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章(4)
《《狼孩》》 · 郭雪波 · 2026-07-25
人和畜很快呼哧带喘了。
“咱们别奔命了,公狼追也得追他们呀,咱们又没杀狼崽。”我擦着脸上脖上直流的汗水,停下步子喘口气。这时发现我们的身影儿在沙地上投出很长,周围的沙峰也拖出了长长黑影。显然,太阳真的要落下去了。
我转过头往西瞅了一眼,便惊呆了。
我真没想到此时的大漠落日是那么漂亮,那么壮观!
它变得硕大而滚圆,卸去了金色光环,卸去了所有的装饰,此时完全裸露出真实的自己,火红而毛茸茸,和大漠连成一体,好比在一面无边的金色毯子上,浮着一个通红的大绒球,无比娇柔地,小心翼翼地,被那美丽的毯子包裹着,像是被多情的沙漠母亲哄着去睡眠。此时的大漠,一片安谧和温馨,那样庄严而肃穆地欢迎那位疲倦了的孩儿缓缓归来。于是,天上和沙上只残留下一抹淡红,不肯散去。黄昏的暗影悄悄如一张丝网绸幔般飘落下来,人好像处在缥缈的幻影中。我的眼角有些湿润,突然萌生出想哭的感觉,为那大漠的落日。尽管它带走了它的光辉,但这最后瞬间的壮美和大自然的瑰丽都融进了我的心田,使我终身不忘。
黄昏的沙漠小路还依稀可见。大漠开始拉下黑沉的脸。远处有一种夜鸟在哀鸣,那啼鸣很像在说:“带我出去!带我出去!”我和老叔的心都突突的。传说有一少女迷路在塔民查干沙坨里,死后变成这怪鸟,一到天黑就出来这样哀叫。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前边的小路模糊不清了,一旦走错,我们可就迷失在这塔民查干——地狱之沙中走不出去了。四周愈加黑暗,刚才还清晰可辨的沙包沙丘,此刻突然变得如怪兽恶魔般张牙舞爪,恐怖阴森,随时会扑过来吞了我们。
“找不见路了,咋整?”老叔在前边沮丧地说。
若在平时我也肯定吓个半死,可此刻我心中有个异样的感觉,就是最后一瞥感受到的那轮落日,似乎把面对黑暗和人间困难的勇气留给了我。
“咱们让毛驴走在前头。”我镇定地说。
“毛驴?”老叔疑惑。
“是。咱家这头老毛驴常年随爷爷和爸爸进出这沙坨子,肯定认得道儿。”我仍装得胸有成竹,头一次在总当大人保护我的老叔面前,表现出比他聪明。
“对呀,书上说老马识途,那老驴也应该识途!”老叔一拍腿,就把那头老毛驴赶到前边,让其自由走路。果然,那头驴“喷儿喷儿”响着鼻子,低头在沙地上闻了闻,然后便昂起头,支棱起双耳,义无反顾地奋然前行了。奇*shu$网收集整理我和老叔提到嗓子眼的心放踏实了,相互击一响掌,迈开大步跟上驴步,惟恐走失了这位指引方向的领路者。不知何时,一轮皓月挂在了东边天空。老驴不负所望,终于将我们带出了塔民查干沙坨。当然,我心中同时感激那轮落日。我知道真正驱除我心中恐惧,领我们走出这黑暗沙漠的是那轮大漠落日。其实,人只要心存一片光明,便可面对一切黑暗。
刚走到村口,我们的老毛驴哇哇大叫起来。显然它如释重负,再加上饥渴,迫不及待地想回家享用主人的犒劳。
进村后我们小心起来。天黑不久,村街上总有些闲荡的狗和醉汉冒出来吓人,老叔牵住驴笼头绳。路经二秃家门口时,我们更是格外小心,攥紧了手中的镰刀。
“嘿嘿,别这么悄悄走过去呀,哥们儿!”不知是冤家路窄还是先听着信儿等候,二秃和他的花狗出现在我们的前边。
“滚开,别挡路!没时间跟你闲扯!”老叔冷冷地说。
“我有时间闲扯!花子,过来!”二秃身后的狗摇着尾巴跳蹿着,伸出舌头舔二秃的手掌。
“二秃,你这无赖,再放狗咬人,明天我告老师去!”我和二秃一个班,本来他跟老叔满达一个班,蹲了几次班就蹲到了我们这年级,明年肯定还要蹲下去。
“你小子别拿老师压我,谁还怕那球老师!”二秃撇撇嘴,指着我又说,“我倒警告你阿木,往后不许你接近伊玛那丫头!”
“哈,敢情你这无赖看上人家伊玛了吧?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忍不住大笑起来,继续奚落他,“我们明天还一起到班主任老师那儿开会,她是班长,我是学委,肯定经常在一起。有本事你也当学委呀,下辈子吧!”
这一下二秃急了。
“妈的,花子,给我上!咬他们狗日的!”
“汪,汪汪。”花狗狂叫着一跃而起,向我们扑来。
幸好今天手中有镰刀,能抵挡这恶狗的进攻。如狼般凶猛的花子几次扑上来,挨了一下老叔的镰刀,有些惧色,只围着我们吼叫,不敢再轻易上来。
我们一边战斗一边撤退,嘴里还骂着二秃的祖宗:大秃二秃加老秃,秃猫秃狗秃老鼠,秃子秃孙秃老宗,三代八辈全秃驴!
二秃和家人最忌讳别人说光亮、无毛、葫芦瓢等字眼,无奈祖传的秃种三代秃瓢儿,给人以无限的想象空间和编排口实,村人不时地揭他们的短处解气。
二秃这一下彻底急疯了,自己冲过来便和老叔扭打起来。老叔虽比二秃矮一截儿,可有力气,两个人在村街上明月下厮打得天昏地暗,尘土飞扬,谁也摔不倒谁。那只大花狗先是围着他们俩叫,可无法帮主人的忙,迅速转向进攻我了。它“呼儿呼儿”狂吼着,露出尖尖白牙又扑又冲,恨不得一口吞了我。我一手牵着老叔丢给我的毛驴牵绳,一手挥舞镰刀来砍大花狗,不让它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