作答,而且还是一个爱国的藩王。
见庞岳犹豫的样子,朱聿键继续说道:“你今日所言,不会有外人知道,这一点本王可以向你保证。你也不用着急,等想好了再说,本王等着。”
看着朱聿键期待的眼神,庞岳想到了很多,脑中也很乱。他想起了自己刚来这个时代的时候,在黄得功面前小心翼翼、连话都不敢说透的那段经历;他想起了芜湖血战时黄镇的袍泽们奋不顾身的场景;他想起了最后黄得功中暗箭落马的那一幕……
既然你们连生命都可以放弃,那我又何必在乎说话这点小事呢?庞岳长舒了一口气,理清了一下思路,缓缓说道:“如今建奴来势凶猛,我朝军力残破,不宜与之争锋。议和,固为下策,但一味硬拼也绝非良计。如今唯有暂且避敌锋芒,联络各地抗清义士,等待时机以图东山再起!”
“等?那依你看,又该等到何时呢?”朱聿键面无表情地问道。
“建奴生长于辽东苦寒之地,长途跋涉来到江南必定水土不服,南方的湿热天气更是他们难以适应的。若卑职没有估计错,过不了几个月他们便会撤回北方休整。届时,江南一带建奴兵力空虚,各地士民也必将揭竿而起,正是我朝有所作为的大好时期。只要我朝能吸取过往之教训,整顿朝纲、赏罚分明,必有卷土重来、光复河山之时!”庞岳将自己心中所想一五一十地道来。
听完庞岳的话,朱聿键久久地没有说话,但眼中却已经多了几分希望!
“你的想法不错,但恐怕监国不会同意啊!”一想到那个畏敌如虎、毫无主见的潞王朱常淓,朱聿键便感到一阵头疼。
“殿下此言差矣!”庞岳决定豁出去了,大声地说道:“如今国难当头,又岂能把希望仅仅寄托在潞王一人身上?难道我大明能担当起监国重任的就只有潞王殿下吗?!”
此言一出,正在喝茶的朱大典顿时目瞪口呆,茶杯盖掉在地上跌得粉碎。朱聿键的脸上也是一阵惊愕,他无论如何想不通,刚才还吞吞吐吐的庞岳为何突然间说出如此惊人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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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慕远啊!不是老夫说你,你确实该改改你那口无遮拦的毛病了!”出了唐王的府邸,朱大典连连摇头,“也亏得现在局势动荡,换做十年前,你要口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恐怕项上人头早就不保了!”
庞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卑职认为自己说的没错。难道朱老大人认为,潞王能带领大明要走出险境?”经过这两天的思考,他早就想明白了,有些话需要藏在心里,但在某些情况下,有些话则是需要大声地说出来的!谨慎并没有错,但若事事都犹豫,那就太对不起穿越者这个身份了!
“你!”朱大典伸出中指指着庞岳的鼻子,竟一时语塞。
庞岳看了看周围,见亲兵们和朱大典的家丁都远远地跟在后面,便无视朱大典的两根手指,轻声说道:“卑职,觉得唐王不错!”
“老夫……什么都没听见!”朱大典瞪圆了眼睛,花白胡子也是一颤一颤。
“那先不提这个了。”庞岳笑道,“卑职还不知道朱老大人住哪儿呢!万一遇到什么事,卑职拿不定主意的,也好去请教朱老大人。”
“你还用得着请教老夫?老夫看你现在是万事敢为!”朱大典冷哼了几句,但随后还是叹了口气:“唉,看在和你相处过十余日的份上,老夫也就好人做到底吧。老夫现在寄居在一个学生家中,你若有事,可以到城东静轩茶楼旁边的林府来。”
“卑职谢过大人!”
第三十一章得遇人才
与朱大典一行分别之后,庞岳便决定履行当初对石有亮的承诺,去买些酒菜带回去。
城中的酒家鳞次栉比,几乎让人目不暇接。在街上逛了一会儿,庞岳找了一家宽敞、客人又比较少的,带着亲兵们走了进去。
虽然庞岳等人都穿着便服,但一行十来个人都骑着马,仍然显得引人瞩目,所以他们一进入酒楼大堂,店小二就热情地迎了上来。
“几位客官,想吃点什么?”店小二殷勤地问道
庞岳朝身后的众人问道:“这已经到中午了,我们就在这里吃点怎么样啊?今日我请客。”
“让大人破费了!”周天正笑着说道。其他的亲兵也是嘿嘿地笑着,有几个居然还在咽口水,显然已经等不及了。
这帮兔崽子,一说到吃,就把什么规矩都给忘了!庞岳在心中笑骂道,转过头对店小二说:“小二哥,楼上有雅间没有?给我们开个雅间,上去了再点菜。”
“有的,有的。客官这边请。”店小二满脸堆笑在前面带路。
庞岳上了二楼,选了一个临街的大雅间,之后便拿过菜单点了菜。等菜上来之后,亲兵们瞪着一桌子菜,直咂着嘴巴,但就是没人敢先动筷子。虽然庞岳在之前的一段日子里一直和他们同吃同住,虽然他们已经很饿,但上下尊卑的观念依然刻在他们的脑子里。
“连吃都不会了?那好吧,不想吃的就别吃,我就不招呼你们了!”庞岳也不多劝,自顾自的夹菜吃了起来。听得这话,饿极了的亲兵们才陆陆续续地伸出了自己的筷子。不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响,直听得庞岳暗暗发笑。
正在众人吃得兴起的时候,街面上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庞岳连忙站起身,从临街的窗户向下看去。只见,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街面上,旁边一个醉醺醺的纨绔子弟模样的家伙似乎刚从车上下来,正冲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大吼大叫:“老东西,就你那……脏样,还敢挡大爷的道!”
那老人惊恐地将一个瘦骨嶙峋的半大孩子护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说道:“对不住,大爷,小老儿这就走开。”
“走?哪那么容易?今天大爷……不给你点苦头吃,你以后…..八成还要……继续挡道的!来人,给我打!”那个纨绔子弟手一挥,几个为虎作伥的家丁便冲了上去。
那个老人哪里是这些吃饱了专门打人的家伙的对手,很快便被按倒在地挨了好几脚。
看到这一幕,庞岳气得面色铁青,放下碗筷便往楼下走去,马元成等亲兵也连忙跟着他下楼。
不料,庞岳刚跑到酒楼门口,便看到了一幅不可思议的场景:刚才还在行凶的几个家伙已经全都躺在了地上疼得直打滚。那个老人已经被一个健壮如牛的年轻人扶了起来。只见那个年轻人虽衣服破旧,但人长得高大魁梧,面容粗犷,身高至少在一米八以上,卷起衣袖露出的小臂上尽是鼓起的肌肉。
那个醉醺醺的纨绔子弟也被甩到了路边,酒被吓醒了一大半,伸出一只手哆嗦着朝年轻人指去:“你,你,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年轻人冷笑一声:“老子管你是谁?敢恃强凌弱,老子一只手就能捏死你!”
看着年轻人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纨绔子弟吓得不敢说话了。正在这时,不远处一阵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队捕快跑了过来。纨绔子弟听着着声音,眼睛顿时一亮。
“是谁?是谁在闹事?”捕快头目大声的喝道,但是当他看到那个年轻人的体型时,底气顿时为之一堕,声音也小了许多,“可是你在闹事?”
“对,就是他!快把他抓起来,告诉你们,我爹和知府大人可是老相识了!”纨绔子弟兴奋地喊道。
“啊?原来是杨公子。”捕快头看清了纨绔子弟的面容后,一咬牙便指向那个年轻人,对身边的捕快说道:“把他给我抓起来。”
“是!”虽然捕快们对那个年轻人很是忌惮,但还是纷纷拔出了腰刀,拿出镣铐朝那个年轻人围了过去。
“住手!”庞岳发话了,带着亲兵们走了过去。
捕快头目转过头看着来人,只见这十来个人虽然衣着平常,但似乎个个脸上都透着凌厉之色。特别是领头的那个,年纪虽轻,但却给人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感。
“你们是何人?为何阻挠我等执行公务?”捕快头强力地压制着心中的不安,色厉内荏地问道。
“我是谁不要紧,但我可以作证,这位公子和他的几个下人都是不小心摔的。”庞岳走到捕快头面前,亮出了自己的腰牌。
等看清庞岳的腰牌之后,捕快头顿时一惊,说话也变得不利索了:“既然……既然有大人作证,那……自然是没事了。如果大人没有别的事,那小的……小的就告退了。”
见庞岳点了点头,捕快头便如蒙大赦般带着他的一干手下飞也似地离去了。那杨公子见势不妙,也想溜,但还没等他爬上马车,庞岳便走到了他的跟前,一只手随意地往他肩上一拍。
“这位公子,这就走了吗?”庞岳面带微笑,手上却已是在暗暗地发力。
“啊!”杨公子疼得眼泪都流下来了,带着哭腔朝庞岳哀求道:“大人,您就饶了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庞岳满脸带笑:“你有没有得罪我,向我求饶干什么?不过,那位老人挨了你家丁的打,你总该出点汤药费吧!”
“好,好,好,我有银子,我有银子。”杨公子的头像鸡啄米一样,“就在车上,我全都拿出来。”
庞岳手一松,杨公子哆嗦着爬上马车,取下了一个钱袋交到庞岳手里:“全在这里,大人,您就放过我我吧!”
接过钱袋,庞岳淡淡地说道:“那公子就请便吧。不过要记住,下次再让我碰上,可就不是交点银子这么简单了。”
“是是是,大人,我记住了。”杨公子说完,带着一帮狗腿子落荒而逃。
“来,老人家,这时那人赔给你的。”庞岳走到老人面前,笑着将钱袋递到他面前。
“不敢,不敢。小老儿不敢要这银子!还是大人自己留着吧。”老人连连摆手,刚才他已经从捕快头的称呼和态度中知道了庞岳身份的不同寻常。
“老人家不必担心,这银子就是给你的,拿着吧。”说完,庞岳不由分说地将银子塞到了老人手中,当他看到老人身后那个瘦小的半大孩子之后,又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老人家,如今这已到正午,您一定饿了吧,来,随我进去吃点东西。”
老人刚想推辞,庞岳又指了指他旁边的那个孩子说道:“再怎么样,也不能让孩子饿着啊!”
听到庞岳这话,老人终于叹了口气,摸了摸孩子的头:“那我们祖孙两就先在这里谢过大人了!”
这时,当初挺身而出的那个年轻人看到老人无恙,也准备离去。
“壮士留步。不知壮士尊姓大名啊?”庞岳笑吟吟地叫住了那个年轻人。
“姓不尊,名也不大,王樟堂!”年轻人不冷不热地答道。
“原来是王壮士!”庞岳笑道,“壮士也一定饿了吧,随我等一起进去吃点东西如何?我想,壮士身手不凡,该不会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吧?”
“笑话!老子什么时候连吃饭都怕?你前边带路吧!”王樟堂有些嚣张地说道,引得马元成等人纷纷对其怒目而视。
庞岳倒是被王樟堂的直率逗乐了,笑道:“那壮士就请随我来吧。”
于是,一行人来到了刚才那个雅间,庞岳让店小二又另外端上了一些饭菜。王樟堂倒是毫不客气,也不用人招呼,拿起碗筷便大吃了起来。那个孩子也明显饿坏了,吃起东西来狼吞虎咽,引得老人不时地提醒他慢点吃。
老人则到底持重一些,一边吃还一边向庞岳道谢。通过与他的交谈,庞岳才知道,他叫康定恩,今年六十一岁,是山东青州卫的匠户。建奴占领山东之后,家里人大都在兵乱中不幸丧生,他和他的孙子、十三岁的康小西侥幸逃出,为避兵灾便一路逃到了杭州。这几天,祖孙俩一直在沿街乞讨,吃了上顿没下顿,没想到今天还遇到了这样的事。
一听到“康小西”这三个字,庞岳不由得想起了某个想活多少多少年的著名麻子,只不过,现在那个麻子的爹也才七岁而已,不知道麻子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出来指点江山。
努力控制住自己的笑意之后,庞岳继续和康定恩聊了起来:“不知道老人家原来在青州卫是做什么的啊?”
“回答人的话,小老儿原本是在卫城军器局里打造火器的,还当过几天匠头。唉,可不管手艺再怎么好,匠户也是终归是低人一等,子子孙孙都要受人白眼。遇到这种兵荒马乱的年头就更加没法活了。”康定恩不停地叹着气,眼中尽是悲凉。
听到这话,庞岳眼中不由得一亮,以后要发展军队装备,缺的就是这种精通火器并有着丰富经验的人才啊!一想到这里,庞岳连忙说道:“那老人家可否到我军中来做事?”
“大人是领兵的武将?”康定恩大吃了一惊。王樟堂听到“军中”二字,动作也稍微停顿了一下,但很快便又开始埋头吃饭,不过这一细节却没有逃过庞岳的眼睛。
庞岳笑了笑:“没错。只要康老能来我军中,我不但管吃管住,每个月还给你开五两银子的工钱如何?”
对康定恩来说,能有个安身之处,能有碗饭吃,每个月还能拿五两银子,那是再好不过了。再加之,他见庞岳为人谦和,因此对庞岳的邀请没什么意见,但他是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此言当真?”
“老人家,您就放心吧。我们参将大人还会骗你不成?”马元成插了句话。
“什么?参将?”康定恩瞪大了眼睛,虽然他已经知道庞岳是个官,但他没想到居然会是参将!在卫城里呆过多年的他当然知道,这参将可是和指挥使大人平级的,对他这种匠户来说那就是需要仰视的一种存在。
“小人见过参将大人!”康定恩慌忙跪下行礼。
“康老,你这是干什么,你是长辈,无须这种虚套!”庞岳连忙将康定恩扶了起来。
接着,庞岳又看向了已经在用手背擦嘴的王樟堂:“对了,敢问王壮士是何方人士?又是为何至此?”
“义乌,”王樟堂漫不经心地用筷子敲着碗边,似乎对庞岳的身份熟视无睹,“在老家把一个王八蛋的腿打断了,惹了个麻烦,就跑了出来。”
“哦,那王壮士准备接下来去往何处呢?”庞岳问道。
王樟堂嗤笑一声:“哼,还能去哪儿,四海为家呗。走到哪儿是哪儿,见到一个王八蛋就收拾一个,也挺好。”
“不知道王壮士愿不愿意投入我军啊?以你的身手,用不了几年便能成就一番事业,到那时你就能光明正大地回家了。我想,王壮士也不愿就此隐姓埋名流落他乡吧?”庞岳给王樟堂描绘了一幅光明的前景。
听到这话,王樟堂低下头陷入了沉思。庞岳也不催他,就这么等着他的答复。
“嘡!”过了一会儿,王樟堂把手中的筷子重重地敲在了碗边上,叹了口气:“那好吧,就先跟你去看看。不过,腿长在我身上,要是不合我心意,我随时会走的。”俗话说,吃了人家的嘴软,王樟堂的语气虽然还是冷冰冰的,但却自觉地把“老子”换成了“我”。
“这个没问题!到时候只要王壮士想走,我绝不阻拦。”庞岳满心欢喜,又一员虎将到手了。现如今什么最贵?人才!今天一次性便揽到了两个,看来此次真是不虚此行啊!
第三十二章局势突变
庞岳等人从杭州城回到大营之后,新任兵部尚书张秉贞拨付的的第一批粮草到了,不过数量有点少,只够他们四五天之用的。对此,庞岳倒也没有抱怨什么。因为他知道,照眼下的形势来看,自己在杭州也待不了多久了,如果忽略自己的穿越所带来的蝴蝶效应,大概在后天,唐王朱聿键就会在部分官员的拥护下离开杭州。因此,初九、初十这两天,庞岳一边让手下的官兵抓紧时间休整,一边考虑起几天之后的计划。对这个计划,他倒是不敢丝毫含糊,因为这关系到他和他手下兵马的命运问题。
其他的官兵倒不像庞岳考虑的那么多,经过十几天的长途行军之后,难得有这么两天放松的机会,因此大家都过得还算惬意。这期间,被庞岳从杭州城里带回来的那个王樟堂几乎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搬运粮草的时候,他一人扛起二百斤的大包居然毫不吃力,除此之外,他见到军营中的那些兵器时也两眼发光,随便抽出一根长枪便舞得虎虎生威,之后还连呼不过瘾。庞岳见状,便把自己的那根全由精铁打造的长枪给他试试。王樟堂接过庞岳的长枪之后掂了几掂便在空地里练了起来,或挑或刺,或旋或挡,一招一式都显得极有力度,一根银枪在他手中如同水中蛟龙一样上下翻飞,令人眼花缭乱,惹得旁边围观的人纷纷喝彩。王樟堂收起招式之后,连呼过瘾,连呼好枪,一双手却是紧紧地抓住长枪不放,丝毫没有归还的意思。庞岳无奈,只好向他保证,以后有机会一定请最好的工匠给他打造一杆更好的,这才要回了自己的长枪。
王樟堂虽然嘴上有点犟,但也并非是个孤僻的人,和大家相处了没多久,话就渐渐地多了起来。这时,庞岳才知道,原来王樟堂今年二十一岁,义务人,前不久在老家打抱不平,将一个仗势欺人的恶霸的腿打断了,为躲避官府的追捕才跑了出来。王樟堂出身于一个军人世家,嘉靖三十八年,名将戚继光在浙江义乌招募四千余新兵开始组建后世那支著名的戚家军时,王樟堂的曾祖父便在那第一批士兵当中。之后,其曾祖父几乎随军参加了对倭寇的所有血战,台州之役、横屿之战等等,后又跟随戚继光北上驻守蓟辽,在与蒙古人的作战中屡立战功,短短几年内便以军功累迁至千总。后来,王樟堂的曾祖父因伤病卸甲归田,将长大成人的几个儿子又送到了军中继续完成自己未竟的事业。至此之后,王氏家族的男性成员便开始源源不断地投身到戚家军这支光荣的军队当中,并有多名家族成员为国捐躯,在当地传为一段佳话。不过,到了崇祯四年(1631年)的大凌河之战,具有数十年光荣传统的戚家军最终还是走到了尽头。那一战,戚家军虽然英勇奋战、杀敌无数,但还是在优势建奴和汉奸的围攻下弹尽粮绝,最后全军覆没。在这一战中,王樟堂的几位叔父也壮烈殉国,他的父亲因为是家中长子要照看家中产业而未从军,这才躲过了一劫。此后,由于王家人的精神寄托戚家军已经成为历史,其他明军也大都军纪败坏、名声不佳,王氏家族的后生们便放弃了从军,但习武的传统却一直传了下来。
听到这里,庞岳不禁在心中大为感慨,一个并非军户的家族,却能做到世代从军为国效力,这究竟需要多大的自觉性和多么强烈的忠义之心?生长在这样的家族之中,王樟堂那勇于挺身而出的作风和非凡的身手而出也就不足为奇了。一想到这里,庞岳便更加庆幸自己没有让这样一个人才跑掉,很快便安排王樟堂在卢启武手下当了一名旗总,管三个什长。由于王樟堂的武艺是有目共睹的,因此也没人提出异议。除此之外,庞岳还对王樟堂许下了一系列承诺:只要他好好干,升官不是问题。这使得王樟堂留在军中的意愿又强烈了几分。
*********
六月十一日,局势真如庞岳记忆中的那样发生了突变。
上午,朱大典的家丁队长朱猛急急忙忙地来到了城北大营,找到了庞岳和王东日,说是朱大典有要事相商。见朱猛神色急切,庞岳和王东日也就没有多问,简单地交代了一下营中事务之后,便带着几个亲兵快马加鞭赶往杭州城中。
一进了城,朱猛并没有把庞岳等人往朱大典的居住地领,而是领着他们朝另一个方向而去。庞岳仔细一辨认周围的地貌之后,心中不由得一惊,立刻勒住了马头。王东日等人见状也纷纷停了下来。
“庞将军、王将军,怎么不走了?”朱猛奇怪地问道。
庞岳皱起了眉头:“朱大哥,若是我没记错的,朱老大人好像不住这一带吧。倒是我上次去面见唐王殿下时,走的是这条路。”
听庞岳这么一说,王东日也是一惊。
朱猛连忙说道:“唉,都怪我没说清楚。我家老爷说了,他在就在附近的一家茶馆等着二位。让我直接领你们过去就行。”
庞岳和王东日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中都闪现着一丝疑惑。但庞岳还是一咬牙:“既是如此,那咱们就接着走吧!”
不一会儿,一行人便来到了朱猛所说的茶馆。出乎庞岳意料的是,朱大典早已等在门口。
“朱大人!”“朱大人!”庞岳和王东日纷纷行礼。
“二位不必多礼,随老夫进去吧。”朱大典的脸上尽是凝重。
一行人迅速上了二楼,随朱大典来到了最深处的一个雅间门口,只见这二楼已全被朱大典包下,每个房间都安排了家丁把守。
“你二人随老夫进去就行了。”朱大典说道。
庞岳和王东日便把亲兵都留在了门外,跟随朱大典走进了雅间。落座之后,朱大典也没有丝毫废话,直接告诉了庞岳和王东日一件大事。今天凌晨,前几日监国朱常淓派去与清方“议和”的使者陈洪范连夜赶回来了,但是他却没有带回所谓的“和平”。早在弘光朝就暗地里降清的他,一回到杭州便伙同兵部尚书张秉贞一起去劝朱常淓降清。朱常淓也贪生怕死,经过陈、张二人一番劝说便已决定向清军递上降表。尽管朱常淓想隐瞒这个消息,但纸里是保不住火的,很快,城中的大部分官员便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听朱大典说完,熟知历史走向的庞岳倒没有显出多少惊愕之色,只是感叹这一刻终于还是到来了。但王东日就不同了,前不久皇帝刚被俘,如今监国的潞王也准备降清,面对着这样一种大厦将倾的局面,他顿时目瞪口呆。
看到庞岳一脸淡然,朱大典不由得更加对他刮目相看,同时心中的不安也随之消退了几分。
“慕远,还记得上次你在唐王府邸前的巷子里对老夫说过的那句话吗?”朱大典面无表情地朝庞岳问道。
庞岳点了点头:“卑职那天说过的话,卑职现在都记得,只是不知道朱大人问的是哪一句?”
朱大典正色道:“你说完之后,老夫就大呼什么都没听见的那句!”
听朱大典这么一说,庞岳的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但早有预料的他定了定神之后便继续说道:“那一句卑职当然也记得。并且,卑职一直都是那么认为的!怎么,朱大人,这句话可有何问题?”
朱大典没有立即说话,只是默默地盯着庞岳。庞岳自认为心中无愧,也在大胆地和朱大典对视着。
良久,朱大典才缓缓开口:“慕远对老夫坦诚相待,老夫也就不再隐瞒什么了。这两天,老夫再三观察、考虑,也认同了你的那句话!如今,潞王已经决意要降,我们也就不指望他什么了!但身为臣子,老夫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明就这么完了。因此,老夫已经同户部郎中苏观生大人商议好了……”
朱大典说道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庞岳虽然表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但心脏早已是砰砰直跳。王东日也是一脸紧张地等待着朱大典的下文。
“我们决定拥护唐王,离开杭州前往他出办理监国事宜!”朱大典的声音虽不大,但这句话一出口却是掷地有声!
听朱大典说完这句话,庞岳先是愣了一下,但随后心中便是一阵窃喜!终于等到这一刻了!原来的历史上,朱大典与唐王朱聿键并没有过什么交集,因此在朱聿键前往福建之前,朱大典便已返回了自己的家乡。而如今,自己却通过一系列举动,先是将朱大典留住与自己同行,后来又路遇唐王,间接地制造了朱大典与唐王接触的机会,由此将朱大典拉进了拥护唐王的队伍之中!只要朱大典能在未来的隆武朝中占据要职,自己的事业也就无疑多了几分助力!
“但老夫和苏大人都是文臣,手上并无一兵一卒,因此……”朱大典试探地看向庞岳。
还没等朱大典说完,早有准备的庞岳便站起身来抱拳道:“庞岳与手下飞虎营将士随时听候朱大人调遣!”
看到庞岳的举动,王东日犹豫了片刻之后,一咬牙也站起身来向朱大典一个抱拳:“卑职与手下振威营将士愿听从朱大人调遣!”
朱大典长舒了一口气,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好!如此甚好!”
第三十三章南下
“殿下,朱大人和苏大人说得对!您也是太祖后裔,皇室贵胄,如今大明遭此大难,您应该担负起这个重任才是!”唐王府邸,庞岳诚恳地向朱聿键说道。
方才,朱大典见庞岳和王东日表明了态度,便领他们来到了唐王府邸面见唐王。在那里,苏观生等官员已经明确地向朱聿键表明了拥立的态度,但朱聿键却迟迟没有表态,既没有接受也没有反对。
“若殿下不嫌弃,卑职也愿追随殿下!”王东日的语气里也尽是诚恳。
朱聿键并没有立即开口,而是走了几步,来到了庞岳和朱聿键面前,静静地盯着两人的脸,良久,才面带微笑地道说:“刚才劝本王监国的只是些文官。而如今,你们两个武将也参与进来了。庞岳,本王没有猜错的话,你是在张游击之前拿定主意的吧。”
“回殿下,没错!”庞岳毫不犹豫地答道。
“你倒是够坦诚的。不过,本王想知道,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你只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那此事就无需再提了。本王虽为远藩,但也不想成为你加官晋爵的垫脚石。”朱聿键的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容,语气也很是平淡,不过眼睛里却已是锋芒毕露。
庞岳已经猜到,朱聿键这话多半不是仅仅在问他,而是在问这屋中的所有人,只不过,可能是因为文官要好面子一些,朱聿键才选择了自己这个武将发问。
“回殿下,卑职不敢!”庞岳一脸平静地答道,“卑职身为大明武将,深受朝廷厚恩,不敢有丝毫忤逆之心。卑职所做的一切,皆因卑职不忍看见大明江山就此沉沦,华夏子民挣扎于异族的铁蹄之下,除此之外,不敢有其他杂念!若有二心,甘遭天谴!卑职窃以为,殿下虽为远藩,但德才兼备、勇于担当,且胸怀进取之心,若殿下肯肩负起监国重任,届时我大明君臣上下一心,必有荡平建奴,廓清寰宇的一日!”
“庞参将所言甚是!如今国难当头,万民身陷水火之中!老臣还请唐王殿下肩负起监国重任,以拯天下苍生!”朱大典对着朱聿键长揖到底,神情激动。
“臣等绝无二心,只是恳请殿下担负监国重任,以拯大明江山!”苏观生等其他官员也纷纷劝道。
朱聿键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了窗户前,凝视着天上的白云。他,又何尝不想掌握朝政呢?他自幼便历遭磨难,由于祖父只喜欢其叔父而厌恶其父亲,因此他自降生开始便倍遭歧视,12岁时更是和和父亲一道被祖父无端囚禁于王府承奉司内,一关就是多年,险些被活活饿死。从那时起,他便咬牙立志,学一身致用的本领为自己和父亲争口气,在囚禁中借着佛灯日夜苦读。后来,他的父亲被叔父毒死,在右参政陈奇瑜的极力坚持下,祖父才勉强立他为世孙。继承王位之后,他本以为可以好好地施展一番身手实现报国之志,但残酷的现实无情地击碎了他的梦想,他因私自募兵北上勤王而被崇祯皇帝贬为庶人并再次遭到囚禁。弘光皇帝即位之后大赦天下,他才得以恢复自由之身和王爵,但却被强制指派迁往广西平乐府就藩。经历过如此多的变故之后,朱聿键也渐渐地心灰意冷了,但在夜深人静之时,那种报国无门且屡遭误解的痛苦却经常折磨得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如今,登上权力最高峰、掌握朝政的机会就摆在眼前,他又怎么会无动于衷?
在朱大典等人充满期待的目光中,朱聿键慢慢地来回踱起了步,没有人知道此刻他的心中所想。终于,在朱大典准备再次开口请求的时候,朱聿键缓缓地站住了。
长舒了一口气之后,朱聿键对着众人说道:“多谢诸位对本王的信任。诸位赤胆忠心、心忧国事,那本王也就不应再袖手旁观。”
听到这里,众人心中都是一阵狂喜。
但朱聿键的话还没有说完:“不过,既然潞王已准备降清,那这杭州城自然是不能再待下去了。依本王看,我等还是先离开杭州,等安顿下来再讨论监国事宜吧。”
既然朱聿键已经默认了出任监国,那具体时间倒不是什么大问题。一想到这里,众人皆满怀喜悦,纷纷地向朱聿键行礼:“殿下明鉴!”“殿下英明!”……
*********
从唐王府邸出来之后,庞岳和王东日便急急忙忙地回城北大营调动兵马,以护送朱聿键南下。
方才,朱聿键委婉地接受了担任监国的请求之后,便开始和大家讨论下一步的去向。大大出乎庞岳意料的时候,朱大典、苏观生等人居然异口同声地请唐王前往福州,朱聿键本人对此也深表赞同。本来,庞岳想趁汉奸海盗王的弟弟郑鸿逵还没出现的时候,让朱聿键前往江西或者湖广,以摆脱郑家的控制。但看到朱聿键和朱大典等人是如此意见一致,庞岳也就没有表达自己的不同看法,毕竟,将来的隆武帝要离开福建,办法多得是,也不急于这一时。
回大营的路上,见王东日在一言不发地沉思,庞岳不禁问道:“旭之兄,想什么呢?”
王东日干笑一声:“还是慕远兄弟有魄力啊!参与这种大事的时候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老哥我是自愧不如啊!”
庞岳笑道:“哈哈哈……有魄力也好无魄力也罢,总之,旭之兄,以后你我兄弟二人可就都是定策功臣了!”
“可我为何总觉得心里边没底啊?”王东日的语气中透着几分担心。
“那旭之兄觉得唐王这个人怎么样?”
“我也说不太清楚。”王东日摇了摇头,“不过我觉得唐王这人有气度、有涵养,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这就对了!旭之兄,相信我的决定,没错的!现在我们只需干好手头的事,其余的无需去想!”庞岳郑重其事地说道。
“嗯,慕远老弟说的是,我们还是快些赶回大营吧!别让唐王和朱大人等太久!”
“好!哈哈哈……”
*********
下午,庞岳和王东日集合兵马赶到了东门,朱大典和唐王一行已经在那里等候。双方汇合之后便开始向南而去。
出城之后,庞岳心中不由得产生了强烈的愧疚感。虽然自己之前口口声声说要抗击建奴、保护百姓,但如今建奴还没来,自己却要先弃城而逃,说出去实在是令人耻笑。自己以前一直看不起那些逃跑将军,但眼下自己的行为与他们相比又有多大区别呢?唉!可自己又能有什么办法?眼下自己实力实在太弱,手下这点人马怕是给建奴塞牙缝都不够。
还是先保全有用之身,日后再报仇雪恨吧!杭州,我庞岳一定会再回来的,一定回回来洗刷我这次留下的耻辱!看了看身后的杭州城,庞岳在心中恨恨地说道。
不料,队伍向南才走了几里,便见前方尘土飞扬,另一支军队从侧面包抄过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是哪支军队?想干什么?”庞岳顿时一阵警惕,下令做好了战斗准备。
不一会儿,前方的探马便来回报:前方的那支军队也是明军,主将是靖虏伯郑鸿逵,刚才长江前线败回。他们声称自己绝无恶意,想问问飞虎营和振威营将往何处,也好结伴同行。
郑鸿逵?他终于出现了!庞岳在请示过朱聿键之后,便把让探马把己方兵马将往何处以及唐王也在军中的消息告知过去。
过了不多时,便见得几骑从郑鸿逵军中飞驰而出,直奔飞虎营而来。
“来者何人!”位于飞虎营队列最前方的马队千总石有亮大喝道。
领头的一个三十岁出头的汉子勒住马首,一脸和气地说道:“我乃大明江防总兵,靖虏伯郑鸿逵,听说唐王在此,前来参见!劳烦通报一声!”
没等石有亮作答,庞岳便赶了过来,在马上向郑鸿逵抱拳一礼:“原来是靖虏伯!庐州镇参将庞岳在此有礼了!”
郑鸿逵的官阶虽然比庞岳要高,但他为人忠厚,再加上此次与清军一战,自身实力已经大损,手下只剩下了两千疲卒,而他见庞岳手下数千大军依然军容整肃,自然不敢有半点轻视之心。因此,郑鸿逵也向庞岳抱拳笑道:“庞参将!幸会,幸会!听说庞参将要护送唐王前去福州,在下斗胆想与贵军同行,一同护送唐王前往,如何?在下就是闽省人士,这一路上的地形实在是熟悉不过了!”
庞岳笑道:“有靖虏伯与我军同行,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不过,具体如何,在下还得先请示唐王才行!这样吧,靖虏伯与在下一同前去面见唐王如何?”
郑鸿逵微笑着点点头:“好!那就劳烦庞参将带路吧!”
等郑鸿逵来到朱聿键面前说明了自己的请求之后,朱聿键很快便同意了并褒奖了郑鸿逵几句。在朱聿键看来,自己正要去福州建国,福建的实权人物郑芝龙的弟弟主动前来引路,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眼下还没到福建的他自然还不会体会到郑家兄弟日后的飞扬跋扈。
会合了郑芝龙部之后,护送唐王朱聿键的兵马达到了近七千人,一众大军浩浩荡荡向着福建方向而去。
此时的庞岳,看着远方的景物,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同时也在默默的感叹:来到这个时代一个多月了,但自己似乎什么都没改变,庐州镇的覆灭、弘光被擒、黄得功战死、朱常淓降清,建奴不费吹灰占领江浙……一切都和原来的历史一样。由于实力太弱,自己居然只能是一个可怜的旁观者!此去福建,唐王即将即位,自己一定要借着这个机会努力发展实力,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去改变华夏民族的悲惨结局!一定!
军旗飘舞,战马嘶鸣,一支对建奴满怀仇恨的军队,就此踏上一条全新的征途……
第一卷山河破碎(完)
第一章福州
弘光元年(1645年)闰六月二十四,福州城,福建总兵郑芝龙府邸。
后花园里一座绿树掩映下的宽敞凉亭中,一张圆石桌周围坐着三个身着绸衫、正在纳凉的大汉。只见为首的那个汉子四十出头、身材魁梧、满脸髯须、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他便是人称东海一霸的福建总兵、南安伯郑芝龙,其余两位则是他的两个弟弟,郑芝豹、郑鸿逵。(郑芝龙原本四兄弟,二弟郑芝虎已于崇祯八年和海盗刘香的作战中身亡。)
此时的凉亭完全被绿荫笼罩,不时有清风徐徐吹过,让人丝毫感觉不到夏日的酷热。但即便身处这样的舒适环境中,郑芝龙依然面色阴沉,显然心情很是不好。事实上,他的这种糟糕的心情已经持续很多天了,准确地说,从闰六月初六那天之后便一直不太好,只是当着外人的时候,他没有表露出来,而如今在自家兄弟面前,他自然就没必要掩饰了。
闰六月初六,唐王朱聿键一行在郑鸿逵等人的护送下抵达了福州。本来,对这一事件,郑芝龙并没有半点反对的的意思,甚至还有一丝欣喜。因为他已经清楚地意识到,如今弘光皇帝被擒、潞王降清,唐王朱聿键很可能荣登九五之尊,而福建一向是自己的势力范围,到时候朱聿键就不得不依靠自己这个地头蛇,而自己也可以借此机会加官晋爵甚至效仿当年的曹操来一个“挟天子以令诸侯”。可是等他见到了朱聿键一行之后,才发现情况并非他想象的那样。朱聿键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不仅有兵部侍郎朱大典、户部郎中苏观生等大小官员陪在他身边,还有一支将近五千人的军队保护着他。
郑芝龙很清楚,这几千原来属于黄得功部的军队,虽不算太多,但也已经可以和他的陆上力量相抗衡。他虽然在福建大名赫赫,但他的家底主要在海上,那支庞大的水师才是他的有力后盾。而在陆上,他所能直辖的军队不过三千余人,而且久未经历过战事,根本不能和常年征战厮杀的原黄得功部相比,就算再加上郑鸿逵从镇江带回来的两千余败兵也占不到优势。
看来,自己非但不能像之前所计划的那样把朱聿键变成自己控制的傀儡啊,恐怕以后反而还要受朱聿键的压制了!一想到这里,郑芝龙就感到怒从心底生。更让他恼火的是,闰六月初七,朱聿键即监国之位的当天便把郑鸿逵的大部分兵马派去守卫仙霞关,反而将他所带来的那支军队驻扎在了福州周围。盘踞福建多年,郑芝龙何时遇到过这种堵心的事?
“大哥,你也不必多虑!毕竟咱们郑家在福建经营多年,钱粮大权几乎都掌握在咱们手里。唐王带来的那几千人马毕竟初来乍到,我就不信,只要捏住了他们的粮饷来源,他们还能对咱们构成什么威胁!”见郑芝龙阴沉着脸不说话,郑芝豹赶紧劝道。
郑芝龙哼了一声,说道:“这个倒无须你考虑,我早就安排好了。相信过不了多久,他们便会明白,福建,不是他们该待的地方!只是,我以前还真是小看了这个唐王,刚即监国之位就把圣仪(郑鸿逵的字)的兵马调往仙霞关,哼!真是好手段!他手下的朱大典等人,也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如今就连黄道周等一大帮赋闲官员也投到了他的门下。看来,以后有咱们愁的了!”
郑芝豹不以为然地说道:“只要那支军队能离开福建,黄道周那帮文臣还能掀起什么大浪?大哥,你可别忘了,水师在咱们手里,海路贸易也尽在咱们的掌控之中。除非唐王和他手下的那帮大臣能自己找来银子,不然,他们还是得依靠大哥你。”
郑芝豹的几番劝说终于使得郑芝龙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从嘴角抖出一丝若无若有的冷笑之后,郑芝龙点头道:“三弟说的没错。不过,咱们也得抓紧扩编陆师,我郑家在福建经营这么多年,不能让一帮外人如此轻易地就占了便宜去!和我斗?哼!他们就等着瞧好了!”
“大哥能这么想就对了!”郑芝豹笑道,不过当他看到一旁沉默不语的郑鸿逵之后,又不禁暗自叹了口气。在他眼里,这个四弟什么都好,就是为人太过本分,太过心慈手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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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庞岳和王东日,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郑芝龙这个汉奸海盗王惦记上了,他们现在正在福州城外牛头山脚下的大营里忙着练兵事宜。
自六月十一从杭州南下之后,经过二十几天的长途跋涉,他们终于保护着唐王来到了福州。虽然一路行军下来人疲马乏,但闰六月初七唐王正式监国之后,他们之前的努力很快便得到了回报,庞岳由参将升为副总兵,王东日由游击升为参将。除此之外,朱聿键还特地拨给下了一批饷银,让他们招募一批新兵,以补充之前的损失。
庞岳的飞虎营是马步混编营,经过五月以来的几次作战之后,全营只剩下了一千五百多战兵和九百多辅兵。战兵当中,骑兵只剩下了不到五百。王东日的振威营是步兵营,虽然最开始的时候也属于超编的状态,但几番血战下来,全营仅剩一千三余百战兵和八九百辅兵,总计二千多人。在得到了朱聿键关于募兵的允许之后,庞岳和王东日都抓紧在周边区域招募青壮。只可惜效果却不佳,十来天的工夫下来,两人招募的新兵数量加起来还不到一千。对这种情况,两人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好一边继续招募一边对新兵进行训练,以求尽快形成战斗力。
“往前刺!用力刺!他**的,老子都教你们这么多遍了,你们还是这个熊样?!”校场上,刚被提升为百总的王樟堂提着一根牛皮鞭子,在一群练习枪术的新兵面前骂骂咧咧地来回走着,只要看谁的动作不到位就一鞭子抽过去。
为了证明自己说过的那句“义乌兵个个都是好样的”,上一次大军在义乌县附近短暂停留时,王樟堂便偷偷地溜回去拉人,只两三个时辰便拉来了二三十个年轻后生,几乎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感叹其号召力之强大。后来,又因为王樟堂武艺出众,在普通士兵当中威信很高,因此在招到第一批新兵之后,庞岳便给他升了官,让他在卢启武的步兵甲队当了一名百总,拨了十几个老兵和八九十新兵让他管辖,其中就包括他的那二三十个老乡。别看王樟堂平日里和士兵们也算谈得来,但一到训练场上那可就真是六亲不认了,不管是谁,只要动作不到位那就绝对躲不过他的一顿打。但王樟堂也有着他自己的原则,对于新兵,先是认真地教,只有当新兵们实在不开窍的时候他才会动手打,而且打的时候也很有分寸,绝对不伤筋动骨。
来福州安顿下来之后,庞岳也根据前世的知识制定了一个初步的训练方案,分为队列和体能两大块。队列方面主要有站、蹲、齐步走等项目,主要是培养士兵的纪律和服从意识,训练时有军法官带着一队士兵手持大棒在一旁监督。体能方面则包括五公里长跑,俯卧撑、蛙跳等等,同样有军法官在一旁监督。不过,根据这段日子的训练效果来看,显然士兵们对庞岳定下的训练量很不适应,连一些老兵也开始叫起了苦。但庞岳却并不准备因此放弃,只是尽自己所能让士兵们在训练之余吃饱,而在训练量上却没有丝毫妥协。尽管很多士兵都有怨言,但庞岳毕竟是一营主官,再加之在伙食上也很慷慨,几乎让人找不到丝毫话柄,因此有怨言的士兵们在嘀咕了几句之后也就继续投入到训练中去了。不久,在飞虎营的带头作用下,振威营也开始了一股练兵的热潮。
“大人!”正当庞岳在校场边上观看士兵操练的时候,张云礼来到了他的身后,轻声唤道。
“哦,子彬回来了。”庞岳转过了身子,“粮草都领回来了吗?”
张云礼叹了口气:“领回来了一些,不过只够我军七天之用。”
听完这话,庞岳顿时眉头微皱:“怎么回事?朱大人原来不是说先拨给我们一个月的份额吗?
“属下也见到过朱大人了,他说,如今唐王监国不久,各项税收制度尚未完善,所以眼下各部运转所需钱粮主要依靠南安伯提供。可最近几天,南安伯却借口海路不畅、海贸受损,削减了交付给户部的的钱粮数额。所以,朱大人让属下先回来等等,他说他会想办法的。”张云礼无奈地说道。
郑芝龙?这个汉奸海盗王的心眼也太小了点吧?几千人的队伍居然也被他提防上了!庞岳在心中恼怒道。
但作为军事主管,庞岳还是知道在下属面前保持冷静的必要,于是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对张云礼点了点头:“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其他的事吧!”
“是,大人!”
看来,自己要有所发展,是不能再在福建待下去了!张云礼走后,庞岳背着手在校场边上默念道。虽然他不怕郑芝龙,但毕竟这个海盗王在福建经营过多年,势力之大绝不是他这个外来户所能相比的,要是以后天天与他怄气,拿自己也就不要干其他的事了!
本来,庞岳就并不怎么想留在福建。如今清军主力已经北返,他正准备借这个时机走出去好好地发展一番,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南明扩展一点战略空间,只有这样才能在日后与建奴的对抗中做到有条不紊,至于一味地龟缩在福建根本没有丝毫意义。并且,最近郑芝龙的所作所为更是让他坚定了离开福建的想法。
等过几天唐王正式即位之后,我就向正式他提出前往他处镇守的请求吧!走出去,海阔天空!庞岳在心中打定了主意,默默地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第二章唐王登基
1645年闰六月二十七日,这个看似普通的日子终将写入南明历史。
在这一天,监国二十日的唐王朱聿键率文武百官在福州南郊设坛祭拜天地祖宗之后,又宣召于大明门外,正式宣布即皇帝之位,臣民跪听者达数千人。
诏曰:“天地原本下民以立君,圣人必谨华夷而出治。恭惟我太祖高皇帝混一区夏,皇子有二十四,分王岁在洪武辛未。朕始祖唐定王开国南阳,积德累仁,至朕十世。
朕以艰难险阻,痛遇陷覆两京。兵部左侍郎朱大典等,忠贯日月,奉朕监国南来,憂勤摄政。廿日于此,勤王之师渐集,向义之心渐起,匡复之谋渐有次第……乃朕自顾阙然,未有钜绩以仰对上帝祖宗;重念臨安不振,尊攘无期,祀悬民恐,三月无君,何敢坚执小节而误天下,于是黾勉俞允,以副羣望,实朕心之不得已也。谨于弘光元年闰六月二十七日卯时,祭告天地祖宗,即皇帝位于福州府行在南郊。即于是日,建立行在太庙,社稷暨唐国宗庙,立妃曾氏为皇后,大赦天下……
朕今即位之日,即是身许祖庙之年。从今以后,有一时一刻负祖宗之业、忘先帝之仇,天下臣民得执大义以诛朕矣。朕登基后,若有一人一事负孝陵、忘大仇者,朕亦正公义而诛之矣。
确议恢复之大业,惟在调和兵民。治兵足食以无骄,务民安生而不苟。朝绝宵小之臣,外鲜贪残之吏,从斯大振,力图维新。凡舊日权奸所为苟且害民之政,一概蠲除,与民更始。语出至诚,天下所共见也。
朕稽载籍,光武瓒祚于乙酉六月,即以是年为建武;昭烈继统于辛丑四月,复号光武于兹年。蓋凛社稷于极危,必不可循踰年改元之例。古今相揆,道符不远。其以弘光元年七月初一为隆武元年。
……
于戯!爱臣民而报祖宗,执舊章以呈天下。良知徹于宇宙,终有不昧之衣冠;正气满于乾坤,行将大扫乎犬豕。誓复此夏禹提封,不愧为洪武子孙。凡我同心,速来助朕。崇报功臣,朕言如日。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之后,朱聿键乘銮驾由南安伯府移驾临时行宫、原福建布政使司衙门。文武百官按品级依次进入行宫,于正殿之上朝贺新君朱聿键,山呼万岁。
此时,身穿衮服、头戴冕冠,坐在龙椅之上的朱聿键,看着玉阶之下朝自己叩拜的文武百官,心中激动万分。多少年了!虽然艰难险阻、风雨坎坷,但自己最终还是挺了过来,并荣登九五之尊!此后,自己可以一展胸中抱负,不必再担心被误解、受冤屈!自己可以凭借手中的力量去挽救风雨飘摇的大明王朝!因为,从此以后自己就是大明的皇帝!
接受了百官的朝贺之后,朱聿键又宣布了对有功之臣的封赏以及各部官员的任命。封郑芝龙为平虏侯,郑鸿逵为定虏侯,郑芝豹为澄济伯,郑彩为永胜伯,庞岳为定武伯、晋总兵衔,王东日为嘉毅伯、晋总兵衔……
各部官员及各省督抚任命如下:内阁首辅、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黄道周;内阁次辅、文渊阁大学士傅冠;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朱大典;户部尚书、东阁大学士何楷;工部尚书、东阁大学士郑瑄;刑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周应期,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王锡衮,左都御史、文渊阁大学士路振飞;右都御史、湖北巡抚堵胤锡;佥都御史、偏沅巡抚傅上瑞;湖广总督、东阁大学士何腾蛟;两广总督丁魁楚;太常寺卿曹学佺……其中入阁人数达二十多人,为明朝历届内阁之最。
此外,朱聿键又封其胞弟朱聿奥(金字旁)为唐王,封已故桂王朱常瀛长子朱由楥为桂王,命居梧州,又派遣官员前往慰问惠王、鲁王、益王、靖江王等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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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日下午,福州行宫一偏殿
“臣庞岳,叩见陛下!”
“臣王东日,叩见陛下!”
身着簇新武官补服的庞岳和王东日恭恭敬敬地跪下向面前的隆武皇帝朱聿键行叩首礼。
“庞爱卿、王爱卿请起。”朱聿键脸上挂着微笑,“你们和朕也算得上是老相识了,不必如此拘束,坐吧。”
“谢陛下!”待朱聿键坐下之后,庞岳、王东日也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朱聿键也不兜圈子,而是直截了当地步入了正题:“你们的奏折朕都看了。在奏折上,你们都提出离开福建前往他处镇守。呵呵,你二人的观点似乎有点不谋而合啊!那如今,朕就想知道你们为何会有此种想法。庞爱卿,你先说吧。”
对于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庞岳早就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了,因此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启禀陛下,如今建奴主力已经陆续返回北方休整,其在南方的兵力已经不足以继续南下。此种情形便带给了大明一个机遇,一个积攒实力、扩大朝廷声威的绝好时机。大明若要实现中兴,就不能仅仅局限于闽省一地,而是应该把眼光投到湖广、两广、云贵、江西甚至南直隶等广大区域。因此,微臣窃以为,陛下应该趁此良机派遣兵将前往以上各地,联络各路抗清义士,收拾民心,把这些广袤区域彻底划入朝廷的掌控之中。唯有如此,朝廷才能获得充盈的兵源和钱粮来源,驱除建奴、光复河山方能不成为一句空谈。即便朝廷力量一时有限,那至少也应该派遣精干力量抢占几处战略要地,以免在建奴再次南下时手足无措。微臣不才,愿领兵出闽省,为陛下镇守一地,防备建奴!”
听完庞岳的话,隆武帝不由得点了点头。庞岳说得没错,自六月十四日潞王朱常淓投降,清军兵不血刃攻占杭州之后,多尔衮认为大局已定,便下令英亲王阿济格、豫亲王多铎着手准备北撤休整事宜。就在不久前,英亲王阿济格已经带着近半主力返回北方,豫亲王多铎也已将其余的八旗主力集中到南京一带,就等多尔衮派来接替的内院大学士洪承畴、多罗贝勒勒克德浑一到便率军北撤。现在江浙一带的清军,多为最近归附的明朝降军,战斗力有限,一时也不会大举南下。今年下半年到明年年初,新成立的隆武朝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但若想趁这段时期发展实力,那就势必要采取些积极措施以抢占先机。
“那王爱卿,你又是如何想的?”朱聿键又面带微笑地看向了王东日。
“启禀陛下,庞总兵所言甚是,如今各地百废待兴,正是我朝大展身手之时。微臣不才,也愿率军前往镇守一处,为陛下分忧。”最近连升数级的王东日似乎还没有完全适应自己的新身份,如今在皇帝面前更加显得有些局促,因此听到朱聿键这么一问,他也说不出更多的话。
听完二人的表态,朱聿键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嗯,你二人的想法,朕都知道了。你们心忧国事,其心可嘉。但此事重大,朕会尽快和内阁几位大人商议一下,一有结果便会告知你们。”
“谢陛下!”庞岳、王东日同时答道。
接下来,朱聿键又仔细询问了庞岳和王东日关于军中的情况,募兵募得如何,粮饷是否充足等等,两人一一作答。当得知他们手中的粮草不够时,朱聿键又保证一定督促户部尽快拨付,让两人大受感动。
不过,眼下正值新朝初立,有一大摊子事在等着朱聿键这个新君去处理。因此,没过多久,便有太监前来禀告,内阁几位大臣在宫外求见。看到这种情形,庞岳和王东日再次叩谢过后便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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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得行宫,庞岳和王东日便跨上坐骑直接出城回牛头山大营。
此时已经是日头偏西时分,落日的余晖铺洒下来,给城外的田野、丘陵、道路披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显得别有韵味。但马上的庞岳却是面色昏暗,根本没有心思欣赏眼前的美景。此刻的他,内心在痛苦地挣扎着。
虽然还没有消息传过来,但作为一名穿越人士,庞岳知道,这时的江阴城恐怕早已经被清军重重包围。誓死不肯剃发投降的全城军民在阎应元、陈明遇的组织下据城而守,在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着内心的不屈。七月一日,清军将以汉奸刘良佐部为先导,开始全面攻城。虽然江阴全体军民大义凛然、一致对外,但以一城之力对抗数万如狼似虎的建奴和汉奸军,实在是有些势单力薄。如果历史的发展不出意外,江阴会在八月二十一日告破,全城军民几乎全部遇难,最后仅剩“大小五十三人”。在这一时期与江阴有着相同遭遇的还有嘉定城,为了维护汉家衣冠汉家发,全城军民亦据城抵抗,最后遭遇了同样的悲惨结局。
面对这样的悲剧,面对那些孤军奋战的英雄们,我能做些什么?庞岳无数次在内心拷问着自己。但冷静地思考过后,他却痛苦地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说实话,庞岳很想立马赶到江阴,见到自己前世无比崇拜的那位民族英雄阎应元,跟他并肩作战,亲耳听他对汉奸刘良佐大声喝出“有降将军,无降典史!”,亲眼见他率全城义民用自己的壮举抒发出“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六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的豪情。但残酷的现实却告诉了庞岳,他目前的实力根本不允许他做出那样的举动,多铎率领的建奴主力仍然留在江南,自己手下这两千多人冲杀过去,除了平添烈士人数外,几乎改变不了任何问题。不光是他,甚至连隆武帝、朱大典等人也没有办法,新朝初立,他们手中的力量也极其有限,对远在长江边上的江阴城可谓是鞭长莫及。
有时候,庞岳也在心中痛恨自己,虽然自称要挽救华夏民族,但从穿越至今,却几乎一直在逃跑中度过,先是从荻港逃到杭州,再后来又杭州逃到福建!而每次自己都能找到堂而皇之的理由:留得有用之身,伺机复仇!呵呵,好一个留得有用之身!想必当初洪承畴、吴三桂们都是这么想的吧!哈哈,庞岳,你真是个“英雄”!
但痛骂过自己之后,庞岳又不得不承认,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改变历史的走向,势单力薄的自己若不暂时随波逐流,那就只能被打翻在历史的长河中,成为可怜的殉葬品。
唉!明明知道悲剧即将发生却只能在一旁看着,穿越者的最大痛苦莫过于此了吧!看着已经逐渐消失在远处丘陵后的那一轮红日,庞岳发出了一声无奈的长叹。
第三章向郑芝龙要人?
两天后,隆武帝正式颁下诏书,有着定策之功的庞岳和王东日都得到了新的任命。庞岳任赣州总兵、江西都指挥使司指挥同知,王东日任韶州总兵、广东都指挥使司指挥同知,两人都继续统率原有兵马。
对这个任命,庞岳还是比较满意的。目前,江西的大部分地区还在明朝的控制之中,汉奸军金声恒等部只占领了北部的一小块地区,而且那里也没有像郑芝龙这样的难缠角色。自己现在前去出任赣州总兵,正好可以借机扩大实力、干一番大事业。
此外,赣州这一战略要地的确不容有失。以赣州为中心的江西南部不仅是是连接湘、闽两省的枢纽,还是广东的屏障,战略地位极其重要。庞岳在前世读到南明史料时,对发生在隆武二年六月至十月的那场赣州保卫战深感痛心。那一仗,兵力并不薄弱的明军却因人心不齐,再加上督师万元吉的优柔寡断,竟被金声恒、高进库等部汉奸军打得落花流水,各路明军作鸟兽散,赣州最终失守。这一地区的失守不仅极大地压缩了南明小朝廷的战略空间,甚至连后来金声恒、李成栋反清归明之后的迅速败亡也和清军死死扼守着赣州有莫大关联。
现在,得知自己被委任命为赣州总兵,庞岳自然是倍感兴奋,因为他不用再像前世那样只能在一旁干跺脚,而是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去避免那场遗憾的发生。
接到任命诏书之后,庞岳和王东日便开始着手准备手下军队的出发事宜,事实上,也没多少可准备的,毕竟才那么点家当,整理起来用不了多长时间。但就在万事皆备的时候,庞岳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不由得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怎么把他给忘了?
这段时间,庞岳一直在注意着各种人才的搜集,一路下来也确实收获不小。上次在杭州遇到了火器工匠康定恩和戚家军后人王樟堂,这次来到福州,庞岳又通过朱大典的协助,又将一批匠户和郎中收到了自己的营中。但有一个人,庞岳一直想将他收为己用,却一直不见他的人影,这个人便是施琅。
庞岳知道,施琅此人虽然最后投降了建奴当了汉奸,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军事才能还是算得上出类拔萃的,不仅精通水战,对陆战也有着独到见解,只是在其军事生涯的前期一直得不到重用。
原来的历史上,施琅曾作为偏裨随同黄道周一同出征,出发后不久,当他看出黄道周所招募的根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之时,便向黄道周建议,解散这支仓促招募、毫无战斗力的军队,率精干人员从小路进入赣州,以首席大学士的名义节制南赣、湖广、广东等地兵马,会师进取。但这个建议却遭到了黄道周的拒绝,年轻气盛的施琅一气之下便径自返回福建。后来,施琅随郑芝龙降清,又随李成栋一同进攻广东,这期间却遭到李成栋的排挤,什么好处都没他的份,最后居然还被李成栋强制遣返回福建。回到福建,施琅又投靠了正在沿海抗清的郑成功,本想大展身手,可他那直来直去、有话就说的性子却惹得郑成功看他极不顺眼。以至于到后来,许多资历比他浅、战功比他少的人都得到了郑成功的提拔重用,但奋勇作战的他却几乎每次都只得到百十两银子的封赏了事。1651年,在一次与郑成功的正面冲突过后,施琅被郑成功抓了起来,但之后又侥幸逃到了大陆。见施琅逃到清军控制区,郑成功勃然大怒,不由分说将施琅的父亲施大宣和弟弟施显处斩。这下,憋屈了多年的施琅彻底爆发了,死心塌地的投靠了清军,视郑氏如死敌,并最终于1683年带着辫子水师攻下了郑氏经营的台湾。
关于施琅,后世曾有位德高望重的史学家对其做过评价:智勇双全,恃才傲物,喜欢把个人的立功扬名置于一姓王朝的利益之上,但非分之想的政治野心却几乎没有。庞岳对此深感赞同,像施琅这号人,只要抓住了其弱点,恩威并施,也并非不能让其俯首效命,后来的康麻子就是这么干的。
不管怎么说,一定要把施琅这个水陆两用的人才收为己用,即便不能留作己用也不能让他投到建奴帐下!他现在不是不得志吗?那我就给他一个机会吧!庞岳在心中打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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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福州城,刚换上新匾额的平虏侯府
后花园里,郑芝龙正在和一位年轻人在下象棋。只见这位年轻人二十岁出头,器宇轩昂,眉宇间和郑芝龙有着几分神似。他便是郑芝龙的长子,郑森,也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国姓爷郑成功。
“啪!”郑成功落下一子,得意地笑了起来,“父亲,孩儿又赢了!”
但今天郑芝龙的心情看上去很好,丝毫没有把棋局上的失利放在心上,将手中的棋子一放,也是一阵爽朗的笑:“不错不错,森儿的棋艺大有进步,倒是为父老了,脑子也不大灵便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啊!”
郑芝龙的脸上之所以一扫多日来的阴霾,也并非毫无原因的。昨日,他已经得到了消息,庞岳和王东日即将分别前往江西、广东任职,那两支让他睡不好觉的军队终于要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了。
“老爷!”郑芝龙正准备再说点什么的时候,管家走了过来。
“什么事?”
“赣州总兵、定武伯庞岳来了,还带了一份礼物,说是前来拜访老爷。”管家恭恭敬敬地说道。
听到庞岳主动来拜访自己,郑芝龙大感意外:“哦,是吗?这样吧,你先请他到会客厅坐会儿,我随后就到。”
“是,老爷。”
管家离开之后,郑成功立即对郑芝龙说道:“父亲,待会儿孩儿与您一起去见见这个庞总兵如何?”
郑芝龙好奇地问道:“森儿为何想见他呢?”
“孩儿听说,这个庞总兵原来是靖国公黄得功麾下的一员猛将,在围剿献逆之时屡立战功,后来又率军护送陛下前来福州,年纪轻轻便官至总兵,颇具传奇色彩。因此,孩儿想去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哈哈,好吧,既然森儿想见,那一会儿就随为父一起过去吧!”郑芝龙笑道。
*********
平虏侯府会客厅
庞岳喝了口茶,将茶杯放回桌上,嘴角抽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自从被管家请到会客厅,他已经等了差不多有一个多时辰了,桌上的茶也已经换过两遍。但他很清楚,郑芝龙为什么迟迟不肯现身,因此也懒得催问,喝喝茶,看看墙壁上挂的字画,显得颇为气定神闲。
你不是就想试试我的耐力吗?那我等着。没办法,谁让我有求于你呢?此种细节就不与你计较了!庞岳在心中默念着。
当庞岳用挑剔的眼光将墙上所有的字画欣赏过八遍之后,会客厅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哈哈哈,定武伯光临寒舍,郑某有失远迎,失敬,失敬!”郑芝龙走进了会客厅,郑成功紧随其后。
庞岳站起身来,朝郑芝龙深深一揖:“见过平虏侯!”
“呵呵,定武伯多礼了,请坐!”郑芝龙招呼道。
刚才郑芝龙故意拖延时间,在暗地里观察了庞岳很久,当他发现这个年轻人安坐如山、毫无同龄人身上的浮躁,不由得大为称奇。落座以后,他又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庞岳一眼,只见这个只比自己儿子大两三岁的年轻人满脸的英武之气,黑色眸子里尽是冷静、沉稳。这时,郑芝龙的心里浮出了一丝丝欣赏之意,同时也感到有点惋惜,如果他是自己的部将该多好?
“呵呵,定武伯,让我来介绍一下。这是犬子郑森,字大木。他对你可是崇拜已久,一直想见见你。”郑芝龙说完又看向了身旁的郑成功,“森儿,你不是一直想见见定武伯吗?现在,他就在你眼前!”
郑成功连忙站起身来,朝庞岳一揖:“郑森见过定武伯。”
听到郑芝龙说他身边的那个年轻人便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国姓爷郑成功,庞岳不由得大感意外,于是也站起身来回了一礼。
再次坐下之后,庞岳朝郑芝龙笑道:“早就听说平虏侯的大公子乃是一位仪表堂堂的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郑芝龙摆了摆手:“哈哈哈,定武伯过奖了,犬子不过一介书生,不提也罢。倒是定武伯,年纪轻轻便受封伯爵,官居总兵,那才是名副其实的少年英雄啊!”
“哪里哪里,庞某乃是一粗鄙的武夫,哪里敢与饱读诗书的郑公子相提并论?”庞岳也谦虚道。
“定武伯过谦了!”见庞岳如此称赞自己,郑成功很是高兴。
三人一番客套之后,会客厅的气氛很快便融洽起来。这时,郑芝龙率先步入了正题:“不知定武伯此次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庞岳说道:“此次庞某前来拜访平虏侯,主要是为了答谢这些日子以来平虏侯对我军的照顾。我军初入闽省,人生地不熟,多亏了平虏侯的相助,才得以越过一道道难关。昨日,庞某已经接到出任赣州总兵的诏令,不日即将启程前往江西,所以今日略备薄礼,代表全营将士来向平虏侯聊表心意。”
呵呵,谢我?怕是你别有用意吧!郑芝龙暗自冷笑了一声,但脸上依旧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定武伯不必多礼,这都是郑某应该做的,你我两部都是朝廷兵马,又何分彼此呢?”
“平虏侯慷慨大义,虚怀若谷,我等铭记于心。”庞岳笑道,“不过,此次除了来向平虏侯表达谢意之外,庞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望平虏侯不要见怪。”
终于提到正点上了!我倒要看看你想要什么?不过,我可不会答应你太多!郑芝龙清了一下嗓子,说道:“无妨,定武伯尽管说,只要郑某做得到,就绝不会袖手旁观。”
此刻,庞岳也不再去深究郑芝龙的真实所想,而是直截了当道:“听闻平虏侯军中有一位名叫施琅的军官勇力过人,眼下庞某军中人才匮乏,不知平虏侯能否割爱?”
施琅?郑芝龙记得自己军中有这么个人,但印象不是很深,毕竟他的陆师主要是由他的亲信部将郑彩统率的。先去问问郑彩,如果这个人不符合自己的心意,送给庞岳倒也无妨,只要庞岳能离开福建,一个施琅得了什么?
“哦,是这样啊。郑某倒是记得军中有这个人,但郑某手下的陆师主要是由郑彩将军统率的。这样吧,郑某先去找郑彩将军商量一下,一定会尽快答复定武伯!”郑芝龙并没有立即答应,他得先去问清楚,如果这个施琅真是个不世出的奇才,他可不想便宜了庞岳。
呵呵,你就尽管问去吧,现在郑彩的嘴里可说不出施琅的好,只要你去问,我的目的差不多就达到了。庞岳在心中暗笑,但嘴上依然是礼貌有加:“那庞某就在此谢过平虏侯了。”
“哈哈,定武伯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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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启程
次日上午,牛头山大营
“卑职施琅,参见总兵大人!”一个中等身材、其貌不扬的青年半跪在地,向庞岳抱拳一礼。
见施琅这么快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庞岳不禁感叹起郑芝龙的办事效率之高。但如果他要是知道真相,恐怕当场就要笑起来。昨日,郑芝龙刚向郑彩问起施琅这个人,郑彩的眼睛便立马放出异彩,第一句话就是“怎么?大帅,你有办法把他弄走?”。
闻得此言,郑芝龙大吃一惊,他没想到施琅在郑彩心目中的印象是如此的糟糕,便问怎么回事。于是,郑彩就一五一十地告诉郑芝龙,这个施琅虽然有几分勇力,也立下过一些战功,但人品却极其糟糕,顶撞上官、和同僚吵架时家常便饭,就在前两天居然还和一位同僚动起了手,将人打得口鼻流血,现在已经被拘押起来了。郑彩本人也对施琅很是反感甚至带着一丝痛恨,因为他平时只要稍微出点差错,施琅就会当着多人的面大声地指出来,弄得他灰头灰脸。
当郑芝龙向郑彩问起施琅的时候,郑彩正在为怎么处理施琅而头疼,处理轻了,施琅不会长记性,处理重了又难免会让人感到寒心,毕竟大大小小的战功人家也立过一些。因此,一听郑芝龙说起有人想把施琅要过去,郑彩真是比升了官还开心,拍着胸脯向郑芝龙保证,施琅就算有几分蛮力,但自己手下像他这样的,没有一百,八九十个总是有的。听郑彩这么一说,郑芝龙便放心了,当即下令把施琅放出来,让他前往庞岳军中报到,于是便有了开头的一幕。
“你就是施琅?”庞岳似乎还有点不敢相信。
“回大人的话,卑职正是施琅!”施琅面无表情地答道
庞岳点了点头:“你起来吧。”
待施琅起身之后,庞岳发现施琅的面相似乎也是不讨人缘的,脸若冰霜,眉头微皱,就好像有人欠了他二百两银子没还一样。呵呵,也难怪他在军事生涯的前期一直屡遭排挤。
“我来福建没多久就听人说起过你。”庞岳说道,“少年从军,武艺过人,还多次立下战功,不简单啊!眼下,我这里也正是用人之际,所以就找平虏侯那里把你调过来了。现在我想知道,你自己可否愿意加入我赣州镇,随我前往赣州?”
“大人过奖,卑职不过是浪得虚名罢了。但大人抬爱,卑职又岂有不愿之理?”施琅面色缓和了一下,向庞岳抱拳道。
对于加入庞岳的军队,施琅倒真没什么意见,因为在原来的营伍中,他受排挤实在是受够了。并且,他或多或少听说过关于庞岳的一些事情,知道这位总兵大人原来是庐州镇的一员猛将,如今又年纪轻轻便官居高位,日后的前程更是不可限量,因此很愿意到庞岳手下来干一番事业,搏一把功名。
“好!”庞岳说道,“那你就先安顿下来,等到了赣州,我再给你重新安排职位。”
“谢大人!”施琅又是一个抱拳。
终于把施琅这个水陆两用人才整到手了!看来,在郑芝龙家那一个多时辰的冷板凳还真是没有白坐!此时的庞岳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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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好施琅,吃过中午饭之后,庞岳又和王东日去了一趟福州城,这一次,他们是特地去向朱大典辞行的。因为明天一早他们就得按计划率军离开福州,一个前往江西、一个前往广东,而最近这段时间里朱大典确实帮过他们不少忙,如今要走了怎么也得表达一下谢意才是。
两人进城之后,来到朱大典府邸前,递上名帖。没过多久,朱大典便派人来请他们进去。
“见过朱大人!”入得会客厅,庞岳和王东日向早已等候在此的朱大典深深一揖。
“呵呵,慕远、旭之,不必多礼,你们现在可都是有爵位在身了,行如此大礼老夫可消受不起!”一身便服的朱大典爽朗地笑道,并亲自上前将二人扶起,“来,这边坐。”
落座之后,朱大典问道:“明日你二人就要前去赴任了吧?都准备得如何了?”
庞岳微笑道:“有劳朱大人挂念了。现在我们两营都已准备妥当,明日一早就可以出发。”
朱大典点了一下头:“那便好!你们到了各自的就任地之后,一定要时刻牢记忠于朝廷,守好一方之土,以报效陛下的知遇之恩!”
“是!”庞岳和王东日异口同声答道。
“说起来,你们外出镇守这件事,还经历过不小的波折!”朱大典捋了捋颚下的花白胡子,“当初陛下召集内阁几位大臣议事之时,专门提到过你们两人的委任问题。陛下最开始的意思是让你们留在福州附近休整,一个月之后随他北伐。”
“啊?陛下这么快就要北伐?”庞岳眉头一紧。他隐隐约约记得,隆武帝确实是在即位后不久便决定御驾亲征的。可是,眼下是北伐的时机吗?在庞岳看来,虽然隆武帝有着强烈的进取之心,但在北伐这件事上他显然过于急躁了。目前,隆武朝初立,各项制度几乎都没有完善,兵力也过于空虚,甚至连政令都没能完全做到畅通无阻,一句话,完整的国家机器还没有建立起来。而清军攻占了江南这一赋税重地,又收编了大量明朝降军之后,已经形成了对隆武朝廷的绝对优势。在这样一种敌众我寡的情况下,隆武朝廷实在不宜大规模主动出击,而是应该潜心发展实力,整合各方力量,在军事上以防守反击战为主,积小胜为大胜,逐渐将清军的战略进攻转变为双方的战略相持,之后才是战略反攻——北伐。
“是啊!陛下虽然胸怀大志,力图恢复江山,可他终究还是操之过急了。以我朝的现状,北伐一事根本就不现实。”朱大典叹了口气,“那日,在老夫和路振飞等几位大人的极力劝说下,陛下才暂缓了北伐的计划,并改变了将你二人留在福州的决定。不过,依老夫看,陛下的心里恐怕一直装着“北伐”二字,不知道何时又会再次提起。”
这时,庞岳突然想到了黄道周,不知道他现是不是仍然像原来历史上那样力挺隆武帝的北伐计划,于是连忙问道:“朱老大人,那元辅大人又是何种态度呢?”
朱大典回忆了一下,说道:“那一次,元辅大人并没有明确表态,不过看得出来,他是支持陛下的观点的。”
庞岳的脸色凝重起来:“朱老大人,您可得好好地去劝劝陛下。如今我朝初立,应该抓住建奴主力无暇南顾这一时机加强内政、增大赋税来源、勤练精兵才是,北伐实在不应操之过急。”
朱大典微微颌首:“慕远言之有理。倘若眼下大明依旧处于弘光朝初期,那老夫是绝对支持北伐的。那时候,大明几乎拥有整个淮河以南,尚有数十万兵马,要是全力北伐倒也并非没有收复河山的可能。可现在的情形如何能与弘光朝初期相比?陛下那里,老夫会尽量去劝说。不过,若有一天他依旧执意要北伐,那老夫和其他大人也无可奈何。毕竟他是君,我等是臣。”
“朱大人不必太担心,真到了那一天,我等奉陛下之命行事就行了。”王东日说道,“身为朝廷武将,杀敌报国本就是我等之本份。”
朱大典笑了:“旭之说得也没有错,因此你们二人此次到了就任之地之后,就应该勤加练兵,做好应对之策,到时候方能有条不紊、从容应对。倘若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给老夫写信,只要能办得到的,老夫都会尽量去办。对了,前日老夫拨给你们的那批物资是否收到?虽然不多,但老夫暂时也只能做到这些。”
前日,当庞岳和王东日前往他省就任的诏书颁下来之后,朱大典便几乎动用了所有关系,给庞岳和王东日部各拨了二百匹战马,两千套棉甲、五百套铁甲、三千套鸳鸯战袄,作为以后的扩军之用。这点物资对于一镇营兵来说,确实不算太多,但朱大典为了筹到这批物资也已尽了全力了,甚至还放下面子请郑芝龙资助了一些。当然,朱大典之所以这么做,也有着他自己的想法:笼络住这两镇兵马,以后自己这个兵部尚书也能当得有底气一些。
但不管怎么说,见朱大典如此尽心尽力,庞岳和王东日还是满怀感激的。
“收到了,多谢朱老大人!”“有劳朱老大人费心了!”庞岳、王东日抱拳道谢。
朱大典摆摆手:“不必言谢,老夫身为兵部尚书,这些不过是分内之事而已。慕远,旭之,如今国难当头,大明的可用之兵将也不多了,已经到了你们这些后起之辈挑起重担的时候了。你们既然身受圣恩,就一定要尽心尽责,切不可辜负了陛下对你们的期望!”
见朱大典神情肃穆,庞岳不禁暗自感叹,这位朱大人虽然有点贪财的毛病,但在国家大事、民族大义上还是不含糊的,在原来的历史上宁肯举家**也绝不降清,就这一点比那些满口忠义道德最后却甘心剃发当“遗民”的东林君子强得多。
“朱老大人的教诲,我等将时刻铭记于心!”庞岳郑重地点下了自己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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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隆武元年七月初三清晨,牛头山大营
校场上,飞虎营和振威营官兵已经全部披挂整齐、列队完毕,各种辎重也已经装上了大车。今日,他们就将离开福州,分别跟随各自的上官前往江西、广东。
“倒酒!”庞岳手中拿着一个大碗,朝身后的靳勇吩咐道。
待靳勇抱起酒坛子将酒碗倒满之后,庞岳朝面前的王东日举起了碗:“旭之兄,今日你我兄弟二人就要分开了。我也不说太多,一切尽在酒中,我先干为敬!”说完一仰头将碗中的酒喝干,并倒转碗口。由于昨天晚上两营的军官已经聚在一起喝过正式的告别酒,因此庞岳也没有再多说。
这时,王东日也端起了酒碗。此刻,他心中早已是感慨万千:就在三个月之前,自己还只是一名游击将军,如今却已经官至总兵并受封伯爵,说起来还真是让人有点不敢相信!不过,他也知道,如果没有庞岳这个“引路人”,自己绝不可能获取拥立之功、连升数级。因此,对庞岳,他是满怀感激之情的。
也是一仰头将碗中酒喝干之后,王东日郑重地说道:“慕远兄弟的大恩,我无以回报。太客气的话我也不大会说,但我王东日可以在此保证,以后只要慕远兄弟一声召唤,哪怕远隔千山万水,我也会赶去相助!”
“旭之兄言重了!你我都是为国效力而已!”庞岳说完,朝王东日一个抱拳,“时候不早了,我们就在此别过吧!旭之兄多保重!”
“慕远兄弟多保重!”王东日也回了一礼。
两营人马缓缓开出大营,彼此熟识的将士纷纷挥手告别。这一刻,几乎所有人的心头都不可避免地涌上了一丝离别的哀伤。毕竟从五月底撤出荻港开始,大家在一起相处了两个多月了,一路上一起杀敌、一起跨过各种难关,差不多已经不分你我。现在这一分别,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相见,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次相见。
“王哥!多保重!下回相见时,我再来听你讲戚家军的故事!”振威营的一个伍长瞅见飞虎营队列中的王樟堂之后,用力地挥手大喊。
“小六子,你也多保重!下次再一起喝酒!”王樟堂听到之后,也大声地向那个伍长挥手告别道。
随着两营开始踏上两条不同的道路,告别声更是愈演愈烈。虽然军中有行军时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喧哗的规定,但庞岳和王东日此刻似乎都忘了这一条军规,对将士们的举动丝毫不加约束。
赣州,我来了!庞岳看着浩浩荡荡向前开进的大军,在心中默念道。半空中,有着“赣州镇总兵官庞”字样的大旗正迎风飘扬。
第五章新任总兵
经过二十日无惊无险的长途行军之后,飞虎营在七月二十三日这天抵达了赣州。当大军抵达城郊时,赣州知府钱禄早已率一众官员在城门口等候。
“下官赣州知府钱禄见过庞大人!”待庞岳下马之后,钱禄上前一揖。
庞岳笑着回礼:“哈哈哈,钱大人太客气了!你是赣州的父母官,庞某以后还得不时地仰仗钱大人才是啊!”
钱禄的态度让庞岳很是满意,因为按照明代文尊武卑的惯例,钱禄这个四品文官根本不需要主动向他这个从二品武官行礼。而如今钱禄居然主动行礼,那就说明他并非孤傲之人,应该不难相处。
钱禄连连摆手:“岂敢,岂敢?庞大人如今圣眷正隆,下官可不敢受‘仰仗’二字。前些日子,下官便已听说过庞大人的威名。庞大人少年从军,屡立战功,多次阵斩敌将,且对朝廷一片忠心,是为不可多得的国之栋梁!如今,庞大人能屈尊镇守赣州,实乃赣州黎民百姓之福啊!”
这番话听的庞岳自己都有点汗颜,赶紧抱拳道:“钱大人言重了!庞某当不得此番褒奖。”
“卑职赣州卫指挥使黄文远见过大人!”这时,一个肥头大耳的家伙也来到了庞岳跟前行礼道。
你是赣州卫指挥使?庞岳带着一丝惊讶开始打量起这个叫黄文远的胖子起来,只见他四十出头,身材圆滚滚的,长的活像一尊弥勒佛,全身上下除了那个“将军肚”以外,再没有哪一点能和将军挂上钩,倒像一个财主。身上那套三品武官服显得有些紧巴巴的,上面还有明显的折痕,可能是刚从箱子底下翻出来的。
唉,这哪像个武官?庞岳暗自感叹道,不过仍然笑着向黄文远说道:“黄大人不必多礼!”
此刻,黄文远看清庞岳的面容之后,也是大为惊讶,这个总兵居然只有二十多岁的样子,比自己的儿子也大不了多少。不过,即使如此,黄文远也丝毫不敢小瞧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前两天他就接到兵部由快马送来的公文,赣州府和南安府境内的卫所将全部由新任的赣州总兵、江西都指挥使司指挥同知庞岳节制,也就是说,这个看上去年轻的武将以后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更何况,庞岳还有着定武伯的封爵,这就更加让黄文远感到压力了。
“今后能在庞大人手下行事,卑职真是感到莫大荣幸!”黄文远的脸上堆出了谄媚的笑,与弥勒佛又相像了几分。
一番客套之后,钱禄和黄文远便将庞岳一行请进了城,城中早已摆好接风宴。
宴席上,钱禄和黄文远非常热情,轮番向庞岳敬酒。庞岳也没有多推辞,一一接受,使得钱禄和黄文远赞口不绝、连称豪爽。
酒过三巡之后,庞岳向黄文远问起了第一个问题:“黄大人,不知道赣州卫如今有多少军户多少屯田啊?”
听庞岳这么一问,黄文远则差点将一块牛肉噎在喉咙里,缓过气来之后吞吞吐吐道:“回大人的话,赣州卫原有军户五千六百多。可最近几年局势动荡,军户多有逃散,现在只有……不到四千。”
说完这句,黄文远看了看庞岳,见庞岳只是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之后,便继续说道:“屯田……赣州卫各个千户所的加起来,本有……两万五千多亩,可由于军户逃散,无人耕种,有不少已经荒芜,如今还剩下……”
看到黄文远苦思冥想编数据的表情,庞岳大度地一挥手:“好了,黄大人!我只是随便问问,只要黄大人心中有数就行!我之前一直统率营兵,对这卫所之事也不甚了解,以后就有劳黄大人多操心了!”
比黄文远多出几百年见识的庞岳怎会不知道其中的猫腻?明末的卫所已经完全成为一滩浑水,赣州卫又岂能免俗?并且,看那个黄文远的样子就知道这胖子暗地里吃了多少油水了。只是,庞岳暂时还不想计较这些,至于扩军练兵一事,他并没有过多地指望过已经完全退化成农民的卫所兵。至于整顿卫所,他也并不急着这么做,虽然他现在兼着江西都指挥使司指挥同知,完全有这个权力。因为他知道,自己毕竟初来乍到,有很多事不方便亲自出马,黄文远这个地头蛇去目前还有用,等到将来时机成熟,再好好地整治这个胖子也不迟。
听到庞岳的话,黄文远如释重负,满脸欢喜地连连点头:“大人放心,卑职一定尽心尽责!”
但庞岳也不想这么轻易地放过这个吃得满脑肥肠的胖子,吃了口菜之后,又继续说道:“不过,眼下新朝初立,有时候赣州镇的顿时如释各种粮草、物资也不能按时按量地拨付,到时候还得请朱大人多想想办法。”
庞岳这一说,黄文远很快便嗅出了其中敲竹杠的意味,神色有些迟疑起来。虽然这些年,他靠着吃空额、私吞军田等见不得光的手段,已经积累了不少家财,俨然成了一方富豪,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很变得很慷慨。
看到黄文远肉痛的表情,钱禄不由得在心中嘲笑道:就你这不识时务的守财奴作风,攒下银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命去花。
但庞岳却对黄文远的表情熟视无睹,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似乎是在无意中说道:“哦,对了,这次来赣州之前,陛下曾嘱咐过我,赣州乃兵家必争之地,因此必须得加强卫所整顿。兵部朱大人也特地吩咐我,要抽空核实一下赣州卫的屯田数目……”
没等庞岳说完,黄文远便忙不迭地接过了话头:“大人,这些事就交给卑职好了。如今,赣州卫所军和赣州镇营兵同属大人麾下,又何分彼此?大人放心,一旦大军出现物资短缺,卑职都会……都会尽量想办法去为大人分忧。”
刚才庞岳的话可把黄文远吓了一跳,要是庞岳真地核查起来,那他可就真有大麻烦了,到时候蹲大牢只怕都是轻的。要知道,庞岳可不像以前朝廷派来核查的那些兵部官员那么好打发,人家可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不仅有爵位在身,还统领着数千兵马。黄文远实在不知道自己该靠什么与之对抗,靠自己手下那一百多家丁?还是别开玩笑了。
听到黄文远的表态,庞岳爽朗地一笑:“黄大人能如此识得大体,我也就放心了。至于核查军田一事,这段日子我暂时还忙不过来,等以后再说吧。来,我再敬黄大人一杯!”
“谢大人!”黄文远喝下杯中酒之后,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流出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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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赣州总兵衙门后宅
庞岳正和一众部下在讨论军队扩编问题,除张云礼、石有亮、崔守成、卢启武这四个老部下之外,刚加入赣州镇不久的施琅也在场。
庞岳就任赣州总兵的时候,兵部批给了他四个营一万二千人的编制,年饷为银十二万两,粮米六万石,不过现在庞岳还只领到了三分之一多一点。此外,张云礼此时已升为赣州副总兵、江西都指挥使司指挥佥事,卢启武、石有亮、崔守成三人也被提升为游击。
关于军队的编制问题,庞岳在采取了各人的意见之后,已经基本敲定,即在原来的基础上结合戚家军的编制特点略作修改:十三人为一什,其中什长一人、伍长两人;三什为一旗,指挥官为旗总;三旗为一局,指挥官为百总;三局为一司,指挥官为把总;三司为一队,指挥官为千总;三队为一营,最高指挥官为营官。
全镇编为一个骑兵营、一个辎重营和两个步兵营。其中,辅兵被单独编组成队,每队都将近千人。除了骑兵营单独保留一队辅兵之外,其余的辅兵全部编入辎重营统一管理。骑兵营辖两个马队和一个辅兵队,步兵营辖三个步兵队,辎重营辖三个辅兵队,另有两个司的步兵由营官直辖,战时负责运输粮草辎重、铺路架桥等。本来,庞岳准备将辅兵的兵种也进行细化,划分为工程兵和辎重兵两大类,但由于目前编制和人员都不够,因此只好暂时作罢。这样算下来,全镇军共八千余战兵和四千余辅兵,比额定的人数还略微超出一点。不过,现在庞岳手中的兵员、战马都很缺乏,在招到足够兵员、得到足够战马之前,这四个营还只是四个框架而已。
今晚,庞岳和部下们讨论的重点已经移到了给四个营命名的问题上。庞岳让大家先各抒己见,不料引来了一番激烈的争论。
“大人,依俺看,就以龙、虎、狼、豹四字命名好了,多有气势!”石有亮首先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卢启武当场就笑了起来:“大人,石大个子大概是把我们赣州镇当成禽兽窝了吧?”此话一出,众人也跟着哄堂大笑,惹得石有亮对卢启武怒目而视。
“大人,属下觉得首先应该把飞虎营的称号保留下来,再以大人的表字命名一个。”卢启武补充道。
张云礼摇摇头:“飞虎营可以保留,用大人的表字则难免会让朝廷产生误解。不如其余的两个战兵营以仲升、仲卿命名之,仲升与仲卿分别为班超和卫青的表字,此二人都是汉之良将,破虏之功臣,以此命名可以象征着我军能如当年的汉军一般所向披靡。至于辎重营,可以命名为“泰山”,预示我军的粮道如泰山一般安稳。”
“副帅说的不无道理,属下也赞同保留飞虎营,但其他两个战兵营都用人物表字似乎有点不大妥当,显得有点气势不足。不如其中的一个用“刀锋”吧,象征我军在战场之上势如破竹。”崔守成略加思索之后说道。
几个人围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只有施琅一直没有开口,他显然对这种自由讨论的方式还没有适应。
“尊候?”庞岳看向了施琅。
“大人!”施琅微微欠了一下身子。
“你的看法呢?”
听到庞岳点名,施琅这才缓缓说道:“属下才疏学浅,也提不出太多建议。不过,属下觉得其中的一个步兵营可以命名为陷阵营。陷阵营本为三国时期吕布部将高顺统率的一支军队,人数虽少,但却几乎个个都能以一当十,骁勇异常。此外,“陷阵”二字暗喻在战场上无论遭遇何种敌阵都能攻破之,以此命名,可以鼓舞我军士气并震慑敌军。”
听到施琅的话,庞岳点了点头,心说这个家伙怎么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接下来,大家又讨论了一会儿,最后由庞岳一锤定音:骑兵营保留飞虎营的称号,两个步兵营分别命名为刚锋、陷阵营,辎重营命名为泰山营。
随后,庞岳又初步确定了各营的组建原则和营官人选:飞虎营以原飞虎营马队为基础进行组建,营官石有亮;刚锋营以原飞虎营步兵甲队为基础进行组建,营官卢启武;陷阵营以原飞虎营步兵乙队为基础进行组建,营官崔守成;此外从原飞虎营各队共抽调四百官兵,以此为基础组建泰山营,营官施琅。
虽然施琅乍一听自己被派去统率辎重营时有那么一丝不情愿,但一想到自己今后毕竟能领独一营人马,自己毕竟是整个赣州镇最年轻的营官,心中很快便平衡了下来。
见众人都没什么意见,庞岳便吩咐道:“子彬,明日由你和亮功(卢启武字)还有承业(崔守成字)亲自带队,分头前往附近各府县招募兵员、购买马匹,并请钱大人帮忙多张贴相关告示。”
“是!大人!”
第六章训练计划
几天下来,赣州镇的招兵计划并不顺利。前往其他各府县招兵的张云礼等人还没有回来,不知道他们的情况,但留在赣州周围招兵的庞岳却收获甚少,三天过去了,竟然只招到了不到七百青壮,这还是在钱禄大力配合的前提下。面对这样一种局面,庞岳也感到有些无可奈和,他知道,虽然南方的青壮年不像北方那么流失严重,但这个时代的官军多少有些名声不佳,再加上自己手头也没有足够的本钱来吸引人们入伍,招不到多少人也实属情理之中。不过,庞岳还是没有放弃,抱着能多招一个是一个的想法,继续派出了几拨人前往附近的乡下和山区募兵。
在这几天里,庞岳乘着空闲的工夫想了一下关于新兵训练的问题。一支军队要从乌合之众成长为虎狼之师,那么平时的严酷训练就是必不可少的,尤其是新兵的训练格外重要。虽然庞岳在前世没有当过兵,但他也知道,新兵训练的目的是为了让新入伍的士兵们初步完成由一个老百姓到一个军人的转变,在这期间主要是让他们学会服从并增强体能,其次才是各种阵法的操练。
但现在时间紧迫,庞岳也就没工夫像后世的人民军队那样把新兵单独编组进行训练了,而是准备采取新老兵混编的方式,除了留下一个队的老兵单独编组以应对突发情况之外,把其余的老兵全部与新兵混编,由老兵担任伍长、什长。
事实上,不仅仅是新兵需要训练,老兵的训练也需要加强。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不久,庞岳就发现,现在的大部分明军离真正的常备军还差得很远。即便是战斗力较强的黄得功部,无战事的时候也不能做到天天操练,操练的强度也太轻,多以队列、阵法之类的“表演”为主,至于越野之类的体能训练则少之又少。如此一来,士兵们也就只有到实战中去学习了。可话又说回来,没有经历过扎实的基础训练的新兵又有多少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照这样一种情况,又要牺牲掉多少新兵才能得到一个有经验的老兵?
因此,庞岳参照后世人民军队的,利用空余时间草拟了一份训练计划。当然,这个计划还只确定了体能和纪律方面,至于各种阵法,庞岳不怎么了解,也就不去自作聪明,决定等张云礼他们回来了再听听他们的意见。
训练计划大致如下:
全军卯时(早上6点)起床,洗脸漱口之后进行早操,包括一次五公里长跑以及俯卧撑、蛙跳等体能项目,持续时间为半个时辰左右,稍事休息之后吃早餐。
辰时(早上8点),开始上午训练。奇数日以站、蹲、齐步行进等队列训练为主,并适度进行体能训练,旨在培养士兵的纪律意识和意志力,偶数日以各兵种的配合阵型演练为主。
午时(中午12点),吃中午饭,之后午休。
未时(下午2点),开始下午训练,这段时间的训练以体能为主。公共科目包括一里障碍跑(庞岳擅自将400米改成了一里)、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起立、举石锁等。除此之外,各兵种再根据自身的实际情况分别进行不同的战术动作训练,如长枪兵主要训练刺杀,刀盾兵主要训练劈砍,弓弩手主要训练控弦等等,如果以后火器兵发展起来了,庞岳还会再增加火器操练。.收操之前再跑一次五公里。
酉时(下午6点半),收操,吃晚饭。晚饭过后,休息半个时辰,再进行两刻钟左右的轻度体能训练,之后士兵们可在营区内自由活动。除此之外,庞岳还准备不定时地进行紧急集合训练和夜间拉练,以提升士兵在夜间遭遇突发情况时的反应能力。
亥时(晚上10点左右),上床休息,一天的活动结束。
平时的训练就按此计划执行,并规定每七天休息半天。
当庞岳把这份计划拿给在家的石有亮和施琅看的时候,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大吃了一惊。
“大人,您这个什么计划,俺看没几个士卒会受得了。”石有亮连连摇头。
施琅也微微皱起了眉头:“大人的想法倒是很不错,若将士们长期坚持,必成一支强军。只是,目前大明的将士几乎都没有经受过此种训练方式,尤其是大人说的那个一里障碍跑,卑职更是闻所未闻。如果突然实行的话,将士们恐怕难以适应。大人可否考虑一下循序渐进?”
庞岳断然道:“不行!我也想循序渐进,但建奴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目前局势动荡,我军必须尽快地形成战力,才能从容应对各种危局。如果不经过严酷的训练,一群刚放下农具的新兵如何与凶残的建奴对阵?”
施琅苦笑了一下:“我还是觉得大人有点心急了。不过,大人刚才所说也并非没有道理,目前形势危机,也就只好如此了。但愿将来训练起来的时候士卒们不要太过叫苦。”
“平时不吃苦,到了沙场之上就只有送命了。”庞岳说道,“事不宜迟,你们先熟悉一下,等张副总兵他们招兵回来,不管招到多少新兵,都开始按计划实行吧。”
“遵命!”尽管石有亮和施琅对这个计划有点看法,但还是选择了服从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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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的时候,出去招兵买马的张云礼等人陆陆续续地回来了,但每一支队伍的收获都不怎么样,差不多都是五六百人、四五十匹马的规模。等所有人都回到赣州,庞岳命人统计了一下,才知道这一次共招到了三千二百多新兵,购买到了两百多匹马。给新兵的补贴再加上买马的钱,一共花掉了万余两银子。
虽然大把的银子撒了出去,但庞岳并没有太放在心上,钱嘛,总要花出去才能体现它的价值,他所关心的这批新兵的质量。不过还好,张云礼等人都秉承了他所定下的宁缺毋滥原则,招募到的新兵大都是青壮,非常难得。那两百多匹马也不错,牙口很好,体力强健,大概有一半经过训练之后可以勉强作为战马使用,其余的编入辎重营也是很好的运输工具。
“大人,要不是你定的标准太高,我们还不只招这么点人。”在陪同庞岳察看了新兵的食宿情况之后,卢启武有些不甘心地说道。
庞岳笑了笑:“亮功,你们做的很好。目前我镇固然缺乏兵员,但在募兵一事上还是草率不得,不然的话,招一帮老弱病残进来,不仅无益于提升战力,反而会成为全军的累赘。若要尽快练出一支强军,就必须像当年的戚少保那样,在募兵之时做到宁缺毋滥!”
事实上,庞岳本来就对招满编制中的兵员不抱什么希望,毕竟自己的财力有限,再加之赣州镇成立不久,在百姓当中的影响几乎微乎其微,自然难以出现当年大批青壮争先恐后参加戚家军的那种局面。如今,好歹也招募到了三千新兵,庞岳已经感到很满意了。
这时,旁边的崔守成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大人说得有道理,可我镇的编制还有那么多的空缺怎么办?兵员招不齐,照样会影响战力啊!”
“承业不必多虑。如今我镇初建,在百姓心中几无威信,能招到这三千青壮已经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了。”庞岳一脸平静道,“编制不齐,暂且不要去管它,把现有的兵员练好再说。等我们将来打几个漂亮仗,打出了赣州镇的威名,就自然不愁募兵一事。试想一下,当初大名鼎鼎的戚家军会因募不到兵而发愁吗?自然不会!为何?因为他们已经用无数的赫赫战绩告诉了世人,这是一支值得所有热血男儿加入进来的军队!”
听到庞岳的话,崔守成、卢启武都不由得点了点头,心说还是大人看得长远。
庞岳顿了顿,又吩咐道:“练兵之事,宜早不宜迟,你们今日抓紧时间把新兵分配到各营,争取从明日便开始正式训练吧!”
“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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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州镇原有的战兵和辅兵共有三千左右,再加上此次招募到的新兵,总兵力达到六千出头,但还是只有满编的一半。由于庞岳等人早就定好了部队的框架,因此分配新兵倒也没费多少工夫,不到半天的工夫便已初步分配完毕,以后可以再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
其中人数最少、但老兵比例最重的是飞虎营,原来有五百余战兵和三百多辅兵,这次庞岳直接从三百多辅兵当中选了二百人充作战兵,又从新兵当中抽了四百多人补进了辅兵队。这样一来,飞虎营便有了一队成建制的老兵和五百辅兵,可以说是庞岳手中的最重要的一支机动力量。至于战马,原有六百匹左右,此次来赣州之前兵部又拨了两百匹过来,再加上最近买的那批,倒也足以够用。其他两个步兵营,陷阵营和刚锋营的新兵比例则要大得多,但总人数也只有一千七百左右。老兵比例最低的要数泰山营了,只有四百老兵,战兵辅兵各一半,补充进新兵之后人数在一千五百左右。
新兵编组完毕之后,城中的校场对着这六千人来说就显得有些狭窄,训练起来也必定效果不佳。幸好前几天空闲的时候,庞岳就已经想到了这个问题,亲自出城勘探了一番,在城东南十里处选定了一片开阔的荒地作为新的训练场。之所以选块这么偏僻的地方,庞岳也有他自己的考虑:一来是因为附近的地势比较开阔,训练起来很方便,二来是每天早晨大军从城中大营出发前往新校场,晚上又回来,刚好跑两次五公里。当然,平整荒地和制造训练器械的任务,庞岳全部交给了黄文远来办。老底不干净的黄文远自然不敢拂了庞岳的意思,早就两天前便老老实实地召集了一帮军户干了起来。听说赣州镇要翻修新校场,钱禄也很热心地召集了一帮夫役过去帮忙。正所谓人多力量大,再加上哪里的地势原本就比较平,整修的工作量也不是很重,估计再有个两三天就能全部完工了。
新兵已全部到位,场地也即将完工,赣州镇的大练兵可以说已经蓄势待发。但庞岳的练兵计划究竟会有多大的作用?士卒们对此会有怎样的反响?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第七章练兵之初
次日清晨,城中校场。
赣州镇六千多新老兵按编制站成了四个方阵,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倒也显得有几分气势。但庞岳知道,这不过是徒有其表罢了,眼前的这支队伍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紧接着,站在方阵最前方的各营营官开始依次向站在高台上的庞岳汇报。
“总兵大人!飞虎营集合完毕,应到一千二百三十二人,实到一千二百三十二人!营官石有亮!”
“总兵大人!陷阵营集合完毕,应到一千七百一十六人,实到一千七百一十六人!营官崔守成!”
“总兵大人!刚锋营集合完毕,应到一千七百八十九人,实到一千六百八十九人!营官卢启武!”
“总兵大人!泰山营集合完毕,应到一千五百二十三人,实到一千五百二十三人!营官施琅!”
庞岳点点头,朝台下的大声问道:“将士们,请告诉我,你们是什么人!?”
新兵还在发愣的时候,大多数老兵已经反应过来了,开始大声答道:“大明赣州军!”
“你们都他*的是娘们吗?!这么点声音?!我听不见!!”庞岳在台上大吼道。
“大明赣州军!!”“大明赣州军!!”……庞岳的激将法起了作用,老兵们几乎将声音提到了最高,一个个喊得脸红脖子粗,一声又一声。不一会儿,新兵们也被带动了起来,跟着一起大吼,汇成一道道排山倒海的声浪。
庞岳挥了挥手,示意台下安静下来,继续说道:“很好!这才像爷们!这才有点大明官军的样子。但你们也不要太得意,你们离真正的军人还差得很远!在这之前,你们还得经过严格的训练!只有这样,你们才能真正成长为一支精锐,才能保护自家的爹娘和妻儿!好了,别的话我也不想多说,训练就从现在开始吧!各营组织前往城东南十里外的新校场。记住,要快!要跑步前往!去晚了的人就别吃早饭了,吃什么呢?吃军棍!开始吧!”
庞岳说完,带着飞虎营的骑兵作为引路的队伍先行出发,随后,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成军不到一天的陷阵、刚锋、泰山营排着稍显散乱地队伍依次出了大营,跟在飞虎营之后朝着南门而去。
此时,城中的百姓大都没有起床,街道两旁的店铺也都没开张,街面上很是冷清。赣州镇的数千官兵从大营出来涌上街道之后,这种沉寂顿时被打破。数千人和近千匹马的脚步一起踏向地面,如同平地惊雷一般将睡梦中的百姓纷纷吵醒。
“孩子他爹,这是怎么了?”街旁的一栋民居里,一位刚披起衣服妇人正面带惊恐地问着自己的丈夫。
他的丈夫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看了一阵之后,扭过头安慰道:“不用担心,是赣州镇的兵马,他们好像要出城,大概是前方又有战事了吧。”
妇人刚松了一口气,但一听丈夫说起“战事”二字,心不由得又提起了来:“唉,又是打仗,这天下不知道何时才能太平啊。”
被惊醒的百姓又何止这一家?他们纷纷披衣起床,躲在门后或阁楼的窗户后,吃惊看着街面上跑过的大队兵马,心中更是充满了疑惑:这帮官军要干什么去?走得这么急?有些胆子大的百姓甚至还打开了屋门或窗户细细地观看。
不过,街道上跑过的一队队赣州镇士兵可没心思去顾忌百姓心中所想,他们正在拼命地往前跑。没办法,刚才总兵大人可说过,去晚了可是要打军棍的!
刚锋营的队列中,刚被提拔为百总的王樟堂一边跑一边扭头呵斥道:“排好队形!别跑散了!**的,你回头看什么?老子就说你呢!”
大军浩浩荡荡沿着大街出了南门之后,便折向东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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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州东南十里,赣州镇新校场
场地已经基本修整好,一群匠户和夫役正在远处打造着训练器械,校场中央则站着刚刚从城中大营跑过来的赣州镇官兵。
只见所有的官兵几乎都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一个个头冒大汗,弯着腰、大张着嘴在喘息着,身上的战袄也已经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
“不许坐!不许躺!不许傻站着!多走几步!”军法官们握着牛皮鞭子,正带着一队队手持军棍的士兵在四处巡视,只要发现有人违反规定便一鞭子抽过去。由于目前老兵人数不足,所以庞岳并没有成立专门的军法队,而是每天从飞虎营中抽出二百老兵轮流执行训练监督任务。
之所以不准士兵们坐下或躺下,是因为庞岳知道,人在剧烈运动过后如果突然停下来不动或是坐下来休息,将会因为血液流通不畅而对身体产生一系列不良影响。只有多做一些放松性的运动,才能促进血液循环避免出现意外。
“情况如何?有多少人不合格?”校场边上,庞岳朝暂时负责训练监督事宜的石有亮问道。
从城中跑到校场大概是五公里,庞岳规定的合格时间是两刻钟,也就是半个小时。其实,他也知道这个标准有些宽松了,但目前还没有精确的计时工具——钟表,所以也只好暂时定下这个标准,等以后有条件了再调整。
“大人,有多少人不合格属下不知道。反正按你的吩咐,属下已经派人把那些跑得超过两刻钟的兔崽子们全部拦在那边了。”石有亮大大咧咧说着,并顺手朝校场上被军法官看住的某群士兵指去。
“那就好,周明做事我还是放心的。”庞岳笑道,接着又看向了身边的新任亲兵队长卫远(原来的亲兵队长马元成已经到飞虎营当把总去了):“你带五十骑沿着来路搜索一遍,把掉队的人全部带到校场上来。”
“遵命!”卫远干脆地答道,从庞岳的亲兵队中点了五十骑迅速离去。
“大人,莫非你真要执行那个连坐法?”石有亮问道
“周明什么时候见我在军务上开过玩笑?”庞岳反问了一句,接下来的语气更是不容否定:“士卒一人掉队、全什受罚,军官一人掉队、所有部属一起受罚!况且,这也并非我一人的武断之举,之前可是和你们一起商议过的。”
唉,我的个天,这下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倒大霉了!石有亮在心中感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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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完五公里又进行了一会儿俯卧撑和蛙跳训练,将士们终于能坐下来歇歇了。过了没多久,伙夫也挑着一桶桶的饭食来到了校场上,全军开饭。
来到明朝之后不久,庞岳便发现这时的大部分普通百姓和军队一天都只吃两顿,当时看到这种情况他不禁连连摇头:若是一支军队连饭都吃不饱,哪儿来的力气训练?哪儿来的力气杀敌?因此,当初从荻港出来之后,庞岳便下令在军中实行三餐制。而如今赣州镇初建,正是训练的关键时期,一日三餐就更显重要了。为了保障士兵有足够的体力训练,庞岳规定每天必须保证三顿,并且主食必须是干饭。为了方便起见,庞岳从营中抽调了大半的伙夫常驻在离校场一里地左右的一个叫刘家村的小村子里,每日负责早、中两顿,做好之后便送到校场上来。
这时,赣州镇的大部分士兵们正按建制规规矩矩地坐着,等着伍长和什长分饭。今日的早餐是大米干饭和咸菜,闻着饭菜的香味,很多人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然而,还有一小部分官兵不仅与早餐无缘,反而在挨着军棍。庞岳规定:那些跑过了两刻钟、但在他的亲兵队出发之前赶到了操场上的士兵,打五军棍;被亲兵队从路上找回的掉队士兵,打十军棍;掉队的什长和伍长,打十军棍,撤销职务,其所在旗的旗总打五军棍;掉队的旗总以上军官,打二十军棍,降一级,其直接上官打十军棍;一个什里有士兵掉队,全什的早餐取消,伍长和什长各打五军棍。不过还好,今早上还没有军官受罚。
尽管张云礼曾经向庞岳提出过自己的疑问:这种近乎连坐法的惩罚方式是不是打击范围太广了一些?但庞岳还是坚持了自己的观点,在他看来,实行这种方式,不仅能唤起官兵们的危机感,还能促进士兵间的互助、激发各级军官的责任心,虽然手段略显粗鲁,但没办法,这是军队!太过温柔的规则势必形同虚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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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早上8点),上午正式开始,第一个项目便是练站姿。
太阳出来了,强烈的阳光洒满了整个校场,但赣州镇的士兵们依然排着一个个方队,站得笔直,丝毫不敢动弹。因为,执行监督任务的军官和老兵们正手持鞭子或军棍在四处巡视着,只要看谁稍微有点小动作或站得不规范便会狠狠地打过去。
执行训练监督的军官们一边走一边大声地重复着庞岳定下的要领:“头要正、颈要直、两眼直视前方、挺胸、收腹……”
“大人,差不多了吧?难道就这么一直站下去?”见士兵们都站了半个时辰了,张云礼向庞岳问道。
谁知,没等庞岳开口,他旁边的施琅便已抢先答道:“副帅不用急,我看大人的这个法子挺不错,对磨练士卒的意志力和服从意识大有所益,多站一会儿又有何不可?”
听完这话,庞岳暗自感叹:这个施琅,果然是心直口快,也不管是在和谁说话。
好在张云礼的涵养不错,听到施琅的话并没有流露出任何不快,只是微微一笑了事。
“子彬不用担心,我自有安排。”庞岳说道,“再站半个时辰便让士卒们休息。”
作为穿越者的庞岳,比这个时代的人更容易理解站军姿这一训练项目的意义。练站姿,虽然看上去毫不起眼甚至可有可无,但只要长期坚持,久而久之就便会自然地形成不动如山的特有气质,养成认真严谨的行事作风,这些对于一名军人来说都是必不可少的。尤其是现如今训练刚刚起步,更要从这些小事上抓起。
第八章打造兵器
次日清晨,大军依旧出城前往校场训练。庞岳去转了一圈之后,便把监督的任务交给了张云礼,自己则带着亲兵队回了城。这段日子,除了练兵之外,还有一件事在令他头疼,那就是兵器装备问题。
如今,赣州镇扩军,需要的兵器也就多了起来。可前几日庞岳带人去把赣州卫的武备库翻了个遍,找出来的完好武器也只够武装不到两千人,其他的全部锈迹斑斑不堪使用。本来,作为赣州卫的卫城,赣州城里有着完整的军器局,可如今那里也是人去屋空,蜘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
当时看到这种情形,庞岳当场就火了,把黄文远叫到了跟前,让他三日内把军器局打扫干净,并把匠户重新召集起来。面对着庞岳的震怒,黄文远不敢有半点异议,唯唯诺诺地答应一定照办。后来,庞岳又忙着招兵的事,把这事先放到了一边。等到张云礼等人招兵回来,新兵编组完毕的时候,问题便立刻显露无疑:至少还有一千人手里拿着的是棍子。事到如今,打造兵器已是迫在眉睫,庞岳再也不想拖下去了,于是便准备马上去军器局看看,看黄文远到底把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庞岳进城之后来到军器局大门口,发现这儿倒不向上次那么凌乱了,灰尘已被打扫干净,大门上的匾额也被擦洗一新。这时,他的心情才稍微好了一些。
“大人,您来了?”庞岳刚走进军器局大门,黄文远便赶紧走过来行礼。
庞岳点点头:“黄大人也在啊。工匠们都召集起来了吗?”
黄文远吞吞吐吐道:“大人吩咐过的,卑职不敢不从。只是,有一些匠户已经逃散,卑职实在找不到了他们了。”
庞岳微微皱了皱眉头:“逃散了一些?那现在还有多少?”
“赣州城里原有二百匠户,后来逃散了一些,现在只剩下一百六十余户,卑职已经把他们全都召集起来了。至于下面的三个千户所,按理应该也有二百户,可如今究竟还有多少……卑职不太清楚。”
“那就先别管那么多了。”庞岳强压住心中的不快说道,“让先到的人把活干起来再说!另外让下面几个千户所的匠户也尽快赶到。赣州镇现在缺的就是兵器!还有,原料够不够?”
黄文远的眼睛转了几转:“其他的到不是问题,就算不够卑职也能尽快凑齐。只是这铁料,虽说城内还有部分库存,但大人若要打造大量兵器的话,怕是难以为继。毕竟这两年兵部拨下来的铁料太少了。”
恐怕也被你偷卖了不少吧?看着一脸富态、大腹便便的黄文远,庞岳在心中嘲讽了一下,但此时他也不想在这上面过多纠缠:“到时候若库存的铁料真的不够,那就麻烦黄大人多想想办法,先去购买一些,过些日子我会再向朝廷申请拨付一部分。”
见黄文远似乎又要面露难色,庞岳继续说道:“到时候购买铁料的钱,黄大人先垫着,过后再来找我要便是了。”
听到这话,黄文远感到有些哭笑不得:你这不跟没说一样吗?你要真不给,我还敢把你怎么样?
不过,仔细想想,庞岳的这句承诺再怎么样也比白拿要强,毕竟作为直接节制赣州卫的江西都指挥同知,他能这么客气地对一个指挥使这么说话已经很难得了。想到这里,黄文远的心里稍微平衡了一下,不大情愿地抱了一拳:“卑职遵命!”
“好,那就请黄大人多督促一下,争取这两天内就开工。”
“遵命!”
*********
下午,当庞岳再次前往城外校场时,发现训练器械已经打造得差不多了,场上已经竖起了一排排练习刺杀用的人形木靶以及练箭用的箭靶,甚至还有他亲自交代过的单杠和双杠。张云礼已经在指挥民夫安放“一里障碍跑”的各项设施,如跨桩、矮墙、高板跳台、独木桥、高墙、低桩网等。校场很大,陷阵营、刚锋营和泰山营正按各自的建制,分别在三个不同的区域里训练,飞虎营则除了两百监督训练的老兵外均不见踪影,估计是到附近练习骑术去了。
“大人!”见庞岳到来,张云礼便过来行礼道。
庞岳脸上浮起一丝微笑:“子彬辛苦了!这校场快完工了吧?”
张云礼满脸的喜色:“大人过奖。校场确实快完工了,估计今日收操之前,场上的各种训练设施将全部安方完毕,到明日,大人制定的训练项目便能全部进行了!”
庞岳点点头:“很好。对了,怎么不见飞虎营啊?”
“哦,周明带着飞虎营的骑兵到周围转圈去了。”张云礼说到这里,眼睛突然一亮,朝东边一指:“哈哈,大人请看,他们回来了!”
庞岳顺着张云礼所指方向看去,只见校场的东面的那条路上扬起漫天尘土,隆隆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愈演愈烈。
“那子彬你先忙着吧,我过去看看将士们训练。”庞岳说完,又跨上了枣红马。
“是,大人!”
庞岳打马过去,只见陷阵营和刚锋营已经完成了体能训练,进入了各兵种的战术动作练习。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士兵们都排成了整齐而疏松的训练队形,长枪兵正对着人形木耙在练习突刺,弓箭手们在练习控弦,刀盾兵们则手持圆盾和腰刀在练习劈砍,各自的训练区域里热火朝天,呐喊声连连。泰山营由于是辅兵营,刺、砍等战术动作并不是其侧重点,因此全营还在进行体能训练。一千多人全部趴在地上练习俯卧撑,那场面倒也显得蔚为壮观。
“六十八!六十九!……”泰山营营官施琅正和手下一众军官一起大声地数着数。冷不丁一只手掌拍上了他的肩膀。
“大人?”转过头见是庞岳,施琅有些意外,但仍然立即行礼,“卑职见过大人!”
“校场之上没这么多规矩。”庞岳摆摆手,“训练得如何?将士们还受得了吧?”
施琅淡淡地一笑:“还好,只是一天下来,将士们大都感到很疲惫。昨天晚上一结束训练,许多人爬上床便睡着了。”
庞岳点点头:“如此训练才有效果。要记住,你们营虽为辅兵营,但也需严格要求自身,到了战场之上,刀剑可不分谁是战兵谁是辅兵。”
“是!大人!”施琅和诸位军官们齐声答道。
接着,庞岳又来到了刚锋营的训练区域察看训练情况。
“嗬!——”“嗬!——”……长枪兵在军官的指引下,先是侧身握枪,之后用力向前突刺,有节奏地爆发着声声大喝。
以往,明军的枪术训练样式繁多,有刺、挑、撩、格等,但这些繁杂的招式对于大部分不会武艺的士兵来说,很不容易掌握。久而久之,训练也就成了练花架子,于实战毫无用处。因此,庞岳从实用性出发,将多余的招式统统去掉,规定长枪兵训练只练一招,那便是——刺!
虽然这一动作看上去有些单调,但庞岳知道,只要反复练习,将这一单调的动作练到炉火纯青,达到形成条件反射、来去如电的地步,到了战场上无疑会发挥出巨大威力。因为,沙场搏命,生与死通常只在一两招之间,摆弄花拳绣腿就只有死路一条。
和长枪兵一样,刀盾兵的训练招式也被庞岳大大地简化了,只剩下了抬刀与斜劈等几步,但每一个动作庞岳都制定了严格的标准。同样的道理,只要把这些简单的动作练好、练熟练了,照样威力无穷。
视察完飞虎营的训练情况,并叮嘱了卢启武几句之后,庞岳又来到了陷阵营的训练区域。见士兵们都在刻苦地训练着,庞岳感到很满意,因为只要这种状态能一直持续下去,数月之后必见成效。
*********
第二天上午,庞岳从校场回来,再次来到城中军器局时,发现里面已经开工了。走进军器局大门,只见一排排的作坊都已打扫干净,空地上,一队队杂役或抬或扛着原料,来去如梭。远处竖着几个大型高炉,烟筒正往外冒着缕缕轻烟,作坊内则不断传来敲打声,显得十分刺耳。
呵呵,看来黄文远这个胖子并没有敷衍我。庞岳在心中默念了一声,朝着其中的一个作坊走去。
走进去之后,庞岳才发现这是一个打造腰刀的作坊。杂役们不断将浇注成型的毛坯送来,坊中二十几个光着膀子、汗流浃背的工匠正两人一组,一人引锤,另一人奋力地捶打着铁砧上的腰刀毛坯。里面的噪音很大,正干着活的工匠们几乎没人注意到身着便服的庞岳。
庞岳也没打扰他们,大致地看了一下便走了出去,走出作坊时正好看到黄文远朝这边走来。
“大人,”黄文远的肥脸上堆满了笑,“卑职刚才在那边的几间作坊察看,得知大人到来便立刻赶了过来。”
庞岳笑着点点头:“黄大人办事还是挺利索的嘛!匠户们都到齐了吗?”
黄文远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大人过奖了!赣州城中的匠户都已到齐,下面几个千户所的匠户估计再有两三天也能全部到齐。按照大人的吩咐,卑职下令开工了!”
“黄大人辛苦了!”庞岳道,“这一功劳我会记下的!等日后有机会,我一定上奏兵部给黄大人请功。”
“哪里,哪里!这是卑职应该做的!”黄文远的笑容越发接近弥勒佛了。
“嗯,对了,我今早从营中派来的那七十几个工匠呢?他们都到了吗?”庞岳问道。今日出城之前,他便让康定恩带着营中的所有工匠来军器局帮忙。
“到了。”黄文远答道,“那个领头的老康,一来就露了一手。看他手艺不错,卑职已经让他担任了火器匠头。”
“让人把老康叫过来吧。还有,黄大人,以后军器局里的事你就不必事必躬亲了,具体细则交给军器局正副使就行了。毕竟你是赣州卫指挥使,一卫主官,还有许多事够你忙的。”庞岳说道。
黄文远诚惶诚恐地一揖:“多谢大人挂念,卑职这就把老康找来。”这几天为了军器局的事忙上忙下,黄文远确实已经有些厌烦了,只是慑于庞岳的态度不敢撂挑子。今日听庞岳如此一说,他自然乐得当甩手掌柜。
不一会儿,康定恩来到了庞岳跟前,行礼道:“小的见过大人。”
“老康,您都这么大年纪了,以后就别总是一口一个小的了。”庞岳上期将康定恩扶起,笑道,“在这里还习惯吧!”
康定恩感激道:“不敢劳大人挂念。小……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在军器局里干了大半辈子了,如今又看见那些熟悉的工具,我真是比什么都开心啊!”
“老康,这次找你来,是想和你商量点事。“庞岳说道,“你以前做过鸟铳没有?”如今,有了一定的生产条件,庞岳已经决定打造火器,发展自己的火器部队了。明末的轻型火器种类很多,有鸟铳、迅雷铳、三眼火铳、五雷神机等,庞岳之所以选择鸟铳,是因为相对于其他火器而言,鸟铳的射程要远得多。至于造炮,鉴于目前的财力和技术,庞岳还不敢朝那方面想。
“鸟铳?”康定恩沟壑纵横的老脸上顿时流露出一丝异彩,似乎又想起了过去的种种,“不瞒大人说,我以前在卫城军器局中就是专门打造鸟铳和三眼铳的,还带出过不少徒弟。”
“哦?”庞岳顿时产生了浓厚兴趣,“那好,老康你就详细地跟我说说这造鸟铳一事吧。走,到那边去坐着说。”
第九章重开铁厂
和康定恩聊了一会儿,庞岳发现他对鸟铳的描述和自己在前世所了解到的差不多。鸟铳,嘉靖年间由欧洲经日本传到大明,后被明朝官方大量仿制,因其枪机形似鸟嘴,故又名鸟嘴铳。鸟铳由枪管、火药池、枪机、准星、枪柄等部件组成,击发时先将火绳预燃,之后扣动枪机,带动火绳点燃火药池内压实的火药,借助火药燃气的爆发力将枪管内铅弹射出,从而杀伤敌军。与明代前期使用的手持火铳相比,鸟铳可以说有了革命性的进展:枪管长,口径较小,可以发射同于口径的圆铅弹,射程更远,最大可达到百步左右,威力也更大;此外还增设了准星和照门,点火方式由手点发火变为枪击发火,枪柄也由插在火铳尾銎内的直形木把改为托住铳管的曲形木托,持枪射击时可由两手后握改为一手前托枪身、一手后握枪柄,从而大大提高地提高了射击的稳定性和精确性。
但很可惜的是,这种本来相对先进的武器,经大明工匠手里做出来却时常炸膛,令使用鸟铳的士兵们未杀敌先伤己,到后来几乎所有的明军士兵都对鸟铳产生了畏惧心理,甚至没人再敢去使用。因此,庞岳便向康定恩问起了鸟铳炸膛的问题。
“这个大人不用担心。”听完庞岳的疑问,康定恩说道,“鸟铳炸膛,并不是这一火器本身存在问题,而是某些工匠技艺不足又急于求成,导致铳管厚薄不均或焊接不严,也有可能是在打造时使用了劣质材料,这才造成了炸膛。但只要有足够的优质铁料,且制铳工匠技艺熟练,炸膛的问题便可迎刃而解。至少,我敢保证我以前打过的鸟铳不会炸膛。”
庞岳点点头:“很好,那这打造鸟铳一事就交给老康你了。你回去把所有会制作鸟铳的火器工匠全部集中起来,先不用干别的,专心打造鸟铳。那些不大会的,你也可以让他们打打下手。到时候我会让军器局的正使把最好的精铁拨给你们。另外,你去告诉工匠们,只要好好干,工钱绝不是问题。除此之外,工匠们每打出一支合格的鸟铳,我都会额外给予奖励。对了,老康,我上次答应你每月的工钱是多少?”
康定恩诚惶诚恐道:“回大人的话,是五两银子。”
庞岳大手一挥:“你现在是匠头了,五两有点少,这样,每月十两吧。”对康定恩这样的高级技术人员,庞岳既然不会吝啬这么一点工资。
康定恩先是一愣,随即老泪纵横:“谢大人!说实话,作为匠户,谁又希望自己打出的火器不合格呢?只是咱们匠户命苦啊,一年到头连饱饭都吃不了几顿,哪里还有心思去干活?如今,承蒙大人此体恤,我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为大人打造出最好的鸟铳!”
“老康言重了,”庞岳笑着安慰道,“只要你们能为赣州镇做出贡献,我付一点工钱又算得了什么呢?你回去安排一下,若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找我,争取在这两天内就开始打造!”
“大人,您就放心吧!我们一定尽快开工。”康定恩点了点头,语气中透着一分坚定。
康定恩离开之后,庞岳又四处转了转,很快他便发现,除了自己从营中派过来的那六十几个工匠外,隶属于赣州卫的匠户们大都衣衫褴褛,脸色昏暗,干起活来有气无力,几乎没有什么工作热情。看到这里,庞岳不由得叹了口气,明朝的匠户制度真是有点失败啊!一人为匠,其子孙便要世代为匠,活干得再好也只能得到那么一点可怜巴巴的粮米,几乎等同于义务劳动。这也罢了,可偏偏不管是哪个阶层都对匠户充满了歧视,视之为下贱行业。这也就难怪他们磨洋工,造出的东西不合格了。庞岳知道,虽然他现在让黄文远把匠户们强制召了回来,但如果不解开匠户们的心结,打消他们的顾虑,赣州卫军器局恐怕还是会走上关门歇业的老路。至于具体怎么做,庞岳的脑中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思路,不过这种事也不能一蹴而就,只能一步一步来。
听着作坊里叮叮当当的响声,庞岳突然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于是便向站在大门口方向的黄文远走去。
“黄大人,问你件事。”庞岳问道。
黄文远笑着欠了欠身:“大人尽管问。”
“哦,赣州附近有没有铁矿?”这时,庞岳问出了他真正想问的话。因为,他在前世看过一点资料,隐隐约约记得赣州是一个矿产丰富的地区,应该不愁打造兵器的原料。
黄文远犹豫了一下,答道:“有。”
庞岳有些不解:“那赣州卫为何还要为铁料发愁?直接去开采不就行了?”
黄文远点点头:“大人说的是,赣州卫本来也有一处铁厂,只是……”
“你说什么?铁厂!?”庞岳有些激动,虎目圆瞪,声音也提高了几分,“那你为何不早说?”
黄文远的一双小眼也瞪大了,脸上尽是无辜之色:“以前大人也没问起过卑职啊。”
庞岳摆了摆手:“先别提这些了,你说说,这铁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赣州卫明明有铁厂还要为铁料发愁?”
“大人,是这样的。早在十年前,朝廷便下令限制了江西各地的矿产开采,整个江西只保留了九江、抚州等几处官营铁厂,赣州卫的铁厂就是在那时关闭的。”黄文远一五一十地道来。
听完这话,庞岳若有所思起来:“被朝廷禁止了?那铁厂究竟在何处?距离赣州城有多远?”
黄文远说道:“在赣州城东南二十里外的龙家沟,挨着一座矿山。只是事隔十年,那里的各种炼铁设备恐怕都已不破败不堪。”
庞岳的嘴角已经渐渐地浮起了一丝微笑:“很好!黄大人,等吃过午饭麻烦你带我过去看看。”
“啊?”黄文远有些吃惊,“大人,你该不会是想……”
庞岳打断了他的话:“黄大人,我还没说什么吧?只是去看看而已。即便真出了什么事,也由我承担好了。”
听到庞岳这么一说,黄文远也只好拱了拱手:“卑职遵命。”
*********
下午,庞岳带着一众亲兵在黄文远和几名家丁的引领下,来到了废弃十年之久的龙家沟铁厂。
一进入铁厂旧址,只见周围草木丛生,人迹罕至,一派荒凉之景。铁厂内的数座炼铁高炉有两座已经完全坍塌,高塔下的一排排炼铁作坊以及工匠住所等房屋也已尽呈破败之象。不过,根据这些大致轮廓,庞岳还是能想象出当年这座铁厂在鼎盛之时的景象。
“大人,这后面便是矿山。当年,矿工们开采出矿石之后便直接送到这里来冶炼。这附近还有条河,铁厂平时的用水便从那里来。”黄文远不停地向庞岳介绍着。
“可惜啊,可惜!这么好的一座铁厂却要被废弃。”看着眼前的一幕幕,庞岳连连摇头。
“大人,这可是朝廷的旨意!”黄文远在一旁小声地提醒道。
庞岳转过身,盯着黄文远的眼睛:“那我就向朝廷请求再开铁厂如何?”
黄文远大吃了一惊:“大人,这……”
庞岳对他的表情却毫不理会,只是微微一笑:“黄大人不用担心,我会马上向朝廷上表,不管出了什么事都由我一人承担。不过,具体操办之事,还得请黄大人多多协助于我。”
庞岳之所以提出“一人承担”,倒并不是因为他不知轻重或是“高风亮节”。若倒退十年,违反朝廷禁令私开铁矿还真是不小的罪,可如今南明小朝廷只剩下了南方的数省之地,对地方的约束已经大不如从前,怕是也顾不上管这些事来。另外,庞岳知道自己对隆武帝有救命之恩,现在又正是用人之际,隆武帝不大可能因为这么点小事便为难自己,到时候即便不明确同意也多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这龙家沟铁厂,庞岳是开定了!他很清楚,只有开了铁厂,才能得到源源不断的铁料,才能打造更多的兵器和盔甲,赣州镇的实力才能得到质的飞跃,日后面对穷凶极恶的建奴和汉奸军才能有一搏之力,自己的最终理想才能实现!至于某些成规旧俗、风言风语,全都见鬼去吧!
看着庞岳坚定的眼神,听着他那几乎不容否定的语气,黄文远突然发现,不管自己持何种态度,都不可能影响到自己的这位上司的决定了。
“总之,有事我一人承担,有功我却不会一人独享。”庞岳又抛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诱饵。
黄文远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一跺脚,向庞岳抱拳道:“卑职全凭大人吩咐。”
当天傍晚,庞岳与黄文远回到赣州城之后,便开始商量重开铁厂的事宜,如重新修缮铁厂,调派挖矿的人手,聘请开矿的技师,召集各种冶铁工匠等等。好在,赣州城既是府治所在地又是卫城,各种技师和工匠都不难找。铁厂的炼铁高炉等设备虽说坍塌了一些,但基础还在,不必从头开始。至于挖矿人手问题,庞岳也已经想好了,从辎重营里抽调三百辅兵,再从赣州卫抽调几百军户壮丁前往龙家沟。
就这样,在庞岳的操心下,沉寂了十年之久的龙家沟铁厂终于要重新焕发出往日的生机。
第十章以身作则
接下来的四五天里,庞岳都在铁厂和校场两头跑,几乎忙得脚不沾地,每天晚上回到衙署之后除了睡觉什么都不想干。这种情况让他更加深刻地明白了,执掌大权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不过,令庞岳欣慰的是,铁厂的筹办工作已经取得了较大进展,二十几名开矿技师,近百名冶铁工匠,还有充当矿工的泰山营三百辅兵和赣州卫四百军户壮丁已经带着各种开矿、冶铁工具进驻了龙家沟。几天前,庞岳去铁厂视察的时候,曾亲口宣布了一系列待遇准则和奖惩制度,如一日三餐管饱、工钱另付,练出一定量的铁料便会得到额外的奖励等等。此外,庞岳还特意给那些家里已经揭不开锅的军户和工匠预支了半年的工钱,并走到他们当中和一部分人聊了聊,嘱咐他们好好干。这回,庞岳的努力终于起到了一些作用,那些军户昏暗无神的眼睛里纷纷浮现出了希望,干起活来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磨洋工,铁厂场地的清理、设施的修缮等各项工作都紧张而有序地开展起来,估计十天之内便能正式投入生产。
正当庞岳大舒了了一口气的时候,军队的训练上却出了一点小问题,随着时间的推移,大部分士卒都开始抱怨训练强度太大。不过,更麻烦的还在后面,一日中午,庞岳刚从龙家沟铁厂回到衙署,负责训练事宜的张云礼便派人来报告:有几十个士卒乘机逃跑,但全部被抓了回来。
面对着这样一种情况,庞岳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决定尽快去整顿一番。
*********
下午,校场的一角
“为什么要逃跑?”庞岳冷冷地问道。在他的面前,站着几十个被抓回来的逃兵。
听到庞岳的问话,逃兵们把头垂得更低了,没有人敢回答。
“都不说话?那我就找个人来回答。”庞岳指向了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卒,“你来说说。”
被点到名的那个士卒站了出来,踟蹰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道:“回大人的话,操练……太累,什长和伍长有时候……还打人,我有些受不了。”
听完这话,庞岳的嘴角竟抖出了一丝笑:“那你告诉我,你回家之后是不是就能不这么累了,是不是就能享清福了?”
那士卒听到这话顿时一愣,没有立即回答。
“我可曾亏待过你们?营中的饭食很差?让你们难以下咽?”庞岳没有理会士卒的犹豫,继续问道。
“说!!”见还是没人开口,庞岳冷不丁大吼了一声。
在场的逃兵们都吓了一大跳,站出来的那个士卒一惊之后连忙答道:“回大人的话……没有,我……长这么大还从未一天吃过三餐,从没吃过这么好的饭食。”
“有不同意他所说的吗?尽管说出来!”庞岳又扫视了一下面前的逃兵们。
见一时无人作答,庞岳继续说道:“看来你们都认同他的观点,我,并没有亏待你们!既然如此,你们为何还要逃跑?你们逃跑之后又要去哪里?回家种地能比营中训练更轻松?能吃到更好的饭菜?还是能挣到更多的银子?训练是苦,但至少你们不会整天为了填饱肚子而发愁,练好了本领,你们还可以用自己手中的刀枪去保护黎民百姓!我知道,我的话不一定能让你们信服,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从明天开始,我将和你们一起训练,一起吃住!我让你们好好看看,训练到底有什么好抱怨的!”
听到庞岳的话,士卒们纷纷抬起了头,脸上尽是惊讶之色。
庞岳也不管他们,扭过头对身后的军法官说道:“念他们是初犯,每人打三十军棍!以观后效!”
“遵命!”军法官神色冷峻地答道。
庞岳要和士兵们同吃同住同训练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大多数人耳里,听到这个消息,跟随庞岳从荻港一路撤出来的老兵们倒不觉得有什么,但大部分新兵都很吃惊,总兵大人回来和小兵一起吃住一起训练?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不仅仅是新兵,就连刚加入赣州镇不久的施琅也感到一阵惊讶。
但不管士卒们怎么想,庞岳还是实现了他的承诺,当天晚上收操之后,他便带着自己铺盖卷来到了刚锋营的营房。在庞岳进门的那一刻,新兵们目瞪口呆,老兵们激动万分。
“大人!”“大人!”……老兵们不停地向庞岳打着招呼,自从抵达福州之后,他们已经有很久没有和庞岳一起吃住了。
面对着老兵的热情和新兵的惊讶,庞岳却是一脸波澜不惊的样子,放下东西之后便很随意地和士卒们聊起了天,到了休息的时间他也和普通士卒一样爬上了大通铺,没多久便鼾声大作。
那一晚,和庞岳同住一屋的士兵几乎都遭遇了训练开始以来的第一次失眠。
*********
第二天清晨,起床的号角声响彻整个大营,士兵们条件反射般地从床上弹起,在伍长和什长的大吼声中纷纷抓起枕边的军服手忙脚乱地穿起来。
刚锋营的一间营房里,一些眼尖的士兵惊奇地发现,当他们还在穿鞋的时候,昨夜和他们同住一屋的总兵庞岳早已穿戴完毕,奔出了房门。
有了前一段时间的训练,赣州镇的官兵们已经渐渐适应地适应了清晨集合的节奏,按照各自的建制排着队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直奔城中校场,在那里再次整队之后便喊着口号开始出城。
“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诛灭伪清,以拯万民!”
…….
震耳欲聋的口号声配合着雷鸣般的脚步声碾过赣州城的大街小巷,再一次毫无悬念地将百姓从睡梦中惊醒。不过,对于这种情况,赣州城的百姓早就习惯了,感受着这一股股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一边穿衣起床一边暗啐道:又是这那帮不让人睡觉的官军!
“大人!您可真行啊!跑了这么远了,大气都没见您喘一口!”王樟堂跑到了庞岳身边,面带惊奇地说道。
庞岳笑了笑,长跑可一直都是他的强项。在前世,他可是几乎每天早晨都要跑一个五公里,还曾经拿过省大学生运动会的的5000米冠军奖杯,来到明朝之后接受的这副身体又是出奇的棒,跑步自然不在话下了。
看着气喘嘘嘘的王樟堂,庞岳一边跑一边说道:“你不要瞎跑,要注意要领,用前脚掌着地,调整好呼吸,鼻子吸气,嘴巴呼气,三步一呼,三步一吸。”
王樟堂不仅自己照做,并且还用大嗓门将庞岳说的话传出去老远。这时候,队列中的士兵不管老兵还是新兵都用一种崇敬的眼光看着庞岳。身为一镇总兵,和小兵们并肩长跑,而且还把大部分士兵抛在身后,能做到这种地步,整个大明恐怕都不多吧!
抵达了城外校场,一清点人数,还是有一小部分人掉队或跑过了规定时间,不过总体而言比起刚开始的时候要好多了。
晨跑之后便是整一天的训练,上午队形、战阵,下午体能和战术动作。庞岳就像一个普通士兵一样在校场上忍受着毒辣的日头的煎熬,静站、越壕沟、翻高墙、爬过低桩网等等,总之,所有的训练项目他都不会放过,而且几乎都做得最好,引来士兵们由衷的佩服。
在庞岳的示范作用下,当天晚上,张云礼、石有亮、卢启武、崔守成、施琅也都将自己的铺盖搬到了士兵的营房中,开始与士兵同吃同住同训练。并且,他们也都做得很好,除了石有亮因身体粗壮会在翻越高墙时遇到一点困难之外,基本上都能在训练成绩上超过普通士兵一大截。特别是施琅,过一里障碍的速度全镇无人能及,后来,他觉得实在没有挑战性,居然还不顾劝阻让几名士兵在低桩网上面放箭,冒着一支支尖啸而过的利箭从网下爬过。这一举动让庞岳也大为震惊,那些普通士兵看到之后也就只有瞠目结舌的份了。
几天之后,那些抱怨训练累的士兵通通都闭上了嘴。仔细想想,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总兵、副总兵大人还有各位游击大人和自己吃着一样的饭菜,住着同样的营房,执行的是同样的作息时间,他们都不喊累,自己一个小兵又有什么脸面喊累?
这时候,庞岳又抓住时机前往各营轮番发表演说,主题思想只有一个:军队是凭实力说话的地方,老天永远不会把出人头地的机会送给只会抱怨的人!由于先前有了几位将领的现身说法,这一系列演说非常之成功,常常是庞岳在台上说得神情激昂,士兵们在台下欢呼得歇斯底里,丝毫没有在意庞岳不时爆出的粗口。
面对新兵们对训练感到不适应的问题,庞岳除了发表最后那几次演说之外,并没有讲太多的大道理,也没有用威权来压服士兵,而是和其他诸位将领一起,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来告诉了士兵们,他们该干些什么。因为他知道,大多数士兵的文化水平都不高,光和他们扯大道理恐怕只能浪费时间,用威权去压服也多半会适得其反,只有放下架子以身作则、现身说法,才能使他们真正心服口服。
最后,事实证明庞岳的做法是对的。从那以后,赣州镇各营中的抱怨声和逃兵现象彻底销声匿迹,只剩下了校场上那一阵阵撼天动地的喊杀声和官兵们摸爬滚打的身影。
第十一章重大突破
隆武元年八月十五,这一天是中秋节,华夏民族的传统节日。
虽然这一天庞岳没有给官兵们放假,但他还是下令各营缩短了训练时间,并特意让伙夫们做好了月饼送到了校场上。上午的休息时间里,官兵们盘腿而坐,一边吃着月饼一边谈天说地,好不惬意。
庞岳也在和几位直属部下谈论着训练中出现的问题以及需要改进的地方,在这种事情上,庞岳充分发挥了集思广益、博取众长的精神,让部下们畅所欲言。因为他知道,个人的智慧毕竟有限,更何况,他从本质上来说还是一个现代人,虽说多了几百年的见识,但在练兵一事还是稍显外行。
正当众人讨论得激烈的时候,卫远走了过来对这庞岳耳语了几句。待卫远说完,庞岳蓦地站了起来,语气中尽是激动:“此事当真?”
卫远也是一脸兴奋:“卑职怎敢欺骗大人?黄大人他们就在那边等着。”
“哈哈哈哈……”庞岳大笑过后,对着几位部下说道:“诸位,看来今日真是个好日子啊,一日之内咱们赣州镇便接连发生了两大喜事!走,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张云礼等人虽然还蒙在鼓里,但见庞岳满脸的喜色,便知道肯定发生了重大喜讯,于是也都站来紧随其后朝着校场门口走去。
走到校场大门口附近的休息区,庞岳看见黄文远、康定恩以及被派过去管理铁厂的泰山营营副龙文周都已经等候在那里了,一行人也都是面带微笑。
“参见大人!”黄文远、康定恩还有龙文周一同行礼道。
庞岳笑着摆摆手:“免礼,免礼!黄大人,有什么喜事,你再跟大家说说。”
黄文远笑道:“是,大人。今日,军器局已经制作出了第一批鸟铳,共一百支,铁厂也炼出了第一批熟铁,共一千斤。”
听完这话,张云礼、石有亮等人也是一阵激动,赣州镇终于能自己炼铁自己制造武器了!虽然首批数量不多,但这不得不说是一个重大突破。
“老康,鸟铳带来了吗?拿来给我看看!”庞岳已是十分期待。
“带来了,大人。”康定恩笑着点了一下头,转身打开了地上的一个新鲜木箱,拿出一支鸟铳双手递给了庞岳。
庞岳接过之后拿在手里仔细地打量着,这鸟铳长约一米三四,六七斤重的样子,枪管乌黑厚实、透着金属的光泽,显然是用精铁打造,铳上有着准星和照门,后端还有着斜向下的木托,从这支铳上已经可以依稀看到近代步枪的影子。
握着鸟铳,感受着铳身上传来的冰冷,庞岳心中激动万分:以前在黄得功麾下时,自己手下的官兵们一直在用冷兵器,如今终于也可以装备上火器了!有了火器,赣州镇的官兵在日后面对建奴和建奴时,就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损失,就能更大程度地发挥出战斗力,就能将建奴的骑射优势降到最低!虽然目前的这种鸟铳并不是很完美,但庞岳坚信,自己在前世所学的知识也不是白给的,只要慢慢改进,一定能克服掉原来的种种缺陷。
“走,我们去那边试试这鸟铳!”庞岳拿起鸟铳兴致勃勃地朝校场的一侧走了过去。
来到校场边上的一座土山之下,庞岳让几个士卒在背靠山壁的地方竖起了一块木板,然后又问了一下康定恩关于发射的方法。
“老康,你先把火药装上。”庞岳将鸟铳递给了康定恩,他知道,装火药可是个细活,用量多少非常有讲究,这个他暂时还做不来。
康定恩接过鸟铳,从随身携带的火药罐里取出了火药,估算了一下用量之后,从铳口倒入,用通条捅实,再用捅条将一枚铅弹送入。之后,康定恩又打开铳后的火门,倒了一些火药进去,并取出火绳安入龙头。
做好了这些,康定恩对庞岳说道:“大人,火药已经装好,点燃火绳再扣动扳机便能发射了。不过,还是让我来吧。这鸟铳是我打造的,理应由我来试射才是。”
卫远也走过来说道:“大人,我来吧,您是一镇之首,安全不容有失啊!”
“是啊,大人……”石有亮、卢启武等人也纷纷过来劝道。
“你们一边去,没那么严重!”庞岳呵斥了一句,又朝康定恩问道:“老康,难道你对你自己打造的鸟铳也不放心?”
“当然不是。”康定恩不假思索道。
“这不就行了,既然你打造的鸟铳没问题,那又有什么好怕的?给我吧!”庞岳伸出了手。
见庞岳态度坚决,康定恩只好将鸟铳递了过去。
拿过鸟铳之后,庞岳退到离木板八十步左右的地方,点燃火绳,举起鸟铳,闭上左眼,利用准星和照门瞄准了前方的木板。
见庞岳居然“不要命地”把脸部贴近了鸟铳,在一旁围观的人都大吃了一惊,连最大胆的石有亮也不由得目瞪口呆。也难怪他们如此大惊小怪,明末的鸟铳一向以炸膛著称,以往士卒们由于担心自身的安全,点燃火绳之后往往连瞄都不瞄便直接击发,甚至把头扭到一边根本不去看目标。
庞岳也知道这个利害关系,所以他才决定亲自试射,用实际行动打消士卒们的顾忌。不然,即便康定恩他们把鸟铳做得再精良,士卒们不敢使用的话就还是发挥不了作用。
正当围观者们在为庞岳的性命或者面容所担心的的时候,庞岳很快便扣动了扳机。
“砰!”震耳的响声过后,铳口冒出了一股白烟。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八十步外竖着的那块木板被打得四分五裂。围观的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哈哈哈,大人真是好准头啊!”石有亮率先喊了起来。
“大人这一手真乃百步穿杨啊!”
“就算飞将军李广,当年也不过如此吧!”
……
大家七嘴八舌地称赞个不停,不一会儿,正在校场上休息的官兵们也知道了,跟着一起尽情欢呼,平地而起的阵阵海啸般的声浪将附近林中的鸟儿惊得纷纷腾空而起。
庞岳却不去管这些,走到康定恩面前说道:“老康,你们打造出了如此精良的鸟铳,为咱们赣州镇立了一大功啊!我会按照奖励条例给你们应有的奖赏!以后,你们只管去继续打造。你们打造出来的鸟铳,我放心!”
听到庞岳的话,康定恩顿时老泪纵横,他身后的两个工匠更是激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刚才,庞岳亲自试射鸟铳便已经给了他们足够的震撼,后面的那句“我放心”更是带给了他们深深的感动。
*********
下午,为了庆祝这两大喜讯,庞岳特地给士兵们放了半天假,并与张云礼以及各营营官一同前往军器局视察。
面对赣州镇高层的集体到访,军器局正使冯易和副使严明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放下手头的事情便来到门口迎接。
到了军器局,庞岳一行在门口与冯、严二人客套了几句之后便开始前往内部察看。走进军器局大门,看到那一排排正在忙碌中的作坊和远处空地上矗立着的高炉,初次前来的张云礼等人都感到有些新奇。不过,当他们进入作坊看见刀、盾、长枪等兵器不断在工匠们手上成型的时候,那表情就不能用新奇来描述了。连一向以沉稳著称的崔守成都笑得合不拢嘴,石有亮等人更是摸着那一件件尚带着余热的兵器舍不得撒手,作为武将,他们都知道拥有独立生产兵器的能力意味着什么。
庞岳来到一间火器作坊,只见的康定恩正监督着一众工匠在焊接铳管。在前世,庞岳多少也接触过一点资料,知道这铳管的制作极为复杂:先要用圆柱体的钢芯做冷骨,然后再用锤把炽热的熟铁敲在钢芯外卷成一根铁管,并在包铁的过程中不停的抽出钢芯用水冷却,防止钢芯和熟铁焊在一起。做好了这一节节铁管之后,还要把它们焊接在一起,才能得到一支完整的铳管。其中最关键的便是焊接这一步,如果焊接不严很容易引起鸟铳炸膛,所以丝毫马虎不得。也正因为如此,康定恩才始终放心不下这个环节,每一批铳管焊接的时候,他几乎都要亲自把关。
“老康,忙着呢?”庞岳笑着走了过去。
“哦,大人来了!”康定恩连忙行礼,其他的工匠也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你们继续,”庞岳朝众位工匠招呼过后,又朝康定恩说道:“我想问一下,如果原料充足的话,你们一个月最多能做出多少支鸟铳?”
康定恩想了一下,答道:“回答人的话,加上大人从营中调拨过来的人手,现在军器局里共有火器工匠一百二十余人,若全力打造鸟铳,一个月能打造出四百支左右。”
虽说四百支对于赣州镇数千士卒来说有点微不足道,但考虑到鸟铳制作工艺的复杂,庞岳对这个数字还是比较满意的,再者,他也不并准备让手下士卒全部装备上鸟铳。
“好,那你们就全力打造吧,原料的事不用你们担心。”庞岳点点头说道,“另外,每一支鸟铳上都要打上工匠的编号,以便日后奖惩有据。所有工匠,除了享受原有的工钱和伙食以外,每打造出一支合格鸟铳,会另外得到五钱银子的奖励。”
听到这话,在场的工匠眼中都难掩激动之色。
“不过,”庞岳又补充道,“若是谁打造的鸟铳炸了膛,必遭重罚!”
“大人放心,有我在,绝对出不了差错。”康定恩一脸正色地保证道。
接着,庞岳又想起了一件事,赶紧说道:“老康,士卒们刚学会发射鸟铳的时候,所用的火药量是否不好把握?”
康定恩点点头:“大人所言极是。这也是鸟铳手难以训练的原因之一。”
“那何不采用定装的方法?将一次发射所需的适量火药和铅弹装入一个纸筒内,每份都等量,如此一来,士卒们可以直接装填火药而不用费心思去估算用量了,也可以节省不少时间”庞岳提出了生产定装火药的想法。
康定恩毕竟是行家,略加思索之后便连声叫好:“大人的方法甚妙!回头我便让火药作坊按此法制作。”
“那老康你就多操操心,让工匠们在制作的时候一定要仔细过秤,保证每一根定装火药都适量!”
“是,大人!”
出了火器作坊,庞岳又向军器局正使冯易询问了一些情况,并将接下来几个月里的生产任务交代给他。为了节省原料,庞岳已经下令停止打造所有华而不实的兵器,冷兵器以长枪、刀盾为、弓箭为辅,火器则只打造鸟铳一种。至于铠甲,由于考虑到铁甲实在太费铁料,而目前铁厂的生产规模有限,庞岳便交代冯易,先暂停铁甲的打造,专心制作棉甲。
庞岳的交代,冯易自然得遵从,一来是因为庞岳的身份摆在那儿,二来他也确实打心眼里感激庞岳,要不是庞岳下令重开军器局并提高了所有人员的待遇,他恐怕到现在还在为生计发愁。
之后,庞岳又像上次在铁厂那样,召集所有工匠,亲口向他们宣布了自己制定的一系列奖惩条列,并当场给表现突出的工匠发放了奖励。其中,大部分火器工匠都拿到了五钱银子的额外奖励,虽然不多也让足以让其他人羡慕不已。在这种活生生的物质刺激下,匠户们原本缺乏生气的眼中也逐渐地闪现出了希望的光彩。
虽然多付出了一些银子,但庞岳觉得这是完全值得的。这个时代的匠户思想单纯,要求也不高,以前之所以消极怠工完全是因为残酷的现实把他们推向了绝望的边缘。要打开这些匠户的心结,最有效的办法便是给他们一个盼头,让他们明白,干好干坏有什么不同,干好了又会得到些什么。长此以往,这些几乎都有着一技之长的工匠们才能发挥出他们应有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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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这是一个机会!
第二天,庞岳又去了龙家沟铁厂一趟,察看了那里的生产情况。据刚被任命为铁厂总监(庞岳自创的职务)的龙文周介绍,若铁厂全力运转每月可产熟铁三万多斤。听到这个数字,庞岳大感欣慰,至少军器局的生产原料不用愁了。虽说炼铁用的焦炭需要另外去购买,但和直接购买铁料比起来,不知道要划算多少。
照例慰问了一下矿工和工匠并当场支付奖励之后,庞岳又交代龙文周平时要多多负责铁厂事宜、体恤工人和技师等等,并表示自己会不定期前来检查,一旦发现有什么问题首先拿他是问。面对庞岳的叮嘱,龙文周无不应诺。
铁厂和军器局都开始步入正轨,这对赣州镇的发展来说无疑是一个重大的突破,庞岳也因此松了一口气,以后自己再也不用求爷爷告奶奶去向朝廷请求拨付军械了。不过,他也知道,事情之所以发展地如此顺利,主要还是源于赣州优越的地理位置和之前已有的一些基础,自己不过是将这些优势整合了一下而已。可不管怎么说,从一切靠拨付到自主生产军械终归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
见生产体系已经逐渐完善,庞岳便将目光继续放到了军队的训练之上。自开始训练到现在,已经有半个月的时间了。随着这一段时间的磨合,又经过庞岳等赣州镇将领的带头示范作用,士卒们已经渐渐地适应了训练计划。但庞岳似乎对此还不太满意,在原来的基础之上又加大了训练的难度和强度。比如,让士兵在大雨中静站、训练,变五公里轻装越野为负重越野,不定期进行夜间紧急集合,每五天进行一次长途拉练等等。在这样的一种训练强度下,几乎所有的士卒都苦不堪言,甚至还有极少数体质差的士卒倒在训练场上之后就再也没有醒来。面对这种情况,庞岳依然没有放低标准,只是尽自己所能让士兵们吃饱吃好,并将训练中意外死亡的士卒算作为国捐躯的烈士,将抚恤金发放到他们的家人手上。
庞岳之所以这么做,并非他心狠手辣、不近人情,而是因为他明白,自己手下的这支军队的底子比较薄,只有经过严苛的训练才能尽快形成战斗力,不然,等到明年建奴再次大举南下之时,就来不及了。好在,庞岳给士卒们制定的伙食标准同样很高,不仅一日三顿管饱,隔几天还会吃上一顿肉,平时吃的菜里放的油料也很足。因此,训练强度虽然很大,但几乎没有士卒抱怨肚子饿。训练标准提高之后,庞岳和赣州镇的一众将领们依然像以前那样,不时地与士兵一起训练,所以全镇的军心也并未出现较大浮动。
时间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到九月初,整个赣州镇的官兵无论是在体力上,还是在精神面貌上都有了明显的变化。尤其是那些新兵,原本那心不在焉的眼神已经依稀透出坚定,略带菜色的脸也逐渐泛起了红光,训练时一招一式都显示着一股爆发力。对这一幕,庞岳自然是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此外,原本历史上的一些事件也并没有发生,本该在七月底就领兵北上的黄道周现在依然在福州帮隆武帝应对着郑氏兄弟的跋扈,隆武帝在朱大典等人的劝说下也暂时没有再提北伐之事。
不过,有些事情还是按照原来的轨迹发生了。九月初六,江阴军民誓死不降以至全城罹难的消息传到了赣州。听闻那“大小仅剩五十三人”的惨剧赣州镇的全体官兵们都震惊了,接着便是满腔的愤怒,不少官兵纷纷拥到上级主官面前请战,甚至有部分血气方刚的年轻官佐咬破手指写下了请战的血书。作为赣州镇总兵的庞岳却默默地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不吃不喝,面对着北方跪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进书房整理的周天正发现书案上放着一副力透纸背的字,仔细一看那字迹,赫然是“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六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
联想到庞岳走出书房时那双如饿狼般瘆人的眸子,周天正发出了一声感慨:看来这次大人是真的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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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十上午,赣州城外向南的一条大道上。
一辆马车正急匆匆地向前行驶着,几个骑马的随从也在不断着抽打着身下的坐骑,一行人马所到之处均激起漫天烟尘。马车中所坐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赣州知府钱禄。今日早晨,他接到一封加急公文之后,顿时脸色大变,赶紧前往赣州镇总兵衙门找庞岳商量,却被告知庞岳已到城外校场监督训练去了,要到晚上才能回城。但钱禄却似乎连一刻也等不及了,当即人备车前往赣州镇的城外校场。
当钱禄一行离校场还有差不多一里地的时候,便已隐隐约约听到有喊杀声传来。听着那整齐划一、颇具气势的声音,钱禄的心才稍微安定了一些,并让车夫继续加快速度。不料,等到了校场门口的时候,钱禄却遭到了执勤士卒的阻拦,这回,他的四品文官补服和乌纱帽也没有起到一点作用。无奈之下,钱禄只好让士卒进去通报庞岳,说自己有要事相商。
“大人,赣州知府钱大人来了。”正当庞岳在指导成军不久的鸟铳队训练的时候,卫远来到了他的身边说道。
“哦?那就请钱大人先去休息区等着,我一会儿就过去。”庞岳不假思索地说道,尽管他不清楚钱禄的来意,但见这位知府大人亲自到来,便知道必有大事发生。
不一会儿,庞岳来到了大门口旁边的休息区。等在那里的钱禄一看到庞岳之后便急切地说道:“庞大人,下官终于找到你了!”
“出生么事了,钱大人?不用急,坐下来慢慢说。”庞岳安慰道。
“今日早晨,下官接到了诚丰县县令的加急公文,就在前日,千余贼寇洗劫了诚丰县城!”钱禄的语气中尽是焦急。
“什么?”庞岳闻得此言也是也是一惊,“这是哪里来的贼寇?”
钱禄叹了口气:“是附近的一伙贼寇,占山结寨,劫杀过往百姓、客商,时日已久。而当地卫所糜烂,多次进剿均无功而返,此事一直是下官的一块心病。没成想,最近这伙贼寇得寸进尺,居然胆敢攻入县城劫杀百姓,实在是丧心病狂!”
庞岳点了点头:“此等贼寇,着实可恶!钱大人,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钱禄道:“庞大人明鉴,如今这伙贼寇已到了非剿灭不可的地步了。可下官手头上并无足够的力量前去进剿,所以只好来求助于庞大人。”
虽然目前华夏民族的主要敌人是建奴,但对这种为害一方的败类,庞岳也是深恶痛绝的,况且眼下局势不稳,这些不安定因素应该尽快清除才是。想到这里,庞岳当即答应:“请钱大人放心,此事就交给我好了,不出意外的话,这两天之内我赣州镇便会出兵铲除这颗毒瘤。”
“那下官就代替赣州府的黎民百姓在此谢过庞大人了!”钱禄站起身来朝庞岳深深一揖。
庞岳赶紧将钱禄扶起:“钱大人,这可使不得。我们本来就是大明官军,保境安民、除暴安良皆是我等之本份,钱大人又何须如此多礼?”
钱禄继续道:“下官乃一介文人,手无缚鸡之力,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此次赣州镇出兵进剿所需的粮草就全包在下官身上!”
“如此就有劳钱大人了!”庞岳也不再客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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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庞岳召集张云礼和各营营官在总兵衙门议事,商议出兵诚丰县剿灭贼寇的事宜。对于出兵,张云礼以及各营营官都持赞同态度,毕竟那伙贼寇的恶劣行径已经惹得天怒人怨,再者,这一个多月以来的训练早已经让大家憋着一股劲没处使,如今有了这么一个好的发泄机会又怎能错过?
庞岳也把这次出兵看做了一个机会,一个练兵和扩大赣州镇影响力的绝好机会。赣州镇组建至今,新老兵混编进行训练已有一个多月了,虽然从表面上看去已经像模像样,但究竟战斗力如何还不得而知。那么,此次前去剿灭贼寇便能够检验出来,同时也能让新兵蛋子们见见血,增加点实战经验,以免日后面对建奴时手足无措。此外,若能剿灭这伙为害一方的贼寇,赣州镇的影响力也势必会大大增加,届时便能获得百姓们更多的支持,招募兵员也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迅速地敲定了出兵一事之后,庞岳又和几位部下商议起具体细节来。目前,赣州镇共有战兵四千余人,兵器、盔甲都能配齐,其中包括骑兵七百余人,鸟铳手四百余人。前不久,庞岳还让康定恩带人修复了卫城武库里的四门灭虏炮,并从赣州卫的军户里找出了二三十个会操炮的卫所兵,组建了一个炮队。以这样的实力,去对付一两千属于乌合之众的贼寇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虽然赣州镇中新兵占了一多半,但庞岳也没有太过担心,要是连山贼都打不赢,将来面对建奴时就直接去上吊好了。
在充分地分析了钱禄送过来的各种关于诚丰县的资料和最新情报之后,庞岳决定由泰山营留守赣州,其他三营悉数出动,并和部下们制定了一个初步的作战计划。随后,大家根据分配到手的任务开始忙碌起来。
第十三章兵至诚丰县
经过一天多的紧张准备,赣州镇完成了战前的各项事宜,兵器、甲胄全部发放到个人,大量供鸟铳手使用的定装火药由军器局送到营中,钱禄也送来了筹集到的第一批粮草。临出发前一天,鸟铳手们进行了再次进行了一个下午的三段击训练,四门火炮也全部进行了试射。
虽然官兵们的士气不错,但庞岳还是像从前那样分别召集各营进行战前动员,首先接受训话的是刚锋营。
“告诉我,你们是什么人?!”台上的庞岳又一次问出了这句话。
“大明赣州军!!”台下近两千官兵异口同声道,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骤然响起又快速退去,一动一静只在瞬息之间。
训练了这么久终于有点样子了!庞岳暗自感叹过后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当中的很多人都在抱怨训练枯燥无味,认为自己已经训练得差不多了。那好!现在就有个机会摆在你们面前!前几日,大股贼寇在光天化日之下洗劫了诚丰县城,无数无辜百姓惨遭屠戮!作为大明的官军,你们又该怎么做?!难道能让那帮人神共愤的败类继续逍遥法外?能眼睁睁地看着更多百姓妻离子散?回答我,能不能?!”
“不能!!”近两千人的大喊汇成一股震天动地的巨浪。
“很好!”庞岳满意地点了点头,“我相信,你们谁也不希望自己的家人无辜被戮,自家的财产被贼人夺去!此乃人之常情!但是,那些贼寇却偏不这么想,他们为了一己私利而视他人性命如草芥,视国法为无物,实在是罪无可恕!既然你们都认为自己已经训练好了,那到时候就请你们施展出你们的真本事,彻底铲除那帮为害一方的败类,打出咱们赣州镇的威风!你们能否做到?!”
“能!!”又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巨浪扑来。
“我们赣州镇的口号是什么?!”
“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经过短暂的战前动员之后,原本就跃跃欲试的官兵们在士气上又上了一个台阶。当天晚上,夜间训练被取消,官兵们吃完晚饭之后便开始养精蓄锐,或在营房里默默地擦拭着兵器,等待着明日启程前往诚丰县,展开赣州镇组建以来的第一战。
一夜的时间很快流逝,九月十二日早晨,在赣州镇百姓好奇的眼神中,在钱禄等当地官员的期待下,赣州镇飞虎营、陷阵营、刚锋营共四千余战兵排着整齐的队列缓缓地由南门出城,踏上了征途。张云礼和施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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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跋涉开始之后,赣州镇官兵之前刻苦训练的效果立刻显现了出来。虽然是急行军,但官兵们依然保持着较为严整的队形,没有一个人掉队。到第十三日中午,打前阵的飞虎营骑兵便已抵达诚丰县城。
入城之后,只见全城一片狼藉,随处可见焚烧的痕迹,不少百姓家中都挂起了白幡,面对着这样一种惨象,石有亮和飞虎营的官兵们都恨得直咬牙。但限于庞岳的军令,石有亮并未擅自行动,而是一面进城安抚百姓士绅,一面派出了几支斥候队前往县城周围警戒,等待庞岳所率的主力人马到来。前几日刚遭受大难的诚丰县百姓们看见飞虎营的到来,最初还面带惊恐,不过当他们发现这支官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之后,便纷纷上前声泪俱下地痛斥贼寇的罪行。如此一来,官兵们求战的欲望又强烈了几分。
傍晚,庞岳率后续的主力部队抵达了诚丰县,入城之后在杂乱不堪的县衙里见到了诚丰县县令尤正新。
这个尤正新五十岁左右,身材干瘦,此时已是面容憔悴、发髻散乱,更显苍老。他见庞岳到来便赶紧上前一揖到底,语气中既有哀伤也有激动:“下官见过庞总兵!诚丰县的黎民百姓盼望朝廷大军如同久旱盼甘霖,总算把你们给盼来了!”
庞岳扶起尤正新安慰道:“尤大人放心。此次我镇大军前来,定会剿尽贼寇,还附近百姓一个安宁,若不达目的则决不收兵。对了,曹千户(诚丰千户所千户曹勇)何在啊?”
尤正新的眼神又黯淡了几分:“前几日贼寇攻入县城之时,曹千户便已经和手下的几十名家丁一同战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庞岳心头也是一沉。说到底,造成这种局面的主要原因还是卫所的败坏。明中期以后,各地卫所的军官们为了一己之私利,吃空额、鲸吞军田,将卫所兵们变成自己的佃农,几乎无所不为。长此以往,本应担负起保家卫国之责的军户们便彻底地蜕化成了一群只会种地的农民,不禁严重缺编,战斗力更是无从谈起,唯一有点战斗力的仅仅是军官们为求自保而招募的一些家丁而已。不然的话,凭诚丰千户所的在编兵力,即便打不赢贼寇也不至于连县城都守不住。
但是庞岳早就知道,这种问题也并非他目前所能解决得了的,现在还是尽力把眼前的这伙贼寇剿灭再说,于是又问尤正新:“这伙贼寇究竟从何而来?有多少人?居然胆敢光天化日攻打县城?”
尤正新道:“这伙贼寇盘踞于县城西南、赣粤两省交界处的九龙山,贼首是一个绰号遂天龙的悍匪,十年前由粤省流窜过来。此贼诡计多端,且擅长笼络之术,因此不到几年便拉起了一支上千人的贼寇队伍,并在九龙山上占据要地修筑营寨,附近各府县卫所多次进剿都无功而返。近几年,此贼又趁着赣省官军大部被抽调北上的机会大肆扩充实力,吞并了附近的几支山贼,到如今其手下喽啰已不下三千之众,并以亡命之徒居多。由于附近的卫所军和乡兵都难堪一战,这伙贼寇才有恃无恐、气焰嚣张,不光是本县,附近各县也深受其害。”
“原来如此!不过,尤大人也不必担心,以前赣南防务空虚,才会让这帮匪类猖獗一时,”庞岳的语气中满含着自信,“今后,本镇绝不会让此种情况再次发生!”
“有了庞总兵的这句话,那下官就放心多了!”尤正新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但心中却仍然没底。因为他早就听说,这位庞总兵手下的军队中新兵占了一大半,招募之后才训练了一个多月。这样的军队去面对数千心狠手辣的贼寇,结果会如何?反正尤正新觉得有点悬。
庞岳也看出了尤正新脸上的疑惑,但他没有点破,而是继续说道:“曹千户既已殉国,那副千户和诸位百户何在?”
“下官也有两三天没见过他们了,”说出这话的时候,尤正新自己也感到有些惭愧,“若大人想见他们,那下官马上派人去找。”
庞岳顿时有些哭笑不得:“那好吧!请尤大人多派人手前去寻找,本镇需要尽快从他们那里获知一些事情。”
不过,还没等尤正新派出去找人的队伍出发,先前不知躲在哪个山沟里避难的副千户吴盛龙以及几位百户便赶回了县城,得知援兵已到,他们自然也就没什么可害怕的了。
“参见庞大人!”同样是一片狼藉的千户官厅里,吴世龙和百户们惴惴不安地向庞岳行礼。除去庞岳的定武伯封爵,江西都司指挥同知、赣州总兵这块牌子也不是他们所能小视的,更何况前些日子诚丰县城失守,他们都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冷冷地看了吴世龙等人良久,庞岳才开口打破了已近乎凝滞的气氛:“吴大人,贼寇是何时攻破诚丰县城,又是何时离开的?”
这倒难不住吴盛龙,这两天他可是一直布了眼线在县城周围,也正是如此,他才及时得知赣州镇大军到来的消息并赶了回来,于是恭恭敬敬道:“回大人的话,贼寇于初八攻破县城,初九便离开了。”
“也就是说贼寇已经离开四天了?”庞岳面无表情地说道,“那我想知道,吴大人为何现在才回城?”
“卑职,卑职……”吴盛龙憋了半天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他身后的一众百户也都低着头,噤若寒蝉。对于他们来说,这个问题也确实有些麻烦,如实回答的话,不久丢人还要被追究责任,而胡编乱造一时也编不出像样的理由。
不过,好在庞岳也并没有太过为难他们,把他们吓得战战兢兢之后便开始向他们问起当日贼寇攻打县城时的一些细节,如贼寇人数、战斗力情况、如何得手等等。早就被庞岳吓住了的吴盛龙等人自然不敢隐瞒,如竹筒倒豆子般一一道来。
据吴盛龙等人说,贼寇先是派了好几拨人乔装成平民入城,然后突然发难,杀掉守门兵士控制了城门,随后大队贼寇便乘机攻入了城内。这伙贼寇共有一千多将近两千人,几乎个个是亡命之徒,并且经验老道,入城之后首先便进攻千户所衙门,千户曹勇与他的一队家丁在仓促之下全部被杀。摧毁了诚丰县的抵抗力量之后,贼寇们便开始了全城范围的**掳掠,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带着劫掠所得的大批财物、粮草以及兵器甲胄等离城而去。期间,无数百姓家破人亡。
除此之外,庞岳还从吴盛龙嘴里得知了一个讯息:那贼首“遂天龙”出身于行伍,乃是广东某卫所军官,因一些矛盾杀死了上官之后才落草为寇。
第十四章赣州镇,出击!
“你这消息是否可靠?”庞岳朝吴盛龙问道。尽管他深知明末官军的军纪有些败坏,但一个前卫所军官竟如此丧心病狂、杀人如麻还是让他有些吃惊。
“大人,应该没错的。”吴盛龙说道,“前年九龙山有个小头目因得罪了遂天龙,下山前来投诚时亲口说起了这事,并且他还偷出了遂天龙以前在卫所时的腰牌拿给我们看。那是真的百户腰牌,不像有假。此外,卑职先前几次参与了对九龙山的围剿,发现九龙山贼寇颇得阵法要领,全然不似乌合之众。若遂天龙之前没有行伍经历,又如何能训练出如此一支贼寇队伍?”
这样的话,那这场仗有点意思了!庞岳在心中说道。经过吴盛龙的一番描述,他已经料到,这一仗恐怕并非之前自己所想的那样简单。遂天龙并非易于之辈,手下的几千贼兵也不是乌合之众,他日交战之时赣州镇恐怕得承受更大的压力。不过,庞岳剿灭这股贼寇的想法却没有丝毫动摇。精锐的贼寇又如何?再怎么精锐也不过是一伙上不得台面的贼寇而已,还能比建奴更难对付?
“原来遂天龙还是出自官军的败类!但不管怎样,本镇都会尽快发兵九龙山,剿灭这伙贼寇!”庞岳坚定地说道,随后又看向了吴盛龙,“吴大人之前多次参与进剿,对当地的地形以及其它情况的掌握必定强过本镇,所以到时候还请吴大人随军一同出征。”
听说又要去九龙山,吴盛龙心里边不免有些打鼓,但他也不敢有半点推辞,老老实实地拱手道:“卑职任凭大人调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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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龙山山寨
寨中的议事厅里火把通明,贼寇的一众头目们齐聚一堂,正围坐在一张大型长桌周围喝酒划拳、大快朵颐,不时地爆发出一阵浪笑,把现场的气氛搞得好不热闹。只见坐在首位上的是一名长相普通的中年汉子,身材不是很高大却格外结实,那双如同鹰隼般隐含着凶狠的眼睛则格外引人瞩目,他便是九龙寨的大头领左一宽,绰号遂天龙。
几日前,贼寇们在遂天龙的指挥下突袭诚丰县城得手,夺得了大量财物、粮草还有千户所里的若干兵器甲胄,可谓满载而归。面对着这样的战果,众头目们自然是笑得合不拢嘴,因此在之后的几日里,几乎每天晚上都不醉不归。
“来,我敬大当家的一碗!我先干了!”九龙寨二当家刘白狼端起酒碗朝遂天龙示意过后一饮而尽。
遂天龙只是轻轻地一笑,漫不经心地用一只手拿起酒碗示意了一下,随便喝了一点。要是换做别人胆敢如此,那刘白狼恐怕早就暴起杀人了,可对眼前的这个人他却不敢有半点不满的意思。因为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别人,而是大名鼎鼎的遂天龙,在数年之内整编了十几个山头、收服数千人马,并多次打退官府围剿的遂天龙!刘白狼虽然也自忖心狠手辣、有胆有识,但他也知道,自己和遂天龙比起来,简直就是小打小闹。
“二当家的,你是应该敬大当家的一碗!”一个绰号金钱豹的头目淫笑了起来,“要不是大当家的领着弟兄们去了趟诚丰县城,你床上又怎么能多了个娇滴滴的小娘们呢?”
“哈哈哈……”在场的众头目再一次爆发出阵阵浪笑。
遂天龙依然波澜不惊地靠在太师椅里,他自认为是一个要干大事的人,所以不会参与这种无聊的打闹,但也不会阻止。
正当众位贼寇头目们说得尽兴的时候,遂天龙的一个贴身护兵跑进了议事厅,走到遂天龙身边耳语了一番。听护兵说完之后,遂天龙只是稍微点了点头,在护兵退下之后又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弟兄们,你们知道吗?”遂天龙的嘴角依然挂着浅笑,仿佛在说着一件轻松愉快的事,“呵呵,又有官兵要来送死了!”
刚刚安静下来的议事厅里顿时又爆发出一阵哄笑。大部分人都在这样想着:**的,还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官军要来了。可九龙山的弟兄们打退官军的次数还少吗?杀掉的官军还少吗?咱们还会怕了那帮软蛋?真是笑话!
但寨中的军师朱步儒却对这事重视起来,当即放下筷子问道:“大当家的,不知道这伙官军从何而来?人数又有多少?”。这朱步儒本是一个连秀才都没考上的破落书生,在走投无路之时一咬牙便投靠了遂天龙。由于遂天龙笃信“成大业者必得文人辅佐”这句话,再加上寨中的知识分子也实在缺乏,因此朱步儒上山之后很得他的信任。
听到朱步儒这么一问,遂天龙将碗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缓缓说道:“是从赣州来的官军,人数也不多,四千多人吧。”
什么?四千多人?虽然在场的大部分头目早已将自己定位成官军的克星,但这个数字仍然让他们的笑容消退了几分。这一次来的官军可比任何一次都要多啊!
“怎么,你们都怕了?”遂天龙轻蔑的笑了笑,“那我告诉你们,怕他们个球!这支官军是七月份才组建完成的赣州镇,四千多人里边新兵占了一大半,都是些一个多月之前还在拿锄头把的农夫!难道咱们九龙山的弟兄还不如他们?”
听遂天龙这么一说,头目们便彻底放下心来。这么些年了,有遂天龙大当家的带着弟兄们,还从没出过什么差错。
“官军不来便罢,只要他们敢来,我定会叫他们把命留下!”遂天龙将酒碗重重地一顿,眼中露出了瘆人的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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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日早晨,一支数千人的大军排着整齐的队列行进在自诚丰县去往九龙山方向的大路上,队伍上空,有着“赣州镇总兵官庞”字样的大旗正迎风飘扬。
“大人,再往前不到二十里便是九龙山了!”队列中,吴盛龙指着前方对庞岳说道。
庞岳只是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昨天上午,赣州镇大军便已从诚丰县出发,一路上为防贼寇伏击,行军速度并不是很快,远没有达到以往训练时急行军的标准。
大军又向前走了几里地之后,一直在默默地观察着周围地形的庞岳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虽然目前道路两侧的地势很开阔,但再向前不到三百步的样子,脚下的这条大路便会拐弯,被前方一大片林木茂密的丘陵掩映于其中。
“停止前进,布阵!”庞岳果断地下了命令,他相信自己的直觉,既然感到情况不对他就不会再让手下的士兵去冒险。
在旗语和鼓点的调动下,刚锋营和陷阵营很快便排成了一个大型的防御阵型。飞虎营的骑兵则位于阵型右侧,做好了随时进攻的准备。
“周明,派一队斥候去前方查看一下。”庞岳朝石有亮吩咐道。
“是,大人!”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兵,石有亮自然也嗅到了空气中的一丝危险气氛。
一队骑兵很快离阵而去,奔向了前方,不一会儿便进入了前方那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之中。一时间,四周陷入了一片沉寂,唯有军旗在猎猎作响。全体官兵都在默默地等待着,其中,老兵们都是一脸的沉着,新兵们的脸上则交织着兴奋与紧张。时间,似乎过得很慢,空气也仿佛要凝滞了一般。
突然,远处的丘陵之间响起了几声响箭的尖啸,方才进入其中打探的明军骑兵们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出现在了道路的拐弯处,拼命地拍马往回赶。
“有敌情!准备迎敌!”庞岳波澜不惊地命令道。
“鸟铳手准备!——”在军官的指挥下,阵型最前方的几排鸟铳兵们已经开始按步骤装填火药。其身后的弓箭手们也已经持弓在手,从箭壶中摸出了第一支箭。
没多久,贼寇伏兵们便出现在了赣州镇官兵们的视线当中,既然伏击计划已经暴露,他们也就不打算藏着掖着了。抬眼望去,只见打头阵的赫然是一队骑兵,粗略一估算人数,竟也有四五百之多,正逐渐加速朝着赣州镇的防御大阵而来。
“嗬,这伙贼寇还真有种,居然敢主动出击!装备也不错,连骑兵都有了!”中军大纛下,庞岳一脸轻松地说道,似乎并没有将眼前的这伙贼寇放在心上。
“大人可不要小看了这股贼寇的骑兵,上次他们可是一个冲锋就……”说到这里,吴盛龙却是再也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哈哈哈,他们很厉害吗?那我倒想瞧瞧,这伙贼寇究竟有几斤几两!”笑过之后,庞岳朝石有亮吩咐道:“周明,带飞虎营全体出击,让那帮杂种知道知道厉害!”
“遵命!”石有亮欣然领命而去。
“大人,不可中计啊!贼寇们多半是想引开我军的骑兵,然后再其余的人马全力冲阵。”吴盛龙连忙建议道。
一听这话,庞岳突然发现这个吴盛龙还是有几分眼光的,不过要是再加上几分胆识那就更好了,于是便笑道:“吴大人不要急。骑兵被贼寇引开了,不是还有步兵吗?难道步兵就不能杀敌了?”
听庞岳如此一说,吴盛龙也就没有再做声,而是带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观察起前方的情况来,同时也在不时地向后瞄,策划着自己的转进路线。
伴随着隆隆的马蹄声,飞虎营的骑兵已完全地展开了进攻队形,手中的九尺骑枪水平指向前方,如同一只巨型的钢铁刺猬般朝着贼寇骑兵们滚了过去。
这骑枪可是军器局不久前才根据庞岳提出的构思生产出来的,至于实战效果如何,马上就会揭晓了。
第十五章不一样的军队
一眨眼的工夫,飞虎营的骑兵便已经和贼寇骑兵们撞到了一起,一时间,骑枪枪杆折断的声音响彻云霄。
“啊!——”“啊!——”伴随着接二连三地响起的惨叫声,贼寇骑兵们纷纷被带着恐怖冲击力的骑枪刺得向后倒飞而去,倒地之后又大都被后续而来的己方或明军战马踩成肉酱。
也仅仅是在瞬息之间,明军骑兵便已和贼寇骑兵对冲而过。之后,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数十具残破不堪的贼寇尸体,而明军不过损失了十几人而已。面对这种结果,正在后方观察战况的遂天龙心头顿时为之一紧,这五百多骑兵可是他使用得最得力的一支精锐。可要是这么打下去,再有几个回合就差不多了。
与明军骑兵对冲而过之后,统率贼寇骑兵的金钱豹不由得沁出了一脑门的冷汗,心中暗叫不好:**的,这股官军也太邪门了吧!?和他们相比,之前的那些官军连渣都算不上啊!
幸亏大当家的只是让我们引开这伙官军骑兵,要真是硬拼的话那可就死定了。
算了,打不过我还跑不过吗?清醒过来的金钱豹彻底放弃了战前制定的斩杀多少多少官军的计划,仅仅在一个回合之后便带着贼寇骑兵头也不回地朝一侧遁去。贼寇开始逃跑,石有亮也丝毫没有客套,勒转马头之后便带着飞虎营的骑兵开始奋力猛追。
见官军骑兵被金钱豹“成功”地引开,遂天龙心中顿时窃喜。以他以往的经验,能对他的人马构成一点危险的也仅仅是官军骑兵而已,至于官军步兵则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罢了,自己手下的这几千人马只要一个冲锋便能让他们阵型散乱,再一阵冲杀便会让他们土崩瓦解。并且,这种场景不止一次被他复制过,相信这一次也不会例外吧。
看着远处明军的防御大阵,遂天龙露出了轻蔑的笑,随后让身边的一个小头目将进攻的命令传达了下去。
隆隆的鼓点声中,三千贼寇纷纷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整好队形之后依次涌上大路,不一会儿便抵达了山口处,出现在了赣州镇官兵的视线当中。
当发现贼寇各种旗语、鼓点都颇为规范之后,庞岳也不得不重新审视起贼首遂天龙来,看来这个前卫所军官的败类还真是有点本事!与庞岳一样,崔守成、卢启武等人也都收起了轻视之心。他们以前可是多次参与过围剿张献忠的,在他们看来,眼前的这支贼寇即便比不上张献忠手下的精锐,但与张部的一般队伍相比也别无他样,怪不得会在赣南盘踞这么多年。
“冲上前去,打垮官军!”伴随着一声声颇具声势的呐喊,贼寇们便开始排着进攻队形朝明军的防御大阵冲杀了过来。
“第一排,举铳!瞄准!”与此同时,在军官的指挥下,明军阵型最前面的几排鸟铳手已经举起鸟铳瞄准了前方。这是可是赣州镇鸟铳兵的第一次实战,战果究竟会如何?谁的心里边也没有底。特别是一些新兵,端铳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贼寇们越来越近了,最前的明军士兵们甚至已经可以依稀看到那一张张带着兴奋乃至狂热的脸。
“第一排,全体都有!点火!”伴随着军官嘴里有节奏的爆喝,鸟铳兵们纷纷点燃了火绳。
冲在最前面的贼寇也看到了明军手里的鸟铳,但他们却没有在意。以前来围剿九龙山的官军也不是没有携带过火器,但这火器还真是没有一次发挥过大作用,不是炸膛就是熄火,早就成为了流传于九龙山的一大笑谈。火器有什么可怕的?只要冲过去奋力砍杀一阵,那些官兵便会抱头鼠窜!只要杀退了官军,回到了山寨,大当家的肯定会重重有赏!这种事情真是太简单不过了!在这样一种美好的憧憬之下,几乎每个贼寇小喽啰的脸上都带上了狂热的红光。
转眼之间,贼寇们便已冲到了明军阵前八十余步的地方。
“第一排,预备!——放!”指挥鸟铳手的军官大喝一声,同时重重地划下了手中的令旗。
“砰……!”密密麻麻的铳响骤然而起,已经完全听不清其中的节奏。
一阵阵惨叫声中,有数十名贼寇捂着胸口或面门倒下,随后被随后蜂拥而至的人海所淹没,绝无幸存之理。
与此同时,第二排鸟铳手已经就位,原来的第一排鸟铳手则退到第三排装填弹药。虽然是第一次实战,但由于平时那带着种种体罚的严苛训练,因此鸟铳手们在队形转换上倒也没有出现大乱子。
“砰…..!”第二轮鸟铳齐射过后,又有几十个贼寇下了地狱。不少贼寇脸上的兴奋已经被恐惧所代替,但身后的贼寇依然在不断地向前冲,一时根本无法后退。
这时候,站在鸟铳兵背后的几排弓箭手也开始锦上添花,一阵阵黑压压的箭雨带着死神的召唤朝贼寇泼去。虽然限于位置问题弓箭手们只能抛射,但那一支支恶毒刁钻的三棱箭依然给贼寇造成了重大伤亡,瞬息之间,贼寇的冲锋队形又凹下了一大块。
当第鸟铳兵进行完第三轮齐射过后,贼寇终于快要靠近明军的防御大阵,一部分亡命之徒已经从先前的打击中回过神来,面带狰狞地举起了手中的钢刀。刚才挨了那么久的打,马上就要全部讨回来了!以他们以往的经验,当他们与官军短兵相接那一刻,便是官军作鸟兽散之时。
不过,贼寇们很快发现,有时候经验也是会害死人的。正当他们自认为快要收获第一个战果的时候,只见前面突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点点寒光。明军的长枪兵已经迅速接替了了鸟铳手和弓箭手的位置,一排排如林的长枪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气势指向了蜂拥而来的贼寇。
“向右!——刺!”军官们像平时训练那样果断地下达了口令。
“杀!——”第一排明军长枪手统一将手中的九尺长枪沿着斜向右四十五度角的方向奋力刺出。这一招式简单、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在经过了数千次训练之后已俨然成了不可阻挡的雷霆一击!
金属撕裂肉体、击碎骨骼的闷响骤然响起,让人不寒而栗。冲在最前的一排贼寇已经十有八九被尖锐的枪头自右肋刺入,瘆人的血箭沿着枪刃的血槽喷涌而出。
刹那间,凄厉的惨叫声直抵云霄,刚刚还在幻想着取官军首级回山寨换金银的贼寇在一阵剧痛之后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手中的兵器纷纷掉落于地。
冲在后面的贼寇们见自己的弟兄惨遭屠戮,不禁勃然大怒,大吼一声着便挥动着兵器冲了上去。在他们看来,眼前这帮官军也不可能对自己构成什么威胁了,手中的长枪已全部刺出,身体的侧面也全部暴露在自己面前,完全就是在找死!
杀,杀光这伙官军,为死难的弟兄报仇!贼寇们手中寒光闪闪的钢刀已经扬了起来,似乎下一刻就要将明军长枪兵的脑袋斩落。
但就在贼寇们对战果充满了美好的幻想之时,第二排的长枪兵出手了。
“向前!——刺!”
“杀!”一声大吼之后,第二排的明军长枪手将手中沿着前排袍泽身体的间隙用力向前送出。
血肉之躯再一次在钢铁兵刃面前显示了它的脆弱,随着阵阵骨碎肉裂的闷响,冲上前来想为弟兄报仇的贼寇们纷纷被以雷霆万钧之势刺出的长枪捅了透心凉。
与此同时,第一排长枪手已经将长枪收回,做好了再一次突刺的准备。收枪之时,枪刃上的倒钩再一次割裂了贼寇们的身体,已经断气的、没有断气的贼寇如同一只只装满粮食的口袋般倒在了地上。
面对着明军手中平指向前、正在滴着血的长枪,后续冲上来的贼寇们顿时一愣,握着兵器的手也开始颤抖起来。
看着眼前的一幕,刚才还在盘算着转进路线的吴盛龙顿时目瞪口呆,九龙山的贼寇何时变得如此不堪一击了?还没摸到明军跟前便已被铅子、箭支击毙了两三百人,冲到明军阵前之后,在仅仅两轮长枪突刺之下又倒下了数十人!而明军,刚才只有最第一排的几名长枪兵被砍倒,还是由于后排的长枪兵突刺不到位才造成的。这,简直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正在观众的庞岳心中也是激动万分,鸟铳手的三段击取得的战果已经让他大感欣慰,长枪兵的突刺更是带给了他意外的惊喜。简单的突刺动作加正面右刺战术,都是由他亲自指定定士卒训练的,虽然曾经在训练场上备受争议,但在今日的第一次实战中便把凶神恶煞的贼寇变成了一群待宰的牛羊!
位于阵后指挥的卢启武、崔守成两人也是看得心潮澎湃,自己以前打过的仗确实不少,可是什么时候打过如此痛快的仗?
此时,对面的遂天龙已是脸色惨白,心中更是充满了困惑和恼怒:娘*的,哪里来的这么一支邪门的官军?他们的火器为什么不炸膛?自己手下的弟兄为什么被他们如屠猪狗一般?娘*的,谁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明军阵前,贼寇们只是迟疑了片刻便又开始潮水般涌了上来。在军官的口令声中,明军长枪兵们开始了一轮又一轮新的突刺。
第十六章一战吓破贼人胆
随着时间的推移,明军和贼寇之间的搏杀也变得越来越惨烈。不过,无论贼寇当中的亡命之徒们如何拼命,都始终无法从正面突破明军的防御阵型,反倒丢下了无数具尸体。明军长枪兵们虽然也偶尔倒下,但很快便会由下一排的长枪兵补上,并且那伤亡数字比起贼寇来,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有部分机灵些的贼寇看出了一点门道,避开正前方的长枪兵,迂回到阵型的侧后方进行攻击,妄图将明军的防御阵型打开一个缺口,但明军的刀盾兵们再次让他们的美好愿望破灭。同样是毫无花样的简单招式,同样是经过无数次重复、枯燥训练之后练就的凌厉一击,明军刀盾兵们的有力劈砍让许多贼寇身首异处。虽然贼寇当中杀人如麻的凶悍之徒不在少数,但究其本质,他们不过是一群只顾个人武勇的乌合之众罢了。赣州镇的官兵当中或许有一大半人在单兵战斗力上还不如那些悍匪,但在经过系统的战术训练之后,他们的整体战斗力早已远远地超过了几乎没有章法可循的贼寇。
见始终无法打开局面,贼寇们在恼羞成怒之下几乎全都杀红了眼,明知希望不大也纷纷朝着眼前的明军冲杀过去。明军士卒也则在军官和伍长、什长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粉碎了贼寇的一次又一次进攻。在经历过最初的胆怯、慌乱期之后,新兵们也纷纷清醒,将平时训练的成果一点一点地发挥了出来。
不知不觉,时间便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原本凶悍的贼寇已渐渐地到了强弩之末,明军虽然出现部分伤亡,但防御大阵依旧保持着严整。阵型周围,贼寇的尸体堆得像一座座小山一般。
不能再打下去了,再这么打下去,自己的这么点家底就要拼光了!看着自己手下的喽啰不断地倒下,却根本无法撼动明军的防御阵型半分,遂天龙哆嗦着在心中默念道。这时,他早已将曾经立下的那些大志抛到了一边,开始担心起自己将来的处境:要是把这点家底都送光了,自己以后还怎么在这一带立足?还是撤吧,先保住眼下的这点实力再说。
打定了主意之后,遂天龙下令鸣锣收兵。突然响起的锣声终结了贼寇们最后的疯狂,自始至终都无法打开僵局的他们丧失了最后的斗志,丢下一地的尸体和正在哀嚎的同伴,头也不回地向后逃去。
但庞岳并未下令追击,而是下令全军继续保持防御阵型。当贼寇们渐渐远去的时候,一名赣州镇军官带头大声吼了起来,紧接着,整个方阵上空响起了震耳欲聋、响彻云霄的欢呼声。
“大明威武!!”
“赣州镇威武!!”
……
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当中的官兵们不停地举着手中的兵器,几乎把嗓子都要喊哑了,甚至有部分新兵摘下头上的红笠军帽抛至半空,惹来了伍长或什长的一阵训斥。
对这一情景,庞岳倒没有阻止。他知道,士卒们由最初的紧张、恐惧再到现在的喜悦,情绪上已经历了多次波折,若现在不让他们好好地发泄一下反而会出问题的。毕竟,现在的赣州镇还是以新兵为主,不能要求每一个人都做到荣辱不惊。
“哈哈哈……大人,我们赢了!”卢启武指着外围堆积如山的贼寇尸体,放声大笑道,“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贼寇,就这样败在了我们手下!败在了赣州镇手下!”
崔守成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此乃我赣州镇成军以来的第一战,可谓首战告捷!这还多亏了大人之前制定的训练计划和今日的指挥若定啊!”
庞岳笑着摇了摇头:“这都是将士们刻苦操练、奋力作战的结果,我又岂敢一人贪功?”
接着,在派出了执行警戒和监视贼寇行踪的人马之后,庞岳下令打扫战场、抢救伤员、统计己方伤亡人数和杀敌数目。这时,刚从狂热中清醒过来的新兵们纷纷有了不适的反应,面对着战场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浓厚的血腥味,许多人蹲在地上便吐了起来,直吐得天昏地暗。
“娘*的,累死了!”战场的一角,王樟堂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不住地喘着粗气。当他看到自己身边的一个士卒正趴在地上哇哇大吐的时候,顿时脸色一沉,当即一巴掌打在了那个倒霉鬼的后脑勺上,怒喝道:“刘五,你个没出息的!真他*娘的给你家里丢脸!就凭你这怂样,也敢说你是戚家军后人?”
被唤作刘五的士卒也是义务人,是上一次王樟堂从老家招来的同乡。被打了一巴掌之后,刘五还在继续吐着,根本没有力气回话,只是用手朝附近指了指。王樟堂顺着刘五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自己手下的新兵有一大半都在呕吐,再一看周围,吐得天昏地暗的士卒更是大有人在。看到这里,他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
对于这种情形,庞岳也早已看到了,只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大多数新兵都是要经历这一步的,多吐几次之后,他们才能逐步适应战场的血腥,成长为真正的老兵。
伤亡数字和杀敌数目很快便统计出来了,赣州镇以阵亡八十余人、重伤五十余人的代价,击杀贼寇七百余人。除此之外,贼寇还在战场上留下了百余重伤员,在庞岳的一声令下,这些人全都得到了一个痛快。如此一来,杀敌人数便将近九百人。
得知这样一个战果,卢启武、崔守成等人都大感意外。虽然贼寇的装备不如赣州镇精良,整体战斗力也不怎么样,但一比十的交换比还是令所有人都振奋不已。对此,庞岳倒并没有大喜过望,因为在他看来,要是赣州镇能再多训练一段时间,完全能将损失减到更小。
之后,赣州镇的官兵们开始清理战场上的死尸,避免瘟疫的发生。贼寇的尸体被填入几个大坑集体掩埋,明军官兵的尸体则被一一火化,再装入事先准备好的骨灰罐里。做好了这一切之后,全体官兵集体脱帽,鸟铳手对天鸣铳,以告慰死去袍泽的在天之灵。
打扫完战场之后,庞岳又下令在附近找了块地方埋锅造饭、暂作休整,并派出了一队斥候前去寻找飞虎营。
等陷阵营和刚锋营官兵吃完午饭,前去追击贼寇骑兵的飞虎营终于回来了。见回来的人数似乎比出发时少了一些,甚至还有许多伤员无力地伏在马背上,庞岳的心头顿时为之一紧。要知道,目前赣州镇战马奇缺,飞虎营的这八百骑兵可以说是整个赣州镇的全部机动力量,损失过后要补充起来可不太容易。
“大人!”浑身是血、略带疲惫之色的石有亮翻身下马来到庞岳跟前,将一颗面目狰狞的人头掷于地上,“飞虎营歼灭贼寇骑兵四百九十六人,仅有寥寥数骑侥幸逃脱。这便是那贼寇骑兵的头领,一个叫做金钱豹的家伙,当时这厮想逃,可还是让俺给斩了!”
庞岳微笑着点点头:“周明和飞虎营的将士们辛苦了!我军骑兵伤亡如何?”
“阵亡了八十余人,重伤的有六十余人,不过现在恐怕有一多半已经不行了。”说到伤亡数字,石有亮的语气不免有些低落。
“行,我知道了。”庞岳说道,“带着回来的将士们去吃点饭吧,把伤员交给随军郎中们看看。”飞虎营在伤亡数字上与刚锋营和陷阵营基本持平,杀敌人数却还略有不足,这种情况自然不是庞岳所希望看到的。但考虑到那伙贼寇骑兵可能就是遂天龙手下的精锐,飞虎营的官兵们也都尽了力了,他也就没再说什么。
“是,大人!”石有亮抱拳答道。
没过多久,前去监视贼寇动向的斥候队派快马回报:残余的近两千贼寇已经全部龟缩到九龙山上,正在加修各种工事、障碍,以抵抗赣州镇的进攻。
听到这个消息,庞岳不由得一阵冷笑。看来,这一战还真是把这伙贼寇给打怕了!今早上还敢出来伏击的遂天龙居然这么快就变成了缩头乌龟。但仔细想想,似乎也不足为奇,一向在赣南称王称霸的他们,仅此一战便损失了千余人马,也由不得他们不心生畏惧。这大概就是一战吓破贼人胆吧!
大军稍作休整之后,庞岳便下令:立刻兵发九龙山,在今天日落之前赶到山下安营扎寨,把那群贼寇彻底变成瓮中之鳖!
此时,首战告捷的赣州镇官兵们在士气上已经达到了一个顶峰,听到立即进兵九龙山的命令之后不仅没有丝毫抱怨,反而在心里充满了期待。在大家看来,今早晨贼寇有备而来尚且被打得落花流水,如今他们已成了一群惊弓之鸟,又有何惧哉?
就这样,士气高昂的官兵们在收拾完毕之后,又重新踏上了征程,准备迎接下一场战斗、下一场胜利!
第十七章进攻九龙山
晚上,九龙寨。
遂天龙正一脸阴沉地坐在议事厅里那张属于他的首座上,在座的其他众位贼寇头目均是一脸的丧气。
自打落草为寇开始,遂天龙已经很久没有尝试过这种惨痛的经历了。今日信心满满地前去伏击官军,本以为可以像前几次那样轻松获胜,却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能打败官军反而让自己手下的人马损失惨重。金钱豹死了,几百骑兵也全部完了,更为严重的是,前几年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自信心也遭到了严重的打击。现在,山寨里的所有人几乎都对曾经不屑一顾的官军产生了畏惧之心。
“大当家的,不用担心!九龙山地势险峻,又有数道关隘据守,就算那伙官军不好惹,但他们要攻上山也绝非易事。前几年官军数次攻山不都被弟兄们打得屁滚尿流吗?”见厅中气氛压抑,刘白狼开口宽慰道,不过现在连他自己也没多少底气了。
遂天龙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两道凶光:“没错,九龙山是咱们的地盘,不是谁想来就来的!去让弟兄们严加防守,并多准备滚木、巨石,官军要是还不肯放手,咱们便在这九龙山把今日遭受的损失全部讨回来!”
正在这时,一个小喽啰跌跌撞撞地跑进了议事厅,失魂落魄道:“大当家的,不好了!官军……官军已经来到了山下,正在安营扎寨!”
听到这个消息,遂天龙的脸色顿时一变,连忙起身前去察看。当他和其他诸位头目来到山顶的寨墙门口往山下一看,只见山下已经密密麻麻地亮起了点点火光,完全堵住了他们下山的去路,显然是白天与他们交战过的那伙官军。
看到这样一种情境,遂天龙和大小头目的脸上仿佛都结上了一层冰霜。娘*的,这伙官军还真是死追着不放啊!
与此同时,山下的明军营寨里,庞岳却没有心思去考虑遂天龙等贼寇的心中所想,他现在正在四处巡视着,察看各营的备战情况。此时,赣州镇的官兵们正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明日的进攻,鸟铳兵们在擦拭着铳管,长枪兵们在更换着磨损的枪头,弓箭手们在调试着弓弦……此外,炮队的士卒们也在对那四门灭虏炮和两门大将军炮进行检查,今日白天由于种种原因,这几门大杀器并没有上场,但一到明日便会显露出它们那恐怖的杀伤力。
望着山寨中的点点火光,庞岳的嘴角抖出了一丝冷笑:贼寇们,好好地度过你们的最后一个安宁的夜晚吧,到明日,你们就得为之前的恶行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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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放亮,庞岳便亲自带队在山下转了几圈,察看地形。只见这九龙山地势果然极为复杂,其中的一面是峭壁,另外几面也都是山高林密、荆棘茂盛,上山的唯一一条大路也已被贼寇严密封锁,自下至上一共修筑了四道关隘,看样子都是用山中的条石修筑而成,关墙足有一丈多高,完全是易守难攻之态。
绕了几圈回到大营,庞岳并没有急于下令进攻,而是让炮队抓紧时间做好发射准备。
见明军迟迟没有发动进攻,第一道关墙上的贼寇们不禁有点得意忘形,在他们眼里,这伙官军一定是和之前的几拨一样,被九龙山的地势给难住了。某些胆大的贼寇甚至还打起了呼哨,手舞足蹈。
面对贼寇的狂妄,明军官兵尤其是炮队官兵们直在心里暗笑: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一会就知道厉害了。
两门大将军炮很快安放完毕,炮口对准了贼寇的第一道关墙,接着,炮队士卒们开始装填火药和铅弹。从山脚到第一道关隘足有二百步,这个距离早已经超过了明军鸟铳和弓箭的射程,更不要说贼寇们自制的劣质弓箭了,不过,这个距离对于大将军炮来说却有些不足为道。
看到黑黝黝的炮口对准了自己,大部分贼寇们还是一脸的淡定,毕竟对这种火器他们连听都没有听说过,更谈不上有什么恐惧症心理了。只有少部分见识多的小头目顿时脸色惨白,大呼小叫着下令放箭、滚圆木,但在这个距离上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明军士兵们有条不紊地鼓捣着那两门有着恐怖杀伤力的大杀器。
“预备!——放!”在军官的一声令下,炮队士卒们点燃了火绳之后迅速后退,蹲在地上捂住了耳朵
“娘*的,快跑啊!”第一道关墙之后,已经有个别识货的贼寇小头目吓得屁滚尿流,大叫一声之后便跌跌撞撞地向后逃去,但大部分小喽啰们还在一脸雾水地看着,盘算着要不要跟着一起跑。
“轰!——”“轰!——”还没等贼寇小喽啰们思考清楚,两门大将军炮便已经发出了怒吼,伴随着炮口冒出的一阵白烟,两颗七斤重的大铁球飞速地撞向关墙。
又一阵巨响过后,看似坚固的关墙被打得碎石横飞、摇摇欲坠,出现了好几处大缺口,躲在关墙之后的贼寇几乎全被震得口鼻流血。那些直接承受冲击波的贼寇大都当场毙命,还有相当一部分人被高速横飞的碎石击中要害而死。一时间,哀嚎声此起彼伏。刚才还有些狂妄的贼寇终于尝到了厉害,一些还能跑动的人开始纷纷向后逃去。
还没等贼寇们完全从第一轮打击中清醒过来,明军的四门灭虏炮也开火了。灭虏炮虽然在射程上比不上大将军炮,但也足以打到关墙,并且每次发射出的那数百枚铅子绝对能带给贼寇们不一样的感觉。
数声雷鸣般的巨响过后,上千枚铅子如同天女散花喷射而出,越过一道道缺口直扑关墙后的贼寇们,刹那间,血肉横飞,贼寇们赖以抵抗官军的坚固工事几乎成了人间地狱。一个个小喽啰哀嚎着捂住眼睛、胸腹等要害遍地打滚。
乘着这个时机,刚锋营率先发动了攻击,刀盾兵们举起盾牌冲在最前面,鸟铳兵和弓箭手紧随其后,随时准备进行压制。贼寇们昨日刚被杀得落花流水,方才又遭到两轮前所未有的打击,早已心惊胆战,如今再听到明军官兵们震天动地的呐喊声,哪里还有抵抗的决心?除了少数死忠于遂天龙的顽固分子之外,其余的贼寇纷纷慌不择路地朝山上逃去。
刚锋营的官兵很快便冲到了第一道关隘,经过一阵短促而激烈的厮杀过后,拔掉了这颗挡在最前面的钉子。
夺得了第一道关隘之后,庞岳又下令陷阵营接替刚锋营发起了对第二道关隘的试探性进攻。这第二道关隘离第一道有着差不多三百步的距离,而且关墙也要高上一些。不过,由方才刚锋营首攻得手,一直在暗中与之较劲的陷阵营官兵们自然也不甘落后,爆发出声势更为浩大的呐喊,朝着朝第二道关隘便冲了上去。
但是这一次,贼寇们已经有了一些准备,见明军又开始进攻,连忙把大量滚木、巨石从山坡上滚下。这些武器虽然简单,但杀伤力却不容小觑,陷阵营官兵们只冲了大概一百步左右,伤亡率便开始激增,进攻受阻。一部分骁勇善战的老兵冒死又向前冲了一段距离,但最后还是在贼寇们疯狂的箭雨打击下死伤惨重。
见此情景,庞岳便下令陷阵营撤回,同时命令炮队将几门大炮拖至第一道关隘处构建阵地,准备再次用大炮开路。刚才攻打第一轮关隘之时,大炮的威力已经显露无疑,如今这第二道关隘不好打,庞岳自然不会再用士兵的血肉之躯去代替炮弹。
由于大炮很重,拖上来需要花费一些时间,再加之在山坡山构筑阵地不大容易,因此赣州镇的攻势暂时便停了下来。
此时,第二道关隘上的贼寇们纷纷欢呼了起来。不容易啊,终于打退了官军的一次进攻了!不过,没等他们欢呼多久,一个眼尖的小头目发出了一声无比凄惨的尖叫:“大炮……官军们又把大炮拖上来了!”
其余的贼寇连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一群群官军正吃力地将几个看似很沉重的大家伙往第一道关隘处推,那不是大炮还能是什么?
这下,第二道关隘上彻底炸了窝。眼下聚集在此处的贼寇们,大都已经亲眼见过那几门大炮的威力,甚至还有极少数刚刚逃上来的贼寇有过切身的体会。他们都明白,拿自己这几斤几两去和大炮较劲,除了死路之外根本无路可走,于是一个个吓得两腿打颤,一部分腿脚长的甚至已经开始向第三道关隘逃去。
不过,这一次贼寇们似乎连逃跑的路也没有了,那些向后逃去的长腿健将们刚跑了一半便与另外一群人迎面遭遇。定睛一看,原来是二当家的刘白狼亲自带着人从山寨里下来督战了。因为遂天龙知道,要是让官军冲上山来,凭他之前欠下的那些血债,能被少剐几刀都得谢天谢地,于是一咬牙撒出大把银子,召集了一批亡命之徒,由刘白狼率领前去各道关隘督战。
“大当家的有令!”刘白狼看着眼前的几个慌不择路的小喽啰,恶狠狠地说道,“临阵脱逃者,杀无赦!”说完朝身后一挥手。
跟在刘白狼后边的一群刀斧手当即向前,手起刀落,跑得最急的几个小喽啰当场身首异处,其余的赶紧掉头朝第二道关隘跑去。大炮虽然可怕,可二当家的手下那群刀斧手也不是吃素的啊!
等刘白狼带人赶到第二道关隘的时候,赣州镇的官兵们已经开始在构筑炮兵阵地了。
第十八章贼首的心思
看到那几门沉重的大炮,刘白狼的心也随即为之一沉,他可不像当初守在第一道关隘处的那帮小喽啰一样无知,作为一名见多识广的悍匪头目,他是再清楚不过那几样大家伙的威力了。一旦让它们怒吼起来,后果将不堪设想,至少这第二道关隘是很难守住的。
想到这里,刘白狼狠下心来,朝周围大喊道:“谁去毁掉官军的大炮?大当家的说了,只要毁掉官军的大炮,有功之人一律赏银五十两!”事到如今,刘白狼也就不惜假传遂天龙的命令了。再者,他也知道,只要守住关隘,这点小事根本算不了什么,要是守不住关隘,那自己就得和遂天龙一起玩完。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句话在无恶不作的贼寇身上同样适用。听说能得到五十两银子的奖励,当即便有一百多贼寇站了出来。刘白狼令自己手下最为悍勇的一名小头目带着这一百多“勇夫”,借着草木的掩护沿一条小路朝着尚在构筑中的明军炮兵阵地摸了下去。
庞岳已经料到贼寇有可能来这一手,早就命令鸟铳兵和弓箭手埋伏在炮兵阵地周围。因此,当贼寇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炮兵阵地附近,准备打官军一个措手不及的时候,明军的鸟铳兵和弓箭手们发话了。一时间,羽箭尖啸,铅子横飞,前来偷袭的贼寇们如同被收割的稻子一样纷纷倒下,偶尔有部分漏网之鱼冲到炮兵阵地上,也很快被刀盾兵们砍成了肉泥。
不到两刻钟的工夫,刘白狼组织的这次破坏行动便彻底破产。一百多自告奋勇的贼寇,除了极少数逃回山上之外,其余的全部成了明军的又一笔战果。
过了一会儿,明军的炮兵阵地已经构筑完毕,炮队士卒们开始调整炮口,安放火药和铅弹。这时,刘白狼也吓得脸色大变,大吼着命手下的喽啰们将滚木和巨石滚下。
其实,根本不用刘白狼提醒,早就被吓得面无人色的贼寇们在求生欲望的驱使下,不要命似地将一根根滚木和一颗颗大石头朝着明军炮兵阵地扔了过去,似乎只有这样他们的内心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只可惜,明军将炮兵阵地构筑得比较刁钻,再加之距离比较远,贼寇们的努力并没有得到多大效果。只有一门灭虏炮被滚木砸偏了一下,但随即又被炮队士卒给扶正了。
“弟兄们,快跑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随后大批贼寇不要命似的向后逃窜,刘白狼勃然大怒,刚想命令手下的刀斧手杀人立威,却无奈地发现连许多担任督战任务的刀斧手也加入到了逃跑者的行列。
“轰!——”“轰!——”赣州镇的两门大将军炮再次发出怒吼。
巨响和白烟过后,第二道关隘上碎石横飞,来不及离开关墙逃命的贼寇们纷纷被震得东倒西歪,口鼻流血。其中的一颗实心炮弹居然直接越过关墙落到一群贼寇之中,之后冲势不减,轻而易举地犁出了一条血路。刹那间,关墙之上各种内脏、鲜血、脑浆四处飞溅,几乎与修罗地狱别无他样。弥漫的血腥味当中,贼寇们的哀嚎声显得格外凄厉。
“二当家的,快跑吧。这里已经守不住了。”刘白狼手下的一个小头目苦苦哀求道,脸上尽是惊恐之色。
“撤!”刘白狼用了一个稍微体面一些的字眼,随后也跟在一大群败兵之后慌不择路地朝第三道关隘逃去。刚才,他亲眼看到了关墙之上那几名贼寇别具一格的死法,他可不想成为下一个。
两刻钟之后,陷阵营的官兵们率先冲上了第二道关隘,剿除了剩余的贼寇。随着响彻云霄的欢呼声响起,贼寇构筑的这第二道防线也落入了明军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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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寨议事厅里,遂天龙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回走着,山下传来的那一声声巨响就好比一柄柄大锤在敲击着他的胸口。
刚才,有喽啰来报,第一道与第二道关隘都已经失守,官军正在准备攻打第三道关隘。听到这个消息,遂天龙脸上的肌肉不由得抽搐了几下,对当初的决定感到了一点后悔:早知道官军这么紧追不放、死缠烂打,自己根本就不该带着剩下的弟兄回寨,天底下比赣南好混的地方多得是,干嘛非要吊死在这一棵树上?
本来,他还寄希望于凭借九龙山的险要地势和坚固的关隘打退官军的进攻,只要遏制住官军的攻势,等时日一久,陷入僵局的官军必会知难而退。可没曾想,这伙官军居然把大炮也拖了上来,完全是一副不破九龙寨誓不罢休的态势。一想到这里,遂天龙就觉得窝火,娘*的,老子又没*他们的妹子,干嘛和老子这么大仇?!
见遂天龙脸色不好,旁边的军师朱步儒眼珠子一转便想到了一个办法,拈着鼠须缓缓道来:“大当家的,我这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话?快说!”遂天龙停止了暴走,瞪大了眼睛。
朱步儒先是被遂天龙的这声大吼吓了一跳,但随即便恢复了文人的矜持(至少在他自己看来是这样),慢条斯理地说道:“大当家的可曾想过,这官军拼命攻打清风寨,他们所图的到底是什么呢?”
憋了半天原来是这么句屁话!遂天龙在心里暗骂,然后没好气地说道:“这个用不着军师提醒!老子手上沾过少血,老子心里清楚!”
“哈哈哈……”朱步儒仰天大笑起来,笑过之后连连摇头,“大当家的此言差矣!要是为了这事官军就如此卖力,那大明又如何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说完这句之后,朱步儒又走到遂天龙跟前,竖起了两根手指:“官军所图,无外乎两个字!功利!说到底,还是一个财字!说句不恰当的话,除去山上的金银财宝不说,就是咱们九龙寨的这几千颗人头,也够这伙官军从他们的上官那里讨一笔横财了!”
听到这话,遂天龙虽然感觉像吞了几只苍蝇似的,但也不得不承认觉得朱步儒所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于是便追问道:“怎么,军师可有化解之策?”
“大当家的现在只要做两件事就行了!”朱步儒背起了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第一,增大悬赏力度,令寨中的弟兄继续抵抗官军,要让官军知道,他们若想攻破九龙寨定会付出惨重的代价!这第二嘛,需要大当家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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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九龙山第三道关隘
下午攻克此处之后,庞岳已经将这里作为了临时的“前敌指挥部”,指挥着官兵们进攻挡在上山之路上的第四道关隘,也就是最后一道关隘。
前三道关隘的攻克过程大同小异,基本上是大炮开路,然后步兵上去扫尾就行了。早就被炮击吓破了胆的贼寇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所以在攻克这三道关隘时几乎都是轻松得手。但是,官兵们在攻打第四道关隘的时候却遇到了一点麻烦。由于过了第三道关隘之后,地势开始变得陡峭起来,大炮搬运起来极不方便,并且射角也很难调整,因此命中率和威力大为下降。此外,第四道关隘乃是扼守上山之路的最后一道屏障,遂天龙对此一向很重视,关墙修得比前三道厚实得多,并有遂天龙用重金纠集起来的大批亡命之徒据守。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赣州镇炮队的两轮炮击都未能取得之前的效果,虽然也将贼寇们吓得不轻,但遂天龙派出的督战队在砍掉一大堆脑袋之后又逐渐稳住了局面。
直到太阳西斜,陷阵营和刚锋营发起的数次强攻都无功而返,伤亡率也开始上升。见此情景,庞岳也没有太过心急,而是下令进攻的部队撤回第三道关隘处休整。他知道,如今九龙山贼寇已到穷途末路,大军攻上山寨也是迟早的事,没必要因为急于求成而徒增伤亡,反正贼寇们是永远等不来援兵的。
由于天色已晚,庞岳便决定等明日再行攻击,当即命令刚锋营就地宿营,陷阵营驻守第一道关隘,飞虎营留守山下大营,待全军恢复体力之后在将贼寨一举攻破。为防万一,庞岳带着亲兵队与刚锋营官兵一起在第三道关隘处驻守。
安排好宿营事宜之后,庞岳刚啃了几口干粮便听到卫远来报:贼首遂天龙派人送信下来了。虽然他对这种信的内容没有半点兴趣,但还是让人将贼寇信使带了过来。
来送信的是个小喽啰,哆哆嗦嗦地将手中的信交给庞岳之后,连呼不要杀他。庞岳也不去管他,径直撕开信看了起来。
遂天龙的信很短,意思也很明确:只要庞岳放他和其余的贼寇一条生路,他愿意将山寨中的金银珠宝如数奉上。
“我不杀你,”庞岳飞快地看完信,对着小喽啰微微一笑:“请你回去告诉遂天龙,就凭他之前犯下的那些血债,他是肯定活不了的。不过,要是他能主动投诚,我倒是可以考虑给他留个全尸,并饶了那些罪行较轻之辈一条性命。”
“谢将军不杀之恩!谢将军不杀之恩!”小喽啰战战兢兢地磕了几个响头之后连滚带爬而去。
等小喽罗离开之后,庞岳又对卢启武吩咐道:“亮功,我估计在今晚到明日凌晨,遂天龙气多半会狗急跳墙,派人来夜袭。你去交代一下,让将士们做好随时反击的准备。”
“是,大人!”卢启武答道,“只要那贼寇敢来送死,刚锋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庞岳只是估计了一下,没想到还真让他说中了。第二天凌晨,遂天龙组织了几百“敢死队”趁着夜幕的掩护前来偷袭,试图夺回第三道关隘,但被早有埋伏的明军杀得落花流水,损失惨重。贼寇的又一次逆袭行动以失败告终,局面对于他们来说变得更为糟糕起来。
第十九章大获全胜
第二天早晨,赣州镇全军吃过早饭之后,再次对九龙山的第四道关隘发起了进攻。在经过多次失败之后,炮队的努力终于看到了效果。多轮炮击下来,关墙开始出现摇摇欲坠的现象,半尺厚的大门也被击碎。隆隆的炮声中,关隘上的贼寇大都吓得躲到了关墙之后。
乘此有利之机,刚锋营率先发起了冲锋。刀盾手们举着盾牌冲在最前尽量为身后的袍泽提供掩护,鸟铳兵和弓箭手们也冒着危险尽力向前推进,以压制贼寇的还击。大家都知道,这已经是挡在自己面前的最后一颗钉子,只要将它拔掉便能攻上九龙寨,剿尽贼寇,从而凯旋而归!当胜利就在眼前时,没有会谁不感到兴奋,这种兴奋甚至足以盖过内心的恐惧。因此,几乎所有官兵都嗷嗷叫着朝第四道关墙冲了上去。
“官军冲上来啦!”随着一声透着恐惧的大叫,关隘上的贼寇们纷纷回过神来,开始拼命地用手中的各种武器还击,箭支、滚木、巨石如同雨点般朝着赣州镇官兵的头上扑去。
正在向上冲锋的赣州镇官兵来不及躲避,一时间被撂翻一大片,各种惨叫声连连,一部分新兵的腿脚也开始发软了。
“不要管其他人!注意正前方!快点向上冲!”“贼寇已经黔驴技穷,胜利就在眼前!”赣州镇的军官们就像平时训练那样,大声对士兵们吼着。
“冲上去!消灭贼寇!”一部分经验丰富的老兵也跟着大吼起来,奋不顾身地冲在了最前方,虽然不断有人滚下山坡,但其余人几乎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毫不犹豫地继续向前冲锋。人的情绪总是很容易被调动的,尤其是个人处在群体之中。看见老兵们的壮举,新兵们的战斗激情也被迅速点燃,绽放到了极致。娘*的,都是一起吃住、一起训练的弟兄,都是俩肩膀扛一个脑袋,咱们就非得比他们差吗?在这样一种情绪之下,起初还胆战心惊的新兵们逐渐克服恐惧、排除了杂念,根据平时练就的基本功努力地向上推进。
此时的庞岳正在后面指挥作战,随着职务的提升,他已经不需要亲自冲锋在前了。看着几天前还在训练场上生龙活虎、在营房里和袍泽们插科打诨的士兵们一个个倒下,庞岳的心在一阵阵地抽动。这几个月以来,他一直在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心态,却始终无法真正达到铁石心肠的地步。尽管他现在杀起敌人来可以毫不眨眼,但手下士兵的死亡总是让他感到揪心。
事实上,庞岳也很希望士兵们不用冒着生命危险去厮杀,在军营中平平安安度过几年之后便回去孝敬父母。残酷的现实却告诉他,这是个天真且可笑的想法。若不经过一次次血战的锻炼,赣州镇即便训练得再勤也永远无法成长为一支虎狼之师,到时候不仅维护不了民族的尊严,甚至连自身都可能难保。真正所向披靡的虎狼之师,只能通过无数次惨烈的厮杀来造就!这一切,都无可避免!
赣州镇的儿郎们,向着你们的敌人前进吧!用他们的鲜血把你们自己变成一群真正的战士!看着前方逐渐激烈的交战场面,庞岳在心中默念道。
随着时间的推移,赣州镇官兵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效,冲在最前的刚锋营士兵已经摸到了关墙的大门。虽然大门已经被轰得碎成了几块,但贼寇们却搬来大石头构筑了一道简单的防线,拼命地阻挡着明军的进攻。双方在这块小小的区域开始了短兵相接,刀柄碰撞声响成一片。与此同时,冲上来的明军鸟铳兵和弓箭手们也开始对关墙之上的贼寇进行了压制,天女散花般的铅弹和黑压压的箭雨带着尖啸朝着关墙之上而去,将正在扔滚木礌石或正在放箭的贼寇打得血肉横飞、东倒西歪。
最先摸到关墙大门与贼寇短兵相接的正是刚锋营百总王樟堂和他手下的士兵,此时,一向以戚家军后人身份为荣的王樟堂终于有了展现自己勇武的机会。
“贼寇去死!”王樟堂纵身一跃跳过门口的障碍,脚还未落地,手中的钢刀便已如秋风扫落叶般划向一个贼寇小喽啰的脖子。
锋利的刀刃轻松地划开了小喽啰的颈部大动脉,一大蓬血雾喷涌而出,四处飞溅。刚刚站定,王樟堂又侧身躲过一杆刺向自己的长枪,反手一刀将那个偷袭自己的贼寇砍得身首异处。见这名官军如此嚣张,一个小头目大喊着举起手中的狼牙棒劈了过去。王樟堂冷笑一声,躲也不躲,抬手便是一刀。一声轻微的脆响过后,小头目的手便连同这狼牙棒一同飞了出去。紧接着又一道寒光掠过,这个小头目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头颅便已和身躯分离。
刚解决掉三名贼寇,王樟堂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又听到脑后一阵呼啸,当即下意识低下头。也就在这一刹那,一柄冷光森森的砍山刀将他军帽上的红缨削去!但这个偷袭者的运气到此也就打止了,王樟堂随手刺出的一刀便划断了他的大半个脖子。
见王樟堂竟如此悍勇,片刻之间连杀四人,贼寇们纷纷胆寒,再无人敢主动上前挑战。趁此机会,王樟堂身后的刚锋营士兵也纷纷跳过门口的障碍冲向了贼寇,与之展开了激烈的白刃战。山下,大批明军将士正如潮水般涌上来。
短兵相接,白刃交锋,拼得就是胆识和技巧,在这一点上,赣州镇官兵与贼寇各有千秋。贼寇的优势在于常年在刀口上舔血,心狠手辣、出招果断,短处在于只强调个人武勇,集体协作几乎为零。而赣州镇的优势则在于接受过系统的训练,能够利用集体的力量最大程度地去弥补个人的缺陷,短处在于训练的时间不是很长,某些地方还做到不到位。再加之贼寇知道自己已经退无可退,必定会爆发出最后的疯狂,所以这场战斗注定会惨烈异常。横飞的血雨之中,双方不断有人倒下,但几乎所有人都杀红了眼,不计任何后果地将手中的兵器朝朝敌人挥过去。
不过,随着冲上来的明军人数越来越多,贼寇们开始有些吃不住了,在绝境中爆发出来的血勇之气也渐渐消退。而赣州镇官兵们知道胜利就在眼前,因此越战越勇、越战越强,攻破关墙之后又逐渐将贼寇们分成了几大块进行最后的围剿。一时间,第四道关隘附近的喊杀声格外震耳。
听到下面的喊杀声惨烈异常,遂天龙赶紧在几个护兵的保卫下来到了寨门口附近察看这第四道关隘处的战况。当他看到自己手下的兄弟正被那一大片红色军服组成的海洋一点点吞没的时候,当即面如死灰,脑中只剩下了一个意识:完了,自己苦心经营的九龙寨彻底完了!
*********
“大明威武!!”
“赣州镇威武!!”
“吼!——”
……
不知过了多久,已成尸山血海的第四道关隘上终于响起了赣州镇官兵们那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浑身是血的官兵们几乎忘记长时间厮杀所带来的疲惫,一脸狂热地举着手中的兵器和旗帜,直吼到嗓子发痒仍不肯停歇。
贼寇们拼死要固守的第四道关隘终于被攻破了!挡住上山之路的最后一颗钉子终于被拔掉了!此一战,贼寇当中的精锐几乎全殁,敢战的亡命之徒大都成了明军的刀下之鬼,从此时起,已经没有任何力量能挡住赣州镇前进的脚步!
拔掉这最后一刻钉子之后,赣州镇的官兵们只是稍微踹了口气便又接到了继续进攻山寨的命令。对此,几乎没有人产生反对的意思。事实上,对于杀红了眼、士气正处在顶峰的他们来说,这个命令真是比雪中送炭还让人觉得舒心。
“赣州镇!前进!——”
“杀!——”一股赤色洪流越过漫山遍野的贼寇尸体,以不可阻挡之势朝着贼寇的最后一处据点——九龙寨奔腾而去。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见官兵们气势如虹,庞岳甚感欣慰,不自觉地念出了这两句诗。
*********
九龙寨中的空地上,被俘的数百贼寇垂头丧气地盘腿坐着,周围是大量手持刀枪虎视眈眈的赣州镇士兵。
第四道关隘易手之后,剩余的贼寇已成陈惊弓之鸟,哪里还阻挡得住如狼似虎、杀红了眼的赣州镇将士?当赣州镇将士们一鼓作气冲上山寨之后,剩下的大部分贼寇便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至于少数自知罪孽深重的顽固分子又能掀起什么大浪?简单利落的交战之后,整个山寨便全部落入赣州镇将士之手。
“大人,”崔守成走到庞岳身边报告,“目前九龙寨已全被我军控制,寨中的八个主要头领有三个被我军斩杀,有两个束手就擒,但另外三个,包括贼首遂天龙在内都不知去向。”
“遂天龙跑了?”听到这个消息,庞岳不由得拧起了眉头。鉴于之前了解到的情况,他深知遂天龙这个亡命之徒的破坏性。毫不客气地说,如果遂天龙跑了,那么剿灭九龙寨的意义便大大折扣,因为只要跑掉了这个组织者,谁也不知道将来什么时候会出现个八龙寨、十龙寨之类的。
“传令下去,多安排人手去附近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庞岳的语气很是郑重。
“是!大人!”崔守成也深知此事的重要性,赶紧下去安排。
第二十章凯旋
占领山寨、控制住俘虏之后,庞岳又下令将士们清点各种战利品。一番忙活下来,几乎所有人都不禁感叹遂天龙积攒的家底之厚实。山寨中有着完善的兵器作坊、武库、粮仓等设施,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的刑讯室。直到赣州镇攻上山寨,作坊里的炉子还没熄火,武库里堆积着大量自制的或缴获自官军的兵器,几个大粮仓里的粮食也是堆积如山,粗略一估计足有两万多石,除了粮食之外还有大量的腊肉等干货。
这时候,庞岳终于明白遂天龙为何能与官府周旋这么多年并成为赣南一霸了,此人不仅心狠手辣,在其它方面也是有两把刷子的,若非今日将他的老窝捣毁,不知道来日还要再生出什么事端来。可最终让他给跑了,这不得不说是一个遗憾,也是一个隐患。一想到这里,庞岳便感到有些头疼。
接着,将士们在寨中找了老半天,却始终没看到遂天龙掠夺来的金银珠宝藏在何处。得知这个情况,庞岳便让人把已经束手就擒的九龙寨四当家的孙兴虎押到现成的刑讯室里,问他金银珠宝藏在哪里,遂天龙又去了何处。起初,孙兴虎还装蒜,说不知道。庞岳也懒得跟他扯皮,直接让手下的士兵用大刑伺候。几个回合下来,孙兴虎连便吃不住了,把自己知道的一切竹筒倒豆子般倒了出来:金银珠宝藏在议事厅后堂的一间密室的地窖里,遂天龙在官军攻破寨门之前便和二当家的刘白狼还有三当家的雪里狐带着几个心腹护兵溜出了山寨,不知道去了何处。
得到这两条信息之后,庞岳没有再为难孙兴虎,将他继续羁押之后便带人前去议事厅后堂去起获遂天龙掠夺来的赃物。不一会儿,庞岳便根据孙兴虎所说打开了那个密室。然后,庞岳留了个心眼,让其他人去门外等候,密室里只留下了卫远和三个绝对可靠的亲兵以及卢启武、崔守成两人。
地窖被打开的那一刹那,在场的几人虽然多少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还是大吃了一惊。只见地窖里的一口大箱子敞开着,里面装的全是银锭和金条,码放的有些凌乱,似乎被遂天龙匆匆逃跑的时候拿走了一些。除此之外,地窖里还有其他六口箱子,箱盖掀开之后,各种金银珠宝闪出的华光十分刺眼。
面对这么一大笔财产,没有人会不动心,庞岳也不例外,赣州镇目前正处在发展期,实在是太需要钱了。不过,具体如何处置这笔财物,庞岳还没想好,反正大军也不急着下山,还有足够的时间考虑。定了定神,庞岳让几个亲兵把地窖重新封上,并一脸正色地告诉在场的所有人,此事一定要严加保密。鉴于庞岳的威信,众人无不应诺。
到了天快黑的时候,清点工作基本接近尾声。此次攻上九龙寨,除了俘虏数百贼寇并缴获大批兵器、粮食、财物以外,还解救出了数百名被贼寇们掳上山来的平民百姓,其中的几十名年轻女子已多数遭到贼寇的凌辱,男丁则被关押在一个山洞里准备日后充当苦力使用。当赣州镇的将士们让他们重新获得自由之后,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亲人的他们顿时激动地嚎啕大哭,之后又声泪俱下地痛斥贼寇的罪行。
“如尽贼寇已尽数被我们剿灭,各位乡亲可以放心了。今日先暂时歇息一晚,等明日一早本镇便派人送各位回家!”面对着一大群痛哭流涕的百姓,庞岳好心安慰道。
“在下谢过将军的救命之恩!”庞岳正在进行安抚工作的时候,身后突兀地响起了一个让人直起鸡皮疙瘩的娘娘腔。
庞岳转过身一看,眼前的这人不禁让他一阵恶寒。只见这人中等身材,虽然满脸尽是炭黑,一身粗布衣服脏兮兮的,但也可以看得出他那女里女气的长相,要不是嘴唇上那一撇八字胡,还真会被毫无意外地当做女人。
只一眼,庞岳就知道自己遇上明代的伪*娘了。不过,出于礼貌他并没有表现出心中的不适,只是微笑道:“这位兄弟不必多礼,剿灭贼寇本来就是我们官军的本份。”
“娘娘腔”也勉强地微笑了一下,脸上仍然带着几分后怕:“也多亏了将军及时赶到,要不然我们兄弟二人还得给那些贼子当牛做马。在下身体弱,舍弟年纪还小,能不能有条活路还未可知呢!”说完又指了指身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听着“娘娘腔”那绵软的话语,看着他那“忧郁多情”的眼神,庞岳感到自己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尤其是看到“娘娘腔”嘴一撇似乎还要诉什么苦的时候,他几乎都有了逃跑的冲动。
幸好,这时候从远处传来的一阵兴奋的大喊给庞岳解了围:“大人!哈哈哈……”
一听这声音,庞岳就知道是石有亮,这家伙多半是送了什么好消息来了。如蒙大赦的庞岳向“娘娘腔”拱了拱手:“这位兄弟先去歇息吧,那边还有要事等着本镇去处理。”说完,不等“娘娘腔”开口便三步并作两步走开了。
“周明,什么事把你乐成这样?”庞岳笑着走了过去,不过等他看到石有亮手里提的东西之后,便知道了八九分。
石有亮走到离庞岳只有几步远的时候,便把双手提着的东西扔到了庞岳脚下。仔细一看,赫然是两颗血淋淋的人头。
庞岳跺了跺脚,将溅在靴子上的血珠抖掉之后问道:“这是?”
石有亮也不急着回答,将身后一个被绑得像粽子似的人甩到了地上,然后一脚按在他的脸上:“还是你来回答吧!告诉我们大人,这两人是谁?”
那人战战兢兢道:“回……回大人的话,这两人是二当家……不,是那排行第二的贼寇头目刘白狼和排行第三的雪里狐。”
“哦,”庞岳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句,“那贼首遂天龙去了哪里?”
“当时……当时经过一个山坳的时候,那…..那贼首遂天龙借口去出方便一下便窜入山中一去不回,没过多久,大人手下的官军就杀过来了。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嗯,你又是何人?”
“小的……小的朱步儒,因粗通文字被那遂天龙抓上山来做账房先生。小的是无辜的,遂天龙干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小的从没参与过啊!大人明鉴啊!”
“你究竟有没有参与,我自然会去查个水落石出。不过,你又何必骂自己猪不如呢?”庞岳连连摇头。
“大人,小的姓朱,名步儒,儒生的儒。”
“哈哈哈……”庞岳笑过之后,让人将朱步儒押下去等候处置。
“哈哈哈,大人,您没让飞虎营的兄弟上山杀贼,但俺们也总算没有一事无成。”石有亮笑道,“看到有一伙贼寇想逃跑,俺便亲自带队前去追赶,没想到还宰掉了两条大鱼。
庞岳点点头:“有劳周明费心了,此二贼伏诛,也算去掉了一大麻烦。只可惜,遂天龙那厮诡计多端,居然在你们赶到之前便逃脱了。”
石有亮不以为意地说道:“大人,就这事啊?嗨,这事您还放在心上?九龙寨三千贼兵都让咱们给剿灭了,遂天龙那鸟人单枪匹马还能掀起什么大浪?您放心,日后这厮藏起来做缩头乌龟倒也罢,若是他再敢露面,俺老石第一个去灭了他。”
也只好这样了!庞岳暗自思忖道,遂天龙对周围地形极为熟悉,短时间内要抓住他恐怕不是什么容易,这事还是得有点耐心才行。想到这里,庞岳又勉励了石有亮和飞虎营官兵几句之后便让他下去休息。
当晚,赣州镇的官兵除了部分执行警戒和看押俘虏的人员之外,全部在山寨里欢庆胜利。贼寇们囤积的酒肉被摆上了庆功宴,官兵们大快朵颐,喝得不亦乐乎。
*********
第二天,也就是九月十八日上午,庞岳让刚锋营留在山上负责善后工作并等待后续命令,如整理战利品(当然,那几口神秘的大箱子被庞岳带走了)、拆毁山寨的主要建筑等等,然后带着陷阵营和飞虎营押着几百俘虏、护送着被解救的百姓开始下山,回诚丰县。
此次围剿九龙山贼寇,除了贼首遂天龙的逃脱带来了一点小小的遗憾之外,总的来说还算得上是一次全胜。九龙山三千贼寇被击杀两千五百余人,被俘六百余人,八大头目除遂天龙外不是被擒就是伏诛,这股为害一方的恶势力终于被彻底铲除。但赣州镇也为此付出了五百多人阵亡和三百多人重伤的代价,也算得上是损失惨重了。经历过这次战斗之后,赣州镇的新兵们终于得到了一次血与火的考验,许多人已经彻底明白总兵大人制定的严格训练标准意义何在。
当赣州镇大军出现在诚丰县城外的时候,得到消息的百姓早已倾城而动,出来迎接。许多百姓感激得跪在了路的两边,连连磕头,不论士卒们怎么拉都不肯起来。看着这一支军服上仍然带着血迹却精神抖擞、步伐整齐的军队,几乎所有的百姓都在暗自感叹,若是这支兵马驻守在诚丰县,又何来当日的那场劫难?而当那些被解救出来的百姓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的时候,顿时四周又响起了一片惊呼声和哭泣声。许多人都找到了自己失散多日的亲人,喜极而泣之后又跪在地上冲着马上的庞岳直磕头。
面对着这些淳朴善良的百姓的举动,庞岳和赣州镇的所有官兵都被深深地感动了,在这一刻,他们感到自己不论付出多大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接下来的几日里,庞岳又留在诚丰县处理了一下各种善后事宜。刚锋营在整理好各种战利品,毁掉九龙山上的关隘、建筑之后便来到了诚丰县城与大队人马会合,那近两万石粮食也被尤正新组织的大批民夫和大车分多次运了回来。
对此次围剿贼寇所得的战利品,庞岳在和几位部下商议过后做了一个分配。粮食大部分留给知县尤正新处理,用于补偿百姓等等,赣州镇只拿一千石走。兵器、甲胄当然大部分由赣州镇带走,虽然庞岳对那些杂牌兵器不大看得上眼,但拉回去回炉也好。最关键的是那几口箱子的金银珠宝,为这事还引发过不少争论,最后还是庞岳利用自己的威信拍了板:拿出一部分银两补偿给诚丰县的百姓,然后,那些在近两年内被遂天龙从附近各县的大户人家劫掠来的大宗金银珠宝,则根据朱步儒提供的记录退还回去,时间上超过两年的则归赣州镇所有。虽然按照在前世养成的拾金不昧的好习惯,庞岳很想把这些不义之财都物归原主,但仔细一想也有些不妥。一来,对那些十几两银子一笔的小宗财物来说,全部物归原主无疑不太现实,;二来,此次赣州镇官兵们也出了大力,这么做无疑会打消他们的积极性。三来,赣州镇现在也的确缺钱。
接下来便是对俘虏进行甄别。根据官府的案底、附近百姓的指认再加上朱步儒为求活命而提供的内部信息,庞岳下令将被俘的贼寇中有着重大罪行的二百多人揪了出来,另行关押,准备择日押往吉安交给江西总督万元吉处置。虽然庞岳很想把这些人渣当场就砍了,但想到自己如今毕竟是朝廷命官,办事得讲究个法律程序,所以也只好作罢。至于剩余的四百来人,庞岳又给他们指出了两条路:第一,去赣州府大牢里蹲三年然后回家;第二,去赣州龙家沟矿山去挖矿。结果,绝大部分人都选择了第二条路。
等事情办得差不多之后,庞岳便率军开始返回赣州。九月二十二日,也就是全军开拔那天,城外的大路上再次聚集了数以千计的百姓。他们等在路边,拿着连夜赶做出来的糕点往赣州镇官兵们的手里赛,将倒好的一碗碗酒双手举着送到官兵们面前。面对着这样一种场面,面对着如此热情的百姓,赣州镇的官兵们先是一愣,之后便是无尽的感动,不少新兵甚至忍不住留下了眼泪。是啊!自己的努力,自己付出的牺牲得到了百姓的认同,换来了他们最真挚的感激,还有什么事比这个更让人欣慰的呢?
离去的路不是很长,但赣州镇的官兵们却走了很久。直到大军走出很远之后,庞岳在无意间回头时,依然能依稀看到聚集在城门口附近的那些送行的身影。
第二十一章荣誉和勋章
隆武元年九月二十三日傍晚,前去征剿贼寇的赣州镇将士们终于回到了驻地。当看到赣州城外廓的那一刻,将士们心里又是一阵激动,既在为活着归来而感到庆幸,又在为胜利者的身份而感到自豪。尽管赣州镇作为一支新近组建的军队,曾遭受过不少质疑甚至是不屑,但将士们却用拼搏、用鲜血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告诉了所有曾心存疑虑的人:这是一支日渐成熟的精锐之师!
城门口,知府钱禄、指挥使黄文远以及负责留守的张云礼、施琅等赣州镇军官早已等候在那里。一些好奇心切的赣州百姓也涌到了城门附近,想看看这支曾经闹得他们早晨睡不好觉的官军究竟取得了多大的战果。
面对前方那带着赞赏、好奇或是敬仰的一片片目光,官兵们的腰杆不由得又挺直了几分,因长时间赶路而略显疲惫的双腿也仿佛重新注入了活力,步伐变得格外整齐、有力!
“庞大人!”庞岳还没来得及下马,钱禄便笑容满面的迎了上来,深深一揖,“下官代表赣州全体百姓在此恭迎将士们归来!此次,庞大人率赣州镇将士数日之间便一举剿灭贼寇,实在是居功至伟!此乃整个赣南百姓之福!”
庞岳哈哈一笑,上前扶起钱禄:“钱大人言重了!剿灭贼寇不过是将士们的本份而已。此次出征得胜,我等还得感谢钱大人及时募集的粮草啊!这功劳薄上又岂能少了钱大人的一笔?”
“不敢,不敢!此乃下官举手之劳罢了!”钱禄诚惶诚恐地连连摆手。
随后,黄文远、张云礼以及施琅也纷纷迎了上来,向庞岳行礼。庞岳与他们客套了几句之后,又询问了一些赣州城内的近况。当得知城内一切正常,泰山营的官兵每天仍按时训练、军器局和铁厂的生产进度也丝毫没有耽搁之后,庞岳深感满意,于是又劝勉了几句,之后便与他们还有钱禄等官员一起进城。
“全体都有!保持队形!”在军官们洪亮的口令声中,将士们也开始有秩序地进城,整齐而有力的脚步声引来围观百姓们的连声称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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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庞岳便派人将那两百多有着重大罪行、包括两个主要头目在内的贼寇全部押往吉安交由江西总督万元及处置。这其中还包括了军师朱步儒,因为经过庞岳的仔细核查,这个自称从未干过恶事的“账房先生”曾担任过好几次行动的策划工作。按照大明律,这些人能活下来的恐怕不会超过十分之一。对其余的四百来人,庞岳下令将他们送往龙家沟矿山强制劳动改造,让他们用汗水来弥补之前的过错。为防万一,庞岳还特意增派了一个局一百战兵去龙家沟担任监督改造的任务。
接下来,便是各种战利品的清点。那些质量好的甲胄和兵器被收入库房,质量差的或不合规范的诸如狼牙棒、流星锤之类的兵器则被送到军器局回炉改造。
说起来,此次赣州镇的收获还真是不小,特别是那些被庞岳留下的金银珠宝,要是全部折算成白银的话,足足有两万多两。得知这一情况,再一想到被送回去的那一多半,石有亮便开始暗地里嚷嚷起来,说什么要是全留下该多好。对此,庞岳也只是一笑了之,并未放在心上。目前,赣州镇缺钱不假,但有些钱还是要舍得放弃,一味独揽是不行的,毕竟有舍才有得。至于放弃了那些财物之后究竟能得到些什么,庞岳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看到了。
与此同时,各种善后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对此次阵亡的五百余将士,庞岳下令根据登记的籍贯、按照职务高低给他们的家人送去大小不等的抚恤金。由于目前条件有限,钱不是很多,也并不能挽回生命,但好歹能代表赣州镇高层的态度:不会忘记任何一个在战场上付出生命的兄弟。
这两天里,庞岳还多次去看望了正在治疗中的伤员们,并尽自己所能给他们提供了最好的伙食标准和治疗条件。经过此次剿灭贼寇的战斗,重伤员足足有三百多人,虽然庞岳想尽了一切方法挽救他们的生命,甚至还根据郎中的建议,杀掉了不少马之后用新鲜马肉敷伤口的办法替他们消毒,但还是有一半多的重伤员最终因伤势恶化而丧生。不过,见庞岳如此大费苦心,很多伤员特别是重伤员都留下了眼泪。一镇总兵能如此做到为手下将士着想,带给他们的感觉实在不能仅仅用感动二字来形容。
随后,一场重头大戏——战后表彰大会也即将举行。为了表彰在战场上表现突出的将士,庞岳第一次为赣州镇引入了勋章制度。勋章先暂定为三类,即参战纪念章、战伤勋章、战功勋章。
参战纪念章的授予对象为所有参加过某次战役的官兵,形状为铁制小长方形,正面为一颗五角星,背面刻有战场名称和作战性质,例如,此次的纪念章后面的字迹为“九龙山剿匪”。
战伤勋章为圆形,正面刻有剑形标志,分为铜质、银质和金质三种,授予在战场上英勇作战而负伤的官兵。受伤一至两次者,授铜质战伤勋章;若后续再受伤两次,或在战斗中受伤致断肢或失明者,授银质战伤勋章;受伤五次或以上,或因战致重度伤残者,授金质战伤勋章。
战功勋章又分为勇士勋章和指挥勋章两种。勇士勋章的授予范围为全体官兵,正面有斧头形标志,分为四等。其中,四等勇士勋章为铜质圆形,授予在战场上斩杀过两名敌军士兵或一名敌军军官的官兵;三等勇士勋章为银质圆形,授予斩杀过六名敌军士兵或两名敌军军官的官兵;二等勇士勋章为银质镀金圆形,授予斩杀过九名敌军士兵或四名敌军军官的官兵;一等勇士勋章为金质椭圆形,尺寸比二等功勋章略大,授予有着突出战功,如夺得敌军中军大旗或斩杀敌军主将等战绩的官兵。
指挥勋章的授予范围为把总以及把总以上军官,形状为盾形,正面为代表“大明”的日月标志,分为三等,分别为金质、银质和铜质。军官们只要在某次战役中指挥得当,即便不亲自上阵杀敌也能获得这种勋章。授予标准视他们所指挥的部队的表现以及达成的战略目的而定。
所有获得勋章(纪念章除外)的官兵在战后都能得到一笔额外的奖金,平时的伙食待遇也将比同级别的袍泽高一点,除此之外,还有其它一些优惠政策,如将来复员之时能拿更多的安家费、万一阵亡了家属也能拿更多的抚恤金等等。
不过,庞岳心里也清楚,自己目前所制定的这套勋章制度,无论是从勋章的美观程度还是授予标准上,都显得极为粗糙,根本无法和后世军队那些完整而有序的的勋章制度相提并论。好在聊胜于无,设立这么一个制度,总能对官兵产生一些激励作用,至于有些不完善,日后再行改进便是了。
此外,为了制作这批纪念章和勋章,庞岳也费了不少心思,回到赣州的第二天便召集大批铁匠和首饰工匠加班加点,足足花了两天两夜才全部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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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六日,赣州镇再次迎来了一个重要时刻,那就是第一次战后表彰大会及授勋仪式。
这一天上午,全体官兵们早早地来到了城内校场,排着整齐的队伍等待着表彰大会的开始。其中,刚锋营、陷阵营、飞虎营的官兵们都是一脸的期待,毕竟他们是此次出征的主力,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将得到赣州镇组建以来发出的第一批勋章。相比之下,泰山营的官兵们的心情不免有些低落。虽然他们也很想得到勋章,但无奈此次进剿贼寇他们都未参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其它三营的袍泽们获得那一份份荣誉,在眼红的同时默默地期待下次能有自己的份。
辰时三刻,表彰大会正式开始。主持表彰大会的赣州镇副总兵张云礼宣读了以庞岳的名义发出的嘉奖文告,文中高度赞赏了所有参战官兵的英勇表现以及所付出的牺牲,并对留守赣州、恪尽职守的泰山营官兵提出了表扬。紧接着便是授勋仪式,在头天晚上就得到了获勋通知的官兵们从原有的队列中站出来,站到最前方重新排成了一大一小两个方阵,军官在前、士兵在后。按照原计划,获得荣誉的军官将由庞岳亲自给他们授予勋章。军官授勋完毕之后之后再是士兵的授勋,这项工作将由庞岳、张云礼以及各营的正副营官一起完成。
“周明,此次你们飞虎营能一举全歼贼寇最为精锐的骑兵,实在难得!以后继续好好干吧!”军官队列的最前方,庞岳亲自给石有亮戴上一枚二等勇士勋章和一枚二等指挥勋章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遵命,大人!”石有亮挺了挺胸膛,洪亮地答道。
庞岳点点头,又来到了卢启武面前,从身后的亲兵捧着的木盘里拿出了一枚三等指挥勋章和一枚三等勇士勋章给他戴上,说道:“此次进剿贼寇,你们刚锋营首先攻破贼寇的最后一道关隘,亮功你可是功不可没啊!”
卢启武忙道:“这都是大人指挥有方,属下不敢贪功!”
拍了拍卢启武的肩膀之后,庞岳又来到崔守成跟前,给他戴上了一枚二等勇士勋章、一枚三等指挥勋章和一枚铜质战伤勋章,笑道:“此次承业亲自上阵杀敌以致负伤,实在是士卒们们的楷模。”
“职责所在,属下当不得大人如此褒奖。”崔守成的语气中尽是激动之情。
接下来,庞岳又在其他军官们期待而激动的眼神中一一给他们授勋。在自己的胸前被总兵大人亲自挂上勋章的那一刻,几乎每一个人都难以抑制住澎湃的心潮,连他们自己也有些不明白,一块小小的勋章为何竟有如此大的魔力。
军官们授勋完毕之后,那些在战场上英勇负伤或立下过战功的士兵也被赣州镇的高级将领们亲自挂上勋章。与军官们相比,士兵更是激动地说不出话来,甚至有一些士兵不停地掐着自己的手指看是不是在梦中。
官兵们对勋章的反应让庞岳很是满意,这说明在广大官兵的心中,还是有着军人对荣誉的那种原始的渴求。而这种对荣誉的追求感,正是一支军队从乌合之众走向虎狼之师的必备要素!只要有了它,一支军队就有了希望!
“记住,荣誉和勋章都是靠你们自己挣来的!”授勋仪式完毕之后,庞岳用这句话结束了自己的演讲。
听到这话,在场的所有官兵顿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这其中,既有着获得勋章的官兵们的激动,也有着颗粒无收的官兵们暗暗发出的誓言。
第二十二章熟人来访
战后表彰大会结束之后,赣州镇便重新投入到了紧张的训练当中。此时,需要庞岳考虑的问题也一个个接踵而至。
此次出征,赣州镇虽然荡平了贼寇,取得了最后胜利,但自身的许多问题也随之暴露了出来。首先是情报来源的问题,当日在前往九龙山的路上,正是由于缺乏及时、准确的情报来源,赣州镇才会被贼寇伏击。幸亏庞岳反应及时,再加上贼寇的整体战斗力不如明军,这才反击得胜,躲过了一场灾难。不过,要是伏击者是建奴的话,那后果就有点严重了。随后,在进攻九龙山的时候,鸟铳也暴露了其在山地进攻作战中的缺陷,如装药点火比较麻烦,比较容易受风的影响,射速也较慢等等。在进攻的过程中,一部分士兵虽然作战英勇,但也出现了不听号令只管自己冲杀的现象,归根结底,还是训练时间不足所造成的。
此外,还有一个问题是令庞岳苦恼已久的,那就是时间的掌握。作为一个现代人,庞岳本来就对以沙漏、日晷计时的方法感到很不适应,这一次前去征剿贼寇的时候,时间的掌握更是让他感到头疼。看来采用新的计时工具已经
因此,回到赣州不久,庞岳便采取了一系列举措。针对情报来源不足的问题,庞岳决定组建自己的情报机构。这个机构暂时命名为军情处,负责收集各种情报并担任反敌方渗透工作,直接对总兵负责。军情处的最高长官为总监,级别先暂定为千总。至于军情处总监人选,庞岳也已经想好,以前跟随他的亲兵队长马元成为人心思缜密、做事沉稳,可以让他去试一下,尽管马元成以前没有做过这行,但目前也找不出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之后,庞岳又特意去听取了一下马元成的想法,毕竟干这种工作得凭自愿才行。面对庞岳的垂询,马元成很干脆地答应了下来,见庞岳将如此重要的工作交给了自己,他自然是感到莫大荣幸。庞岳对马元成的态度也感到很满意,给他拨了第一批经费,并让他拿着自己的手令去各营挑选人手,人数先定为二百人,只要是千总以下的官兵都随他挑选。马元成当即表示自己一定不辜负庞岳的信任,拿着手令离去之后便投入到了军情处的筹备工作中。
至于官兵们在作战时所出现的一些问题,如配合不到位、杀得兴起便忘记号令等等,庞岳倒没有太过担心。毕竟训练的时间还不长,官兵们能有之前的表现就已经很难得了,只要再继续训练一些是日,这些问题必能引刃而解。此次回到赣州之后,庞岳又下令增加了山地作战的训练,以增强官兵们在复杂地形中的作战能力。
但鸟铳和计时工具的问题,庞岳却感到有些麻烦。鸟铳的缺点他又何尝不知?作为一名穿越人士,他也知道现在西方已经出现了比火绳点火更为先进的燧发枪。可问题是,在前世作为一个守法公民,庞岳根本就不知道燧发枪的具体制作方法,去向康定恩询问,康定恩对他所说的燧发枪也是一头雾水,没有实物作为参照,技术再高超的工匠也无可奈何啊。
至于计时工具,比沙漏、日晷更先进的无疑是钟表了,并且庞岳也知道,钟表这一风雨无阻的计时工具已经在欧洲出现,虽然计时精度还不是很高,但至少能把日晷、沙漏抛开很远。可是,去哪儿弄到钟表呢?去欧洲当然是个笑话,为了几块表专门派人去广东、福建等沿海地区去找佛郎机倒爷似乎也不太划算。
于是,庞岳便派卫远去城中打听,看有没有从广东过来或者去广东的商队,如果能找得到,他倒不介意放下面子去请那些商人帮帮忙。可是,卫远一连去打听了两天也没有个结果,见此情形,庞岳也只好把此事先放在一边,毕竟还有许多其它的要事等着他去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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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九月二十九日傍晚,庞岳带着一身的疲惫从城外校场回到总兵衙门,刚脱下铠甲换上便服,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卫远便前来通报:大门外来了一名年轻女子,指名道姓要见庞岳,问她有什么事她也不肯说。
听到这里,庞岳赶到有些莫名其妙,自己什么时候和年轻女子有过瓜葛了?但在好奇之余还是让卫远请那名女子到会客厅等候。
不一会儿,庞岳便来到了会客厅,刚一走进去,一道美丽的倩影便让他两眼一亮。只见,一名大约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子正背对着他在看墙上的字画。这名女子身材高挑、身形窈窕,大概只比他矮半个头左右,穿着一件绿裙和一件素色窄袖上衣,一头乌黑的秀发在头上绾过之后又如瀑布般柔顺地铺在后背上,让人不由得怦然心动。
女子看字画似乎看得很入神,连庞岳进入了会客厅她也没有意识到。但庞岳看到那幅字画之后却不由得一阵脸红,那是他自己写的一幅字,内容是《兰亭集序》。他也知道,自己这水平拿到后世去或许能在书法大赛上拿个末等奖,但放在古代那就只能让人笑掉大牙了。果不其然,只看了几行,那女子便捂住口吃吃地笑了起来,双肩也在微微地抖动。显然,庞总兵的大作让她开心不已。
“咳,咳!”见女子笑得那么开心,庞岳又羞又恼地干咳了几声。
这时,女子才转过了身来。刹那间,庞岳又是一阵心动,来到明末这么久了,他还没有见到过如此标致的美女。饱满白皙的鹅蛋脸,柳叶黛眉,水汪汪的大眼睛,挺拔的玉鼻,红润的嘴唇以及脸上那尚未消退的两个酒窝,搭配得是那么的精巧,几乎让每一个男人见了都不得不心动。
女子见了庞岳,秀眉先是一蹙,但片刻之后便舒展开来,脸上再次浮现出了两个酒窝,接着又朝庞岳屈膝一礼,银铃般的嗓音也随之而来:“小女子见过庞总兵。”
“呵呵,姑娘不必多礼。”庞岳定了定神,笑道,“只是不知道姑娘从何而来,找庞某又又何事?”
女子抿嘴一笑:“庞总兵真是贵人多忘事啊!那日在九龙山上,小女子可是与你有过一面之缘的。”
这时,庞岳仔细地打量了那名女子的容貌之后,不由得脱口而出:“姑娘就是那个……”
“没错,”女子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接着又学起了庞岳当日的语气,“这位兄弟,你先下去歇着吧,那边还有要事等着本镇去处理。呵呵呵……”
怪不得刚才有点眼熟,原来是那个“娘娘腔”,敢情当日的“伪娘”竟是个美女!庞岳在心中一阵感叹,同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姑娘不要见怪,你今日与那日的形象真是千差万别,让庞某一时无法认出。”
“小女子刚才不也一时没有认出庞总兵吗?那日,庞总兵银盔银甲,威风凛凛。今日一身便服,又宛如一位翩翩公子,”说到这里,女子又忍住了想笑的冲动,指了指墙上的字画,“还写得一手好字呢!”
“嗯,不提这个了,姑娘此次前来究竟有何贵干呢?”庞岳慢慢地收起了笑容,虽然他也很欣赏美女,但老是让一个小丫头这么取笑还是件很没面子的事。
女子似乎并没有把庞岳流露出的不快放在心上,只是浅浅的一笑:“好吧,不提就不提。哦,忘了介绍了,小女子刘冰儿,来自广东,此次前来江西是替舅父的商行采买货物的。当日路过诚丰县时遭遇贼寇攻城,小女子与伙计们失散,情急之下便男扮女装,不料还是与舍弟一道被贼寇掳上山去当了苦力。多亏庞总兵的大军及时赶到,小女子才与舍弟逃出魔掌。”
也亏了你急中生智,要是你当日也以这幅形象出现,那可就……唉,后果将不堪设想啊!庞岳暗自思忖道。
刘冰儿当然猜不到庞岳心中所想,继续说着:“小女子此次前来拜访庞总兵,一来是为了答谢那日的救命之恩,二来嘛,据说这两天庞总兵在寻找去广东的商队,正好小女子过两天就要返回广东了,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庞总兵的?”
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庞岳顿时大喜过望,赶紧说道:“谢就不比了,那都是我的本分。不知道刘姑娘舅父家的商行与泰西(明代对欧美各国的泛称)人是否有来往?”
刘冰儿点点头:“有啊,小女子舅父家的商行与澳门一带的弗朗机商人多有生意上的往来。庞总兵可是要买什么东西?”
“没错。”庞岳点点头道,“庞某是想从弗朗机人那里买几样东西。”
“那庞总兵尽管说好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年底之前,小女子还会再来江西的。到时候给庞总兵带过来便是。”
“好吧,这第一样是钟表,第二样嘛……”庞岳犹豫着该不该说出燧发枪二字。
刘冰儿咯咯地笑了起来:“当日庞总兵是何等威风凛凛,如今却是连话都不敢说了吗?尽管说好了。庞总兵对小女子有救命之恩,就算是红衣大炮,小女子也会想办法给庞总兵买来。”
红衣大炮?我的个天!和你这丫头比起来,倒显得我胆小了!听完刘冰儿的话,庞岳几乎当场吐血。
第二十三章接踵而至的回报
“红衣大炮倒不必了,”庞岳无奈地笑了笑,“不过,庞某所要买的这第二样东西还真属于军火之类。”
“庞总兵,你先别说,让我来猜猜。”刘冰儿一双美目转了几转之后狡黠地一笑,“是……燧发枪?”
听到这话,庞岳几乎当场石化,在心中惊叫:天啊!你这丫头,让我说你什么好呢?脑子里想的不是红衣大炮就是燧发枪,也太……那个了!但是,嘴上又不得承认:“刘姑娘猜对了。不知道刘姑娘是如何知道这燧发枪的。”
刘冰儿不以为意道:“无意中得知罢了。去年,小女子曾见过一个弗朗机商人的护卫中有一种形状奇特的火枪,当时觉得好奇便随口问了问,这才知道那种火枪叫做燧发枪。难道庞总兵想买这个?不过,小女子可得提醒提醒你,这种火枪的价格可不便宜,另外恐怕也不能买多了,那帮弗朗机人把这种火枪可是看得很重呢!”
庞岳笑了笑:“没事,价格好说,数量也不会太多。嗯…..有个二三十支就行了。”
“没问题,庞总兵还有什么需要的吗?”刘冰儿一脸轻松道。
但刘冰儿的这种轻松的语气却让庞岳心中很是没底,于是又追问了一句:“敢问刘姑娘,商行里的事你能做主吗?”
听到庞岳的话,刘冰儿小嘴微撅,脸上也是一阵不屑:“庞总兵也太小看人了。小女子自十七岁起便开始帮舅父负责打理江西这边的货物采办和销路,到现在已经有两年了。怎么,庞总兵还不放心?”
“没有,我只是随便问问。”庞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另外,如果能遇到泰西的各种技师或者退役军官,也请刘姑娘能替庞某聘几个过来。”
“可以,”刘冰儿微颌臻首,笑道,“没想到庞总兵对泰西人和事物如此感兴趣。到时候,小女子去找找看,不过他们愿不愿意来就不一定了。”
“无妨,这种事一切随缘,庞某也不敢强求。”庞岳说道,“其它的就没什么了,不知道庞某需要多少定金给刘姑娘。”
刘冰儿抬起一只纤纤素手向前虚推,笑道:“庞总兵对小女子有救命之恩,这么点钱又算得了什么?怎敢还让庞总兵破费?”
“这不合适吧?”
“若庞总兵实在觉得不合适的话……”说到这里,刘冰儿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指了指墙上的那幅《兰亭集序》,道:“那小女子就斗胆向庞总兵讨要这副字作定金如何?”
不过,当看到庞岳的笑容一僵,刘冰儿赶紧道:“呃,庞总兵息怒,小女子不要了。”
“没事,”庞岳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摘下那幅字卷好,递到刘冰儿面前:“这幅字能被刘姑娘如此看重,在下的脸上也很是有光。既然刘姑娘想要,拿去便是了。”
“多谢庞总兵!”刘冰儿接过字画,脸上的酒窝再次浮现,“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小女子就告辞了!”
“如今已到吃晚饭的时候,若刘姑娘不嫌弃,在此将就一顿如何?”庞岳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了这么一句,说完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已是微微泛红。
看到庞岳的样子,刘冰儿发出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不敢叨扰庞总兵,舍弟和伙计们还在客栈等着呢!明日一早我们就要回广东了,还有一些货物和账目等着小女子回去处理。下次再说吧。”
“也好,”庞岳略带遗憾地点点头,“那庞某就送送刘姑娘吧。”
“庞总兵请留步,您是朝廷二品武官,如此岂不是自降身份?再说,小女子也承受不起啊!”刘冰儿眨了眨美丽的大眼睛,“另外,以后庞总兵也无需叫得那么生分,叫我冰儿就行了。”
听到这话,庞岳不禁在心里小小地陶醉了一把,笑道:“那就恕庞某不远送了,冰儿姑娘慢走。”
*********
第二天,庞岳特意起了个大早,想去送送刘冰儿一行。不料刚跨出大门却想起,自己还没弄清楚刘冰儿到底住在哪家客栈,不由得有些怅然若失起来。
“大人,要不然咱们慢慢地去打听?”卫远凑上来问道。
听到卫远的话,庞岳已经完全回过神来,开始暗暗地自嘲起自昨天傍晚以来的举动:自己这是怎么了?遇到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竟如此魂不守舍?昨日把那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她不说,今日为了再见她一面居然还如此上心。说起来,简直有些……荒唐!老天爷赐予的穿越机会可不是让让人拿来泡*妞的。
“大人?”见庞岳没有反应,卫远又试探着问道。
“不去了!”庞岳把手中的马鞭扔给卫远,“一会儿我还得去铁厂看看,先回去准备一下。”
“是,大人!”虽然对庞岳突然改变主意感到不解,但卫远还是不折不扣地执行了命令。
上午,正在铁厂视察的庞岳得到了一个重大消息:附近各府县的大批士绅地主来到了赣州,说是来特意答谢当初赣州镇剿灭九龙山贼寇的壮举的。
听到这个消息,庞岳并未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因为他对此早有所预料。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丝毫怠慢,放下手头的事情便往城里赶。要知道,在明末,相比普通的平民百姓,士绅地主阶层更能影响到大局的走向,赣州镇要发展,是少不了他们的支持的。
回到总兵衙门,来到后堂的会客厅,庞岳便发现偌大的厅中已经坐满了衣着考究的客人。
见庞岳到来,这些士绅地主们纷纷站起身来行礼。其中的三个看上去老成持重的人似乎是被推选出的代表,更是站到了最前方朝着庞岳深深一揖,然后依次自报身份。
“在下凤南县杨友诚见过庞总兵!”
“在下安远县郭仰民见过庞总兵!”
“在下南康县孙树铭见过庞总兵!”
其实,早在回城的路上,庞岳便已经从马元成口中得知,这杨友诚、郭仰民、孙树铭三人家里都是当地首屈一指的大家族,祖上都有人曾入朝为官,家族名下更是拥有大量良田、各种商铺,经过多年的苦心经营积累下了巨额财富。并且,这三位地主一向乐善好施,在当地士民心中都有着较高的威望,所以此次被推举为代表也纯属情理之中。
“三位员外快快请起!”庞岳上前扶起三人,又朝众人道:“各位也都坐吧,不必拘礼!今日各位能够前来,已是让庞某感到莫大荣幸!”
郭仰民落座以后,习惯性地抚了抚颌下的花白胡子,感叹道:“早就听说赣州镇的庞总兵是一位英武异常、为人谦和的少年英雄,今日有幸得见果然并非虚言啊!”
“郭兄说得有理!”孙树铭接过了话头,“那九龙山贼寇盘踞赣南多年,士绅百姓深受其害,大都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无奈,官府多次进剿都无功而返,因此只好让这伙强人猖狂一时。但庞总兵上任伊始便以雷霆手段在数日之内将这伙贼寇一举荡平,这是何等的英雄气概?!”
孙树铭的话得到了在场众人的共鸣,一时间大家又纷纷站起身来向庞岳拱手,尽吐褒扬、感激之语,整个场面气氛很是热烈。
面对士绅们的热情和一句句赞语,庞岳倒有点不好意思了,于是也赶紧站起身来朝众人拱手:“各位谬赞了,庞某实在不敢当!庞某虽为一介武夫,但也侥幸读过几本书,在大义上还是不敢有所偏差的。剿除贼寇,还士绅百姓一个朗朗乾坤,本就是我等朝廷武将的分内之事,又岂敢劳烦诸位如此抬爱?”
“庞总兵如此过谦,反倒让我等无地自容了。”杨友诚一脸感慨地说道,“此次,在下的独子不幸落入贼手,幸亏庞总兵及时赶到将贼寇剿除,犬子才侥幸捡回一条性命,我杨家的香火才得以延续。如此大恩,杨某纵使肝脑涂地也难以回报啊!庞总兵,请受在下一拜!”
杨友诚说完便要跪下去行大礼。庞岳赶紧将他扶住,好心劝慰道:“杨员外言重了!此次令郎虎口脱险,乃是杨员外多年积德行善、感动上天所致,庞某实在不敢妄自居功啊!”
这时候,郭仰民站起身来,深有感触地朝着厅中一干人等说道:“各位都看到了吧,这便是庞总兵!才具出众却从不贪功,少年得志却为人谦和!当日剿除贼寇之后居然还把去年杨某家中被劫的财务如数归还!未拿一分一毫!杨某枉活五十有六,还是第一次遇到庞总兵这样年轻有为、品德高洁的好官!”
庞岳还来不及推辞,厅中便已响起了一片激动之声。
“庞总兵,前年先兄被害于贼人之手,如今承蒙赣州镇将士剿灭贼寇,在下大仇得报,在此感激不尽啊!”
“去年贼寇攻入在下的庄园,在下的多名家人被害。从那时起,在下就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报仇!如今,多亏了庞总兵率军将这伙禽兽不如的贼人一举剿灭,在下方能如愿以偿!如此大恩,在下没齿难忘!”
“庞总兵……”
……
在场的士绅们一个个说得神情激昂,有些甚至是涕泪齐下。这种情形倒是大大出乎了庞岳的意料,他没有想到九龙山贼寇的民愤居然如此之大,更没有想到上次的征剿行动能收获如此多的人心。看来,这一次攻打九龙山还真是个正确的选择!
第二十四章扩军
当天中午,庞岳在赣州镇城内最好的酒楼里摆下宴席,招待各位士绅们,就连赣州知府钱禄也从百忙之中抽空过来作陪。面对庞岳的热情款待和知府大人的亲临,诸位士绅们自然是感动不已。酒宴上,庞岳那豪爽的酒量更是让众人叹为观止,因此,大家喝得很尽兴,谈得非常愉快。
期间,郭仰民、杨友诚和孙树铭三人再次代表所有的士绅向庞岳表达了谢意,并当场保证,如果以后赣州镇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们一定会尽全力而为。随后,当听庞岳说起赣州镇准备再次招兵时,他们又纷纷表示,回去之后一定会帮庞岳多多动员当地的青壮年参军。
对此,庞岳自然是感到满心欢喜。要知道,如今赣州镇的兵员只有编制额度的一半,目前倒没什么,但要是等到明年清军再次大举南下之时还只有这么点人,那就有点麻烦了。因此,招兵一事已经是刻不容缓。这一次招兵,因为赣州镇已经打出了一点小小的名气,再加上各位士绅的鼎力支持,应该比上次要容易得多。
下午,庞岳又亲自陪同各位士绅前去城外校场观看了官兵们的操演。虽然为了保密起见,庞岳下令只进行队列操演和阵型转换,但官兵们那昂扬的精神状态和整齐划一的动作还是让前来参观的士绅们惊叹不已。
“庞总兵手下的兵马真乃一支精锐之师啊!郭某真是大开眼界!”校场边上,郭仰民连连称赞道。
“郭兄此言差矣!”孙树铭笑道,“这岂止是一支精锐之师,简直就是虎狼之旅啊!怕是当年的关宁军也不过如此吧!”
其余人也在七嘴八舌地议论、夸赞着。
面对这一场景,庞岳的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虽然在原来的历史上,汉人的士绅阶层最后还是投靠了建奴,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一阶层也曾涌现过许多忠义之士,如在嘉定组织义军抗清、誓死不肯剃发的侯峒父子,在昆山举起义旗的王永祚和朱天麟,在太湖组建水师抗清的吴日生、孙兆奎,在皖南坚持反清的金声、邱祖德、尹民兴,在广东掀起反清浪潮的陈邦彦、张家玉、陈子壮等等。这些人的家中都曾颇有产业,甚至还曾获得过功名,如果他们安心当顺民的话,也完全可以保住原有的优越生活条件。但是,面对着异族的铁蹄,他们还是挺身而出、毁家纾难,义无反顾地投入到了维护民族尊严的伟大抗争之中,其中的许多人还为此献出了生命。只可惜,由于汉人内部缺乏一个强有力的核心,最终导致义士的壮举化作了悲歌。
今日,庞岳之所以带士绅们前来参观赣州镇的操演,就是想间接地增强他们对大明军队的信心,不管效果如何他都要试一试。不过,这一次的总体效果还是不错的,参观完毕之后,士绅们对庞岳以及赣州镇的官兵又不由得高看了几眼。
第二天,在赣州歇息了一晚的士绅们前来向庞岳辞行,临行前又留下了大量礼金,不管庞岳如何推辞,他们都坚持要给。尤其是那些曾有亲人死在贼寇手里,或有亲人被庞岳解救出来的士绅们,更是神情激动地声称,如果庞岳不收,他们就跪在总兵衙门前不起来。见盛情难却,庞岳也只好“勉为其难”地收下了。事后,庞岳让人一清点,礼金总额居然有三万多两!这下,赣州镇的资金短缺问题又能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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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五,赣州镇总兵衙门
“大人!好消息啊!”卫远一边兴奋地喊着一边冲进了庞岳的书房。
“什么好消息啊?把你乐成这样?”庞岳一边喝着茶一边不紧不慢地说道。
卫远满脸的喜色:“出去招兵的几位大人回来了,此次收获颇丰啊!按您之前的吩咐,招募来的壮丁已经全部集中到城中校场了,据说有六千余人,呵呵,咱们赣州镇就要满编了!”
“哦?是吗?”庞岳的心中顿时一喜,几天前他刚便派了招兵的队伍出去,没想到这么快便有了结果,当即一挥手:“走!看看去!”
来到城中校场,庞岳发现那里已经站满了尚且穿着各色服装的壮丁,由于还没有接受任何训练,所以排成的队伍乱糟糟的,一队队军官和士兵正在费力地维持着秩序。
“大人,属下终于不辱使命!把咱们短缺的兵员给招齐了!”负责主持征兵工作的张云礼朝着庞岳抱拳说道,脸上也仅是喜色。
庞岳笑道:“子彬辛苦了,这一次还顺利吧?”
张云礼点点头:“比上次好了许多了!这一次,听说是咱们赣州镇招兵,各县的青壮年参军都很积极!当地的士绅地主们也很支持,郭员外和杨员外他们很热情地替咱们做了动员,还免掉了参军的佃户家的部分田租。如此一来,前来应征的青壮年便接踵而至。经统计,这一批新兵有六千四百余人,若不是大人之前交代属下要宁缺毋滥,便是再多招几千人也不是问题!”
“不错,这一次你们可是为赣州镇立了大功了!”庞岳满意地说道。
“呵呵,大人何出此言?”张云礼推辞道,“此次招兵能如此顺利,还得源于我镇将士经九龙山一战所打出的名气,说到底,还是大人指挥有方所致!”
庞岳笑着摆了摆手:“不说这个了。子彬,你交代下去,尽快安排好新兵的食宿,并抓紧时间将新兵编组入营。我希望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看到齐装满员的赣州镇!”
“大人放心好了!如今时间紧迫,属下自然不敢有半点耽搁!”张云礼信心满满道。
看着校场上对一切都充满着好奇、正在四处打量的新兵们,庞岳的心情很是激动,等了这么久,终于把编制中的兵员招齐了!目前的这一万二千人虽然不是很多,但只要严加训练,再配以精良的武器,将来必能在赣南的战局中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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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新兵的分配和训练工作迅速步入了正轨。由于考虑到新兵们的适应问题,庞岳便下令,在最初的七天里先对新兵进行单独的训练,以队列训练为主、体能训练为辅,并对他们进行初步的军纪教育、向他们介绍赣州镇的各种奖励制度等等。这七天结束之前,再对新兵们进行一次甄别,体质好或者表现突出的补充进作战兵,其余的则补充进辅兵。与此同时,因为人数的增多,营房和校场都显得有些拥挤,于是庞岳又在钱禄和黄文远的配合下,招募了大批工匠,除了在城中增修了一些营房之外,又对原来的城外校场进行了扩建。城外校场扩建完毕之前,新兵们全部在城中校场训练,因为是以队列训练为主,倒也周转的开。
这天下午,庞岳去视察完老兵的训练情况之后,又来到了城中校场。这时,被抽调来训练新兵的王樟堂乘着休息时间来到了庞岳跟前,提出自己想去飞虎营。
“你在刚锋营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去飞虎营了?”王樟堂的这个请求让庞岳感到有些意外。
王樟堂挠挠头,嘿嘿笑着:“回大人的话,也没什么,我就是感觉在马上杀敌更痛快一些!”
这个简单的回答倒让庞岳笑了起来:“痛快是痛快,可你以前骑过马吗?战马可不是谁都能骑得好的。”
王樟堂拍着胸脯道:“这个大人可可以放心,以前我家里就有好几匹马,外出走亲戚的时候我经常骑马去。最近这一个月以来,每天收操以后,我还经常去飞虎营借战马练习骑术,虽然不如石千总那般精通,但控制战马已经没问题了。”
“原来你已经为这事准备很久了啊!”庞岳说道,“既然你这么想去,那我可以答应你。不过,我可得提醒你一下。若是你继续留在刚锋营,我准备在这个月中旬便提升你当把总的。要是你去飞虎营,那就只能继续干你的百总了。如何?”
庞岳的这个提议倒真让王樟堂犯起了难,一来他确实很想改行做骑兵,享受那种冲锋陷阵的快感,二来,他的官瘾也是不小的,官升一级的诱惑对他来说不可谓不大。
见王樟堂犯起了难,庞岳安慰道:“不要着急,慢慢考虑吧。考虑好再来找我!”
这时,苦思冥想了一会儿的王樟堂终于咬牙一跺脚:“大人!我想好了!就去飞虎营,百总就百总吧。”
“好吧,明天我就把你调去飞虎营。”见王樟堂打定了主意,庞岳当然不会有什么反对意见,反正刚锋营也好、飞虎营也罢都是归他节制的,不必担心人才外流的问题。
“大人,还有件事你可别忘了,你可是答应给我打造一杆精铁长枪的!”王樟堂急着补充道。
庞岳笑道:“你这小子还担心我赖你的帐不成?放心,过两天便派人给你送过来!”
“谢谢大人!”王樟堂脸上笑开了花,“那大人您就忙着吧,训练又要开始了!我先过去了!”
庞岳点点头,心中暗笑,这王樟堂别的爱好没有,就爱两样,一是官职,二便是盔甲武器,也算得上爱好特殊了。
校场上,休息了一刻钟的新兵们开始在军官们的何玲声中整队,接下来的训练项目是站姿。就是这个看上去毫不起眼的站姿,让刚刚入伍的新兵们心有余悸。本来,他们刚听到这个训练项目的时候,还高兴得直蹦,不就是站吗?谁不会?早知道光站几下就能三餐吃饱,自己早就该来参军了。可是,等军官们宣布了规则,又经过一上午的“实站”之后,新兵们才发现,自己小看这个项目了。别看是个简单的站姿,光规则就一大堆,什么“头要正、颈要直、挺胸收腹、两腿夹紧”等等,总之,要站得笔直还不能随便乱动,不然,军官和执法军士手中的皮鞭可是会随时抽过来的。
看着校场上站得笔直、连大气也不敢出的新兵们,庞岳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前的赣州镇虽然还很年轻,但他从这些淳朴的士兵身上看到了希望!自古以来,华夏民族就从来不会惧怕任何敌人!这个民族有着勤劳而善良的子民,有着传承数千年的优良传统。尽管这个民族的总体性格很温和,似乎毫无攻击性,但一到危难之时总会爆发出令外敌难以想象的巨大潜力!若不是统治集团出了问题,导致整个民族缺乏一个强有力的核心,建奴等化外部落又如何会捡到机会?
“今后,我将竭尽全力去改变华夏民族的苦难史!”庞岳在心中发出了一个强大的声音,“即便前方的路布满荆棘,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我也会一往直前!因为在我身后站着的,是亿万优秀的华夏同胞!他们便是我坚强的后盾!”
第二十五章军情处
晚上,赣州城北某处宅院
这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小型宅院,离总兵衙门只隔了一条街,外观陈旧,看上去周围的民居没有任何差别,大门口的两个已经褪色的灯笼正在夜风中微微摇曳,任何一个路过的人都不会多看它一眼。
但可能所有人都不会想到,这个毫不起眼的宅院内却有着一个大型的地下密室。此时,密室里正静静地站着十几个人,他们的脸在微弱的油灯灯光下若隐若现。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走动,现场的气氛很是凝滞。
“又不是让你们真的去投靠建奴!你们至于如此吗?”随着一个有些恼怒的声音响起,一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只见这人赫然是新任赣州镇情报处总监马元成。
这密室里的十几个人正是马元成挑选出来、准备派往敌占区的第一批眼线。这些人都是入伍多年的老兵,有一半还是庞岳的亲兵出身,几乎都与建奴有着深仇大恨,无论是能力上还是忠心上都绝对可靠。本来,他们得知自己被选入军情处时都异常地兴奋,因为这毕竟是由庞岳亲自指定筹建、并直接对他负责的队伍。出于对庞岳的崇拜,每个人都为自己能为总兵大人办事而感到荣幸。可是,现在的他们都是一脸阴沉,心中的悲伤、怨恨、愤怒等各种各样的感觉更是在剧烈地交织着。
原因很简单,为了便于行事,马元成让他们将自己的头发全部剃成建奴的金钱鼠尾式样。听到这个命令之后,所有人都无法理解,自己跟随庞总兵千里转战,不就是为了又朝一日能扫平建奴,还华夏子民一个朗朗乾坤吗?怎么如今反而要将祖宗流传下来的法式改成丑恶的金钱鼠尾?
“总监大人,您不用说了!我们是不会剃发的!江阴城手无寸铁的百姓尚能做到的事,我们也能做到!”一个其貌不扬的黑瘦老兵冷冷地说道,语气甚是坚决。
“你!”马元成瞪了那个老兵一眼,想要训斥一下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大道理他已经讲得很清楚了,这只是为了以后便于潜伏和搜集情报,并不是真的去投降建奴。可不管他怎么劝说、解释,大家就是不为所动。
“怎么回事?”这时,又一个人走进了密室。在场的众人抬眼一看,竟然是庞岳。
“见过大人!”大家纷纷抱拳行礼道。
庞岳点点头,朝马元成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出发一事到底准备的如何了?”
“准备得差不多了,”马元成叹了口气,“只是,大家都不愿意剃发。”
听到这话,庞岳默然,能跟随他一路转战至此、并入选军情处的老兵,又有哪一个不是对建奴充满刻骨仇恨的呢?如今却让他们留金钱鼠尾,实在是有点太强人所难。可是,作为情报处的成员,以后得经常出入建奴控制区甚至还要长期潜伏,如果还保留汉人发式的话那岂不是等于告诉建奴:大明密探在此吗?
这时,在场的老兵们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庞岳,希望能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庞岳缓缓地走到了刚才开口的那个老兵面前,微笑道:“田六子,你是刚从我的亲兵队里走出去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山东人吧!”
田六子不知道庞岳问这个干什么,但还是答道:“没错,大人。”
“你不愿意剃发?”庞岳又问。
田六子毫不犹豫地问答:“不愿意。”
庞岳点点头:“这也情有可原。因为,我曾听你说起过,崇祯十二年,建奴入寇山东,致使你家破人亡。此等不戴天之仇,你又怎会忘却?”
“大人明鉴!”田六子的声音有些哽咽。
“因此,后来你便投身行伍,发誓要为亲人报仇。”庞岳继续说道,“并且,你还曾经说过,只要能杀尽建奴报仇雪恨,你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对吗?”
田六子无声地点下了头。
“那既然你练死都不怕,怎么还怕剃发呢?”庞岳盯着田六子的眼睛,一脸郑重地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我汉家的好儿郎,都把剃发看成是奇耻大辱!没错,对于任何一个有良心的汉人而言,将祖宗传下来的发髻剃成建奴的金钱鼠尾无疑是莫大的耻辱!但是,你们要知道,你们剃发与那些贪生怕死的汉奸剃发是截然不同的!汉奸们剃发,是为了苟活一条贱命!你们剃发,是为了更好的掩护自己,为大军搜集情报,从而歼灭更多的建奴!”
田六子一时语塞。
庞岳的话却没有停:“今日你们暂且剃发,是为了让更多的大明百姓在今后能够保住汉家衣冠!难道为了抗清复国大业,为了百姓的福祉,你们连这点牺牲都不肯做出?连这点屈辱都不肯忍受?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你们心向大明,头发总是会长出来的!”
听完庞岳的话,在场的所有老兵都陷入了沉思。良久,田六子终于叹了口气,说道:“好吧,大人,小的听您的。不过小的有一个请求,剃下的头发请您帮忙保存好。若是将来小的能活着回来,便再来取,若是不能,还请大人派人送回我的老家。”
“我答应你!”庞岳点点头。
“多谢大人!”田六子朝着庞岳抱拳一礼,起身之后又朝马元成抱拳道:“总监大人,我先来吧!”说完便坐到了角落里那张专门为剃发者准备的椅子上。
马元成一声叹息之后朝后挥了挥手,一名拿着剃刀的士卒便走上了前去。
随着田六子的配合,其余的老兵也纷纷放弃了原有的坚持,一个个坐到了椅子上,默默地等着剃刀将自己的头发一点点剃落。期间,几乎所有人都痛苦地紧闭着眼睛,咬着嘴唇,甚至还有人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看到这种情景,庞岳心里也不大好受。这么做,对这些忠心耿耿的老兵来说确实有点过分,但是没办法,赣州镇的情报机构要发展起来,不付出点牺牲是绝对不行的。况且,相比以后可能遇到的更大挫折而言,这么点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这是军情处将要派出的第一批情报人员,将被分别派往敌占区中的不同地方,担任各地的情报搜集工作并发展下线等等,从而逐渐建立起赣州镇自己的情报网。此外,庞岳也亲自指定了一些初步的原则,如上下级之间一定要实现单线联系,情报的传递一定要使用暗语、情报人员可以利用各种普通职业掩护自己甚至可以加入汉奸军等等。
事实上,关于情报工作这行,庞岳完全是个外行。不光是他,整个赣州镇恐怕也没有几个真正有过经验的。至于大明的传统情报机构,东厂早在崇祯年间便已关张,锦衣卫也已经势力剧减、早已不复当年的辉煌,人员也已经大都失散。虽然庞岳也想去招几个干过这方面工作的行家里手,但无奈时间紧迫,已经容不得他慢慢地去寻找这方面的人才,只看以后能不能遇到了。
一切都准备完毕之后,第二天一大早,这第一批情报人员便秘密地奔赴了敌占区,开始了编织情报网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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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里,赣州镇的一切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新兵单独训练完毕之后,按照各自的身体素质和表现情况被分为战兵和辅兵,补充进了各营。在增加了几百青壮劳力之后,铁厂的产量和质量得到了明显的提高。军器局也在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各种兵器、铠甲。一切都比赣州镇刚组建时有了明显的进步。
但庞岳却似乎仍然不太满足,不仅加大了官兵们的训练量、制定了更细的奖惩措施,还从前段时间发的一笔小财里面拿出一部分作为奖金,鼓励铁厂和军器局的工匠们将生产效率提得更高。
虽然这种做法在多数人看来有些急功近利的味道,但庞岳依然没有丝毫动摇,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日益严峻的局势已经不允许他慢条斯理地发展实力。目前,江西北部的广大地区已经落入清廷之手,正被被金声恒、王得仁部汉奸军占据,仍然掌握在明廷手里的只有南安、赣州和吉安等南部地区。并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年初,金声恒、王得仁部在会合了由高进库率领的另一路汉奸军之后,便会大举进攻赣南,明清争夺赣南的大战就此展开。
原来的历史上,赣州之战前,隆武朝廷从各地抽调至赣州的明军有来自云南的赵印选、胡一清部,来自广东的童以振、陈课部,来自湖南的曹志建部,江西本省的吴之藩、张国祚部等等,总数不下于四万,比起金声恒等部汉奸军甚至略有优势。但由于各部明军缺乏同心同德精神,督师万元吉也优柔寡断,最终白白错失战机,被汉奸军各个击破,赣州这一战略要地也就此易手。
熟知这段历史的庞岳明白,要想改变那场败局,完全依靠来自外省的客军是不行的,只有加强自己的力量才是王道。金声恒等部汉奸军的战斗力虽然比不上满洲建奴,但好歹也是正规军队,若以一群乌合之众前去迎战,那也是没有胜算的。因此,若要做到从容应战,现在就要抓紧时间准备。
第二十六章隆武帝的决定
福州行宫东暖阁。
不久前,朱大典接到宫中太监传来的通知,说是隆武帝召见。得知这一消息,朱大典没有丝毫怠慢,很快便动了身。这段时间,由于郑氏兄弟的跋扈,隆武帝对其也越来越疏远,所以一有什么事都是找黄道周、朱大典等大臣来商议。面对皇帝的信任,朱大典自然是感动万分,勤勤恳恳做事以求报答天恩。朱大典来到东暖阁的时候,隆武帝正在看着几本奏章,示意他先坐一会儿。
没多久,隆武帝便看完了奏章,将它们放回御案上,站了起来,踱了几步之后对朱大典说道:“朱爱卿,最近这段日子弹劾庞岳的奏章接连而至,想必你也已经知道了吧?”
朱大典常在内阁办公,几乎可以接触到所有奏章,当然是知晓此事的,所以,听到隆武帝这么一问连忙站起身来答道:“陛下明鉴,臣确实知晓一二。”
“呵呵,奏章上罗列的罪名可是不少啊!”隆武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私开铁矿、私自打造兵器、擅自扩军、拷掠士绅、图谋不轨等等。不知道朱爱卿对此如何看待?”
朱大典略微斟酌之后说道:“启禀陛下,老臣与庞岳曾有过一段时间的交往,对此人还是有所了解的。庞岳虽然年轻,但为人却颇有胆识,对朝廷也算得上忠心,不然当初也不会在逆境中奋力自荻港突围而出,并不畏艰辛、率部一路长途跋涉至杭州。眼下局势动荡,若要图谋不轨他又何必等到现在?至于拷掠士绅,就更不可信了!五月下旬,老臣曾与他同行过些许时日。那日路过泾水县,县令闭门不纳,就连老臣也气愤难耐,可是庞岳却能极好地克制自己的情绪,约束部下不得惊扰百姓,就连所需粮草也是按市价购买得来。这样一个知晓分寸之人,又岂会做出拷掠士绅的野蛮行径?”
见隆武帝微微点头,朱大典继续说道:“至于其是否私开铁厂、私自打造兵器和擅自扩军,老臣倒不得而知,不敢在陛下面前妄下定语。不过,依老臣看,陛下先查清来龙去脉再做定夺也不迟。”
朱大典这一番话里面虽然明显透着维护的意味,但也算得上有理有据,让人不好反驳。
“铁厂的事朕已经知道了。前段时间庞岳递交的申请重开铁厂的奏章,朕已经看过。”隆武帝说道,“虽说庞岳有些心急,在朕尚未批复之前便了付诸行动,但眼下局势非常,这倒也可以理解。至于说私自扩军,若是大规模扩军,朕不会毫不知情,若是小规模扩军,自崇祯末期以来又有哪个统兵大将能够幸免呢?”
“陛下明鉴!”隆武帝的话让朱大典放下了心,他一向看好庞岳的能力,自然不希望看到这么一个可造之材被几本奏章给埋没掉。
“对诸位御史们奏章上罗列的那些罪名,朕也不大相信。今日听朱爱卿如此一说,朕又放心了几分。不过,今日找朱爱卿前来,还有另外一件事。”隆武帝的神色又严肃了几分,似有大事要交代。
“还请陛下示下!”朱大典作了一揖。
“江西总督万元吉上奏,请朕移跸赣州,以总揽湘、赣、闽、浙等各省事务。”隆武帝不紧不慢地说道,语气也很是平淡。
朱大典先是一惊,不过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赣州衔接湘、闽、粤三省,确属要害之地。不过,眼下江西北部各府县已尽入清虏之手,局势随时可能再次恶化,陛下又怎能以身犯险?”
“朕既蒙诸位爱卿拥立,就当恢复大明江山为己任,这么点危险又算得了什么?”隆武帝一脸的淡然,“朕在之前也已经考虑过很多次了,困守闽省终究不是上策。在你之前,朕还和黄大人商量过,他也支持朕的这个决定。”
可以说,隆武帝的这番话发自肺腑,代表了他的心声。作为一个本就不甘平庸的人,眼下又登基为帝,他是不愿困守一省之地而毫无作为的,更何况郑氏兄弟的跋扈和制肘早已经他极为不满。一想到郑芝龙,隆武帝就感到一阵隐隐的愤怒,此人仗着拥立之功便引以自傲,蔑视朝廷的法度和威严不说,竟敢还敢多次公然挑战自己这个皇帝的权威!户部尚书因仗义执言、指责了郑芝龙几句,被迫致仕之后居然还被郑芝龙暗中派人割去了一只耳朵!有郑芝龙这样的人在,福建已经呆不下去了!
见隆武帝态度坚决,朱大典感动道:“陛下贵为人君,却时刻以恢复江山为己任,此等高义,令我等臣子实在无地自容。既然陛下心意已决,老臣自当俯首听命,只是移驾一事重大,陛下不可操之过急。”
隆武帝点点头:“朱爱卿言之有理,移跸一事牵扯到多个方面,确实草率不得,这段时日朕还会和诸位阁臣仔细地商议一番,之后方可付诸实施。不过,眼下朕想请朱爱卿出去走一趟,不知道朱爱卿意下如何?”
朱大典似乎猜到了什么,略微一怔之后忙道:“陛下若有差遣,可尽管吩咐,老臣又岂有不从之理?”
“朕想让朱爱卿去一趟赣州,慰劳一下赣州镇将士,并顺便替朕好好地看看,庞岳在赣州的作为究竟如何,究竟有没有辜负朕对他的信任。”隆武帝说道。
朱大典在略微感叹了自己的预料之准确后作揖道:“老臣遵旨,多谢陛下的信任!”
这时候,朱大典已经明白,隆武帝这是派他去打前站,为离开福建做准备了。并且,隆武帝也在对庞岳进行着观察。若庞岳真是个有能力又有作为的统兵大将,隆武帝对移驾赣州一事自然是完全放心的,如若不然,那恐怕隆武帝恐怕还得好好地斟酌斟酌。
慕远,你可不要辜负了老夫对你寄予的厚望和陛下对你的信任啊!朱大典暗自思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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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兵部派快马送出的通报抵达了赣州,兵部尚书朱大典将代天子前来犒师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赣州镇的高层。
对这一消息,庞岳自然是相当重视的。知道历史走向的他,已经猜到这极有可能是隆武帝即将离开福建的信号,所以才先派朱大典前来考察一番,为日后的移驾做准备。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庞岳当然不希望自己和赣州镇的全体将士在朱大典乃至隆武帝的心目中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不光是庞岳对此很重视,赣州镇的其他将领如石有亮、卢启武等人,心中更是交织着紧张和期待,兵部尚书代天子犒师,这种荣耀可不是谁都能轻易碰上的。就连那赣州知府钱禄也颇有些期待,很想见见这个早在万历年间便出仕为官的风云人物,并希望能借这个机会好好地表现一番,以便在新天子那里留个好印象。
不过,还是有少数人对此感到有些心慌,肥头大耳的赣州卫指挥使黄文远便是其中之一。黄文远最清楚自己的底细了,虽然没有够得上砍头的大罪,但只要这次朱大典到了赣州之后一时兴起,查一查卫所的情况和各种账目,那自己被撤职甚至下大狱都不会是什么难事。要知道,这次来的可是一向以狠辣果断著称的现任兵部尚书朱大典啊!情急之下,黄文远只好趁着向庞岳汇报的机会含蓄地发出了求助的信号。
黄文远手脚不干净的事实,庞岳又岂能不知道,来到赣州之后不久他就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只是见黄文远为自己办事倒还算勤勉,基本上属于随叫随到,他也就没再计较那些事,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在,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在生活作风上向海瑞看齐。如今,见黄文远可怜巴巴地站在自己面前旁敲侧击地向自己求助,庞岳更是感到有些好笑,他本来就没准备为难这个听话的胖子,再说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他去忙呢,他哪来的时间计较这些?不过,庞岳还是耐心地用同样含蓄的语句告诉了黄文远:只要他以后继续好好办事,凡事不要做得太出格了,那自己就可以保证他平安无恙。听完庞岳的话,黄文远这才松了一口气,向庞岳告辞之后便放心地去准备迎接朱大典的各项事宜去了。
虽然庞岳对朱大典即将到访一事比较重视,不过倒也没有忘了正事,在他的交代下,除了必要准备必要的迎接事宜之外,赣州镇的工作重心仍然和之前一样,放在练兵和提升装备上,至于暂停战术训练只进行队形操演、以便留个好印象之类的花架子建议更是被他一口回绝。他很清楚,在朱大典乃至隆武帝眼里留个好印象固然重要,但提升赣州镇的实力更是刻不容缓,明年处的赣南保卫战要是不能打好,印象再好也没用。更何况,他也知道,朱大典也并不是什么迂腐之人,不见得会看重这些表面文章。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朱大典抵达赣州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PS:谢谢莊梁书友的慷慨打赏!谢谢各位一直支持本书的书友!”)
第二十七章朱大典到来
十月二十二日傍晚,朱大典以及随行的一干兵部官员乘坐自雩都换乘的船只抵达了赣州城东码头。庞岳、钱禄、赣州镇的一众将官和赣州府的部分官员还有一些城中士绅的代表早已经等候在此。
船只靠岸之后,首先上岸的是一队负责保护朱大典安全的的兵丁和几个随行的低级官员。紧接着,一个头戴乌纱帽、身穿大红色二品文官补服、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迈着稳健的步子缓缓地登上了岸,这正是此次前来赣州犒师的兵部尚书朱大典。
朱大典刚一上岸,庞岳和钱禄便已联袂而至,来到他的跟前深深一揖。
“卑职赣州总兵庞岳,见过朱大人!”
“下官赣州知府钱禄,见过朱大人!”
“二位不必多礼!”朱大典笑呵呵地将他二人扶起,又朝庞岳招呼道:“慕远,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庞岳也笑道:“是啊,时光流逝如同白驹过隙,可朱老大人却是风采依旧啊!”
这句话听得朱大典很是受用:“哈哈哈,慕远执掌赣州镇不过寥寥数月,何以学得如此圆滑了?老夫已然踏入暮年,又何来风采一说?”
“下官仰慕朱大人已久,大人之前的威名,下官如雷贯耳。”钱禄也凑上来讨好着道:“今日有幸亲眼目睹大人的神采,方知此前所闻并非虚言!”
“钱大人言重了!”朱大典笑道,“你问我同朝为官,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而已。老夫不过是仗着入仕较早积攒下一些虚名,当不得如此谬赞!”
朱大典此言一出,立刻又换来了钱禄的一大堆恭维之语。虽然庞岳对钱禄的印象还可以,但听到这些客套话之后依然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看来,不管是谁,只要身处官场,久而久之都会不自觉地沾染上这些俗套。不过,幸好再怎么讲究的场面也有结束的时候,好一番客套之后,朱大典终于在庞岳、钱禄以及一大帮武将、官员的簇拥下进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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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赣州总兵衙门,庞岳书房
朱大典正坐在庞岳常用的书桌后面,由于刚才在接风宴上喝了几杯,脸上微微泛着红光。
“慕远,那可是你写的?”朱大典指着墙上的的一幅字朝坐在书桌侧前方的庞岳问道。
庞岳顺着朱大典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副字正是自己一个多月之前写的悼念江阴百姓的对联:“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六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这幅字的字体虽然没多少美感,但却几乎字字力透纸背,笔画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悲愤之情。
“没错,字是卑职所写,但此联却并非卑职所作,而是卑职从一个士子口中听来。”庞岳点头道。
“好一个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好一个留大明大明三百里江山!可谓将江阴百姓的忠义刻画得淋漓尽致!”朱大典发出了一声源自内心的感慨,但语气中又不免带上了一丝悲凉和伤痛:“要是我大明军民皆能效法之,又何惧东虏贼寇?大好江山又何至于沦落至此?唉!老夫从这幅字上就看得出来,慕远对江阴失陷一事是满含着愤懑之情的。老夫又何尝不是如此?东虏殄灭人性、丧尽天良,对我大明子民荼毒至此!老夫身为兵部尚书,也为自己不能护得百姓周全而深感羞愧!”
“朱大人不必太过自责,此等惨剧的发生,我等武将也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不过,正所谓恶有恶报,此番血债,他日定要那建奴连本带利偿还!”庞岳安慰道,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然。
“慕远言之有理,此等不共戴天之仇,我等大明臣子又岂能忘怀?只可惜,如今我朝势力孤危,外有东虏虎视眈眈、步步紧逼,内有鲁王自立监国与朝廷抗衡。如此危局之下,朝廷实在难以在短时间内兴兵北伐、报仇雪恨,只好将这些血债暂且记下。”朱大典叹了口气之后微微颌首道,“不过,我大明的众多忠臣良将也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为朝廷分忧,比如说慕远你,老夫在前来赣州的路上就已经从附近的士绅那里得知,你上任后不久便兴兵一举荡平了为害赣南多年的一伙贼寇,为朝廷解除了一个心腹大患,在百姓士绅当中的影响也颇为深远。你能有如此作为,也不枉老夫之前对你的信任啊!”
庞岳谦虚道:“此等小事,实乃卑职的本份,当不得朱大人如此褒奖。”
“慕远不必过谦,老夫早就说过,只要有你们这样的忠臣良将在,大明就必有复兴的那一天。”说到这里,朱大典似乎又想了什么好消息,脸上也浮起了一丝笑容:“最近,湖广也有喜讯传来。经过湖广总督何腾蛟、巡抚堵胤锡的招抚,转战至湖广荆州一带的闯军余部已经在高一功、李过的率领下归顺了朝廷。历经十余年的李闯之乱终于结束,威宗皇帝(崇祯)的在天之灵也可以瞑目了。”
听到朱大典这么一说,庞岳立刻想起了接下来的历史走向。大顺军余部被改编成忠贞营之后,亲赴湖北招抚湖广巡抚堵胤锡决定趁湖北清军兵力空虚之际发起恢复湖北的战役。当时,堵胤锡给长沙的湖广总督何腾蛟去信,建议由自己督率忠贞营先行攻下荆州,然后何腾蛟再统兵由湖南岳州北上,届时两军会师武昌城下,攻克这一军事重镇,从而收复整个湖北。可以说,堵胤锡的战略眼光相当独到,所提出的这一战略构想也是切实可行的。此时清廷在湖北的军事力量相当薄弱,只有湖广总督佟养和收编不久的少数兵马,根本无力与湖南的明军以及湖北的忠贞营相抗衡。若堵胤锡的战略构想真能得到实施,恢复湖北也并非难事。
但后来的结果却不遂人愿。驻守南京的建奴平南大将军贝勒勒克德浑接到佟养和的紧急求救文书之后,便率军日夜兼程赶往武昌。可是近在湖南的湖广总督何腾蛟、监军道章旷却办事拖沓,召集兵马在长沙隆重誓师之后磨磨蹭蹭往武昌赶,直到勒克德浑抵达武昌前七天才到达了湖南岳州,在岳州因购买的马匹未到又停留了几天。后来,勒克德浑仅仅派了少数满洲兵虚张声势、作出南下岳州的姿态,何腾蛟所督率的马进忠、王允才等部便心惊胆寒、拔营就跑,何腾蛟和章旷也在未查清清军兵力和战略意图的情况下仓皇逃回长沙。不费吹灰之力吓退了何腾蛟之后,勒克德浑又绕道从背后对正在攻打荆州的忠贞营发动了突袭,忠贞营猝不及防之下损失惨重,被迫向西撤往三峡地区,堵胤锡也坠马折臂被迫撤往常德一带。明廷收复荆州乃至整个湖北地区的构想就此落空。
想到这里,庞岳试着向朱大典问道:“卑职斗胆问一句,朱老大人对闯军余部被改编一事作何看法?”
朱大典捻了捻胡须,缓缓道来:“李闯作乱多年,乃朝廷之心腹大患,后来攻破京师致使威宗蒙难,更是罪大恶极!不过,眼下东虏才是我大明的头号死敌,此等芥蒂只好暂且搁置。更何况,威宗皇帝也曾说过,贼寇亦为大明赤子,可剿可抚。现如今闯军能洗心革面、归顺朝廷以戴罪立功,也未尝不可。”
“朱大人所言极是。”听朱大典这么一说,庞岳便放心了,看来朱大典并不是那种恨大顺军恨得超过建奴的腐儒。
“闯军归顺之后,我朝在湖广又多了一支可以利用的力量。”朱大典的眼中闪现出一丝希望,“届时,忠贞营和湖广诸军多面夹击,有何愁荆州不下、武昌不克?甚至光复整个湖北也并非难事!”
听到这里,庞岳觉得很有必要通过朱大典去给堵胤锡提提醒,于是开口道:“朱大人,卑职斗胆说一句,虽然如今湖广的形势对大明有利,但我们对建奴也不可不防!”
“哦?慕远请讲!”对庞岳的建议,朱大典一向是比较重视的。
庞岳说道:“恕属下直言,眼下湖广总督何大人所节制的兵马虽然不少,但其中的敢战之兵少之又少,说句不好听的话,皆是些碌碌之辈。休说和满洲建奴抗衡,就算和被改编成忠贞营的闯军余部相比,恐怕也是望尘莫及。而建奴在南京仍然留有三万精锐八旗,一旦形势有变,日夜兼程沿江而上,不到一月便能抵达武昌,届时强弱便有可能瞬间逆转。”
听完庞岳所说,朱大典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慕远所言不无道理,但是否太过悲观了?先不论何总督所部兵马的战力究竟如何,即便真如慕远所说那般不堪,但毕竟近在长沙、岳州一带,北上武昌也无需多少时日,难不成还能让远在南京的东虏占了先机?”
庞岳早就料到朱大典会这么说,目前何腾蛟所督率的湖广明军至少在表面上还是个庞然大物,能一眼看出他们色厉内荏本质的人尚属少数。但庞岳也没有准备彻底说服朱大典,只是希望借朱大典之口给堵胤锡提个醒,因为对湖广的实权也并非掌握在朱大典手里。
“但朱大人想过没有?建奴行军风格向来以出其不意著称,一旦其日夜兼程突然出现在湖广境内,我大明军队岂不是会被杀个措手不及?对此,我们不得不防啊!”庞岳说道,“因此,卑职窃以为,朱大人应该给何总督和堵巡抚提个醒,特别是在湖北的堵巡抚,请他务必多部眼线,要时刻防备建奴千里奔袭、暗中发起攻击!”
虽然朱大典实在难以相信何腾蛟等人会那么不堪一击,但出于对庞岳的信任,还是郑重地点下了头:“慕远放心,老夫会尽快给何总督和堵巡抚去信,让他们时刻防备可能自南京而来的东虏。并且,回福州之后,老夫会以兵部的名义给湖广各军发出通报,让他们做好防范。”
“大人明鉴!”
第二十八章校场阅兵
次日早晨,赣州城外校场
刚锋营和陷阵营的老兵,包括今年七月底参军的那一批士兵,共三千余人,正披挂整齐、全副武装,在校场上排成了两个严整有序的方阵。方阵中,每一个士兵都神情肃穆、站得笔直,如同一座座静静矗立的铁塔。全场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惟有军旗的微微作响和远处不时传来的鸟鸣。
“不错!”不远处临时搭建的一座看台上,朱大典眯着眼睛看了看官兵们的军容之后,称赞道,“军阵中人人精神饱满,尚在站立之中便已显出一股气势!不简单啊!老夫看得出来,慕远对练兵之事是下了工夫的!”
庞岳连忙道:“朱大人过奖!目前赣州镇能拿得出手的步卒全在这里了,其余的几千人都是招募不过半月的新兵,卑职实在不敢拿出来让朱大人笑话。”
“哈哈,慕远总是这么谦虚!”朱大典捋着胡子笑道:“那就先看这些士卒的操演吧!”
“遵命!”庞岳答应之后开始发出各种命令,看台下的传令兵们则熟练地将这一项项命令转换成各种旗语和鼓点,再一层层地传递下去。
收到命令之后,校场上原本静止如水的两大方阵开始迅速变动,进行着各种队列操演。齐步行进,跑步行进,方阵变圆阵,圆阵变长蛇阵……一遍又一遍,校场之上的官兵依然不见一丝混乱。刚开始看的时候,朱大典还并没有太过在意,毕竟活了一大把年纪了,也曾经见识过大明的许多精锐军队,赣州镇的这些官兵虽然表现得不错,但也绝对达不到让他吃惊的地步。但随着庞岳下达的命令难度不断增大,朱大典的好奇心也愈发的强烈。只见官兵们们的动作越来越花哨,各队交替前行,各兵种行进间交换位置、全军集体前后左右转向……直看得朱大典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可场上的官兵依然保持着严整的步兵方阵,军旗井然有序,如林的长枪也不见丝毫混乱。
随着庞岳发出停止的信号,两营官兵又迅速回到了最初的位置,集体转向看台方向,一声整齐有力、直逼云霄的大吼之后,校场上再次恢复了平静。
“好!”朱大典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这个字,脸上尽是掩饰不住的赞赏之情,“老夫实在没有想到,如此一支训练有素之师居然是在短短两月之内练成的!慕远真乃带兵有方啊!”
“朱大人谬赞了,这三千人里有不少是追随卑职数年的老兵,要全部换做新兵,卑职可不敢保证能有如此效果!”庞岳笑道。
“慕远倒是挺坦诚!”朱大典满意地点点头,“对了,听说你练出了一支火铳兵。能否让老夫开开眼界?”
“没问题,朱大人这边请!”说完,庞岳便走在前面带路,与朱大典一同下了看台。
不一会儿,在庞岳的命令下,两个方阵中的鸟铳兵迅速出列,排成两队,每队三百人,在军官的口令声中踏着整齐的步子朝着射击训练区域跑去。
“立——定!”“全体都有!向右——转!”随着军官发出的口令,这两队鸟铳兵迅速停住脚步,面向土山下的一片木靶,排成了前后两个百人宽、三排纵深的三段击方阵。
没多久,庞岳和朱大典也来到了射击训练区域。
“朱大人请看,这便是我赣州镇的鸟铳兵,目前编为两个司,分属刚锋营和陷阵营,由营官直辖。”庞岳详细地向朱大典介绍着,“现在他们已经做好了射击准备,只等一声令下。大人,可以开始了吗?”
“嗯,那就开始吧!”
“遵命!”庞岳点点头,迅速下达了开始射击的命令。
收到命令之后,指挥鸟铳兵的军官大声地吼出了口令:“刚锋营鸟铳司,全体都有!装填弹药!——”
刹那间,排成了前一个方阵的刚锋营鸟铳兵们以整齐划一的动作将鸟铳铳口竖起,同时从腰间的弹药袋里掏出一根定装弹药,咬破包装纸之后,按部就班地倒火药、装铅弹。整个过程如同行云流水一般,毫不拖沓,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享受感。
朱大典正准备夸赞几句的时候,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只见大批的辅兵来到了鸟铳兵方阵的两侧,从抬过来的竹筐里,捡起一个个土块奋力朝正在装填弹药的鸟铳兵头顶上方扔去。一时间,密密麻麻的土块如同雨点般落到了鸟铳兵的头上、身上,砸得他们灰头灰脸、龇牙咧嘴,但几乎没有人敢乱动,仍然在按步骤装填着弹药。因为,在经历过无数次教训之后,鸟铳兵们都已经明白,如果这时候忍不住表现出一丝慌乱,那等训练结束之后受到的惩罚绝对会比这个痛苦得多。
“慕远,这是?”朱大典问道。
“回朱大人的话,这是卑职有意安排的,是为了训练士卒在特殊情况下保持镇定的能力!”庞岳答道。
“原来如此!”朱大典这才恍然大悟。
这个法子是庞岳自己想出来的,为的就是训练士卒的抗干扰能力。不光是鸟铳兵,长枪兵、刀盾兵们也会接受这样的抗干扰训练。辅兵们投掷出去的土块也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不大不小,一般不会砸破人的脑袋,但也足以带来阵阵疼痛。其实,朱大典今日看到的扔土块还只是小意思,以前训练的时候,干扰物的花样还要多得多。最恶心的是,有一次卢启武居然还擅作主张让辅兵对着正在训练的长枪兵们泼大粪,结果闹得中招的士兵们一天都吃不下任何东西,卢启武也因此被庞岳训斥了一顿。
默默忍受着无数从天而降的土块,鸟铳兵们终于在万分煎熬中装好了弹药,但土块却依然没有停,军官也在继续发着一条条口令。
“装火绳!”
“甲局全体都有!举铳!”
“点火!”
“预备!——放!”发出这条口令的同时,负责指挥的军官重重划下了举在半空的手臂。
“砰砰砰……”一连串密集得听不出节奏的巨响骤然而起,方阵前上方腾起了一股白烟。
白烟尚在弥漫之时,刚刚发射完的第一排鸟铳兵在军官的号令声中迅速收铳后退,退到原来的第三排鸟铳兵后装填弹药,原来的第二排、第三排则上前几步,整个方阵又恢复了第一轮射击前的状态。
“乙局全体都有!举铳!”
“点火!”
“预备!——放!”
“砰砰砰……”
第二排射击完毕之后,第三排又接替了他们的位置。如此周而复始,一共进行了三轮射击,完成之后,鸟铳兵们又以最快的速度收铳而立,显得颇为训练有素。此时,抬眼朝百步之外望去,只见原先在前方竖着的那一百个木靶已倒下大半,剩下的也已经是破烂不堪。
随后,刚锋营鸟铳兵和陷阵营鸟铳兵开始交换位置。乘着这个空档,一群辅兵也迅速上前将被打坏的靶子撤走,换上新靶子。一切准备妥当之后,陷阵营鸟铳兵也进行了三轮同样精彩的射击。
“好!”待操演完毕之后,朱大典再次发出了一声源自内心的称赞,“有如此犀利的火铳,有如此精锐的士卒,大明又何愁没有复兴的一天?慕远,你可是功不可没啊!”
庞岳谦虚道:“卑职岂敢妄自居功?这鸟铳兵的训练尚在初步阶段,实战经验也非常匮乏,要真正做到与建奴抗衡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朱大典摆摆手,笑道:“无妨,慢慢来吧,毕竟万事开头难。不过,老夫相信你的能力只要多花些时日,这些问题必定会迎刃而解!眼下,鸟铳手的操演已经完毕,老夫想再去看看其他的士卒。”
“遵命!朱大人这边请!”
接下来,朱大典又近距离地观看了长枪兵和刀盾兵的战术动作演练。士卒们那昂扬向上的精神状态、一刺一砍之间显现出来的爆发力,都让朱大典深感满意。此外,部分官兵们胸前挂着的一块块金属片也让他感到非常新奇,等庞岳介绍之后他才知道,原来这是一种叫勋章的东西,是官兵们用敌人的首级换来的,是一种荣誉的象征。听到这里,曾经执掌过营伍的朱大典立刻看出了这种制度的意义所在,不由得对发明者庞岳又高看了几眼。
时间过得很快,很快便到了中午。
“朱大人,马上就到用饭的时间了,咱们这就回城吧?”庞岳朝朱大典问道。
朱大典摆摆手:“不必了,你不是说士卒们都是在这里吃午饭的吗?那今日中午老夫也在这叨扰一顿好了!”
庞岳有点犹豫:“这……恐怕将士们的伙食,朱大人会不习惯。”这倒是他的心里话,作为一个读过相关史料的穿越人士,他知道朱大典并不是那种会在生活上亏待自己的清官,眼下赣州镇的伙食比起其他军镇可能强了十万八千里,但也不一定会合朱大典的口味。
“哈哈哈,难道慕远在伙食上亏待士卒,怕老夫揭穿不成?”朱大典难得地开了个玩笑。
“朱大人说笑了,”见朱大典态度坚决,庞岳也就只好顺着他的意思,“那朱大人请随卑职来吧!一会儿卑职会派人把饭食送上,还望朱大人不要嫌弃。”说完便将朱大典请到休息区的帐篷里休息,稍作等候。
午饭送上来之后,朱大典端过碗,发现白米饭上居然还有红烧肉,便摇头道:“慕远,老夫不是说过了吗?士卒们吃什么老夫就吃什么?不用给老夫特殊照顾。”
庞岳笑了:“朱老大人多虑了。今日正是改善伙食的日子,士卒们吃得也是这个。”
“那平日里呢?”
“平时自然没这么丰盛,但一天三顿白米饭是管饱的。当然,那些在训练中表现不好的士卒会得到一定惩罚,伙食标准也会降低。”
“当真?”
“卑职岂敢欺骗朱大人?”
“那好,你在此等着,老夫出去看看。”朱大典说完,放下碗之后便独自走出了帐篷。庞岳笑了笑,并没有继续跟上去。
不到两刻钟,朱大典又回来了,坐下之后笑道:“看来慕远所言非虚!外面的多数士卒的饭食果真和老夫的无二。呵呵,仔细一想,还真是老夫多虑了!如果慕远不让士卒们吃好吃饱,他们又岂能有如此高昂的士气?”
庞岳笑着点点头:“其实,对于练兵一事,卑职也不是很在行,只能定一个大致的方针让下面的人去办。不过在卑职看来,若想练成一支精兵,说难也不难,提高士卒们的待遇,再施以重复而严格的训练,唯此而已。提高伙食标准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提高士卒待遇,重复而严格的训练……”听完庞岳的话,朱大典若有所思起来。
第二十九章飞速发展
三天后,朱大典满意地离开了赣州,此次的赣州之行让他感触颇多。朝气蓬勃的士卒,严整有序的军阵,热火朝天、忙忙碌碌的铁厂和军器局,眼里充满了盼头的工匠……一切都让朱大典感到那么新奇,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见过如此士气饱满、充满着活力的军镇了,因此不仅毫不吝惜赞美之词,更是打心眼里对庞岳这个后起之秀刮目相看起来。临行前,朱大典又语气诚挚地勉励了庞岳一番,并留下了此次的犒赏物资,五万两白银和部分兵器铠甲。
送走朱大典之后,庞岳自认为此次自己和赣州镇全体将士的表现还是让朱大典满意的,从他的表情以及与自己的多次谈话中便可得知。虽然仍有一些方面需要改进,但庞岳并未因之耿耿于怀,毕竟朱大典自己也说过,万事开头难,谁也不能保证一上场就将事情办得完美无缺。
此事一了,庞岳重新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赣州镇的建设当中。随着时间的推移,各方面都取得了不小的成就。
进入十一月份之后,军器局已经打造出来足够的长枪、腰刀、箭支等冷兵器,加上原有的,几乎可以武装两个赣州镇。新近制作出的棉甲,加上之前已有的各种铠甲也足以让所有的官兵全都披挂整齐。此外,打造出的鸟铳也已经超过了一千支,足以装备三个司。铁厂的生产效率也大大提高,每月的熟铁生产量可达到近五万斤。
面对工匠们的努力成果,庞岳自然是大感欣慰,除了按规定给有功之人发出奖金之外,还特意增设了一种勋章,即劳动勋章。劳动勋章也分为金质、银质、铜质三等,颁发给有过突出贡献的工匠,获得这种勋章的工匠不仅能在伙食标准和工钱待遇上提高相应的等级,还可以享受到一项绝对可以让他们心动不已的优待——子女可以入学。作为总兵的庞岳特意抽出时间子,亲自去聘请了一些有名望的教书先生,开办了一家书塾,专门吸收铁厂和军器局的工匠子弟入学。当然,只有获得过三等以上劳动勋章的工匠才能让他们的子弟享受这一待遇。
这下,外形简陋、正面只刻着一把锤子的劳动勋章彻底成了工匠们朝思暮想的宝物。勋章本身的价值和附加的伙食和工钱待遇还只是让他们感到欣喜,但子女可以入学的规定却几乎让所有人都为之疯狂。要知道,“读书人”这一身份在明代百姓心中的分量那可是沉甸甸的,尤其对于是被划入贱籍的匠户们来说,让子女读书识字更是一种比登天还难的奢望。眼下,只要认真努力干活,获得三等劳动勋章之后便可以让子女变成“读书人”,这样一种殊荣又怎能不令工匠们心动?于是,面向工匠的生产表彰大会和授勋仪式结束之后,铁厂和军器局的生产速度又开始向一个新的高度急速上升,甚至出现了极个别工匠半夜翻墙进入作坊加班的情况。
此后,根据实际需要,庞岳又对军器局的生产方向做了一下调整。原来的长枪、腰刀的生产量被下调,同时又增加了标枪、重盾两种兵器的打造。标枪是对付敌军骑兵的利器,大型重盾也是提高步兵方阵防御性能的重要手段,在野战中显得格外重要。此前,由于赣州镇连长枪腰刀都不能全部装备上,军器局也就没有多余的人力和原料来打造标枪和重盾,如今有了条件,庞岳自然得弥补上这个缺憾。火器方面,除了继续打造鸟铳之外,还增加了抬枪。抬枪,外号“九头鸟”,长三米、重12公斤左右,是一种带有三脚架和旋转装置、并由两人操纵的大口径火器,射程与鸟铳不相上下,威力强劲,可轻易穿过敌军的盾车,算得上是这个时代的“战防炮”。抬枪的缺点是体型大而沉重,携带不便且操作复杂,因此不便于大量装备。但现在由于鸟铳的数量已经达到了一定的规模,庞岳决定打造一部分抬枪以弥补鸟铳火力的不足,装备量先暂定为每个旗装备三支。
除此之外,盔甲的生产也进行了调整。虽然经过前一段时间的加班加点,军器局生产出来棉甲再加上原有的甲胄已经足够装备所有士卒,但庞岳却并没有因此满足,而是考虑打造防护性能更好的铁甲。不过,以铁厂和军器局目前的生产能力来说,要让全体官兵都披上铁甲恐怕得等到猴年马月,至少在短短几个月之内绝无可能。于是,庞岳便退了一步,让工匠们先给每个战兵都打造一顶铁盔,铁盔打造完毕再打造铁甲。之所以这样决定,是因为他考虑到,战场上头部所受的伤更容易致人于死命,特别是将来遇到满洲建奴的时候,那帮野人的弓箭可是专射人面门的。所以,在目前生产能力不足的情况下就只好先考虑头部的防护了。
至于铁盔的样式,庞岳地给工匠们提了了一个大致的要求,即在明军制式铁盔的基础上做一些改动,增加一个可以上下移动的精铁面罩,以保护官兵的脸颊和鼻子,同时保留盔顶的红缨。。当军器局制作出第一批这种头盔之后,庞岳马上派人进行了测试,结果显示,这种头盔可以完全抵挡住五十步之外射来的箭支。即使是三十步左右射来的箭支,杀伤力也就能够被面罩抵消大半。看到这种结果,庞岳大喜过望,下令大规模生产,争取在明年三月之前能够让大部分战兵戴上这种头盔。面对庞岳的要求,工匠们自然无不应诺,因为这不仅关系到他们的工钱和伙食待遇,更关系到他们家里的孩子入学的问题。
就这样,在各种政策的激励下,军器局又开始加班加点地生产兵器,军队的训练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赣州镇的发展进入了一个新的高潮阶段。
*********
时光荏苒,转眼就到了隆武元年的十二月下旬。
临近年关,天气格外寒冷,赣州城已经经历过几次大雪。赣州镇的士卒们虽然已经穿上了新棉衣,但站在凛冽的寒风中仍然禁不住打寒战。
在这样的一种天气状况下,赣州镇的训练计划却一如往常,并没有放松半分。但官兵们却没有什么怨言,一来,他们对训练早就习以为常,二来,大冷天的要呆着不动反而会更难受。
经过几个月的潜心发展,赣州镇无论是在装备上还是在兵员素质上都跃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到目前为止,军官们已经全部披上了铁甲,士卒们也都装备上了棉甲,有一半的战兵还领到了新式头盔,估计到明年二月初的时候,这种带面罩的新式头盔便会戴到每个战兵的头上。上个月初的时候,由于有了足够的鸟铳,庞岳还将鸟铳兵从原有的两个司扩编充到了四个司一千二百人,仍然分属刚锋营和陷阵营,每营两司,由营官直辖。由于负责训练的老兵和军官们已经积攒下了不少经验,所以这批鸟铳兵的训练效果明显要好于第一批,训练进度也大大加快。
装备提升上去了,官兵们的士气也在日益高涨,且不论真实战斗力如何,至少他们的这种积极向上的精神状态就很令庞岳满意。当然,这种精神状态也不是想来就来的,至少那些已经退化成农民的卫所军就很难具备。
这天上午,城外校场边上,庞岳和张云礼正一边观看者士卒们操演一边谈着话。
“大人,两个月过去了,训练还是有一定成果的!你看,那些新入伍的士卒从表面上看去与老兵已经没有多少差别了。”张云礼指着校场上训练的官兵们,面露喜色。
庞岳往手上哈了一口热气,搓了搓手笑道:“子彬说得不错。可也正如你所说,那只是表面上的工夫而已,至于究竟如何,还有待于实战的检验啊!”
张云礼点点头:“大人所言极是,如果不经历实战,士卒们就算训练得再刻苦,也难以成为一支真正的精锐。”
“不过,实战也快了。”庞岳静静地望向北方,“据前方的暗探回报,清狗金声恒、王得仁部正在蠢蠢欲动,我估计等过了年他们便会有所动作。”
“大人放心,金声恒之流,当初在左良玉帐下也只是二流货色。当初,我们在黄帅麾下时,兵器、铠甲远没有现在这么精良,也将左良玉军打得落花流水,更何况如今那金声恒不来也罢,他若敢来,我赣州镇定会给他一个迎头痛击!”张云礼显得颇为自信。
“但愿如此!赣州镇准备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天!”庞岳看着远方,干净利落地吐出这一句之后又对张云礼笑道:“子彬,这鬼天气里要是不活动活动还真受不了,反正眼下也没什么事,咱们去那边与士卒们一同练练如何?”
张云礼笑了起来:“大人相邀,属下岂有不从之理?正好,属下也有很久没见识过大人的身手了,今日正好见识一下!”
“哈哈哈,那就走吧!”
言罢,两人一同向校场上走去。校场之上,士卒们的喊杀声正浓。
第三十章重逢
在校场上练了大半个时辰的枪法,庞岳感到浑身发热,原来的那一丝寒意已经丝毫不见踪影。放下长枪,他连呼痛快,士卒们的喝彩声也随之而起。
有功夫就是好啊!从新躯体中得到了一身武艺的庞岳如是感叹道。不过,武艺虽然是继承来的,但体力却是自己的。练了这么久,庞岳不免感到了一丝疲惫,当下便交代士卒们继续操练,自己则走向校场边上的帐篷,准备去喝口水、坐一会儿。
帐篷里,早有亲兵将热水、汗巾准备好。入得帐内,庞岳惬意地将整个脸埋入了盛满热水的铜盆之中,感受着那丝丝温暖正将疲惫一点点地带走。
“汗巾!”享受够了之后,庞岳将脸抬起,闭着眼睛朝身边伸出了手。
感到一块汗巾递到了手上,庞岳不假思索,拿过之后便开始擦拭了起来。擦完脸,庞岳一边转身一边吩咐道:“你去……”
但等到看清眼前的这个人,庞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丝温暖涌上心头,似有千言万语要表达却又不知从何开口,踟蹰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冰儿姑娘,怎么是你?”
没错,此刻站在庞岳眼前的正是那个让他一眼难忘的刘冰儿。刘冰儿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素服绿裙换成了碎花棉袍,但窈窕的身姿和如花的娇容却一如往常。
“咯咯咯……”刘冰儿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怎么,小女子不能来?”
庞岳干咳了一声,笑道:“来得,来得。不知冰儿姑娘是什么时候来赣州的?怎么想起到这城外校场来了?”
“今日早晨刚到的,”刘冰儿脸上的两个酒窝若隐若现,“小女子去总兵衙门找过庞总兵,可是庞总兵不在,小女子只好一路打听到这里来了。”
“哦,那个……”庞岳正准备问刘冰儿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但话到嘴边却又觉得如此一见面就问未免显得太过唐突。
“唉!”刘冰儿轻叹着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庞总兵不就是想问小女子事情办好没有吗?问就是了,干嘛这么吞吞吐吐的,小女子又不是老虎!”
见自己的心思又一次被刘冰儿点破,庞岳几乎有了一丝无地自容的感觉,但也只好干笑着点点头:“那庞某就唐突了,敢问冰儿姑娘,事情办好了没有?”
听庞岳发问,刘冰儿眼神中闪现出一丝得意:“庞总兵交代的事,小女子当然得认真去办啦!放心吧,都办好了!不过,庞总兵要的东西我都放在了城中客栈,那几个弗朗机技师也在客栈等候。”
“那庞某就在此谢过冰儿姑娘了!”欣喜之下的庞岳郑重地向刘冰儿抱了一拳:“眼下已经快到正午了,冰儿姑娘又是远道而来,那就让庞某回城略尽地主之谊如何?”
刘冰儿抿嘴一笑:“恐怕庞总兵是等着看那些东西等不急了吧?”
“呃……这个……冰儿姑娘多虑了。再怎么样,你也是客,让你饿着岂不是显得庞某失了礼数?”庞岳在这个总能穿人心思的丫头面前感到了一丝压力。
“好吧!那小女子就斗胆叨扰庞总兵一回了!”
“嗯,好的,那就请冰儿姑娘先出去暂候,庞某交代完一些事之后即刻就到。”
刘冰儿出去之后,庞岳将卫远叫到了跟前。
“知不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庞岳面无表情地问道。
卫远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却不敢作答,只是摇摇头:“卑职不知。还请大人示下。”
“呵呵,那就怪了!”庞岳冷笑几声之后脸色又变得阴沉起来,“一个亲兵队长,居然能让一个外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主帅身边,难道这是你该做的?”
“卑职当时就在一旁看着呢,能出什么差错?”卫远小心地辩解道,“再说,那刘姑娘和大人您……”
“行了,你给我住嘴!”庞岳怕卫远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赶紧喝道,“念你是初犯,我就不重罚你了。把你上次得到的奖金一文不少地给我还回来!要是再有下次,你就直接滚蛋吧!”
“啊?大人!这……”
“嗯?”
“卑职……遵命!”
*********
回城之后,庞岳马上派人去客栈把刘冰儿给他带的东西全部搬到了总兵衙门,那三个泰西技师也被一同请了过来。
当刘冰儿和那几个技师在会客厅喝茶的时候,在总兵衙门的后院,庞岳颇为期待地叫人打开了那一堆大箱子。
箱盖一掀开,庞岳顿时眼睛一亮,正是他想要的东西!各式各样的机械钟,足足有近百只。虽然这些机械钟的体积有些庞大,甚至还超过了后世的家用挂钟,刻度盘也比较简陋,不是他想要的更为轻巧、精准的怀表,但这种风雨无阻、日夜通用、远比日晷、沙漏先进的计时工具还是让他兴奋不已。要知道,准确的计时工具对于任何一支军队来说都是格外重要的,特别是在兵分多路同时行动的时候,各部之间的配合就更加需要以准确的时间作为依据。
另外两口大箱子里的东西更是让庞岳感到有些激动。打开箱盖,拨开上面一层稻草,一样让他期待已久的东西露出了庐山真面目,那便是——燧发枪!
哈哈,朋友,见到你可真不容易啊!拿起一支燧发枪,感受着枪身上那种金属特有的冰凉感,庞岳在心中笑道。他知道,这燧发枪是由法国人马汉发明的,取消了火绳,改用撞击式燧发机构点火,无论是在射速、射击精度还是对天气的适应方面都比火绳点火的鸟铳强出不少。将燧发枪拿在手中,庞岳仔细地打量着上面的各种细节,只见这枪长一米四五左右,比鸟铳略重,燧石、击锤、火门等部件一应俱全,已经有了近代步枪的雏形。为了测试效果,庞岳还让人在后院竖了一块靶子,亲自试射了几枪,结果表明,这种火枪的射速和威力确实已经超过了赣州阵正在装备的鸟铳,在射程上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唯一的缺陷就是,数量有点少,只有二十支。并且,在回城的路上庞岳还听刘冰儿说,这二十支燧发枪还是她费了好大力气才买到的。不过,即便如此,庞岳依然对赣州镇火器的发展充满了希望。因为他坚信华夏的工匠在智慧上是绝对不输于西洋人的,尤其是在他提出的各项政策的激励下,军器局工匠的生产热情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如今又有了样本作参考,他们一定能成功仿造出类似的燧发枪,甚至还可以做得更好。
让人把东西收好之后,庞岳又满面春风地接见了那三个弗朗机……哦,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三个西班牙技师。其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大约五十多岁,一脸大胡子,慈眉善目的样子。此人叫卡洛斯,他的职业更是让庞岳感到意外,居然是个制表工匠。卡洛斯来到大明多年,之前一直在澳门一带讨生活,已经能够说一口让大明百姓听懂的汉语,但由于他生性老实本分,经常受到雇主和同行的排挤,郁郁不得志。这一次听说内地有一位将军愿意以高薪聘请各种技师,他自然二话不说便赶了过来。
另外的两个西班牙人,一个叫马尔吉奥,一个叫帕布罗。马尔吉奥是一个三十出头,身高一米八几、肌肉发达的彪形大汉,一头金黄色披头士式的长发,下巴刮得铁青,与《勇敢的心》里的主角华莱士有几分神似。据他自己说,他曾是一名光荣的炮兵军官,并精通火炮铸造,后来因为某些原因(具体是什么原因他不肯说)离开了军队,跟随一支船队来到了东方准备开始他新的人生。帕布罗则要瘦小些,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留着八字胡,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精明。据卡洛斯介绍,帕布罗和他是同乡,是一位通晓燧发枪制作流程的火器工匠,一年前来到大明,这一次见自己前来赣州应聘,他也决定跟着来碰碰运气。不过,马尔吉奥和帕布罗都是刚来大明不久,汉语还不是很熟练,多数情况下需要卡洛斯翻译。
中午的时候,庞岳在赣州城中最好的一家酒楼设宴招待刘冰儿和卡洛斯等人。
“几位先生,欢迎你们来到大明,来到赣州工作。”酒桌上,庞岳热情地说道,“我以个人的人格担保,你们的努力必将得到最好的回报。”
“谢谢您的热情款待,我的将军。”卡洛斯满脸的感动,“本来,我已经心灰意冷,准备结束我的东方之旅,就这样两手空空地回国,是您的召唤又重新点燃了我心中的希望。为了将来不至于带着遗憾回去忍受邻居们的嘲笑,也为了将军您的慷慨,我一定会好好地为将军工作。”
接着,马尔吉奥和帕布罗也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庞岳在前世也没学过西班牙语,自然听不懂,所以只好把目光转向了卡洛斯。
面对庞岳的目光,卡洛斯尴尬地干咳了一声,说道:“将军,是这样的。他们说,只要您给的薪水合理,他们自然会是最好的军官、最好的技师。当然,我只是转述他们的话,这并不代表我的意思。”
庞岳哈哈笑道:“卡洛斯先生不要客气,你们不远万里来到大明,来到赣州为我工作,我又怎么能在薪水上显得吝啬?不久之后你们就会知道,我的军队里有这一套公平的奖励制度,只要你们认真工作,不仅会获得丰厚的薪水,而且表现突出的话还会得到额外的奖励。”
“再次感谢您的慷慨,我的将军!”卡洛斯说道,“作为回报,我们的表现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相信你,卡洛斯先生。”庞岳笑着端起了酒杯,“来,为了我们以后的合作,为了我们之间的友谊,干杯!”
“干杯!”
四只酒杯在空中相遇,发出一声清脆而和谐的碰撞声。
第三十一章遇刺
下午,庞岳组织了一批工匠在卡洛斯的带领下对那批机械钟进行了调试,并抽出了一批悟性最好的士卒前来接受卡洛斯的培训,学会怎么上发条、怎么校准等等。按庞岳的想法,战兵每个局都将配备一块机械钟,辅兵每个司也将配备一块,而被抽调出来的这些士卒以后将是专门的“司钟员”,负责保管时钟,掌握时间。之后,庞岳找到卡洛斯,问他能不能利用现有的条件制作出体积更为轻巧的时钟。面对庞岳的垂询,卡洛斯表示自己之前一直在尝试,并保证以后也会努力去探究,争取早日制作出更加便于携带的时钟。听到卡洛斯的话,庞岳非常满意,勉励了他几句之后又抛出了一个无比诱人的大蛋糕:只要他努力工作,自己甚至可以上报皇帝陛下,让皇帝陛下亲自给他颁发奖励。卡洛斯当场被这个大蛋糕砸得晕晕乎乎的,在胸口划了一阵十字之后便忙不迭地跑去工作去了。
继卡洛斯之后,帕布罗也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庞岳让人送了十支燧发枪送到了军器局,交给康定恩,让他和其他工匠们尽快弄清楚燧发枪的结构和原理,以便日后能对这种火器做到大量生产,并派了帕布罗过去作技术指导。对于帕布罗,庞岳给了他一个火器副匠头的头衔。开始,帕布罗对这个职务还没什么感觉,但是等庞岳让卡洛斯将这个职务翻译成“下一任火器制造的负责人”之后,帕布罗顿时大喜过望,表示自己一定好好工作。
但马尔吉奥的工作分配问题则遭遇了一点小插曲。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的职业是炮兵军官,可是当庞岳准备让他去炮队当教官的时候,他却对那几门老掉牙的炮看不上眼。后来,经过卡洛斯的再三劝说,他才答应去上任。对此,庞岳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一笑了之,在他看来,人嘛,总是有一点小毛病的。先观察一段时间,如果这个马尔吉奥真有几把刷子,那他身上的这些傲气也就算不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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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总兵衙门大门口
“冰儿姑娘,这一次真的是太感谢你了!”今日收获颇丰的庞岳亲自将刘冰儿送到了门外,再一次诚恳地表达了自己的谢意。
刘冰儿莞尔一笑:“我说庞总兵,这句话你已经说了快几十遍了,小女子已经知道了。再说,这点事也算不得什么,小女子上次还欠了你一个大人情呢!”
“冰儿姑娘知书达礼,让庞某实在佩服!”庞岳说道,“对了,庞某给的价钱是不是少了点?冰儿姑娘帮了我这么大忙,却只收五百两银子,倒显得庞某失了礼数了!”
“咯咯咯……”刘冰儿笑得一对柳叶眉便成了弯月牙,“小女子替舅父打理商行也有两年了,还真没遇到过庞总兵这样的主顾,不嫌价钱贵倒嫌便宜的。要是所有的主顾都像庞总兵这样,这生意倒好做了。”
不等开口,刘冰儿又道:“庞总兵不用多说了,小女子经手的买卖就是这个价。”
这下,庞岳只好将话题转移开:“冰儿姑娘此次来赣州,能呆多长时间?”
“明日早晨便要走了。这次要不是给庞总兵送东西,小女子本来是不需要经过赣州的。怎么,庞总兵还有什么事吗?”刘冰儿一双美丽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宛如夜色中的星辰。
听刘冰儿这么一说,庞岳的心头顿时涌出了一丝失落感,甚至还夹杂着丝丝酸楚。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上一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还是在前世。那年他只有四五岁左右,父亲工作忙,母亲又刚生下妹妹,所以只好将他送到农村老家交给爷爷奶奶带。当看到父亲和母亲消失在村口的那条土路的尽头时,他的感觉正是如此,无论经过多长时间都难以忘却。没想到穿越到了明末,面对一个尚且称得上陌生的女子时,这种感觉居然会再次重现。
“冰儿姑娘这么快便要走了吗?”庞岳有些失落地道,“嗯,也好。如今年关将近,冰儿姑娘也该回去和亲人团聚了。”
听到“和亲人团聚”几个字的时候,刘冰儿爱笑的大眼睛中顿时闪过一丝哀婉,但又迅速退去。加之夜色的掩护,庞岳并没有注意到。
“庞总兵所言极是,年关将至,小女子是应该快些赶回广东,莫让家人等急了。”刘冰儿的语气明显没有刚才那么轻松活跃了,“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庞总兵身为朝廷武将,肩负重任,也需多多保重才是。”
“多谢冰儿姑娘的好意!”庞岳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出了下一句,“以后,冰儿姑娘也无须叫得如此生分,庞某姓庞名岳,表字慕远。”说出这话之后,他自己都感到有些多余,还下次,眼下正值乱世,一切都难以预料,还有没有下次见面的机会都难说了。
不过,庞岳的话倒是让刘冰儿再次挂上了笑容:“小女子也多谢庞总兵的大度。不过,小女子之前已经叫习惯了,还是下次见面的时候再改口吧。”
“呵呵,也好。”庞岳的笑容多少有些尴尬。
“那庞总兵就在此留步吧,小女子回客栈了,明日一早还得赶路呢。”刘冰儿说道。
“好吧!冰儿姑娘多保重!”
刘冰儿转身的那一刹那,庞岳的心顿时又被牵动了一下。轻轻地叹了口气之后,他也转身准备回去。
刚转过身子的时候,庞岳突然感到了一股直逼肺腑的寒意!这种直觉也是他从现有的这副躯体中继承而来,经过多次验证,绝不会有错!
“庞总兵,小心!”正当庞岳准备做出反应的时候,一声娇喝骤然而起。紧接着,一个娇柔的躯体扑到了他的背上。
“哧!”金属撕裂肉体的闷响也随着而起。庞岳扭头一看,却见扑到自己身上的人正是刘冰儿,眼下她脸上的血色在急剧消退,身体也在慢慢地下滑。
与此同时,一道寒光闪过,一个黑衣人从刘冰儿的背上抽出一柄锋利的长刀,闪电一般朝庞岳头颈砍来。那双从蒙脸布的缝隙中透出来的眸子里尽是狰狞和得意。
“咻!——噌!”关键时刻,一支重箭让黑衣人功亏一篑,毒辣的三棱箭头直接穿过了他的左肩窝,甚至将他撞得退了好几步。
“保护大人!”伴随着卫远的一声大喝,数十名亲兵从大门内鱼贯而出,将庞岳护在中间。在亲兵的保护下,庞岳也赶紧扶起刘冰儿朝大门内退去。
见庞岳要走,黑衣人的眼神中凶光立现,当下不过左肩的伤痛,一翻手中的长刀便又朝庞岳扑了过来。只见那黑衣人的身手颇为毒辣,只数道寒光闪过,冲在最前面的两名亲兵便已血溅当场。不过,这些亲兵都跟随庞岳已久,忠诚二字早已刻入内心,虽然不时有人倒下,但其他人依然毫无畏惧地朝黑衣人杀了过去。一阵刀兵铿锵声中,那黑衣人竟是从容应战,丝毫不落下风。
“贼人休要猖狂!”见亲兵们始终无法得手,卫远大吼一声,抽出佩刀迎了上去,与那贼人战成了一团。
卫远也是出生于武术世家,尤其对刀法颇为精通,可是眼下对阵这个来历不明的黑衣人时居然也丝毫占不到上风,反倒是黑衣人越战越猛。仅仅十几个回合之后,卫远便只剩下了招架之功。
“咻!——”又一支利箭呼啸着向黑衣人扑来。不料这一次黑衣人却有了准备,身形一变躲过暗箭之后,手中的铁柄长刀又顺势猛地一撩,一名亲兵手中的腰刀竟脱手而出、急速旋转着那名放箭者飞去。
刚刚射出一箭的亲兵队队副周天正还未来得及躲避,突如其来的腰刀便飞到了他的右肩。虽然由于距离的关系,腰刀的冲势已减,但这一刀依然让周天正遭受了重创,吃痛之下,手中的铁胎弓也掉落在地。
这时,见庞岳已经退入门内,黑衣人似乎像发了疯一般,迅速摆脱了卫远的纠缠向前追去,亲兵们的包围圈眼看就要被突破。但卫远也深知自己责任重大,坚决不让黑衣人得逞,指挥着一众亲兵凭着血勇之气死死地拖住黑衣人的脚步,等待着大队援兵的到来。
正当黑衣人杀红了眼的时候,一道瘆人的寒光如同夜空中的闪电直扑他的胸口而来,看那力道绝非一般的亲兵所能匹及。饶是黑衣人武艺高强,悍不畏死,也被这雷霆一击惊出了一脑门子的冷汗,下意识地抽刀去格挡,不料,这道寒光却宛如出水蛟龙一般,瞬息之间便已跃至他的面门。黑衣人心中一惊,当即又提刀上挡。
“铿!”一道尖锐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划破夜空。
黑衣人虽然侥幸躲过这一击,却被被震得退了好几步,一阵剧烈的酸麻感自虎口传来,手中的长刀也险些脱手,不仅如此,蒙脸布也被撩开,那张充满着怨毒的脸颊上被刻上了一道深深的血槽。
与此同时,一道矫健的身影已赫然站定,手中的长枪直指气急败坏的黑衣人。
“庞岳!”黑依然看清眼前之人的面孔之后,咬牙切齿道。
刚才对黑衣人发起进攻的正是庞岳。刚才退入大门之后,他将刘冰儿交给亲兵护卫,自己则又亲自抄起铁枪杀了出来。
第三十二章出人意料的刺客
庞岳冷冷地说道:“本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正是庞岳。你又是何人?我与你是往日有怨还是近日有仇?”
黑衣人也是狰狞地一笑:“庞岳,你也记住!老子叫左一宽!人送外号遂天龙!今日是专来取你狗命的!”
在场的亲兵都大吃一惊,没想到潜逃数月的九龙山贼首随天龙居然会再次出现,而且还敢上门来刺杀庞岳。
“左一宽?遂天龙?”庞岳眉头微皱,随后眼神中露出凶狠:“为祸一方、罪恶滔天,却又不思悔改,嘴巴还不太干净!此等败类,我今日定要替天下苍生扫除干净!”
“刚才要不是那个小骚*货挡道,老子早就为九龙山的弟兄报仇了!”话未落音,遂天龙的身形倏然一变,一道刀光再次朝着庞岳猛扑过来。
听见到遂天龙的话,庞岳顿时一阵火起,当即挺枪迎了上去。随着尖锐刺耳的铿锵声响起,两人再次战成了一团。
不得不说,遂天龙的武艺还是颇有些称道之处的,饶是其左肩负伤,却依然是身形善变、步履无形,一招一式看似并无花哨,却快如疾风闪电、劲若雷霆万钧。一把特制的铁柄长刀更是被他使得滴水不漏,阵阵凌厉的刀风直扑庞岳的要害,透着一股势在必得之意。
面对遂天龙的疯狂,庞岳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面露冷笑从容应战。一杆精铁长枪经他之手,在夜空中宛如游龙般奔走自如,轻而易举地将遂天龙的杀招一一破解。
此时,卫远和一众亲兵虽然有心上前相助,但无奈庞岳和遂天龙两人已经杀得难解难分,贸然上前的话可能会适得其反,所以只好紧紧盯着那两道在寒光点缀下变幻莫测的身影,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遂天龙见自己始终无法占到上风,心中更是焦急,出招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相比之下,庞岳却显得波澜不惊,只是轻描淡写地见招拆招,遂天龙那看似凌厉无比的攻势竟不能伤到他一分一毫。尚有余力的庞岳并没有发动反击,而是像一个老练的猎手一样,耐心地采用水泼不进的守势将遂天龙的体力一点点磨去。
数十个回合之后,遂天龙由于之前的攻势过猛导致体力消耗过多,再加上求胜心切,步伐已开始凌乱起来,原先那股势不可挡的锐气也在渐渐地消退。乘此良机,庞岳的枪势一变,顷刻间便转守为攻,精铁通体长枪裹着阵阵呼啸,或挑或旋,在夜空中划出道道寒光,直逼遂天龙而去。面对庞岳以逸待劳之后的凌厉攻势,近乎黔驴技穷的遂天龙瞬间只剩下了招架之功。
又是十来个回合之后,遂天龙不可避免地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破绽。这种机会庞岳又怎能放过?当下手型一抖,长枪仿佛风驰电掣般刺向了遂天龙的薄弱之处。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皮肉撕裂和骨骼断碎之声,突如其来的长枪将遂天龙的右肩堪堪刺了个对穿,重创之下,遂天龙手中的长刀掉落于地。但还没等遂天龙从剧痛中反应过来,庞岳已纵身跃起,一个侧身踹将他踢飞出去,并趁势拔出了长枪。
“抓活的!先押起来”庞岳冷冷地吐出了一句。
遂天龙虽然还想顽抗,但无奈右臂已经几乎失去活动能力,肋骨也被庞岳踢断了好几根,已然遭受重创,不一会儿便被亲兵们制服了。
“庞岳!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被绑得像个粽子一般的遂天龙挣扎着大喊。
但庞岳却不再去理会他,让卫远组织人将受伤的亲兵送进去救治,之后便径直跑向了后堂,刚才刘冰儿替他挡了一刀,伤势很重。要是刘冰儿出了什么意外的话,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后堂的一间静室,赶到的几个随军郎中正在为刘冰儿检查伤势。
“怎么样?”一口气从大门外跑进来的庞岳急切地问道。
为首的一个随军郎中面色凝重地道:“大人,这位姑娘的伤势颇重,脉相也似乎有些不稳。小的们只能尽力维持,若要让这位姑娘脱离危险,还得……”
“还得怎么样?快说!!”情急之下,庞岳用力地抓住了郎中的两肩,使劲地摇晃着。
随军郎中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仍然强忍着不适说道:“恐怕还得去请赣州城内的叶敬叶老神医来,这种严重的刀伤恐怕只有他老人家能应付得过来!”
庞岳当下松开随军郎中朝门外窜去,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急吼吼地问道:“叶老神医的医馆在哪儿?!”
随军郎中哆嗦着说了出来。
“你们几个先好好地照看着!我这便去请叶老神医,期间要出了什么差错,我拿你们是问!”说完,庞岳便火急火燎地向门外跑去,出得大门跨上坐骑之后便向叶敬的医馆飞奔而去。卫远生怕庞岳再遇到什么意外,让人将遂天龙关押之后,便带着十余骑亲兵紧随庞岳之后。
庞岳骑着马只走了不过百余步,前方便出现了一大片火把和密集的马蹄作响,原来是得知消息的石有亮带着飞虎营骑兵从大营赶过来了。再听之后的雷鸣般的脚步声,显然是其他营的官兵也正往这边赶。
“大人,您没事吧?”见庞岳出现,石有亮也是急吼吼地问道。
“没事!刺客已被我制服!你们都回营吧!勿要惊扰了百姓!”庞岳嘴里说着,胯下的坐骑却丝毫没有减速,转瞬间便已经从石有亮和飞虎营骑兵的一侧飞过。
“大人!等等!”石有亮着急地大喊,但庞岳却似乎没有听见一样,一眨眼便只剩下了一个小黑点。紧接着,卫远也带着一队亲兵追了上来,简单地朝石有亮打了声招呼之后便又朝庞岳追去。
“王樟堂!”石有亮朝队列中大喊一声。
“到!”一身铁甲的王樟堂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应声而出。
“你带着你手下的人马,前去保护大人!要是大人再出什么意外,我把你小子的脑袋拧下来!”石有亮大吼道。
“遵命!”王樟堂领命而去。
庞岳马不停蹄地赶到叶敬的医馆门前的时候,大门已经紧闭。庞岳也不管其他,当下便上前使劲地敲起了门。
不久,一个二十岁左右、小徒弟模样的青年睡眼惺忪地打开了大门,看到门外尽是披坚执锐的官军骑兵,顿时吓得不轻:“军爷,你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叶老神医呢?”庞岳直截了当地问道。
““师父……师父回家了。”
“他住哪儿?”
小徒弟哆嗦着说出了叶敬的住处之后又不放心地道:“军爷,我师父可是正经的行医郎中,你们可不要……”
但还没等小徒弟说完,庞岳等人便已朝着叶敬的住处飞奔而去。
又费了一番工夫之后,庞岳终于找到了叶敬的住处,好在这一次老天没有再和他开玩笑,叶敬正好在家。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叶老神医见是赣州总兵庞岳亲自来请,又听说有个重伤员在急等着医治,二话不说,让一个徒弟背上药箱之后便跟着庞岳等人往总兵衙门赶去。见请到了叶老神医,庞岳的心总算安定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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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大人请放心,刘姑娘已经没有性命之忧,只是由于失血过多才会昏迷不醒。”总兵衙门后堂,忙活了大半夜的叶敬略带疲惫地说道,“只需调理一些时日,便可慢慢恢复。老朽先开一个药方,如果以后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唤老朽来便是。”
庞岳向叶敬作了一个揖:“叶老神医辛苦了!叶老神医妙手回春且医德高尚,着实让在下佩服!”
“唉,”叶敬摆摆手,“老朽可当不得庞大人如此盛赞。救死扶伤本就是我等行医之人的本份。庞大人何等身份?能屈尊前往寒舍相邀,老朽已经感激不尽了。”
叶敬告辞之后,随同刘冰儿一同来到赣州的那个商行管事齐良,一个被刘冰儿称作齐伯的半百老头,得知消息后也带着一众伙计急匆匆地从客栈来到了总兵衙门。
“庞大人,我家小姐怎么样了?”见到庞岳之后,齐良焦急地询问。
“已经没事了,只是仍在昏迷之中,尚需调养。”庞岳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愧疚,“对不起,齐管事,是庞某疏忽了,才让刘姑娘遭此创伤。”
“庞大人快别这么说,这一次还多亏了庞大人及时请来叶老神医。”齐良叹了口气,“小姐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孩子一向福大命大,这一关定能挺过去的。”
庞岳说道:“齐管事放心吧,刘姑娘先在我这里调养着,庞某会请最好的郎中,用最好的药,绝不会再让刘姑娘有所意外。等她伤稍微好些了你们再回广东也不迟。”
齐良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如今小姐伤势不轻,也只好先如此。不过,可就得麻烦庞大人了!”
“齐管事不必客气,刘姑娘对庞某有救命之恩,庞某又岂能是那刻薄之人?”
随后,庞岳又多次进入静室看了刘冰儿。见曾经总是满眼含笑的刘冰儿如今却脸色苍白地躺在床榻上,庞岳不由得感到一阵揪心,但他不是郎中,也帮不上什么忙,看了几眼之后只能悄然退出,默默地祈祷着这个美丽善良的姑娘能早日好起来。
这一夜,庞岳几乎是睁眼到天亮。
第三十三章为伊消得人憔悴
天亮之后,刘冰儿仍然不见苏醒。庞岳虽焦急万分,但无奈有一大摊子事在等着他去处理,因此也只好带着一脸的憔悴暂时离开了。离开之前,庞岳又特意从黄文远府上调了两个女佣来服侍刘冰儿,并备下大量药材、留了一个郎中在左右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另外,由于考虑到商行急着用货,齐良便安排人运送货物先行回去,自己则和几个伙计留下来照看刘冰儿,庞岳也在总兵衙门后院给他们安排了住处。
可以说,刘冰儿伤情时时刻刻牵动着庞岳的内心。这其中的原因,既有刘冰儿奋不顾身扑到他身上挡刀所带给他的感动,也有他对这名女子酝酿已久的好感,甚至可以说是一丝情愫。今生前世都是光棍一条的庞岳也不知道该怎样来形容这种感觉,但有一点他却可以肯定,自己已经喜欢上刘冰儿了。虽然总共只见过几次面,时间加起来可能还不到一天,但自己早已刘冰儿的一颦一笑和身上所独有的那股气质所吸引,如今她昏迷不醒,自己更是无可避免地感到感到一阵心痛。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庞岳暗自感叹道,同时也在心里暗暗地发誓,以后定不能再让刘冰儿受到任何伤害。
安顿好刘冰儿之后,庞岳又去看望了一下受伤的亲兵们,此次有六名亲兵死在遂天龙刀下,更有多人受伤。面对着这些忠心耿耿的亲兵如此一来,庞岳在感动之余又增加了对遂天龙的恨意。如此一来,此次行刺的罪魁祸首随天龙被抓获之后遭到了毕生都难以忘怀的痛苦,遍尝了监牢里所有的刑具之后,手脚筋全部被挑断,之后又被押往吉安,在那里等待着他的将是江西总督万元吉亲自批复的一个正儿八经的凌迟。
儿女私情虽不可少,但复兴大业毕竟更为重要,稍稍地梳理了一下内心的波荡起伏,庞岳又开始投入到了赣州镇的各项事务中。但在空余时间,他仍然会不时地回去看看,看刘冰儿的伤势有所好转了没有。
第三天下午,在忙完了手头的事情之后,庞岳特意抽空回了总兵衙门一趟。因为他听留守的亲兵前来报告,今日早晨刘冰儿已经醒来过一次。得知这一消息,几乎两天两夜没有休息好的庞岳自然是欣喜万分,马不停蹄地赶了回去。
来到刘冰儿养伤的那间静室,庞岳自觉地放轻了脚步,生怕打扰了刘冰儿的休息。屋中的女佣告诉庞岳,早上刘冰儿已经醒过来一次,还吃了点稀粥,午后便又沉睡了过去。
庞岳点点头,来到了床榻前,静静地看着沉睡中的伊人。此时,两个服侍的女佣已经知趣地退出了门外。
今日,刘冰儿的气色看上去已经好了许多,原本苍白的脸蛋已渐渐有了血色,饱满的嘴唇也开始变得红润,总的情况比起前几日已经好了许多。见此情景,庞岳内心稍安,但看到刘冰儿尚在沉睡未醒,因此略作停留之后便准备转身离去,毕竟自己和刘冰儿的关系还没有发展到久处一室而不留闲话的地步。
“别……别走!”正当庞岳刚刚转过身的时候,一声轻柔的呼唤自他身后传来,那声音自然是刘冰儿的。
庞岳先是一怔,蓦地将身子转回之后,赫然看到一条凝脂般雪白的玉臂已向他伸出。看到这一幕,庞岳顿时气血上涌,不过,等心绪稍稍平静之后再仔细一瞧,才发现刘冰儿仍然双目紧闭,显然是在梦呓。
唉,是我想歪了!庞岳自嘲地摇摇头,走回到床榻前,准备将那条玉臂送回去,不料,还没等他做出动作,那支纤纤素手便猛地将他的手牢牢攥住。刹那间,一股凉润如玉的细腻感自掌心传到了庞岳的内心,让他在如痴如醉的同时又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你别走…..”刘冰儿喃喃地道。
我没走!庞岳在心里发出了这个声音之后又开始浮想联翩起来:刘冰儿口中的“你”又会是谁呢?该不会就是我吧?如果是我,那自然是更好。如果是另外一个人,那岂不是……想到这里,庞岳竟产生了一丝危机感。
不过,正当庞岳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刘冰儿再次发出了一声声梦呓。
“爹!”刘冰儿的语气中带着悲伤。
听到刘冰儿说出这个字,庞岳的顾虑顿时全消,但刘冰儿接下的话却让他惊愕不已:“爹,女儿总算又见到你啦,女儿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啊!这么多年了……”
庞岳正想继续听下去,刘冰儿的声音却越老越小,但手上的力气却又加重了几分,将庞岳抓得严严实实。这下,庞岳也不好强行挣脱,只有尴尬地站在原处。
未几,刘冰儿轻咳了几声,紧接着又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当她发觉自己正紧紧地攥着庞岳的手的时候,顿时如遭电击般收回了纤纤玉手,脸上也飞起一片红晕。
庞岳也将手收回,尴尬地笑道:“冰儿姑娘,方才你做噩梦了。”
刘冰儿也不好意思地轻颌臻首,语气中仍然透着一丝虚弱:“让庞总兵见笑了。这几日,还得多谢庞总兵为了小女子的伤情而多方奔走,请来了最好的郎中,买来了最好的药材。小女子在此先谢过了!”说完便要挣扎着起来行礼。
庞岳赶紧上前轻按美人香肩:“冰儿姑娘快躺下,勿要牵动了伤口。”情急之下便忘记了“男女授受不亲”的庞大总兵做完这一举动之后方才回过神来,飞快地收回了双手,但同时一个稍显罪恶的念头却从心里喷簿而出:真柔软啊!
庞岳虽然只是轻轻一按,刘冰儿脸上的红霞却又浓重了几分,一时也忘记了该说什么才好。早晨清醒过来的时候,她便已经从齐良口中得知,当晚她受伤以后,庞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又是亲自去请郎中又是亲自去买最好的药材,一有工夫便前来察看她的伤情。听到这里,刘冰儿的心头顿时涌上了一股暖意,如今又看到庞岳脸上那两个因缺乏休息而出现的黑眼圈,更是大受感动,看向庞岳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之前未有的东西。
最后,还是庞岳干咳几声打破了这种暧昧的气氛:“冰儿姑娘哪里的话?那晚要不是你挺身而出,我早就成了那刺客的刀下之鬼了。如此救命之恩,庞某就算把腿跑断又何以回报?”
刘冰儿嫣然一笑:“当日在九龙山,庞总兵不也救了小女子一命吗?这都是小女子应该做的,庞总兵又何须时时放在心上?”
庞岳也跟着笑了笑,刚想问问刘冰儿方才为何会那么悲伤地呼喊着父亲,但转念一想那毕竟是人家的隐私,如此冒昧地发问终究不妥,于是便又踟蹰着提起了另一个话题:“冰儿姑娘以后在对庞某的称呼上也无需这么严肃,那日冰儿姑娘不是也说了吗?只要再见面便会改口的。”此话一出,庞岳顿时感到自己的脸上有了一种微微的发热感。
听完庞岳的话又看看他的表情,刘冰儿的柳叶眉一弯,颊上的酒窝也开始浮现。不过,她还是抑制住了想笑出声的冲动,点点头:“那好吧,慕远将军。小女子以后有多有冒犯了。”
要是再把将军二字去掉就更好了!庞岳暗暗地想着,明面上却仍然礼貌地笑道:“冰儿姑娘对庞某有救命之恩,在称呼这种小事上尽可随意。”
正当庞岳准备再和刘冰儿聊几句、顺便加深一下感情的时候,两个女佣分别端着刚熬好的汤药和一大堆纱布、药粉走了进来,看样子是来给刘冰儿换药的。见此情景,庞岳也只好暂时作罢,告诉刘冰儿要好好地休息,自己有时间会再来看她,之后便略有不甘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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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庞岳接到了朱大典派快马给他送来的一个通知:隆武帝已经离开福州将行在移至延平府,正召他去见觐见。
得知这个消息,庞岳在心里寻思着:隆武帝最终还是无法再忍受郑氏兄弟的骄横跋扈,从福州搬了出来。只是他这一次召自己前去觐见究竟为了何事?难道已经准备移跸赣州了?
结合目前的形势,庞岳并不希望隆武帝马上移跸赣州,因为明年年初赣州和吉安一带将成为明清两军争夺的焦点,到时候隆武帝若是在赣州,自己领兵出战时必会为他的安全所顾虑,如此一来,将会无可避免地对作战效果造成影响。原来的历史上,虽说福建最后也被建奴攻占,但至少在明年上半年的时候还是安全的。
但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去见见再说吧。庞岳将各种事务暂且交待给了张云礼,便准备着出发事宜。
临行前,庞岳又特意去向刘冰儿告别。听说庞岳即将远行,刘冰儿的眼睛里也流露出了一丝隐隐约约的幽怨,不过在言语上却没有表达出来,只是微笑着让庞岳多保重。之后,让庞岳大感意外的是,齐良也在私下里找到了他,向他说出的一番话更是让他丝毫没有准备。
“在下冒昧地问一句,庞大人可曾成家?”齐良先来了这么一句。
庞岳虽感到有些奇怪但还是如实地告诉了他:“庞某乃一武人,常年漂泊在外,未曾成家。齐管事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听完庞岳的话,齐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那在下就直说了。看得出来,我家小姐对庞大人是有心的,自从上次在九龙山被庞大人所救,回到广东之后便总是提起大人您。大人的那幅亲笔所写的《兰亭集序》也被小姐挂在了闺房里,每天都要端详上一番。此番苦心,连我这老头子看了都不落忍啊。唉,若庞总兵不嫌弃小姐出身商贾之家的话,还万望不要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
听完齐良的话,庞岳顿时痴了,如果要用几个词来形容他现在的感受的话,那便是幸福、激动。他以前一直清楚刘冰儿对自己的态度究竟如何,如今听齐良这么一说方才如释重负。呵呵,幸福来得如此突然,竟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努力地平复了心中的激动之后,庞岳对着齐良郑重地点点头:“多谢齐管事告诉庞某这些!等办完事回来,有些话庞某会亲自去向刘姑娘说的。”
“哈哈,如此便好。”齐良已经从庞岳的表情和语气中大致地猜到了他的态度,欣慰地说道。
齐良正准备告辞的时候,庞岳又想起了一件事,连忙叫住了他:“对了,齐管事,有件事庞某想问一下。上次听刘姑娘在梦中呼喊父亲,语气甚是悲伤。你可知道个中原因?”
齐良顿时一怔,之后叹了口气道:“不瞒庞大人,老爷和夫人早在十年前就不在了。是在下护送小姐和少爷逃到了舅老爷家,这才躲过了一劫。”
什么?听完这话,庞岳大吃一惊,正想问问具体情况,但看到齐良无意再做答,便没有再问。此外,通过齐良那黑瘦精干的身材和那对老迈而不失锐利的眼睛,庞岳也已经猜到,他在过去绝非寻常之辈,这其中的真相恐怕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看来,刘冰儿的身世并非自己想的那么简单啊!庞岳在心中感叹道。但眼下事情繁多,也容不得他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整理好行装之后,庞岳便踏上了觐见之路。
第三十四章君臣相谈
当庞岳还在路上的时候,隆武元年便已悄悄地过去,时间进入到了隆武二年的正月。没想到,来到南明之后的第一个大年居然是在路上过的,逢此佳节,庞岳也越发想念起已经与自己时空相隔的家人们。
但不管怎么说,年还是要过的。年三十那天晚上,庞岳自己掏钱购买了大量酒菜,在路上的驿馆里请随同自己前来的部下们吃了一顿。这一次,跟随他前去延平的除了他的亲兵队之外,还有石有亮派出的一百骑兵随时保护他的安全。面对庞岳的慷慨,一行人都吃得很是尽兴,也算过了个不赖的新年。
一路上马不停蹄,正月初七的时候,庞岳一行终于赶到了延平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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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平府,隆武帝御书房
庞岳见到隆武帝之后,恭恭敬敬地下跪行礼,“微臣庞岳,参见陛下!”
“庞爱卿请起!”隆武帝起身离座,亲自上前扶起庞岳,笑道,“你我君臣二人又有数月没有见面了。听朱大人说,这段时期你将赣州镇经营得很是出色!呵呵,不错,朕还真是没有看错你!”
庞岳抬起头,发觉隆武帝比几个月前又消瘦了几分,看得出来,这段时间他在福州恐怕过的不怎么好。外有建奴虎视眈眈,内有鲁王自立,更有向郑芝龙这样的地方军阀跋扈纵横在前世,面对这样一种危机四伏的环境,恐怕任何一个有上进心的帝王都不会感到轻松。在前世,庞岳就多次从史料上得知隆武帝力图进取、时刻为国事操劳的事迹,穿越到这个时代之后,又亲眼目睹了隆武帝的一言一行,便更加为他的那种执著的信念所感动。
有君如此,臣复何求?庞岳在心里自编了这么一句。
“微臣不敢当陛下如此盛誉!微臣身受陛下厚恩,却只是聊尽本分而已!”庞岳言语诚恳地说道。
“坐吧!”隆武帝似乎也在已经习惯了庞岳的谦虚,微笑着招呼道。
“谢陛下!”
君臣二人落座之后,庞岳先向隆武帝表达了新春的祝福,隆武帝也对庞岳嘘寒问暖了一番,客套完毕之后便进入了正题。
“庞爱卿,可知朕此番召你前来是何用意?”隆武帝问道。
庞岳有着超出隆武帝数百年的预知,上次又得到了朱大典的一些暗示,岂能不知道隆武帝的打算?但身为臣子,直接点出君王所想始终是一大忌,不管所面对的君王是何等宽容、大度。考虑到这一点,庞岳便只是摇摇头:“恕微臣驽钝,实在难以知晓圣意。”
听庞岳这么一说,隆武帝眼神中露出了一丝若隐若现的赞许,说道:“那朕就直说了吧。江西总督万元吉等人曾多次上奏于朕,言福京地处闽省沿海边陲,难以顾及内地,因此便请朕离开福京他出移跸他处,以总揽各省事务。至于地点,有人提出赣南,也有人提出湖广、广东等等,众说纷坛。此次召你前来,其一是因为朕考虑到他们都是文臣,考虑问题难免有失偏颇,所以想听听听你这个武将的意见。此外,据前方传回的各种情报,东虏恐怕不久后便会大举南下,届时我朝该如何应对,朕也想听听你的想法。”
“多谢陛下对微臣的信任!”庞岳面带感激地说道,不管怎么说,这都是隆武帝对自己的信任。
“你想到什么,尽管直说。”隆武帝温和地道,“朕是不会因为言语上的过错而怪罪于你的。”
“谢陛下!”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之后,庞岳将心中所想一一道来,“以微臣之愚见,陛下若要中兴大明、恢复河山,固守福京确非上策。福京目前虽无刀兵之忧,但毕竟地处沿海边陲,对内地各省可谓鞭长莫及,在指挥、协调各地抗清兵马之时多有不便。如此一来,我大明各地的忠臣义士便难以整合,对抗清大业着实不利。因此,在陛下移跸一事上,万元吉等大人所想亦是微臣所想。”
隆武帝点点头,示意庞岳说下去。
“至于陛下该前往何处,微臣以为,广东不可取。”庞岳继续说道,“广东亦是处于沿海边陲,几乎与闽省无二。陛下若迁往此处,与留在福京又有何区别?至于赣南,此地虽然是联络各省之枢纽、道路四通八达,但微臣以为,此处也不宜陛下久驻。微臣在赣州数月,对周围的情形也了解一二。目前,整个江西北部几乎全被清虏金声恒、王得仁部所占领,并且,不久前据前方密探回报,仍有部分清虏援军朝江西开来,似乎要与金、王二部会师,一同夺取赣南。估计不久之后,赣南便会战火四起,陛下实在不宜以身犯险。更何况,即便我军能击退清虏,赣南也不宜成为陛下行在,此处道路通达,一旦被建奴多路夹击,后果将不堪设想。”
“嗯,庞爱卿所说不无道理。”隆武帝微笑道:“那庞爱卿认为,朕应该前往何处?”
庞岳道:“陛下言重了,此事微臣只能提出一些建议,究竟该往何处,还得陛下亲自定夺。微臣以为,以目前形势来看,湖广最为合适。”
“哦?为何?”隆武帝问道。
“陛下明鉴。湖广南接两广,东临江西,西接川、黔,向北更可直进中原,地势之利远胜赣南。陛下移驾至此,对节制各省事务极为便利。并且,湖广紧邻贵州、云南数省,回旋空间极大,且有巴蜀天险以为依托,即便建奴多路来犯,我朝也可从容应对。”
听庞岳说完,隆武帝略作思索之后点了点头:“庞爱卿的意思朕已经知道了,朕会好好考虑的。此外,东虏正在蠢蠢欲动,有再次南下之意,此事想必庞爱卿也已经知晓了吧?以庞爱卿之见,到时候东虏兵锋南指,我朝又应该如何应对?庞爱卿是武将,想必在这种事上比文臣更能考虑周详。”
庞岳想了想,说道:“陛下,早在杭州时微臣便已说过,建奴虽来势汹汹,但也有着其自身的缺陷。奴酋多尔衮等入关时日不长,其统治重心尚在北方,若发兵南下必为粮草所累,更何况满洲建奴多生长在关外苦寒之地,未必能适应南方的湿热气候,不可能一直呆在南方持续作战。就如同去年那般,征战一段时间之后便会撤回北方休整,多数情况下还得依靠新近归附的汉奸军。如此一来,我军只要依托地势之利与之敌多做周旋,就如同庖丁解牛的典故一样,先避敌锋芒,再抓住时机对其薄弱之处致以狠狠的一击,不断积小胜为大胜。形势便最终会向对大明有利的方向发展。再者,建奴入关后大肆摧残我华夏礼仪,早已引得民怨载道,可以说这天下民心还有一多半是属于大明的,只要陛下运用得当,建奴又有何惧哉?”
听完庞岳的一席话,隆武帝的眼中渐渐地浮现出了希望之光,对庞岳的赞许之情也增加了几分。朝中敢于言战的大臣不是没有,但大都是泛泛而谈,空有口号而已,却极少有人能像庞岳这么细致入微地分析,事事都能落到实处。
“庞爱卿的见识之深,目光之远,连朕都不得不叹服啊!有庞爱卿这样的忠臣良将在,大明又何愁没有复兴的一天!”隆武帝发出了一声源自内心的感慨。
“微臣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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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延平停留了两天,庞岳与隆武帝进行了多次商谈,提出了自己的许多建议和一些规划,使得隆武帝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之后,庞岳又与朱大典见了一面。当得知朱大典早在一个月以前就向堵胤锡与何腾蛟发出了防备建奴勒克德浑部的预警通报时,庞岳也随之稍微松了口气。因为不久前,堵胤锡已经督率着忠贞营开始了攻打荆州之役。他不知道这一预警通报究竟能帮到堵胤锡多少,但目前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两天后,在隆武帝和朱大典等大臣的殷切希望中,庞岳踏上了归途,毕竟他是一镇总兵,赣州镇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去处理。
临行之前,他又从隆武帝那里得到了几份意外的礼物:上轻车都尉的勋阶,镇国将军的封号,拨给他个人的五千两白银的封赏。面对隆武帝的封赏,庞岳自然是千恩万谢,同时也加快了回赣州的步伐,因为,随时可能会恶化的局势已经不允许他有任何的拖沓。
十几天之后,庞岳回到了赣州。不料,刚回到总兵衙门他便得知,刘冰儿一行已经在三天前离开了赣州,只给他留下了一个口信:家中有事,后会有期。
面对着这一情况,庞岳的心头顿时涌上了阵阵失落感,原本准备好的一番话也失去了倾诉的对象。他不知道刘冰儿家中究竟出了什么事以至于她没有等自己回来,总之,伊人的不辞而别就如同生生地在他心头划了一道似的,给他留下了无尽的遗憾,并夹杂着丝丝酸楚。更何况,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也不知道何时才能与之重逢。
第三十五章战云密布
时间在飞快地流逝。
隆武二年正月底,收到清湖广总督佟养和告急文书的建奴平南大将军勒克德浑率领数万大军抵达湖广石首县,随后便直扑正在攻打荆州的忠贞营而去。这一战,虽然忠贞营最终还是不敌建奴,被迫撤入了三峡天险地区,但由于之前得到了兵部的预警通报,对勒克德浑的突袭早就有所准备,因此兵员、辎重的损失都要比原来的历史上要小得多,田见秀、李友等将领也并未像原来那样因走投无路而投降建奴。并且,建奴也付出了远比历史上惨重的代价。但在整个过程中,湖广总督何腾蛟所督率的马进忠、王允才等部一直在湖南境内踟蹰不前,依然像原来的历史上那样被勒克德浑派出的小股部队吓得望风而逃,兵部先前发出的预警通告只是加速了他们对建奴的恐惧程度和逃跑速度。
得知荆州之战的结果之后,庞岳虽然还是感到有些遗憾,但不管怎么说,因为他请朱大典发出的通报,忠贞营的精锐主力得以保存,这比起原来的历史上忠贞营近乎全军覆没的结局已经好上了许多了。想到这里,庞岳心里又平衡了几分。
随后的形势开始急剧变化。二月中旬,多尔衮命多罗贝勒博洛为征南大将军,与正黄旗固山额真图赖一同领兵南下,前往南京与勒克德浑交接东南防务,并进攻浙江、福建。与此同时,清军柯永胜、高进库等部自南京抵达江西南昌,与金声恒、王得仁部会师,准备随时向赣南发起进攻。
前方战云密布,似有一触即发之态。在经历了大半年的潜心发展之后,赣州镇的实力也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全镇已练成的总兵力达到了编制上的一万二千人,其中,辅兵四千余人,战兵八千余人,包括两个队近两千人的火枪兵(庞岳将鸟铳兵改成了火枪兵)。除此之外,还有两千新近入伍、正在接受训练的新兵。军器局的生产也取得了显著成果,到二月下旬,共生产出近两千支鸟铳和两百多杆抬枪,仿制出的第一批燧发枪共两百支也全部投入了使用,至于标枪、箭支更是堆积如山。除此之外,所有的战兵包括部分辅兵已经佩戴上了戴面罩的头盔。
拥有了精良的装备,又经过长时间严格的训练和对建奴的仇恨教育之后,全体官兵都暗暗地憋着一股劲,希望尽快找到一个宣泄之处,几乎所有人都忘却了战前的恐惧,默默地等待着战事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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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武元年三月二十日上午,吉安城以北二十里
此时正逢初春时分,山野丘陵都披上了一层淡淡的绿衣,四处一派春意盎然之景。清新的空气中,十余骑明军哨探正沿着官道慢慢地巡视着。这队哨探乃是江西总督万元吉手下督标总兵吴之蕃的部下,近期,清军蠢蠢欲动的消息不断从前方传来,吴之蕃不得不加强了戒备,派出多支哨骑时刻关注着周边地区的异动。
“陈头,让弟兄们歇会儿吧?”一名哨探拍马来到领头的一骑跟前问道,“一大清早就出城,弟兄们都快累得不行了。”
被称作陈头的人叫陈五,是吴之蕃部的一名什长。听到下属的发问,陈五抬头看了看天上已经快接近正中的太阳,点点头,用马鞭超不远处的一块草地上一指:“好吧,咱们就去那儿歇息一会儿吧。”
听到什长的话,士卒们顿时大喜过望,都跑了快一个上午了,不仅什么情况都没遇到还把自己累个半死,谁不希望能休息一下呢?当下纷纷从马背上跳下来牵着马朝着那块草地走去。
来到草地上之后,明军士卒们席地而坐,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清水吃喝了起来,今天早晨出来的匆忙,很多人连早饭都没有吃,只有乘着空闲的工夫补充一下。这时候,十几匹战马也难得地得到了一个休息的机会,正在附近悠闲地吃着青草。
“嗯?什么声音?”陈五刚咽下一口干粮便感觉到了远处的一阵异响,当即问道,“你们听到没有?”
见士卒们仍是一脸的茫然,陈五便不再问,而是继续分辨起来。片刻之后,陈五的眼中露出狐疑,当下又趴到了地上,以耳贴地。这一听不要紧,陈五眼中的狐疑立刻转化成了惊骇,大声喊道:“都起来,北面有大队骑兵过来了!上马,回城!”
听陈五这么一喊,士卒们也都如梦方醒,纷纷起身牵过自己的战马手忙脚乱地爬了上去,奔上了官道之后便朝着吉安的方向而去。
不料,还没等他们跑多远,后面便有一大片箭支射过来,立刻有五六名骑兵惨叫着落马。这下,其余的士卒包括陈五在内都是大吃一惊,这是哪儿射来的箭?刚才听那马蹄声,那大队骑兵之上在二里以外,怎么这么快就到了跟前?难不成他们骑的都是万里马不成?
“狗*日的鞑子!”陈五回头瞟了一眼,当看到那红缨斗笠和号褂子时,他便确定了偷袭者的身份,咬牙切齿地骂道。但他所不知道的是,刚才已经有三十余名清军前锋以棉布包裹马蹄、偷偷地摸到了他们附近,正准备趁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手,由于他听到了北面清军大队的马蹄声,有了准备,这伙清军才没能如愿。见无法偷袭,这伙清军便放弃了伪装,大张旗鼓地猛追,刚才的那一阵箭雨正是他们射出。
虽然陈五一时没搞清楚这伙清军为何如此快就来到了近前,但是有几点他却很清楚,有大股清军正直奔吉安而来,自己得赶快把这个消息送回城去!
不一会儿,第二轮箭支飞来,又有三名明军哨探滚落马去。
陈五将身子紧紧地贴在马背上,同时在心里暗暗地怒骂着。他不是不想操起弓箭还击,但他也知道,眼下只有快点回城才是第一要务,己方剩下的这几个人若是还有心思和那几十名清军对射就只有死路一条。
“你们这群废物,这么几个明军都解决不掉?!”见始终无法干掉前面剩下的那几个明军哨探,清军把总恼羞成怒地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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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安城
虽然近期不断有消息传来,说是清军即将南下,但此地毕竟承平已久,百姓们对战争的概念也变得日益模糊,因此在紧张了几天之后便又恢复了常态。眼下,城中的街道上依然是车水马龙,各种店铺也在照常营业,各大城门仍向往常那样洞开,行人们川流不息。
北门,一名带队值哨的明军旗总正懒洋洋地在来回地踱着步子,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过不了多久,便会有人来换岗了!呵呵,到时候去酒馆喝上几盅,再顺便调戏一下那个卖酒的娘们岂不快哉?
正当明军旗总盘算着换岗后的快乐生活的时候,前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将他拉回了现实中。抬眼一看,只见远处孤零零的一骑正奋力地朝城门方向奔来,其后不过几十步的地方又有几十名骑兵似乎在追赶。看到这一幕,明军旗总顿时大惊,赶紧遣人进城回报,并让手下的士卒做好战斗准备。
不一会儿,最前面的那一骑便接近了城门口。见此情形,后面的那几十骑便纷纷勒住马头朝着来路奔回,不过。他们身上的号褂子和红缨斗笠却将他们的身份暴露无遗。
是鞑子?!明军旗总的眼中又多了几分震惊。这时候,那名被追赶的骑兵也终于赶到了城门口,但这一路狂奔似乎也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还没等旁边的人上前招呼便一头滚到了地上。明军旗总赶紧上前,只见这人浑身带血,肩头还插着两支箭。
“这不是陈五吗?”明军旗总认出了来人的面目。
“快……快关城门,有大股……鞑子朝吉安来了。”说完这句,陈五便昏了过去。
“禁止通行!关城门!”明军旗总让人将陈五抬了进去,并大声吆喝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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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之后,吉安城已经是四门紧闭,所有街道全部戒严,城头上更是布满了披坚执锐的军士,空气中一股紧张的气氛正愈演愈烈。
没多久,一阵阵闷雷般的响声自远方而来,紧接着,远处大山的拐角处开始出现啦几个黑点,小黑点越来越多,很快便串成了一条条黑线,黑线慢慢地聚集,又汇成了一片汹涌澎湃的洋流,以不可阻挡之势朝着吉安城涌来。
“是鞑子!”城头上部分眼尖的官兵已经看到了那一片黑压压的人海中所裹挟的旗号,不禁叫出了声。
“严禁喧哗,违者重罚!”一个满脸横肉的军官提着明晃晃的腰刀在城头一边走一边大喝道。看到他凶狠的模样,刚才还在讨论的士卒立刻闭上了嘴,只是紧张地看着城下那一大片黑压压的清军大阵。
过了一会儿,江西总督万元吉和巡抚刘广胤两人也在一众亲兵的保护下上了城头。
“吉人兄,这伙清军来势很猛啊!”刘广胤眯着眼睛看了看清军大阵,对万元吉说道,“不过,看那旗号,来的似乎不是金声恒狗贼。”
万元吉抬眼望去,只见那中军大旗上分明写着一个“柯”字,便明白了几分:“好像是柯永胜部,这应该是清虏刚刚派到江西的援军。如果不出本官所料,金声恒狗贼所率的大队还在后面。”
万元吉此言一出,城头上的刘广胤、督标总兵吴之蕃、抚标总兵张国祚的脸色都为之一变。目前,吉安城中的守军总兵力不过数千人,而目前目前已经抵达吉安城下的清军已经不下于一万,要是再加上后续赶到的金声恒、王得仁等部,吉安可谓是岌岌可危啊。
“大人,鞑子势大,我等不如趁他们尚未围城之际……”张国祚试探着朝万元吉说道,但他一时实在想不起该用什么冠冕堂皇的词语来掩饰弃城而逃的耻辱。
不等张国祚说完,万元吉便摆了摆手,转过身朝刘广胤问道:“给赣州庞总兵的告急文书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
“那就好。清虏虽然来势汹汹,但我等只需坚持几日,庞总兵的援军便会赶到,此后还有朝廷调集的各路援军会陆续赶来。”万元吉说完又看了张国祚一眼,“此刻我等弃城容易,但若吉安有失,赣州、南安也必将岌岌可危,到那时,整个赣南的局势便无法挽回了。”
“大人所言极是,我等肩负守土之责又岂能轻言放弃?”刘广胤附和道。
“属下愿听大人调遣!”吴之蕃也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尴尬之下,张国祚只好放弃了之前的劝说,加入到了拥护万元吉的行列中。
第三十六章吉安告急(一)
城下,黑压压的一大片清军正缓缓地涌过来,荆旗蔽空,脚步如雷,倒也显得有些气势。转眼间,清军大队便推进到了离城墙三百步左右的地方,在中军发出的鼓点和旗语的指挥下停了下来,开始列阵。步兵居中,骑兵位于两翼,看那人数至少上万。
清军列阵完毕之后,只见那帅旗下的一员将领挥了挥手,便有数骑哨探离阵直奔城墙方向而来,到了离城门百步左右的距离停下。这时,领头的一骑冲着城头大喊道:“城中的伪明官兵听着,大清王师已到!尔等快快开门,归顺大清,若一味执迷不悟、困守孤城,我大清兵马破城之时,尔等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听着那清军哨探嚣张的大喊,城头上的万元吉、刘广胤等人都是面色铁青,但却未发一言。部分官兵也从最初的紧张变得愤怒起来。
一连喊了数遍都不见城头上有任何答复,那几骑哨探也只好作罢,返回了阵中。见劝降无果,那清军主将也并未动怒,而是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亲自朝着城门方向而来。
同样是在据城墙百余步的地方停下,清军主将清了清嗓子之后大声喊道:“万大人和刘大人都在吧?如果在,那就请你们听好了!我乃大清胶镇总兵柯永盛,奉朝廷之令前来收取吉安!二位大人恪尽职守,令柯某很是佩服。但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二位还得看清形势才行!前明立国二百余年,由盛而衰,由荣而枯,如今更是气数已尽!我大清取代前明已成定局!难道二位想逆天意而为不成?休说你们二位,就连那前内阁大学士、兵部尚书洪承畴大人如今也已为大清效力,尔等不过是地方督抚,又何必为前明殉葬?”
“柯永盛!”一向斯文的万元吉此刻也粗着脖子冲城下大喝起来,“想你本来也是大明武将,不思报答天恩反而委身于虏,今日竟还在此口出秽语!试问他日你有何面目面对列祖列宗?身为汉人,却甘愿为了些蝇头小利而将祖宗留下的发式剃成那化外野人的金钱鼠尾!你又有何颜面去面对双亲的养育之恩?你也无需提起洪承畴之流,这等背主求荣之辈乃是我大明之耻!另外,本官也不妨告诉你,本官既为江西总督,便会时刻牢记守土之责!尔等若想夺取吉安,那就直接提兵来攻吧,休要费那无用的口舌之劳!”
听到万元吉的一番痛斥,柯永盛的脸先是涨得通红,随后又转为铁青,半晌才恶狠狠地说道:“柯某行事一向是先礼后兵的,既然万大人如此不识时务,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撂下这句狠话,又用怨毒的目光扫了城头几眼,柯永胜便在亲兵的护卫下回到了阵中。
不到两刻钟,只见清军阵型一阵轻微的骚动,一排大家伙被从阵后推了出来,仔细一看,竟是专用的攻城盾车。
中军大旗下,柯永盛的脸沉得像锅底一样,牙齿也因恼怒而咬得咯咯作响。在他看来,这万元吉不投降倒也罢了,居然还将他骂个狗血淋头、体无完肤,实在是好生可恶!不立刻攻进城去杀光那群不知好歹的伪明官民,又怎能消除他的心头之恨?
不一会儿,随着进攻的号角和鼓点声响起,大批清军辅兵杂役开始推着那二十几辆盾车缓缓向城墙而来。只见那盾车前巨大厚实的防护木板上又包上了牛皮和棉被,如同一面移动的小型城墙,足以抵挡弓箭和火铳,其后又是大批推着独轮车的清军辅兵,车中装着高高堆起的泥土,乃是为了填平各种沟壑包括护城河之用。
辅兵之后,便是大队手持兵刃,杀气腾腾的战兵,十来架云梯夹杂其中。这时,几乎每一个清兵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眼神中透着激动。他们早就从上官那里得到了承诺,一旦破城,便可以纵情劫掠三日。这个承诺让所有人都欣喜若狂,虽然城中的百姓仅在一年前还是他们的同胞,但这一事实早就被他们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们的脑海里只剩下了因过度憧憬而造就的狂热。
清军如潮水般朝城墙涌来,越来越近。城头上,部分明军甚至开始两腿打颤,赣南承平已久,他们可是极少见过这种场面。
“轰!——”“轰!——”……待清军盾车进入射程之后,城头上的十来门大小弗朗机炮开火了。连番巨响之后,高速而炽热的实心炮弹或直接击中盾车,将盾车砸得四分五裂,或直接飞入清军阵中,带出阵阵血雾和惨叫。
承受完第一轮打击之后,清军也乘着明军火炮装填的空当加快了推进速度。
吉安保卫战就此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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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泰和县城
此地离吉安城大概有一百三十余里,紧邻赣江,城南码头更是赣江上来往客商和货物的重要停靠点。与以往那平静、祥和的景象不同,此时的泰和县城外已是大军云集,从旗帜上看,正是赣州镇。
当然,万元吉派出的信使不可能有这么快,赣州镇的官兵也不可能如此神速。事实上,庞岳直到现在还没有遇到自吉安来的信使,早在几天前他就率部从赣州出发了。前些日子,得到了军情处的情报人员传回的关于金声恒部的异动,又结合自前世带来的预知,庞岳便知道吉安将很快吃紧。吉安虽不是他的防区,但一旦吉安有失,赣州、南安的形势也必将变得岌岌可危。原来的历史上,赣南明军失去先机、士气一落千丈与吉安的失守也不无关系。考虑到这点,庞岳便以最快的速度集结好军队,大军轻装走陆路,辎重走水路,水陆兼程往吉安赶去。
这一次,赣州镇可谓是倾巢出动,四个营全部在出征的序列当中。赣州城只剩下了张云礼率领的二千最近招募的新兵和少数老兵,赣州卫的部分精壮军户也领到了铠甲武器协助防守。临行前,庞岳嘱托张云礼,在主力返回之前一定要守好赣州城,严密防备清军趁乱偷袭。在得到张云礼的保证之后,庞岳又找到钱禄,请他配合张云礼部署城防事宜,钱禄也是郑重地答应。在安排好了一切之后,庞岳便带着赣州镇一万二千大军踏上了北上吉安的道路。
此刻,泰和县城外,庞岳正趁着大军休息的机会在和他的新任幕僚田世尊交谈着。
田世尊年纪在四十岁上下,身材清瘦。他是南安人士,原本是前江西总督袁继咸的幕僚,袁继咸被左梦庚胁迫降清之后,他便回到了老家。由于田世尊遍读诗书,学识涉猎极广,并曾做到过总督的幕僚,因此在当地很有名气。庞岳在一次偶然的机会听说了田世尊之后,又考虑到自己帐下正缺少一个负责管理文案后勤的幕僚,便写了一封语气诚恳的亲笔信,派人去南安请他出山。田世尊虽退居乡野但仍然时刻在关心天下大事,自然是听说过庞岳的名字的,再加之他正当壮年,报国之志尚存,便欣然接受了这个机会,来到了赣州面见庞岳。与田世尊交谈了多次之后,庞岳发现他不仅学识渊博、涉猎极广,对文案工作了如指掌,并且思维缜密,对军机大事也有着其独到的见解。对此,庞岳自然是大喜过望,当即将田世尊留在身边做了首席幕僚。
“大人,你真的决定要连夜赶往吉安?”田世尊问道,刚才交谈时他已经得知了庞岳的决定。
庞岳点点头:“如今形势紧急,岂能容我等有半点拖沓?清狗金声恒部可能都已经兵临吉安城下了!眼下,时间便是性命,我镇大军早一刻赶到吉安,吉安便少一份城破的危险。”
“大人言之有理。”田世尊说道,“眼下,柯永盛部等清虏援军已经与金声恒回师,若是他们一同攻打吉安,城中的守军怕是坚持不了多久。只是,我镇大军已经连续多日赶路,如若再急行军,恐怕将士们会吃不消啊!”
庞岳道:“子敬先生所说也不无道理,但清狗可不会给我们休息的机会。再者,途中我也会适当安排休息时间的,将士们之前也经历过多次长途行军拉练,剩下的这一百多里地还不至于坚持不了。”
“唉,目前也只好如此了。但愿吉安城中的守军能坚持到我军赶到才好!”田世尊看着北方感叹着道。
“起立!——”“集合!——”半个时辰之后,赣州镇的临时营地中,随着军官们的喊声响起,士卒们纷纷站起来整队。平时严酷训练的效果终于在此时显示了出来,虽然长时间行军之后没有得到足够的休息,但官兵们的动作依然整齐有序,不见丝毫慌乱和拖沓。
默默地看着这种情形,庞岳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容。要知道,为了训练出这支军队,他可是倾注了大半年的心血,如今见官兵们表现出色他自然很是欣慰。但与此同时,他的心里也涌上了些许担忧,不知道这支年轻的军队对阵金声恒等部清狗时会是怎样的结果,不知到有多少官兵将会永远长眠在吉安。但这一切他都无法去阻止,试问哪一支王者之师不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唯有经过一次次血与火的磨练,赣州镇这支新生的力量才能浴火涅槃,成长为华夏民族的钢铁长城!这才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
第三十七章吉安告急(二)
二十一日中午,吉安城
见清军在收兵的锣声中潮水般退去,吴之蕃身心疲惫地瘫坐在了城头的女墙后面,一直紧握的佩刀也掉到了一边。
从昨日开始,清军的四次进攻全部被击退,但城中的守军也打得很是艰难。刚才这一次,甚至有部分清军通过云梯爬上了城头,明军的防线险些被攻破。吴之蕃亲自率亲兵队冲了上去,才将这股清军剿除干净,稳住了局面。此刻,城头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具具尸体,有清军的,也有明军的,尤其是有几个垛口后面,死尸几乎码成了小山。虽然目前的气温尚不是很高,但那股肆意弥漫的血腥味仍然令人作呕。
“让杂役们上来把城头清理一下,把自己人的尸体抬下城去掩埋,鞑子的尸体直接从城头扔出去!”吴之蕃略显憔悴地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顺便再给老子送壶水来,杀了这么一阵,都快渴死了。”
“遵命,大人!”亲兵领命而去。
杂役们很快便上了城头。按照吴之蕃的吩咐,清兵的尸体被直接从城头扔了下去,明军的尸体则被抬下去安葬,重伤员们也被抬上了担架送往城中医治。
“扑通!扑通!……”清兵的尸体被丢下城去,与大地之亲密接触之后发出阵阵闷响,听着这声音,吴之蕃顿时大感痛快。
“吴兄!”正当吴之蕃在享受着那本来毫无韵律可言的声声闷响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扭头一看,原来是张国祚。
此时张国祚的模样也很不体面,摘下头盔之后露出了稍显散乱的发髻,铠甲上也尽是血污,脸上还有一大块已经干涸的血迹,看样子似乎是沾上了清兵的。
张国祚来到吴之蕃身边坐下,长叹了一口气:”唉,总算又挺过去一回了!这他*娘的何时是个头啊!”
吴之蕃仰头”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大口水,说道:“张老弟也亲手杀了鞑子了?”
“杀了好几个!可那又如何?鞑子就像是杀不尽似的,杀掉一批又来一批!”张国祚说道,“金声恒等狗贼的大队还在后面,我们这几千人马要想守住吉安,难啊!”
“只要坚持一些时日,朝廷的援军也会到的。”吴之蕃看着远方,面无表情地说道。
“朝廷的援军……”张国祚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张国祚抬头一看,却是万元吉和刘广胤再次上了城头。
“万大人!”“刘大人!”吴之蕃、张国祚赶紧站起来行礼。
“不必多礼!”万元吉摆了摆手,“情况如何?”
“连续四次大战,将士们伤亡很大!”吴之蕃神色凝重道,”如果清虏只有这么点人倒也罢了!一旦他们的援军赶到,属下不知道还能不能坚持下去!大人,属下斗胆问一句,朝廷的援军何时能到?”
“你只管带领将士们守住城池便是了,朝廷援军已在路上,不日便会赶到!”话虽这么说,但万元吉的语气却隐隐约约有着一丝底气不足的味道。
听万元吉如是说,吴之蕃和张国祚也就不再好开口,毕竟万元吉才是此地的最高军政官员,大明朝森严的等级制度和文尊武卑惯例可不是他们所能对抗的。
正当众人默默无语以至现场气氛凝滞之时,城外的清军营垒中却爆发出一连串震天动地的欢呼。听到这声响,万元吉等人的心头都随之一沉,在这节骨眼上,他们实在想不出会有什么事令自己和清军一起高兴。
虽然预感不是很妙,但总还是要探个究竟的,吴之蕃抢先一步趴到了垛口,朝清军的营垒方向看去,眼前的一幕几乎让他栽倒在地。
只见只见远处扬起漫天烟尘,又有一大股清军自远方开来,人头攒动、旌旗敝空,人数上比起柯永盛部有过之而无不及。见援军到来,刚刚攻城失利的柯永盛部清军纷纷纵情欢呼,发泄着心中的压抑,那场面甚是热烈。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城头上,万元吉等人看着正在会师的两股清军,脸色甚至凝重。
“是金声恒、王得仁狗贼赶到了!”眯着眼睛看了看远处那几面若隐若现的大旗,刘广胤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慌乱和急切。
这时,眼尖的张国祚也看到了一个令他吃惊的细节,不自觉地喊出了声:“鞑子的大炮!”
吴之蕃连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清军援兵的队列中拖着一门门大炮,粗略一数,足足有十几门。虽然看那样子只是一些弗朗机中型火炮,不是威力恐怖的红夷大炮,但眼下清军的援兵已到,又有了大炮的加入,吉安守军必将面临比之前更大的压力。
“慌什么?!朝廷援军也即将赶到,届时内外夹击,清虏必遭重创!”见城头上的众人脸上都或多或少地挂着丧气,万元吉喝道。尽管他自己心里也没多少底,却还是想极力稳住人心,眼下已经是敌众我寡,若是连人心都散了,那局面就真的是无可挽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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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清军中军大帐
刚刚率军赶到的金声恒正大马金刀的坐在首位上,王得仁、柯永盛、高金库等人依次分坐两侧。
“柯总兵,攻城一事似乎很不顺利啊?”金声恒的语气看似平淡,甚至还带着一丝关切的味道,但眼神中却有丝丝嘲讽和鄙视露出。
柯永盛也不是傻子,对金声恒的真实态度自然是一清二楚。最先赶到吉安城下又辛辛苦苦组织了四次攻城,却还要遭到嘲讽,柯永盛心中又岂能不怒?但此刻他却不好表现出心中的不快,毕竟眼下名义上的主帅是金声恒,自己要是公开和他翻脸多半会影响日后的前程。
还是日后再找回这个面子吧!柯永盛自我安慰之后又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语气说道:”金军门明鉴!这吉安城乃是伪明江西总督和江西巡抚的驻地,城中的伪明军队抵抗甚是激烈。我军虽作战英勇,但无奈缺乏有利的攻城器械,几次攻上城头却只能抱恨而返。”
说到这里,见王得仁也面带讥笑地看了自己几眼,柯永盛心中的怒火顿时又涌了上来,当即将声音提高了几分:“不过,眼下城中的伪明军队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请金军门再给我部一次机会,拿不下城池我甘愿领受军法!”
你干嘛不敢说甘愿提头来见呢?见柯永盛发誓都发得这么勉强,王得仁在心中一阵暗笑,又顺手拿起了茶杯慢条斯理地喝起了茶。
“柯总兵敢于主动请战,其心可嘉!”金声恒开口了,”但你部将士已经连番作战,多有伤亡疲惫,若再让你部攻城,岂不显得金某气量狭小了?这样吧,你们先撤下去歇着,攻城一事就将给我和王将军吧!”
虽然金声恒不介意让柯永盛打头阵,但这破城之功他却是不想轻易让出的,尤其是在城中守军的锐气已经被柯永盛部耗去大半的情况下。眼下自己手握两万余生力军,又有大炮助阵,攻破一群疲卒守卫的城池又有何难?
说完,金声恒不等柯永盛开口便又朝王得仁吩咐道:“去让将士们做好准备,一个时辰后攻城!”
“遵命!”王得仁飞快地抱拳答道。
金、王二人配合得如此默契,让柯永盛眼中的怨毒又增加了几分。
不到半个时辰,悠扬的牛角号声飘扬在清军营地上空。刚刚赶到的清军援兵开始分成两股,王得仁领一万人从西门进攻,金声恒率其余的人马攻击北门。总的阵型和柯永盛部之前用过的大同小异,都是辅兵推着盾车在前,战兵在后,不过由于金声恒部的人数远远超过柯永盛部,官佐士卒又大都蓄势待发、精力充沛,因此在气势上要凶悍得多。
“咚!咚!咚!……”又过了半个时辰,进攻的鼓点声响起,北门和西门两个方向的清军以盾车阵为先导,同时向城墙方向推进。
城头上,看着潮水般的清军自两面而来,明军士卒们的心里面开始打起了鼓。虽然之前已经击退了清军的数次进攻,但这一次前来攻城的清军在人数上却要多上许多,并且是两面同时攻来。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心理压力。
“张老弟,西门交给你了!”吴之蕃朝城下看了一眼,冲着张国祚大声喊道。
张国祚并未答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便带着亲兵朝西门方向跑去。
“炮手准备,对准鞑子的盾车,给老子狠狠地打!”清兵躲在盾车后面的行为让吴之蕃颇有些恼羞成怒。盾车这种大家伙看上去虽然毫不起眼,却也让守军头疼不已,除了城头的大炮之外,火铳、弓箭都很难对其构成威胁。前几次,清兵都是躲在盾车后面才推进到城墙下的。如今见清兵又想故伎重演,吴之蕃自然是又气又急。
第三十八章神兵天降?
“轰!——”“轰!——”……城头的大将军炮和弗朗机火炮又一次开了火。
随着炮口冒出的火光,一颗颗炮弹直扑城下的清军而去。一时间,清军阵中血肉横飞、惨叫声绵延不息。有三辆盾车被炮弹直接命中,当即四分五裂。高速急进的炮弹穿过厚实的防护板之后却是余威不减,如同铁犁耕地一般在之后的清军辅兵当中开垦出道道血路。
看着四处飞溅的血污和脑浆,看着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同伴如今却变成了一具具死尸,遭受了首轮打击的清军辅兵们不免有些惊慌失措起来,部分胆小的甚至当场捂着脑袋趴在了地上或扔下装满泥土的独轮车向后退去,但这些丧失战意之人随即便遭到了随后而来的清军战兵的无情杀戮。
“胆敢后退者,杀无赦!”清军官佐们将金声恒的这条命令层层传递了下来。在杀掉部分胆怯者之后,清军逐渐稳住了阵型,继续向城墙方向推进。
城头上的火炮虽然能给清军造成较大杀伤,但毕竟数量和装填速度都有限,对于潮水般涌来的清军还是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发出的炮弹就如同掉到大河中的石头一样,激起一阵小小的水花之后河水又一如既往地澎湃而至。
发现了这一点之后,城下的清军很快从最初的慌乱中清醒过来,重新露出了凶残的嘴脸,嗷嗷叫着朝城门方向扑了过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清军的盾车逐渐进入了弓箭的射程之内。
“放箭!放箭!”“火铳兵,射击!”城头上的明军军官们大声喊着。
在军官的喝令声中,明军弓箭手们朝着城下抛射出阵阵箭雨,随之,火铳兵们也抬起鸟铳、迅雷铳、抬枪等杂七杂八的火器向城下的盾车射击。但除了抬枪等大口径火器能给盾车造成一定的损坏之外,弓箭和其他火器的效果也不是很理想。饶是如此,横飞的铅弹和箭支依然给清兵们造成了不小的心理威慑。
在明军拼命阻止清军前进的时候,清军的弓箭手们也借着盾车的掩护朝城头进行了还击。一阵阵利箭穿过垛口,将明军官兵射翻一片。正在督战的吴之蕃也差点被一支冷箭射中,幸亏一名亲兵及时将他按下,才使得他逃过一劫。
面对清军的还击,明军官兵们的抵抗也越来越激烈,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一旦让清军攻破城池,以他们一贯的作为,恐怕全称军民都不会幸免。
北门外,清军依然在冒着明军一轮又一轮的打击向前推进着。由于清军之前连番攻城,护城河早已被填出了多条大路。在付出了一定代价之后,部分清军已经渡过了护城河,一架架云梯也被辅兵推着准备向城头靠过去。
但清军想要登城又岂能如此简单?城头之上,在吴之蕃的命令下,十几台抛石机被推了出来,颗颗斗大的擂石被放上了抛勺。
“放!”随着军官的一声令下,十几颗擂石以雷霆万钧之势朝城下的清军扑去。转瞬之间,城下的各种声音便交织成一片,既有擂石落地是的闷响,也有盾车、云梯被砸烂和清兵骨骼碎裂时的脆响,清军阵阵凄厉的惨叫声也接踵而至。
“不许后退!继续进攻!攻破城池之后要什么有什么!”见手下的士兵出现了慌乱,一名清军把总急得跳了起来,一边奋力大喊一边扬着手里的腰刀朝城头指指戳戳。没喊几声,他突然感到了一丝不妥,这可是在明军的弓箭射程之内,自己怎能如此不知轻重?这不是找死吗?清醒过来的他赶紧朝盾车之后窜去。
只可惜已经晚了,正当他回到安全区域前的那一瞬间,一支铁脊利箭轻松地穿过了他的脖子,那尚在跳跃中的身躯顿时为之一滞,随后便坠入尘埃之中。
“娘*的,当了汉奸还这么狂!”城头上,吴之蕃收起硬弓,不屑地朝城下啐了一口。
时间在一点一点地过去,尽管明军拼死抵抗,但清军还是凭借着自身的人数优势一步步摸到了城墙下。
“梆!”“梆!”……数架云梯搭在了北门城头,顶端的倒钩死死地扣住了城垛。紧接着,一队队清兵手持刀盾开始登城。
由于有了之前的经验,明军官兵们便不再费尽心思去推云梯,而是把打击的重点放在了正沿云梯盘爬上来的清军身上。一时间,滚木、擂石隆隆而下,正在登城的清兵如同下饺子一般惨叫着坠下。但碍于金声恒那严酷的军法和后方凶神恶煞的督战队,没人敢私自后退,只能硬着头皮向上爬。前方不断有人掉下,但后续者依然源源不断地补上,从远处看,就像是一群顽强的蚂蚁附在了一块美味的糕点上一样。
突然,几道金黄色的瀑布从城头飞腾之下。刹那间,一股足以将人熏个半死的恶臭肆意地弥漫开来,被那“瀑布”浇中的清兵更是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嚎叫,手足乱舞地从云梯上掉下。仔细一看那些坠落于地的清兵,却是皮肉外翻,甚至露出了森森的白骨,让人不禁感到一阵恶寒。
这“金黄色瀑布”不是其它,而是煮的滚烫的粪汤,烫烂人的皮肤之后,其中那数不尽的细菌又会对人体造成再一次伤害,可谓恶毒之极。面对这简单、恶心却又杀伤力惊人的“金色瀑布”,又看到同伴那惨不忍睹的遗容,清兵们的士气顿时为之一滞,登城的速度也大幅度下降。
正在阵后督战的金声恒看到这一幕,脸上如同蒙上了一层冰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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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日清晨
晨曦驱散了最后一丝黑暗,和煦的第一缕阳光洒在了吉安城头,但这本应该安宁祥和的事物却被血腥的一幕参杂得很是诡异。
薄雾散尽之后,只见北门和西门两个向,城下、城墙上尽是凝成暗红色的血迹,横七竖八地死尸将城墙根堆得严严实实。不远处,一些被焚毁的盾车和云梯也在冒着黑烟,浓裂呛鼻的炭火味混合着阵阵挥之不去的血腥,几乎令人无法长久立足。
所幸的是,城头上明军的旗帜仍在顽强的飘扬着,似乎在宣示着一种不屈。
吉安城虽然暂时守住了,却守得极为艰难、极为惨烈。自昨天下午到天黑为止,金声恒部清军共进行了两次大规模进攻,吉安城中的明军也经历了前所未有过的考验。最危险的时候,北门和西门的清军同时攀上了城头,甚至还差点会师,但在明军官兵的奋力搏杀上最终还是功亏一篑。
清军的进攻被再次打退,可明军官兵在经历过短暂的喜悦之后,内心中反而更加空虚和迷茫了。清军的攻势一轮接这一轮,援兵却迟迟未至,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为自己和吉安城的命运感到担忧,不知道这战事将进行到什么时候,不知道自己的奋力搏杀将换来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城头上,万元吉正一脸肃穆地四处巡视着。虽然他并未亲自上阵杀敌,却也时刻在为战况担忧,自清兵开始攻打吉安,他几乎就没合过眼,此刻双眼中已尽是血丝。
“大人!”满脸是血的吴之蕃带着一身的疲惫来到万元吉面前,行礼道。
万元吉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现在还能说些什么呢?“尔等尽力杀敌,援兵即将赶到”?就算吴之蕃愿意听,他也不好意思再说了。
“大人!东门外有情况!”正当万元吉准备默默地离开的时候,负责东门防务的一名游击亲自朝这边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大喊道。
东门?听到这个消息,万元吉的眉头又皱了几分。由于东门紧邻赣江,不便于大军展开,因此在之前的几番大战中,清军并未在东门投入兵力。今日连东门都有了情况,难道是金声恒气急败坏之下想四面围攻不成?
“可是那清虏从东门发起进攻了?”万元吉沉声问道。
“不是,”那员游击将军平复了一下气息之后说道,“鞑子并未进攻,是有人在江面的一只小船上冲着城头大喊!”
“喊什么?”
“他在喊,援兵已到!”
“援兵?我去看看!”听到援兵二字,万元吉便来了精神,当即三步并作两步超东门走去。
来到东门城头,万元吉看到江面上飘着一只孤舟,舟山站着几人,看他们的服饰,竟是大明的官兵。此刻,他们正在齐声冲着城头一遍又一遍地大喊:“城中的大明军民听着!赣州总兵庞岳所率援军已经读过赣江,现正在十五里外的青石埠!尔等一定要坚持住!”
听到这个消息,城头上官兵们那暗淡的眼神中顿时焕发出异彩。万元吉则更是欣喜若狂,但同时心中又大惑不解:自己前天才将告急文书送出,这才不到两天他们就赶到了,难道真是天降神兵不成?
第三十九章首战
没多久,援兵已到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吉安城。得知这个自天而降的喜讯之后,原本已经精疲力竭甚至心灰意冷的明军官兵们仿佛被重新注入了活力,爆发出阵阵歇斯底里的欢呼,在城外的清军大营里也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即便没有听到城中守军的欢呼,金声恒也很快得知了一切,沿着吉安城巡视的哨探早已将明军信使的喊话完完整整地上报给他。紧接着,他之前布置在吉安城周围的各路斥候也纷纷将南面青石埠附近出现大量明军的消息传回。
明军援兵到了?得知这一消息之后,金声恒的脸色稍稍一变。本来,明军援兵的到来并不足以让他放在心上,自从投靠了新主子之后,他还真没有将任何一支明军放在眼里。唯一让他感到有些忌惮的是,此次率军前来救援吉安的明军主将居然是庞岳。
庞岳,一听到这个名字,金声恒就感到后颈一阵发凉。去年,他随左良玉前往南京“清君侧”时,于途中遭遇了黄得功部的阻击,在这期间,黄得功帐下那员名叫庞岳的悍将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个庞岳虽然年轻,却骁勇异常,屡次率领少数精锐充当先锋,斩将夺旗如入无人之境。其后的铜陵之战,负责断后的金声恒更是切身领教了庞岳的厉害,他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当时庞岳的长枪离他的脑袋不过几步之遥,幸亏一名亲兵及时射出一箭,才让他逃过一劫。没想到,庞岳不仅没有被射死,现在居然还做到了一镇总兵。
“金军门,这庞岳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怕他个球?这样,你给我五千精兵,我这去将他的人头取来!”中军大帐中,王得仁见金声恒神情严肃,便不以为意地说道。
金声恒看了看王得仁,没有说话,而是慢慢地踱到柯永盛跟前打起了官腔:“柯总兵麾下多骁勇善战之士,击溃那伪明援军必定易如反掌,阻击一事就交给柯总兵如何?”
王得仁顿时大急:“金军门,那伪明军队虽然孱弱,可其中也难免有一些悍勇之徒。柯总兵远道而来,怎能让他以身犯险?还是让属下去吧!”
听到这话,柯永盛顿时怒从心生,于心中大骂:老子再怎么无能,还轮得到你王杂毛在这里说三道四?当即咬牙抱拳道:“金军门放心好了,我定让那庞岳小儿有来无回!”
“柯总兵能有如此之决心,那是再好不过了!”金声恒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你部就先行前往迎敌,若遇挫折可随时派人回报,我自会派人马接应。”
“有劳金军门费心了!”柯永盛的话里也隐隐约约带上了刺,“柯某虽不才,但也不至于被这么些伪明援军吓住!”
金声恒对此也浑不在意,只是轻轻一笑:“那我便在此静候柯总兵的佳音!”
柯永盛略带愠怒地离去,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却无意中瞥见了金、王二人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诡异笑容。
这时,柯永盛才明白自己再一次上了金、王二人联手设的套。但木已成舟,他也只好打落牙和血吞,发誓要用自己的战绩来狠狠地打一打金声恒的脸,找回这个面子。
*********
青石埠附近
庞岳已经指挥着手下大军布好了阵势。来到此地后不久,他便亲自带着人在周围查看地形,考虑再三,最后选中了背靠大山的一块开阔地布阵。这块开阔地的后部略成弧形,数座大山正处于弧形的边上,稍显半包围之态。
之所以选择此处布阵,是因为庞岳知道己方缺乏骑兵,无法对两翼形成有效防护,在此布阵恰好可以利用地势抵消部分缺憾。虽然赣州镇的士卒训练极为刻苦,配备了重盾的步兵方阵在理论上也可以防御地方骑兵,但这一次毕竟是赣州镇成军以来第一次面对正规敌军,所以庞岳还是决定小心为上。若是首战失利,对以后的士气可有着不小的打击。
这一次,刚锋营和陷阵营共六千余战兵作为主力,排成了一个大型方阵位于最前。泰山营的辅兵和飞虎营的近二千无马战兵则屯于刚锋、陷阵两营之后,负责看守辎重并随时支援战兵,他们正好处在开阔地边缘那道弧形的底部,背靠大山,可以借助山势的掩护弥补武器装备上的不足。此外,飞虎营的千余骑兵被庞岳布置在了西侧的一片树林里,一旦情况危急便从中杀出,从而减轻正面防守的刚锋、陷阵营官兵的压力。至于赣州镇炮队,庞岳也早就做了安排,让他们在侧后方的一处山坡上布置了阵地,大炮也全部被用树枝和杂草巧妙地掩护了起来,只等时机成熟便给清军一个突如其来的惊喜。对于赣州镇的编制规模来说,火炮的数量不是很多,只有两门大将军炮、四门灭虏炮和三门弗朗机铜炮而已,但庞岳相信,只要运用得当,照能打得那些汉奸军哭爹喊娘。
大战即将来临,几乎所有士卒的脸上都交织着紧张和兴奋。毕竟这一次他们即将对阵的是正规敌军,无论是人数还是在战力上都不是之前的九龙山贼寇所能相比的。
“大人,此乃绝地啊!”见大军背山布阵,卢启武来到庞岳身边,神色严肃地说道,“背山列阵,倘若被清虏攻破,那我军就连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庞岳不置可否地一笑,之后看向了卢启武:“怎么,亮功心里没底吗?将士们都训练这么久了,你难道对他们如此没有信心?”
“这……当然不是!”
“那就行了!”庞岳将目光移向了远方,语气中透着一股坚定,“我赣州镇虽然成军不久,但也不应该被一群汉奸军吓到!若是面对汉奸军都没有必胜的信念,那以后赣州镇还如何面对比这凶残的多的建奴?其他的你不用管,下去部署吧!我相信你,也相信赣州镇的士卒们!此战,我军必胜!”
听到这话,卢启武也立马被庞岳那无法阻挡的强大自信所感染,原先的迟疑顿时一扫而空,当即抱拳道:“属下遵命!”
看到这一幕,田世尊的眼神里也充满了对庞岳的赞许,甚至还有一丝崇敬。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之后,庞岳的一言一行带给了他太多的意外,不过,最让他感到佩服的还是庞岳的那种自信而又不失缜密的行事风格。曾作为袁继咸的幕僚,田世尊见过的大明军队和大明高级将领自然不在少数,但是像庞岳这种见解独到并敢于睥睨一切的武将他却极少遇到,像赣州镇这样充满着活力的军镇更是令他耳目一新。想到这里,田世尊便越来越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
不多时,之前派出去的哨骑回报:一股足有上万人的清军正朝这边赶来。
又过了不到两刻钟,前方烟尘漫天,脚步声如雷,显然是清军到了。看着那若隐若现的敌军轮廓,赣州镇的士卒们不禁将手中的武器又握紧了几分。
与此同时,远处疾驰的清军队列中,面色铁青的柯永盛也很快发现了赣州镇,见这股明军居然不知天高地厚地背山列阵,他不禁抖出了一丝冷笑。随后,在柯永盛的命令下,疾驰而来的柯永盛部清军开始减速,最终在离明军三百多步远的地方停下,虎视眈眈地看着远处的那个“庞”字大旗下的大型方阵。
待坐骑站定之后,柯永盛又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那股明军,这才发现对方几乎全是步兵。不过,他正暗自得意的时候却又发现了一丝异样:只见远处的那个步兵方阵竟是甲胄鲜明、军容严整,最前面的几排居然都穿着明晃晃的铁甲。数千人站在一起却不见丝毫异动,唯有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显示着一股不动如山的凛然气势。
南方明军什么时候有这种精锐了?柯永盛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不过,疑惑归疑惑,自认为可以横扫一切明军的柯永盛当然不会就此止步,而是从身后唤过一将:“胡有升,这股明军不知天高地厚自寻死地布阵,你率高进库、徐启仁先行发起进攻,给他们一个教训!”
“遵命!大人,您就瞧好吧!”见柯永盛将攻击的任务交给自己,胡有升的脸上一阵兴奋。虽然远处布阵的明军似有数千之众,但打顺风仗打得手软的胡有升还真没把那几千步兵放在眼里,得令之后当即与高进库和徐启仁各率一部发起了第一轮冲锋。
“准备迎敌!”清军刚有所动作时,明军方阵中军官们的喝令声也随之而起。
“唰!”方阵中六千战兵一齐将盔上的面罩放下,动作整齐划一,有如行云流水般流畅。
“火器队准备!”洪亮的口号声中,方阵最前的几排火器兵们就如同平时训练的那样,举起早已装填好弹药的鸟铳和抬枪等火器,将一支支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前方。其中,站在第一排的的士卒所使用的正是最新仿制出的第一批燧发枪,至于实战效果如何,对着正嚎叫着冲过来的清军一试便知。
第四十章难以置信的对阵
清军的速度越来越快,隆隆的步伐和马蹄作响直逼人肺腑,大地的震动也随之愈演愈烈。在这种气氛之下,最前几排的火器兵们无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些紧张,但由于平时在训练场上受过的体罚仍历历在目,因此没有人敢乱动,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军官的口令。
此时,庞岳已经看清了清军的阵型。自正前方汹涌而来的是数千步卒,看那人数不下五千之众,拥着一面“胡”字大旗,两翼则各有千余骑兵缓缓跟进,旗号上分别为“高”字和“徐”字,三部成“品”字形排列。看到这种阵型,庞岳便大致猜到了清军的意图:先用以精锐步兵为主力冲击对方阵型,骑兵位于侧后提供支援,等对方阵型被打散之后,骑兵再发起最后一击。
历史上,建奴就曾用这种战术在野战中多将明军打得一溃千里。只不过,今日使用这种方法的汉奸军在战斗力上远远比不上建奴,而处于守势的赣州镇也绝非那些杂牌明军可比。
很快,冲在最前面的清兵已经可以看清明军士卒们脸上那冷光森森的面罩。刚看到无数张“鬼脸”的时候,清兵们先是一愣,不过随即便释然了,在他们的潜意识里,明军就是一帮废物,无论将装备整的多么花里胡哨都于事无补,尽管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也曾是明军的一员。
二百步……一百五十步……气势汹汹、满怀着对胜利的渴望的清军逐渐进入了燧发枪射程。
“第一排,预备!——放!”
“砰!砰!砰!……”一连串炒豆般的响声骤然而起,伴随着阵阵火光和腾起的白烟,铅弹如同暴风雨般喷射而出。
虽然部分清兵有盾牌作掩护,但还是正汹涌向前的清军当即惨叫着倒下去一大片,高速飞行的铅弹或破开他们的面颊骨,或穿过他们的衣甲、将他们体内的骨骼、内脏等搅个稀巴烂。空中,扬起了一团团瘆人的血雾。
但清军依然在前进,明军的第一轮射击虽然给他们造成了部分伤亡,却还不足以阻挡他们的攻势。见前面的同伴倒下,后面的清兵只是稍微一愣,之后便又如潮水般涌上来,部分人的表情甚至变得更为狰狞。因为他们早就从之前的经历中总结出,在战场上一开始就使用火器的明军往往在白刃战中多半是废柴,一旦进入近身搏杀阶段,那些明军便会丢下手中的火器四下逃窜。
“砰!砰!砰!……”就在清军继续满怀着信心向前冲锋的时候,明军火器兵的第二轮射击也不约而至。
急速前进的清军队列中再一次溅起无数朵血花,杀气腾腾的锥形进功阵型也凹下去了一块。清兵们冲锋的惯性让铅弹的杀伤力发挥到了极致,中弹之人大都在极度痛苦中挣扎着死去。
这一次,为了威慑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清军,明军火器队将专门对付敌军盾车的抬枪也拿出来开了火。连包着牛皮的厚木板都能穿透的大口径铅弹打在人身上,那就只能用惨无人道来形容了。那些急于表现自己而冲在最前的清兵纷纷被打得肢体分离,旁边的人见了无不为之胆寒,原本还能勉强保持镇定的清军队列逐渐出现了不小的骚乱。
一名清军把总刚想喝令手下的士卒,但是还没等他张开嘴,一声怪异的脆响之后,一颗突如其来的抬枪铅弹便将他的脑袋轰掉大半,红白相间、令人作呕的粘稠液体将周围的几个清兵溅了个满头满脸,其中最胆小的一个当场尿了裤子。
看到这一幕,一直在阵后关注着战况的柯永盛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以前不是没有见识过火器,但却没想到眼前的这股明军居然能将火器使用到如此规模、如此娴熟,并且他们所使用的火器也极为精良,两轮射击下来几乎没有出现炸膛。
这伙明军不一般!在内心中挣扎了好一会儿,柯永盛终于承认了这个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冒着明军火器兵的猛烈射击,清军的冲势依然没有停,尽管他们的血肉之躯已将前进的道路渲染得极为惨烈。往前冲还有一点希望,停下或向后逃跑那就只有死路一条!大多数清兵都在这样给自己鼓劲,至少目前这是支撑他们前进的唯一信念。
百余步的距离,说远也不远,随着伤亡数字的攀升,清军离明军方阵的距离也越来越近。进入五十步距离之后,清军弓箭手们开始向明军还击,支支利箭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复仇的欲望朝正在射击的明军火器兵头上扑去。
不过,前方的明军阵列并如清军所期待的那样出现混乱。虽然有少数明军火器兵中箭倒下,但很快便被后排的袍泽拖进阵去,整个阵型依旧岿然不动。
此前,由于庞岳考虑到火器兵在战场上会遭到敌人的第一轮攻击,因此特别重视其防护装备,赣州镇现有的铁甲除了装备军官之外,几乎全部都披到了火器兵的身上。如此一来,面对着铁盔铁甲、且经受过无数次严苛训练的赣州镇火器兵,清军自五十步开外射来的箭支的杀伤效果便显得极为有限。
就在清军弓箭手们准备发出下一轮箭雨的时候,明军手中的火器再一次开了火,许多还没来得及观察战果的清兵就此下了地狱。
渐渐地,在付出了数百人伤亡的代价之后,清军终于推进到了明军阵前二十步左右的地方,这时,他们已经可以清楚的看到,明军火器兵们已经收起火器逃回了阵中。
这下,清兵们几乎将之前的痛苦忘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兴奋:哈哈,明军的火器发射完了!没了火器的相助,这帮废物一样的明军还不只有任人宰杀的份?!
“杀!”一名满脸横肉、手持刀盾的清兵什长带头发出了一阵歇斯底里地呐喊,随即便引来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共鸣。
“呼!——嗬!”明军的阵中也爆发出一声低沉而整齐的呼喊,无数根长枪被放平、直指前方。自远处看去,整个明军方阵就如同一只浑身长满刺的刺猬一般。
看到这一幕,清军的脸上闪现出更为狰狞的冷笑:在近身搏杀中用长枪,这和找死用什么区别?紧接着,当他们看到第一排的明军长枪兵在军官的喝令声中集体向右半转、将侧面暴露无遗时,几乎所有人都要笑出了声:明军这是明知不敌想自寻一个了断吗?若果真是如此,那倒也省事了。
刚才那名带头呐喊的清军什长更是一脸的狂喜,虽然他不知道明军为何会做出如此白痴的举动,但有一点他却很清楚:只要自己再向前冲几步,一挥刀,第一个战果便会到手了!没多久,清军什长便选择好了第一个攻击对象,当即左手持盾前顶、防备可能到来的攻击,右手则扬起腰刀朝那名将侧身完全暴露、似乎毫无防备的明军长枪兵砍去。
“杀!”就在清军什长满怀着对战果的崇敬的时候,一声惊天动地的整齐大喝将他拉回了现实中。
“扑哧!”清军什长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又听到了一声骨断肉裂的闷响,与此同时,一阵透心入肺的剧痛自右肋处传来。
这名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清军什长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支深深扎入自己身体的长枪,感到自己的力量在一点点地消退,手中的刀和盾也随之嘡啷落地,之后又眼睁睁地看着这支长枪猛地抽出,带出了数道血箭。在意识消退的最后一刻,他看到周围的同伴大都和自己一样,或正被长枪扎穿身体,或正摇摇欲坠地向后倒去……
清军的轻视和缺乏防备让明军的第一轮突刺发挥出了最大的效果,一阵闷响过后,数十名清兵带着不甘倒了下去,而明军长枪兵却只有两人被飞来的冷箭射伤。
看着着近乎一边倒的杀戮局面,紧接着冲上来的一排清兵不由得一愣,脚步也减慢了几分。但是,他们想停下来却是不可能了,后续源源不断地冲上来的数千人早已决定他们只能向前。
“杀!”在第一排明军收回长枪的同时,第二排明军将一根根长枪自第一排队形的空隙向前直刺而出。
“扑哧!”“扑哧!”……刚才在为同伴的死相感到胆寒的清兵也遭到了同样的下场,凌厉、毒辣的枪刃让他们甚至没有时间去呻吟便失去了所有的意识,即便一时侥幸没死的也都躺在地上无力地挣扎,溅起一阵尘土之后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清军仍在源源不断地向前,第二排长枪兵收枪而回的同时,第一排长枪兵再次将手中的长枪齐刷刷地向右猛刺而出……
这……简直是一伙屠夫在杀戮一群绵羊!明军阵后,正在庞岳身边观战的田世尊瞪大了眼睛看着清军在明军的长枪阵前血肉横飞、如同被收割的稻子一样倒下的情景,自言自语道。他以前不是没见过两军交战,但眼前的一幕带给他的印象实在太过震撼了:没有两军一起吼出的无尽呐喊,甚至没有刀兵碰撞的铿锵作响,有的只是那一阵阵恐怖的金属撕裂肉体的闷响和敌人无助的哀嚎。这简直令人无法想象!
(PS:感谢“老实人刘宇”、“12112615”、“Wtc007love”等书友的慷慨打赏!)
第四十一章岿然不动安如山
此时,清军的中军大旗下,柯永盛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嘴角的肌肉也在不停地抽搐着。这也难怪,远处的那一幕幕和不断传来的己方官兵的哀嚎带给了他太多的意外,并且是很不好的意外。
面对着之一切,柯永盛甚至向朝天大吼几声,自己什么时候打过这种窝囊仗?南方明军什么时候有了这种精锐的士卒了?抬眼望去,只见那些跟着他从北打到南、曾多次杀得明军望风而逃的官兵非但不能突破眼前这股明军的阵型,反而如同一群牛羊一样被轻易地宰杀。明军长枪兵虽然也不时地有人倒下,但很快便会有后排的士卒顶上,而那些侥幸冲进长枪阵给明军造成伤亡的清兵则无一列外地被其他方向刺过去的长枪捅死。柯永盛甚至亲眼看到,一名悍勇的清兵拼死冲进阵中砍翻了一名明军长枪兵之后,立马就有两支长枪捅穿了他的头颈。
不过,柯永盛毕竟是在沙场上摸爬滚打过多年的老油子,虽然遭遇了一点挫折倒也不至于丧失信心,很快便从最初的慌乱中清醒了过来,开始采取应对之策。见正中的步兵始终无法打开局面,他便下令两翼的骑兵发起进攻,意图从侧面将明军的阵型撕裂。
得令之后,等候多时的高进库和徐启仁各率千余骑兵分别从两侧冲向了明军方阵。一时间,马蹄隆隆、尘土飞扬,蓄势已久的清军骑兵带着腾腾的杀气直扑明军而去,似乎下一刻就要能将明军的防线撕个稀巴烂。
清军骑兵出动之后,明军的阵型也迅速有了变化,方阵两翼和后方的士卒们在军官的调度下有条不紊地变换着自己的位置。原本平直的方阵两边很快变成了圆弧形,如同一支拉满弦的强弓,直指飞奔而来的清军骑兵。紧接着,最前面的士卒纷纷竖起重盾,结成了一道钢铁盾墙。
高进库和徐启仁两人都没有将明军的举动放在眼里,冷冷一笑之后督率着手下骑兵加快了冲锋的速度。
二百步……一百五十步……随着清军骑兵的逼近,地皮的抖动也变得更为剧烈起来,带给人的震撼实非步兵所能相比。方阵中,赣州镇的士卒们不可避免地产生了紧张,心脏也随着那隆隆的马蹄声加快了跳动。
马上的清兵面目狰狞,扬着明晃晃的战刀,似乎已经在盘算着待会儿砍明军脑袋的时候该从哪个方向下手。
一百二十步……一百步……距离越来越近,明军依然没有什么动作,而是静静地停在原处,但这种气氛反倒让清军骑兵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啪嚓!”在明军大阵的右侧,隆隆的马蹄声中突然加入了一声微不足道的脆响。本来,这种声音是不足以被重视的,但接下来的一幕却格外引入注目。
只见一匹奔腾中的战马突然向前跪了下去,同时发出一连串悲怆的哀鸣。在战马翻滚于地的同时,其背上的清兵也由于惯性被远远地甩了出去。紧接着,这一幕在整个右翼清军骑兵队列中不断上演,战马的哀鸣和清兵的哀嚎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原本凌厉无比的清军骑兵阵型顿时变得慌乱不堪、狼狈无比。
负责指挥的清将高进库及时地扯动缰绳,这才侥幸逃过一劫。之后,他下意识地往地上一看,居然发现地上隐隐约约有许多碗口粗细的洞,只是之前被杂草随意地掩盖住了才没被发现。这种洞看上去人畜无害,刚才的事实却充分地说明了它的作用:一条条奔腾中的马腿踏入其中之后便被生生折断!
陷马洞!高进库马上就叫出了这种洞的名字。也就在这一刻,明军方阵的左侧也传来了一阵战马的哀鸣和人的哀嚎,显然是徐启仁部也中招了。
打了这么多年的仗,高进库自然也不是白痴,知道明军既然设了陷阱就肯定会有后招,于是当即便下令转向。可是,明军却似乎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砰!”“砰!”“砰!”……炒豆般的铳响骤然而起,刚刚从方阵前排退回的火器兵们已经重新装填好了弹药,来到了两翼开始了又一轮射击。暴风骤雨似的铅弹穿过盾牌的缝隙射向了刚刚尚未从混乱中完全恢复过来的清军骑兵。
跑在最前方的一匹战马脖子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血洞,鲜血如同喷泉一样四下飞溅,但由抬枪射出的大口径铅弹穿过马脖子之后却是余威不减,沾着马血又与马背上的清兵来了个亲密接触。清兵的胸口当即冒出一大团血花,随即整个人都飞了出去。与此同时,其余的人马也是纷纷中弹,那些之前被甩下马却未当场毙命的清兵全部被打死、得到了彻底的了断。
明军火器兵的这一轮齐射让刚刚吃过瘪的清军骑兵遭受了更为沉重的打击。除了人员伤亡之外,震耳欲聋的火器作响和中弹的痛苦让部分战马几乎发了疯,挣脱了清兵的控制之后带着声声哀鸣四下乱窜,将整个队形搅得更为混乱。
趁此良机,明军的火器兵再一次发出了一轮齐射,当场又有大量人马中弹倒地。
明军肆无忌惮的射击和己方不断攀升的伤亡数字大大地激怒了高进库,复仇心切的他发出了加速冲击的命令。
得令之后的清军骑兵稍作调整,绕过前面的一大堆人马尸体,继续朝着明军方阵冲了过去,企图将明军防线撕裂、从而一雪前耻。但由于之前已遭受过数轮打击,人员战马多有伤亡、队形也被搅乱,因此清军骑兵的冲势已经大大减弱,只是靠一股血气之勇在坚持着向前的趋势。
当清军骑兵进入五十步距离之后,阵中的明军弓箭手也加入到了攻击的行列中。黑压压的箭雨与狂风暴雨般的铅子一道,带着阵阵尖啸朝着前方兜头射去,打得清军队列中人仰马翻、血肉横飞,人嚎马嘶不绝于耳。
但由于明军火器的数量和射速毕竟有限,清军骑兵在付出了一定的伤亡之后还是冲到了明军阵前。这时,阵中的明军长枪兵已经接替了弓箭手和火器兵的位置,将一支支专门对付骑兵的九尺长枪通过盾墙上沿斜指向前,密密麻麻的点点寒光透着阵阵寒意。
悲怆的嘶鸣再起响起,冲在最前的清军战马纷纷被扎中、扎穿脖子,其背上的清兵也被强大的惯性甩入了明军阵中,随即被密密麻麻的长枪刺成肉串。
不过,对于步兵来说,正面对阵骑兵始终是个不小的考验。虽然冲上来的战马大都被当场扎死,但是其巨大的冲击力还是撞得明军的盾墙一阵晃动,有好几处重盾之后的明军士卒被震得口鼻流血。随着冲上来的清军骑兵越来越多,形势更加危急,整个防线都被冲撞得犬牙互参。
“赣州镇!——”阵中的明军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大喊着。
“必胜!!”周围响起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明军士卒们涨红了脸,直吼得嗓子发痒,凭着自己的意志和信念死死地抵着清军骑兵的冲击。尽管不断有人被撞得向后倒去甚至当场吐血而亡,但后续之人依然在军官们的调度下源源不断地补充上来。整个阵型就如同一张大型渔网,被活蹦乱跳的鱼儿冲得摇摇晃晃,却依然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韧。
清军骑兵们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他们实在没想到,明军当中居然还有这种敢战之兵!以步兵对抗骑兵还打得这般顽强!天啊,明军这是中邪了吗?尽管清兵们心存疑问,但事实却不容否定:他们向前冲击的势头已经越来越弱,前进的步伐越来越凝滞。
明军阵后,庞岳正静静的看着那些正在奋力对抗清军骑兵的赣州镇将士们。他虽是一脸的波澜不惊之色,可内心中却早已是潮涌澎湃,一个声音在他的胸膛里不停地回荡着:谁说清虏不可敌?谁说汉家男儿不尚武?!初出茅庐的赣州镇能取得如此战果,着实让他欣慰不已。将士们那忘我的浴血搏杀更是让他深受感动,说起来,自己其实也没有做什么,只不过是教会了他们一些技能、给了他们一个希望,竟能让他们爆发出如此战斗力!看来,明军之糜烂,不在士兵本身,而在于那糟糕透顶的制度!
方阵正前,明军与清军步卒仍在奋力地拼杀着。面对着明军的如林枪阵,汹涌而前的清军就如同一朵朵撞上礁石的浪花一样被击得支离破碎,躺下的尸体垒起了一座座小山,留下的鲜血将脚下的泥土染得通红。
两翼,清军骑兵的攻势也渐渐地被明军挡住,双方陷入了更为直接和惨烈的厮杀状态……
又观察了一会儿战况之后,庞岳的嘴角逐渐露出了一丝微笑,转过头朝身边的卫远吩咐了几句。
片刻之后,数支响箭朝带着那独特的尖啸划破长空。突然,西面的一处原本平静无常的树林有了异动,上前骑兵从中鱼贯而出,迅速整好队形之后卷着漫天烟尘朝这边奔腾而来。
第四十二章势如破竹谁能挡?
自西面而来的隆隆马蹄声让正在督战的柯永盛顿时一阵大惊,额头冒出了层层冷汗。明军的这一手还真是毒辣,先故意选死地布阵,待两军胶着之后再让伏兵尽起、发动致命性的一击。想到这里,柯永盛发现自己还真是小看了那个看似愣头青的庞岳。
等到看清那股骑兵只有千余骑的时候,柯永盛才稍微松了口气,一边命令身边的三千步卒和五百骑兵布阵防御,一边命令正在攻击明军右翼的高进库率部与明军步卒脱离纠缠,前去抵挡那支突然杀去的伏兵。
即便没有柯永盛的命令,高进库也看到了形势对自己很不利,一旦让那股明军骑兵冲杀过来,自己手下的这千余人马将首当其冲地遭到攻击,因此得令之后赶紧率部脱离和明军步卒的接触,转向西朝着那支汹汹而进的明军骑兵迎了上去。
高进库率部转向之后,阵中明军士卒并没有让他就此轻松地离去,弓箭手和火器兵们再次发了威,密集的箭支和铅弹将大量清兵撂翻于马下。
面对着这种带有挑衅意味的攻击,高进库虽然大为恼火,却也顾不得这些了,如今情况紧急,只好暂时压住这股怒火,准备一会儿多砍几个明军脑袋来发泄一下。
远处的明军骑兵队列中,将士们紧紧地握着手里的骑枪,面罩之后的一双双眼睛默默地注视着迎上来的清军骑兵。此刻,每个人的心中都满含着激动和期待。作为整个赣州镇重点建设的部队,作为最精锐的兵种,飞虎营的将士们自然有着他们骄傲的理由。可是,在享受着其余各营将士的羡慕目光的同时,他们也遭到过不少非议。特别是上次的九龙山之战以后,面对着骑兵和步兵的战果对比,这种非议更加强烈起来。从那以后,飞虎营的将士便憋着一股劲,发誓要用更辉煌的战果堵住那些说闲话的人的臭嘴!剿灭贼寇胜之不武?那我们就再歼灭几股清虏给你们看看!
转瞬之间,清军和明军骑兵已经越来越近,来自两个方向的马蹄声交织在在一起,显得更为震撼。
在军官的统一号令下,飞虎营的骑兵纷纷将手中的超过九尺的骑枪平指向前,枪头的寒光闪闪,如同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丛林。
“飞虎营!——”石有亮带头大喊了起来。
“必胜!!——”震天动地的呼应直上云霄。
不一会儿,随着骑枪枪杆折断的声音不断响起,两股骑兵正式遭遇。
清军骑兵由于之前已经有了不小的损失,只剩下了近千骑,再加之起步较晚、冲势不足,因此与一直蓄势待发的明军骑兵一比便劣势立现。只一个回合,马上的清兵便被纷纷刺落于地,再被后续奔腾而至的战马踏成肉泥。随着阵阵呐喊,飞虎营将士如同一道铁犁在清军骑兵的队列中肆虐而过,带出了一连串人嚎马嘶。
很快,两股骑兵便对穿而过,中间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大堆尸体和无力呻吟的重伤员,其中,红缨斗笠加号褂的清兵占了绝大多数。
又向前奔出百余步之后,双方骑兵在各自军官的指挥下完成了转向。再次遥相对应时,飞虎营将士眼中的战意又浓烈了不少,清军骑兵的脸上却挂上了几分惊恐。
“哈哈,真是痛快!”石有亮畅快地笑道。
此时,明军骑兵手中的骑枪已大都折断。这倒不是因为军器局偷工减料,而是因为骑枪本身便是一种一次性的武器,一般只用在首轮冲锋之中,为了让使用者在刺中敌人的同时不被强大的反作用力伤害到,连枪杆都特意做得比较脆。
“儿郎们,随我杀敌!”略作停顿之后,石有亮将大刀往前一指,发出了进攻的命令。
“杀敌!——”明军骑兵应声纷纷抽出明晃晃的马刀,直举向上,发出一声整齐而雄浑的呼喊之后,如同一道铁流一般再次向清军骑兵冲了过去。
没多久,人马相碰的闷响和刀兵相撞的铿锵声平地而起,两股骑兵又一次进入了面对面的搏杀状态。
“小樟子,你小子不是想展示一下自己的武艺吗?”石有亮接连砍翻数名清兵之后,朝身边的王樟堂说道,“去把那高字大旗下清狗将官脑袋给我取来!”
“大人!您就瞧好吧,这一等勇士勋章我是拿定了!”王樟堂信心满满地说完之后便带着手下的百余骑直取大旗下的高进库而去。
王樟堂武艺出众,他手下这士卒也尽是营中精锐。精兵加悍将,这百余骑虽然人数不多,却组成了一个极为凶悍的战团,如同一把钢刀一样将清军队列割得血肉横飞,任何敢挡在前方的清兵几乎全都成了刀下之鬼。此时,清军队形已经被冲得有些混乱,大部分清军骑兵被其余明军牵制住,因此王樟堂一行人的攻击便显得更加顺利。
“保护大人!”看到一股明军骑兵不要命似的猛冲过来,高进库身边的亲兵队长江猛大声地招呼着其余的亲兵护在高金库身前。
见前方冲来的那队明军骁勇异常,高进库也不由得为之胆寒,但考虑到自己的职责所在,不敢擅自后退,只是大喝道:“截杀住那股明军!斩首一级赏银十两!”
高进库开出的价码已经不低了,他身边的近百亲兵也大都是他的心腹,因此听到高进库的话之后便纷纷壮起胆子朝着那支明军小队对冲了过去。
冲在最前的是高进库的亲兵队长江猛。江猛人如其名,长得人高马大,使用一柄重斧,在营伍中以勇武著称。与疾驰过来的明军骑兵遭遇之后,他手上的重斧略微几翻,便立刻有数名明军骑兵血溅当场、惨叫着滚落马下。
见此情景,一向不服输的王樟堂顿时大怒,暴喝一声便挺枪迎了上去。看到有人主动挑战,江猛也毫无畏惧,果断举起重斧相迎。未几,铿锵的刀兵碰撞声直冲人耳膜。王樟堂身后的明军骑兵也纷纷与高进库的亲兵拼杀了起来。
与王樟堂交手几个回合之后,江猛才发现自己选择了一个最不该选的对手,对面的这员明将身手敏捷、枪法精湛,刺出的铁枪如同疾风闪电,几乎枪枪不离自己要害左右,而自己却只能疲于应付,挥出的重斧也被他轻松躲过。如果不能迅速取胜,自己恐怕迟早得被他拖死。情急之下,江猛的招式又快了几分。
这时候,王樟堂也已经摸清了江猛的底细,知道他不过是仗着几分蛮力而已,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不过,想到自己的真正目标,王樟堂也就没心思再和他缠斗,乘着二马错身而过时虚晃一枪直指江猛咽喉。正当江猛下意识地挥斧格挡之时,王樟堂手中的铁枪又倏然一变,一个回旋之后重重地扫在了江猛的肩胛骨。一声骨裂的脆响之后,江猛吐出一口鲜血栽落马下,随后又被后续赶到的明军骑兵一刀劈死。
解决掉江猛之后,王樟堂便直奔高进库而去。此刻,高进库身边的亲兵已被杀散大半,只有少数凶悍之人还护在高进库身边抵挡着明军骑兵的攻击。
看着浑身是血、凶神恶煞般的王樟堂怒号着拍马疾驰过来,再看看自己身边越来越少的亲兵,高进库心中的恐惧不由得加重了几分。不过,附近的清军骑兵在明军的攻势下已大都被自顾不暇,即便想来救援也脱身不得。
片刻之后,又有数名想挡住王樟堂的亲兵被挑落马下,王樟堂离高进库只剩下了十几步之遥。这时,高进库再也顾不得考虑什么职责之类的问题了,在剩余亲兵的簇拥下一勒马头便朝一侧狂奔而去。他很清楚,自己虽然也有几分武艺,但是和眼前的这员明将交手那绝对是凶多吉少。
但王樟堂岂能如此轻易放过?一磕马刺便朝着高进库急追过去。这时,高进库身边的亲兵纷纷放箭,王樟堂虽左避右闪,但依然被一箭射中了肩头。趁此机会,高进库也加快了马速,眼看着就要逃脱王樟堂的视线躲入大队人马的掩护中。
“去死吧!——”知道自己已经追赶不及的王樟堂瞅准一个空子,奋力将手中的长枪朝着高进库投掷过去。
高进库看到自己即将躲入安全区域也是一阵大喜,不料还没等高兴多久,一阵刺骨的冰冷便自后脊传来,紧接着便是无尽的剧痛和急剧上升的无力感。用最后的力气低头看了看那支穿过自己胸膛的铁枪之后,高进库便被无尽的黑暗淹没,从马上一头栽落。
“高虏已死!”见高进库落马,王樟堂抽出马刀,兴奋地大喊道。
“高虏已死!!”周围的明军将士也一起大喊起来。
高进库阵亡的消息很快便传了开来,见主将身死,右翼清军骑兵的士气顿时土崩瓦解,完全陷入了被动挨打的状态……
战事逐渐进入白热化,形势对清军而言却越来越不利,中路的五千余步卒始终无法攻破明军的方阵,反而在阵前弃尸不断。左翼的清军骑兵在高进库身死之后,很快便被被明军飞虎营击溃。随后,在柯永盛的命令下,右翼的徐启仁率部前去支援。但明军飞虎营骑兵在胜利的激励下,不仅毫无畏惧反而越战越勇,徐启仁部也逐渐被缠住……
不知不觉,战事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时辰,从早晨一直打到午后。看着手下的人马始终打不开局面,反而不断损兵折将,柯永盛原本那必胜的信念也开始动摇了。
罢了,还是暂且休战吧!别把安身立命的本钱给耗光了!下定决心之后,柯永盛发出了鸣金收兵的命令。
第四十三章我军必胜!
退兵的锣声让进攻得筋疲力尽的清军如释重负,在各级官佐的指挥下潮水般退了下来。
清军开始撤退的时候,明军也似乎疲惫了,没有出兵追击。不过,正当清兵们暗自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只见明军的方阵也在迅速地向后移去。
明军这是要干什么?很快,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声便替清军回答了这个问题。
“轰!——”“轰!——”……山坡上火光不断闪现,白烟腾起,明军炮兵阵地开火了。一颗颗炽热的炮弹朝着正在撤退的清军射去,溅起一朵朵血花。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保佑,其中的一颗炮弹竟然飞到了那杆“胡”字大旗下,一连串闷声脆响之后,旗杆折断,多人倒在血泊当中。
这下,清军的阵型彻底被打乱。虽然炮弹的数量不是很多,杀伤力也有限,却给精疲力竭、神经脆弱的清军官兵们造成了致命的心理打击。眼下看到负责指挥的胡有升也是凶多吉少,众人更是丧失了最后一丝底气,原本还算整齐有序的阵型逐渐变得毫无规则可言。
就等着你们这样!庞岳冷笑了一声,下令阵中的步卒发动了反攻。在一阵急促的鼓点声中,前排扶着重盾的士卒纷纷将盾牌移开,让出一条条通道。阵中的明军步卒潮涌而出,伴随着震天的呐喊,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正仓皇逃窜的清军碾压了过去。
*********
吉安城外,金声恒在默默地听着青石埠方向的动静。那不断传来的喊杀声让他的眉头一直紧锁着,特别是最后传来的一连串炮声更是让他有了不祥的预感。要知道,柯永盛部并没有携带大炮前去。
不过,金声恒倒并不是为柯永盛担心,柯永盛和他本来就是两路人,只是暂时归他节制而已,就算全部死光他也未必会感到可惜。金声恒目前所关注的是那股明军的战斗力到底如何,如果那真是一支劲旅的话,这吉安之战可就有点不好打了。
上午的时候,金声恒又挥军对吉安城发动了一次进攻。没想到,原本似乎已成强弩之末的城中守军在得知援军感到的消息之后,立刻又爆发出令人生畏的战斗力,再一次打退了金声恒部的攻势。见此情形,又考虑到那支可能随时会杀到城下的明军,金声恒干脆暂停了进攻,让手下人马养精蓄锐以应对突发情况。
此时吉安南门的城头上,万元吉等大小官员以及一众明军将士也在紧张地听着那不断传来的喊杀声。
“吉人兄,你说这庞总兵究竟能否击败清虏?”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结果的刘广胤朝万元吉问道。
万元吉捻着胡须想了一会儿,说:“我虽未与庞总兵谋面,但也听说过他的不少事迹。他年纪虽轻,却勇武过人,对统兵、练兵之事也颇为精通。此次他率军前来,倒也有一战之力。只是,赣州一镇兵马终究有限,面对数万清虏只怕还是有些力不从心啊!”
听万元吉如此一说,刘广胤的神色又凝重了几分。
突然,吴之蕃看到了远处的一幕,顿时面露喜色,兴奋地喊了起来:“大人,快看!是鞑子败了!柯永盛那狗贼败下阵了,哈哈……”
听到吴之蕃的话,万元吉等人连忙站到垛口前抬眼望去。只见远处有大量人马正从青石埠方向朝这边狂奔而来,看那中间裹挟的绿旗和隐隐约约的“柯”字,是清军无疑。不过,这支清军却完全不像早晨出发时那样气势昂扬,而是显得极为狼狈。官兵们步伐凌乱、旗帜歪斜,根本毫无队形可言,甚至还有很多清兵连手上的兵器都丢掉了,似乎曾经受到过不小的惊吓。
“哈哈,真是天助大明!庞总兵终究还是击败了清虏!”见清军落败,刘广胤顿时心中大定,轻松地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城头上的其他人也都是一脸的喜色,被清军压着打了这么几天,终于有了一次出气的机会!激动之下,城上的明军将士们发出了阵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清军败兵们跑得很急,不时有人被后面乱冲的同伴撞倒在地,看那样子就好像恨老娘少生了两条腿一样。经过城外时,他们更是不敢做丝毫停留,而是急急忙忙地朝北边的清军大营跑去。看到清军惊慌失措的样子,明军将士的欢呼声又浓重了几分。
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又一支大军自青石埠方向开过来。与近乎一盘散沙的清军不同,这支大军却是军容整肃、步声如雷,官兵头盔上的红缨和火红色的军旗相得益彰,更显气势雄浑。
“庞总兵率赣州镇赶到了!”看着那支朝着南门而来的军容严整的大军,万元吉满脸欣喜地朝身边的众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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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州镇大军抵达南门外后,庞岳让飞虎营和陷阵营靠近城门就地扎营,刚锋营和泰山营则入城协同城中守军一同防守,重伤员也都被送入城中医治。见庞岳到来,万元吉和刘广胤亲自带着一众大小官员走下城头迎接。
“卑职庞岳,见过万大人!见过刘大人!”见面之后,庞岳分别向万元吉和刘广胤作揖行礼。
“庞总兵不必多礼!”万元吉上前扶起庞岳,笑道,“这一次还多亏了庞总兵及时率军赶到,吉安才得以避免沦落敌手啊!”
“万大人说得没错。”刘广胤也附和道,“庞总兵治军严明,麾下将士骁勇善战,实乃不可多得的精锐之师!有庞总兵前来支援,吉安城无忧矣!”
庞岳抬起头之后,开始细细地打量起眼前的万元吉和刘广胤二人来。只见眼前的万、刘二人都是其貌不扬、面容和善,如果不是身上的大红官袍和乌纱帽,就好像两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一样。
熟悉历史的庞岳知道,此二人都是对朝廷忠诚且比较正直的大臣。原来的历史上,清军南下之后,万元吉和刘广胤一直在赣南组织力量节节抵抗。赣州城破之时,万元吉毅然投水自尽,刘广胤也被清军俘虏。面对清巡抚李秉元的劝降,刘广胤断然拒绝,后来多亏在原来部下的营救下逃出监牢,投奔了永历皇帝,做到了刑部左侍郎、兵部尚书等职务。在永历时期,刘广胤力主收复河山,曾与与大学士严起恒等向永历皇帝提议“开武备库,节用储饷,招练禁旅,奉上亲征,出楚督诸将为死战计”。但由于整个永历朝廷上层的腐败无能和一帮奸臣的诬告、制肘,刘广胤还是没能实现自己的愿望,最终忧悲成疾而卒。
“二位大人过奖了!吉安告急,庞某却姗姗来迟,实在不敢当如此盛赞。倒是二位大人,公忠体国,不忘守土之责,在清虏大兵压境之际仍能组织军民誓死抵抗,实乃我辈之楷模!”庞岳谦虚道。
此时,万元吉和刘广胤也在暗自打量着庞岳,见庞岳如此年轻便官居一镇总兵,他们都大感惊奇,之后庞岳的那一番谦虚之语更是出乎他们的意料。少年得志却毫不轻狂,反而明礼数、知进退,试问有多少人能做到如此?
万元吉捻须笑道:“早就听说庞总兵是一位少年得志、德才兼备的栋梁之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万元吉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了刘广胤等人的附和。对此,庞岳又是一阵谦让。
“庞总兵,此次贵军击败柯虏,战果如何?赣州镇的将士们伤亡大不大?”一番客套之后,万元吉问了一个自己一直关注的问题
“承蒙万大人挂念,此次我赣州镇共歼敌四千余人,击毙虏将高进库、胡有升等大小官佐数十人。我军将士阵亡五百余人,另有二百余人重伤,受伤的将士现已被送到城中救治。”庞岳说道。
什么?己方伤亡不到千人却能歼敌四千?明军什么时候能有如此战绩了?听庞岳一说,在场的万元吉、吴之蕃等人都是目瞪口呆,脸上分明露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庞岳当然不会说谎,也没必要说谎。这一次,赣州镇在与柯永盛部的正面交战中便毙敌两千余,其中包括数八九百骑兵,之后趁柯永盛军混乱败逃之际一阵追杀,又歼敌千余人。
万元吉虽然开始不大相信,但转念一想赣州镇将士身上精良的甲胄、大量装备的火器以及那昂扬的精神状态,突然觉得这也在情理之中。
“庞总兵,”刘广胤在震惊过后又想到了一个问题,“清虏虽先败一阵,但那金声恒和柯永盛余部合在一处,仍有三万之众,这吉安城的局势……”
庞岳微微一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刘大人放心好了!有我赣州镇在,清狗破不了吉安!如果不出意外,金声恒狗贼过不了几天便会仓皇北窜!”
庞岳一说完,万元吉心头刚平复下去的震惊顿时又冒了出来,那句“清狗破不了吉安”倒可以用自信来解释,可是庞岳又怎会如此肯定金声恒过不了几天便会撤退?难道他能未卜先知?
第四十四章奇兵(一)
清军大营,中军大帐
金声恒眉头紧锁地坐在首位,其他一众将官也都表情严肃,特别是刚刚率军败逃回来的柯永盛更是满脸的丧气。
今天柯永盛部与明军的这一仗实在是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本来,他们都认为,柯永盛部与明军援军数量相当,以南方明军以往的表现,一次进攻便能将其打垮。退一万步说,即便不能取胜,也绝对不至于落下风。可是,事实却让他们目瞪口呆:柯永盛军此次折损步卒三千余人,骑兵近千,连高进库和胡有升两大干将也就此阵亡。至于明军的伤亡,他们虽不清楚具体数目,但也可以估计到,此战明军并未伤到筋骨。
看来这个庞岳还真是个难对付的角色!金声恒在心里默念道。虽然他觉得自己要是将手下的人马全部压上,未必不能重创庞岳所部,但他却不想这么做。攻打明军、克州夺县并不是他的最终目的,他之所以如此卖力主要还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着想。可要是把自己的家底全部都拼光了,这一切就都是空谈。
“军门,属下倒有一个法子!”王得仁想了一会儿,对金声恒说道。
“哦?”听王得仁一说,金声恒的眉头稍微一舒,“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王得仁颇有些得意地站了起来:“此次,那庞岳所部人马倾巢出动。如此一来,赣州的防守必定空虚。我军不如乘此良机绕过吉安直取赣州,必定旦夕可下。等我军攻下赣州,庞岳也必定惊慌失措,率军南撤。到那时,我军完全可以以逸待劳,打他娘*的一个措手不及!”
金声恒点点头,示意王得仁坐下。王得仁所说,他并不是没有想过,但他担心自己一旦率军攻打赣州,庞岳会给自己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率军进攻赣北各府县。要知道,如今清军在赣北的驻军并不多,一旦被庞岳乘虚而入,自己身为江西提督,失土之责是绝对跑不了的。不过,长期在吉安城下这么耗着也不是个事,一旦其他各路明军援兵赶到,形势无疑会更加严峻。
沉默了半晌,金声恒终于开了口:“这倒也是个办法。不过,我军携带的粮草即将用尽,还是等明日后方的粮草运到时再做打算。”
说完这句之后,金声恒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对王得仁吩咐道:“你即可派人回吉水城一趟,让孙德禄他们严加防备明军偷袭。另外,多排人手,时刻监视明军动向,一有异动即可回报!”
“遵命!”王得仁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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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吉水县城南十里外的一条官道上。
十余骑红笠号褂的清军骑兵正顶着满天星辰急速前进着,似乎要传递什么重要讯息。夜幕笼罩下,一切都很宁静,只有路边草丛里不时发出各种不知名的昆虫鸣叫。
突然,随着一声轻不可闻的闷响,跑在最前的两匹马顿时身子向前一倾,其背上的骑兵也被甩了出去。
绊马索!有埋伏!其余的十几名骑兵立刻反应了过来。但还没等他们做出下一步动作。数十道寒光便带着尖啸直扑而来,将他们一一射落。落马后的清兵或当场毙命,或躺在地上捂住伤口哀嚎。
随后,无数条黑影从藏身处窜出,围了过来,明晃晃的腰刀架在了幸存者的脖子上。
“好汉爷爷饶命!”“大王饶命,小的们身无分文啊!”神智还算清醒的两个清兵连声求饶起来。
不过,周围的人却没有理会他俩,只是静静地将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另有一部分人开始在躺了一地的清兵身上搜索起来。
没多久,便有人将搜到的腰牌、信件等物送到了一个看似领头之人的面前:“大人,东西都在这儿了!”
只见那领头之人大约二十多岁,一张黝黑的脸在火把的照耀下显得棱角分明。他便是赣州镇泰山营营官、游击将军施琅,这一次是奉庞岳之命前来执行一项特殊任务。
施琅接过那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件,借着微光看了几眼,之后便走到那两个瑟瑟发抖的清兵面前,露出一个无比瘆人的笑容:“想活命吗?”
“想!想!好汉爷爷饶命……”一个清兵又一次习惯性求饶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场景,周围拿刀架着他脖子的人、包括那个正向他走过来的人,都穿着清军的军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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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吉水县城
此地位于吉安城以北五十里左右,西邻赣江,也是一个重要的货物集散点。考虑到这个地理优势,金声恒便将这里作为了大军粮草、辎重的临时囤积点,并派了一员名叫孙德禄的参将带着两千余步卒和一千骑兵在此驻守。
这时候,城门早已关闭,城头上的哨卒在来回地巡视着。不过,对这种巡视,大部分清兵已将其视之为可有可无的举动,眼下明军连逃跑都来不及,还敢大老远的跑到这里来偷袭?并且,事实也证明了他们的想法:自从他们来到吉水县城驻防之后,还没有遇到过任何异常情况。
正当哨卒们寻思着要不要轮流睡一下觉的时候,南门外突然有了动静。伴随着一阵马蹄作响,一串火把自官道上迤逦而来,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城下数十步开外。
“站住!什么人!”负责带队值哨的清军百总一边让手下士卒做好准备,一边朝城下大喝道。
“是四哥吗?我是顺子!”城下一个声音传了上来。
清军百总仔细一看,这才发现城下的那十余骑都是红笠号褂,是自己人无疑,再看看那喊话之人,竟是自己的一个远房表弟,王得仁的亲兵队中的一个什长。
清军百总松了一口气,但还有些疑惑,问道:“顺子,你不是随王大人出征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那顺子在城下说道:“王大人让我们送一封加急信回来,是金军门写给孙大人的,看样子很急,我也不不好多问。四哥,你先放吊篮下来吧,我把令牌给你看。我们还急着进城呢!”
“唉,算了算了,我这就让人给你们开门去!你他娘*的也真会挑时候!”清军百总不耐烦地说完,便转身让人开门去了。
不过,由于大半夜光线不明,清军百总并没有发现,他的表弟,那个叫做顺子的清军什长已经是满头冷汗,而紧跟在顺子身后的那个清兵则抖出了一丝阴冷的笑。
(PS:不好意思,这几天实在太忙,字数上少了点。但请大家放心,我不会断更的,等忙过这几天就恢复以前的字数。望大家谅解。)
第四十五章奇兵(二)
没过多久,城门缓缓打开了,几个清兵手持火把走了出来。领头的一个哨长似乎也认识刚才喊话的顺子,大大咧咧地喊道:“顺子,你们都他娘*的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好,这就进去!”顺子连忙答道,和身后的十几骑拍马朝这边走过来。
清军哨长侧身让到了一边,在一阵倦意下不由得打了个哈且。突然,他感到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寒意,连忙睁开眼睛,却见一道寒光裹着夜间的冷风猛扑过来。
他娘*的!清军哨长暗骂一声,右手迅速朝腰间的刀柄摸去。
“哧!”还没等清军哨长摸到腰刀,一蓬血雾便从他的脖子上喷薄而出。在意识丧失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自己手下的士卒在接二连三地倒下……
“明军来了!”那名叫做顺子的清军什长大叫了一声便直朝城门内窜去,但没跑几步便被身后一把突如其来的飞刀刺了个透心凉。
幸存的几个清兵想跑去关城门,也无一例外地成了那十几个骑兵的刀下之鬼。
“弟兄们!随我杀进城去!”刚才乔装跟在顺子身后的施琅大吼一声,带头朝着已经从城头上下来的一群清兵冲了过去。与此同时,大批穿着清军服饰的明军士卒从黑暗处涌了出来,冲进了城门。
“明军来袭,赶快示警!”城头上,清军百总大声地招呼着。不一会儿,急促的锣声便响彻夜空。
由于施琅等人有备而来、突然发力,因此仓促赶到的清军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只一个回合便被杀得七零八落。很快,八百多乔装成清军的明军官兵便拿下了城门,又赶在清军援兵到了之前冲进了城去。
此刻,在城中巡视的各路清军听到示警的锣声之后纷纷朝这边赶来。消息传到城中的大营之后,已经歇下的清军也在各级官佐的喝令下起身出营。一时间,各条街道上的脚步声交织成了一片。
“呵呵,这倒热闹了!”城中的某条街道上,施琅冷冷地笑了一声,随后朝身后吩咐道,“大家不要乱!排成正常的队形!”
得令之后的明军官兵们排着标准的行军纵队,朝着粮库方向跑步前进,除了胳膊上的一条白布条之外,看上去和其他各路清军别无他样。
*********
明军入城的时候,负责吉水县城防务的清军参将孙德禄刚刚和一个女人折腾完,才睡下。这段日子,孙德禄的日子过得不可谓不逍遥自在,没有人约束,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虽然金声恒在出发前曾特意交代过要严加防范明军偷袭,但孙德禄也只是嘴上应得好好的,心里却不以为然:明军什么时候敢主动来袭击大清军队了?真是天大的笑话!
不料,正在孙德禄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窗外的阵阵脚步声和震天的呐喊将他惊醒。
被打搅了好梦的孙德禄气不打一处来,朝门外值守的亲兵吼问道:“娘*的,怎么回事?”
“不好了!大人!明军……明军进城了!”门外传来了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
什么?明军!孙德禄顿时惊出了一头冷汗。要知道,这吉水县城可是大军粮草的囤积地,一旦城中粮草有失,那自己这脑袋能不能保住就难说了!
考虑到这种严重后果,孙德禄再也不敢有丝毫怠慢,胡乱地穿好衣服之后便奔出了门外,又在一众亲兵的护卫下朝大营方向赶去。
城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尽管清军已经纷纷出动,但由于缺乏统一指挥,各部都在四处寻找明军,如同乱撞的无头苍蝇一样。趁着这个混乱之际,施琅率领的明军将士借着身上的清兵号褂的掩护浑水摸鱼,急速地朝粮库方向推进。
突然,一队货真价实的清军与施琅一行迎面碰上。本来,带队的清军把总并没有引起多大注意,毕竟现在全城的兵马都在急速调动,遇上自己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可是转念一想又发现有点不对:他们怎么往粮库方向赶去?
“这位兄弟,你们是哪位大人的部下?你们怎么往粮库方向赶?发现明军了吗?”清军把总忍不住发出了一连串疑问。
施琅面不改色道:“我等奉孙大人之命前去加强粮库防守,一路上没有发现明军!”
清军把总虽然还是感到有些疑惑,但由于忙着赶去集合,他也就顾不得多盘问,应了一声之后便准备带队离开。可是,当他与施琅错身而过的时候,却突然瞥见了施琅的斗笠檐下隐隐约约的一撮头发,当下顿时一惊,再看看这支队伍的人数,更加感到了情况不对:孙德禄大人手下的直系人马怎么会有这么多?
“等等,你们究竟是哪位大人的部下?!”清军把总一边加重了语气一边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
“哦,我们是……”施琅面带微笑地说道,但是还没说完便如疾风闪电般抽出了腰刀。
“哧!”随着喷泉般的鲜血直冲上天,那个清军把总终于为他一根筋的行为付出了代价,闷哼一声便向后倒去。
“啊!明军!”“他们是明军!”见此一幕,其余的清军一边大喊着一边抄起兵器。
明军将士也纷纷涌了上去,将这百十来个清军围了起来,一顿砍杀。
清军在突然袭击下已经是惊慌失措,再加之人数上处于绝对劣势,因此他们的抵抗便显得十分无力,不到一刻钟便被明军杀了个干干净净。
解决掉这个麻烦之后,远处也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显然是其他各路清军听到响动之后赶过来了!
施琅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急令手下将士直奔粮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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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已经集结好的千余清军赶到了刚才的厮杀之处,带队的正是孙德禄。
“他娘*的!只会躲在暗处下黑招,算他**的什么英雄好汉?!”看着躺了一地的死尸,孙德禄火冒三丈的吼道。
“大人!不好,这股明军好像往粮库方向去了!”孙德禄身边的一名千总焦急地说道。
孙德禄的脸色顿时又带上了几分惊慌,面红耳赤地大声喊道“走,去粮库!一定要截住这股明军!”说完便带头一磕马刺冲了过去。
其余的清军也紧随其后,急急忙忙地朝粮库方向赶去。
此时,孙德禄连肠子都悔青了,心说自己怎么就不把金声恒的话放在心上呢?要是粮草有失,以金声恒那毒辣的行事作风,砍了自己都是轻的。
佛祖保佑!粮库的守卒们一定要挺住!平时杀人如麻,手上有无数条无辜性命的孙德禄也暗地里拜起了佛祖,完全不管佛祖会不会计较他的罪孽。
但事实证明,佛祖是睁着眼睛的,罪恶多端的人再怎么拜也没用。正当孙德禄率军赶到离粮库只剩下一条街的地方时,粮库方向出现的冲天大火、滚滚浓烟彻底击碎了他的的最后一丝希望。
“啊!——”急火攻心之下,孙德禄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嚎叫,从马上栽了下去。
第四十六章金声恒的无奈
次日上午,金声恒又挥军对吉安城发动了一次进攻。虽然已经从柯永盛部的惨象中得出庞岳不好惹这个事实,但是他却不能不这么做。止步不前的话,一来在主子那里没法交代,而来对军心也是一个致命的打击。金声恒也知道自己军队的底细,这两万余人马并非全部都是精锐,先前之所以接连获胜,在很大程度上靠的就是投靠新主子之后而获得的一股底气。一旦自己畏手畏脚、自灭威风,久而久之,手下兵马对明军的那种心理优势便会逐渐磨掉,对以后的作战将极为不利。
面对金声恒的挑衅,庞岳从容地做出了应对之策。出乎万元吉等人意料的是,庞岳并未采取固守城池的做法,而是让刚锋、陷阵两营直接开到北门外背城列阵,用野战抵御金声恒部的进攻。
这种霸气的守城方式让其余各部明军将士的眼神中纷纷露出崇拜,同时也激起了清军的一丝愤怒:几千人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出城列阵,真把我们当废物了吗?
见庞岳的布阵方式竟意外地激起了己方军队的士气,金声恒自然是大喜过望,点出七千步兵和三千骑兵,待整队完毕之后便下令发起了进攻。
但后来的情况却令金声恒大失所望:清军那看似凌厉的攻势遇上赣州镇数千步卒组成的方阵之后,竟如同浪头拍打在礁石上一样被不断击碎,而赣州镇的阵型却如同礁石般岿然不动。
昨日发生在青石埠的一幕今日再次于吉安城下上演,并且,由于有了城中守军的支援,刚锋、陷阵营的将士们爆发出了比昨日更强悍的战斗力,将冲上来的清军一个个送进了地狱。
不过,金声恒却不像柯永盛那样一根筋,见讨不到什么便宜便马上下令收兵。这不到半个时辰的进攻,清军便付出了数百人的伤亡。面对这种情况,金声恒的神色又严峻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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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正当金声恒眉头紧锁地盯着吉安城、思索着对策的时候,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传了过来。
“大人,不好了!大事不好啦!”
金声恒扭头一看,原来是王得仁。
“何事如此慌张?!到我帐中来说!”金声恒没好气地喝道。
等入了帐篷之后,王得仁急得脸都变了色:“大人,吉水县城……”
一听到吉水县城几个字,金声恒的眼睛顿时瞪得如铜铃一般,上前揪住王得仁的衣领,大吼道:“怎么回事?!”
王得仁不敢有半点反抗,脸上尽是丧气:“吉水县城被一伙明军偷袭,粮草被烧得只剩下了不到一成……”
“他娘*的!”金声恒将王得仁甩翻在地,狂吼道:“哪里来的明军!明军的动作为何这么快?老子不是让你派人时刻监视明军动向了吗?”
王得仁的语气中满是无辜:“属下的确派了人手去时刻监视着,可那伙明军显然不是从吉安城出发的!不然的话,属下……”
“你他娘*的闭嘴!”金声恒继续吼道,“孙德禄呢?!这头蠢猪!!老子要亲手剁了他!!”
“孙德禄自知死罪,已经……自裁了!”
“嘭!”金声恒一脚将案几踹翻,之后便无力地瘫坐到了椅子里,眼神中一阵茫然。
这一次,为了筹集到这一批粮草,金声恒所花费的工夫几乎不能简单地以九牛二虎之力来形容。为了这事,他不仅将赣北各府县的地皮狠狠地刮了一遍,以至于给自己带来了无数诅咒,还差点和清廷委派的江西巡抚章于天闹翻。但金声恒一想到自己的兵马有了这批粮草的补给之后能攻克更多的州县、给自己带来更多的战功,便觉得之前的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可是,没曾想明军的偷袭却让这个美梦无情地破灭。
望着帐篷的角落发呆良久,金声恒才叹了口气,有些心灰意冷地说道:“此事先不要外传,要严密封锁消息,以防军心变动。另外,我军现有的粮草最多还能支撑几日?”
王得仁想了一会儿,迟疑着道:“两日。如果节省点,也最多三日。”
金声恒脸色难看地闭上了眼睛,心有不甘地开口道:“看来,这吉安城是不能打下去了,奔袭赣州更成妄想。如今,唯有暂且咽下这口气,以图他日来报。”
“大人,咱们就这么撤军?”王得仁似乎也有点不甘心。
“那你以为还能如何?”金声恒睁开了眼睛,“庞岳小儿诡计多端,他既然能偷袭我军的粮草,就一定还有后招。我军虽有数万之众,一旦断粮,也只能沦为案上鱼肉。”
这下,王得仁也无话可说了。
*********
金声恒和王得仁在唉声叹气的时候,庞岳正和吴之蕃、张国祚等将领在城头一边巡视一边攀谈着。
上午一战,真是让吴之蕃等人大开眼界。在这之前,他们虽然已从柯永盛部狼狈逃窜的情景中间接地知晓了赣州镇的战斗力,但是这亲眼所见还是带给了他们不同寻常的震撼。
杀敌居然还可以这样杀!观战之后,吴之蕃、张国祚等人在心中不约而同地发出了这样一种感慨。
“庞总兵真是带的一支劲旅啊!”看着那些甲胄分明、气势昂扬的赣州镇将士,吴之蕃不停地称赞道。
庞岳笑着摇摇头:“吴总兵过奖!赣州镇成立不到一年,将士们连像样的战事都没有经历过几场,岂敢妄谈劲旅二字?”
这时,张国祚接过了话头:“庞总兵真是太谦虚了!如果连庞总兵的兵马都称不上精锐,那我们手下的这些兵马就只能以乌合之众自称了!”
“二位言重了!”庞岳说道,“对于练兵一事,庞某也无他法,不过在于‘坚持’二字!只要加大训练量,并长年累月地坚持下去,做到持之以恒,无论多么孱弱的军队都能面貌一新。我赣州镇成立之初,大部分士卒也都是些刚放下农具的农夫,在经过每日数个时辰的训练之后方才有了点样子。”
“庞总兵言之有理!”说完这话,吴之蕃顿时感到一阵汗颜,自己的军队可是三四天才操练一次,每次不过一个多时辰而已。
“庞总兵的话,在下不得不佩服!”张国祚也感到了一阵汗颜,同时也提出了自己一直不解的一个问题,“敢问赣州镇将士这股高昂的士气又从何而来?是庞总兵给了他们很高的悬赏吗?”
庞岳想了想,道:“悬赏也不失为一种手段,但最终还是要让将士们有个盼头。呵呵,恕庞某才疏学浅,有些道理还是说不透。”
盼头?听完庞岳的话,吴之蕃和张国祚都若有所思起来。
不一会儿,卫远跑到了庞岳身边,将一张纸条地给了他:“大人,刚从前方送回的。”
庞岳接过纸条后打开,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小字:乌巢得手,曹军脱险。
看到这几个字后,庞岳的心中大定。
第四十七章胜利
天黑之后,吉安城外的清军大营突然又有了动静。营中火把通明、人头攒动,战马的嘶鸣声也不断传来,似乎是清军要采取什么行动。毫无遮掩的响动和火光让城头值守的明军将士不得不警惕起来,得到消息的庞岳也与一众将领上了城头。
“鞑子似乎要攻城?”看清远处的情况之后,吴之蕃面带疑惑地说道。
张国祚也有些不解:“前几日,鞑子从不在夜间攻城的,难道金声恒那狗贼真是狗急跳墙了不成?”
“哈哈哈……”看到清军大营里忙活的场景,庞岳反而大笑起来,引得周围众人一头雾水。
自从今日下午收到施琅奇袭吉水县城得手的消息之后,庞岳便已经料到金声恒打不下去了。毕竟在这个时代,大军粮草被毁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拖的时间长了,便会造成军心不稳甚至士气崩溃。三国时期的官渡之战,曹操正因为采纳了许攸的建议,奇袭了袁军粮草囤积地乌巢,才使得袁军士气瓦解,从而一举击败袁绍,成为了北方争霸中的最后赢家。作为混迹沙场的老油子,金声恒不会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看这情形多半是想连夜撤退。
面对众人疑惑的目光,庞岳笑道:“诸位不用担心,金声恒狗贼多半是要撤兵了!”
什么?金声恒要撤兵?听到庞岳的话,吴之蕃、张国祚等人都是满脸的震惊。在他们看来,金声恒即便一时拿不下吉安,也最多不过与明军对峙,怎么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撤兵。”
“庞总兵,此话当真?金声恒、柯永盛狗贼虽连败两阵,可其二部尚有三万之众,怎会如此轻易退兵?”吴之蕃大惑不解地问。
“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瞒着诸位了。”庞岳说道,“昨晚,庞某事先派出的人马奇袭了清虏粮草重地吉水县城。清虏的粮草辎重尽数被毁,金声恒狗贼自然不敢再战!”
这时,吴之蕃顿时恍然大悟,紧接着也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庞总兵真是用兵如神!这下,金声恒狗贼有的苦头吃了!”
张国祚也解气地拍了拍垛口,笑道:“真他娘*的痛快,如今终于可以把之前受过的气讨回来了!庞总兵,乘此良机,我等何不率军出城掩杀一阵?”
趁他病,要他命!对付这些背祖忘德的汉奸军就该这样!庞岳点了点头:“庞某正有此意,如果万大人和刘大人没有异议,我等便出城好好地给金声恒狗贼一个教训!”
不一会儿,城外的大营中已经渐渐地有清军列队完毕,除了监视吉安城动向的人马之外,其余的已经开始分批次开出营寨之后向北而去。看到这一幕,城头上的众人无不面露喜色。
万元吉和刘广胤来到城头上之后,获悉了金声恒已经粮草将近、无心应战,又得知诸将多有求战之心,自然也是很欣慰。略作思索之后,万元吉便让吴之蕃、张国祚暂且听从庞岳的指挥。
于是,庞岳将赣州镇的辅兵和无马骑兵以及吴、张二部的辅兵一同留下守城,自己则率飞虎、刚锋、陷阵三营以及吴、张二人手下的战兵共一万二千余人前去追击清军。庞岳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一次即便不能给金声恒不造成多大杀伤,至少也要让他们明白明白,大明治下的城池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便走的。
当清军在忙着撤退事宜的时候,明军也缓缓地开出了北门。
看到明军居然敢出城追赶自己,金声恒不由得恼羞成怒,但好在他的理智最终还是压住了怒火,知道这时候不能意气用事,一旦和明军陷入缠斗,吃亏的只能是自己一方。
不过,明军却并未立即进攻,只是在北门外静静地矗立着。看到这一情形,金声恒依才稍微松了口气,一面增派了人手监视明军动向,一面下令加紧整理辎重、尽快离开这里。
明军虽未发动进攻,可是那种观赏猎物的姿态却令清军们心头一阵发麻,数日来毫无效果的苦战早已让他们身心疲惫、士气低落,尤其是赣州镇的出现更是令他们大为紧张。暗地里,清兵们早已给配有面罩头盔的赣州镇取了个外号——鬼面军,不知道这个称号会让参与设计头盔的庞岳作何感想。
只可惜,清军们连安安心心打点行装、尽快离开的愿望也没能得到完全满足,正在他们忙活的时候,不远处的明军阵列中爆发出阵阵呐喊。
“吉水县城已失!!”“粮草尽数被毁!!”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中透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这个消息让尚且蒙在鼓里的清军官兵们目瞪口呆。虽然他们乍一听时还不敢相信,但冷静下来一想之后便感到这事恐怕多半是真的,不然的话,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撤军?
呐喊声仍在继续,惊恐、担忧之下,清军的动作又变得混乱了不少。这时,金声恒已经恨得牙痒痒,但由于形势所迫也只好打落牙活血吞,把这笔账暗暗地记在心里。
长时间的焦虑、挣扎之后,清军终于整理好所有军械、帐篷等物,出了营之后向北而去。看那队列,只见战兵在前,辅兵们押着整理好的物资紧随其后,另有两三千骑兵在最后压阵,动作显得有点紧张。
清军全部离营之后,明军也在庞岳的一声令下开始缓缓跟进。赣州镇的六千步卒在前,吴之蕃、张国祚的四千余步卒在后,骑兵位于侧翼掩护,全军始终与清军保持着二百多步的距离,既不加速也不落后半分。
这时,吴之蕃看到赣州镇步卒那整齐有力的步伐,再看看自己麾下的军队那略显杂乱的动作,在汗颜的同时不由得又对庞岳高看了几分。
走了几里地之后,清军依然没有感到半点放松,身后的万余明军如同一块牛皮糖一样,始终无法甩掉,这让他们的心情越来越慌乱。
这种情况让金声恒大为恼火,便派出了部分骑兵回头去骚扰、阻挠明军。可是,早就全无战意的清军骑兵根本不敢靠的太近,只是远远地放过一阵箭之后便再也不敢上前。由于距离较远,再加之明军及时竖起了盾牌,这一阵箭根本没有对明军造成多大伤害,反倒是前来袭扰的清军骑兵被燧发枪打死不少。
粉碎了数轮袭扰之后,明军依然不急不慢地跟在清军之后。见之前的行动未能给明军造成影星,金声恒也不再派兵去做那无用功,只是下令加快行军速度,以求早点摆脱身后那一群如同鬼魅般的明军。
清军加速之后,庞岳也下令全军适当地加快了速度,不过还是保持着原来的距离,并未追得太急。虽然此时清军早已成了惊弓之鸟,但毕竟还有三万之众,要是金声恒被逼急之后孤注一掷率全军反击,还是够明军喝一壶的。
庞岳也不着急,只是冷冷地看着前方,等待着最佳机会。
随着时间的推移,清军官兵心头的恐慌也愈演愈烈,特别是最后押着物资的那些辅兵,有很多人的双腿都在不停的打颤,唯恐明军会突然冲上来一阵砍杀。
终于,机会来了!
前方,清军已经开始进入一处山谷。由于可供通行的区域逐渐变窄,清军的速度也随之慢了下来。尽管清兵们很想快点离开这里,但无奈空间有限,越焦急越走得慢。于是,在恐慌和焦急的双重作用下,清兵们压抑已久的情绪爆发了出来,很多人不顾军纪一边向前推搡着一边冲着前队的同伴破口大骂,甚至连很多军官都加入了其中。
看到这种情景,庞岳的嘴角抖出了一丝笑,下令赣州镇步卒开始列阵。
吴之蕃和张国祚部的明军官兵再一次开了眼界,只见训练有素的赣州镇士卒在军官的喝令声中有条不紊地跑向预定位置,迅速排成了战时的方阵,最前方的依然是一排刀盾兵和几排火器兵。
看到明军这边的动静,二百多步之外的清军越发的慌乱起来,不断有载着物资的大车翻到,引来无尽的咒骂和惊呼。
庞岳冷笑一声,发出了进攻的命令。
伴随着隆隆的步伐声,赣州镇的步兵方阵以盾墙为掩护,缓缓向前移动推进。位于两翼的骑兵也已经做好了随时冲刺的准备。
此时,清军的后队已经完全陷入混乱,人吼马嘶,步履杂乱,几乎与乌合之众无异。负责殿后掩护的清军骑兵也是一阵慌乱,虽然已经得到了金声恒的反击命令,却半天都整不好队。
渐渐地,赣州镇火器兵们手中的燧发枪和鸟铳已经能够得着前方惊慌失措的清兵。随着军官的一声令下,前进的方阵迅速停止,一支支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了清军后队。
“预备!——放!”
“砰!砰!…….”
炒豆般的作响之后,已经混乱不堪的清军后队顿时有如雪上加霜,肆意绽放的血花和着接连不断的惨叫,演奏了一首独特的欢送曲。
……
*********
漫天的星辰之下,喊杀声渐渐地消退。
“大人,我们胜了!”卢启武来到庞岳身边,兴奋地说道,“清虏在惊慌失措之下又被我军斩杀千余人,另有数百人被我军俘虏。此外,我军缴获了不下于五百匹战马,其余军械更是不计其数!”
卢启武的话音刚落,吴之蕃、张国祚也是一脸喜色地走了过来。
“哈哈哈,庞总兵!与鞑子交战,我还从没打得如此痛快!真他娘*的解气啊!”张国祚大笑道。
吴之蕃也是乐得合不拢嘴:“仰仗庞总兵的英明指挥,金声恒狗贼已经仓皇北逃,吉安城无忧矣!”
庞岳笑着与他们一番客套,心中却没有放松半分。眼下,金声恒、柯永盛虽然暂时退却,但形势却依然不容乐观。如果历史仍然按照原理的轨迹前行的话,不久之后,奉多尔衮之命南征的贝勒博洛、固山额真图赖等便会率建奴大军抵达南京,会同大批新附的绿营一道进攻浙东的鲁建国政权,等拿下浙东之后便会兵锋直指福建。届时,隆武朝将面临立朝以来最为严峻的考验。
震天的欢呼将庞岳拉回了现实之中,面对着那一张张兴奋乃至狂热的脸庞,庞岳突然感到心中安定了不少:有这么多勇敢而淳朴的士卒作为后盾,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失去信心呢?
思索了片刻,庞岳跳上了一块土台,示意将士们安静下来。
待欢呼的声浪渐渐消退之后,庞岳大声吼道:“诸位都是好样的,都是最优秀的军人!我庞岳为自己能指挥你们作战而感到脸上有光!这一战的结果你们已经看到了!前几日与清狗数次交战的结果你们也都看到了!如何?就如我所说的那样!只要你们坚持刻苦训练,相只要你们相信自己能打赢,这些清狗乃至日真正的满洲建奴就都是一群绵羊,一群任你们砍杀的绵羊!无论是是在哪里,无论是城池争夺战还是野战,都会被你们碾成齑粉!作为华夏的热血男儿,我等再也不要相信建奴不可战胜的屁话!!大明万岁!!”
庞岳的话音一落,台下的将士们立刻又爆发出阵阵直破云霄的呐喊:
“大明万岁!!”
“光复河山!!”
……
第四十八章湖广总督何腾蛟
江西清军的南下行动终于以失败告终。这一次,金声恒的损失不可谓不大,不仅没有拿下吉安城,反而碰了个头破血流,连好不容易筹集起来可供大军数月之用的粮草也差不多被烧光。经此变故,金声恒那股势在必得的信念已被磨得所剩无几,颇为狼狈地将手下军队撤到了吉水县以北等待恢复元气。柯永盛就更不用说了,连损数员大将,军队伤亡超过半数,士气更是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如果不能得到主子的及时补充的话,基本上算废掉了。
粉碎了清军的攻势之后,庞岳率军继续在吉安城停留了一段日子,等待其他各路援军的到来,以防清军乘机反扑。至于在追击金声恒军之后所缴获的战利品,庞岳也与吴之蕃、张国祚等本地守将商量之后做了分配,最后达成的共识是:五百多匹战马全部归赣州镇所有,兵器甲胄包括俘虏归吉安当地明军。对这种分配结果,吴之蕃和张国祚都没有什么意见,毕竟这一仗主要是赣州镇打的,他们的人马不过是在清军败局已定的情况下冲上去“势如破竹”了一把。更何况,庞岳还大方地各给了一百支精良鸟铳给他们。
清军撤退后的第三天,施琅终于回来了。虽然他顺利地带队完成了毁掉清军粮草的任务,但自身也遭受了较大损失,前去奇袭吉水县城的八百多士卒只剩下了一半。一向冷酷的施琅在向庞岳诉说损失情况的时候也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哽咽,毕竟这些都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士卒。对此,庞岳也是好生劝慰,并授予了施琅一枚一等指挥勋章,其余将士也都得到了相应的奖章。
四月初,两广总督丁魁楚派的童以振、陈课部援军抵达了吉安,湖广总督何腾蛟派遣的曹志建部也已进入江西境内。见各路援军已经陆续赶到,庞岳便开始着手准备回赣州,毕竟在赣州也有一大摊子事在等着他。
四月十二日,一战扬名的赣州镇将士在吉安百姓的欢送下踏上了归途。
*********
隆武元年四月十五日,湖广长沙府,总督衙门
湖广总督何腾蛟正在自己的书房里喝着茶,在他旁边坐着的是监军道章旷和偏沅(湖南)巡抚傅上瑞二人。不过,与何腾蛟的波澜不惊相比,章、傅二人的脸色多少有点难看。
就在上午,兵部职方司郎中路太平和太监杨守明抵达长沙,送来了隆武帝的圣旨。圣旨的内容很简单,隆武帝将自己移驾湖广的决定告知了何腾蛟,并让他派兵前往福建迎驾。
安排好路太平一行下榻之后,何腾蛟便与章旷和傅上瑞二人开始商议此事。
“督宪大人,陛下怎么突然想起移驾湖广了?”傅上瑞面露难色地问道。
章旷虽未开口,但脸上的表情与傅上瑞几乎如出一辙。从心里来说,他们是很不希望看到隆武帝移驾湖广的。作为湖广的军政高官,作为一方大员,他们早就习惯了山高皇帝远、没有制约的日子。要是隆武帝亲自坐镇湖广,那他们的日子可就没这么舒服了。
何腾蛟放下茶杯,轻轻地吐出茶梗之后,说道:“我等身为臣子,岂可胡乱猜测圣意?既然陛下已经决定移驾湖广,我等准备好迎驾事宜便是。”
“可是,督宪大人,眼下湖广的局势也不容乐观啊!清虏仍在岳州以北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再度南下。陛下移驾至此,岂不是自处险地?”章旷眉头紧锁,脸上尽是担忧之色。
“章道台言之有理!”傅上瑞的表情瞬间转换为大义凛然:“我等身为大明臣子,上报君恩乃是本分,身处险地倒也无妨,哪怕是为国捐躯又有何惧哉?可陛下万金之躯,社稷所系,又岂能以身犯险?一旦圣驾有所闪失,那我等可就万死不辞其罪了!”
听到二人的话,何腾蛟微笑了一下。尽管他与章、傅二人的私交不错,但一旦遇到严肃的问题,大家都不会把话说透,个中含义只能用心去体会。对此,何腾蛟也早就习惯了。
清了清嗓子,何腾蛟说道:“二位所说不无道理。可如今陛下的谕旨已到,我等深受天恩,又岂可违背圣意?再者,眼下国难当头、人心叵测,正是考验臣子忠心之际,我等又岂能给那些宵小之辈留下话柄,在青史上留下拒驾的骂名?”
这下,章旷和傅上瑞都不说话了,按他们之前的经验,何腾蛟应该还有下文。
“因此,”果不其然,何腾蛟停顿片刻之后再次开口说道,“本督决定,派郝永忠、张先壁二部入闽迎驾!”
“督宪大人,这……”见何腾蛟心意已决的样子,傅上瑞的语气中带上了些许急切。
可还没等他说完,何腾蛟便摆了摆手:“圣意不可违,此事就这么定了!二位尽快去筹备郝、张二部行军所需的粮草,别让路大人和杨公公等急了!”
听完何腾蛟的话,章旷和傅上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讶、疑惑。
*********
晚上,何腾蛟又在书房里接见了应招而来的督标总兵郝永忠。
郝永忠原名郝摇旗,本是是李自成的部将。去年七月,转战至湖广的大顺军余部接受了隆武朝廷的改编,郝永忠也因此被何腾蛟委任为他的督标副总兵,后来又升任总兵。
郝永忠原本在大顺军中的地位较低,却乘着兵败之时收拢大量溃兵,从而掌握了一支数量可观的军队,如此一来便不可避免地与袁宗第、田见秀、刘体纯等闯营老将产生了矛盾。何腾蛟便巧妙地利用了这种矛盾,故意冷落袁宗第等老将,既不安排驻地也不提供粮饷,迫使他们率部离开湖南前往湖北。但何腾蛟对郝永忠却礼遇有加,不仅委任他为督标总兵,还向朝廷为他请封南安伯爵位,对其所部人马也是待遇优厚,粮饷从未短缺过。郝永忠也是个性情中人,见何腾蛟如此善待自己,自然也就感恩戴德、投桃报李,很快便成了何腾蛟的心腹。
“属下见过大人!”进了书房之后,郝永忠恭恭敬敬地向何腾蛟行礼道。
“呵呵,永忠来了?在我这里不必多礼!”何腾蛟笑吟吟地走过去将郝永忠扶起。
待下人送上茶水之后,何腾蛟便屏退左右,并吩咐家丁,不得让任何人前来打扰。
“永忠,派你前往迎驾一事想必你已经知晓了吧??”落座之后,何腾蛟朝郝永忠问道。
郝永忠答道:“属下已经知道了。大人放下,属下一定尽快率军入闽,将陛下接至湖广。”
何腾蛟没有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郝永忠。
郝永忠被这种目光盯得很不自在,连忙问道:“大人,属下可说错了吗?”
何腾蛟微笑道:“呵呵,永忠总是这么急性子。可这迎驾一事关系重大,不可有半点马虎、鲁莽!”
郝永忠点头称是,等待着何腾蛟的下文。
“记住!”何腾蛟目光炯炯地盯着郝永忠的眼睛,“此次你部抵达湘、赣交界处之后,在那里安心地等待圣驾前来即可,无需进入赣、闽。”
“啊?”郝永忠顿时目瞪口呆,“大人,您不是让属下前往接应陛下吗?怎么……”
“怎么,可是本官没有说清楚?”何腾蛟笑容不变,语气却生硬了几分。
郝永忠也不是傻子,略作思索之后便知道了何腾蛟的真实用意,但这种朝堂之事他并不想掺和,于是便一个抱拳:“属下遵命!”
“嗯,好!”得到郝永忠的答复之后,何腾蛟满意地捻须笑道。
第四十九章新的旗帜,新的机构
四月十八日,庞岳率军回到了赣州。
战事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的几天里,庞岳又按照惯列开始处理战后的各种善后事宜,如安抚伤员、表彰有功人员等等。
与此同时,由庞岳亲自设计的赣州镇军旗和各营营旗的样品也被制作了出来。赣州镇军旗以火红色为底色,中间有一虎符形标志,各营营旗也以火红色为底,在尺寸上比赣州镇军旗略小。其中,飞虎营营旗的标志为一只插上翅膀的猛虎;刚锋营的标志为两把交叉的钢刀;陷阵营的标志为两支长枪交叉、其上再是一张重盾;泰山营的标志则为泰山主峰的轮廓。
这几面军旗样品亮相之后,立刻引来了官兵们的一阵称奇,包括张云礼等高级将领也都是赞不绝口,毫不吝啬地将大气、别致、振奋士气等赞语送给了庞岳的这几幅作品。这些夸赞倒让庞岳有点汗颜,不过见大家都没什么意见,他便下令按照这几件样品多制作一些。
但是在有件事情上,庞岳的决定却遭到了不同意见,那便是给阵亡将士的家里发放抚恤金的问题。此次,赣州镇共有一千一百余官兵为国捐躯,包括在突袭吉水县的战斗中阵亡的四百余人。庞岳的想法是阵亡每个普通士卒家里发十两银子,军官以及获得过勋章者再适当增加一些。每人十两虽然不算太多,但总额统计出来之后却多达一万多两。对此,张云礼和田世尊都提出了异议。
“大人,您体恤阵亡官兵,此乃善举!可我镇钱粮终究有限,倘若每次都如此拨付抚恤金,怕是要入不敷出啊!”张云礼说道。
田世尊也说:“大人体恤士卒,实在令学生感动万分。可正如张大人所说,如今大军花费银钱之处尚多,拨付抚恤金一事还是不宜操之过急。更何况,其他各军镇几乎无此惯例,即便大人暂缓此事,士卒们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庞岳也知道田世尊和张云礼二人是好意相劝,赣州镇目前的财政状况也确实不容他过多挥霍,不过他却有自己的打算,沉吟片刻之后说道:“二位所说不无道理,其他军镇也未必能像我赣州镇这样对待阵亡的士卒,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日后的军心和士气着想。须知一支军队的军心和高昂士气仅靠喊口号是换不来的,多数情况下,士卒们不会在意上官说过什么,而是会在意上官究竟为他们做了什么。我等只有让他们明白自己的血汗不会白流,消除他们的后顾之忧,才能让他们真正安下心来作战。此时善待阵亡的官兵,是对所有官兵的一种激励,这钱终归是不会白花的!”
庞岳的一番话让张云礼和田世尊大受感触,见庞岳心意已决,他们也就不再说什么。
两天后,赣州镇的战后表彰大会如期举行。所有出征的将士都得到了“保卫吉安”或“奇袭吉水”的纪念章,有功之人则还被授予了相应的勇士勋章或指挥勋章。这一次,考虑到张云礼留守赣州尽心尽责,庞岳也给他颁发了一枚二级指挥勋章。
表彰大会结束之后,那些家在赣南本地的阵亡官兵的骨灰连同他们应得的抚恤金一起被送回家乡,至于那些北方籍的阵亡官兵,由于形势局限就只能暂时葬在赣州了。庞岳特意在赣州城外修了一个公墓,以求这些为国献出生命的将士能得到安息。
此外,庞岳还专门组织了一个仪式来纪念阵亡的将士们。
那天,赣州镇全体官兵都在校场集合,排成两个大方阵。一个个覆盖着小型版赣州镇军旗的骨灰盒则由一些士卒捧着,从两个方阵之间的通道走过,之后被送回家乡或送到公墓安葬。当他们通过之时,其余的士卒在军官们的指挥下鞠躬,默默地送这些死难的袍泽们最后一程。
捧着烈士骨灰盒的队伍经过庞岳等将领跟前时,庞岳带头做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一撩下摆半跪在地,张云礼、石有亮等人也紧跟着跪下。
顿时,在场的人都暂时忘却了袍泽离去的悲伤,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震惊,很多人的眼眶中泪水泉涌而下。
我终于知道庞大人为何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练出一支强军了!看着眼前的一幕,田世尊也是大受触动,在心中默念道。
*********
善后事宜处理完之后,庞岳又开始着手筹建新的机构——参谋处和教导营。一天晚上,在大军收操回营之后,庞岳召集张云礼、田世尊、石有亮等人到总兵衙门商议此事。
“大人,这个参谋处和教导营究竟是干什么用的?”听到庞岳提出这两个新鲜的词之后,石有亮迫不及待地问道。
庞岳早已习惯了石有亮的急性子,耐心解释到道:“以我的想法,我们赣州镇的参谋处,将是协助主帅、也就是总兵官做出各项决策的机构。战时负责将各种收集到的情报进行筛选和推算,整理成最直接、有效的东西供主帅参考,平时则负责管理各种文案资料、钱粮等等,并及时将发现的问题上报,以便让主帅做到心中有数。”
“嗯?”石有亮的疑问似乎还多了一些,瞪起了牛眼,指了指张云礼和田世尊,“大人,这些事情不是有副帅和军师替你干了吗?又何必这么脱裤子……”
还好,石有亮及时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收住了嘴。
这时,张云礼和田世尊不由得暗自叹息,他们都曾找石有亮说过好几次了,让他不要再叫“副帅”、“军师”地叫,可石有亮总是当面答应得好好的,之后又我行我素。
见石有亮有些尴尬,卢启武便接过话茬,笑道:“大人,石大个子的话虽然糙了点,但他提出的问题也正是属下之所想。您所说的那个参谋处,所要做的事不是已经有子彬兄和田先生在做了吗?成立不成立又有何关系?”
近代军队的参谋机构和封建军队中的幕僚当然是有区别的!庞岳在心中说道,随后便凭着前世读过的一些资料并结合自己的一下看法缓缓道来:“这个自然是有区别的。子彬和田先生虽然也在做着整理文案资料和分析情报之类的事情,但这些事并不是他们主动去做的,而是我觉得有需要的时候才会交代他们去做。但人总是会犯错的,我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把事情的轻重缓急领分得那么清,如此一来便有可能会使许多重要的事情得不到及时处理,许多看似平淡实则暗含紧急军情的情报得不到重视。这在平时倒也罢了,一旦到了战场上必然会给整支大军带难以估量的损失,甚至是灾难性的打击!”
见在场的众人都在认真地听着,庞岳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并且,正因为人非圣贤,所以子彬和田先生有时候也难免会出现失误。怎么办?那便用群体的智慧来弥补个人的缺陷。因此,以后我们赣州镇的参谋处将是一个由多人组成的集体,内部分工明确且能互相督促,能主动地去完成情报整理、战况推演以及梳理大军内部情况等各项工作,并在主帅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能够提出建议。”
听完庞岳的话,田世尊顿时眼睛一亮、连连颌首吗,以他多年的幕僚经验,这个“参谋处”的设想若能真的得到实现,不仅能大大地提高效率还能弥补许多因主观臆断而产生的不足。
张云礼、施琅等人的脸上很快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大人高见!学生佩服!”田世尊由衷地说道。
“大人英明!”张云礼等人的附和声接踵而至。
庞岳笑着摇摇头:“不要再提这些虚套了!子彬,田先生,这参谋处的筹建,你二人就多操点心,尽快去选拔合适的人手。嗯,这参谋处的成员就叫参谋,第一批先招二十人吧!
“遵命!”
见参谋处一事已经初步敲定,一直没有发话的崔守成开口了:“大人,那教导营又是如何一说?”
庞岳说道:“教导营便是训练军官的机构,教授战阵指挥、情报分析、后勤保障等科目,旨在提升军官素质,以便能更好地完成主帅下达的命令。以后,赣州镇中被选拔为军官的士卒和升职的军官都必须前往教导营培训一些时日。”
哦?听庞岳如此一说,在场的诸位将领脸上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PS:不好意思,很晚才回来,于是给自己下了一个死命令:12点之前不更一章不上床睡觉。呵呵,终于还是完成了!)
第五十章火炮与佩剑
说干就干,在庞岳的满腔期待和其余众人的强烈好奇心下,参谋处和教导营便进入了紧锣密鼓的筹备当中。
张云礼和田世尊开始在各营中筛选合适的参谋人手。按庞岳的设想,招募的对象为那些头脑活跃平时又表现突出的官兵,即便有些油嘴滑舌也无所谓,就是不要那些有勇无谋的纯粹莽汉。
听说是去总兵大人身边做事,还能享受到一些额外的福利,许多军官甚至士卒都跃跃欲试。但是第一批只招二十人,竞争的激烈程度可想而知。张云礼和田世尊在各营各队走访了差不多六七天,查阅立功记录,又听取了各部主官的意见,在淘汰掉无数人之后终于敲定了二十名人选。其中,有十七人是中低级军官,大都在原来的营伍中担任副职。剩余的三人中,有一人是什长,其余两人都是伍长,能在如此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已经充分说明了他们自身的优秀。于是,在入选参谋处之后,这三人都被庞岳直接授予旗总衔,让其他士卒都眼馋不已,甚至还有着一丝郁闷。
王樟堂便是这郁闷的人当中的一员。得知庞岳要招幕参谋之后,他虽然不知道参谋是干什么的,但也估计到被选上之后肯定能升官,于是便兴冲冲地跑去毛遂自荐,不料第一轮便被淘汰了。正当王樟堂愤愤不平的时候,一个好消息传来了:他已经选拔去教导营接受训练,受训期结束之后将获得优先提拔的资格。这时,王樟堂才转忧为喜。
为了筹办教导营,庞岳也费了不少心思,特意在城中租下了一处大宅院作为教导营的“培训基地”。教导营开设骑兵、步兵、火器、土木、后勤补给等科,培训期先定为三个月,由于成立之初缺乏专门的教员,便暂时由一些幕僚和经验丰富的将领前来授课。第一批学员的人数定为三百人,从立过战功的官兵当中选拔。其中的一百人为军官,编入军官教导队。其余二百人为士卒,编入“士官教导队”。培训期结束之后,成绩合格者将获得优先提拔的资格。
其实,一向有自知之明的庞岳心里很清楚,自己办的这个教导营极为简陋,以后世的眼光来看,恐怕只能用“皮包公司”、“野鸡学校”之类得不雅词语来形容。但是没办法,条件有限,一切都只能从头开始。作为穿越人士的庞岳深知军事院校对一支军队的重要性,只有建立了完善的军校体系,才能源源不断地为军队提供合格的军官,并将种种军事思想传承下去。既然目前条件有限,那就先从军事短训班开始吧。
不过,事情远没有庞岳想到那么简单。前来受训的官兵可以说绝大多数都是文盲,因此授课的教员们大都只能口述。于是,庞岳又下了一个命令:教导营的教员们每天晚上再曾加半个时辰的班,教那些不识字的官兵识字。这下,有很多官兵开始犯起了难。这帮大老粗,让他们上阵杀敌没人有二话,可是要让他们像小娃娃一样认真跟先生认字,那可真是比打他们一顿还难受。对此,庞岳同样采用了红萝卜加大棒的对策,规定:三个月之后没有认识五百个字的官兵一律摘除所有勋章,军官降一级,士卒直接开除。而完成了识字任务的官兵则可以根据字数的多少获得额外的“奖学金”。这样一来,才逐渐地稳住了人心。
这天,去校场和教导营转了几圈之后,庞岳又来到了军器局。经过这大半年的发展,军器局又增添了很多来自外地的工匠,生产能力和效率上都有了很大提升。这段时间,军器局已经开始在生产一样令庞岳梦寐已久的东西——火炮。
来到军器局之后,庞岳首先去了新建的火炮作坊。整个火炮作坊根据制模、浇铸等工序分别由若干个“车间”共同组成,并有着独立的高炉,铁厂生产出的优质铁料也优先供应到这里。为此,庞岳可是花费了不少银子。
一进去之后,庞岳便看到负责铸炮的匠头秦时勇正指挥一大帮工匠在忙着,马尔吉奥也在一旁,用那半生不熟的汉语结合手势地提出自己的看法。秦时勇虽然听得很费力,但却不时地被马尔吉奥的想法吸引,连连点头。
秦时勇四十出头,浙江人,祖上几代都是铸炮工匠,其父亲还曾经在京城军器局干过,为神机营铸过炮。受家庭环境的熏陶,秦时勇也掌握了一手熟练的铸炮技术,并曾在浙江盘石卫做到了火器副匠头。后来,因一件小事得罪了指挥使的小舅子,秦时勇怕遭报复便连夜带着家人出逃,正好在路上碰到了率军南下的庞岳。当时,见庞岳有意招揽,提出的条件也很优厚,秦时勇便加入了赣州镇的工匠队伍。
“老秦,马尔吉奥先生,忙着呢?”庞岳走了过去,笑道。
“将军好!”马尔吉奥微笑着躬了躬身。
“哦,原来是大人!”秦时勇听到庞岳的声音之后,吃惊地转过身便要行礼。对庞岳,秦时勇是真心感激的,自从为赣州镇效力之后,半年多的工夫他便拿到了比以前十年还多的工钱,不仅如此,他那七岁的小儿子也不再因出身而被拒之于学堂之外,如今已经能背下三字经了。想到这些,秦时勇连做梦都能笑醒。
庞岳赶紧上前一步扶住秦时勇,说道:“老秦,我不是说过了吗?以后在做工的时候就不必如此多礼了!”
“大人心胸宽广,小的却不敢坏了规矩!”秦时勇颇为恭敬地说道。
庞岳笑着摆摆手:“不提这些了,铸炮一事进行得如何了?”
一说起铸炮,秦时勇便来了精神:“有劳大人之前的安排,又有了马大人的协助,一切都相当顺利!特别是大人提出的那个铁模铸炮法,真是常人难以想到啊!我等将此法付诸实施之后,所取得的效果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
“是吗?”庞岳满意地笑了。这铁模铸炮法,是他在上次出征吉安之前,专门找时间交代给秦时勇等铸炮工匠的。当然,这种方法并不是庞岳的原创,虽然他在前世是学工科的,却和军工挂不上钩。
铁模铸炮法,于19世纪鸦片战争时期由浙江嘉兴县丞龚振麟发明。顾名思义,即先铸好铁模,再利用铁模铸炮。铸模的时候,先用干透的楠木或衫木按炮体外形制成木芯并加上炮耳、炮箍的木模,然后按照炮的实际磅位和长度分节做成泥模,之后再根据泥模逐节浇铸、翻铸城层层榫合的整套铁炮模。铁模铸造之后,便可以铸炮了。铸炮之时,先将每瓣铁模内面清洗干净,再将两瓣合拢并箍紧,把各节铁模结合起来,形成大炮的形状。做完这些之后,再在铁模的内表面刷上两层涂料。第一层为细稻壳灰与细砂泥加水和成的涂料,待第一层干透之后再涂上由极细的煤粉调制的第二层涂料。烘干之后再配合上事先做好的炮芯,便可以开始铸炮。
与明末流行的泥模铸炮法和失蜡铸炮法相比,铁模铸炮法可以说有着一种革命性的进展。用泥模铸炮的话,不仅耗时长久,而且铸造出来的炮上多有蜂窝和露眼,合格率很低。此外,做成的泥模也不能像铁模那样重复使用,一件泥模只能铸炮一门,铸后即毁,将造成资金上的浪费。至于失蜡铸炮法,虽然与泥模法相比有着不收节气限制的优点,但仍然耗时较长,合格率依然很低。
其实,关于铁模铸炮法的一些具体细节,庞岳也记不清了,只是知道大致的流程。但秦时勇等工匠却是行家里手,听庞岳说完之后很快便知晓了个中奥妙。
“没错,大人!”秦时勇兴奋地点点头,“如今,工匠们已经铸造出了两套铁炮模,铸出了两门马大人所说的那种……”兴奋之下,火炮的名字也记不太清了。
好在马尔吉奥很快便理解了秦时勇的意思,用生硬的汉语接口道:“一磅炮!”
“好!”听说已经铸造出了两门火炮,庞岳大喜过望,“带我去看看!”
“行,大人这边请!”
于是,庞岳又在秦时勇的带领下来到了作坊后面的库房。看到那两门一磅炮之后,庞岳的激动心情更是难以抑制。火炮,在这个时代那可是名副其实的战争之王,一但赣州镇装备上大量火炮,那在战斗力上必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高兴之余,庞岳又想起了一件事,超马尔吉奥问道:“马尔吉奥先生,你会不会铸造红夷大炮?”
此时,卡洛斯也已经赶了过来,在庞岳身边充当翻译,将庞岳的问话一五一十地翻译给了马尔吉奥。
马尔吉奥挠了挠头,说道:“我以前也曾参与过铸造,虽然有很多工序一时生疏了,但只要好好地想想,一定会想起来的。”
是吗?庞岳的眼睛顿时一亮,说:“那马尔吉奥先生就好好想吧,争取尽快铸出我们自己的红夷大炮,这样我军便能将建奴轰成肉渣!”
听完庞岳的话,马尔吉奥耸了耸肩,不以为然道:“将军,您的概念完全错误!”
“为什么?”
马尔吉奥说:“铸炮并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而是大量工人心血和智慧的结晶。您手下的工人都是好样的,他们的勤劳和负责让我感动。可是,他们在技术上还存在着一定的欠缺,只有在实际生产中慢慢地积累经验,从最小的一磅炮和三磅炮开始,不断地摸索,才能获得技术上的提升。这样才能渐渐地铸造出更高磅位的六磅炮、九磅炮等等,然后才是将军您想要的十八磅红夷大炮。不过,恕我直言,这恐怕还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
听马尔吉奥这么一说,庞岳的兴头被浇灭了不少,不过还是肯定了马尔吉奥的功劳:“嗯,我知道了。马尔吉奥先生,你的功劳我不会忘记的,以后这铸炮一事还要你多指导指导工匠们。要知道,只有铸造出优良的火炮,才能得到一支强大的炮兵。而强大的炮兵对于战争的胜负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即便称之为战争之王也不为过!我记得你们泰西有位伟大的统帅曾说过,一个优秀的指挥官要将火炮使用得像自己的佩剑一样自如。”
马尔吉奥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起这个“伟大的统帅”究竟是谁,不过他还是很认同庞岳的观点:“将军,您的看法真是令人称奇!自从我来到大明,还没见到有哪位将军对炮兵的认识有您这么深刻!”
正当庞岳准备谦虚几句的时候,马尔吉奥再次开口了:“不过,将军,有件事情我对您很不满!”
“哦?什么事?”庞岳好奇地问道。
“关于勋章的事!”马尔吉奥一脸的严肃:“上一次的战斗我也参加了,并且正是在我的指导下,火炮才打中了那个野蛮人的指挥官!而您在战后却连一枚纪念章都没有颁发给我!作为一名光荣的军官,我有权得到我应有的勋章!”
第五十一章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
见马尔吉奥满脸的严肃,甚至还有几分岔岔然,庞岳不免感到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自己设立的勋章对这个西班牙人也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上一次出征吉安的时候,马尔吉奥的确是随着炮队一起出发的。不过,庞岳一直将他看做炮队的顾问,而不是他自称的“光荣的军官”,所以在战后并没有给他颁发勋章和纪念章。
“原来是这事啊!”庞岳笑道,“不过,马尔吉奥先生,你恐怕忽略了一个事实!”
“将军请说!”马尔吉奥瞪大了眼睛,表情依然很严肃。
“获得勋章的人员只能是大明赣州镇的军人,而马尔吉奥先生你却是西班牙人!并且,准确地说,你现在并没有军籍,只是一个在大明军队里担任顾问的西班牙退役军官。”
马尔吉奥的脸涨得通红,很不不服气的样子:“就算我是一个外籍的退役军官又能怎么样?按照我们泰西的规矩,军官退役之后也可以去他国担任雇佣军官!所以,这并不能成为您拒绝给我颁发勋章的理由!”
“可这里是大明!”庞岳脸上依然挂着笑,语气中却透着坚定。
马尔吉奥的眼睛瞪得溜圆,和庞岳对视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无声地败下阵来。
看到马尔吉奥有些气馁地低下头,庞岳也随之撤去眼中的锋芒,温和地说道:“这样吧,马尔吉奥先生!如果你愿意加入大明国籍成为大明的正式军官,我就会授予你应得的勋章!”
加入大明国籍?马尔吉奥顿时有些拿不定主意,毕竟来到大明的时间还不是很长,他对这个国家还不是很了解。再者,他也不太愿意将来以外籍人员的身份返回家乡。
庞岳又说:“马尔吉奥先生一时决定不了也没关系,可以慢慢地考虑。并且,我会把你应得的勋章先记录下来,等你决定加入大明国籍之后,我就会把所有的勋章补发给你!”
“还有我应该得到的晋升,”马尔吉奥补充道,“也应该暂时记录到我的档案里!到时候一起补上!”
卡洛斯有些尴尬地翻译出这句话之后,周围顿时爆发出一片哄笑声。
庞岳也忍不住笑了,点点头:“没问题!”
离开军器局之后,庞岳又派人去叫马元成赶到总兵衙门商量一些事情。
经过马元成半年多的苦心经营,军情处的力量也得到了极大的扩展,目前已经拥有近百核心人员和数百外围的线人,情报网已经延伸到了湖广北部、浙江、南直隶等沦陷区,连福建、广东等地都多有触及。派出去的人员以各种身份为掩护,潜伏在多个敌占或己方的城市,如同蛰伏的猎鹰一样,默默地将各种情报源源不断地传回赣州。
“大人!”马元成来到庞岳书房后的一间密室,见到庞岳之后作揖道。
“坐吧!最近情况怎么样?”庞岳招呼马元成坐下之后便直截了当地问道。
“湖广方向传来消息,何总督派去迎驾的大军已由郝永忠和张先壁率领,从长沙出发。他们的行军速度却很是可疑,几乎是五里一停、十里一歇,似乎是在拖延什么。”马元成说道。
庞岳点了点头,他自然是知道何腾蛟的真实用意是什么,无非是怕隆武帝进入湖光之后影响他独揽一方大权。
拥有后世预知的庞岳,对何腾蛟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好感。这位看似忠贞的大臣却有着极大的自私自利的思想和强烈的虚荣心,曾把李自成死于九宫山地主武装一事说成是自己的功劳,在堵胤锡督率忠贞营尚在攻打荆州之时便给隆武帝上表,说在自己的英明指挥下,荆州已经收复等等,种种事迹实在是令人哭笑不得。此外,何腾蛟在能力上也让人实在不敢恭维,担任湖广总督期间任人唯亲,既无知人之明也无御将之才,耗费粮饷无数却未收复一地,声称练出数镇强军,这些所谓的“强军”却在清军进攻湖南之时一齐作鸟兽散,几乎连给清军挠痒痒之类的作用也没起到。历史上,隆武帝被俘杀与何腾蛟一味拖延迎驾时间也不无关系。可能他唯一值得称道的地方便是后来被率军南下的济尔哈朗俘虏时,宁死不降而被杀。后世之人也大都只看到了他最后宁死不屈的光辉,而忽略了他之前的一些恶劣行径。
但对何腾蛟此人,庞岳目前也只能做到提防而已,毕竟人家还是一方总督、二品大员。
“此事我知道了!”庞岳把此事记下之后继续问,“敌占区有消息传来没有?建奴的动向如何?”
虽然庞岳有着一些预知,但不可能所有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更何况也不能保证历史不发生改变。所以,很多情况下还是得“实事求是”才行。
马元成答道:“建奴贝勒博洛和正黄旗固山额真图赖已经抵达南京,与勒克德浑交接了军务。目前正在南直隶集结各路新归附的绿营兵,调集粮草,预计在本月底或五月初便会进攻浙东的鲁王。
和原来的历史没多大差别!庞岳于心中默念,同时交代马元成:“吩咐下面的人要时刻盯着!此次建奴大举南下、来势汹汹,我等不能不引起重视!”
“遵命!”
问了马元成关于其他几个地区的情况之后,庞岳又提起了另外一件事:“军器局火炮作坊也要时刻注意!决不能让铸炮技术外流!”
将铁模铸炮法交代给秦时勇等工匠之后,庞岳也多了个心眼。他知道,一旦铁模铸炮法流入了建奴手里,那对明军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威胁。所以,他便将这技术保密工作也交给了军情处。
“大人请放心!火炮作坊甚至整个军器局我已经暗中派人时刻盯着,一切异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那就好!你们的任务便是保证技术不外流,尤其是被建奴和汉奸偷学了去。”说到这里,庞岳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冰冷,“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采取一切手段!不要有何顾忌,这是我给你的权利!”
马元成当然知道这“一切手段”是指什么,当即应诺:“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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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平府行宫御书房
隆武帝坐在御案之后,正看着一本奏折,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平时除了上朝之外,隆武帝习惯在御书房召集大臣议事。但今天在场的人却不是很多,只有黄道周、傅冠、朱大典等几人而已。
“哈哈哈……”隆武帝放下奏折,笑出了声:“这个庞岳还真是没让朕失望!吉安一战,赣州镇歼敌五千余,自身伤亡不过千余。虏金声恒部仓皇北逃,吉安化险为夷!呵呵,要是再多几个如此良将,大明复兴指日可待啊!”
黄道周和傅冠只是微笑着点点头,却没有开口。
朱大典则笑道:“庞总兵能立下如此大功,这全仗陛下慧眼识英才啊!”
“陛下,此事不宜轻易下定论!”正当隆武帝准备再说几句的时候,一个不同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隆武帝抬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弟弟,新任唐王朱聿奥(金字旁)。本来,按照大明祖制,藩王是不能留在皇帝身边的,而是应前往自己的封地就藩。但眼下时局动荡,天下江山已大半沦落敌手,隆武帝便没有让朱聿奥外出就藩,有时候甚至还让他一同参与议事。最初,大臣们都以祖制不可违为由,极力抵制此事。但自幼与弟弟感情深厚的隆武帝在这件事上极为固执,随着时间的推移,大臣们也只好默认了他的这种做法。
“为何?”隆武帝面带微笑地看着朱聿奥。
朱聿奥说道:“陛下明鉴!赣州镇开镇不到一年,以万余新兵前去抗击拥有数万之众且如狼似虎的清虏金声恒部,却能取得斩首五千的战果,岂不蹊跷?”
“这奏折可是江西总督万元吉和巡抚刘广胤联名上奏的,难道他们会与庞岳一同欺瞒于朕不成?”隆武帝不以为然地问道。
“陛下说的是,文臣多半不敢有欺君之心。”说到这里,朱聿奥的话锋又是一转,“可庞总兵与清虏交战之时,万元吉、刘广胤大人岂能亲临战场?统计战果之时,二位大人又岂能身体力行?即便万、刘二位大人没有欺君之心,如何能保证其余的官员不是为了获得龙颜之悦而在统计战果之时虚报?”
朱聿奥的话意思很明显,就是不认同赣州镇能取得如此战果。
要是换别人,朱大典早就出口反驳了,可这是当今天子的弟弟,他也就不想去搀和。再说,这种死缠烂打的话似乎也无从反驳。
隆武帝直起腰杆,笑容未去,但眼神里却带上了几分疑惑:“为何御弟如此不肯相信庞总兵,不肯相信赣州镇的将士?”
朱聿奥倒是一脸的坦然,微笑道:“陛下明鉴,臣弟并无他念!作为大明宗室、太祖后裔,臣弟又何尝不希望我大明良将辈出,为国化优解难?但眼下的时局瞬息万变,陛下也应提防有些志大才疏的庸人钻营取巧,靠着虚报战功而获得陛下的信任!就如当年阮籍阮嗣宗所说的那般,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对此,陛下不可不防!”
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听到这话,朱大典暗自摇了摇头,在心中叹息道:慕远啊慕远,你又是如何得罪唐王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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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我自闲庭信步
正当唐王朱聿奥在一丝不苟地对庞岳和赣州镇提出严谨质疑的时候,福州的郑芝龙和长沙的何腾蛟也得知了清军在吉安城下被击退的消息。赣州镇自身伤亡千余、歼敌五千这个结果就像一颗被突然丢入水中的巨石,让郑、何二人不由得一愣。
这个庞岳居然还有如此本事?郑芝龙在震惊之余又有了一丝担忧,如果这一战果没有掺杂水分,那就说明一个新的强势人物和一支新的强势军队已经在他的“卧榻之侧”崛起。不管怎么样,这对当惯了一方霸主的郑芝龙来说都不是件好事。不过,得知这一消息的郑彩却不以为意,而是再一次向郑芝龙安慰道:庞岳所面对的只是一些乌合之众罢了,如果是郑家军出马,取得战果又岂能是斩首五千?说这话的时候,郑彩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已经忘了去年究竟是谁奉命援救建昌义师却在杉关按兵不动、一听说清军将至又拉起队伍往回狂奔。这话也似乎很有效果,连郑芝龙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但在笑过之后,郑芝龙便意识到自己该做点什么了。
与此同时,身处长沙的何腾蛟也表明了自己对此事的看法,“年少轻狂、好大喜功且不知天高地厚,将来必成国之大患!”便是他给庞岳下的定义。
与郑芝龙所不同的是,何腾蛟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愤怒,因为以他多年的丰富经验,很快便得出了一个结论:吉安之战的战果绝对是虚报!大大的虚报!一个武将居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虚报战功、欺君罔上,真是岂有此理!如果清军这么好对付,拿自己不早就光复整个湖广了?如此虚报战功,不仅是对天子的蒙骗,更是对湖广全体官员和将士的挑衅和羞辱!
怎么办?查!一定要彻查到底!作为湖广总督的何腾蛟很快便记起了自己的职责,写下一份言语陈恳的奏疏,请求隆武帝一定要仔细清查吉安之战的战果,彻底刹住这股虚报战功的不正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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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赣州城外校场。
火红色的赣州镇军旗在迎风飘扬,将士们训练时的呐喊声直冲云霄、令人振奋,连远处树林上空的一群飞鸟也被惊得不敢落下。
与初建时相比,赣州镇的这个校场已经拓宽了将近一倍,足以容纳全镇将士从容地操练,甚至还专门开辟出了一块专门供骑兵训练的区域。
此刻,骑兵训练区却是蹄声如雷、烟尘弥漫。只见一队骑兵正在场上纵马驰骋,身上那崭新的铠甲再配以红缨头盔,更显军容整肃。当逼近前方的一片木靶时,骑兵们在指挥官的号令下,纷纷从身边拿起一样东西对准了前方。
“放!”随着指挥官的口令声再次响起,一支支羽箭带着尖啸向前扑去。
“梆梆”的闷响声中,部分箭支射中了木靶,但还是有相当一部分落了空。随后,骑兵队伍调整马速,绕了一个圈又返回了出发点。
“都给我滚下来!”一直在默默观察的石有亮有些气恼地从小马扎上站了起来,冲着刚刚返回的骑兵们吼道。
听到石有亮的吼声,骑兵们一个个蔫头耷脑地跳下了马,他们手上拿着的正是刚才用射击木靶的武器——手弩。
这批手弩是军器局根据庞岳的指示在最近生产出来的,目的是为了将来在战场上对抗建奴的骑射。因为赣州镇的新兵居多,训练出熟练的弓箭手费时较长,庞岳便下令生产这种武器供骑兵使用。由于手弩可以事先上好弦,需要的时候端起来发射即可,所以使用这种武器比在马上张弓搭箭要轻松许多。手弩的缺点也是显然的,首先在射程略有不足,其次射完一轮后再次上弦也比较麻烦,但考虑到这种武器轻便、简单,庞岳还是决定先装备一批。
第一批手弩制作出来之后便被送到训练场上供骑兵们进行试验。不过,到目前为止的效果却令石有亮很不满意。
“你们都他娘*的怎么回事?!”石有亮瞪起牛眼教训着低头不语的骑兵们,“那么近都还射偏了!?老子知道你们是新兵!那又怎样!?每日给你们吃好喝好,你们还是这般无用!给你们吃的粮食还不如拿去喂猪!”
“周明!”正当石有亮准备继续骂的时候,一个声音自他身后传来。
石有亮不用看也知道来人是谁,当即转过身行礼:“大人!”
“周明对训练一事似乎很着急啊!”庞岳笑道。
石有亮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大人!不是我心急,而是这帮兔崽子太他娘*的没用了!您瞧,那么近的距离还脱靶,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在训练场上对士卒严厉一些是没错的,但骂人不是最终目的,关键还是要找出症结所在。”庞岳说道,“训练效果不好,可能是因为士卒们训练的时间不长,也有可能是因为这批手弩还存在一定问题。我已经让军器局过来了两个匠师,如果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随时反映给他们,以便尽早改进。”
不远处,两个工匠恭恭敬敬地向石有亮弯腰行礼,石有亮也冲他们拱了拱手。
“好了!你继续指挥士卒们训练吧!”庞岳说道,“记住,要注意……”
“要注意训练方式!”石有亮笑呵呵地接过话头,“大人,我老石的记性虽然不怎么样可您这话一直记着呢!”
“他**的!”庞岳笑骂一声,举起巴掌便往石有亮脑袋上敲去。
石有亮却迅速地笑着跳开了,诺大的身躯在此时却显得灵活异常,刚才还在蔫头耷脑的骑兵们也被逗乐了,只是碍于军纪不敢笑出声来。
“废话少说!认真训练!我去那边看看!”
“大人慢走!”
离开骑兵的训练场地之后,庞岳决定去看看火枪兵的操练。这段时期军器局又仿制出了一批燧发枪并投入了使用,不知道士卒们掌握得怎么样。
来到火枪兵的训练区域,只见一排排火枪兵正拿着燧发枪或鸟铳在轮流练习射击。伴随着不断响起的铳响,一个个木制的靶子被打烂,成为伙房做饭的燃料。这两个队的火枪兵虽然分别隶属于刚锋营和陷阵营,但在训练时却没和营中的其他兵种一起,而是有着自己单独的训练区域。
此时,刚锋营火器队千总邓远鹏和陷阵营火器队千总谢文聪正在同康定恩谈着什么。最近,新一批燧发枪投入使用,为了直接地发现问题,康定恩便经常来到训练场上实地观察,并听取官兵们的意见。
“大人!”邓远鹏最先看到了庞岳,行礼道。
“大人!”回过神来的谢文聪和康定恩也赶紧行礼。
“不必多礼!我过来随便看看。邓千总、谢千总,这新一批的燧发枪效果如何?”庞岳点头致意之后便直截了当的问道。
“回大人的话,效果相当不错!无论是在射程还是装填速度上都比鸟铳强了不少!”邓远鹏面带喜色地答道。
谢文聪也是一脸的兴奋:“邓千总说得没错,这批燧发枪甚是精良,比上次那一批还要好一些!”
“好!”庞岳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康定恩:“老康,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些改良火药的办法如何?”
自从燧发枪投入生产之后,庞岳便一直在思考提高射程的方法。想来想去,他决定先从火药入手。努力地回忆了一下前世所读过的改良黑火药的方法,庞岳将所能想到的东西通通告诉给了康定恩,例如在**的时候调一下硝、硫磺和木炭的比例,大致达到75%硝、10%硫磺、15%木炭,并增加锤制、造粒、干燥等步骤,等等。由于以前没有刻意地去记忆这些东西,所以庞岳想得很费力,并且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效果,只能将大致的方法交代给康定恩,让他去试验。
“哦,我正要向大人说起这事,那几个方法果然很是有用!”康定恩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自从那日大人说起这改良之法后,我便让工匠们按照大人所说去**。第一批制成的新火药便让燧发枪的射程提高了将近两成!如果在让工匠们去摸索一段时日,恐怕效果还会更好!”
“那就好!”庞岳笑道,虽然没有出现他所梦寐以求的那种近乎痴心妄想的成倍增长,但只要不断地摸索、不断地进步,总会迎来质的飞跃。
“给我一支燧发枪,我也来试试!”庞岳一时兴起,想亲自去试试。
很快,一支崭新的燧发枪便递到了庞岳手里,枪身上传来的冰冷金属感让他很是惬意。装弹、举枪、瞄准,扣扳机,这一系列动作庞岳都做得很是熟练。
“砰!”随着燧石被打燃,发射药将铅弹送了出去。百步之外的木靶被打穿。
在一片“大人好枪法”之类的称赞声中,庞岳将燧发枪递了回去,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如果能生产出大量先进火器、练出一支强大的火器部队,建奴又能算得了什么?
正当庞岳想得高兴的时候,卫远来报,说是田世尊来了。庞岳知道田世尊平时都在教导营授课或是在总兵衙门替自己打理一下各种事务,若没有要事的是不会来到校场的,于是便赶紧过去与他见面。
“大人!情况有些蹊跷啊!”见到庞岳之后,田世尊眉头微皱地说道。
这下,庞岳也重视了起来,连忙问:“出什么事了?”
“今日,朝廷拨给我镇的粮饷送到了。”
庞岳有点不大明白:“这是好事啊,子敬先生为何觉得蹊跷?”
田世尊摇摇头:“大人有所不知,粮饷只有三个月的!”
三个月?庞岳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即便是平时,也不应该只有如此份额。”田世尊补充道,“我镇可是前不久还取得了吉安大捷啊!再者,这嘉奖文告也是迟迟不见动静,相关犒赏更是不见踪迹。因此,学生窃以为……”
“子敬先生不必说透!”庞岳苦笑着打断了田世尊的话,“我虽然只是一介武人,可对有些事也并非一无所知!不过,并非所有人和事都是我等所能掌控得了的,我等也无需太过在意,只要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做到问心无愧即可!任凭风吹浪打,我自闲庭信步,只要自身光明磊落,又何需担心什么?”
任凭风吹浪打,我自闲庭信步?田世尊也是一声苦笑,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五十三章烽火再起
庞岳的气定神闲让田世尊在钦佩之余又有着一丝担忧,心说这位总兵大人还是年轻,不知朝堂斗争的险恶。但身为幕僚,田世尊也只能提提建议,在具体的决策上却不好越俎庖。
不过,情况似乎也并不像田世尊所想的那样严重。三天后,隆武帝发出的嘉奖诏书和犒赏银两终于还是送到了赣州。在诏书中,隆武帝盛赞了庞岳以及赣州镇全体将士守卫吉安、击退清军的忠勇之举,并按照庞岳之前报上去的名单对相关的将领进行了封赏。如庞岳加授护军勋阶、奉国将军,世袭锦衣卫副千户,张云礼授上轻车都尉、昭勇将军、世袭锦衣卫百户,石有亮、卢启武、崔守成、施琅四人也都被授予上骑都尉、明威将军、世袭赣州镇副百户。
只是这犒赏银两却与歼敌五千余的战果有点不大相称,只有一万两。对此,赣州镇除庞岳之外的一众将领们多少都有点失望,粮饷只发了三个月也就罢了,可一颗清军脑袋居然还值不了二两银子,这实在是让他们想不通。
对此,庞岳却早已心知肚明,知道这恐怕并不是隆武帝的本意,一个力图恢复江山的君主是不会在赏银和粮饷上吝啬的。但庞岳也知道,目前朝廷的财政来源并没有真正掌握在隆武帝手里。因此,唯一的解释便是某些把持着隆武朝经济命脉的人在从中作梗,想在暗中敲一闷棍。这些人究竟是谁,多了几百年预知的庞岳即便不用去打探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面对着这些小动作,庞岳暂时并不想去计较,眼下清军很快又要大举南下,抓紧发展实力、做好迎战准备才是第一位的。再者,只有自身强大了,才能最终让这些暗地里的小手段失效,正如后世的那句名言“在强大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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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过,形势也在急剧地变化着。五月初,率军抵达南京的建奴贝勒、征南大将军博洛已经调齐粮草、做好了战前的准备。一时间,周边地区清军云集,既有自北京南下的八旗兵,也有奉命集结至此的新附绿营,总计有五六万之众。江浙一带又是战云密布,大战一触即发。
未几,清军的攻势正式发动,锋芒直指浙东的鲁监国政权。
五月十五日,博洛率军经苏州进抵杭州。五月二十五日,清军又兵分两路,一路从杭州六和塔、富阳、严州一线涉水过江,另一路为水师,由鳖子门沿海而进。两路军队于二十九日东西会合,全线出击。
面对清军的凌厉攻势,鲁王手下大将、镇东侯方国安组织的钱塘江防线只坚持了半天便土崩瓦解,各路明军损兵折将、狼狈逃窜。当晚,鲁王朱以海在张名振等人的护卫下连夜逃出绍兴,经台州逃亡海上。次日清晨,渡过钱塘江的清军在博洛的指挥下继续进攻,鲁监国军队兵败如山倒。六月十一日,清军占领绍兴,鲁王宫眷、世子皆被俘,方国安率军降清,先后跟随降清的还有新建伯王业泰、“内阁大学士”方逢年、谢三宾、宋之普、吏部尚书周祚、兵部尚书邵辅忠以及弘光朝兵部侍郎阮大铖、太仆寺卿姜一洪等。
与隆武帝较了大半年劲的鲁监国政权在清军的首轮攻势中被碾得支离破碎。清军所到之处,生灵涂炭,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击破鲁监国政权之后,博洛继续挥军南下,进攻福建,隆武朝廷也是岌岌可危。
对隆武朝廷,博洛采取了军事行动和政治招降并存的策略,在挥军南下的同时派出大量细作携带密信诱降隆武廷文臣武将。所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在此国难当头之际,隆武朝中许多人的态度开始暧昧起来,与清军信使暗通曲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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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三日,延平府行宫
隆武帝正面色铁青地在御书房里来回走着,一众阁臣皆低头不语。
“谁能告诉朕,湖广的迎驾兵马为何到现在还未进入江西?!为何要如此拖延?!”狂躁地踱了几圈之后,隆武帝大声吼道。
一向温和的隆武帝当然不会无端动怒。不久前有消息传回,何腾蛟派来迎驾的两路兵马居然到现在还在湖广境内,连江西的地界都没有踏入。如果这是在太平市节倒也罢了,可眼下博洛率领的清军正气势汹汹向福建推进,形势可谓瞬息万变、险象丛生。在如此凶险的一种情况下,迎驾兵马居然还是如此拖延,这就让隆武帝无法保持克制了。
“陛下息怒!”黄道周出言劝道,“福建与湖广山水相隔,其间路途遥远,迎驾兵马一时未能及时赶到也属情有可原。”
“路途遥远?”隆武帝冷哼了一声,“早在两个月之前,朕就遣路太平与杨守明前往长沙传旨,让何腾蛟尽快发兵迎驾。难道两个月的时间还不够吗?!”
黄道周一时也无言以对,沉默了片刻之后方缓缓答道:“何总督对朝廷一向忠心耿耿,不会置陛下安危于不顾,迎驾兵马迟迟不至,恐怕是因为其他原因耽搁了。陛下可再发一道谕旨,让迎驾兵马加速前行即可。”
“元辅大人所言极是!”傅冠、黄鸣俊等人附和道。
听到这话,朱大典却是暗自叹气,路振飞、苏观生也是眉头微锁。他们早已从迎驾兵马的“神速”中猜到了何腾蛟的用意,只是碍于情面不便说透。
“陛下!”朱大典想了想,向隆武帝说道,“清虏随时可能兵至福建,眼下之局势可谓险象环生!因此,老臣窃以为,陛下并非一定要等待湖广迎驾兵马的到来,由其他兵马护送前往湖广也未尝不可!”
听朱大典如此一说,隆武帝也觉得在理,从赣南、粤北调部分兵马护驾可能比坐等湖广迎驾军还要稳妥些。不过就在他考虑的时候,大学士黄鸣俊却发出了不同声音。
“朱大人,”黄鸣俊说道,“陛下既已让何总督发兵迎驾,若仅因迎驾大军稍延误时日便另寻兵马护驾,岂不是表明陛下对臣子的不信任,让臣子寒心?”
“黄大人!”朱大典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需知眼下清虏已大举南下,当务之急便是让圣驾安全前往湖广!其余之事难道比圣驾安危还要重要?”
“朱大人此言差矣,”黄鸣俊也反驳道,“圣驾安危固然重于泰山,可圣人有云……”
“好了好了,”隆武帝皱着眉头打断了黄鸣俊的话,“两位爱卿休要争吵,朕自有决断!”
(PS:字数少了点,望各位书友见谅!晚上还有一章。)
第五十四章庞岳的决心
隆武二年六月底,赣州镇城外校场
与校场相隔一座小山的一块旷野上,一群赣州镇炮队的士卒正在进行训练。
到六月底,赣州镇炮队已经有了七门一磅炮和四门三磅炮,再加上原有的大将军炮和灭虏炮,在火力上又提高了一个层次。并且,庞岳对炮队的编制也进行了调整。每门炮编入一个炮组,每个炮组内的成员分工明确,有组长、炮长、若干炮手、搬运手以及负责护卫的盾牌兵等等,并按照火炮重量配备一到两匹驮马。
此外,为了便于测距,庞岳还特意提出了一套新的度量单位制(当然对后世之人来说并不新),如规定三尺一寸为一米,一米为一百公分,一公分为十毫米,一圆周角为三百六十度,并让工匠们制作出了一批相应的测量工具。面对庞岳提出的这套新的度量单位,官兵和工匠们起初都感到很是新奇,但后来又渐渐地发觉到这一套新单位比原有的丈、尺、寸更精细,于是纷纷开始学习这种新单位制。
新的编制和度量单位制定好之后,炮队便按照庞岳的指示投入了紧张的训练当中,练习操纵火炮、进行炮组成员之间以及各个炮组之间的配合等等,以求尽早形成战斗力。
“都快点!你们这些该死的!”一身铁甲却未戴头盔的马尔吉奥大声地吼着,在他的两侧,炮队士卒们在推着一门门火炮前进。
“再向前推进五十米!”马尔吉奥的态度很是认真,经过半年多的学习,他已经能用汉语进行简单的交流和发布口令了。
目前,马尔吉奥不仅担任着军器局的铸炮技术顾问,还有着另一个职务——炮队总教官。虽然他很想成为赣州镇的炮兵最高指挥官,但由于没有彻底想通入籍的问题,便一直没能如愿以偿。不过,经过这么些日子的相处,炮队队官王俊涛早已被对马尔吉奥的技术所折服,在训练中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而马尔吉奥对这种感觉也十分受用,经常会不知不觉地深入到指挥官的角色里不能自拔,反而把王俊涛晾在了一边。
“你们这些狗娘养的,像乌龟爬一样!到了战场上想让野蛮人来砍你们的脑袋吗?天啊,你们简直是炮兵的耻辱!”见有一个炮组推进的速度稍微慢了一些,马尔吉奥便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冲着一名士卒的屁股就是一脚,将他踹了个狗啃泥。
被踹倒的士卒知道这个洋鬼子的厉害,丝毫不敢表露出不快,忙不迭地爬了起来继续跟随炮组前进。经过马尔吉奥的这一脚,炮组内的其他成员也被吓得将速度提高了几分,炮车的轮子在雨后的土地上溅起一阵阵泥点。
远处,庞岳和张云礼、田世尊正在观察着这一切。
看到马尔吉奥的举动,庞岳不禁笑道:“这个马尔吉奥做事还挺较真,看来让他来当炮队的教官没有错啊!”
张云礼也忍不住笑了:“大人,我看这个马什么奥完全就是把自己当成炮队的队官了!您瞧,王俊涛那小子现在倒成了闲人了,正坐在一边看热闹呢!”
这一席话再一次引来了庞岳和田世尊的笑声,连不远处站立的几个亲兵也被这种气氛给感染了。
“马尔吉奥虽为泰西人,对炮兵训练一事却似乎很有独到之处。”眯着眼睛看了看训练中的炮队士卒之后,田世尊捻须笑道,“大人能摒除偏见,对所有人做到量才而用,必能使我镇炮队发展为一支劲旅。
庞岳则看着前方点了点头,微笑不语。从士卒们紧张训练的场景中,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赣州镇炮队那辉煌的明天。
“大人,”过了一会儿,田世尊突然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眼下将士们都在刻苦操练,他日定能于战场之上再立新功。只是,目前清虏已经已经日趋南下,形势日益危急,陛下还停留在福建怕是有些不妥啊!”
听到这话,庞岳的心头不由得一紧,这些时间他也一直在担忧着这事。见何腾蛟派出的两路“迎驾”兵马果真如同史书上记录的那样“神速”,他的心中更是焦急。如果这一次依然让悲剧重演,致使隆武帝遭遇不测,那他是绝不会心安的。
“唉,不知郝永忠和张先壁携带了多少家眷、辎重行军,”庞岳叹了口气摇头道,“两个月了还没走出湖广!”
“简直比乌龟还爬得慢!”张云礼颇有些气愤地补充道,“真不知他们究竟是想迎驾还是拒驾!”
“不过,你们也不用担心。作为大明的臣子,我是绝不会让陛下出什么意外的!”庞岳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关于此事,我先前已经专门给朱大人去过好几封信,让他劝陛下勿要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湖广迎驾兵马身上,还是尽早动身离开福建方为稳妥之策!”
“再等……十天,”庞岳想了想,继续说道,“如果还未有陛下动身的消息!那我就率军前去延平迎驾!”
“大人,这可有些不妥啊!”听庞岳如此一说,田世尊连忙劝道,“未奉召而擅自率军前往行在,这可是为将之大忌!大人完全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提醒陛下,勿要给那些宵小之辈留下惊扰圣驾的把柄!”
“子敬先生说得没错,可眼下这局势已经不容许我等前瞻后顾!”庞岳说道,“只要陛下能安然无恙,我就算遭受一些非议又能如何?何况,公道自在人心,是非自有公论!有些事情也并非一两句歪曲之语所能否定的。”
此时的庞岳已经决定了,这一次,再也不能当看客!不管付出多少代价!之前的经历已经告诉了他,看客这一角色是多么的滑稽和悲哀,给自己留下的感受是多么的痛苦。如果这一次还向之前那样眼睁睁地看着悲剧的发生,那还不如自杀以谢天下算了。
“大人,你是一镇之首,赣州镇的许多事务都离不开你,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还是属下前去吧!”张云礼劝道。
“都不用说了!”庞岳摆了摆手,“正因为我是赣州总兵,才更应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此事就这么定了,二位不要再提!”
见庞岳如此坚定,张云礼和田世尊只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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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隆武帝终于对湖广“迎驾”兵马失去了耐心,决定另调军队护驾前往湖广。
可就在这时,一件事情拖延了隆武帝的决定:曾皇后生下皇长子。这个喜讯让年过四旬尚且无子的隆武帝几乎是欣喜若狂,给皇长子取名朱琳源,并因此给各级官员加级封赏、大设宴席以示庆祝。至于移驾一事竟被隆武帝暂且放到了一边。
见此情形,朱大典、路振飞以及御史钱邦芑等官员纷纷上书,劝隆武帝以大局为重,尽早动身启程,待局势安定下来再行庆祝也不迟。
但刚刚做了父亲的隆武帝却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感冲昏了头脑,以皇子初降、不宜经受远行之累为由拒绝了朱大典等人的提议。
对此,朱大典等人虽是焦急万分却又无可奈何。
与此同时,清军在扫平了鲁监国残余势力之后继续马不停蹄地南下,湖广“迎驾”军依然以原来的“神速”在一步步地蠕动,形势变得更加复杂起来。
第五十五章建奴入赣
七月十五日,南昌
这座江西的省城自从弘光元年(1645年)六月由金声恒、王体中部占领之后,被纳入清廷的统治已有一年多了,一直是清江西巡抚、巡按以及江西提督的驻地。
与平日里不同的是,城头以及城中军营中的绿旗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满洲正黄旗和镶蓝旗旗号所覆盖。大营里人吼马嘶,随处可见剔着金钱鼠尾、身着黄色或蓝色镶红边甲胄的满洲兵,几里哇啦、嘈杂不堪的话语声直刺人耳膜。
附近的百姓大都吓得不敢出门,虽然他们已经被强制勒令剃发易服、名义上成了“大清”的属民,但是面对传说中凶神恶煞一般的满洲建奴却依然心有余悸。
巡抚衙门大门口,平时站岗的绿营兵几乎全被头顶“避雷针”的建奴所代替。入得大门,在通往内院的甬道上,更是站满了明盔明甲、红缨高竖的白甲兵。
此时,在衙署后堂会客厅中,一名四十出头、身着精良铁甲的建奴将领正满脸怒容地坐于首位,这便是刚刚率军抵达南昌的正黄旗固山额真图赖。在他的前方两侧,江西巡抚章于天、巡按董学成、江西提督金声恒以及刚被委任为南赣总兵的柯永盛正低头站立,大气也不敢出。
“尔等手下空有数万之众,为何连一个小小的吉安也拿不下来?!”图赖对着眼前的数人暴喝道,“纵观其余诸省,我大清兵马无不所向披靡!唯有赣南却一败涂地,居然还让那伪明残军占了上风!实在是可笑之至!你们的心思都用到什么地方去了?!”
“图军门息怒,”章于天战战兢兢道,“由于各路伪明援军赶到吉安……”
“胡说八道!”还没等章于天说完,图赖又是一声暴喝,“你当我完全不知情吗?!是你等先退兵,伪明各路援军才陆续赶到了吉安!无能也就罢了,还要抵赖?!”
这下,章于天再也不敢随便开口了,董学成脑门上也沁出了层层汗珠。
四月底,征南大将军博洛抵达南京之后,便得知了金声恒等部在吉安城下吃了败仗大败而归的消息。当时,博洛就怒目不可遏,大骂金声恒废物,只是当时即将攻打鲁监国政权,一事没来得及顾上这事。等到荡平浙东鲁监国政权之后,博洛想起吉安之战几乎是越想越来气,他怎么也想不通,金声恒、柯永盛数万之众居然连数千明军守卫的吉安也拿不下来!就算后来赣州部分明军援兵赶到,也不过万余人马,可金声恒等人不仅没有丝毫进展反而仓皇北撤,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因此,在剿除了鲁监国残余势力之后,博洛除了亲自率领主力朝福建进发,又让图赖率正黄旗和镶蓝旗共近万人马前往南昌,督率金声恒、柯永盛等部再次进攻赣南,以求两路并进、一举捣毁隆武朝廷。
“征南大将军听说此事之后,很是动怒!”图赖继续吼道,“让我抵达南昌之后务必查清细则,重重地惩处那些只会败坏大清声威的废物!”
金声恒和柯永盛二人垂手而立,头也不敢抬。图赖的话虽然让他们听得很是郁闷,但作为奴才又岂敢公然反对主子?
不过,图赖却似乎不想轻易放过他们,站起身来到他们跟前,怒骂道:“上一次可是你们二人负责攻打吉安?!数万人居然打不下数千人把守的一个城池,你们都是废物不成?你们的部下都是些酒囊饭袋不成?!”
“图军门息怒,请容末将仔细道来。”金声恒壮起胆子说了一句。
“说!”图赖怒目圆睁。
“嗻!”金声恒说道,“本来,末将等完全可以拿下吉安,只是没曾想那伪明赣州总兵庞岳居然在短短两日内便率援兵赶到,实在是令末将等猝不及防。并且,那庞岳诡计多端,帐下更有万余精兵,又乘机偷袭了末将的粮草储存地,因此……”
“住嘴!”图赖粗暴地打断了金声恒,“他有万余精兵,难道你手下只有几万头猪?!他诡计多端,难道你脑子里装的就是狗屎?!你这厮吃了败仗还不好生反省,反倒要千般狡辩抵赖,实在是可恶至极!来人!”
“在!”几名彪悍的白甲护卫应声而入。
这下,金声恒与柯永盛都被吓得不轻,想要辩解求饶却发现嘴唇在哆嗦着,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把这二人给我拖出去!”图赖指了指金声恒与柯永盛,“重打三十军棍!”
“嗻!”白甲护卫们轰然应诺,架起金声恒和柯永盛就往外拖。
“图军门赎罪!”“图军门赎罪!”金声恒和柯永盛二人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喊。虽然打军棍不比砍头那么严重,但对于他俩来说也是个不小的惩罚,遭受了皮肉之苦不说,在面子上也过不去。
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了金声恒与柯永盛的惨叫声。这军棍由图赖身边的戈什哈来打,自然不会有半点水分。
听着门外的惨叫声,图赖又坐回了原来的座位,冷冷地朝章于天说道:“章抚台,你给我说说,这个伪明赣州镇总兵庞岳究竟是什么来头?”
此时的章于天早已经汗头脊背,两腿也在微微打颤,听图赖一问连忙哆哆嗦嗦地答道:“回图军门的话,这伪明赣州镇乃是去年才开镇组建完毕,乃是……一支新军……”
“新军?”图赖眉头紧锁,脸上的阴云有浓重了几分,当看到章于天被自己吓得不敢开口时又厌恶地说,“你怕什么?继续说。这个庞岳又是什么来头?”
“是!”章于天低着头继续回答,“这个庞岳本是伪明靖国公帐下一员参将,去年在荻港之战中侥幸从大清王师的包围中逃脱,后来又因拥立伪帝朱聿键有功,被委任为伪明赣州总兵。”
“黄闯子的部下?从荻港逃脱?”听到这话,图赖的目光凝重起来,去年的荻港之战,他也是参加了的。那一战,黄得功战死,手下几万大军土崩瓦解,弘光皇帝也被生擒,图赖本人也在事后因功被擢升为正黄旗固山额真。
虽然图赖知道当时有几小股明军逃了出去,但他也和尼堪等人一样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毕竟在他们眼里,一两条漏网之鱼已经掀不起大风大浪。可是没曾想,当时居然还逃出去了一个这么具有威胁性的人物,在不到一年之内便拉起上万人马,还将金声恒、柯永盛部数万大军打得满地找牙。
“此话当真?你敢保证没有记错?”图赖打算最后再确认一下。
章于天诚惶诚恐:“下官即便有千百个胆子也不敢欺骗图军门。”
看来这个庞岳还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至少在伪明诸将中算是个厉害角色!图赖在心中默念道。作为一个喜欢冒险的人,图赖并不惧怕厉害的对手,反倒是那些太过顺利的征战才会让他感到厌烦。
“好吧,章抚台,”图赖想了一会儿,说道,“我军初到南昌,粮草上不是很充足,而后续的粮草一时半会儿也不能运到。这样吧,你再去筹集一批。等休整几日之后,我军便南下收取吉安、赣州等地,我倒要看看这个庞岳究竟有几分能耐!”
听说筹集粮草这几个字,章于天便觉得有些头疼,他上次就是因为这事差点和金声恒翻脸。
“怎么?章抚台有难处吗?”见章于天一时愣在那里,图赖不禁有些恼怒。
“没有,没有!下官一定尽快去办!”被图赖那刀子般的目光吓得不轻的章于天忙不迭地答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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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图赖率军抵达南昌的时候,庞岳正带着飞虎营日夜兼程地往延平府赶。早在几天前,他就从赣州出发了,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将隆武帝接出福建,避免原来历史上的悲剧再次发生,给已经风雨飘摇的南明留下一个有志向一些的君主。
庞岳的这一举动自然是招来了许多反对的声音,但是他却依然坚持了自己的决定。因为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机会可是稍纵即逝,一旦因为犹豫而错过最后机会,那可就找不到卖后悔药的。于是,在将各种事务暂时交给张云礼打理之后,庞岳便带着飞虎营出发了。田世尊见无法劝阻庞岳也要求一同前去,对此,庞岳倒没有反对,欣然答应了他的要求。
七月十六日晚,庞岳已经率军进入了闽、赣交界处的汀州府境内,在汀州城外的一个小村子旁宿营。
吃过晚饭之后,庞岳默默地走出帐篷,看着满天的星辰感慨万千。在原来的历史上,隆武帝就是在汀州被清军追上方才罹难的,时间也不过是一个多月之后而已,不知这一次自己这近乎疯狂的举动能否让隆武帝逃过这一劫。
“大人,你真的要这么做?”田世尊走到了庞岳身边,叹了口气道,“如此一来,后果难料啊!恕学生直言,只要您做出了此举,那您究竟是迎驾功臣还是试图谋逆的叛臣全在于陛下的一念之差!”
“子敬先生,我们都已经到这里了,难道还能再回头不成?”庞岳眼睛微抬,看着天上的星星,“”对此事我已经说过,与陛下的安危比起来,我个人的荣辱得失是微不足道的!再者,我相信陛下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虽然这话田世尊也已经听过多次了,但还是像往常一样不住地在心头和嘴上同时感叹庞岳的忠心,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便是:尽管他阅人无数,却始终没有见到过如此大器早成而又忠心耿耿的臣子。有此忠臣良将在,大明何愁无望?
但田世尊并不知道,庞岳在说那番激昂之语的时候,心中还有一句潜台词没有念出声来:大不了老子再穿越一次!
第五十六章迎驾?劫驾?
七天后,七月二十三日晚,延平府行宫
御书房内,隆武帝以及所有身在延平的阁臣几乎齐聚一室,现场气氛严肃,似有大事发生。
就在这天下午,庞岳率领飞虎营抵达了延平府近郊。将大军驻于城外之后,庞岳带着田世尊以及少数亲兵入城请求面圣。
面对这一突如其来的情况,隆武帝也吃惊不小,并没有立即答应庞岳面圣的请求,而是召集一众阁臣前来商议此事。
“陛下!庞岳未得奉诏便擅自率军进逼圣驾所在地,已经形同谋逆!”唐王朱聿奥站了出来义正词严道,“臣恳请陛下对其进行严惩,以正君威!”
“陛下,老臣以为唐王殿下言之有理!”傅冠也附和道,“不管庞岳此举究竟是何用意,但未得奉诏便胆敢率军惊扰圣驾,实属大罪!陛下应按照朝廷法度对其进行惩处,以明正典刑!”
“陛下明鉴,此种近乎悖逆之举实在不宜纵容姑息。”黄道周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虽然他对庞岳本人倒一直没有恶意,但是这种行为却依然超出了他承受的底线。如果放在过去,这种等同于擅自调兵进京的行为足以按谋反罪论处。
另外还有几名阁臣依次表明了自己的看法,观点和黄道周、傅冠的大同小异,那就是严惩庞岳的这种目无君上的莽撞之举。只有朱大典和路振飞两人眉头紧锁,却没有说话。
与群情激昂的诸位大臣不同,隆武帝却在慢条斯理地来回踱着步子,脸上也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听着阁臣们你一语我一言地发表自己的看法。
见隆武帝一直没有开口,阁臣们在气奋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之后也逐渐地安静了下来,略带急切地等着隆武帝的决定。
又踱了一阵之后,隆武帝终于站定,看向朱大典与路振飞,缓缓说道:“朱爱卿,路爱卿,你二人方才似乎没有开口,朕想听听你们的意思。”
此时的朱大典早就在心里把庞岳骂了个狗血淋头,他甚至现在就想赶到驿馆去看看庞岳究竟是不是吃错药了。尽管他也很想让隆武帝尽早动身前往湖广,尽管他也知道庞岳基本上不可能有犯上作乱的心思,但是这种愣头愣脑、不计后果的举动依然让一大把岁数的他无法冷静下来。
听到隆武帝发问,朱大典轻轻地叹了口气答道:“启禀陛下,老臣也认为对庞岳应当进行相应的处罚。不过,念其之前忠心耿耿,此次又是迎驾心切……”
“朱大人此此言差矣!”还没等朱大典说完,朱聿奥便立马出言反驳,“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朱大人又是如何知道庞岳究竟是前来迎驾还是想劫持圣驾?”
对朱聿奥的话,朱大典一向没有辩驳的兴趣,所以干脆不再说了。见自己如此轻而易举地便将朱大典“驳倒”,朱聿奥的眼神中隐隐约约闪过几丝得意。
“陛下,唐王殿下所虑也不无道理。”路振飞开口了,“不过,陛下还是应当先查清真相再做决定。至于庞岳究竟为何擅自率兵至此,陛下可先召其来当面询问。”
隆武帝沉吟片刻,点点头:“这样也好!”
“陛下……”朱聿奥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
“好了!”隆武帝抬起一只手掌制止了朱聿奥,“朕还是先见见庞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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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时辰以后,隆武帝御书房
此时已是半夜,御书房里的阁臣们也全部离去,只剩下了隆武帝和刚刚赶来的庞岳。
庞岳正默默地站在一边,自从他来到这里,隆武帝让他平身之后便一直坐在书案之后批阅奏章,似乎是有心想晾他一下。对此,庞岳也已经早有预料,并没有表现出半点急躁,就那么气定神闲地站着,等待着隆武帝的下文。
一时间,御书房内安静无比,只有书案两侧的蜡烛在不时地噼啪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隆武帝终于看完了奏章,抬起头看了看一直站得跟个旗杆一样的庞岳,喝了口茶之后缓缓说道:“庞爱卿,你我上次一别,距今已有半年多了吧。”
“陛下明鉴!确有半年多了。”
“这半年多里,你又做了许多实事。”隆武帝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三月间清虏金声恒部进犯吉安,也被你迅速击退。一支开镇不到一年的新军能做到如此,不简单啊!对于这些事,朕都是看在眼里的。”
“陛下过奖!这些都是臣的分内之事,所谓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微臣不敢有丝毫忘却!”虽然不知道隆武帝为什么要先提这些,但庞岳依然恭敬地答道。
“庞爱卿总是这么谦虚,屡立战功却不骄不躁,朕甚感欣慰。”说到这里,隆武帝的笑容敛了敛,“不过,朕想知道,此次你为何要擅自领兵前来延平府?”
终于来了!庞岳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之后说:“启禀陛下,如今清虏已大举南下,闽省必将陷入漫天战火之中,微臣身为大明臣子,岂能眼睁睁地看着陛下居于险境?故率军前来迎驾!”
“朕的确是要移驾湖广,不过却并未让你前来迎驾!”隆武帝面无表情道,“朕的谕旨是发给了湖广总督何腾蛟的。”
“陛下,此事微臣自然知晓。不过,赎微臣直言,恐怕等待清虏入闽,湖广的迎驾军也难以抵达!”事到如今,庞岳也就不怕把话说穿了。
“因此,你就擅自率军前来?”隆武帝微微皱眉,“未得奉诏而率军进逼行在,你可知道此举意味着什么?”
庞岳顿了顿,继续说:“微臣自然知道其中利害,但如今形势瞬息万变、险象环生,而湖广迎驾军又迟迟不至,若微臣再因为自己的袖手旁观而使圣驾有失,那微臣就真的万死莫赎其罪了!反之,只要陛下安然无恙,大明江山社稷有了主心骨,不管何种惩罚微臣都愿承担!即便粉身碎骨又有何足惜?”
与之类似的话庞岳之前已经说过多次,如今再次说出之时却依然带着自己的决心。
但听到这话之后,隆武帝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问道:“那你就不怕朕冤枉了你的一片好意,将你当成谋逆的乱臣?”
庞岳脸上尽是坦然:“微臣不敢揣测圣意,但微臣相信,陛下自有识人之明!”
良久,隆武帝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又站起身走了过来,盯着庞岳的眼睛,叹了口气说道:“庞爱卿,自从去年朕与你在杭州相识以来,你的一言一行总是会出乎朕的意料。可以说,你的见识、胆识都远远超过其他武将,在对朝廷的忠心上也令人无可挑剔,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而不求任何回报。但正因为如此,朕又有些看不透你,不知道你所图的究竟是什么?今日,朕就想听听你的真实所想,你做这一切究竟所图为何?”
见庞岳似乎一时答不上来,隆武帝又露出了微笑:“无妨,想好再说。不过,朕想听的是真话。”说完便不再管庞岳,而是走到了一边慢条斯理地踱起步来。
庞岳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此刻,他的脑中已是万千思绪闪过。他想起了后世那些泛滥成灾的辫子戏和几乎消失匿迹的汉服,想起了影视剧中被粉刷到令人恶心的一个个“大帝”,想起了那些为华夏流尽最后一滴血、但在某些脑残的心中却连“**阿哥”和“**格格”都不如的英雄们……思绪移至明末,他又想起了当初在黄得功帐下那些日子,想起了跪在路边的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想起了黄镇士卒们与建奴浴血厮杀的一幕幕,想起了黄得功对自己最后说过的那一番话……
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个问题似乎……不难回答!
“陛下!”沉默了许久的庞岳睁开眼说道。
隆武帝站定,静静地看着庞岳,等待着他的下文。
“微臣曾做过一个噩梦,”庞岳的语气很是平静,“大明江山皆被建奴所占,汉家衣冠、道统就此绝迹,泱泱华夏子民失去了最后的一丝尊严,屈辱地在建奴脚下挣扎……”
庞岳不停地吐露着自己的心中所想,隆武帝也听得一脸严肃。
“……微臣也想过得过且过,但只要想起这个噩梦,想起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想起黄帅对微臣的嘱托,便会如卧针毡。”说着说着,庞岳的目光也逐渐坚定,“微臣所作所为,的确别无他念,只求这个噩梦永远都不要演化成现实,只求他日能坦然面对百姓们那一双双满含期待的眼睛!这便是微臣心中所想,若有二心,甘遭天谴!”
御书房内再一次陷入了沉寂,凝滞的气氛令人胸口发闷。
“朕,相信你!”良久之后,隆武帝终于开了口,眼神中已渐渐透出赞许,“不为其他,只为眼下能主动前来延平迎驾的唯有你庞岳一人!”
第五十七章大战将至
在结束了与庞岳的谈话之后,第二天上午,隆武帝又召集了诸位阁臣前来。这一次,谈论的是移驾湖广的行程安排事宜。在诸位阁臣们到来之后,隆武帝明确表示,不再等湖广的迎驾兵马前来了,而是直接由庞岳带来的兵马护送直接前往湖广。
面对隆武帝的这一决定,大臣们顿时一片哗然,他们不知道隆武帝为什么会如此快地改变原先的决定、并对擅自进逼行在的庞岳如此信任有加。
于是,大臣们纷纷进言,表明自己的看法。总的观点大致分为三种,第一种来自以内阁次辅傅冠为首的大臣,表示既然隆武帝已经召湖广的兵马前来迎驾就不宜随便更改,避免寒了忠臣之心,至于迎驾兵马迟迟不来,再发一道诏书前去催促便是,而对擅自率兵惊扰圣驾的庞岳一定要严惩;第二种来自以内阁首辅黄道周为首的大臣,表示眼下局势日趋紧张,隆武帝自行移驾也未尝不可,只是不能让庞岳的兵马护驾,并对他这种目无君上的无礼举动一定重重惩处;第三种则来自以兵部尚书朱大典为首的大臣,表示庞岳未得奉诏便擅自率军前来迎驾、固然有错,但念其之前一向忠心可嘉,再加之如今形势紧迫,让他戴罪立功、担任护驾任务也未尝不可。
在场的唐王朱聿奥则坚定地站在了傅冠一方,表示既不能姑息纵容庞岳的悖逆之举,也不能让何腾蛟这样的忠臣寒心。
大家你一语我一言,努力地为自己的观点辩护着。现场的气氛很是热烈,甚至几度出现了争吵的迹象。
最后,隆武帝制止了三方的激烈争辩,言简意赅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对庞岳擅自率军进逼行在之举进行惩处,将其勋阶由护军降为上轻车都尉,并剥夺其奉国将军封号、降为镇国将军。但念其之前一直忠心耿耿,此次移驾便由他戴罪立功、领军护送。
获悉隆武帝的意思之后,朱聿奥、傅冠等人深不以为然,在他们看来,对惊扰圣驾这种悖逆之举而言,仅仅降低勋阶和封号的惩罚实在是是微乎其微,根本起不到以儆效尤的作用。此外,庞岳已经目无君上在先,如果再让他护驾的话,那朝廷的威严何在?
不过,这一次隆武帝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将傅冠等人的劝说一一驳回。见隆武帝如此坚持己见,黄道周等人也就只好改变了自己的之前的观点,同意让庞岳戴罪立功。毕竟隆武帝也算采用了他们的部分意见,如果一味揪着不放,未免让天子难堪。
黄道周等人妥协之后,傅冠、朱聿奥等人便明白,自己无论多么坚持己见恐怕都不会得到认同,因此也就只好作罢。
移驾一事确定下来之后,隆武帝便让众人下去准备。由于眼下的形势凶险万分,两路清军均在虎视眈眈,隆武帝便采纳了庞岳之前的建议,吩咐下去:一切准备事宜皆秉承“轻车简从”几字,以免路上耽搁。
可隆武帝话虽这么说,底下的人执行起来却绝非易事,此时在延平还有大批官员和宗室,他们的家眷以及各种私人物品恐怕不是一两天内能打理好的。尽管有隆武帝关于“轻车简从”的口语在先,但谁又能轻易放弃自己的财产、抛弃自己的家眷?正所谓法不责众,大家都是如此,皇帝的命令也执行不通。况且,隆武帝本人似乎也对那些跟随自己多年、足以装几大车的书籍难以割舍。一时间,整个延平府城内到处都是一派忙碌与混杂交织的场景,看样子在短时间内是不要想理出头绪了。
看到这种情形,庞岳几乎急得直跺脚,甚至想冲着那些拖拖拉拉、连床也准备拆了带走的人破口大骂。眼下都什么时候了?博洛所率的建奴主力已经步步进逼仙霞关,图赖等军可能也已经自南昌南下!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还有那么多人舍不得一点身外之物!连要这么下去的话,历史的悲剧非重演不可!于是,庞岳再次求见了隆武帝,向他阐明了利害关系,并提出自己的建议:隆武帝与皇后、皇子,众位大臣以及诸王带少量随从先行出发,大臣以及诸王的家眷、财产还有那一大批宫人随后跟进。
对庞岳的战略眼光,隆武帝一向是认同的,如今听他说得如此严肃甚至急切,也不由得重视起来。不过,此事关系重大、牵扯面甚广,隆武帝又无可避免地陷入了深思,似乎要思索出一个完全之策才肯罢休。
正当隆武帝脑中的思绪在剧烈碰撞的时候,庞岳“扑通”跪在了地上,并“咚咚”地磕起了响头,急火攻心之下,他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庞岳的这一举动让隆武帝大惊失色,赶紧上前将庞岳扶起。起身之后,庞岳又以近乎哀求的语气劝隆武帝考虑自己的建议、轻装前进。
见一向天地不怕、以胆识过人著称的庞岳居然如此言语恳切,隆武帝没理由不受到触动,捋了捋思路之后终于一咬牙答应了庞岳的请求,并差人将自己的决定传达了下去。见隆武帝采纳了自己的建议,庞岳方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七月二十五日早晨,隆武帝终于从延平启程。庞岳将飞虎营分成了两部分,其中的一千五百余有马的骑兵由自己亲自率领,保护隆武帝与皇后、皇子以及众位大臣、诸王先行出发,剩下的一千余步卒(无马的骑兵,实际上也就成了步卒)则与原来延平府城中的少数军队一起保护大臣以及诸王的家眷、财产辎重则随后赶来。
最开始,反对隆武帝这一决定的大臣以及宗室大有人在,坚持要带着自己的家眷、财产、下人一起走。对此,隆武帝也没有勉强,阐明了“愿随者随之”的观点之后便开始准备出发。这下,那些闹得最凶的大臣和藩王彻底没招了,只好紧赶慢赶地追上了隆武帝一行。不过,当他们知道无意中知道这个建议是庞岳提出的时候,立马又迁怒于庞岳,在暗地里毫不吝啬地将“奸佞”、“小人”之类的词语送出。
庞岳虽然没有亲耳听到这些修饰词,但也从那一双双带着明显敌意的眼睛里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对这些事情,他也懒得去管,办好眼前的正事才是王道。
终于出发了!护送着隆武帝一行出了延平府之后,庞岳顿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在心中感叹着:七月二十五日,比原来历史上隆武帝出延平府的八月二十一日早了二十多天,隆武帝总算暂时脱离危险了。这也算是自己的努力带来的结果吧!所谓事在人为,但愿自己以后能够避免更多的悲剧的发生!
建奴,你们就等着吧!我会把悲剧的主角换成你们!看着那面在空中迎风飘扬的飞虎旗,庞岳在心中默默地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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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一傍晚,庞岳率军保护着隆武帝一行先行抵达了汀州府,等过了汀州再向西便可以踏上江西的地界。虽说即将赶到自己的“地盘”了,但庞岳的心情却是丝毫放松不下来。在前往延平迎驾的路上,他已经得到了图赖率近万满洲兵抵达南昌的消息,只是眼下因路途遥远消息传递不畅,他也不知道南昌清军的具体动向。不过,不管怎么样,图赖既然来了就绝对不会坐视赣南还控制在明军手里,金声恒、柯永盛等人也多半在寻思着怎么找回上次在吉安丢掉的面子,清军的再次南下可谓只在旦夕之间。
因此,庞岳明白当前的第一要务便是尽快赶回赣州,再派遣军队将隆武帝送入湖广。只有这样,自己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去面对南下的建奴和汉奸军们。
什么都不说了,继续赶路吧!在汀州歇息了一晚之后,庞岳便决定继续往赣州方向赶。出发之前,庞岳特意去征求了一下隆武帝的建议。
这一路长途跋涉,平时经常训练的将士们倒没什么。可那些平时养尊处优的大臣和王爷们则多少有些吃不消,一个个脸色难看、叫苦不堪。隆武帝的脸上也尽是倦容,特别是刚生产不久的曾皇后更是显得有些虚弱,就连那刚满月的皇长子朱琳源也是不时地啼哭,似乎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抗议着这一路来的不适。
但即便是如此,隆武帝依然支持了庞岳的决定,让他不要顾惜别的事情,继续赶路就是了。面对隆武帝的信任,庞岳自然是一阵感动。
八月初四,庞岳在路上接到了张云礼派人自赣州送来的消息:清军已于七月二十五日自南昌南下。
虽然之前已经有所预料,但得到准确的消息之后,庞岳的心头还是为之一紧。七月二十五日,距今已经有差不多十天了,清军只怕早已经兵临吉安城下。虽然目前的吉安城已经有了童以振、陈课、曹志建等部援军,加上原来的吴之蕃、张国祚部,总兵力不下于一万五千,但到底能坚持多久还是个未知数。
事实不出庞岳的意料,就在他接到消息的同时,八月初四,图赖、金声恒、柯永盛已经率军进抵吉安城下。但图赖的兴趣似乎并不在于攻破吉安,只留下金声恒部以及少数八旗兵攻城、牵制城中守军,自己则率领八旗兵主力以及柯永盛部和从浙江调过来的李应宗部绿营继续南下,直逼赣州,因为在那里有一个他一直想见识见识的对手。
八月初六日晚,庞岳终于护着隆武帝一行抵达了赣州。终于到赣州了,赶路累的半死不活的官员和王爷们都松了一口气,大声地感叹着这一路的艰辛。
安排好隆武帝一行暂时住下之后,庞岳脑中的弦依然绷得紧紧的,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北面的清军正朝着赣州而来,其中还包括近万八旗兵,这也就意味着赣州镇将要面临比之前更为严峻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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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备战
八月初八日晚,赣州以北二百余里,泰和县境内
临江的旷野中,密密麻麻帐篷一眼望不到边,俨然一座临时营寨。其间的点点火光在夜空下显得格外引入注目,一大片黄、绿以及蓝色镶红边的旗帜随夜风而动。
正中的一顶最大的帐篷里也是正灯火通明,率军南下的图赖正坐于首位与一众将领商议着什么。
“怎么?庞岳还没回到赣州吗?”图赖问道。就在刚才,柯永盛部埋伏在赣州的细作再一次回报:早在七月上旬便离开赣州的庞岳至今没有回来。这条消息不能说有假,只能说过时了,因为细作们恰好是在庞岳回到赣州之前的一天回报的,所以这条消息已经不准确。
“没错,图军门。据末将手下的细作回报,庞岳可能还在路上。”柯永盛小心翼翼的答道,虽然之前挨了图赖的一顿军棍,但他也只能暂时将这事暗暗地记在心里。
“此地距赣州路途遥远,消息不一定准确,眼下庞岳已经回来也说不定。”图赖想了一会儿说道,“不过,这个庞岳在伪明诸将中倒是个另类,对那伪明皇帝很是忠心,这一次离开赣州极有可能是想把伪帝朱聿键从福建迎出。”
“图赖大人,这样一来岂不是更好?”说话的是此次统率镶蓝旗人马的巴牙喇纛章京(护军统领)都尔德,“等那庞岳将伪明皇帝接来,我军再一鼓作气南下赣州,则大势可定!”
听着都尔德的话,图赖眼中逐渐地放出了异彩,如果朱聿键真被庞岳接到赣州,那这一战便可谓是一箭双雕了:既能解决掉庞岳这个潜在的危险人物,又能生擒伪明皇帝。如此战功,又岂能只用“显赫”二字来形容?
至于庞岳手下那万余人马,图赖倒没放在眼里。他坚信,就算那万余兵算得了精锐,那也是针对其他明军而言,若面对大清虎狼之师最终还是只能以落败告终。这一次,除去柯永盛、李应宗等部绿营不算,即便是正黄旗和镶蓝旗这近万人马也能让足以让赣州化作齑粉。
“都尔德大人说的对!”自从降清之后还从没见过天高地厚的李应宗也附和道,“伪明军队一向腐朽不堪,只要我大清兵至,定能一举拿下赣州,平定整个赣南!呵呵,说不定还能将那伪明皇帝生擒。有如此大功在手,图大人和都尔德大人必定前途无量!”
李应宗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尽显谄媚之态,眼中尽是亢奋之情,就好像要等着去捡金元宝一样。看到李应宗的表现,柯永盛顿时感动一阵恶心,心说等到了赣州城下有你好看的。由于之前已经在庞岳手里吃了大亏,柯永盛没有像李应宗那般激动,但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如服从号令、努力作战等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图赖也听得信心满满,甚至已经开始在憧憬着攻破赣州、斩杀庞岳并生擒隆武帝的那一幕。
“好了,都下去准备吧!”又交代了几件事之后,图赖站起了身,“明日一早继续南下,并加快行军速度,争取早些赶到赣州,一举拿下该城!”
“嗻!”都尔德等人轰然应诺。
*********
与此同时,赣州城内某处重兵把守的宅院内
“陛下!”庞岳向暂时下榻于此的隆武帝提出自己的建议,“清虏即将进逼赣州城下。陛下乃万金之躯,实在不宜身处险地,还是早些出发、移驾湖广方为万全之策。”
“庞爱卿的好意朕心领了!”隆武帝一脸正色,“清虏将至,赣州镇的将士们都在准备着迎敌。朕身为一国之君,又岂能苟且偷生?更何况,在此之前,朕曾多次有过御驾亲征的打算,只是因种种缘由而一直未能如愿。此次就让朕在赣州了此心愿吧!”
“陛下!庞总兵言之有理啊!”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隆武帝一看说话之人,不经感到有些诧异,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弟弟、唐王朱聿奥。只是,朱聿奥嘴里这句针对庞岳的“言之有理”让隆武帝很不习惯。
“陛下体恤将士、心忧国事,实在让臣等自愧不如!”朱聿奥说道,“只是此次清虏势大,陛下乃一国之君、江山社稷所系,实在不宜以身犯险。至于御驾亲征,等将来形势稍缓时再行安排也不迟。”
“陛下!庞总兵和唐王殿下均言之有理啊!”继朱聿奥之后,又一个人的话带给了隆武帝几分诧异,这一次却是傅冠。
傅冠旁征博引,引用大量历史典故、圣人之言论证了隆武帝离开赣州的正确性和留在赣州的不合理性,劝隆武帝在清军到来之前启程前往湖广。
傅冠的话刚落音,其余大臣也纷纷站了出来,表明了自己对庞岳的观点的认同,劝隆武帝尽早启程。
第一次看到臣子们的意见是如此的一致,隆武帝也逐渐地动摇了。这时,诸位大臣又乘热打铁、继续劝说,似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朱聿奥更是把自己之前的观点稍作修改之后便用到了此次的劝说之中:陛下已经到了赣州却不进入湖广,岂不是让盼望圣驾已久的湖广官员们失望乃至心寒?
正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在众人的轮番劝解下,隆武帝终于顶不住而妥协了,放弃了之前的观点,答应启程进入湖广。
见隆武帝答应离开,庞岳顿时松了一口气,如果隆武帝在城内的话,肯定会影响自己指挥作战,只有让他进入相对安全些的湖广南部,自己才能在面对建奴时没有后顾之忧。情况紧急,事不宜迟,此事确定下来之后,庞岳便立即着手去安排护驾的兵马。
尽管赣州镇即将面临大战,在兵力上也没有太多富余,但庞岳还是从各营抽调出了一千步卒和二百骑兵组成护驾军队,保护隆武帝前往湖广。此时,清军还没有进入湖广南部,郝永忠、张先壁率领的迎驾军也已经快到湘赣边境(当然,这个速度已经深深地侮辱了“快”这个字),一路上应该还是安全的。
至于统率护驾军队的人选,庞岳想来想去还是选定了施琅。敲定之后,庞岳又连夜找到施琅谈了一次。
“尊侯,此次率军护送陛下进入湖广的任务便由你来承担,可有问题?”庞岳问道。
施琅倒也干脆:“属下任凭大人吩咐,不敢有丝毫怨言!”
“嗯,好。”庞岳点点头,“我之所以派你去,而不派承业、亮功、周明他们,是因为你比他们遇事更冷静沉着,且深谙变通之道。派你去,我更放心!”
庞岳的这话半真半假,既不完全是虚假之言,也有着一定夸大的成分。不过,这话显然让施琅听着很受用,满含激动地答道:“属下谢过大人的信任!”
“陛下乃江山社稷所系,他的安危不可有半点闪失!”庞岳说道,“这一次,只要你将圆满地完成护送任务,那根本不用我代为请功,陛下也会看在眼里、记在心中的。”
“大人放心!属下定会誓死护得陛下周全!如有丝毫闪失,属下甘愿自裁以谢天下!”
*********
第二日,隆武帝一家以及诸王、大臣们便在施琅率领的军队保护下,开始向西往湖南方向而去。临走前,隆武帝又勉励了庞岳一番,让他努力杀敌、为国雪耻等等,庞岳自然是无不应诺。
隆武帝走后,庞岳才算真正松了口气,继续投入到了紧张的战前准备工作当中。
其实,只要守军不是太过于无能的话,赣州还算得上是一个易守难攻之地。章江和贡水分别自西面和东面而来,在城北交汇城赣江,使全城三面环水。并且,经过历朝历代的不断修缮,城防体系也格外严密。城墙高两丈余,宽约两丈,极为坚固,周长达十几里。
庞岳曾多次去城西的西津门和城东的涌金门、建春门观察过。出了城门之后,城墙根以外百步左右便是章江和贡水。在这种地形中,建奴如果从西面、北面或东面进攻的话,军队肯定会施展不开,即便他们能成功渡江摸到城墙下,也必将在赣州镇的各种火器打击之下付出惨重代价。因此,建奴若要从容展开兵力,唯一可行的方向恐怕非南面的镇南门莫属。但修筑城墙的前人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镇南门可以说是整个赣州最为坚固的城门,修筑在一处山坡上,拥有三重城门以及大量附属的防御工事,建奴要强行攻打的话,付出的代价恐怕也不会轻到哪儿去。
战前的这几天里,庞岳又去官兵们当中走访了多次。由于有了前一次面对绿营的胜利,官兵们的士气很是高昂,尤其是那些新兵,说说笑笑,似乎根本没有把建奴放在眼里。对这种情况,庞岳既感到欣慰也感到一丝担忧,自信是必要的,但也不可大意,正如某位伟人所说“在战略上要藐视敌人、战术上要重视敌人”。不过,恐怕只有再经历几次苦战,官兵们才会真正明白这个道理。
时间在飞快地流过。隆武二年八月十一日晚,诸位大臣和藩王的家眷由飞虎营的人马保护着抵达了赣州。十二日正午,城北八镜台的守军回报:江对岸发现建奴踪迹。
第五十九章兵临城下
正午和煦的阳光洒在赣州城头,带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城北八镜台,庞岳正和一众部下在向远处眺望,得到建奴出现的消息之后,他便立即赶了过来。八镜台位于赣州城正北,章江和贡水分别自西、东而来,在此附近交汇成赣江,向北流去。
此刻,站在城头抬眼望去,只见原本平静祥和的赣江东岸已是人影攒动,旌旗蔽空,一支浩浩荡荡、不见其尾的军队正朝着赣州而来。竖立在最前方的赫然是一连片黄色和蓝色镶红边旗号,旗下的大军则步骑交加、军容严整,千军万马一齐前行的隆隆步声穿过江面、一直传到城头,于无形中给人一种压力。其后则是一大片绿色旗帜,虽然在严整程度上略有不足,却也显得气势汹汹。
“果然是建奴!”手持单筒望远镜的庞岳一边观察一边自言自语道。这单筒望远镜是去年年底卡洛斯等人带到赣州的,只有几只而已。当时,看到卡洛斯无意间拿出这种东西,庞岳顿时深深懊悔自己没有订购,无奈之下只好暂时把卡洛斯准备留着自己用的几只望远镜拿了过来,等以后有机会再大量购买。
“没错,是建奴正黄旗和镶蓝,”旁边的张云礼放下望远镜说,“人数大概有近万之众,后面还有万余绿营,看来先前的情报没错!”
“此次清虏势大啊!”田世尊看着江对岸黑压压的一片清军,捋须感叹道。
的确,近万八旗兵加万余绿营,这可谓是赣州镇成军以来所面临的最难对付的一支敌军。经过吉安之战,又派出部分人手前去护送隆武帝之后,赣州镇原有的四营兵力已经不足万人,虽然加上两千新招募的新兵之后能勉强补齐建制人数,但要防守偌大一个吉安城,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庞总兵!”这时,另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庞岳回头一看,原来是大学士何吾驺和司礼监秉笔太监马文乾。这一次,他们二人受隆武帝的指派,负责在后护送藩王和大臣们的家眷,昨晚刚刚抵达赣州。
“哦,原来是何阁老,马公公!”庞岳做了个揖,其身后众人也都行礼。
“各位不必多礼!听说清虏已至,老夫特来看看。”何吾驺脸色紧张地眯着眼看了看江对岸,发出了一声叹息,“唉,此次清虏果然来势汹汹啊!赣州局势实在不容乐观!”
马文乾脸上也有些惊魂不定:“幸亏咱家与何阁老在昨晚便进了城,要不然可就大事不好了!可这清虏的声势看上去颇为浩大,庞总兵,你可有御敌之策?”
庞岳微笑道:“马公公不必担心,清虏虽然嚣张,但赣州毕竟城池坚固、易守难攻,又有我赣州镇万余精兵驻守,岂能那么容易便被攻破?”
“更何况,”见马文乾似乎还有些不大放心,庞岳继续道:“湖广等地的援军也在源源不断赶来,定能保赣州无虞!马公公就放心了!”
虽然庞岳对援军没寄多大希望,但用来稳定一下人心也未尝不可。
“那就好!”听到庞岳这么一说,马文乾才稍微松了口气,拱了拱手,“那此次就多仰仗庞总兵了!只要清虏退去,咱家自会在陛下面前禀明庞总兵的功绩!”
“嗯,庞总兵,此次赣州城百姓的安危,以及诸位藩王和大臣家眷的安危便全靠你了!”何吾驺一脸的郑重,“正如刚才马公公所说那般,只要庞总兵能保得赣州无虞,定会是大功一件!老夫也将在圣上面前如实禀告。”
“何阁老、马公公言重了,末将身为赣州总兵,肩负守土之责,定会尽心尽责,不敢有丝毫懈怠!”庞岳说道,“眼下清虏已至,城头上不甚安全,二位还是去城中暂避吧!有什么情况末将自会派人前去禀告二位。”
“如此也好,老夫在此也帮不上什么忙,就不打扰庞总兵和各位将军了。”何吾驺点点头说道。作为一名文官,他走上城头可不是前来御敌或是看风景的,主要还是想打探一下庞岳的决心,如今已经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自然也就没必要再身处险地。
“那咱家就与何阁老在城中静候庞总兵与众位将士的好消息!”马文乾也拱了拱手,准备离去。
“何阁老、马公公走好!”送走了何吾驺和马文乾之后,庞岳继续观察起前方的情况。
远处,清军仍在浩浩荡荡沿着赣江两岸向南进发,一条条大船也由纤夫拉着向南而来。城中,赣州镇的将士们也在紧急调动,纷纷登上城头、准备御敌。
随着时间的推移,东岸清军的旗号在庞岳等人的望远镜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建奴正黄旗有有四个甲喇,其中有一个甲喇是汉军旗,镶蓝旗有两个甲喇,满洲建奴和汉军旗各占一个,”张云礼举着望远镜观察着东岸的旗号,嘴里同时说道,“还有一杆正黄旗固山额真大纛,看来领军的是奴将图赖无疑!”
“绿营似乎是由一员姓李的将官统领,呵呵,柯永盛那厮居然也在!”卢启武观察了一下后面的绿营旗号,语气中满是轻蔑,“这厮上次在我军面前被打得丢盔弃甲,竟还是如此不长记性!想再来送死吗?”
庞岳只是默默地看着远方,没有说话。
“大人!”卫远跑了过来,“镇南门守军来报,一支三千余人的军队抵达城下,自称是自云南前来支援赣南的滇营。”
来的真够凑巧的!庞岳暗自思忖道,又问卫远:“何人领军?”
“总兵胡一清,副将赵印选。”
胡一清,赵印选?庞岳在前世读相关史料的时候读到过这二人,知道他们在原来的历史上受御史陈荩的招募、率军自云南出发参与赣州保卫战,失败之后又在湖广、两广等地坚持抗清,后来分别被永历朝廷封为卫国公和开国公。虽然没有取得什么显赫的战绩,但总归是为抗清出过一些力的。如今,他们又如同原来历史上那样来到了赣州,只是在这个时空,由于有了穿越者庞岳的到来,赣州保卫战必将大不一样。
“亮功,你在此好生戒备着。”庞岳又看了一眼对岸的清军,对卢启武吩咐道:“我先去镇南门看看!”
“遵命!”
与张云礼、田世尊一起来到镇南门城头之后,庞岳便发现城下停着大约三四千军队,从火红色军旗和士卒身上的鸳鸯战袄来看,是明军无疑。居中的两杆大旗上分别写着“胡”字和“赵”字,旗下两员身着铁甲的将领骑在马上被一众亲兵护卫着,想必那便是胡一清和赵印选了。
建奴大兵压境,能有援军来到赣州当然是好事,虽然人数少了点、战斗力也未知,但好在聊胜于无。庞岳在心中发出了一连串感慨,但考虑到如今清军已经抵达了江对岸、情况紧急,他也就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派了人出去效验印信、辨明真伪。
很快,城下的这支军队便通过了检验,的确是前来支援赣南的滇营无疑。见此情形,庞岳便让人打开城门,放他们进了城。
“庞总兵!”进城之后,胡一清和赵印选立马来到庞岳面前作揖道。
“二位将军客气!能有滇营的将士助阵,赣州又多了几分保障啊!”庞岳也随之还礼、说着客套话。这时,他才看清了胡一清和赵印选的面目,只见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两位都是中等身材、皮肤黝黑,面目也平平无常,属于一丢到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
“不敢当!”胡一清忙道,“数月前我等受朝廷的征召自云南出发前来支援赣南,但因路途遥远、山水相隔,以致于今日才到。本来是要前去支援吉安的,却得知建奴已经抵达了赣州,便决定进城来与庞总兵一同防守。”
“真是悬啊!要是再晚半天,我等恐怕就要与建奴面对面碰上了,幸亏……”赵印选的语气中满是庆幸,不料说到半途便被胡一清用眼神制止,连忙转移话题:“庞总兵,建奴为何如此已经抵达了赣州城外,可是吉安已经失守?”
对赵印选无意间的真情流露,庞岳倒是毫不在意,答道:“吉安城的情况我尚且不知,不过,据前几日传回的情报,奴将图赖在留下金声恒部攻打吉安之后,便亲自率满洲建奴主力与柯永盛、李应宗二部直奔赣州而来。”
听到庞岳的话,胡一清、赵印选对视了一眼,脸上尽是紧张之色。
“二位将军远道而来,先率军前往城中休整吧。”本来就没指望胡、赵二人多少的庞岳微笑道,“军情紧急,庞某还得上城去查看一番,恕不奉陪了!”
这话倒让胡一清感到有些汗颜,连忙说:“庞总兵客气,我等既然前来支援赣州,自然也肩负着守城之责,又岂能随意逃避?我等还是随庞总兵一同前往查看敌情吧,以便在御敌之策上做到心中有数。”
“如此也好!”庞岳笑了笑,“那二位将军便随我来吧。”
再次登上城头之后,庞岳得到消息:清军已经在涌金门对岸停了下来,开始安营扎寨。
于是,庞岳又来到了东面的涌金门城头,举起望远镜看去,只见江对岸的清军果然已经开始在忙着构筑营垒。人头攒动,各色旗帜正迎风招展,其中的一杆固山额真大纛如同鹤立鸡群一般格外显眼。
此时,江对岸的大纛下,图赖也与手下众将在静静地观察着赣州城。
“想不到江南文弱之地也有如此雄城!”图赖眯着眼睛看了看赣州城的轮廓,感叹道。
“管他什么雄城弱城,只要我大清王师一至,任何肝胆试图顽抗的伪明余孽都将化作齑粉。”李应宗全然不顾都尔德等满洲将领的鄙夷之色,一脸谄媚道。
“李总兵真会说话!”图赖脸上的的笑容一闪而过,之后又有些懊恼地说,“只可惜,还是让那伪明皇帝朱聿键跑掉了!”
“图赖大人不必担心,”李应宗脸上谄媚依旧,“伪明皇帝虽然跑了,可城中却还有伪明诸位藩王和大臣的眷属,只要抓住他们,再斩下那庞岳的首级,依然是大功一件。”
图赖不置可否地用鼻子轻哼了一下,继续观察起对岸来,倒让李应宗讨了个没趣。
看着模模糊糊的赣州城轮廓,图赖的神色很是凝重,但眼神里也透着一丝渴望。在多年的戎马生涯中,他一直渴望着与那些强悍的对手对阵。因为对他来说,胜利固然重要,但与强敌厮杀之后获得的那种胜利更能令他陶醉。不过,不论是入关前多次深入大明劫掠,还是后来跟随多尔衮入关逐鹿中原,他所见到的强敌都实在是太少了。当年的满桂算一个,黄得功也算一个,只不过这些人都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然而,现在这赣州城里似乎又有了一个值得他重视的对手:不到一年便能练出上万精兵,以少击多,将金声恒、柯永盛部打得落花流水。
哼!庞岳!我今日倒要看看,你究竟与其他伪明将官有何不同!阴测测地看了看赣州城一阵之后,图赖沉声朝身边众将吩咐道:“你们都去准备一下!等全军用过午饭、略作歇息之后,便开始攻城!”
“嗻!”
(临近考试的一周,复习时间紧迫,确实做不到每日更新,还请各位谅解。等下周考试完之后就好了!对不住各位了!)
第六十章华夏之土,大明之城
当贡水对岸的清军营地升起袅袅炊烟的时候,赣州城头,伙夫们已经将最好的午饭抬了上来,分发到将士们手里。如今大敌就在眼前,一切都得从简,吃饭也就顾不得慢条斯理了。好在赣州镇的伙食一向很优厚,特别是作战期间,因此将士们倒也没有因此影响到胃口。
涌金门城头上的某处角落,一群刚锋营新兵正盘腿而坐,一边吃饭一边听一个旗总模样的小军官在说着什么。这名旗总名叫刘五,是当初王樟堂从老家义乌招来的二三十个新兵之一。后来,王樟堂调入飞虎营,刘五则继续留在了刚锋营,之后又凭着自己的表现获得了前往教导营学习的机会,前不久“毕业”便被任命为旗总。因此,这也就成了他平时吹牛胡侃的一大资本。
刘五,哦,应该是刘武了,自从在教导营的扫盲班学会了一些字之后,他便将自己名字中的“五”改成了“武”。此刻,他的吃相很不雅,嘴里含着食物,却依然在说得津津有味,一双筷子也不时地向周围指指戳戳。
“我跟你们说,城外的那帮建奴根本没什么好怕的!”刘武眼下一口食物之后,冲着身边的士兵们说道,“他们也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一刀砍下去照样得死。老子之前杀过的敌军多了去了,也不差他们那些个。”
“刘旗总,您真的杀过很多敌军?”一个声音传来。
暮然听到这话,又看到问话的不过是个小兵,刘武不禁瞪起了眼睛:“嘿,你这小子,我还能骗你不成?看这儿!这些东西能有假吗?”
刘武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自己胸前,两枚纪念章和一枚银光闪闪的三等勇士勋章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本来这些勋章是不必要时时刻刻挂在胸前的,但刘武却几乎连睡觉都舍不得取下。
“看见没有!这便是我杀敌得来的!正因为这个,我才被大人选去教导营,后来又当了旗总。”刘武继续说着,脸上神采飞扬,“所以说,你们根本不用害怕,我杀了那么多敌军,不照样活得好好的?只要你们能服从号令,不惊慌失措,建奴就只有被你们杀的份。要知道,咱们可是赣州镇,不是别的官军!一旦你们在战场上杀敌立了功,说不定也能像我一样被选进教导营,嘿嘿,到那时候,升官就是板上钉钉了!”
不得不说,刘武结合自己的经历现身说法,的确取得了很好的效果。旁边的士兵脸上纷纷涌出了羡慕、憧憬甚至还有些许崇拜。看到这一幕,刘武也很是得意,继续埋下头扒起饭来。
可就在这时,一个近乎搅局的声音响了起来:“刘旗总,我上次好像听飞虎营的王把总说,你去年在九龙山的时候还被吓得吐了。”
听到这话,刘武不禁恼怒起来,这一直是他难以启齿的一件事,却被人在大庭广张之下说了出来,飞虎营的王樟堂王把总他不敢惹,并不代表他在小兵面前也没脾气。
“你娘妈*的捣乱是不是?”刘武一边骂着一边将一支筷子朝那个揭自己短的新兵头上扔去,却被那个机灵鬼躲过,周围的士兵顿时一阵哄笑。
与此同时,在城头上的其他地方,老兵和军官们也都在给新兵们鼓着劲,气氛很是热烈。在这样一种大氛围下,那些最近才被补充进来、没有经历过战事的新兵们都像吃了定心丸一样,原有的惊慌逐渐地消散了大半。
庞岳和赣州镇的一众将领也在城头上吃饭。见庞岳如此,胡一清和赵印选也就不好搞特殊,于是便都留在城头解决午饭问题。不过,没多久,胡一清、赵印选二人便惊奇地发现,即便是赣州镇的普通士卒,吃的饭菜与庞岳也几乎没有两样,碗中油光泛起、肉块时现,看上去就让人胃口大开。
天啊,这得要多少银子?难道庞总兵为了提高士卒待遇就什么都不图了吗?胡一清和赵印选几乎同时在心中发出如是感叹,也明白了赣州镇士卒的脸色为何要比自己手下士卒的脸色红润的多。
迅速地吃过午饭之后,庞岳又开始在城头巡视起来,将士们那高昂的士气和充分的准备让他很是满意。
经过前几日的忙活,赣州镇的将士们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守城准备。眼下,城头上的空旷之处已经堆满了滚木、擂石等守城武器,伸出城墙外的警铺、马面等防御工事里都有士卒在时刻准备戒备,里面燧发枪、抬枪等各种火器一应俱全、弹药充足,就等着清军前来以身试弹。城墙的垛口处也都竖着防备利箭的悬户,这是一种简单而有效的城守设备,明代茅元仪的《武备志三·悬户悬帘图说》中有过记载,即以木为架,两足立在城头,转轴伸出城外,上面有覆格,在敌军的箭支射来之前将毡毯或被褥用水打湿搭在上面便可有效保护城头的守军。
此外,城中原有的和新打造出的共几十架床弩和抛石器也被推上了城头,这些设备虽然看上去笨重、落后不堪,但发射出去的那些手臂粗的箭(姑且算做箭吧)和滚滚巨石在威慑力上也绝对不容小觑。按庞岳的话说,即便杀伤力没有火炮的效果好,也要好好地吓吓那帮建奴。
在巡视的时候,庞岳还遇到了秦时勇和一众火炮工匠,他们正在对城头的大将军炮和弗朗机炮进行战前的最后一遍检查。见庞岳到来,秦时勇等人纷纷行礼,庞岳也勉励了他们一番,并让他们尽快退往城中。
“大人,将士们的士气很高啊!看来此战我军又多了几分胜算!”张云礼面带欣慰对庞岳说道。
“子彬说得没错,咱们赣州镇成军不过一年,遇敌便能有如此士气,的确很不容易!我对此也甚感欣慰。”庞岳嘴角带着一丝笑,眼神中却依然透着凝重,“但高昂的士气要保持下去可不大容易,有时候,甚至一次败仗便能让之前由多次胜仗积累下来的士气崩溃掉。因此,这一战,我们必须打好,打出我们赣州镇的威风,让建奴知道天外有天。”
“大人放心,眼下将士们严正以待、信心十足,再加之大人的运筹帷幄,定能挫掉清虏的嚣张气焰。”田世尊说道。
“呵呵,但愿能如子敬先生所说,”庞岳点点头,又看向张云礼,“参谋处提交的作战预案我都已经看过,很详尽、很细致,看来你们是费了不少心思的。接下来与建奴之战,便可根据原有方案进行,但若敌情有变也需及时作出调整,不可拘泥于条文。”
如今,张云礼已经兼任了“参谋官”一职,军情处也似乎有了点样子。战前的这段时期,张云礼在田世尊的协助下,带着一众参谋仔细梳理了前方传回的各种情报,针对清军可能进攻的路线和情况制订出了几分战前预案。虽然显得比较粗糙,但也足以让庞岳激动不已,只要照此发展下去,逐步建立起完善的参谋制度,赣州镇的作战能力必将实现一个新的飞跃。
“大人过奖,属下与参谋处的参谋们定会牢记自身的职责,不辜负大人的信任!”张云礼抱拳答道。
接下来,庞岳又走到了士卒们当中,亲自给他们鼓劲。面对庞岳的到来,士卒们都很是激动,不管是老兵也好、新兵也罢,经过这么长日子的相处,耳濡目染着庞岳之前的传奇事迹和对整个赣州镇所做的一切,他们都已经在无形中对庞岳产生了尊敬甚至是崇拜,有这样一位上官,自己又岂能不为之效力?于是,庞岳的每一句勉励之语几乎都得到了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倒让庞岳自己感到有些汗颜。
“此乃华夏之土!大明之城!建奴既然敢来,我们就必将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庞岳用这样一句话结束了自己的战前动员。
“华夏之土!!大明之城!!——”城头上的阵阵呐喊直冲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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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一点点地过去,午后,清军营地上空响起了悠扬的牛角号声。吃过午饭又休息了一会儿的清军纷纷列队出营,显然是要准备渡江攻城了。
终于来了!看着对岸的一幕,赣州城头上的明军将士们都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经过调整之后,不论是赣州镇还是新来的胡一清部滇营,都得到了防守任务。其中,陷阵营守城南的镇南门,刚锋营守城东的涌金门,滇营守城西的西津门,泰山营守卫在城北八镜台方向,飞虎营则作为预备队随时等候调动。
对岸,清军集结完毕之后并未直接在涌金门方向渡江,而是继续向南而行,之后选择了贡水上游的某处开始大举渡江。看来,建奴们虽然凶悍,却也不想冒着城头的炮火渡江而平添伤亡数字。
但避开涌金门就一定能避开炮火吗?这的确是个问题。
正在清军在忙着渡江的时候,马尔吉奥和炮队千总王俊涛率领的赣州镇炮队的六个三磅炮炮组也已经推进到了东岸,黑洞洞的炮口纷纷对准了江面上的清军船队。
“主啊!感谢您将如此美妙的时刻赐给了我们!”看着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木船,马尔吉奥兴奋地跪在地上、仰天张开了双臂。
“大人有令!”王俊涛大声地朝正在忙活着瞄准和装弹的炮兵们说道,“此乃我们炮队之初战,旨在锻炼实战能力,不论战果如何,他都不会怪罪于我们。因此,大家勿要紧张。”
正在这些初上阵的炮兵们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王俊涛继续说道:“这只是大人的意思!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有哪个炮组的炮弹落空,炮组成员每人二十大板!这是我们炮队自己的规矩!”
“我也发誓,如果有谁浪费了主所赐予的宝贵机会,我也一定不会放过他!”依稀听懂了王俊涛意思的马尔吉奥郑重地附和道。
(PS:考试之前,时间紧张,更新速度惨不忍睹,质量也下降了不少。唉,本人也很纠结,各位书友,能谅解就谅解一下吧。下周三开始恢复正常更新。再一次向各位说声对不起!)
第六十一章首炮打响
马尔吉奥的这一番“誓言”以半生不熟的汉语为主,其中还夹杂着几个西班牙语单词,多少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不过由于之前的相处,炮队的士卒们还是从他的语气和附加动作里明白了大致意思。这下,大家都小心了又小心,生怕出一点差错。要知道,这个洋鬼子一旦较起真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江面上,最先渡江的是李应宗部清军。李应宗自打投靠了新主子之后,还从没遇到过像样的对手,从来都是“兵不血刃”地攻城夺地,岂会把明军放在眼里?于是便自告奋勇地请求率部先行渡江。对这种死心塌地的奴才,图赖当然不好拂了他的意思,当即便答应了下来。柯永盛也乐得在后面看笑话,丝毫没有与之争抢。
“图赖大人有令!最先登岸者重重有赏!”此刻,李应宗正站在船上兴奋地大喊,“冲过江去,攻破赣州!”
“冲过江去,攻破赣州!!”其他船上,李应宗部的清军官兵们也都满脸亢奋地附和道。按他们之前的经验,渡江之后只需几次甚至一次猛攻,城中的明军便会心惊胆战、作鸟兽散,只要拿下了赣州,不仅会得到主子的奖赏,城中那些水灵的大姑娘小媳妇也都会……哈哈,想起来就令人兴奋。
想到破城之后的美事,一名清军百总喊了一嗓子之后还嫌不过瘾,决定再来点带劲的口号,于是又张开了破锣般的嗓门大吼起来:“冲过江去,杀光……”
就在清军百总准备喊出“明狗”二字的时候,远处的一幕突然让他瞪圆了眼睛,长大的嘴巴颤抖着,竟一时不能发声。
“大炮!大炮!!”挣扎了好一会儿,清军百总才重新喊出了声,那声音比之前的还要洪亮数倍,更带上了几分凄厉。
什么?杀光大炮?船后的清兵听到这话,都哑然失笑,心说自己的上官该不会是吃错药了吧?大炮怎么去杀?
“轰!——”正当清兵们在暗自寻思上官的脑子是否正常的时候,对岸的一声巨响骤然而起,紧接着,又是一连串闷声脆响再加上人的惨叫,船只也猛烈地晃动起来。
“岸上有明狗的大炮!”“船进水了!”“我的腿啊!——”一时间,各种喊叫响成了一片。
此时的船上已是一派惨象,只见船头散落着一大片令人作呕的红白之物和几节断肢,几个清兵抱着肢体残端在哀嚎着打滚。更为严重的是,船舷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大洞,江水正拼命地往船里灌,船头开始渐渐地向下倾斜,看来沉入江中只是时间问题了。
“轰!——”“轰!——”……还没等清军回过神来,又是几声巨响而起,周围的几条船也遭到了同样的厄运。
由于清军的船只排列得实在有些密集,赣州镇炮队的第一轮射击居然只有一发炮弹打偏。五条中炮的船东倒西歪,晃晃悠悠地往江中沉去。船上的清兵纷纷落水,那些会游泳的赶紧往附近的船游去,而那些旱鸭子则只能徒劳地在水里奋力挣扎,大喊救命,江面上顿时热闹无比。经过这么一出,附近船只上的清军也都无可避免地出现了混乱,他们从此处渡江,本以为可以躲过城头的明军大炮,却没想到明军居然把大炮推到江边对着他们打。惊恐之下,清兵们纷纷本能地朝船后躲去,引得官佐们阵阵破口大骂。
“哈哈哈哈,干得好!小伙子们!”岸上,马尔吉奥兴奋地大笑道,“各组准备下一轮炮击,让这些野蛮人通通下地狱吧!”
赣州城头,庞岳看到渡江的清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心中满是欣喜,但同时又有点小小的遗憾:赣州镇的炮兵还是没有发展壮大起来,不能发挥决定性的作用。要是自己有几十上百门红夷十八磅跑,摆在西岸几轮齐射,不仅江面上的清军要全部沉到江里去喂王八,东岸的满洲建奴也都得遭受不小的损失。
东岸,正在关注着战况的图赖看到江面上的一幕,不禁皱起了眉头,沉吟片刻之后朝身边吩咐道:“让李应宗部继续渡江,胆敢私自后退者格杀勿论!此外,让炮营准备,把那对岸明狗的那几门小炮轰掉!”
“嗻!”传令兵领命而去。
赣州镇的几门三磅炮虽然将李应宗部清军吓得不轻,但在图赖眼里却根本不值一提。自从入关缴获明军的大量火炮并俘获大批铸炮工匠之后,清军在火炮装备水平上已经翻了不知道多少倍,早就不是当年的那支不知火器为何物的化外部落武装。这一次南下,图赖的军中也装备了十几门火炮,其中包括四门六磅炮和三门九磅炮,射程和威力都远在明军的火炮之上。见明军敢用三磅炮在自己面前摆谱,本钱雄厚的图赖自然要反击一下。
江面上,李应宗部清军仍在冒着被炮击的危险朝西岸进发。虽然他们谁也不希望下一个挨炮弹的是自己,但无奈军令如山,要是让主子不高兴的话后果将更严重,他们也就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前进。作为对明军的回应,清军的弓箭手们也开始徒劳地向对岸放箭,即便射不到明军也要减轻一下自己的压力。
“不要怕!”处在船队中部的李应宗朝周围喊道,“明军的火炮不是很多,冲过江去就好了!只要冲过江去,他们便只能任由我们砍杀!”
应该说,李应宗作为一名指挥官还是相当负责的,虽然躲到了船舱后面还是没忘了鼓舞士气,喊出的口号依然是这么充满着自信。听他这么一喊,周围船上的清兵多多少少安心了一些。
可是,李应宗的话刚刚落音,明军的第二轮炮击又不请自到。几声巨响之后,又有四条船中招,毫无悬念地开始倾斜、下沉,江面上又增加了不少胡乱挣扎的清兵。
这时候,东岸清军的火炮也已经就位,三门威力最大的九磅炮全部对准了西岸赣州镇炮队所处的位置,负责操炮的清兵们在忙碌地装填着弹药,准备给对岸的那些明军小炮一个颜色看看。
“快撤!”王俊涛从庞岳给他的望远镜里看到了东岸的情况,大声地发出了撤退的命令。这一次,炮队的任务本来就只是积累一下实战经验而已,如今见清军有了威力更大的火炮,当然也就没必要再去硬碰硬。
王俊涛一声令下,炮队士卒们赶紧推着火炮调头向后撤去。这一系列动作经过马尔吉奥监督下的无数次训练早已变得如同行云流水一般流畅。
“真是活见鬼!野蛮人居然拥有比我们更先进的火炮!这实在是我们炮兵的耻辱!”马尔吉奥面红耳赤地吼了一通之后,心有不甘地随着炮队士卒们向后撤去。
镇南门城头上,庞岳在心中也是一阵叹息:天启、崇祯年间,明军在野战中多次败于建奴,唯有在火器上拥有一些优势。没想到,如今这种优势居然也没有了,建奴反而拥有了威力更大、射程更远的火炮,这简直是个莫大的讽刺!幸亏这次赣州镇是据城而战,要是在野战中非吃大亏不可。看来,以后铸炮的工作得加快了。不然,在火器上败给建奴可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赣州镇的炮队撤走后不久,清军的炮弹就打了过来。所幸王俊涛及时下达了撤退的命令,这才没有给人员和装备造成损失。
见赣州镇炮队后撤,正在渡江的清军终于放下了心、壮起了胆,脸上又逐渐地恢复了那种亢奋之色,甚至有部分官佐带头欢呼起来。
这时候,图赖的眉头也逐渐舒展开来。旁边的都尔德也是一脸喜色:“图赖大人,想当年,明军在野战中面对我大清八旗无不溃散逃窜,唯有凭借着火炮方能狐假虎威一时,没想到今日却连火炮也不如我大清军队了。呵呵,看来,伪明的确是日落西山、穷途末路,我大清一统天下已成不可阻挡之势。”
图赖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凶狠:“等攻破赣州,城中的伪明军民一个也休要放过。要让那些还在妄图顽抗的南蛮子看看,螳臂当车、抵抗大清王师究竟是什么后果!”
没有了明军火炮的威慑,李应宗部清军渡江的速度又快上了许多,柯永盛部也开始陆续登船作为渡江的第二梯队。
时间在一点点的推移,终于,满载着清军的第一条船抵达了西岸,接着便是第二条,第三条……大批面带亢奋的清兵自船上跳下,一面面绿旗飘扬在西岸上空。在船上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子的清兵们终于收获了第一份成功的喜悦,一个个斗志昂扬,仿佛在下一刻便能将赣州城一举攻破。
“砰!砰!砰!……”正当清军们在气势高昂地整队之时,百步之外突然传来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响声未落,刚登岸不久、仍然略显混乱的清军队列中顿时绽放出朵朵血花,正在幻想着建功立业的清兵如同被收割的稻子一样倒下一片。
一时间,惨叫声连连,刚有了点样子的清军队形重新陷入了混乱。最先从慌乱中清醒过来的清兵吃惊地看到,百步之外,大批明军从隐蔽处现身,举着用手中的火器朝这边射击。
守候在此处的正是刚锋营火器队,他们的举动对于清军来说不啻于当头一棒,将毫无准备的清兵打了个晕头转向。
一轮射击过后,清军越发的混乱。乘着这个机会,刚锋营火器队的士卒们在千总邓远鹏的指挥下开始调整队形,准备再给清军来一轮更为猛烈的射击。
“成五段击队形排列!”邓远鹏看着前方惊慌失措的清军,满脸兴奋地喝令道。
各级军官将口令层层下传,不一会儿,一个标准的五段击阵型便出现在清军的眼前,一支支燧发枪或鸟铳直指向前,黑洞洞的枪口里散发着来自地狱的召唤。
(从今天起,恢复正常更新。之前耽误了好几天,实在抱歉。唉,什么也不说了,今后会好好地写下去,以回报那些一直在关注着本书的热心书友们)
第六十二章肆虐的排枪
“砰!砰!砰!……”随着指挥官的一声令下,第一排的赣州镇火枪兵再一次开了火,狂风暴雨般的铅弹又将尚未从惊慌中恢复的清军扫到一片。
此时,登上西岸的清军已有数百之多,但在明军的两轮突然打击下已是一片混乱,几乎完全失去了原有的建制,根本无法组织起有力还击。一面面东倒西歪、胡乱摇曳的绿旗下,尽是官佐焦急的怒吼和士卒的惊呼。
第一排火枪兵射击完毕,迅速地沿着两侧退到阵后装填弹药。第二排火枪兵则接替上前,继续将手中的武器对准了前方那些惊魂未定的清兵。如今,刚锋营火器队已经有大半的火枪兵装备了燧发枪,军器局的匠师们也对发射药进行了改进。有了更高射速和更远射程的燧发枪,再配合比三段击更霸道的五段击射击阵型,整个火器队在火力凶猛程度上又上了一个新台阶。
“预备!——射击!”简单而洪亮的口令声中,第二排火枪兵手中的燧发枪也发出了怒吼,其间还夹杂着部分抬枪的轰鸣。白烟升起的同时,清军的队列中绽放出了更为绚丽的血花。
俗话说,兔子急了也会咬人,面对明军那肆无忌惮的射击,清军当中的部分悍勇之辈在恼羞成怒之下开始朝着明军冲杀过去,弓箭手们也开始在官佐的指挥下向明军反击。不过,面对着配备了燧发枪的五段击射击阵型,这些悍勇之徒最终还是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了代价,全部被打死在冲锋的路上,竟没有一人能跑进明军阵前五十步。至于清军抛射出的箭支,飞过百余步之后几乎对装备了铁甲和面罩头盔的火枪兵们造成不了什么伤害。
后续的清军仍在源源不断地下船登岸,其斗笠上的红缨几乎汇成了一片红色海洋,倒也显得有几分气势。但最先登岸的清兵却已经被死死地压制在了岸边的一小块区域里,寸步难行,从高处看,就好像是红色洋流撞在一道坚固的堤坝上,冲势为之一滞。
此时,东岸的建奴火炮也失去了用武之地,如果要强制开火的话,炮弹随时都有可能会落到已经涌上西岸的绿营兵阵中。虽然图赖、都尔德等建奴将领对这种可能造成的误伤不会在意,但不到万不得已也不好让那些忠心耿耿的奴才寒心。
见自己手下的官兵被明军压制在岸边,李应宗顿时又气又急,自打归顺大清之后,他的人马在主子的英明指挥下一直都是“势如破竹”,打得明军丢盔弃甲,哪里受过这种憋屈?更让他纳闷的是,明军的火铳何时变得如此犀利了,打得更远不说居然还极少出现炸膛,射击队列也格外与众不同。在密集的火铳轰击之下,自己麾下那些为大清开疆拓土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官兵就只能如同鸡鸭一样被宰掉,这种结果无论如何也让打了不少顺风仗的李应宗无法接受。
咬牙切齿过后,李应宗唤过身边的两员游击喝令道:“你二人各领本部士卒,带上火器,从两翼包抄上去,给这股明狗一点颜色看看!”
两名绿营游击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各带着千余人分别从南北两个方向沿着河堤线摸到了数百步之外,避开明军的正面火力之后便转向朝着正在射击的明军阵列两侧包抄过去。
此外,在李应宗的号令和督战队手中钢刀的威胁下,正面的清军也逐渐从慌乱中清醒过来。一面面大盾被推到了前排,清军开始借着各种遮蔽物的掩护进行整队,甚至还有部分清兵拿出了火器与明军对射。
虽然清军的火器多是缴获自明军的老掉牙之物,五花八门、年久失修,在这个距离上根本没有多大杀伤力,却也把明军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不少。乘着这个机会,从两翼包抄的清军渐渐地朝着明军的阵列逼近,刀盾兵举着盾牌在前掩护,弓箭手紧随其后随时准备进行压制。
此时,在邓远鹏的号令下,刚锋营火器队的阵型倏然一变,原本的五段击阵型两侧的火枪兵迅速转向,枪口对准了自两侧而来的清军。
一阵密集的爆豆般作响之后,想从两翼摸上来讨便宜的清军顿时被打翻一片。一颗颗疾驰的铅弹轻而易举地撕开了他们身上的棉甲和号褂,带出团团血雾。即便是中弹后侥幸未死的清兵也大都躺在地上凄惨哀嚎,大口大口地吐着血块,那场景瘆人不已。遭受过第一轮打击之后,清军的冲势只是略微一顿,之后便继续向前猛冲。在他们看来,明军两翼的火力比正面势必要薄弱的多,只要抓紧时间冲过去,这伙明军便只能任由自己砍杀。不过,就在他们嗷嗷叫着向前冲的时候,明军的第二轮齐射也很快到来,天女散花般的铅子将他们的愿望击得粉碎。绝望中的清兵们抬眼看去,只见明军两翼的火枪兵居然也排成了多段击的阵列,一排排火枪枪口不断在冒着噬人性命的白烟。
又一轮射击过后,两翼清军中那些最为悍勇之辈几乎都成了血泊中的尸体或哀嚎的重伤员。这下,清军的冲势彻底慢了下来,部分人甚至开始两腿打颤、哆嗦着向后蠕动或直接抱着头趴在地上。其实,他们只要再一鼓作气向前猛冲,未必不能冲到明军阵前。但是,在经过一番切身体会之后,他们已经对明军的火器有了一个新的认识,再也不敢随便拿自己的命下注,表现好了能从主子那里得到奖赏不假,但得到了奖赏也得有命去享受才行。
乘着清军冲势被遏制住的机会,刚锋营火器队开始交替掩护后撤。虽然他们给清军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但这时上岸的清军已经越来越多,如果还呆在原地就只有被歼灭一条路了。见刚锋营火器队撤退,两翼的清军也发起了试探性质的追击,但明军在撤退中也是防守严密、各部交替掩护,他们实在讨不到便宜,便只好放弃了这个打算,心有不甘地“目送”着这支给他们带来不小伤亡的明军离去。
此时,镇南门上,胡一清、赵印选看着发生在江岸的一幕,脸上尽是惊愕之色。他们不是没有见识过火器,只是没想到赣州镇的火器居然是如此犀利,操纵火器的士卒居然是这么训练有素。
“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啊!”呆呆的看了前方良久之后,胡一清发出了如是感叹,“庞总兵勇武过人,手下将士竟也是如此善战!”
“胡将军过奖了!这都不过是是将士们刻苦努力操练的结果而已。”庞岳笑道,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这只不过是一次小胜,仅仅是个开端,接下来赣州城中的这万余守军将面临怎样的考验还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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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坠落的绿旗
杀伤了大量清军之后,刚锋营火器队且战且退,赶在清军大举反扑之前撤到了城中。之后,邓远鹏一清点伤亡情况,居然无一人损失、只有十几人受了一点轻伤,这一损失和倒在河岸上的一大片清军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大人!刚锋营火器队已全数撤回,十余人轻伤,无一人阵亡。”见庞岳从城头走下来,邓远鹏走到他跟前如实汇报,语气中隐隐约约带着一丝自豪。
对于这样的结果庞岳自然是满意的。能以零阵亡的代价将清军打得尸横遍野,这充分表明了火器队将士平时训练的刻苦,也进一步揭示了建奴和汉奸军色厉内荏的本质,只要碰上稍微训练有素一点的军队,这些不可一世的“大清王师”便会显露出他们的真面目。
想到这里,庞岳将正在行礼的邓远鹏扶起,笑道:“邓千总和刚锋营火器队的将士们辛苦了,你们首战告捷、功不可没,我会记下的。呵呵,就算我忘记了,赣州镇其他将士也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听庞岳这么一说,邓远鹏赶紧抱拳道:“大人言重了!如今国难当头,属下等心中唯一所想便是尽自身所能、杀敌报国,却不敢妄自居功。”
“哈哈哈,”庞岳笑了,“邓千总如此不争功,小心下面的士卒对你有意见啊!”
庞岳此语,引来周围众人的一番笑声,邓远鹏也不由得乐了。
看到庞岳身为总兵却毫无架子、与部下相处的相处得竟如此融洽,胡一清、赵印选再次感慨不已,至少他们自己是很难做到这样的。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正当庞岳在与部下们谈笑风生、分享初战告捷的喜悦之时,已经率军登上西岸的李应宗却是恼羞成怒、气急败坏。上岸之后,他下令一清点伤亡情况才发现,此次渡江的过程中,他的军队被明军的炮火直接打死或打到江里喂了王八的足足有一百多人,上岸之后被明军的火枪阵打死或打成重伤的又有近五百人。至于明军的具体伤亡数字他不清楚,但有一点他是知道的,明军从容地退入了城中,连一具尸体都没有留下。
连一个明军都没有消灭,自己的军队便损失了一成,这个交换比让李应宗实在有些无法接受。不过,李应宗还是没有丧失信心,他坚信,明军只是利用突然袭击占了点便宜,如果再次堂堂正正地较量一番,自己一定能一雪前耻。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柯永盛部也渐渐地登上了西岸,大量的攻城器械也被运送了过来。图赖和都尔德所率的八旗兵主力却一直留在东岸,只是派了一位名叫达春的汉军镶蓝旗甲喇章京带着本部人马先行渡江,监督绿营作战。
“图赖大人,我们为何不过去?”东岸,都尔德向图赖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图赖身边的几名甲喇章京的脸上也都带着同样的疑惑。
如今绿营兵都已过江,图赖也就不再顾忌什么,没有直接回答却是反问道:“都尔德,你可知道我大清为何能以十余万丁口多次击败明军并入主中原?”
都尔德不假思索道:“汉人孱弱不堪,而我满洲男儿却精于骑射、能以一当十,故有今日之局面。”
都尔德的话使其余的满洲将领顿时产生了共鸣,脸上都浮现出一丝自豪之色,似乎又想起了当年在大明境内如入无人之境的经历。
图赖摇了摇头:“你只说对了一半,汉人孱弱不假,但其中也有不少好男儿。如今他们之所以沦落至此,关键还是在于内斗二字。而我大清自太宗皇帝起,便利用了他们之间的这种内斗,将他们的国力一点点消耗掉,这才有了顺治元年我八旗铁骑的入关。不然,我们满洲男儿固然勇武,但要凭十余万壮丁征服偌大的一个明国也是不容易的。”
说到这里,图赖一声冷笑:“既然汉人喜欢内斗,我们为何不成全他们?刚才你们也看到了,这赣州城的守军绝非我们之前所碰到的伪明军队,所用之火器极为犀利,战阵上也颇为娴熟。更何况,他们如今士气正盛,我们若是直接上前攻打,既不是白白折损旗中勇士?哼,那李应宗不是立功心切吗?就让他与柯永盛先行攻打吧。等到城中守军的士气被消耗的差不多的时候,我们再上场也不迟。我们满洲缺人丁,可汉人却不缺。”
“图赖大人高明!”都尔德恍然大悟,其余的满洲将领也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东岸,登陆完毕的李应宗和柯永盛部绿营以及一个甲喇的镶蓝旗汉军已经开始整队,一时间,大大小小的绿旗和蓝色镶红边旗帜在风中呼呼作响。此时,军中的辅兵也开始将拆卸后运过江来的盾车和云梯进行组装,还有部分辅兵就近砍伐树木,制作更多的简易盾车以增强己方的防御能力。
自清军的集结处往北不到二里便是赣州城的镇南门。城头上,庞岳等人在默默地观察者清军的动向。
“建奴还是原来那套做法,先让绿营消耗我军的力量,待关键时刻再作为生力军发起突然一击。呵呵,想得到挺不错的。”看了看那杆一直停留在西岸的织金大纛,庞岳冷笑道。
张云礼点点头:“建奴虽然凶悍却人丁稀少,经不起太大伤亡。因此,利用汉奸打头阵便成了他们惯用的伎俩。”
还没等庞岳再次开口,一旁的马尔吉奥又插话了:“将军,我对这些叛徒的行为简直无法理解。作为一个文明国度的子民,居然选择和野蛮人合作。”
庞岳笑了笑,心说:这些背弃祖宗的败类的心思连大明的人也不一定能弄懂,你一个洋鬼子当然没法理解了。
马尔吉奥说完又目测了一下清军的集结地到镇南门的大致距离,颇有些懊恼地感叹道:“要是我们有十八磅炮,完全可以将那些叛徒和野蛮人打成肉酱!”
“马尔吉奥先生放心!”庞岳拍了拍马尔吉奥的肩膀,“十八磅跑会有的,二十四磅炮也会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在马尔吉奥细细地品味这句话的时候,庞岳又对身边的张云礼、石有亮等将领说道:“既然建奴很在意自己的伤亡,那这一次咱们就彻底打痛它!先打残对面的那支汉奸军,再把城下变成建奴的坟墓!”
“遵命!”众将一起拱手应诺。
下午申时二刻(四点半左右),准备完毕的清军终于有了动静,几十辆盾车缓缓地移到了最前方,之后随着东岸的三声炮响,整个阵列开始向前推进,朝着镇南门而去。按照图赖先前制定好的计划,镇南门将是他们进攻的重点。
终于来了!站在镇南门城头抬眼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一拨人影和漫天飘扬的旗帜正朝着这边涌来。此次,为了便于渡河,绿营军的大部分战马都被留在了东岸,因此,进攻的军队以步兵为主,只有在后压阵的那一个甲喇镶蓝旗汉军当中有着几百骑兵。但即便是如此,万余军队整步前进,还是爆发出了阵阵沉闷、直逼人肺腑的声浪。
行进在最前的仍然是李应宗部,虽然之前在明军的数轮打击下损失不小,但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之后,他们已经从慌乱中恢复了过来,脸上渐渐地浮现出了报复的欲望。李应宗本人也是信心满满、复仇心切,坚信只要自己的部众率先登上城头与明军近战,就一定能把丢失的颜面找回来。
面对着城下那汹涌而来的清军旗号,城头的陷阵营将士都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兵器。尤其是那些最近补充进来的新兵,甚至将指节处捏得发白,第一次上战场,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不光是新兵,许多老兵脸上也露出凝重之色,这毕竟是赣州镇开镇以来首次与建奴对阵,一年以来不分寒暑的刻苦训练的效果即将在这一战中得到检验。
清军的大阵离城头越来越近,行进在最前方的是几十辆盾车,宽大的防护面将整个阵型前方遮得严严实实,如同一面移动的城墙。
越来越近了,当第清军盾车进入了城头弗朗机铜炮和大将军炮的射程之后,城头的陷阵营军官当即发出了开火的命令。
“轰!——”“轰!——”……城头的六门弗朗机铜炮率先开了火,六颗炽热的大铁球以不可阻挡之势朝着清军盾车急速而去。
“轰隆!”“咔擦!”……一连串巨响随之而起,其中的四颗炮弹打中了盾车,看似坚固无比,曾给清兵们带来不少安全感的防护板被打得四散分离,实心炮弹将防护板打得粉碎之后余威不减,与四散横飞的木屑一起给盾车后的清军辅兵造成了二次杀伤。那些躲之不及的清兵一个个被打得血肉模糊,即便一时未死的也都躺在血泊里哀嚎挣扎。
另有两颗炮弹更是越过盾车直接飞入了清军阵中。其中的一颗如同热刀子切黄油一般,在紧随盾车的清军辅兵队列中开垦出一条无比血腥的道路,所到之处均洒满了令人作呕的红白液体,多名清兵直接毙命或抱着肢体残端发出阵阵瘆人的凄惨嚎叫。还有一颗炮弹则打中了一名掌旗的清兵,一阵骨骼碎裂的闷响过后,炮弹直接让他的脑袋化作了虚无,又洞穿了其身后的一名同伴的身体,之后又连续砸断两名清兵的腿脚之后方才渐渐地止住向前的趋势。那面绿旗则在溅起的血雾中轰然坠地,落入了尘埃之中。
第六十四章清虏之殇
镇南门城头的弗朗机铜炮一轮齐射之后,原本严密排列的清军盾车阵立时出现了好几个缺口。站在城头,透过横飞的血雨和各种碎屑,已经可以依稀看见其后的清兵们那一张张带着惊恐的脸。
“轰!——”……弗朗机铜炮发射过后,三门大将军炮也开了火。与弗朗机炮发射的实心炮弹不同,大将军炮的炮膛里装的却是大量小型的铅子和碎铁片。随着骤然而起白烟和巨响,密密麻麻的铅子和铁片如同天女散花一般朝着清军尚未合拢的盾车缺口扑去。
刹那间,鬼哭狼嚎般的惨叫直冲云霄,尚未完全恢复过来的清军阵中再一次溅起了朵朵血花。那些正当其冲的清兵身上被钻出无数个窟窿,多条血箭从中喷射而出,甚至还有不少清兵的脑袋被打成了血葫芦,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倒在了地上无助地抽搐。
“啊!——”一辆毁坏的盾车后,一名中招的清兵惨叫着满地打滚,此刻他的胸腹、头脸均已是血肉模糊,更为恐怖的是,一对眼球也被打得凸了出来。剧痛之下,再加上失去了视觉,清兵一边大喊着救命一边无助的乱抓,抓住了附近一人的腿脚之后便再也不肯放开。被抓住的人是一名清军哨官,尽管他平时心狠手辣,也被这眼前骇人的一幕吓得不轻,大叫着踹了几脚都没把那名垂死挣扎的清兵踹开,于是只好咬了咬牙、抽出腰刀给了那名下属一个痛快。
经过这两轮射击,城头的赣州镇炮兵开始紧张地清理炮膛、重新装填弹药。趁着这个机会,清军前队的各级官佐抓紧时间采取了一系列应对措施,擅自后退者被督战队当场斩杀,替补的盾车也迅速上前堵住缺口。一番短促的调整之后,清军大阵以更快的速度继续向镇南门推进,步声如雷,滚滚向前。
城头,随着一阵响动,几十架床弩被推到了垛口边,陷阵营士卒们合力绞动绞车、张开弩弦扣在机牙上,并将一支支如同长枪的巨箭安放于其上。扁凿形的巨型箭头如同点点繁星,散发着令人胆颤的寒光。
清军依旧如同潮水般涌来,随着离城门的距离越来越近,呐喊声也愈发的浓烈,似乎要将城头的守军一举吞噬。
站在城头的陷阵营军官透过面罩的空隙冷冷盯着城下的清军,右臂缓缓地举起。
“预备!——”陷阵营军官重重划下了右臂,同时发出一声大喝,“放!”
守候在床弩边上的一些身强力壮的士卒当即扬起手中的大锤,用尽全身力气击打在床弩的板机上。
“笃!笃!笃!……”一连串充满着弹性的脆响之后,几十只等同于长枪的巨型弩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飞向了城下的清军。
看着黑压压向着自己头顶上扑来的根根巨箭,行进在最前方的清兵不由得发出绝望的惊呼,刚整好的队形又是一乱。
激烈的碰撞声中,部分巨箭被盾车挡住,但更多的是还是飞到了清军阵中。顿时,血雨飞溅,凄厉的惨叫声再一次贯彻长空。凌厉毒辣的巨型箭头带着不可阻挡的冲势在清军阵中横冲直撞,带来了恐怖的杀伤效果。有些巨箭甚至连续刺穿了好几个人方才停下,把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清兵扎成了一根根肉串,所到之处犹如修罗地狱,令见者无不心惊胆颤。
“继续向前!胆敢后退者格杀勿论!”看到前方清兵的惨状,居后指挥的李应宗又气又急,狂吼起来,“冲到城下,明军便会黔驴技穷!”
李应宗的命令被层层传递下去并得到了执行,在督战队那寒光凛凛的钢刀刀威胁下,清军士兵们冒着城头的打击,大喊着给自己壮胆,朝着城下涌去。
时间在一点点过去,清军离镇南门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二百步了,这时候,城头的弗朗机铜炮终于完成了再一次装填。那两门大将军炮却因为装药过程复杂,迟迟没有装填完毕,看样子是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了。
“对准清狗的盾车打!”亲临一线指挥的崔守成在炮兵身后大声叮嘱道,有着多年沙场经验的他深知盾车对城头火力的影响,只有打烂盾车,鸟铳、弓箭等轻型武器才能发挥作用。
“轰!——”“轰!——”弗朗机铜炮再一次开了火。由于清军的盾车推近了一些,炮弹的准头也大为提高,竟无一偏离,将六辆盾车打得支离破碎,并造成了数十清兵的伤亡。
清军还没来得及恢复过来,上好了弦的床弩也再次发威。数十支巨箭从盾车阵的缺口处鱼贯而入或直接越过盾车,将清军扎得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清军经历过一阵慌乱之后又继续前进。向前冲不一定死,但向后退则一定会死在督战队的钢刀和利箭下,明白了这个道理的清兵们渐渐地放弃了后退的念头,拼命地向前猛冲,在求生欲望的刺激之下,那速度竟然还快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清军的盾车进入了城头抬枪的射程。陷阵营火器队的士卒们两人一组,将一支支抬枪对准了城下的盾车。抬枪的射程和威力都在鸟铳之上,发射的大口径铅弹打穿盾车的防护板没问题,但肯定不能像火炮那样直接让盾车四分五裂。考虑到这一点,陷阵营火器队千总谢文聪便下令采用了多对一的打法,多支抬枪对准一辆盾车射击。
“预备!——放!”
随着火器队军官的一声令下,抬枪特有的轰鸣声响成一片,狂风暴雨般地大口径铅弹朝盾车射去。
隆隆向前的盾车顿时被打得千疮百孔、木屑横飞。穿过了防护板的铅弹依旧发挥了他们的余热,将盾车后的清兵打倒一片,脑袋开瓢者比比皆是。
那些由清军携带来的正式盾车还好一些,虽然防护板被打得稀巴烂、摇摇欲坠,但还不至于散架。可那些由清军临时伐木打造的盾车就不一样了,防护面是由多根圆木捆扎在一起做成的,防备一般的箭支没问题,防御单支抬枪也还凑合,但经过如此密集的抬枪射击之后,捆扎圆木的牛皮绳便有些吃不住劲了。不一会儿,只听得几声轰隆巨响,最前的两辆临时盾车的防护面当场散架,一根根圆木从简陋的架子上滚下。后面的多名清兵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被当场砸死或被砸得四肢断裂。
城下的清军死伤惨重,城头上负责防守的陷阵营官兵们也渐渐地脱离了最初的紧张期,开始进入了状态。虽然依旧很忙碌,几乎没有一丝空闲的工夫,但大家心里面都变得踏实起来,战前的那种忐忑不安已是消退了不少。于是,陷阵营士卒们的战术动作和相互之间的配合越来越熟练,几乎发挥出了以往训练时的最佳水平。
“大人!清虏离城头越来越近了!您还是暂行躲避吧!”镇南门城头,卫远来到了庞岳身边劝道。
这话让正在专心观察战况的庞岳不禁有些恼怒,放下望远镜喝道:“屁话!老子是赣州镇总兵!躲他娘*的什么躲?”
听庞岳如此一番怒喝,卫远倒是被吓了一跳,根据他的记忆,庞岳自从去年在荻港坠马摔伤之后,还从没说过粗话,今日怎么又变回去了?不过,他还是不敢说什么,老老实实地退到了一边。
城头来来往往忙碌着的士卒们看到庞岳一直站在城头,也是大为感动:连总兵大人都亲自上场,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不奋力杀敌?拼了吧!杀光所有敢来攻城的鞑子!
城上的抬枪在不停地响着,弗朗机铜炮和床弩又进行了一次发射,三门大将军炮也终于装填完毕再一次发出怒吼。多种兵器的共同打击下,清军的盾车又被打坏了不少,躲在其后的清兵也是损失惨重,肆意横流的鲜血浸透了城下的泥土。
不过,在付出了颇为惨重的代价之后,清军还是离城墙越来越近,只有八十步左右了。此时,盾车后面已经聚集了大量的清军弓箭手,张弓搭箭,只等军官的一声令下便对城头的明军进行压制。城头,陷阵营火器队的燧发枪和鸟铳也早就开了火,只不过由于清军盾车的阻挡,杀伤效果不是很好,起主要作用的依然是火炮、床弩和抬枪。
默默地忍受着城头明军的打击,躲在盾车后的清军弓箭手们虽然不时有人倒下,但心中的恐惧早已被复仇的欲望所代替,有些人的脸上和眼睛里甚至还逐渐浮现出亢奋之色:就让明军再猖狂一时吧,他们很快便尝到厉害!
“预备!——”这一声口令却是城下的清军指挥官喊出的。
清军指挥官的话音刚落,清军弓箭手纷纷将弓弦拉开,数百支冷光森森的利箭斜向上指。
“放箭!”清军指挥官几乎是吼出了这两个字,压抑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反击了!
“咻!——”“咻!——”……伴随着阵阵已经听不出节奏的尖锐呼啸声,黑压压的一片箭雨带着报复的怒火朝城上的明军扑去。
第六十五章浴血拼杀亦枉然
早在清军张弓上举之时,城头上陷阵营军官们的口令声便已响成了一片,立在垛口处射击的火枪兵迅速后退,其余的士卒则纷纷将悬户移到垛口处,并将一条条浸湿的棉被搭在悬户的覆格上。
一眨眼的工夫,城下的箭雨便呼啸而至。阵阵利箭射在悬户上,发出无力的闷响,已经无法再对城上的守军造成伤害。但还是有少部分垛口处的陷阵营士卒动作慢了些,还没来得及将棉被搭上覆格,城下的利箭便急速飞来。顿时,猝不及防的士卒们纷纷中箭。不过,好在火器兵们都配备了铁甲,其余的士卒也配备了棉甲和头盔,因此很少有人被直接命中要害,中箭的部位多是缺乏缺保护的手臂和大腿等处,还有极少数士卒被直接射中颈部,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眼看着就活不成了。
全部垛口都挂上悬户之后,城下利箭的杀伤效果立刻被降到了最低。乘着这个机会,等候在城墙内侧马道上的赣州军户们纷纷弓着腰抬着担架上了城头,将伤员抬下城去送往城中的专门救护点进行救治。
这一次,为了加强防守力量、最大限度地利用手头的兵力,庞岳还组织了城中的数百青壮军户以及千余民壮,将他们编成几队,分担了运送伤员、搬运武器辎重等事宜。至于赣州镇四个营的营兵,则不分战兵辅兵,全部领到了盔甲和武器,随时准备作战。
看到城头的明军被逼退,城下的清军更加兴奋起来,脸上掩饰不住狂喜之色。盾车加快了前进速度,其后的弓箭手们也在军官的指挥下继续朝城头抛射着一轮轮箭雨进行压制,呐喊声愈演愈烈,仿佛用不了多久便能将城门一举攻破。部分得意忘形的清军官兵甚至在兴奋之下不自觉的将身体露出了盾车的保护之外。
还没等清兵们高兴多久,城头再次传来一阵炒豆般的作响,那些冒失鬼终于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了代价,纷纷被被突如其来的铅弹扫到在血泊中。
垛口被悬户遮盖上之后,明军火枪兵们又通过城墙上的瞭望口和射击孔朝城下的清军射击,依旧给清军造成了不小的杀伤。不过,由于瞭望口和射击孔的角度有限,效果明显没有先前那么好。
随着时间的推移,清军的盾车离城墙越来越近,但遮蔽效果也在下降。从城头的瞭望口或射击孔望去,已经可以看见盾车后密密麻麻的清军弓箭手,还有大批推着满载土石的简易独轮车的清军辅兵。
“对准盾车后的清狗打!”谢文聪大声命令道。既然盾车后的清兵已经开始露了出来,当然就没必要徒劳地向盾车射击了,杀伤更多的清兵才是第一要务。
“砰!砰!砰!……”一个个瞭望口和射击孔内,多支燧发枪、鸟铳和抬枪一起向下射击。一时间,火光闪现、白烟弥漫。
盾车后再次飘起了阵阵血雨,惨叫声中,清军弓箭手和辅兵们如同被秋风扫过的落叶倒下一大片,幸免者纷纷往盾车下躲去……
东岸,数千正黄旗和镶蓝旗兵仍在默默地待命。被多面旗帜簇拥的织金大纛下,图赖正和一众满洲将领观察着对岸的战况,此时,每个人的脸色都是严肃异常。
“伪明军队的火器竟是如此犀利?”看着对岸绿营兵在明军的打击下损失惨重,图赖皱起了眉头。他以前不是没有见识过明军火器,但在他的眼中,明军的火器根本就是鸡肋一般的事物,射速低不说还经常炸膛,杀伤力微乎其微。可今日所见到这种火器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不仅射速极高、以至于发射声响都密集得听不出节奏,射程也格外惊人,居然在百步之外也能打得绿营兵血肉横飞。
“图赖大人,奴才愿率本部勇士过江,给那伪明军队一个教训!”见对岸的绿营进展甚微,一名叫做喇布杜的正黄旗甲喇章京来到图赖跟前请战,其余众将也是跃跃欲试。
“不急。”图赖摆了摆手,又观察了对岸一会儿,朝身边的戈什哈吩咐道:“传令下去,让炮营对准赣州西面的建春门炮击!”
“嗻!”
图赖的命令很快便被传递了下去,炮营的十几门火炮被推到了建春门对面,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对岸。不过,从建奴的炮兵阵地到江对岸的建春门,有一里多远。在这个距离上,也就是九磅炮能发挥作用,六磅炮的炮弹虽然也能勉强够得着,但威力和准头都会大打折扣。至于其余的火炮,就只能让城头的守军听听响,起一些震慑的作用了。
负责防守建春门的是卢启武统率的刚锋营,对岸建奴炮兵的动向自然瞒不过城头刚锋营将士的眼睛。
“大人,建奴的火炮!”一名眼尖的旗总看到对岸那些黑洞洞的炮口之后,有些焦急地对卢启武说道。
“用不着你多嘴,我都看见了!”卢启武满不在意地应了一句,并朝周围的传令兵喊道:“建奴要炮击了,快让大家躲到沙袋后面去!”
“遵命!”几名传令兵得令之后迅速离去。
不一会儿,卢启武的命令便传遍了整个西侧城墙,士卒们紧张而有序地跳入了城头用沙袋垒成的防御工事之后。在此之前,庞岳便已料到建奴很有可能对建春门进行炮击,因此早就下令在城头用装满沙土的麻布袋堆成了一个个防御工事,用以减少士卒的损失。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娘*的,等咱们赣州镇铸出了威力更大的火炮,一定得让那帮建奴知道知道厉害!”躲到了沙袋之后的卢启武心有不甘地啐了一口。
不光是卢启武,其他的刚锋营官兵也都是满脸的不甘心。这也难怪,火炮本来是大明所掌握的一项利器,没想到如今自己作为大明的官军却要躲避建奴的火炮了,这实在有些令人哭笑不得。赣州镇虽然也有火炮,但在威力上却远远比不上建奴的火炮,数量也不多,无法对建奴进行有效还击。
“轰!——”“轰!——”……过了不久,东岸的建奴开炮了。
十几门火炮一起开火,炮声震天动地,硝烟肆意弥漫,显得极为壮观。炮声未落,江面中泛起阵阵浪花,那些弗朗机铜炮、三磅炮发出的炮弹几乎全部掉到了江水中,但四门六磅炮和三门九磅炮的炮弹却打过了江面,呼啸着朝着建春门而来。
“咚!”“轰隆!”随着几声巨响,两颗九磅炮炮弹打在建春门城头上,将几个垛口的外包砖打得粉碎。一时间,城头碎石横飞,连躲在沙袋之后之后的刚锋营士卒也感到了明显的晃动,要是大家还站在原地的话非得死伤惨重不可。但打碎了垛口之后的炮弹却是冲势不减,越过女墙之后继续撞到了沙墙上,将沙袋打歪一片。另一颗九磅炮弹居然还直接越过了垛口,打到城头的通道上又反弹而起,之后竟朝一处沙墙后急速坠去。
“快躲开!”一名经验丰富的刚锋营把总听到沙袋之外的异响后不由得惊呼起来。但还是晚了一些,这颗炽热的炮弹造成了七八名士卒的伤亡,其中有两人当场死亡,倒在了血泊中。
幸好,那几颗六磅炮弹的杀伤力要小得多,其中的一颗刚打过江后不久便掉到了西岸的沙土里,滚了几滚便没了动静,另外三颗也只勉强挨到了城墙的中下部,发出了几声可有可无的闷响。
“快!把受伤的士卒抬下去!再将女墙后也铺上沙袋!”乘着清军重新装弹的间隙,卢启武大声地喊,随后一些士卒开始按照他的指示忙碌起来,为防备清军的第二轮炮击做准备。
……
镇南门,在经过长时间的挣扎之后,攻城的清军终于取得了一点进展,辅兵们已经用小车中的土石将护城河填出了几条通道。随后,七八架长梯搭在了城头,大批清兵死士手持圆盾和刀、斧等武器开始登城,弓箭手们则依旧躲在盾车后用弓箭对城头的明军进行压制。
不过,为了走到这一步,清军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惨重。城下,土地已经被鲜血浸透,其上的青草也几乎被染红,层层叠叠的红笠号褂的尸体从百步之外一直铺到了护城河边,尤其是辅兵的尸体和歪在一边的独轮车更是随处可见。
“冲上城去!攻破赣州!最先攻上城者,赏银五十两!”李应宗满脸亢奋地大喊起来,虽然部众损失惨重,但手下的士卒已经能够登城依然让他很是兴奋。以他多年的经验,只有自己一方开始登城,那就意味着离胜利不远了。
不过,李应宗的话刚落音,出乎他意料的一幕发生了:几十颗擂石从城头落下,将几辆盾车砸的粉碎,在后面放箭的清军弓箭手也被砸死多人。有几架长梯也被砸中,正在登城的清兵如同下饺子一般纷纷落下,发出阵阵凄厉的惨叫。这还不算,一种冒着腾腾热气的金黄色液体也被从城头倒下。虽然李应宗刚开始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随后飘过来的阵阵恶臭和被浇中的清兵那鬼哭狼嚎一般的喊叫很快便让他恍然大悟,再一次大骂明军的恶毒。
城下清兵的惨叫还未消去,城头马面中的明军火器兵也开火了。这马面是一种伸出城墙外的矩形墩台,左右两侧的垛墙开有垛口,便于抛掷砖石,放发矢弹,目的在于从侧面攻击登城之敌。为了防止城下的敌人攻击,正面的垛墙不开垛口,因此其中的明军士卒在刚才并没有参与打击清兵。不过,现在大批清兵已经涌到了城墙根下,这么好的射击机会怎么能放过?随着炒豆般的炸响和不断闪现的火光,城墙下的清兵被从两侧射来的密集铅弹打得血肉横飞,胆敢停在原地者绝无幸存之理。
看到眼前血腥的一幕幕,李应宗脸上那亢奋的红色渐渐地消去,取而代之地是毫无血色的惨白……
东岸的建奴炮兵又对建春门进行了几轮炮击,火炮的轰击之下,建春门城头已有多处破损。不过好在刚锋营将士们有了准备,因此并未造成什么人员伤亡。数轮炮击过后,图赖下令给西岸的柯永盛部发出了从建春门进攻的信号。
得令之后的柯永盛亲率五千人从绕到建春门攻击。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清军,刚锋营的将士们也就不怕东岸的建奴开炮了,纷纷从城头的掩体中跳出,用各种武器朝城下清军射击。一时间,城下又是血花四溅、惨叫声连连,镇南门的一幕于此重演……
……
战斗一直持续了一个半时辰,一直打到了天黑。但直到夜幕降临时,清军还是没能攻破城门,少数登上城头的清兵也都在明军的合围下被剿除干净,城下的尸体竟垒成了一座座小山。即便清军还敢再战,天色也不允许了。
终于,在退兵的锣声中,付出了惨重代价的清军带着满腔的遗憾无功而返。不得不说,清军当中也有很多凶悍善战之徒,很多人也杀红了眼、越打越勇,但很可惜他们遇上的是赣州镇,尽管他们奋不顾身、浴血厮杀,但一切努力最终还是在夜幕降临之时化作了泡影。
(感谢“拽得很嘛”书友的多次慷慨打赏,感谢所有默默支持本书而未留名的书友们。胡杨林在此谢过了!)
第六十六章逆袭
“大明万岁!!——”“大明万岁!!——”……清军退兵之后,城上的赣州镇官兵们一齐欢呼,庆祝胜利。欢呼声犹如平地惊雷、震天动地,令听闻者无不为之欢欣鼓舞。
庞岳与几位将领也都走到了士卒们当中,与他们一同分享胜利之后的喜悦。此时,庞岳身上银白色的山文甲上已经被染红了一片,脸上也留着一大块已经干涸的血迹,让原本和善的笑容变得有几分狰狞。这些血是他刚才在城头上亲手斩杀了三个清兵之后留下的,一直没来得及擦拭。庞岳的这一举动虽然让自己暂时面目全非,但却将士气拉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大人!”“大人!”……看到庞岳走过来,无论是是军官还是士卒都满脸激动地打着招呼,眼中透着崇敬之色。庞岳也毫无架子,微笑着不断点头回应,走到士卒当中拍拍他们的肩膀或捶捶他们的胸膛,无声地表明了自己对他们奋力杀敌的一种肯定。
看着那一张张充满着亢奋的年轻脸庞,庞岳发出了源自内心的感慨:有如此淳朴、勇敢的士兵作为后盾,我还有什么理由不肩负起自己的职责?
不一会儿,张云礼走到庞岳跟前问道:“大人,是不是现在就派人下去收取鞑子的首级?”
庞岳看了看城下,原本空旷平整的土地现在几乎已经成了尸山血海,在有些地方,红笠号褂的尸体几乎叠了好几层。本来,作为一个有着现代理念的穿越人士,庞岳对割首级记功这种方式多少有些不适应,但考虑到这是流传上千年的规则,也就只好抛却了个人的喜好,点头说道:“好吧,你负责去安排人手吧,并注意防备鞑子的偷袭。另外,待各营吃过晚饭之后,让各营营官到总兵衙门来一趟,把胡一清和和赵印选两位将军也请来。”
“遵命!”
不久,泰山营调出了一个队的辅兵,在战兵的保护下开始出城割取首级。
此时,李应宗、柯永盛部绿营和那一个甲喇的镶蓝旗汉军也开始在原来上岸的地方扎营,各色火把的亮光隐隐绰绰,站在城头也能隐隐约约看见来回忙碌的身影。当发现明军居然肆无忌惮地出城割首级,柯永盛顿时些恼羞成怒,刚在城下吃了大亏的李应宗更是气得脸色通红、破口大骂,甚至想整军回到城下给明军一点颜色看看。不过,这一打算被那个叫达春的镶蓝旗甲喇章京果断地制止了。
由于人手充足,没多久,出城的赣州镇将士便将清军死尸的首级全部割取完毕,带回城中一清点,总数共有一千多颗,还不包括那些已经成了烂西瓜无法统计的部分。其中,镇南门下七百二十三级,建春门下四百三十六级,西津门下七十四级。庞岳在得到汇报之后,下令将这些首级用石灰硝好入库。虽然一想到这些流程,庞岳的胃部便不由自主地有些抽搐,但为了将士们的战功有所凭证也就只好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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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赣州总兵衙门
庞岳、张云礼、田世尊以及四个营的营官齐聚一堂,胡一清、赵印选也接到消息赶了过来。等众人到齐之后,庞岳便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什么?大人您准备主动出城攻击清虏?”张云礼听完庞岳的话,有些吃惊地说道。
不光是张云礼,田世尊和其他将领也都吃了一惊。尤其是刚到赣州的胡一清和赵印选,眼中更是充满了不解之色:据城而战已经取得了如此战果,为何还要冒着风险主动出城攻击?
“大人,赣州城池坚固、易守难攻,我军只需据城而守便可令清虏损失惨重,又何必要冒险出城而战?”崔守成劝道。
卢启武也点点头:“是啊,大人。我军虽不惧李应宗和柯永盛二贼,可对岸还有近万建奴在虎视眈眈。一旦我军出城与绿营陷入缠斗,岂不是令建奴有机可乘?”
“亮功和承业说的是,”张云礼说道,“大人,我军还是扼守城池等待援军到来为上。”
得知庞岳的决定之后,张云礼、卢启武、崔守成三人在不同程度表达了反对态度。田世尊却是抚着颌下长须沉思不语,泰山营的代理营官高永信自知资历较浅,也不好发表意见。至于胡一清和赵印选,两人都是外来之将,就更不好公然表示反对了,只是说了一番不痛不痒的中庸之语。
就在这时,石有亮也大大咧咧地开口了:“大人明鉴!白天那帮清狗猖狂至极,早该给他们一个教训了!您就下命令吧!飞虎营的弟兄随时等候您的调遣!”
听到石有亮的话,庞岳笑了笑,之后目光又在众人脸上扫了一遍,说道:“诸位,我军扼守赣州,主要目的有二,一来是为了守住赣州这块战略要地,二来是为了歼灭等多的清虏,只有将他们彻底打痛、打残,他们才不敢在神州大地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说到这里,庞岳话锋一转:“眼下,就有个绝好的机会摆在我们面前。图赖那厮自认为我军不敢主动出城进攻,所以才没有急于率满洲建奴过江。李应宗和柯永盛二贼也多半不会料到我军会突然出城。既是如此,我军为何不加以利用?出城打李应宗和柯永盛部一个措手不及,歼灭更多的清虏,岂不胜过被动守城?”
见庞岳语气中带着无比的自信,提出过反意见的张云礼等人也就不好说什么了,毕竟庞岳才是一镇总兵,更何况,并非在场的众人都站在自己这边。
见张云礼等人都不再说话,庞岳又问了问田世尊:“子敬先生认为如何?”
“学生以为,大人此举也未尝不可,出奇兵杀清虏一个措手不及,的确胜过困守赣州。”田世尊说道,“不过个中细节大人还得好好地斟酌一番,突袭得手之后尽量在建奴过江之前便收兵回城。”
“这是自然。”庞岳微笑着点了点头。既然田世尊也表明了支持态度,出城突袭清军一事基本上也就可以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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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镇南门以南清军营地
此时,离卯时(六点)还有两刻钟,天色还只是蒙蒙亮。负责站岗的清军官兵正抵抗着阵阵袭来的困意,努力地提着精神,只盼着换岗的人早点到来,自己好回去眯一会儿。昨晚他们接到命令,要严加防范以免明军偷袭,因此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有丝毫松懈,但事实上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妈*的,终于熬过来了,害得老子担心了大半宿!一名清军哨官看了看远处镇南门城头上稀稀拉拉的明军哨卒,边打哈且边暗自发着感慨。
就在这时,城门方向一阵轻微的响动传来,刚打完哈且的清军哨官下意识用朦胧的双眼瞟了瞟,瞟了一眼之后顿时一个激灵,赶紧揉了揉眼睛继续看。但事实告诉他,他并没有看错。
透过弥漫中的薄雾,可以看见镇南门被逐渐打开,大批黑影正不断从城门洞中涌出。不仅如此,西面也有黑压压的一片人影出现在城墙拐角处,并且已经越来越多。
“明军来了!”清军哨官扯开喉咙大吼道。
话刚落应,便听到城门方向一阵闷雷般的声浪朝着这边滚滚而来,地皮也开始随之颤抖,愈演愈烈,不用细想也知道是明军出动了大批骑兵。
急促的牛角号声响彻整个营地上空,清军官兵们纷纷从睡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起身抓过衣甲兵器。一时间,士卒的惊呼声、官佐的呵斥声顿时交汇成一团,显得嘈杂不堪。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屯于营地西侧的那一个甲喇的镶蓝旗汉军。那甲喇章京达春素来谨慎,特意让部分战兵在宿营的时候身不卸甲、以防万一。因此这一甲喇的汉军旗士兵在听到预警的号声之后并不像绿营兵那般慌乱,而是有条不紊地拿起兵器、牵出战马,准备迎战。
“达春大人,伪明的骑兵冲过来了!”达春身边的一名戈什哈冲过来气喘嘘嘘地说道。
“伪明骑兵?哈哈哈,来得好!”达春脸上不仅未见丝毫慌乱,反而充满了战斗的渴望,“好久都没见过这么有种的明狗了!让儿郎们上马随我迎战!将这股明狗砍碎!”
“嗻!”
明军骑兵越来越近,离清军营地只剩下了四五百步之遥,领队的正是石有亮。这一次,赣州镇飞虎营的全部骑兵共一千二百余骑全部出动,滇营也出动了七百骑兵,由赵印选率领协同飞虎营作战。
不久,汉军镶蓝旗骑兵的身影出现在了明军士卒的视线当中,不过却只有五百余骑,其中还包括了二百有马的辅兵,从数量上看处于绝对的劣势。但即便如此,达春依旧是信心满满,早在崇祯年间,他随八旗主力入关劫掠时便已创造过以百余骑击溃上千明军的战例,又何况是现在?以明军那虚弱不堪的本质,自己手下这几百骑兵一个冲锋便可将其冲垮,再等后续的人马赶到,这伙不知天地厚的明军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为了大清!杀!——”纵马疾驰的达春抽出了马刀,向天一指大喊道。
“杀!——”汉军镶蓝旗骑兵们大吼着附和道,举起的马刀犹如一片刚铁森林,点点寒光足以让胆怯者不寒而栗。
石有亮看着对面冲过来的汉军旗骑兵,冷冷地一笑,扭头朝身边的飞虎营营副贺震霆吩咐道:“你带丙队与赵将军一起进攻清狗营地,我带甲乙两队去会会对面的这股假鞑子!”
“遵命!”
驰骋中的明军骑兵迅速分成两股,石有亮亲自带着飞虎营甲乙两队共七百余骑朝着镶蓝旗骑兵冲了过去,飞虎营丙队则在贺震霆的带领下和滇营骑兵一起直扑尚在慌乱中的清军营地。一时间,蹄声如雷、烟尘滚滚。
第六十七章令敌崩溃的军队
“飞虎营!——”随着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石有亮面带兴奋地大喊道。这几乎已经成了他战前必喊的口号。
“必胜!!——”震天动地的回应声随之而起,一支支骑枪平指向前,尖锐的枪头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飞虎营的骑兵队列中,那些早在黄镇时期便跟随庞岳的老兵几乎都是咬牙切齿、眼中喷火。自从去年从荻港脱险之后,已经有一年多了。这一年多里,他们只要一想到那些战死在荻港、芜湖的袍泽,心中便久久不能平静。强烈的复仇愿望促使着他们不分寒暑地严苛训练,只等有朝一日能用自己手中的刀枪洗刷失败的耻辱。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他们再也难以压制住心中的激动。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地面上溅起的烟尘越来越浓,来自两个方向的马蹄声交织在一起,产生了阵阵共鸣。
终于,随着一声骤然而起的闷响,明军骑兵与汉军镶蓝旗骑兵撞在了一起,喊杀声犹如平地惊雷、直上云霄。
“咔擦!”“扑哧!”…….伴随着接连响起的骑枪枪杆折断声和金属撕裂肉体的闷响,镶蓝旗骑兵不被挑落马下,明军骑兵也不时中招落马。转眼之间,两军已交错而过。
与明军错身而过之后,镶蓝旗骑兵又向前冲出近百步方才勒住马头。达春勒过缰绳完成转向之后,扫视了一下四周,发现己方刚才严密的冲锋阵型已经被冲乱了不少,人数也少了许多。先前经过的地方躺下了一大片身着蓝色镶红边衣甲的尸体,大量失去主人的战马在四散乱奔,就连达春本人,刚才也差点被明军的骑枪刺中。经过这一轮交手之后,达春心中对明军的轻视顿时收敛了不少。
此时,飞虎营丙队和滇营骑兵已经犹如一道狂风,冲入了清军营地。一时间,刀光翻滚、血雨飘舞,许多刚钻出帐篷的清兵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被砍翻在地。幸存者纷纷惊喊着朝营地深处逃去,场面更加混乱不堪。本来,绿营虽然缺少战马,但凭着绝对的人数优势对付这千余明军骑兵还是不难的。可是,没想到明军骑兵来得如此之快,清军根本来不及整队进行有效抵抗便被纷纷冲散,即便有部分清兵拿起武器反击,也因为缺乏统一指挥,根本对明军造成不了什么威胁。面对来去如风的明军骑兵和那噬人性命的钢刀森林,就连部分官佐在惊恐之下也丢下自己的部属拼命逃窜,至于普通小卒就更不用说了。
一时间,整个清军营地乱作一团,李应宗和柯永盛两人也在亲兵的层层护卫下招呼着周边的清军且战且退,寻找着反击的机会。
看到己方营地被明军搅了个天翻地覆,达春不由得大急,当即便要率队回援。不过,飞虎营甲乙两队骑兵也完成了转向,再次冲了上来。
“杀光建奴!——”石有亮扬起手里的大刀,发出一声爆喝。
“光复河山!——”呐喊中的明军骑兵们已经丢弃了骑枪纷纷抽出了马刀,队列当中中靠前位置上的骑兵还举起了一直挂在鞍上、上好了弦的手弩。
当双方骑兵只剩下五十步之遥的时候,一阵箭雨从明军骑兵队列中抛射而出,将清军骑兵射翻一片。与此同时,清军当中的弓箭手也抛射出阵阵箭支,将冲在最前的明军骑兵射落了一些。
转瞬间,两队骑兵再次遭遇,展开了面对面的厮杀。
“哧!”石有亮手起刀落,一颗留着金钱鼠尾的脑袋旋转着向外飞去,四下喷溅的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但他根本未作丝毫擦拭便继续奔向了下一个目标。
石有亮如今虽然已经是一营主官,却仍然没有丢掉亲手杀敌的习惯。连杀多人之后,他已经逐渐地进入了状态,将一柄大刀舞得虎虎生威,所到之处无不血肉横飞、惨叫连连,竟没有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两个回合。
“杀!——”已经是飞虎营把总的王樟堂大吼一声,从一名清军骑兵身上抽出长枪,又顺势一扫,将另一名清兵打得脑浆飞溅,之后未作任何停留又纵马冲向了下一个目标。银白色铁甲配合着银色铁枪,犹如一道凌厉闪电在清军队列中如入无人之境。
喊杀声愈演愈烈,战斗逐渐进入了白热化,其余的明军骑兵也是越战越勇,再加上人数上的优势,将镶蓝旗骑兵的队列冲得越来越散、越来越乱……
贡水东岸,图赖等满洲将领听到西岸的动静之后都大吃了一惊,他们没想到明军居然放着坚固的城池不守而主动出城攻击绿营。尤其是图赖,更加为自己的一时失算而懊恼不已,但事情已经发生,后悔也没有了。为了挽回局面,图赖赶紧点齐兵马,准备过江支援。
只是,如今有近一半的船只被绿营带到了对岸,这数千人马要全部渡过江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图赖大人,大军一时难以全部过江,还是先用大炮轰击对岸的明狗吧!”都尔德来到图赖身边劝道。
图赖看了看对岸,摇了摇头:“两军已经陷入混战,用火炮轰击也未必能取得多大战果。李应宗和柯永盛即便再无用,也好歹有万余人马,再加上达春他们在,一时也不至于溃败。还是抓紧时间渡江吧。等我军渡过江之后便可扳回局面!”
“嗻!”都尔德心有不甘地应了一声。在他看来,像李应宗、柯永盛那样的货色遍地都是,只要消灭了明军,又何必要管他们的死活?只可惜,图赖却不接受他的建议。
西岸,厮杀仍在继续。
“去死吧!——”王樟堂再次将一名清军骑兵刺了个透心凉之后,畅快淋漓地吼道,他已经记不得这是自己杀的第几个敌兵了。收枪在手,王樟堂继续纵马向前,正当他下意识地寻找下一个目标的时候,却猛然发现眼前豁然开朗,已经没有了一个清兵。这时,他才发觉自己已在不经意之间杀透了清军的骑兵阵列。
勒住马头之后,王樟堂看到了不远处的石有亮,他也和自己一样已经将清军骑兵阵列杀了个对穿。如今的石有亮,战袍、铠甲、头盔上都沾上了大片红色,犹如在血水中泡过一般,原本就长满了络腮胡的黑脸经此一渲染显得格外狰狞。王樟堂正准备发笑,却发现自己的形象也好不到哪儿去,目所能及之处几乎尽成红色。
此时,那甲喇额真达春也是浑身浴血,身上的血迹既有明军的也有他自己的。他也记不得自己究竟挡开多少来自明军的攻击、砍落多少明军了,总之,整个人已经气喘吁吁,握刀的胳膊也开始在微微发抖。这时候,达春已经完全收起了之前对这股明军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震惊:这究竟是怎样的一支明军?厮杀起来几乎不顾生死、不知疲倦,爆发出来的战力让自己一方险些无法招架!面对这样一帮杀红了眼的疯子,别说自己手下的骑兵多是一些汉军旗丁,就算全部换成满洲旗丁也不见得能在他们面前讨到多少便宜。
正当达春在气喘吁吁地感叹之时,一大群明军骑兵勒转马头之后再次向他冲了过来,领头的是一员浑身浴血的黑脸大将。没办法,达春身边的甲喇旗实在是太过显眼了。
“为了大清,杀!——”尽管身心已经疲惫无比,但达春还是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明军的挑战,带着一群护兵迎了上去……
清军营地,发起突袭的飞虎营丙队和滇营骑兵四下砍杀了好几个来回之后,已经准备掉头返回了。没办法,清军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毕竟在人数上处于绝对优势,在经过初期的混乱之后已经渐渐地稳住了阵脚,开始组织对明军的反击。特别是那些汉军镶蓝旗步卒,已经开始给明军骑兵造成伤亡。面对这种情况,贺震霆和赵印选自然也就没有必要再继续纠缠,毕竟蚁多了也会咬死象,还是谨慎一些为好。再者,他们的任务基本上也都完成了,后面还有一道压轴戏在等着清军。
继续冲杀了一阵之后,贺震霆和赵印选开始带队沿着来路返回。见明军返回,清军顿时如释重负,并且由于缺少战马也不好进行追击,只好放任明军骑兵离去。
与清军脱离接触之后,贺震霆和赵印选继续带队前去协助飞虎营甲乙两队一道夹击汉军镶蓝旗旗骑兵。已经损失惨重的镶蓝旗骑兵面对优势明军的夹击,情况更加的不妙起来。
看到明军离去,李应宗和柯永盛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不过,他们很快便发现,事情远远不是这么简单:数百步之外,人头攒动、步声如雷,一个大型的明军步兵方阵正朝着这边平推过来。森严的铁盾、如林的长枪、严整的步伐无不带给人莫大的压力。
这时,柯永盛大惊失色,也彻底明白了明军的险恶用心:先用骑兵袭扰,搅乱局面之后再用步兵进攻。
不光是柯永盛,李应宗以及其他绿营将领也都看出了明军的用意。情急之下,李应宗与柯永盛赶紧组织人马结阵防御。不然的话,就这么让明军杀过来,对自己一方绝对是毁灭性的打击。
然而,营地中的清军刚刚才从明军骑兵的袭扰中恢复过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又见大批明军步兵向这边推进,顿时一个个被吓得手足无措,在官佐的严厉训斥下才开始战战兢兢地列队结阵。
远处,明军步兵方阵在快速推进着。跑步行进时,将士们铠甲上的铁叶簌簌作响,配合着整齐有力的步伐声,显得格外气势雄浑。
这一次,庞岳除了将泰山营留在城中之外,刚锋、陷阵营全部出动,滇营的步卒也在胡一清的率领下与赣州镇并肩作战。刚锋营与陷阵营的步卒按照以往的演练排列成一个大型方阵,以最前排的盾墙为掩护向前推进,滇营步卒也结成了一个小型方阵紧随其后。
“弓箭手准备!”虽然明军尚且远在弓箭射程之外,但李应宗仍然焦急地下着命令,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减轻他心中的不安。
清军的弓箭手刚刚列好队,对面的明军步兵方阵已经抵达了二百多步的地方,之后便轰然止步,分成两半分别左右转向并前跑动起来。
明军这是要干什么?面对明军的举动,清军顿时大惑不解。
明军仍在向左右两边跑动,隆隆地步伐声增添着清军心头的不安。突然,清兵们脸上的疑惑迅速演化成了惊恐,他们分明看见:明军向左右跑动之后留出的空地中,一门门装在炮车上的大炮被推了出来,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这边。
“明军的大炮!”看到这种曾带给他们无尽痛苦记忆的杀人利器,最前面的清兵们顿时惊慌失措,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退缩,官佐们的呵斥、威胁乃至鞭打都不能起到半点作用。
“哈哈哈哈,该死的野蛮人,我给你们带来了一道大餐,好好地享用吧!”带着六个三磅炮炮组过来的马尔吉奥兴奋地吼道,笑容中满是狰狞。
“快撤!”柯永盛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了,着急地吼道。
“快撤!向后撤!”李应宗大声附和道。
就在清军手忙脚乱地后撤的时候,赣州镇的炮组也完成了发射前的准备。
“轰!——”“轰!——”……随着一连串惊天的巨响,炽热的炮弹落到清军队列中,溅起阵阵血花。原本还算有点模样的清军队列彻底炸了窝,变得凌乱不堪。
“进攻!”见清军已经彻底丧失了战意,庞岳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杀!——”震天的呐喊声冲破云霄,数千明军士卒如同一道铁流朝着后撤中的清军涌了过去……
第六十八章图赖的反应
两个多时辰之后,赣州城外
太阳已经高高升起,江水在明媚的阳光下泛着点点金光,江岸上的草地、树林等也仿佛披上了一层绚丽的外衣,种种景物共同构成了一幅动人的画面,几乎让人产生了一种战争已经远去的错觉。
但是,这一美好的意境却被贡水西岸的空地上那层层叠叠的尸体、横流的血污和正在肆意弥漫的血腥味破坏殆尽,让人再也没有了观赏风景的心情。
镇南门以南,原来的清军营地中已经是一片狼藉,大批绿营兵在来来回回地忙碌着收拾着残局。一顶刚刚整理好的大帐篷里,图赖、都尔德等满洲将领和李应宗、柯永盛等绿营将领全部在场。此时,图赖的脸几乎沉得能滴下水来,李应宗和柯永盛更是面如死灰,将头埋在胸前大气都不敢出。
早晨,明军出城发起的逆袭可以说令清军绿营兵损失惨重。明军先利用骑兵突袭,打了清军一个措手不及,之后还没等清军反应过来便又出动了步兵和炮兵攻击。面对明军的炮击和随后迅猛推来的步兵方阵,清军完全丧失了战意,手忙脚乱地后撤,但很快便被明军追上。一面是慌乱无比、几乎丧失了建制的清军绿营兵,另一面是队形严整、士气高昂的明军,两军遭遇之后,结果可想而知。阵阵惨叫哀嚎声中,清军绿营兵几乎陷入了被明军屠杀的状态。虽然他们在人数上比明军还要多上一些,但在丧失了战斗意志和基本队列之后,人数的优势已经不能成为制胜的要素,偶尔有部分强悍之辈奋起抵抗、给明军造成一定伤亡,但很快便犹如一朵朵无足轻重的小浪花一样,被淹没在大潮流中。
当建奴主力开始登岸之后,庞岳又派出了刚锋营火器队前去阻击。在燧发枪和抬枪的连番轰击下,正忙着渡江的建奴被打死了不少。直到留在东岸的建奴炮兵推出了九磅炮对准西岸时,刚锋营火器队才开始撤离。凭借着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火炮对明军进行压制,建奴主力开始不断地登上西岸。
明军似乎也不怎么想和建奴纠缠,将绿营军杀得溃不成军之后,赶在建奴主力集结完毕之前往城中撤去。此时,建奴大军刚刚登上西岸,还未完全整好队形,根本来不及追击,而被杀得没有半点脾气的绿营哪里还有半点追击的勇气?就这样,明军在出城完成了一次堪称完美的逆袭之后又从容地退回了城中。
登上了西岸之后,图赖让李应宗和柯永盛将溃兵收拢,并统计伤亡数额。最后统计出来的结果是:绿营军战死、不知去向者共有两千多人,伤者不计其数。最先迎战的五百余汉军镶蓝旗骑兵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寥寥十余骑逃出升天,甲喇章京达春和手下的几十名护兵全部战死。
得知这个结果之后,图赖阴沉着脸久久没有说话,既对自己的一时大意感到懊悔不已,又不由得更加重视起赣州城中的守军来。可以说,这支由庞岳统率的军队在不断地给他带来意外:火器精良不说,还敢主动出城进攻,并能在短时间内将绿营打得溃不成军之后又从容离去,完全不是他以往所见过的那些明军所能相比的。唯一让图赖的感到了些许安慰的是:这支明军似乎还不敢和他所率领的满洲兵主力交战,一见满洲兵上岸便赶紧撤回了城中。既是如此,那就说明事情还没有坏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想到这里,图赖重重地叹了口气,打破了帐中长时间的压抑和沉闷气氛:“好了,二位将军不必懊丧!那庞岳小儿诡计多端,乘着天未亮便发动突袭,实在让人意料未及。二位将军也尽到了力,我都看在眼里,在此就不追究二位了!”
听到这话,李应宗和柯永盛先是一愣,之后甚至想走到帐外去看看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这图赖怎么突然转了性子了?上次还用军棍招呼自己怎么这次就变成了“不追究”了?但不管怎么说,图赖的这番话还是让战战兢兢了老半天的李应宗和柯永盛如释重负,感动不已。
“多谢图赖大人!”两人一同抱拳谢道,语气中充斥着无尽的庆幸。
图赖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都下去吧!去整顿各自的人马,等候我的军令!”
“嗻!”
李应宗、柯永盛离去之后,都尔德来到图赖身边,愤愤不平道:“图赖大人,怎能如此姑息此二人?这两个蠢货麻痹大意又怯懦避战,方才造成大败,还连累得达春也死于明军之手。如此无能之人,就算当场砍了他们的脑袋也不足为过!”
图赖冷哼了一声,道:“我又何尝不想如此?可如今事已至此,杀了他们又能如何?砍了他们的脑袋,下一次攻城的时候谁来替我们打头阵?至于他们的过失,日后我有的是机会让他们偿还!”
说到这里,图赖话锋一转:“说起来,这一次我也大意了,思来想去还是算漏了一步。没想到那庞岳小儿居然赶在我正黄旗和镶蓝旗大军的监视下出城偷袭,这胆量还真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此人若是不除,必成我大清之心腹大患!”
“图赖大人说得对,这庞岳实在是猖狂至极!”都尔德咬牙切齿道,显然他也被庞岳那种肆无忌惮的作风激怒了,“等到攻破赣州,我定要亲手将他碎尸万段!”
“这一天已经不远了!”图赖说道,“我军的火炮完全能将赣州城中的明狗压制得不能动弹!那庞岳小儿虽然有些猖狂,但看得出来,他对我满洲两旗主力还是有些忌惮的,见我军上岸便迅速撤回城中。既是如此,今后只要我军加强戒备,不给他留任何可乘之机,他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呆在城内。我军凭借着火炮之利再加上数千满洲勇士,尤其岂是他能阻挡的?哼!等我军再次攻城之时,便是庞岳小儿的末日!”
第六十九章野战医院
此时,与气氛沉闷、压抑的清军营地不同,赣州城内却是一片欢腾。得胜归来的赣州镇将士匆匆吃过中午饭之后又立即回到了原来的岗位,但这并不影响他们以自己的方式来欢庆胜利,比如呐喊着挥动手中的兵器,聚在一起分享斩获情况和战后的喜悦等。一时间,阵阵大笑和欢呼声撼天动地。
得知城外的清军被击败,许多百姓也纷纷走出家门,面带喜色地奔走相告,甚至还有一些百姓挑着自家做的点心送到将士们手里。驻扎赣州的这一年多里,赣州镇的将士们时刻都严格遵守着庞岳制定的“不劳民、不扰民”政策,有空的时候还顺带着帮城中的百姓干一些体力活,拿出粮食接济贫苦百姓等等。这些看似平常的行为经过长期坚持下来已经渐渐地让百姓消除了最初对赣州镇的芥蒂,把将士们看成了自己人。再加之北方不断有清军的暴行传来,百姓们都对那些留着金钱鼠尾的败类深恶痛绝,因此为赣州镇的胜利而感到了发自内心的高兴。
城中的医治点,庞岳正和张云礼等将领在看望着伤员们。这里本是一处离总兵衙门不远的破败院落,被庞岳以较低的价格买下,经过一番修缮之后改造成了赣州镇的“野战医院”。眼下,赣州镇的专职随军郎中和从城中临时请来的郎中都在不停的忙着,给负伤的将士清洗伤口、上药。令庞岳感到意外的是,老神医叶敬居然也在。
“叶老神医,您怎么过来了!”庞岳笑着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叶敬抬起头,将手里的活交给旁边的小徒弟,站起身来笑呵呵地朝庞岳拱了拱手:“老朽见过庞大人!”
庞岳摆了摆手笑道:“这可使不得!叶老神医乃德高望重的杏林圣手,能屈尊前来为将士们治伤,已经让庞某感到万分、无以回报了,又岂敢受叶老神医之礼?”
叶敬抚了抚白花花的胡须,爽朗地道:“庞大人言重了!赣州镇的将士们为国杀敌,护得一方平安。老朽身为大明的子民,略尽绵薄之力又何足挂齿?说起来,老朽历经万历、天启、崇祯数朝,几乎还没有见到过像大人麾下这般英勇的将士,即便浑身创伤也咬紧牙关一语不发,实在是令人佩服!能为他们治伤,乃是老朽的荣幸啊!”
听到手下的官兵得到肯定,庞岳自然很是高兴,继续与叶敬寒暄了几句,表明了自己的谢意并嘱咐他不要太过劳累,之后又来到了伤员当中安慰他们好好养伤。庞岳的到来让负伤的将士们很是感动,甚至有人想挣扎着起来行礼,都被庞岳好言好语地制止。
离开之前,庞岳又找到了最近被他任命为赣州镇首席医官的邹原海,叮嘱他:对任何一支军队来说,那些有着丰富战斗经验、从战场上生还的老兵都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对整支军队的战斗力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因此,战后的医治工作便显得格外重要。努力挽救那些负伤的将士令他们康复,不仅能让将士们在日后的战斗中消除顾虑、一心一意地作战,更能让赣州镇获得更多经历过血与火考验的老兵,实现战斗力上的不断飞跃。
邹原海是一个老成稳重的郎中,因此才被庞岳任命为首席医官。但他在平时所想到的也只是一心一意地救死扶伤,没有过多的他念。如今听庞岳这么一说,他才发觉到自己所做的工作竟是如此地重要,再加之有感于庞岳的知遇之恩,便当即答应一定恪尽职守、不辜负庞岳的信任。
听到邹原海认真的表态,庞岳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支军队要真正实现战斗力的攀升,完善的医疗救护制度也是重要因素之一。比如,这一次的城外之战,赣州镇总共付出了四五百人的伤亡,绝大部分伤势较轻的伤员经过一段时间的医治之后可以康复如初,那些重伤员在郎中的精心照料下也能存活下来一部分。等这些经过血战考验的官兵归队,赣州镇的面貌又能焕然一新。毕竟,官兵们在战场上所获得的一些东西在训练场上是得不到的。
离开医治点之后,庞岳又来到各个城门巡视。经过一番折腾,将士们已经逐渐从胜利的喜悦中清醒了过来,恢复了严正以待的状态。这种情况让庞岳放心了不少,暗自感叹这才是一支合格的军队所应该具备的素质。胜利之后的兴奋合情合理,但也得知道轻重才是。
来到镇南门城头时,庞岳再一次用望远镜眺望了一下对面的清军。遭到过上午的袭击之后,清军并没有立即反攻的迹象,反而将营地继续向南移动了一些。
此时,站在城头可以依稀听到清军营地传来的阵阵惨叫。这是图赖下令对那些在战斗中擅自脱队的清兵进行体罚。图赖虽然表示不追究李应宗、柯永盛二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那些小卒也会网开一面。如果不是考虑到攻城需要大量炮灰,图赖真想把这些人全部都砍了。但在挥出了大棒之后,图赖也没忘了扔出一些甜枣,下令对那些在于明军的作战中表现突出的清兵进行封赏,这一举动引得那些铁了心甘愿当汉奸和奴才的清兵们感动不已。
“图赖似乎正在责罚绿营兵,”庞岳放下望远镜,哂笑道:“恐怕柯永盛、李应宗二人怕是免不了一顿板子吧!”
“背弃祖宗自然要承受些许后果!”张云礼不屑地朝清军营地方向看了一眼,发出一声嘲笑之后又感叹道,“大人,这一次我军突袭得手,令清虏损失惨重。不过,图赖以后也定会加倍小心,将手下的兵马抱成一团,不会再犯分兵的大忌。我军若再想出奇制胜恐怕不是那么轻松了。”
“奇兵用得多了也就不能称之为奇兵了。”庞岳笑着说出了这么一句近似于绕口令的话,“与敌交战,关键还在于自身的实力,技巧仅是辅助手段。子彬你也要相信咱们赣州镇的将士,即便是正面对垒,建奴也讨不到多少便宜去。”
“这点我自然相信。”张云礼说道,“只是,此次建奴的火炮不容小觑啊!射程、威力都在我军的火炮之上。唉!本该是我大明的利器却成了建奴的助力,实在是可恨!只可惜,我军暂时还不能铸出更高磅位的火炮与之抗衡。”
“既然火炮暂时不如建奴为什么一定要正面对抗呢?那是莽夫的做法!”庞岳拍了拍垛口,“作战不一定要讲究畅快淋漓。憋屈也好,痛快也罢!利用各种有利条件消灭更多的敌军,这才是王道!眼下,这座城池便是我军最大的助力!”
听完庞岳的话,张云礼若有所思起来。
第七十章赤裸裸的挑衅
这天下午一直到天黑,清军始终没有进攻的迹象。但庞岳知道,这种宁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罢了,清军吃了那么大亏不可能不采取报复行动,因此他依然没有丝毫放松警惕,下令各城门守军严加戒备,密切注意清军的动向。
到了晚上,将士们分成几班,轮流在城头警戒、在城中巡视。大批民壮和军户则被组织起来,在城中尤其是靠近镇南门的街道上堆砌防御清军的街垒。这街垒一词是正是由庞岳所提出(当然,并非他所原创),虽然大家刚听到这个词时觉得很新鲜,不过在看到实物之后便发现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就是由拒马、沙土袋、铁蒺藜等共同组成的简易防御工事而已。
尽管镇南门有着三重城门、易守难攻,庞岳也不希望看到清军攻进城来,可凡事都应该防范于未然,多留一手总归不是坏事。
安排好各项事宜之后,已经快半夜了,庞岳并没有忙着回去休息,而是又在城中四处转了转。一路上,他遇到了多支巡逻的官兵。将士们那严阵以待、时刻戒备的神情让他的心放宽了不少。
不过,看着那一张张在火光映照下的熟悉面孔,庞岳又不禁在心中感叹:明日肯定又是一场恶战,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不知道又有多少官兵会就此长眠不起。说起来,官兵们都是血肉之躯,如果不是因为战争的话,他们也会像所有的普通百姓一样,在家中侍奉着父母,养育着儿女,不一定过得很滋润,但也不至于会有性命之忧。唉,要是天下从此太平,再也没有了战事那该多好?可这一切恐怕只有等到彻底消灭建奴、光复神州之后才能实现了。
这一夜,庞岳想到了很多很多,一直睁眼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不光是他,城中的百姓包括将士们的心中都难免有些紧张。虽然在前几次交战中,清军都没能讨到什么便宜去,但有了满洲建奴的加入,明日清军的进攻必然会更加猛烈。再次与敌交战,会是如何结果还不得而知。
第二日清晨,清军营地方向早早地升起了袅袅炊烟,营地中也传出阵阵响动。站在赣州镇南门城头可以隐隐约约看见大批清兵在来来回回地忙碌着,似乎在准备着各种攻城器械。
此时,城中的明军将士也已经做好了准备,吃过早饭之后便迅速地奔赴了各自的阵地,一边注视着清军的动向一边整理着盔甲、兵器。大战将至,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交织着紧张和激动。
庞岳与张云礼、田世尊以及参谋处的一众参谋们也都上了城头,一行人都是无话,只是默默地观察着对面的情况。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左右,清军营地方向的动静突然大了起来。鼓声、官佐的喝令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成一片,令空气中密布着紧张的气氛。没多久,便看到大批清军列着队从营地中走出,一时间,旌旗如海,人头攒动,隆隆的脚步声翻滚着朝赣州城而来。
和前几次一样,打头阵的依然是绿营军。只是由于前几次的惨痛经历,这些绿营兵们早就没有了最初那种趾高气昂的作派,脸上尽是紧张之色。而位于绿营军之后的满洲建奴则个个甲胄整齐、昂首挺胸,眼神中透出的凶光几乎要将整个赣州城吞噬。
“大人,建奴携带着大炮过来了!”看到清军队列中十几门火炮若隐若现,张云礼神情严肃地说道,经过前几次交战,他已经知道了清军的火炮优势,如今看到清军推出了这种攻城利器,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庞岳点点了头,沉声道:“我看见了。建奴有火炮,可我军也有坚城,又何须惧怕他什么?守好城池便是。”
就算建奴的火炮射程要远一些,庞岳也没有过于放在心上。与敌交战,不可能不碰上敌军的强项,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心生惧意。想想后世那些顶着日寇的强大火力浴血奋战的抗日英烈们,眼下的这几门九磅炮和六磅炮又能算得了什么?再说,建奴的这种优势也仅仅是暂时的,一但赣州镇铸出了更大口径的火炮,形势便可逆转。
城外,清军汹涌着前进,等到了离镇南门一里多远的地方便渐渐地停了下来。紧接着,那杆织金大纛下奔出了十余骑,朝着城门方向而来。
只见这十余骑皆是明盔明甲,盔上红缨高竖,背上插着火炎边旗,战马也被棉甲笼罩着,显然是在图赖身边担任护卫的白摆雅喇兵,即白甲兵。胆敢在两军交战之际直奔城门而来,这也足以说明他们的胆量非同一般。
庞岳看到这一幕之后,不以为意地抖出了一丝笑,并制止了正准备下令射击的陷阵营军官。虽然白甲兵凶名远扬,但庞岳也不觉得他们敢以区区十余骑前来进攻,多半还是带着图赖的指示前来送话的。考虑到清军还没进攻,庞岳觉得先看看他们的表演也未尝不可。
那十余骑白甲兵裹着阵阵烟尘,一直来到离镇南门只有六十步左右的地方。在这个距离上,便是城头上的弓箭也能将他们射死,更不用说是各式火器了。只是限于庞岳的命令,城头的士卒都没有采取行动。而那十几个白甲兵也是一脸无畏的样子,大大咧咧地与城上的明军士卒对视着,惹得明军士卒们纷纷对其怒目而视。
这十余骑勒住马头之后,其中一名头目模样的白甲兵打马向前走了几步,面带轻蔑地扫视了一下城头的守军,用略显生硬的汉语冲着城头大喊起来:“大清正黄旗固山额真图赖大人致言伪明赣州总兵庞岳将军:将军勇武过人、且深谙用兵之道,实乃不可多得之人才!可眼下大清入主中原已然不可逆转,嗟尔伪明,气数已尽!将军又何必作无谓之顽抗,为之殉葬?以将军之才,若归顺大清则必得重用,以前的过往亦可一笔勾销。若将军依旧执迷不悟,待我大清王师攻破赣州之时,全城军民将无人幸免!个中利害,还望将军三思!”
听到城下的喊话,庞岳冷冷地笑了笑,连半点回答的兴趣也没。,在他看来,和野蛮人辩论实在是对自己的侮辱。
见城上没有动静,那领头的白甲兵不由得面露恼怒之色,声音又大了几分:“大清正黄旗……”
以为你还有什么精彩的下文呢,没想到居然是重样的!既是如此那就算了吧!庞岳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朝不远处的陷阵营火器队军官吐出了几个字:“送他们上路!”
“……眼下大清入主中原……”
“砰!”
白甲兵小头目的话戛然而止,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胸前碗口大的血洞,之后便无力地栽落马下。其余的白甲兵惊愕之下,纷纷拿起身边的硬弓想反击,只可惜已经晚了。
“砰!砰!砰!……”
炒豆般的炸响骤然而起,城头上明军火器兵一齐开火,将这十余骑不知死活的白甲兵连人带马打死在城下。
对化外野人,我可从没有什么“不杀来使”的规矩!看着城下那十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庞岳冷笑道。
而此时,清军的中军大纛下,图赖几乎将牙齿咬碎,他没想到庞岳居然用这种方式向自己挑衅。气急败坏之下,图赖彻底放弃了招降的打算,怒吼道:“炮营开炮!把城上的明狗给我轰碎!”
“嗻!”
(PS:本以为考试之后就没事了,可这几天还有那无比DT的课程设计。唉,什么也不说了,胡杨林掩面而过)
第七十一章总督的恼怒
八月十四日上午
湘赣交界处,一条蜿蜒在荒山野岭中的官道上,一支两千多人的队伍正在向前行进。从队伍头尾竖立的旗号上看是明军,但队伍中又夹杂着许多身穿便服的人员,都被外围披坚执锐的官兵们小心翼翼地保护着。
这正是前几天由庞岳派兵保护着从赣州出发的隆武帝一行,走了几天已经进入了湖广境内。眼下,相对于江西和福建来说,湖南南部还算得上是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回旋空间也大得多。因此,见进入湖广之后,跟随隆武帝一同前行的王公大臣们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朱爱卿,此地离郴州还有多远?”队伍正中,一身便服的隆武帝看了看天色,朝身边的朱大典问道。
“回禀陛下,”朱大典答道,“前不久探路的士卒回报,此地离郴州还有百余里。若是再加快些速度,后日便可到达,陛下放心好了。”
“嗯,这就好,”隆武帝点点头,“说起来,这一次还多亏了庞爱卿啊!若不是他,朕还不知道能不能脱离险境。”
“陛下洪福齐天,自能化险为夷。”朱大典说道。
隆武帝微微一笑,但随即又想到了什么,眉头也随之微皱,再次看向了朱大典:“郝永忠部目前还在郴州吧?”
一提起此事,朱大典脸上也充满了无奈,“据两日前传回的消息,郝永忠部一直驻扎在郴州。”
“哼!好一个迎驾军。”隆武帝冷笑一声,道,“两天后朕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事拖住了郝永忠的脚步,以至于让他拖沓至此。还有何腾蛟,朕不知道他这个湖广总督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隆武帝此话一出,朱大典还有黄道周、傅冠等人都沉默不语,大家心里都很清楚,湖广迎驾军迟迟不至,恐怕与何腾蛟脱不了干系。
“陛下,”见隆武帝脸上阴云泛起,朱大典清了清嗓子,转移了话题:“如今已到湖广境内,郴州离此地也已经不远,移驾一事不会再出什么波澜了。只是,眼下东虏来势汹汹,而我朝在赣南的兵力薄弱,恐怕难以抵御敌之兵锋啊。”
隆武帝思索了片刻,说道:“此事朕也已经想到了。等到了过两日郴州,朕便下诏让郝永忠、张先壁率军入赣支援。当初,朕远在闽省,他们一味拖延也就罢了。如今当着朕的面,看他们还如何抗旨?唉,庞爱卿一心为国,忠勇可嘉,朕又岂能让他率部孤军奋战以至于让忠臣良将寒心?”
“陛下明鉴!”朱大典、黄道周等人一同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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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湖广长沙府
“可恶!”总督衙门后宅的书房内,何腾蛟将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气不打一处来,“又是这个庞岳!先前虚报军功欺君罔上也就罢了,如今居然还敢擅自率军入闽劫持圣驾,实在是无法无天!只可惜圣上也被奸人所蒙蔽,竟然未对其进行严惩!”
此时在书房里的只有何腾蛟和他的师爷娄敬之。这娄敬之跟随何腾蛟多年,是他的绝对心腹。因此,何腾蛟在娄敬之面前说话,比在章旷、傅上瑞等人面前的顾虑还要少些。
“哼!天底下就他庞岳一人是忠臣?”何腾蛟继续面带恼怒地说道,“圣上让本督派兵迎驾,他却自作主张率军前往!这一举动,将置本督于何地?他这是想说明本督迎驾不力、显示他本人的忠义吗?”
今日,庞岳率军入闽接出隆武帝的消息传到了长沙,这让何腾蛟在短暂震惊之后不由得对庞岳这种“多管闲事”的行为大动肝火。庞岳此举,不仅让他脸上无光,更让他苦心经营的“拖”字诀彻底破产。至此,隆武帝进入湖广一事怕是不能更改了,这时候已经进入了湖广也说不定。
隆武帝进入湖广,对何腾蛟来说实在不是一件好事。皇帝亲临,也就意味着何腾蛟这个总督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在湖广一手遮天,而是要处处受到皇帝的监督甚至是限制。如果换做几年前,大明的政治体系尚且没有完全混乱之时,何腾蛟倒也能接受。可是自从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破京师、建奴入主中原之后,整个大明的政治秩序几乎已经变得混乱不堪,不光是武将、就连之前一向恭顺的文臣,私心也渐渐地重了起来,甚至起了利用手中的职权割据一方的心思。何腾蛟也正是从那时起开始享尝到了山高皇帝远的快乐,如今再让他放弃那种一手遮天的快感,安安心心、循规蹈矩地做一个臣子,他反倒不适应了。
更让何腾蛟感到有些不安的是,一但隆武帝进入湖广,他之前所呈报的那些战绩究竟是真是假,将大白于天,六月份的新墙之败也难以隐瞒。就算隆武帝得知真相之后不好拿他怎么样,至少也不会在像过去那样对他无条件信任。
“大人也勿要过于烦恼,不管庞岳之举如何,圣上移驾湖广一事恐怕已经不能改变了。”娄敬之叹了口气劝道,“事已至此,大人还是让郝永忠、张先壁二人加快行军速度,以便快些迎上圣驾,尽量挽回一些影响。”
“唉,只怕已经晚了!”何腾蛟无奈地摇了摇头,“恐怕本督的手令还没传到郝、张二人军中,陛下便已经先一步赶到。唉,想不到我何腾蛟为官半生,最后竟要因此事留下污点。”
这时,娄敬之说道:“大人不必如此悲观。即使陛下进入湖广,最后还是要依仗大人的眼下国难当头、正是用人之际,而大人又从政多年、老成持重,即便陛下移驾至湖广,最后还是要仰仗大人的。至于过去的一些小事,陛下又怎么轻易去计较?”
何腾蛟阴沉着脸思索了半晌,最后还是有些无奈地点下了头:“事已至此,也就只好这样了。你替我起草一份手令吧,立刻发往郝永忠、张先壁军中,让他们加快行军速度、迎接圣驾。唉,虽说可能已经迟了,但还是发出去吧,以免给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留下话柄。”
“学生这就去。”娄敬之领命而去。
“庞岳……”娄敬之离去之后,何腾蛟看着窗外,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道,眼中的恼怒也越发的强烈。
(PS:耽误了这么多天,实在对不起大家。什么也不说了,继续更新。)
第七十二章城头血战(一)
赣州城
清军的进攻从早晨一直持续到下午,除了中午略作停顿进行休整之外,几乎没有停歇过。隆隆的炮声,激烈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绵延不绝、震天动地,空气中肆意飘散的血腥更是在无声地说明着厮杀的残酷。
这一次,清军进攻的重点仍然是镇南门,有了满洲建奴和火炮的加入之后,进攻的力度明显比前几次要强烈了一些。早晨进攻之前,彻底被庞岳的行为所激怒的图赖下令先对镇南门进行了长时间的炮击。由于清军的火炮射程在赣州镇的火炮之上,因此镇南门城头的大将军炮和弗朗机铜炮几乎不可能对清军炮兵阵地构成威胁。庞岳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清军的炮击之前便下令将便于移动的弗朗机铜炮移到了第二道城墙上,官兵们也相应地后退了一段距离、隐蔽到了沙袋之后,避免不必要的损失。
在清军火炮的猛烈轰击之下,镇南门的第一道城墙渐渐地变得千疮百孔,两门来不及移走的大将军炮也被打坏。由于受到炮弹的威胁,城头赣州镇官兵们的反击显得有些无力,这种情况或多或少地减小了绿营兵心头的压力,也让那些跃跃欲试的满洲建奴又振奋了不少。
炮击过后,图赖便下令绿营军率先发动了进攻。因为李应宗部前几次伤亡太大,打头阵的任务便交给了柯永盛部。其实,不管是哪一部绿营,都在前几次交战中被赣州镇打怕了,面对城头的明军多少有点忌惮,只是在主子的钢刀加甜枣的双重刺激下才不得不嗷嗷叫着向城门涌去。
绿营兵进攻之后,建奴的火炮便停了下来。虽说图赖对这些炮灰的死活不会放在心上,但炮灰聚集起来也不容易,可不能轻易打散了。没了火炮的威胁,城头的赣州镇将士自然也就没有了半点顾忌,在军官的指挥下纷纷从隐蔽处出来拿起武器对绿营军进行了反击。
于是,前几次交战时发生的一幕幕再次上演,炒豆般的炸响和利箭的尖啸声中,滚滚而来的绿营军如同撞在礁石上的浪头一样被打得支离破碎,阵阵惨叫卷着血花四散飞溅,血迹还未干透的城下再次躺下了大量具红笠号褂的尸体。但这一次清军仿佛对赣州势在必得,前面的人不断到下,后面的人依然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战至下午,喊杀声依旧歇斯底里,城下的清军和城头的明军几乎都杀红了眼。
终于,绿营军用无数具尸体铺出了一条登城的血路。这时候,一直蓄势待发的镶蓝旗和正黄旗建奴呐喊着发动了进攻。汉军旗士兵在前,满洲建奴紧随其后,眼中暗含的凶狠几乎能将城墙刺穿。没多久,登上城头的清军越来越多,与城头的明军展开了激烈的厮杀,拼命为后续之人打开前进的道路。城头的明军官兵似乎也不想过多纠缠,在军官的指挥下且战且退,这让攻上城来的清军更加亢奋。
城下,图赖看着手下的满洲兵将城头的明军杀得“节节败退”,嘴角付出了一丝笑意,抬起马鞭朝城头一指,颇为得意地朝身边的一名甲喇章京说道:“这庞岳也就这两下子!说到底,也就比其他的伪明将官稍微强了一点,遇上我满洲勇士还是只有败退的份。”
那甲喇章京粗犷、狰狞的脸上也布满了喜色:“大人,看来今日我军便能攻陷赣州,给城中那些不知好歹的南蛮子一点颜色看看。”
此话一出,周围其他的满洲官佐也都会心地发出阵阵浪笑。
镇南门城头,随着军官的声声口令,刚锋营士卒们一边抵御着清兵的袭击一边沿着城墙两侧的甬道朝着第二道城墙上退去。
“明狗顶不住了!勇士们,给我杀!”一名正黄旗白甲兵壮达(什长)一抹脸上的血污,晃了晃手中的长刀,兴奋地嚎叫道。在他的潜意识里,仗打到这份上,结局基本上也就定了,只要再乘机掩杀一阵,这些“落荒而逃的”的明军便会彻底溃散。
此时,登上城头的清军基本上已经以满洲建奴和汉军旗士兵为主,包括不少白甲兵。这些人都是本旗中的骁勇善战之辈,如今见第一次进攻便顺利攻上城头,他们更是大受鼓舞,兴奋地挥舞着兵器朝着明军冲杀了过去,甚至还有部分建奴在官佐的带领下沿着马道下城,准备去开城门接应大队人马进城。
第二道城墙上,庞岳看着第一道城墙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避雷针头盔,脸上渐渐地露出了兴奋之色。如今,第一道城墙上的赣州镇的将士们已经沿两侧退去,与建奴脱离了接触,那一颗颗拖着金钱鼠尾的脑袋已经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了第二道城墙上的赣州镇将士眼中。
既然是如此,那还等什么呢?庞岳眯了眯眼,嘴角抖了一丝冷笑,朝不远处的一名炮队军官吩咐道:“开始吧!”
炮队军官点了点头,之后便朝手下的士兵发出一连串口令。
“轰!轰!……”正当建奴们在自我陶醉的时候,第二道城墙上的灭虏炮和虎蹲炮开火了。
像这种两老旧的火炮,赣州镇炮队基本上已经很少使用,此次为了增加守城的火力才将它们搬了出来。这两种火炮在野战中的效果可能不怎么样,但在如此近距离上进行直射,却能发挥奇效。
一阵巨响之后,只见火光闪现,无数颗零碎的铅子和铁片如同天女散花一般洒向了刚登上城头、还没来得及从容展开的建奴们。
城头虽然不是很窄,但随着涌上来的建奴越来越多,也就显得比较局促了。虽然有部分人看到了第二道城墙上的明军火炮,但一时间又岂能周转得过来?
炮声刚落,暴风骤雨般的铅子和碎铁片便和建奴来了个亲密接触。一时间,血雾四下飘散,建奴们的哀嚎格外凄厉。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那名正黄旗专达已经将兵器丢在了一边,倒在地上捂着脖子无力地挣扎着。他的脸上已经插满了碎铁片,脖颈处也是血肉模糊,大股血色泡沫正从他的指缝间往外冒,连惨叫也发不出,明显已经没救了。
那专达身边,躺满了与他有着相似遭遇的建奴,飞溅的鲜血将整个城头渲染得格外血腥,刚才的阵阵呐喊已经被无尽的惨叫所代替。
第七十三章城头血战(二)
在明军的这一轮突如其来的炮击下,建奴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损失惨重,他们实在没想到明军居然会不顾自己人的伤亡、在这种距离上使用火炮。
但此时登上城头的毕竟多为满洲建奴,在凶悍程度和反应速度上都比绿营兵要强上许多,尽管在一时间内被打得血肉横飞,但很快便从慌乱中恢复了过来,嗷嗷叫着朝已经退往城头两端的明军冲了过去,那些准备去开城门的建奴也开始涌上了马道。
“轰!”“轰!”……就在这时,第二道城墙上,赣州镇的灭虏炮和虎蹲炮再次开了火。当然,火炮的装填速度是不可能有如此之快的。早在第一轮炮击之前,赣州镇的炮队便将所有的灭虏炮和虎蹲炮分成了两组,以做到持续发射。这下,本以为已经安全了的建奴们再一次失算,又惨叫着倒下了一大片。
炮声刚落,第二道城墙上的明军火枪兵们也举着燧发枪开了火。一时间,连绵不绝的枪响直冲人耳膜,血花绽放得格外绚丽。由于第二道城墙的地势比第一道城墙要高上一些,于是那些拥成一堆、毫无遮掩的建奴便成了明军火枪兵们最好的靶子,根本不需要瞄准,一打一个准,而建奴们却根本无法发挥他们的优势、用弓箭进行有效还击。尽管建奴当中有很多人身经百战,此时也只能暂且沦为案上鱼肉任由明军宰割,根本没有还手之力。部分建奴士兵想用弓箭还击,却发现根本起不了作用。
恐慌、憋屈、愤怒……各种各样的感觉交织在建奴们心头,使他们发出了阵阵歇斯底里的吼叫,如同一只只落入陷坑的野兽。打了这么多场仗了,他们几时受过这种光挨打不能还击的痛苦?曾经“战无不胜”,如今却落到这般田地,这种巨大的落差还真是令人发狂!
与此同时,那些妄图沿着马道冲下城去开城门的建奴兵也大都未能幸免,纷纷被打死在马道上。许多心有不甘的建奴继续向下冲,但在赣州镇火枪兵密集的火力打击下,几乎没有人能冲下城去,倒下的尸体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马道。即使有少数建奴冲了下去,却没想到城门洞里还埋伏着明军,只一个照面便被明军消灭了干净。
强烈的压抑感之下,建奴们几乎全都陷入了疯狂,发出阵阵野兽般的狂吼,裹着点点寒光朝城墙两端的明军扑了过去,似乎不将明军撕成碎片就决不罢休。
第一道城墙上的赣州镇将士沿两侧后退,自然不是因为怕了建奴,而是为了将更多的建奴变成第二道城墙上袍泽的靶子。如今,这一目的已经达到,他们也就没有再退,而是以铁盾在前,长枪兵和弓箭手在后,死死地顶住了已经近乎疯狂的建奴。
一时间,短兵相接,寒光闪现,横飞的血雨伴随着阵阵呐喊,格外动人心弦。建奴在疯狂之下爆发出的战斗力也是不容小觑的,巨大的冲势如同一股自高山流下的洪水将明军的盾墙冲得摇摇欲坠。
这可以说是赣州镇开镇以来首次与满洲建奴当面厮杀。与身经百战的建奴相比,刚锋营的士卒多是一些新兵,虽说经历过几次战斗,战场经验还是比较匮乏,如此近距离地面对穷凶极恶的建奴,大家心理面多少有些忐忑。
这时候,将士们平时刻苦训练的效果也显现了出来。赣州镇平时的训练除了注意加强个人的战术动作之外,更加注重的是集体的协作,像砍、刺等招式虽然看似简单,但转化成整个集体的共同动作之后,威力便会爆发式地增长。如此一来,整个团队就如同一台战斗机器,当这台机器全面开动之后,那些诸如恐慌之类的负面情绪将会很快被镇定乃至兴奋所取代。
“杀!!——”声声爆喝中,赣州镇的士卒们就如同平时训练时的那样,将一支支长枪通过盾牌的缝隙一齐送出,点点寒光带着来自地狱的召唤直扑嗷嗷叫的建奴们。
一连串瘆人的脆声闷响和着四下飞溅的鲜血,气势汹汹、报仇心切的建奴们顿时被捅翻一片,带着极为不甘心的表情去见了萨满。与此同时,长枪兵之后的弓箭手们也开始向建奴抛射箭雨,大大地增加了杀伤效果。
前面的建奴不断到下,后续涌来的建奴依然带着凌厉的冲势、踩着同伴的尸体扑向明军,却依旧遭到了明军将士们的雷霆反击,尽管用尽全力也难以再前进半步。
几个回合之后,建奴们原本狰狞的脸上已经逐渐地浮出了几丝疑惑:这究竟是一股什么样的明军?为什么自己如此奋勇的拼杀他们仍然能够镇定应对?他们为什么没有像其他明军那样溃散?
随着时间的推移,建奴们的处境越来越不妙。本来,他们还在为自己如此顺利地便登上镇南门而兴奋呢不已,但很快他们便发现自己完全想错了。第一道城墙上两头的去路已经完全被明军所堵死,第二道城墙上的明军火枪兵们却一直在肆无忌惮地朝这边射击,密密麻麻、半天施展不开的建奴使得明军火枪兵们几乎闭着眼睛也能打中。这时候,建奴的火炮也派不上用场了,硬要发射的话,打不到明军倒是小事,打中自己人那就适得其反了。
不可一世的满洲建奴被压在中间任由火枪兵们屠杀,这像什么呢?哦,像汉堡中的肉馅!建奴们大概都没想到自己会死的如此憋屈吧?第二道城墙上,庞岳冷笑了几声,在心中默念道:满洲建奴虽然作战凶悍,但毕竟人数有限、补充缓慢,这种打法便是折损他们元气的最佳手段。如果建奴一直不肯退去的话,自己完全乐意奉陪。
城下,图赖的脸色越来越严峻,虽然他不能完全看清城头上的具体情况,但从那半天不动的各色建奴旗号中也能知道:自己的人完全被明军压制住了。并且,那震天的炮声铳响、连绵不断的惨叫和不时掉下城来的建奴尸体更让他心中难以平静:这些可都是旗中善战的勇士啊!不是那些可以随时补充的绿营炮灰所能相比的。要是都打光了,自己赖以立足的根基也就动摇了。**的,仗打成这样,难道城上的明军都是三头六臂不成?!
“图赖大人!让末将带巴牙喇营上去吧!”都尔德见登上城头的建奴半天打不开局面,来到图赖面前请战道。
这镶蓝旗巴牙喇营是都尔德直接统辖的人马,共有四五百战兵,都是经过严格选拔的善战之人,属于旗中的常备军,战斗力比一般的满洲旗丁还要强上一些。这也是都尔德一直引以为傲的资本,他坚信,只要自己带着巴雅喇营上去一定能将明军的防线撕碎。
盯着城头看了片刻,图赖终于点了点头,沉声道:“好吧,只是明狗的火器甚利,你要小心才是!”
“嗻!”都尔德一脸亢奋地领命而去。
第七十四章不过如此
得到了图赖的同意之后,都尔德迅速地点齐了镶蓝旗巴牙喇营,气势汹汹地朝城头扑去。出发的时候,都尔德信心满满,认为破城的首功恐怕非自己莫属,不过等他带着人登上了城头之后才发现情况根本不像自己所想的那样。
先前登上城头的建奴已经不少,却被明军死死地压制住,密密麻麻的人群、摇曳的各种兵器几乎将城头塞满。等到都尔德带着人上来,空间更显狭窄,用摩肩接踵来形容也丝毫不为过。
如果仅仅是如此倒也罢了,更要命的是,第二道城墙上,明军正居高临下地用火器朝这边射击。每一轮齐射过后,总有大批建奴被打死。由于空间实在太拥挤,建奴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便纷纷中弹,举盾去挡也挡不住燧发枪的铅子,反而是盾牌被打碎。更有甚者,一些被打死的建奴连倒下的余地都没有,尸体就斜斜地靠在同伴身上,上演了一幕幕“站着死”的奇观。
看到眼前的一幕幕,都尔德彻底发狂了,原先的那股意气风发之色也不见了踪影。在他的意识中,从来只有满洲勇士压制明军的份,什么时候居然变成满洲勇士被明军近乎一边倒的屠杀了?
“冲过去,杀光明狗!”气急交加之下,都尔德大吼起来。他也明白,只有冲破明军的阻挠,冲到第二到城墙上去,己方才能脱离如此憋屈的被屠杀状态。
“主子!小心!”正当都尔德焦急地大吼的时候,旁边的一名戈什哈眼疾手快,将他按到在地。也就在这时,城头的青砖被打得碎石横飞、簌簌作响,都尔德身边的几名来不及躲避的戈什哈中弹倒在了血泊中。
清醒过来的都尔德赶紧爬到一处角落里,擦了擦脸上的灰。这时他发现,倒下的那几个戈什哈身上的铁甲都被撕开了一个碗口大的洞,血液正汨汨地往外泛,看那样子已经不可能有生还的机会了。
“该死的明狗,居然用如此毒辣的火器!”都尔德狠狠地骂道,看到那碗口大的破洞他就知道明军使用的是抬枪一类的大口径火器。
都尔德啐了一口,正准备爬起来的时候,却不想又一阵爆豆般的炸响传来。声音未落,一名头部中弹的建奴便倒在了都尔德的脚边,令人作呕的红白色液体溅满了他的脸和胸前的铠甲。与此同时,在都尔德周围,中弹的建奴比比皆是。昔日“满万不可战”的建奴们彻底成了待宰的牛羊。
城头两端,建奴们依然在奋力地冲击着明军的防线,而明军将士也在奋力地抵抗着。双方都知道此战的重要性,不敢轻易放弃,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将兵器挥向对面的敌人。长时间的高强度厮杀下,几乎每个参与进来的人都杀红了眼。
城头的西端,刚锋营旗总刘武正率领着他手下的士兵处在队伍的最前方,抵挡着建奴的冲击。说到底,刘武也只不过是一个投军一年的新兵而已,像如此凶悍的敌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初次面对这些满脸狰狞、甚至连毛都没有褪尽的建奴,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不过刘武却牢牢地记住了庞总兵曾说过的话:与敌搏杀时,无需顾及其他,只需盯着敌人的眼睛,按平时训练的动作狠狠地刺、砍!
从开始交锋到现在,刘武手下的士兵倒下了一小半,他本人虽然身着军官统一配发的铁甲,却也受了几处刀伤,脸上也沾满了飞溅过来的血污。不过,刘武刚面对建奴时的那种惊慌、恐惧已经无影无踪,眼中开始浮现出狼一般的凶光。几次交手之后,他发现建奴也就那么回事,只要自己发了狠,照样能把他们捅个对穿!现在他手中的那杆正不断往下滴血的长枪便是明证。
建奴又冲过来了!最前的一个手持刀盾、满脸疤痕的正黄旗建奴看到那一排滴血的长枪,只是稍微一愣随即便以盾护身,扬起大刀嚎叫着冲了过来,在其身侧身后,尽是攒动着的避雷针头盔。
“你娘妈*的,去死吧!”刘武大吼一声,奋力地刺出了手中的长枪。这一简单的突刺动作他不知已经练过多少次,早就形成了条件反射,直接、有力!与之同时,其余的刚锋营士卒也都将手中长枪一起送出,一道道裹着血腥味的凌厉寒光直扑建奴……
厮杀越来越激烈,从高处往下看,就好像黄色和蓝色的洪水撞在红色堤坝上,激起阵阵滔天巨浪。
城头的某处角落里,都尔德脸上的愤怒已经完全被惊愕所取代。明军的火器竟是如此的猛烈,连续不断的发射声居然已经完全听不出节奏,暴风骤雨般的铅子几乎让人躲无可躲。要不是身边的戈什哈拼死保护,都尔德也早就被打成筛子了。
此时,都尔德带上来的巴牙喇营已经接替原先的建奴对东端的明军进行了进攻。最初的效果还是不错的,这些精锐的巴雅喇兵的凌厉攻势将明军冲得后退了好一段距离,但也仅仅是这一段距离举例而已,随后明军又稳住了阵脚,双方又陷入了拉锯战。
“砰!”“砰!”……“轰!”“轰!”……第二道城墙上,赣州镇的火器兵和炮兵们正在以一种近似悠闲的方式朝建奴射击着,燧发、抬枪、灭虏炮、虎蹲炮各种家伙一齐招呼,将建奴化成一堆堆血肉。
“哈哈哈,我老家村里的屠夫杀猪都没杀得这么顺当!”正在第二道城墙上观战的石有亮哈哈大笑起来,“我说大人,您想出的这个法子也太狠毒了,当心生孩子没……”
说到这里,石有亮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赶紧打住。可这一番话却已引得周围的人一阵爆笑。庞岳也笑着摇了摇头,心说这个莽汉还真是口无遮拦。
“好了,周明。”庞岳说道,“别在这看着了,下去准备吧。你不是看着刚锋营杀敌眼热吗?马上就有你上场的机会了!”
一提到上阵杀敌,石有亮一张黑脸上顿时堆满了笑,拱手道:“遵命!大人您就瞧好吧!保管让建奴后悔从娘胎里生出来。”
不能这么打下去了!都尔德看着已经几乎成了屠宰场的城头,难得地在战场上产生了恐慌。此刻,明军的意图他已经洞若观火,明白己方能够攻上城头恐怕不是因为明军的怯懦避战,而是明军故意为之。先放自己一方上城,然后躲在第二道城墙上用火器招呼,这一招还真够阴险的!但不得不说,这一招数却起到了奇效,那些身经百战的勇士们根本没有反击的机会便被打成了筛子、轰成了肉渣。
久经沙场、杀人如麻的都尔德并不怕死,但他却不愿意这样憋屈地去死。这样去死和一头牲畜有什么区别?
“快,我要下去向图赖大人禀明情况!”思索良久的都尔德终于不甘心地朝身边的戈什哈说出了这句话。
“嗻!”几名戈什哈举着盾牌,小心翼翼地保护着都尔德下了城墙。
其实,即使不用都尔德提醒,图赖也不准备打下去了。打了这么久,明军根本没有一点溃散的迹象,反而是自己一方的勇士被宰鸡一样宰掉,这种交换比不是他所能承受得了的。
“图赖大人!”灰头灰脸的都尔德从城上下来,来到了图赖身边。
没等都尔德开口,图赖便收回了一直关注着城头的目光,沉声说道:“你不用说,我都已经看见了。让勇士们先撤下来吧,这么打下去不是个法子!”
如果都尔德没有登上城头,听到图赖说这话他一定会反驳的,但由于自己已经有了切身经历,此时也没有了半点反对的意思。
没多久,在退兵的锣声中,登上城头的建奴开始往下撤,尽管有些不太甘心,但毕竟军法如山不得违抗。
建奴为了攻上城头费了不少心思,撤退之路也丝毫不轻松。建奴撤退的时候,原本堵在城头两端的明军开始反击。防守了半天的明军士卒们终于等到了一个发泄的机会,岂能轻易放过?
于是,建奴们只好且战且退,一路上遭受的伤亡着实不小。
渐渐地,登上城头的建奴全部撤到了城下,之后一刻也不想多呆便朝大营方向撤去。至于绿营兵,看到主子也啃不动这块硬骨头,自然也没有了半点战意,跑得比谁都快。
庞岳本想下令出城掩杀一阵,但是仔细考虑了一下还是作罢。厮杀了差不多一整天了,将士们大都疲惫,而建奴虽然攻击受挫但主力尚存,一旦被其掉头包抄将造成不必要的损失。还是守好城池吧,依城而战照样能耗死这群不可一世的建奴。
建奴退去之后,第一道城墙的城头尽是层层叠叠的尸体,几乎让人无法下足。同时,某处传来的喧闹与喝骂也引起了庞岳的注意,走过去一瞧才发现是几个来不及撤下城的建奴被刚锋营士卒们包围住了。
由于事先庞岳曾特意交代过,要抓几个活的拿去游街,士卒们才没有下死手,要不然早把他们剁成肉酱了。可是,这几个建奴却死活不肯放下兵器,反而基里哇啦地冲着士卒们大骂。
庞岳扒开人群,走进去一看,发现这五个建奴只有两个还站着,正背靠背手持着长刀与明军对峙。其他的三个全都因伤倒在了一遍,嘴里仍然在破口大骂。
看来,这两个站着的不能留了!庞岳暗自思忖了一下,随即便抽出佩刀,朝周围喝道:“都闪开!”
“大人!”卫远等人连忙上来劝阻。
庞岳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上来劝阻的众人。如今,他已经不喜欢有人来阻挠自己的决定。上来劝阻的卫远等人与之对视了片刻,无声的败下阵去,只好退到了一边。尽管他们知道庞岳武艺高强,但仍然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兵器以防万一。
庞岳掂了掂手中的刀,刀锋向前一指,朝周围笑道:“看到左边这个建奴没有?明盔明甲,背上有本色旗,像是白甲兵中的壮达,统率一个牛录中最精锐的十几个白甲兵。是所谓精锐中的精锐!右边那个,就要差上一些,只是个普通的白甲兵,但也是建奴中经过精心挑选的精兵,实力不容小觑啊!”
踱了几步,庞岳继续说道:“像这种白甲建奴,几乎每一个的手上都沾满了我大明百姓的鲜血!可谓凶名赫赫!而许多大明官军也被其吓破了胆,只要一听到白甲兵三个字就吓得掉头便窜,留下了无尽笑柄!他们真有这么可怕?狗屁!老子今天就让你们看看,他们究竟是些什么玩意儿!”
那两个白甲建奴看见一个汉人将领满是不屑地对自己指指点点,不由得更加恼怒起来,龇牙咧嘴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周围的明军士卒则既紧张又期待地观察着情况。
“我说过,面对建奴,要敢于直视他们的眼睛,盯到他们心里发毛为止!”庞岳握紧了刀,又向前走了几步。
“呀!——”两个白甲兵终于被庞岳激怒了,一左一右朝庞岳扑了上来。
庞岳的身形也是变换奇快,周围的士卒还没看清他的具体招式,便听到几声尖锐刺耳的刀兵碰撞声。转眼之间,庞岳已经和两名建奴错身而过。
“嘡啷!”那名普通的白甲兵手中的刀掉落于地,脖颈间出现一条越扩越大的刀口,随后整个人无力地倒在了地上。那名白甲壮达的一只耳朵和脸上的大片皮肉也被尽数削掉,剧痛使得他握刀的手都不由得战栗起来,只是凭着一股劲才没有喊出声。
“都看见了吧!”庞岳甩了甩刀尖的血,不以为意地朝周围笑了笑。
此刻,士卒们目光中又多了几分对庞岳的崇拜和对建奴的蔑视。
“该死的汉狗,去死吧!”那名白甲壮达爆发出一声大喝,再一次朝庞岳扑了过来。
“嘡!”“哧!”
只一个回合,庞岳便收回了佩刀。那名白甲壮达的身形却为之一滞,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自脖子上飚出的血箭,之后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如同一口袋粮食一样倒在了地上。
庞岳顾不得擦拭刀上的血迹,上前几步,踏着那具白甲壮达尸体的脑袋,冷冷地吐出了几个字:“建奴,不过如此!”
周围先是沉寂了片刻,随即便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第七十五章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之间,夜幕已经开始降临,杀退了清军的赣州镇将士们终于可以稍微喘口气了。
从早晨一直到现在,清军的进攻不可谓不强烈。直到现在,空气中还弥散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城头、城下那些层层叠叠的尸体更是说明了厮杀的惨烈。
留在部分警戒的官兵之后,一直驻扎在镇南门城头的刚锋营将士便撤到了瓮城中的帐篷里休整。厮杀了一天,大家差不多都精疲力尽了,抓紧时间休息一下才能更好地恢复体力。并且,此处离城头很近,一旦情况有变也能迅速作出反应。
与此同时,大批辅兵和军户青壮也开始上城,打扫战场并对城墙的破损处进行修补。长时间的厮杀过后,城头上血污横流、死尸遍地,几乎让人无法下脚。这些尸体大都是建奴的,其中的很大一部分又都是火器所造成,那些被燧发枪打死的还能保持完整,至于那些死在炮火下的则只剩下了一堆堆模糊的血肉。辅兵和青壮们在军官的指挥下,将自己人的尸体抬下城去,至于建奴的尸体,则砍掉首级、剥下盔甲,再将尸身扔出城外,之后又将血污冲洗掉并撒上石灰。
西津门城头,胡一清和赵印选正在一边巡视着一边谈着话。今日白天,建奴并未在西津门方向投入兵力,但镇南门的一战却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果说上次赣州镇与绿营兵一战令他们吃惊的话,那今日这一仗带给他们的就只能是震撼了。传说中“满万不可战”、“骑射天下第一”的建奴居然像一群牲畜一样被宰掉,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令人感到酣畅淋漓的?
“胡兄,你说咱们也是老行伍出身了,什么时候遇到过这种阵势?”赵印选说道,似乎仍在回忆着当时交战的情况,“要知道,那可是不可一世的满洲建奴啊!其中的百战老兵占了绝大多数,可一遇上赣州镇却丝毫没有办法,反而损兵折将。唉,要是大明大军队都能如此,建奴又岂能过得了长江?”
胡一清摸了摸下巴,点头道:“他们的火器甚是犀利啊!那种叫什么燧发枪的,射程与威力都比鸟铳要大多了。而且,那些负责操纵火器的士卒看上去也都训练有素,打得建奴毫无还手之力。”
“不光是火器,”赵印选补充道,“重要的是,他们还敢与建奴短兵相接。一支组建不过一年的军队能有此胆量,很不简单!看来,这个庞总兵对练兵一事还是颇有些独到见解的。刚来赣州的时候,我就发现赣州镇的士卒有些不一般。当时我还有些纳闷,庞总兵为何用家丁守城门。后来才知道赣州镇的士卒皆是如此,这不得不令人叹服!”
胡一清正准备再说什么,一名亲兵过来禀报:“大人,庞大人派人来请您和赵大人去总兵衙门用饭。”
“庞总兵还挺客气,”胡一清笑道,“虽说我们滇营今日没有斩获,可这饭总还是要吃的嘛!赵老弟,咱们走吧!”
赵印选笑着点点头,与胡一清一同超总兵衙门走去。在他看来,庞岳在为人方面也是很不错的,至少到现在还没有过拿客军当炮灰的举动,凡是遇到恶仗都是用自己的人马,并且在礼数上也让人找不到毛病。这时候,赵印选不由得想起来以前与自己有过矛盾、摩擦的那些同僚和上官,心说要是那些人都像庞岳一样,后来也不会发生那么些不愉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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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庞岳和一众将领在吃晚饭的时候,图赖却没有心情吃下任何东西去。
今日这一战,清军非但没能攻破赣州,反而损失惨重。刚刚率军进抵赣州城下的时候,图赖还是信心满满、意气风发,认为攻破赣州、活捉庞岳绝非难事。即使后来绿营兵在赣州镇面前损兵折将,图赖也没有太过放在心上,认为这不过是李应宗、柯永盛等人无能罢了,只要满洲兵参与攻城,一定能够迅速打开局面。可今日这一战却让图赖第一次有了不踏实的感觉,对能否凭借着现有的兵力攻破赣州也开始产生了疑问。今日下午,登上城头的建奴和汉八旗足足阵亡了五六百人,伤者更是不计其数,有好些个牛录已经被打残。如果还是这样打下去,恐怕还没等攻破赣州,自己手下的人马倒先溃散了。
看来,得另外想些对策!于是,图赖顾不上吃饭,便直接让人把柯永盛叫来。
“柯将军,能否通过内应打开赣州城门?”图赖直截了当地问道。这一招是清军在攻城夺地时惯用的伎俩,从辽东一直到中原再到江南,几乎时时刻刻可以看到它的影子。
柯永盛思索了一会儿,说:“守卫赣州的明军以庞岳的嫡系人马为主,那帮人都是出了名的冥顽不灵,对庞岳忠心耿耿,几乎没有被收买的可能。此外,就是刚到赣州的滇营,被庞岳派去守卫西津门。对这一支人马,倒是可以试试,只是……”
“只是什么?”图赖瞪起了眼睛,“快说!”
“只是如今我军兵临城下,明军已经戒备森严,卑职难以与留在城中的密探进行联系,从城外派人进去也几乎没有可能,难以将招降的意思送达。此外,以庞岳的狡诈,他恐怕也不会将西津门的防务完全交给新来的滇营。”柯永盛说道。
“你无需考虑那么多!”图赖没好气地说,“既然觉得可行就先去试一试!若实在不行的话,等我军的后续兵马一到,照样能攻破这赣州!”
“卑职遵命!如果图军门没什么事的话,卑职就先告退了。”柯永盛得令之后便告辞离去。虽然他自己都不大相信这一招能有什么效果,但毕竟图赖发了话,总得去试上一试。
柯永盛走后,图赖又在营帐中转了无数圈,才重新坐到了桌前。但面对那几样尚算精致的饭菜时,他却依然没有任何胃口,一想到在赣州城下损兵折将、碰得头破血流他便越来越来气。
“庞岳……”图赖狠狠地喝了一声,随着啪擦一声翠响,一只茶杯已经在他手里化作碎片。
第七十六章卑劣的建奴
自从再一次攻城受挫之后,赣州城外的清军一连几天都没有采取什么大的行动,只是在营中一边戒备一边休整,准备着下一次进攻的最佳时机。
做出这样的决定,图赖也很无奈,毕竟赣州镇的明军不像他之前所遇到的那些乌合之众一样一打就散,反而兵器精良且士气高昂,而且经过这几次胜仗之后越发变得气焰嚣张。如果还像那样贸然进攻,自己手下的大军即便攻入赣州也必将损失惨重,可为了一个赣州而白白损失本来就稀少的满洲勇士又岂能划算?
思来想去,图赖觉得自己还是大意了。数次踢到铁板上之后,他想起了自己曾经读过的一本汉人兵书中的只言片语,里面似乎有这么一句,大概意思是:攻城之战,攻防兵力至少是守方的五倍以上方能稳操胜券。刚开始,图赖对此种说法很不以为然,直到率军来到赣州城下时,他依然是这种态度。以他一贯的经验,以数千满洲兵再加上万余粮饷充足的绿营兵,击败万余守城明军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可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出乎了他的意料。
短短三天之内,绿营兵便折损三四千人,满洲和汉八旗兵也付出了阵亡数百人的代价。仗打成这个样子,图赖先前的那股轻视之心已经所剩无几,他也不准备继续用用人命去填了,决定另外思索对策、等待良机,不然到时候城没攻下,倒把自己填进去。
寄托了图赖些许希望的劝降终究还没有成功。三天后的一个上午,明军将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从镇南门扔出。这些人头无一例外、全部是都是柯永盛先前安插进城中的那些细作的。不仅如此,明军还截获了柯永盛用来与这些细作联络的信鸽,并利用信鸽将庞岳亲笔所写的一张纸条送到了清军营中,上书:还有何种伎俩,尽管使出来,本人都快等之不及了。
看着眼前那张充满蔑视和挑衅意味的纸条和被斥候捡回的细作人头,图赖气得将身前的案几一劈两半。
此计不成,李应宗手下的一名狗头军师又献出一计:明军正是因为凭借坚城作战,方能如此嚣张,在野战中恐怕还是不敌大清八旗劲旅的,如能将他们引出城外决战,并非没有得胜乃至乘胜破城的机会。听闻庞岳在就任赣州总兵期间,十分爱护当地百姓,如果能抓来大批百姓作为人质对明军进行威胁,庞岳在恼怒之下多半会率军出城而战。如此一来,将大大增加大清王师的胜算。
李应宗觉得这主意不错,连忙上报给图赖。
图赖听说之后,于心中感叹:这便是明狗的可悲之处!尽管人口众多,可有其中还有如此多甘心出卖族人的败类,焉能不败?
感叹归感叹,但图赖依然认为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庞岳虽然是个厉害角色,也绝非没有弱点。如果真能抓来大批妇孺百姓在他面前杀戮、凌辱一番,定能将他激怒。只要能将其引出城外,就一切都好办了。即使他能狠下心来熟视无睹,城中那些死脑筋的官员和百姓也将会看在眼里,各种弹劾与非议也足以让庞岳声名俱毁。
既然找到了敌人的软肋,那就狠狠地捅刀子吧!图赖当即安排人手,去附近抓捕大明百姓。
早在清军抵达赣州城下之前,庞岳已经在钱禄等地方官员的配合下,派出多路人马将赣州城附近村庄里的百姓全部迁到了城内。可城内空间毕竟有限,对于那些几十里外的村庄、集镇,庞岳只能派人将预警信息送到,声明大战将至,让百姓们前往安全地方躲避。
这样便给了建奴和汉奸们一个机会。在赣州城附近搜捕百姓无果之后,图赖又派人前去更远的地方搜寻,经过两三天的折腾,终于从几十里外抓来了数百来不及逃离家园的百姓,以老幼妇孺为主,准备以此来激怒庞岳出城。
八月二十日清晨,镇南门对面的清军营地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大批影影绰绰的身影朝城门方向涌来。
守城的明军将士以为清军又要发动进攻了,纷纷持起兵器严阵以待。不过,随着那股向前的人群离城门越来越近,城头的明军将士终于看清了个中详情,那居然是一股建奴推搡着数百大明百姓在前进。一些老人、孩子的腿脚稍微慢了一些,押送的满洲建奴便将皮鞭棍棒狠狠地挥下。一路上,百姓们的哭呼救声不断。
看到眼前的一幕,城头的赣州镇将士们纷纷睚眦欲裂。特别是那些江西本地的士卒,听到那熟悉的乡音,不由得想起了家中的亲人,再联系到建奴们那可耻的举动,几乎全都气炸了胸膛。消息传到城中,其他各营的将士也都是义愤填膺。一时间,士卒们向军官请战,低级军官向上官请战,要求出城解救百姓的呼喊声响成一片。
得到消息的庞岳也赶紧登上了镇南门城头。
此时,建奴驱赶着百姓在一里外的地方停下,之后便有十余骑冲过来喊话。考虑上次劝降的遭遇,这一次图赖没有再派满洲建奴过来,而是派了十几骑绿营兵过来。这些绿营兵自然没有满洲建奴那么狂妄,只是停在燧发枪的射程之外喊了一通,只不过喊话的内容却依然让明军怒不可遏:“城上的伪明军队听着!如若再不投降,这些伪明百姓将无人能活!”
喊完话之后,绿营兵们飞也似地勒转马头窜了回去。与此同时,仿佛是为了向明军示威,建奴们将几十个百姓推到队前按在地上,手起刀落,喷溅的鲜血染红了大片土地。看到眼前的惨剧,那些失去亲人的百姓纷纷哭倒在地。而那些满洲建奴却似乎更加得意,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屋里哇啦得冲着城头指指点点。甚至还有部分建奴从百姓队伍中拉出一些年轻女子,摁在地上开始凌辱,女子的惨叫哀嚎和建奴们的阵阵淫笑直刺人耳膜。
“嘭!”庞岳一拳擂在垛墙上,鲜血从指缝中流出也浑不在意。震怒!眼下他的心情只能用这两个字来概括,牙齿已经咬得咯咯作响,脸上的肌肉也不断抽动着。对建奴的丧心病狂他早已经知晓,但今日亲眼所见却是令他更为动怒!世上竟有如此禽兽不如的败类,在堂堂对阵中毫无办法却转而拿百姓撒气!如此殄灭人性之兽类,天下人当共诛之!
图赖、李应宗、柯永盛!我早晚要让你们为今日之行为付出代价!震怒的庞岳咬牙立誓道。
第七十七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建奴的卑劣行径让庞岳极为震怒,张云礼、石有亮等将领看着那一幕惨剧也都是面露愠怒、睚眦欲裂。即便是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田世尊,此时也是面色铁青、咬牙切齿,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大人!这帮狗娘养的建奴真**的不是东西!打不过我们就拿百姓撒气!!您还等什么?让我带人杀出去,宰了那帮畜生!!”石有亮大声地吼道,双目圆瞪,脖颈上的血脉也尽数贲张。
“大人,属下愿领军出战!救出被掳的百姓!”张云礼、崔守成等人也都上前一步,大声请战道。
不光是这几名高层将领,周围的一些中下级军官和士卒也纷纷看着庞岳。虽然没有人说话,但他们脸上那种愤怒和强烈的复仇愿望是掩饰不住的。
庞岳扶着垛墙,虽然仍是面色铁青,但经过仔细的思考之后已经开始冷静下来。他已经看出了建奴的企图:通过杀戮百姓将城中守军激怒、引出城外决战。
说实话,庞岳并不怕与建奴野战。经过将近一年的严苛训练之后,赣州镇的将士无论是在单兵战力还是在战阵上都不是一般的明军和绿营兵所能比的,即便遇上建奴也未必不能与之血战一番。并且,通过前几次的胜利,赣州镇的将士们对建奴的那种恐惧感已经所剩无几,士气正处于最为高昂的时候,哪怕建奴“骑射无双”,恐怕也得付出一些代价。
只是一旦出城而战,自己据城而守、慢慢榨干建奴之血的计划就不能实现了!庞岳看了看远处那严阵以待、蠢蠢欲动的数千满洲建奴和其后一大片绿营兵,突然感到了有点难以抉择:出城而战,也未必能救回被掳走的百姓,以建奴的丧心病狂,十有八九会在达成目的之后将所有的百姓屠戮殆尽。如果挥军出城,除了留下守城的人马之外,赣州镇最多能出兵六七千,这甚至还不如满洲建奴和汉八旗的人数多,更何况还有那一大片充当炮灰的绿营兵。再者,失去了坚城的屏障作用,赣州镇的将士必将付出更大的代价。
损失更多将士的生命,甚至还冒着城破的危险去拯救数百名几乎已经没有希望救回的百姓,这值得吗?庞岳自认为不是一个冷血之人,但自从来到这个充满着杀戮和悲剧的时代之后,他也渐渐地学会了对每一件事进行算计。
正当庞岳头脑中的思绪在飞快地流过的时候,得到消息的卢启武也赶了过来,走到庞岳身边说道:“大人,如果我军见死不救,那我军与那些只会空耗粮饷、却坐视百姓生灵涂炭的官军败类又有何区别?城中、城外的百姓又该如何看待我赣州镇的将士?将士们好不容易打出来的一点名声不能就这么毁了!”
卢启武的话很刺耳,说的却是事实,这也正是庞岳难以决断的原因,但身为一镇主帅,这最后决断之事却不能由他人来代替。、
沉着脸继续权衡了片刻,庞岳抬起头对张云礼说道:“传令下去!各营将士原地待命、守好城池,没有我的命令胆敢擅自出城者,一律以投敌论处!”
“大人!”“大人!”……见庞岳如此决定,在场的众将都是一阵大急,纷纷上前来想继续劝说。
“此时就先这么定了!!”庞岳一声断喝打断了众人的下文。此刻,他的眼神中既有对建奴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恨,又有对百姓们深深的愧疚。一时间,点点亮光在眼中不停地跳跃。
城外,百姓的哀嚎和满洲建奴肆意的狂笑仍在继续。庞岳咬牙切齿地看了几眼之后,朝身边的卫远喝道:“让人把那些被抓获的满洲建奴押上来,让城外的建奴好好地看看他们同类的下场!”
“遵命!”同样被建奴的暴行气炸了肺腑的卫远大声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八名被俘的满洲建奴便被押了上来,包括那日在城头被俘的三名正黄旗建奴和前一次飞虎营出城逆袭时俘虏的五名镶蓝旗建奴。这八人都已经是伤横累累却依然骂个不停,一副大义凌然、宁死不屈的样子。
按照庞岳的吩咐,这几个建奴全部被扒光,手脚被钉在几个木架子上,然后头朝下被挂出城外。早就义愤填膺的士卒们准确无误地执行了庞岳的命令,绝没有半点留情。随着一根根粗大的铁钉被钉入手脚,刚才还大义凌然的建奴们发出阵阵无比凄厉的惨叫。
城外,施暴的满洲建奴也停住了手脚,虽然他们看不清城上被挂着的那些人的具体面孔,但从那隐约传来的满语“救命!”等呼喊中也能知晓:那便是自己的同胞,被明狗掳去的满洲勇士。
被挂出城外的建奴凄厉的惨叫着,但他们没想到,更厉害的还在后,城头的明军士卒们将一瓢又一瓢的盐水朝他们的伤口上浇。
这下,建奴们的惨叫声变成了宛如来自地狱的尖嚎,几乎不成人声。城头的赣州镇将士们听了却是一阵解气。尤其是那五个镶蓝旗建奴,以前都在汉军镶蓝旗中担任军官,在这番折磨之下大声呼喊着以往的部下和上官的名字,哀求他们来救自己,声音格外的凄厉。
听着城头上同伴的惨叫,城外正对百姓施暴的建奴们愣住了,他们没想到曾经威风凛凛、大杀四方的满洲勇士竟也落到如此下场,便成了明军手中一个个哀呼求救的弱者。这种落差让他们不得不震惊。
一个建奴骑兵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在上次交战中失踪的哥哥的呼喊,情急之下也不管是不是真的,大吼着策马朝城门方向冲了过去。另外十几个被明军的行为激怒的建奴也紧随其后,怒嚎着抽出马刀策马冲了上去。虽然明知这么做不可能有什么结果,但他们却发了疯,无法再控制心中的怒火,似乎要找回那份属于八旗铁骑的荣耀和自尊。
结果只有一个,随着城头爆豆般的炸响和飘起的烟雾,这些做着飞蛾扑火之举的建奴全部连人带马被打死在城下,无一幸免。
“够狠!”正在远处观察者明军动向的图赖阴沉着脸吐出了这两个字。他本想以百姓的性命为要挟,将庞岳引出城外,不料庞岳却不为所动,反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过仔细一想,图赖又释然了:现在自己手中毕竟还有数百人质,就算第一天不能立刻奏效,那就一天杀一些,就不相信庞岳能够一直无动于衷。如果庞岳真的见死不救,那他之前所做的努力将在文官的参奏和百姓的唾沫中化作泡影。庞岳也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只要将庞岳的军队引出城外,那就一切都好办了,先利火炮击溃他们的阵型,再出动正黄旗和镶蓝旗主力进行雷霆一击,则大事可成!
“让他们先撤回来吧!其余的南蛮子留着慢慢杀!”图赖朝身边的一名戈什哈吩咐道。
“嗻!”
庞岳,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在城里呆多久!看着赣州城的轮廓,图赖嘴角抖出了一丝冷笑。
第七十八章局势恶化
上午,在图赖的命令下,建奴们当着赣州镇将士的面杀死了数十百姓之后,便押着其余的百姓大摇大摆地离去。虽然将士们几乎都被建奴的这一举动所激怒,但碍于庞岳的军令,没有人敢擅自出城,只能咬牙切齿地看着建奴那嚣张的背影,并把气洒在那些被挂在城头的建奴俘虏身上。
身为官军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建奴在自己眼前对百姓作恶!赣州镇的将士们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屈辱感。
庞岳心中又何尝不想领军出城给建奴一点颜色看看?但他已经看出建奴的此举不过是想将城中守军引出城外罢了。而现如今,建奴拥有比赣州镇更为先进的火炮,在人数上也居于优势。一旦自己贸然率军出城,失去了城池的掩护之后,赣州镇这支刚刚形成战斗力的队伍又该遭受怎样的损失?
良久,庞岳都在默默的注视着城外,面如沉水、一言不发,内心也在忍受着无限的煎熬。
到了下午,建奴故伎重演,又押着被掳的百姓来到离镇南门数百步之外,耀武扬威地杀死了数十人。明军依然没有出城,不过,在庞岳的授意下,将士们也当着城外建奴的面将两名建奴俘虏活剐。那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将城外建奴的嚣张气焰浇灭了不少。见明军始终不为所动,图赖也并没有下令采取进一步行动,下令收兵回营,留下了一地残缺不齐的百姓尸首。
晚上,卢启武、石有亮等将领再次来到庞岳的住处请求出城与建奴决一死战,都被庞岳骂回。众人均是失望和愤愤不平地离去,甚至在心中产生了疑问:这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爱打抱不平的总兵大人吗?
众人离去之后,庞岳一边默默地忍受着自己的决定给自己所带来的煎熬,一边在思考着当下的局势。虽然现在隆武帝已经进入湖广,避免了原来的历史上在福建被俘杀的悲剧,但总的而言,局势依旧不容乐观。庞岳根据前世的记忆,知道建奴征南大将军博洛所率的八旗主力恐怕已经越过仙霞关进入福建,福建省内最具实力的海匪头子郑芝龙会不做丝毫抵抗便投降,而其余的明军因为实力不济,对大局也起不到什么作用。现在,庞岳最担心的是,一旦博洛所率的建奴主力荡平福建,挥军西向,赣州还能不能守住?
在此之前,庞岳曾与田世尊商量过这件事情。田世尊的意思是:如今诸位大臣、藩王的家眷尚在赣州城内,隆武帝一旦进入湖广安定下来定会派遣湖广明军入赣支援。到时候,多路援兵开到,即便不能击败建奴也能依托地势与建奴形成对峙局面。
对田世尊的话,庞岳觉得不无道理,但对湖广的那些明军,他心中依然觉得有点不靠谱。不过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眼前有建奴压境,后续仍有建奴援兵赶来,而自己一方却没有多少可堪大用的援军。面对这一现状,庞岳再一次感到了作为一个穿越者面对历史大潮时的那种无力感,但他依然在给自己暗暗地鼓劲:原来的历史上,南明君臣出现了那么多次失误、错过了那么多的良机却依然坚持了十几年,期间还有好几次翻盘的机会。如今才是隆武二年,自己又有什么好怕的呢?只要一直坚持下去,就一定能看到转机。想到这里,庞岳才感到了些许释然。
事实上,形势正如庞岳所估计或者说所预知的那样,早在四天前,也就是八月十六日,征南大将军博洛所率的建奴主力和从江浙征调的大批绿营已经越过仙霞关进入了福建境内。仙霞关的守军早就被郑芝龙撤走,因此这道闽浙交界处的关隘仅仅只成了建奴行军途中的一个风景点而已。并且,在仙霞岭上还发生了一个令人感到胃部极其不适的小插曲:在浙江投降建奴,此次又自告奋勇随军出征的汉奸阮大铖,不顾一大把岁数一鼓作气、一马当先地爬上了仙霞岭,把许多满洲建奴也甩在了后面,并发出了一连串“你们年轻人还不如我这老头子”的豪言壮语。不过,这个恶心的小插曲却有着一个别有意味的休止符:爬上仙霞岭之后的阮老汉奸,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时毫无征兆地去见了阎王,被人用几块烂木板裹着抬下了山。也总算是老天开了一回眼。
正当庞岳一个人在默默沉思的时候,军情处总监马元成赶了过来。看到马元成亲自出现,庞岳就知道一定是前方有紧急军情传回。如今建奴虽然兵临赣州城下,却并未将全城包围,因此前方的消息还是能传回城中的。
“大人,不好了!”马元成低沉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急切感。
庞岳心中立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但表情上始终保持着冷静:“什么事?不要着急,慢慢说。”
“四天前,吉安失守了!”
“什么?!”庞岳腾地站了起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庞岳本以为,吉安城中原有的守军再加上前几个月赶到的援军,总兵力也有万余,面对金声恒的两万人马即便不能战胜之,但自保总是没问题的。不料,吉安却失守了。
“本来,吉安城中守军已经击退金声恒部数次进攻。可后来金声恒暗中买通了张国部下的一员游击,与之里应外合打开了城门、攻进了城去。”
“万总督和刘巡抚他们呢?人马损失如何?”庞岳问道,事已至此,再怎么扼腕叹息也没用了,现在他想知道吉安明军的损失情况如何,万元吉和刘广胤等人有没有逃脱被俘虏或自杀的噩运。
“都突围出来了,损失也不算太大。其中万总督和刘巡抚在吴之蕃、张国祚等人的保护下向湖广方向突围而去,城中的滇营在童以振、陈课的率领下向南而来,金声恒部并未追击过远。不过根据我军的密探称,金声恒部也有大举南下的倾向,或许此时已经出发了。”
金声恒部一南下,清军将平添两万生力军,敌我兵力的对比将更为悬殊啊!想到这里,庞岳不禁眉头微皱,顿了顿继续问:“湖广方向可有新的消息传回?”
马元成摇了摇头:“尚无。”
庞岳叹了口气,道:“此事我已经知道,你先下去吧。不过这个消息先不要公布,一有新的消息传回,立刻来报!”
“遵命!”
看来,不能继续这样缩着了!得采取一些行动!马元成走后,庞岳默念道。这时候,他开始回忆起前几日所看到的关于清军的各种情形,开始思索对策。
来回走了十几圈之后,庞岳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尽管成功的可能性不是很大,但他还是决定试上一试,于是便将卫远叫了过来:“你去把邓远鹏和谢文聪找来!”
“是,大人!”
第七十九章野战
第二天(八月二十一日)清晨,卯时刚过,岸边林间的薄雾仍在袅袅弥漫之时,清军营地中便已是一派忙碌之景。清兵们在整理衣甲、擦拭兵器或是饲喂战马等等,为今日可能发生的战事做准备。
而主帅图赖正和一众将领在中军大帐中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商议着今日之计划。
此时发言的多为建奴将领,李应宗和柯永盛二人由于之前损兵折将、连败数场,早就不敢再随便无言乱语,只是在图赖问起的时候才进行回答。
“李将军,依你之见,庞岳还能在城中龟缩多久?”听完几位建奴将领的发言之后,图赖似乎是在不经意间问道,“你原来也是明人,对此类事情定有独到之见解。”
虽然李应宗被“你原来也是明人”这句话闹得很不舒服,但明面上又岂敢表现出半点不快?当下忙不迭地答道:“回图赖大人的话,末将窃以为,只要再多抓几批伪明百姓,当着城中伪明军队的面杀掉,就总能把他们逼出来。”
屁话!图赖听到李应宗的答复之后首先反应出来的便是这两个字。此时,李应宗似乎也看到了图赖对自己的话很不满意,赶紧补充道:“就算庞岳一直龟缩在城内,图赖大人也无需担心。眼下,我大清兵锋正盛,一统天下之大势亦不可逆转,除了大人所统之兵马外,尚有各路援军源源不断南来。而伪明已是日薄西山,几乎没有多少可战之兵了,其余地区尚且自顾不暇,又能派出多少兵马支援赣州?就算庞岳有几分悍勇,势单力薄又岂能逆转形势?”
见图赖的脸色稍缓,李应宗越说越得意:“因此,大人不用急,要着急的是那庞岳才是。他若一味龟缩于城内,只会慢慢地消耗城中的粮草,并且他见死不救之态度也会令他失去民心,如此反而会增加我军之胜算。若他出城决战,那不正是图赖大人以及在做的各位大人大显身手的时候吗?不管如何,胜算都在我军这边,大人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听完李应宗的话,柯永盛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其余几名正黄旗和镶蓝旗的甲喇章京却不由得露出了些许鄙夷之态,即便抛去人品不说,李应宗那谄媚之态和不时露出的板牙也足以让他们胃口不适。
“李将军真是好见识!不愧是我大清的得力干将。”图赖笑道。
“大人过奖。”李应宗诚惶诚恐。
思索了一会儿,图赖让李应宗和柯永盛先行离去,然后又交代了在座的建奴将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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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烟散尽后不久,悠扬的牛角号声便飘扬在整个清军营地上空,清兵们开始持起兵器集结,各种口令和脚步声此起彼伏,传出很远。
集结完毕之后,图赖依旧派出一个牛录的正黄旗建奴押着被掳的百姓行进在最前,大队人马在其后严阵以待,炮营中的十几门大炮也都对准了镇南门方向。
当日被建奴抓来的百姓在经过昨日的惨剧之后,只剩下了不到五百人,老幼妇孺占了绝大多数,眼下正在建奴的皮鞭、棍棒下蹒跚前进。经过昨日的所见所闻,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已经不再相信城中的官军能出来救自己,因此对生还不再抱什么念想,或眼如死灰面若枯槁、或在死亡前的恐惧中嚎啕大哭。
百姓队伍中,一个躺在母亲怀抱里的婴孩似乎也有着一些感应,哭得格外厉害。不料这哭声却引得押送的建奴不耐烦了,附近一个五大三粗的白甲兵屋里哇啦地吼了一通,便抓过一杆长矛猛地一戳,直接将那婴孩从母亲的怀里挑了起来。孩子的母亲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朝那白甲兵扑了过去,也被一刀砍到。但这一幕悲剧却似乎并未引起多少波澜,被押送的百姓只是略微一怔便又或绝望或悲戚地蹒跚而行,毕竟,之前所经历的悲剧和所见过的鲜血早已让他们有些麻木。
如同昨日一样,建奴再一次押着百姓来到了城下。这次,那些押送百姓的建奴们胆子还大了一些,居然停在了离城墙只有二百多步的地方,只是脱离了明军燧发枪的射程。至于城头的火炮,他们倒不怎么担心,一来火炮的数目有限,更重要的是他们手中有着百姓作为人质,因此底气也就足了起来。
一切照旧,跟随那一个牛录的建奴一同押送百姓的几个绿营兵开始朝城头喊话。图赖和一众建奴将领则领着大队人马,在后面瞪大了眼睛观察这明军的动向,等待城中的明军又一次见死不救或一怒之下杀出城来掉入自己设的陷阱。
周围的一切看上去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城头的明军也像昨日一样把那一排钉在木架子上的满洲建奴挂了出来,看来又不准备出城,而是继续用这种方式来回敬建奴屠杀百姓之举了。
站在更近的距离上观看着同胞的惨状,城外的建奴们更加震惊和恼怒起来,将一口牙咬得咯咯作响。不过,却有少数细心的建奴产生了些许疑惑:为何那些被俘的满洲勇士被钉了一日之后惨叫声还是那么的响亮?
终于,不一样的事情发生了。正当绿营兵喊完话,建奴们准备对百姓动手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只见,被填了差不多一半的护城河里突然窜出了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影,攥着兵器朝着建奴冲了过来。粗略一估计,足有三四百人,虽然他们一声不吭,但从他们那向前的冲势也可以看出,这些人恨不得将建奴生吞活剥。与此同时,镇南门也打开,无数甲胄整齐的明军将士从瓮城中冲了出来。
“哈哈哈……”见明军出城,图赖不惊反笑,朝周围的几名甲喇章京扫视了一圈,“庞岳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出城来了!既是如此,那就休怪我等不客气了!”
迅速地收起笑容之后,图赖的眼神中尽是狠厉,喝道:“传令炮营,对准出城的明狗给我狠狠地打!各甲喇的骑兵按之前的部署,自两翼突击!其余人马做好准备,随时等候军令!”
看到明军朝自己冲过来,那些押送百姓的建奴将自己身边的百姓砍翻之后便迅速后撤。虽然他们从没将明军放在眼里,可这也是图赖的死命令:将明军引出城外便立即撤退,违令者斩!
看到押送自己的建奴退去,那些幸存的百姓不禁又产生了强烈的求生欲,想站起身来跑去城门方向,只是他们的双手尽被反绑,行动多有不便。尤其是一些老人,挣扎了许久也不能站起身来。
此时,远处的清军炮营已经做好了发射前的准备。两翼各有千余建奴精骑汹涌而来,一时间,蹄声如雷,地皮抖动。
二百步,对于训练有素的赣州镇士卒来说并不需要多长时间。先前趁夜埋伏在护城河内的三百余刚锋营士卒加速冲刺,离百姓越来越近。此刻,他们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在清军骑兵到来之前将这些百姓救回城中。
“轰!”“轰!”……那三百余明军士卒刚与百姓接触,建奴的大炮便开火了。几颗炮弹落到了明军士卒和百姓当中,激起阵阵血浪。在那震耳的巨响和死亡的恐惧之下,一些百姓几乎丧失了理智开始胡乱奔跑,明军士卒们只好强行将他们扛了起来朝城门方向跑去。
不过,更多的炮弹还是落到了刚刚出城的刚锋营和陷阵营步卒当中。尽管士卒们在军官的指挥下排成了疏松的队列,但在炮弹的打击下依然损失不小,阵中溅起朵朵血花。尽管赣州镇的炮兵想还击,无奈炮不如人,只好含恨作罢。
如果此次前来的是建奴的专业火器部队“乌真超哈”,那赣州镇非得吃大亏不可。好在眼前的这股建奴所拥有的较大杀伤力的火炮不多,使用得也不是很娴熟,发射得也只是实心炮弹,因此赣州镇的步卒倒也还支撑得住,没有出现大的慌乱。
建奴精骑越来越近,卷着滚滚烟尘、带着凌厉的杀气朝着尚在快速奔跑的那三百明军士卒和百姓冲去。明军士卒和百姓们在死亡的威胁下也开始加速奔跑。
一轮炮击过后,图赖见明军的阵型已经有些混乱,便下令建奴和汉八旗步卒以及之后的绿营兵也发动了进攻。顿时,呐喊声如同山呼海啸,黄、蓝、绿色的旗帜汇成了一片海洋,向前涌了上去。处在最前的赫然是一片晃眼的白光,那便是明盔明甲、手持各种锋利兵器的白甲兵,如同一把钢刀上的利刃部分,誓将明军阵型撕碎。
见建奴步卒出动,领军出城的崔守成、卢启武二人也就不再担心火炮,下令重新结成密集阵型,防备建奴骑兵。隆隆的鼓点声中,将士们仍然如同平时训练的那样,紧张而有序地靠拢,严整有力的步伐声配合着铠甲上铁叶的簌簌作响,透着一种稳若泰山的气势。与此同时,胡一清所率的滇营也开始出城,在赣州镇步卒之后列队,准备随时进行支援。
人终究还是跑不过马,经过一阵追逐,建奴骑兵终于咬上了那些跑之不及的明军士卒和百姓,一阵砍杀之后,许多百姓和明军士卒倒在血泊当中。但跑在最前的那些士卒和百姓和赣州镇的步兵方阵也只有咫尺之遥了,求生的欲望使他们的体能发挥到了极限,挣扎着冲了过去。
第八十章出人意料的一击
当那些保护着百姓的明军士卒们从赣州镇的步兵方阵一侧通过的时候,已经列好阵型的赣州镇将士也在军官的统一号令下,略微转向,迎上了驰骋而来的建奴精骑。
随着几声整齐雄浑的闷响,铁盾竖起,密密麻麻的长枪或平指或斜指向前,整个过程如同行云流水,转化只在弹指间,既给人一种整齐有序的美感,却又无可避免地流露出一股杀气。
正在后方坐镇指挥的图赖看着明军的阵型,不禁神色严峻起来,心说这庞岳对于练兵一事还是颇得其法的。作为一名征战沙场多年的老手,图赖仅从对面那支明军的几个动作中便看出这是一支战力强劲的队伍,绝非那些如同纸糊的明军杂牌所能相比。
此时,图赖身边的几位满洲将领均一言不发地看着前方。与图赖一样,他们也都看得吃惊不小,在他们的记忆里,自从前年入关以来还从未遇到过如此严整有序的明军战阵,看来这还真是块硬骨头。
在建奴骑兵一番追逐砍杀之下,那些奋力奔跑的明军士卒和百姓倒下了大片,只有一半多的人逃到了步兵方阵之后,所到之处留下了一路的鲜血和尸体,着实惨不忍睹。
战马奔腾,如同疾风闪电,眨眼之间,初尝了杀戮快感的建奴精骑便与明军步兵方阵开始接触。随着一连片入人肺腑的闷响和持续不断的战马嘶鸣,明军那原本外张的盾墙被撞得犬牙互层,不断有士卒被震得口鼻流血向后倒去。与此同时,那些冲在最前的建奴也都连人带马被捅死,那密集的锋利枪刃足以将他们的血放干。
被明军的枪阵转个了个头破血流之后,经验丰富的建奴骑兵几乎是下意识地勒转马头转向两侧,驰骋中依然张弓搭箭,将阵阵箭雨射入明军阵中。后续的建奴骑兵依旧汹涌而来,由于亲眼看到了同胞们用血换来的教训,他们也就不再做直接冲击枪阵的蠢事,在马上射出两箭之后便开始转向,朝两侧奔去。
建奴以骑射著称,虽然“无敌于天下”是夸大的成分,但其士卒大部分善射倒也是事实,射出的箭支专扑人的面门,可谓箭箭要人命。
黑压压的箭雨如同漫天的飞蝗朝明军阵中扑去,尽管有盾牌作为抵挡,但很大一部分箭支还是飞到了阵中。若不是赣州镇将士们都佩戴了面罩头盔,非吃大亏不可,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些士卒被射中手臂、颈部等缺乏防备的部位,或血流如注或当场死亡。尽管遭受了打击,但在平时严苛训练中获得的本能反应和严格的军纪约束下,赣州镇的士卒们依旧维持了基本的阵型没有动摇。
明军步兵方阵正前方,滚滚而来的清军步兵大阵也越来越近。只见烟尘翻动、旌旗摇曳,冲在最前的那些满洲建奴们亢奋的呐喊格外瘆人。
此时,尝到了甜头的建奴骑兵们又想故伎重演,迅速勒转马头完成转向之后继续朝明军步兵方阵扑去,企图在步卒到达之前再用利箭狠狠地教训一下明军。
不过,就在建奴骑兵们在阵外张弓搭箭的时候,明军也开始还击了,在堂堂对阵中光挨打不还手可不是赣州镇的作风。部署在侧翼的燧发枪手和鸟铳手们纷纷开火,伴随着密集的炸响和弥漫的白烟,建奴骑兵当即被打翻一大片,面对血的教训被迫远离了明军的步兵方阵,在远处虎视眈眈地徘徊着准备下一次进攻。
方阵正前方,呐喊声越来越响,那是建奴步卒所发出来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似乎已经看到了明军作鸟兽散任由自己砍杀的那一幕,因此心情格外的激动。
明军阵中,口令声不断响起,看似紧密的方阵此时却在灵活地转化。一排排火枪兵迅速越过前面的几排长枪手和刀盾兵,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前方开火。
正在冲锋的建奴步兵顿时被打倒无数,颇具张力的冲锋阵型也为之凹陷,不管是谁,面对急速冲来的铅弹都不会有毫发无伤一说。但建奴毕竟以历经沙场的老兵为主,多少尸山血海都爬出来了又岂会轻易被明军的火器吓到?于是,前面的人不断倒下,后面的人几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便继续呐喊着向前。此刻,大多数建奴心中都有着一个信念:不要怕,只要冲到明军阵前与之当面厮杀,明军便会骤然崩溃。
看到己方步卒被明军的火器所阻,统率建奴骑兵的满洲将官再一次率军自侧翼朝着明军方阵冲杀了过去,企图给步卒减轻一些压力,但在赣州镇密集的火器射击下效果不大,反而留下了一地尸体和无主的战马。
这时候,图赖和一干满洲将领更为深刻地见识了赣州镇火器的威力,那种连绵不绝的弹幕几乎是他们从未见过的。虽然有些震惊,不过他们也并未过于担心,己方的步卒已经快要与明军短兵相接了,到时候杀散明军,缴获几支火器来看看便可知道其中究竟。
没多久,丢下了一地尸体的建奴步卒终于和明军的步兵方阵正面相撞,一时间,刀光翻滚,血雨瓢泼,喊杀声几乎刺得人的耳朵发痛。建奴骑兵也在两侧虎视眈眈,准备在己方步卒攻破明军方阵之后便开始追杀明军溃兵。
建奴步卒历经沙场、嗜血凶横,赣州镇士卒则训练有素、通过团体意识令简单的招式杀伤力剧增,因此这注定会是一场血腥、激烈的厮杀,双方交手之后很快便陷入了相持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明军似乎出现了不支之态,朝着城门方向且战且退,渐渐地推到了护城河边。这下,建奴们更加亢奋起来,嗷嗷叫着向前压了上去。
“哈哈哈……”看到前方有了进展,图赖放声大笑起来,“这支伪明军队固然有几分不同寻常,但遇上我满洲劲旅,还是只有败逃的份!”
兴奋之下,图赖便下令将中军大纛前移。
“主子,你身为主帅,安危不容有失啊!”图赖身边的一员亲将连忙劝道。
“额尔图,你这狗奴才,怎如此畏首畏尾?”图赖瞪起了眼睛,“我历经百战,岂会不知晓这一点?城中明狗的火器射程我都了如指掌,用不着你提醒!前移吧!勇士们在前方奋勇拼杀,我却一味居于后方,将成何体统?!”
这下,额尔图也无话可说,只好指挥着一众戈什哈们簇拥着图赖和中军大纛前移,正黄旗巴牙喇营的数百精骑也位于四周保护着。
图赖似乎有些急切,不断催动着胯下战马。向来以作战勇猛的他对那种厮杀场面几乎有着一种痴迷,要不是因为职务的限制,他早就亲自上阵了。
图赖急着向前,戈什哈们也忙不迭地跟上,生怕主帅有所闪失。图赖此举也惹得身边的亲将额尔图暗自摇头:两军尚在交战,主子此举不免有些冒失。不过,在看了看前方已经被己方大军压制住的明军,又看了看风平浪静的四周之后,额尔图才稍微放宽了心。
向前走了一百多步之后,图赖下令在此处停下。见始终没有什么情况,戈什哈们警惕的神经渐渐地放松下来。图赖也开始专心致志地观察期前方的战况。
就在额尔图刚深深呼出一口气的时候,他突然瞥见了左方七八十步开外的一处草丛里似乎有些不大对劲。经验丰富的额尔图立刻引起了警觉,连忙朝图赖喊道:“主子……”
事实似乎映证了额尔图的直觉,还没等图赖答应,那处草丛里便腾地站起了六七个身披草叶等伪装物的人,手中的长条形东西也一齐指向了这边。
“主子小心!”额尔图连忙狠磕马刺朝图赖奔了过去,反应过来的戈什哈们也赶紧朝图赖靠拢。
“砰!砰!砰!……”
(PS:今日有事,所以很早就爬起来更新。另外,我也知道,最近的剧情发展稍微慢了一些,显得有些拖沓,但我接下来会适当加快的,各位书友请放心)
第八十一章退敌
额尔图的动作还是慢了一些,一连串爆豆般的炸响过后,图赖和身边的几名戈什哈一同坠落于马下,溅起了一股灰尘。
“主子!!”看到图赖坠马,额尔图着急地吼了一声,但他仍然没忘了突然现身的那几个行刺者,再次看向左侧那处草丛时已是睚眦欲裂,大声喝道:“抓住那几个明狗刺客!!”说完便一磕马刺怒冲了过去。反应过来的戈什哈和巴雅喇护兵们赶紧也赶紧紧随其后,朝那几个行凶者扑去。
草丛里的那几条身影看到目标坠马,也赶紧朝江边跑去。
藏在草丛里对图赖发起了突然一击的这几个人正是刚锋营和陷阵营火器队的士卒,在各自的队伍中都是枪法最好的,于昨晚被挑选出来、暗暗地潜伏至此等待着对建奴主帅图赖进行致命一击。这批士卒共有七人,由一个名叫杨忠的什长带队,前来执行这项由庞岳亲自交代的任务。
事前,庞岳也觉得成功的几率不大,因此对杨忠等人没有丝毫隐瞒,在他们出发之前便已说清楚:去办此事必定九死一生,不愿意前往者可以立即退出。出乎庞岳意料的是,这七名士卒没有一人退缩,而是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项任务,尤其是杨忠的一番话更是令他感动之余又有些心酸:大人平时视我们为兄弟,我们又岂能不为大人效死?
自己不过用一种平等的态度去对待他们,让他们吃饱穿暖,便能换来他们的如此回报!这便是大明的士卒!感动之余,庞岳强压下心中的些许酸楚,给杨忠等人分别敬上一碗送行酒,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
杨忠等人披上伪装物,趁着夜色悄悄地出城,埋伏在了庞岳所指定的那一块图赖最可能经过的区域,等待着时机的到来。他们之前的运气还是不错的,由于人数不多再加之利用了地形和伪装物的掩护,没有被建奴发现。虽然建奴骑兵出动的时候有几匹马还差点踏到了他们头上,但总归是有惊无险。后来发生的事便如同庞岳所预料的那样,图赖见己方大军有了进展便迫不及待地前移,于是在路过杨忠等人的藏身地点时正好被打了个正着。
任务终于完成了!看到那个建奴主帅与他身边的几个护兵一同落马,杨忠长舒了一口气,心说:大半夜的隐忍终于没有白费,终于没有辜负总兵大人的厚望!
不过,任务虽然完成,脱身却是不大可能了。就在杨忠等人起身奔跑的时候,数百名建奴骑兵已经从多个方向包朝了上来。附近地势平坦、一览无余,又是数百人骑着马的人追七个徒步奔跑的人,任谁都能看出其中的凶险。
“二黑,咱是跑不掉了!”明知已经没有生还可能的杨忠反而笑了起来,朝身边的一名士卒喊道,“不过,干掉了那么一条大鱼,就算死也值了吧?”
“值!太他娘*的值了!”杨忠旁边的那个黑脸士卒也咧嘴笑了起来。
“鞑子,你们都他娘的来吧,老子*你姥姥!”杨忠似乎觉得有些不过瘾,最后还仰天大喊了起来。
“狗鞑子,*你们姥姥!”其余的明军士卒也纷纷仰天大喊起来,语气中有着调侃、不屑,也透着一股悲壮。
不到百步的距离对于四条腿的马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明军士卒们的话音未落,建奴骑兵便咬了上来。一阵刀光翻过,七个人毫无悬念地倒在了地上。
“来人!把这几个明狗统统给我剁碎!”额尔图咬牙切齿地吼道,作为一名奴才,他的命运可谓与主子图赖的命运休戚相关,如今主子凶多吉少,他怎能不气急交加?
吼完之后,额尔图便立即勒转马头折回,想去看看图赖究竟如何了。
镇南门城头上,庞岳也通过望远镜看到了整个过程。当他看到图赖的那杆大纛下有好几人滚落下马时,不由得一阵窃喜,心说图赖那厮恐怕已经凶多吉少,自己的计划已经完成一大半了。不过,但他看到数百建奴骑兵追了出去、不一会儿便尽数返回,又不禁有些黯然:杨忠等人恐怕是回不来了!这七人可都是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士卒啊!
杨兄弟,走好!你们都是真的勇士!庞岳放下望远镜,仰起头默默地闭上了双眼。
图赖遇刺、生死不明的消息很快便又传到了正在挥军进攻明军的各位建奴和绿营军将领耳中。听到这个消息,众人都是一阵惊愕,他们实在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帅图赖居然出了意外。狡猾的明军,究竟是怎么绕到后面去刺杀了主帅的?再联想到明军方才的表现,退而不败,未见丝毫混乱,诸位清将突然感到,这恐怕是明军有意为之。
这仗不能再继续打下去了!清军诸将们简单地碰了个面,一致得出了这个决定,并推举都尔德为临时主帅,负责指挥各军撤回。
未几,伴随着震天的退兵锣声,建奴和绿营兵们开始与明军脱离接触,向后撤去。虽然他们当中的多数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对于胜利就在眼前却突然撤退也难以理解,但军令如山,谁也没有违抗的勇气。
方才,清军在希望的曙光引领下,攻势还真有几分猛烈,后来连滇营也加入了进来才与之形成了相持局面。如今,见清军撤退,一向有着痛打落水狗风格的庞岳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下令全军乘机掩杀了一段距离。清军尤其是建奴的嚣张气焰已在刚才与明军的当面搏杀中被浇灭了不少,现如今又忙着撤退、无心再战,于是又令赣州镇的斩获增加了不少。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伤亡,庞岳也并未让将士们追之过急。况且,清军主帅图赖被击落马下,恐怕不死也得掉层皮,清军在短期内多半难以再组织起大规模的行动。
不管怎样,总算是在与建奴的当面对阵中将之击退!再一次获胜的赣州镇将士们大声欢呼起来。只是,大家在兴奋之余恐怕猜不到庞岳此时的心中所想:不知道明天清军营地中是否会挂起白幡,上演一番“六军恸哭尽缟素”的景观?
第八十二章清军援兵
很可惜,庞岳所期待的清军营地中尽挂白幡、“六军恸哭尽缟素”的景象并没有机会出现。半夜时分,昏迷了一个白天的图赖苏醒了过来。这个消息让焦急了许久的清军诸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尤其是李应宗和柯永盛两人,更是有一种从鬼门关逃回的庆幸。这倒并不是因为他俩和图赖的私人感情有多深厚,而是因为他们心中清楚,一旦主帅图赖咽了气,上面追查下来,自己这种非满非旗的人物便是最好的替罪羊,到时候恐怕砍头都是轻的。
当时,图赖被抬进帐篷的时候已经是满脸血污、神智全无,那样子看上去绝对是凶多吉少了。就连随军郎中们对救回图赖也没有多少信心,只是在众位满洲将领的威胁呵斥下才不得不战战兢兢地对其进行诊治。不料,图赖的命却格外地硬,丝毫没有因杀戮过多而遭报应的迹象,最终还是醒了过来。
图赖虽说捡回了一条命,但是伤得不轻,而且又伤得比较离奇。两颗铅弹打中了他的头部,却只从脸的左侧擦过,轰掉了左耳朵和左脸的大块皮肉。关键是这伤还不是主要的,当时几名忠心耿耿地戈什哈在听到铳响的那一刹那便毫不犹豫地朝图赖扑了过去,想替他抵挡袭击,于是图赖在落马之后肋骨被压断了几根,脑袋也重重地磕在了地面上,造成了长时间的昏迷。
苏醒过来的图赖回忆起自己的遭遇,感受着自头部和胸部传来的剧痛,气不打一处来,大骂庞岳的卑鄙,扬言要将他抓住了碎尸万段。不过,眼下的图赖却是有心无力了,身上尤其是胸部的重创使他连站起身来的力气都没有,脸部的创伤更是令他连说话都变得含含糊糊。
看到图赖这种情况,刚刚松了口气的都尔德等满洲将领又如同掉进了冰窖里:主帅这个样子,还怎么指挥作战?看来短期内是难以有大的作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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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负责观察清军动向的士卒向庞岳报告:清军营地中并未挂起白幡,可清军却一直没有出营,反而戒备森严、如临大敌。
得知这一情况,庞岳便知道图赖多半伤得不轻,但心中有些遗憾:如此罪孽深重之人居然还能不死,难道是老天不睁眼不成?不过一想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也只能作罢。不管怎么样,这一“斩首”行动都足以让清军手足无措一段时间,也算是值了。
随后,当庞岳在城中巡视的时候,那些被救回城中的百姓纷纷涌到他面前,向他下跪行礼,口中连称大恩无以回报之类的话。
面对百姓们的举动,庞岳顿时感到了深深的愧疚:建奴在城外对百姓施暴的时候,自己却因为心中的算计并未立即出兵救援,第二天发兵出城也只救回了一半的人,其余人还是被建奴骑兵追上,倒在了血泊中。这样一个结果居然还换来了百姓们如此真挚的反应,自己实在是受之有愧。
感动之余,庞岳赶紧与亲兵们一起将百姓一一扶起,同时又在心中暗暗地发誓:今后定要努力发展自身的实力,用自己的力量去保护更多的华夏子民不受伤害。
不久,此次出城作战的伤亡情况也被统计了出来。这一次的交战时间虽然不如前几次长,可赣州镇的损失也是不小,阵亡了三百多近四百人,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在救百姓的过程中被建奴骑兵追上杀死和被建奴的火炮所杀。按照惯例,庞岳下令将阵亡的将士进行安葬、举行悼念仪式,并拨下了一部分银两作为阵亡将士的抚恤金和对伤员的伙食进行改善,同时又命参谋处的参谋们梳理整个战斗过程、与前几次的战例放在一起进行战后总结等等。
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和摸索,参谋处的参谋们已经渐渐地进入了角色,并越来越深刻地理解到自己所做工作的重要性,做事更加认真、积极起来。看到这种情况,庞岳当然是大感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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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里,由于主帅图赖暂时丧失了指挥能力,而接替他的临时主帅都尔德又因为经验不足、不能协调好各部之间的关系,所以清军一直没有采取大的行动。赣州镇也没有再出动出城进攻,双方就这么无声地对峙着,这种态势直到第三天的时候才发生了一些变化。
八月二十三日这天上午,章江对岸再次出现了一支军队,不过却不是清军,而是吉安城破之后南撤的广东明军。这支粤营由总兵童以振、副将陈课所率领,原本是受朝廷征召从广东前来支援赣南的,不料如今却反倒成了需要救援的对象,全军已经剩下不到三千人,而且军容不整、极为狼狈。
既然是自己人,那就帮上一把。庞岳一面下令刚锋营和陷阵营监视南面的清军大营,一面让胡一清率滇营从西津门接应童以振、陈课他们过江。
由于赣州镇和滇营防守严密,再加之看到前来的不过是两千多惊慌失措的败兵,都尔德并未下大力气阻拦,只是派出一支骑兵进行了试探性的袭扰,被明军击退之后便抱着一种让那些废物进城消耗粮食的心态收兵回营。
进城之后,童以振和陈课对庞岳连声道谢,庞岳也客气地为二人接风洗尘,并声明只要是抗击建奴的兵马自己都会一视同仁地对待,使得童、陈二人感慨不已。
八月二十四日下午,清军金声恒部也抵达了赣州城下,那漫无边际的绿旗和浩浩荡荡的人马让城下的建奴和绿营兵诸将信心大增:有了这两万人马助阵,还怕攻不破赣州?
一时间,清军军心为之一振,几乎一扫之前因多次碰壁而造成的阴霾。就连卧床数日的图赖在得到这个消息之后,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几丝红光,一口气喝下了两碗稀粥,恨不得立即起身率军与庞岳决战,找回之前丢失的脸面。
第八十三章奴帅折箭
看到金声恒部到来,赣州城中的明军众将不由得神色严峻起来:己方援军还没见踪影,清军的实力却已倍增,看来接下来的战事将更为艰难了。
尤其是刚刚进入赣州成的童以振、陈课二人,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清军营帐和数不清的各色旗帜,更是一脸的丧气,似乎还没从前些日子的吉安之败中恢复过来。
“鞑子势大啊!”童以振满脸愁容地感叹道,“如今虏金声恒部也追至赣州城下,局势对于我军而言恐怕将更为凶险!”
陈课也是同样的表情,长吁短叹:“那日在吉安,这清狗金声恒部的战力颇为强悍,若非我等反应及时,恐怕……唉,不知朝廷还能不能派出援兵,何时能到?”
童、陈二人的话让同样在城头观察的赣州镇将领多少有些不屑,石有亮干脆直接走开,心说:这两个草包打仗不行,灭自己威风倒是行家里手。
庞岳却只是笑道:“清军援兵已到的确不假,但二位将军也不必因此灰心丧气。那金声恒不过是一鼠辈尔,只不过狗仗主势一时逞凶罢了,只要我军收起妄自菲薄之心、沉着应对,便是那满洲建奴也不能讨到多少便宜,更不要说那些背弃祖宗的汉奸之流了。”
刚听到庞岳这一番信心十足的话,童、陈二人都有些惊奇,但是仔细想想自己所见到的赣州镇将士的军容士气,再联系到建奴兵临城下多日也未能破城这一事实之后,又感觉庞岳的这种底气恐怕并非毫无根源。
“二位若是不信的话,可以问问胡将军和和赵将军。”庞岳继续说道,“他们二位率滇营与我赣州镇并肩作战多次,斩获颇多,对清虏色厉内荏的本质也有所了解。”
经过前几次交战,胡一清和赵印选确实对清军的本质看出了不少,因此心里并不像童以振、陈课那样恐惧,如今又听庞岳提起自己,更是有点意气风发。
“庞大人说得没错,清虏固然恶名远扬,但终究还是不脱贼寇本质。二位就放心好了,只要我军同仇敌忾,便一定能坚持到援兵到来!”胡一清说道。
“如此甚好!”见周围的眼睛似乎都朝这边看来,童以振和陈课赶紧结束了牢骚。
庞岳劝慰了童、陈二人之后又不禁在心中感叹:明末与南明时期,明军面对清军之所以一败涂地,缺乏自信也是个极大的因素。一旦战败便失魂落魄、畏敌如虎,又岂能有翻盘的机会?但愿在自己的指挥下,赣州镇的将士们今后不要出现这种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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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金声恒看着城头依旧飘扬的明军战旗,脸上并没有多少惊奇的表情,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自从几个月之前在吉安与庞岳交过手之后,金声恒就知道这个看似愣头青的年轻总兵不仅深谙练兵之道还诡计多端,是个极难对付的角色。
但即便如此,金声恒还是对赣州明军城之战中的表现感到了一些震惊,如出城逆袭、将李应宗等部绿营兵杀得溃不成军,利用火器将大批满洲兵如同杀猪宰羊一般歼灭在城头,胆敢在城外结阵对抗满洲精骑等等。令人吃惊的是,连主帅图赖也没能逃过一劫,遭到了事先埋伏的火器兵的伏击,险些丢掉了性命。
至于图赖负伤,金声恒倒并没有放在心上,甚至连满洲兵和李应宗和柯永盛部在城下屡屡碰壁一事,他也没有过于在意。对于他而言,不管是为谁做事,首先自己不能吃亏才是最重要的,然后才去考虑其他的事。现在他最关心的便是怎样去应对庞岳这个难缠的人物,虽然他对庞岳也谈不上畏惧,但不知为什么只要一看见那面“庞”字帅旗便会感到不踏实。
怎么办?硬碰是肯定不行的,即便获胜也只能是惨胜。思来想去,金声恒不由得又想起了身边的亲信师爷对他说过的“打活仗”一途。作为曾经的明朝将领,金声恒对此法自然是不陌生的,当年他的老上级左良玉就是靠着这个法子在和张献忠的作战中将自身的损失降到了最低。不过话又说回来,如今的建奴可不像当年的崇祯皇帝和他手下的大臣那样好糊弄,你敢不出力?绝对会得到严厉的惩罚!对这一点,前不久还挨过图赖一顿军棍的金声恒是深信不疑的,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感到左右为难。
金声恒所担心的事终于演化成了现实,在他率军抵达赣州的第二天,尚在床榻上的图赖便授意都尔德又组织了一次攻城。这一次,自然是金声恒军打头阵。面对在后方虎视眈眈压阵的数千满洲兵,金声恒即便有一肚子的心眼,此时也不敢公然违抗主子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挥军攻城。
经过一整天的交战,这一次攻城行动再次以失败告终,赣州城内的明军凭着优良的火器装备和高昂的士气又一次将攻城的清军打得弃尸不断。虽然金声恒为了保持骨干力量特意将新招募的兵员放在前面充当炮灰,但一番激战下来所遭受的损失依然令他直打冷颤。
娘*的,为什么和赣州镇作战就如此费劲呢?碰得头破血流的金声恒又联想到自己曾多次在庞岳手上吃亏的往事,在心中恼羞成怒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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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州战事在持续的同时,福建的形势也在急剧变化着。
面对南下的清军,福建的头号实力派人物郑芝龙将各大战略要地的守军悉数撤走。自己也回了老家。如此一来,征南大将军、贝勒博洛所率的南下建奴主力以及大批绿营兵在八月十六日过了仙霞关之后便一路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建奴的铁蹄下,大片锦绣河山顷刻之间便为之变色。
八月二十七日,博洛所派的信使快马加鞭抵达了赣州,令图赖将赣南军务移交给江西提督金声恒,并立刻率满洲及汉八旗人马入闽,协同主力大军一道平定各州府县。
接到博洛的命令之后,吃了大亏还没来得及报仇的图赖十分地不甘心,气急交加之下甚至还屏退众人、仰天大吼,再一次将伤口牵动。
不过,在发泄了一通之后,图赖还是没有勇气违抗博洛的军令,于当晚心有不甘地召集满洲及汉军旗诸将安排从赣州撤军一事。
和图赖一样,诸位满洲及汉军旗将领也是一阵吃惊,接下来便是强烈的不甘心。可军令如山,大家也就只好默默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安排好撤军事宜之后,图赖越想越来气:想当初自己亲率大军抵达赣州城下,是何等意气风发?没想到现在却要毫无结果地撤走!这简直个莫大的耻辱!
怨恨了半天,图赖从自己的箭壶中抽出一支箭,一折两断,咬牙切齿道:若来日不雪此恨,不杀庞岳,我誓不为人!
第八十四章建奴离去
“满鞑子撤走了!”八月二十八日上午,这个消息在赣州城内的明军将士以及百姓当中流传开来。虽然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都不明白那些凶神恶煞的满洲建奴为何会再没有达成目的的情况下撤走,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个好消息。部分百姓甚至还在自家门前的街道上放起了鞭炮以示庆祝。
“建奴终于滚蛋了!”镇南门城头,作为临时指挥部的城楼里,以庞岳为首的赣州明军将领的眉头也为之一松。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在坚持,尽管清军始终没能在他们面前讨到什么便宜,可他们也过得并不轻松,更何况城中的粮草总有消耗完的时候,城中的将士和百姓总有精疲力竭的那一天,如果清军一直在城下耗下去,还真是件麻烦事。好在如今战斗力最强悍的满洲建奴终于开始撤退,剩下的绿营兵无疑要好对付得多。
“说起来,也就是建奴还能蹦跶两下。”石有亮眉飞色舞道,“如今建奴这一走,城外的那些绿营兵顶多算盘菜,还不够咱们塞牙缝的。”
话音刚落,城楼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笑声。
不过,石有亮却很有居安思危的习惯,笑了几声之后突然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笑容也渐渐地收敛起来:“可朝廷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到?虽说那些绿营汉奸在咱们面前如同废物一般,可俗话说得好,双拳架不住四手,蚁多了也会咬死象,他们在兵力上有优势,要对付起来还是得花不少力气。况且,谁又能保证以后不会继续有建奴到来?”
听到石有亮这么一说,城楼里的轻松气氛顿时淡去了不少,尤其是童以振等客军将领,笑容一时僵在了脸上。
庞岳却只是微笑不语,暗自感叹这教导营还真是没有白开设,连这个全军大名鼎鼎的莽汉的说话水平也提高了不少,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不料,就在庞岳刚刚在心中说出这一番赞语的时候,石有亮却越说越来气:“这他*娘的叫什么回事?建奴攻入咱们大明境内,人生地不熟反倒能不断获得支援,咱们大明的兵马在自己的地方却迟迟不见援兵踪影。娘*的,都是那帮……”
“周明慎言!”庞岳皱起眉头打断了石有亮的话。
“唉!”对庞岳的话,石有亮还是一向遵从的,于是也就只好重重地叹息一声,将剩余的话咽了下去。
制止了石有亮之后,庞岳又不动声色地迅速在胡一清、童以振等客军将领脸上扫视了一番。此时,这些官场老油子的脸上都是一副“我什么也没听见”的表情。
“诸位都别在这里闷着了!”看到城楼中的气氛有些沉闷,庞岳从座椅上站起身笑道。“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那些建奴和咱们也算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如今要走了,咱们至少也得去送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