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倾宋》》 · 然籇 · 2026-07-25
好在营寨距离麻城不远,虽然麻城的城墙只是比营寨的寨墙略微靠谱那么一点儿,但是在那单薄的城墙上已经架起来的无数的床子弩和守城用的小型投石机,随之准备提供远程火力援助。有这些远程武器,可以轻而易举的封锁宋军的后方空间,从而防止蒙古骑兵利用其全部是骑兵的绝对优势从后面包抄过来。
苏刘义和叶应武并肩站在大阵中央,这一次宋军可以说是孤掷一注,甚至就连像样的预备队都没有。那些麻城和黄州其他府县聚集起来的一千乡兵在城墙上掩护掩护后路尚且可以,要是真的开城门冲出来杀敌的确是不忍直视。
“来了。”苏刘义喃喃说道。
叶应武也眯了眯眼,前方所有的神臂弩和突火枪都已经缓缓抬起,而后方城墙上隔着很远也都能听见床子弩上弦“嘎吱嘎吱”的响声。另叶应武欣慰的是没有一名天武军将士退缩,这也可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原因吧,当然刚才叶使君那有如神助的战前动员也的确调动了太多人必胜的信心。
在这即将接敌的紧要关头,叶应武非但没有细细观察敌人的进攻方向,反而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天空,在天边已经有层层乌云向这边蔓延,相比阿术也已经察觉到了这个状况,只要一场大雨,就可以让原野瞬间变成泥泞的沼泽,也可以让正在前方耀武扬威冲锋而来的蒙古骑兵彻底丧失速度这个绝对的优势。
更要命的是能够将蒙古骑兵那些用兽筋拧制的弓弦一遇到大雨就会失去作用,而宋军的弓弦在质量上明显要好上一筹,不会因为雨水而出现什么致命的差错。
如果蒙古骑兵一没有速度,二没有骑射,那和待宰的羔羊也没有什么区别!
“但愿老天野真的能够保佑。”叶应武在心中暗暗说道,目光也再一次凝聚在前方冲锋的蒙古骑兵身上。
拦不下他们,再多的雨也不过是悲伤的泪水!
“放!”蒙古骁将百特尔直面的宋军左翼总指挥、大宋天武军左厢都指挥使王进怒声喝道。
虽然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这么火急火燎的冲向自家阵营,但是第一次上战场的王进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是和大家意料的一样兴致高昂。在他的指挥下左厢士卒也没有丢人,第一次齐射就将百特尔身边的数十名骑兵射落马背。
“南蛮子弓箭厉害!”百特尔暗暗惊呼一声,看似随意的挥动着马刀接连拨开呼啸而过的箭矢,但是他的这些动作无疑引来的更多宋军的注意。
横行烟街柳巷这么多年,历来知道打人要打脸、擒贼先擒王的王进毫不犹豫的挥手一指,宋军的箭矢倒有一半都影响那冲锋在前的蒙古万夫长。或许是因为担心自家统领有失,蒙古骑兵们纷纷加快马速,想要挡住百特尔,然而就是因为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却是的蒙古骑兵本来很是散乱的阵型变得严密,又变得拥挤!
老子要的就是你们挤到一起!王进在心里大呼,看着因为凑到一起更多的蒙古骑兵落马,心中那叫一个爽快。
眼看就到骑射距离,所有的蒙古骑兵不约而同的握紧手中的弓,然而一个意外惊喜却是突如其来!
足足五六个陷坑直接吞没了前排的半数骑兵,偏偏这些陷坑还很气人的不深,摔倒在地的骑兵半个身子都暴露在外面,身后的同伴们一时间也是进退两难,无奈之下只能纷纷操纵马缰,硬生生的从那些兄弟们身上跃过去。
不是蒙古骑兵们不能忍一时之痛将这些挡路的同伴踩到马下,而是因为硬生生的踩向那些半个身子都漏出来的骑兵无疑是自寻死路,只会被同样的绊下马来。
看着这些骑术精湛的蒙古骑兵从容的飞跃,王进在心中暗暗赞叹的同时也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指挥着天武军拼命的射箭,如果不是这些陷坑,要想让这些骑兵甘心露出自己的腹心,还真的有些难度呢。想到这里,王进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叶应武,自家使君当真是阴人没商量,而那城墙上的陆秀夫也是一点儿都没有仁德。一个出主意挖坑,一个还偏偏叮嘱要将坑挖的浅一些、多一些,如此想来,这两个家伙也算得上是狼狈为奸了。
就在王进出神的这片刻,蒙古骑兵在付出了远超过平时的伤亡之后,一边射击一边逼近宋军大阵。而宋军的士卒也开始操控着突火枪射击。一时间前方箭矢破空的锐啸和突火枪“砰砰”的响声不绝于耳。
“准备吧。”王进看着那些站在盾牌后面身穿步人甲岿然不动的士卒,嘴角边泛起一丝阴冷的笑容。
身边的亲兵们微微下垂手中的盾牌,同时抽出了佩刀。
不得不说蒙古骑兵的骑射的确是一绝,即使是前面有盾牌和身穿步人甲的重装甲士卒阻拦,依然有不少轻甲士卒中箭。
转瞬功夫蒙古骑兵已经冲击到阵前,看着这些足足高出半个身位的敌人和他们高高扬起的马刀,王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怒声高喊:
“杀————!”
“杀————!”双方士卒同时暴喝,冲向对方!
这是王进平生第一次上战场,也是绝大多数的天武军士卒第一次上战场。迎面而来的蒙古骑兵带着难以抗拒的压迫和凶悍,怒吼而上的宋军士卒则是卷挟着滚滚的怒意和滔天的杀气!
王进分开众人,也没有用腰间的佩刀,一根熟铜棍舞得密不透风,他自小习武,本来就使得一手好棍棒,是叶应武为核心的纨绔集团里面毫无疑问的第一打手。现在使上一根熟铜棍,在天武军中更是所向披靡,即使是百战都里的老卒对上他有时候也会吃亏。
即使是隔着密密的人群,王进和百特尔也迅速发现了对方的存在,并且很快就穿过层层阻隔,任由无数的兵器在自己的身边咫尺之处疯狂的碰撞,只是盯着对方,眼眸中流淌着战意滚滚。
蒙古骑兵轻而易举的突破单薄的盾牌遮挡,天武军左厢身着步人甲的重装士卒也一言不发的迈动沉重的脚步,整齐划一的挥动手中的巨斧或者双手大剑,卷带着呼呼风声。
“天武军,万胜!”王进突然暴喝一声,竟然从两名重装甲士之间跻身而过,熟铜棍直直的砸在身前那一名毫无防备的蒙古骑兵马身上,蒙古骑兵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甚至还没有落地就被王进身侧的那名甲士一剑劈为两半!
淋淋鲜血洒满铠甲,将士心中赤血之性也随之激昂到极点!
百特尔纵马横刀,径直迎向王进,而王进也丝毫没有犹豫,熟铜棍向上一顶,硬生生的扛住了百特尔带着雷霆怒吼之势的马刀。周边的宋军重装甲士和轻装甲士相互配合着,近处的重装甲士抵挡蒙古骑兵的突击,而身后远处的轻装甲士则迅速的发射神臂弩,一远一近相互配合,犹如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虽然配合还有些生疏,但是足以给蒙古骑兵带来难以忽略的伤亡。
“嘶!”百特尔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前方的遮挡住自己去路的宋军小将,其强悍程度也超乎了自己的意料,原本以为自己先行做掉这个宋军中的统领可以扰乱宋军的防御,却没有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将一手棍法即使是百特尔也不由得暗暗称赞。
百特尔心中震惊,王进则是在大口大口喘着气,但是脚步丝毫没有向后退却的意思,哪怕前方这个蒙古万夫长看上去比自己高一头,有盘踞在马背上,有种难以匹敌的压迫感,哪怕那迎面而来的马刀毫无花哨、力沉无比。
无论是天武军和安吉军八千将士,还是远在隆兴府的老爹,都不会允许自己后退,而自己更不会允许自己后退,甚至不允许自己在这个蒙古万夫长的刀下失败!
无数的蒙宋士卒在左翼疯狂的捉对厮杀,天空中是倾盆的箭雨,地面上是赤红着眼的将士!
王进怒吼着将熟铜棍横扫,砸向百特尔的马腿,而此时百特尔的马到已经呼啸着砍向王进的脖子。这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身上披着的皮甲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百特尔一旦落马,毫无疑问会被旁边杀红了眼的宋军甲士搅为碎片,而王进更是会直接身首异处。
以命搏命!百特尔在最后关头终究还是放弃了,一边纵马回撤,一边将悬起的马刀猛地向下一插,勉强想要挡住以千钧之力横扫向自己坐骑的熟铜棍。
没想到你终究还是会害怕!王进心中冷冷的说道,熟铜棍毫无花巧的砸在百特尔的马刀上,百特尔本来就是仓促改变马刀的方向,力道自然不足,而且是将马刀向下插,力量更是发挥不出来,王金的熟铜棍直直将百特尔的马刀砸落。
“当!”一声巨响,两人的手臂都瞬间失去了知觉。
百特尔马刀脱手,固然是心中一震,不过毕竟是沙场老将,这种险境也不知道遇到过多少,只是随意的看了一眼就知道王进也不好受,一时间难以发起攻击,这名蒙古勇将竟然歇斯里地的爆发出一声怒吼,从马背上直接跳了下来以老鹰搏兔之架势,扑向因为战场经验严重不足而微微有些愣神王进。
姜老而弥辣,在战场随机应变的方面上,王进终究是太嫩了。
熟铜棍也随之掉落,两人就像昨日叶应武和阿术那样相互抓着对方的手臂,尽一切可能给对方造成哪怕可以忽略不计的伤害!
蒙古骑兵就像是一柄利剑,一次又一次狠狠地敲打在天武军左厢这一面尚且薄弱的盾牌上,随着王进被百特尔扑倒在地,两人在人群中奋力扭打厮杀,宋军和蒙古军同时失去了指挥。蒙古骑兵似乎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状况,反而更加拼命的冲击宋军大阵,以期能够掩护自家主将成功干掉对方统帅。
天武军则显然没有这种临阵经验,被蒙古军一浪又一浪的冲锋打击,防线很快就摇摇欲坠。
战场上的平衡轻而易举的向蒙古军移动,而要知道这才是区区五千名蒙古骑兵,还有一万多名蒙古骑兵在远处像饿狼一样盯着这弱小而鲜嫩的对手,准备将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宋军精锐一口吞下!
第四十九章密云不雨(中)
站在地势较高的台上,可以清晰的看到在蒙古骑兵第一轮冲击下天武军左翼就已经开始摇摇欲坠。而王进又偏偏陷入乱军之中,根本无法就近指挥天武军左厢士卒相互掩护进攻或者后退。
没有叶应武的命令,虽然江镐带着前厢士卒就在不远处的宋军大阵正前方,心中有如火焚,却不敢移动丝毫,更何况在他们的前方有着更多的蒙古骑兵在虎视眈眈。
“苏将军,左翼拜托了。”叶应武皱着眉头,按剑迎风。
不过苏刘义是站在叶应武的侧后方,并没有注意到这位看上去十分镇定的战场小将实际上整个脖子后面都已经挂满了汗珠。听到叶应武吩咐,于情于理苏刘义都不会拒绝,当下便郑重的一拱手,直接从并不高的台子上面一跃而下。
苏刘义肃然看着天空,片刻之后一把抽出腰刀,怒声喝道:“安吉军将士们,随我上,告诉蒙古鞑子什么叫做好汉男儿!”
站在天武军前厢后部的安吉军士卒随着苏刘义的一声令下,紧随着他的脚步向着已经快要被凿穿了的左翼扑去。
此时蒙古骑兵已经轻而易举的从因为人数过少而漏洞百出的重装甲士防线突破,后方的长枪阵虽然看上去威势很大,但是毕竟这些蒙古骑兵也都不是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蛋子,虽然付出了一些伤亡,但是很快就四面八方灵活的迂回包抄,径直冲向长枪阵后面的轻装甲士。惶急之下一名名虞侯和都头嘶声高喊着,做工精良、造价不菲的神臂弩无奈之下被随手丢弃,将士们急匆匆的想要抽刀。
可是蒙古骑兵又怎么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飞快地提高马速,撞入轻装甲士方阵中,手中马刀飞快的起落,首当其冲的天武军甲士很少有幸免于难的。
“不要怕,杀——!”一名都头用盾挡开迎面的马刀,手中看上去微不足道的一柄短刀轻而易举的没入那名骑兵胯下战马的脖颈,那战马受了如此刺激,嘶鸣着人立而起!
刚才还以雷霆万钧之势而来的马刀终究无奈的顺着盾牌向一侧滑下,那名都头趁机欺身而上,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刀将暴露在眼前的蒙古骑兵拦腰斩断。淋淋的鲜血瞬间喷溅上他的脸庞,犹如阿鼻地狱里重生的狱卒。
“咚!咚!咚!”
突然间,雄浑激昂的鼓声从宋军中军响起,所有的人,无论是处于劣势浴血厮杀的宋军士卒,还是手握马缰,马刀雪亮的蒙古勇士,都下意识的抬头看去。身穿银甲、肩披赤袍的年轻小将迎风而站,手中握着的并不是刀剑,而是鼓槌。
那鼓点像是催战的怒吼,又像是激愤的控述,更像是无悔的呐喊!
叶应武亲自站在高台上,捶动着那牛皮大鼓,咚咚作响。或许他敲动的声音并没有真正的壮汉敲动那样震天动地、崩摧山岳,但是主将擂鼓自有其鼓舞士气所在。
伴随着这鼓声,站在中军位置的随时准备四处救火的百战都的士卒迎着快要躲到阴云后的太阳,同时高声唱道:“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后厢中军开始唱军歌,前厢、右厢甚至就连前去救援的安吉军,都开始以力拔山河的声音高声唱着这激昂雄浑的战歌。而已经陷入苦战的左厢士卒,一边赤红着眼睛怒声高喊这并没有语调但又胜过有调的歌,一边拼命的挥动手中的刀,仿佛那一个个从牙齿里面挤出来的字眼给予了他们其他任何事物都难以匹敌的勇气和毅力,让他们任由一层层的鲜血将那本就赤红的衣袍染得更红!
“杀鞑子!”苏刘义一马当先径直撞入混战的人群中,他身后的安吉军两千余名将士也是紧随之后。面对战场上的险境,叶应武毫不犹豫的将自己手中最能打也是最庞大的预备队直接投入了进去,根本没有再去考虑如果前厢或者右厢遇险了怎么办。
看到宋军只剩下五百骑兵保护中军,一直在外围游荡的斯日波仿佛看到了撕破宋军防线的希望,他麾下的那五千骑兵绕到宋军半圆形大阵的右翼,但是并没有快速发动攻击,而是在章诚和两千右厢士卒挑衅般的目光注视下,兜了一个更大的圈子,想要穿过根本没有人防守的宋军营寨直接从后方打击中军。
宋军统帅叶应武层出不穷鼓舞士气和斗志的手段,已经让斯日波看到谁才是自己应该猎杀的对象。
可惜当五千骑兵飞快的靠近宋军营寨时,却发现这形同虚设的后方实际上存在着更大的凶险。
还没有突入半掩着的寨门,从不远处麻城城墙上就有密集如雨的箭矢倾泻下来,虽然这些地方乡兵射箭的功夫的确不怎么样,但是一来神臂弩能够有效的提高准确度,二来斯日波犯了一个错误,就是将麾下的五千名骑兵安排得太过紧密,所以一些本来射不中的箭矢也会阴阳差错的没入某个倒霉的蒙古骑兵体内。
而在这些箭矢之中,还伴随着粗大的由床子弩射出的巨箭和火球箭,如果说那些巨箭只是在蒙古骑兵中所向无敌的横扫过去,一连贯穿三四个人的话,那么那些火球箭就是更加凶残的在密集的人群中爆炸,即使是远处的蒙古骑兵也可能会被这掀起来的气浪所震住,不得不停下来安抚受惊的战马。
“放!”不用叶应武转身下令,杨宝已经敏捷的下达了命令,早就已经严阵以待的天武军骑兵从容不迫的调转马头,手中的神臂弩同时扣动了扳机。百战都作为叶应武千挑万选出来的天武军和当时庆元府的老兵,都是经历过战阵的,所以无论从反应速度还是从反射准度上都要比普通的天武军士卒高,更是那些城头上的普通乡兵无法比拟的,这一轮箭雨射过来竟然比城头上床子弩造成的伤害还要大。
斯日波熟练的拨开一左一右飞过来的两支狼牙利箭,嘴角上露出一丝冷笑,距离宋军大营已经不远了,只要自家麾下的骑兵能够冲入宋军营寨,那么宋军的攻击必然会受到营寨的阻拦,到时候就可以从容不迫的直接撕开宋军后方薄弱到只有五百骑兵的防线了。
不得不说宋军的这位指挥将领和他麾下的士卒在斯日波随着阿术转战大理、两淮和襄樊一路上的确是少有的打仗调理顽强的,其他的宋军将领除了李庭芝、苏刘义等人,很少有这样敢和蒙古骑兵死磕硬打得,更令人害怕的是在百特尔的马蹄下很少有宋军能够支撑这么长时间,虽然因为人数少的可怜而落于下风,但是随着后援的抵达轻而易举的稳住了防线。
斯日波虽然隔着很远,但是可以清楚的看到,即使是加上后续的援兵,宋军压在左翼的也不过只有五千人上下,几乎是在那五千名步兵硬撼五千名骑兵,如此还能够稳住防线,宋军的指挥将领和左翼的统帅将领的确都非凡人。
“儿郎们,冲进去!”顶着狂风暴雨般的箭矢,斯日波麾下的五千名骑兵虽然折损了四五百人,但是宋军营寨敞开着的大门就在前方,草草搭建的寨墙在这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中颤抖着,低矮的望楼几乎要随之而坍塌,空无一人的营寨就像是待宰的羔羊,迎风飘荡的宋军旗帜更像是白鹅伸长了的脖颈。
随着胯下战马风一般掠进宋军营寨,如影随形的密集箭矢总算是失去了准头,四处乱飞,斯日波轻轻松了一口气,仗着麾下的四千五百多名骑兵,足以轻而易举的撕开宋军防线了。
突然间,斯日波心中暗叫了一声不好,为什么那名宋军指挥将领能够在如此情况下依然稳坐钓鱼台?从他对于援兵准确无误的调度和对于整个宋军大阵一直稳如泰山的不争事实来看,斯日波率军冲击营寨,目的十分明显,他不会只让自己的中军射射箭干扰以下的。
是那名宋军将领只会纸上谈兵,还是其中有诈?!
斯日波的脑子里面顿时一片空白。
而不远处指挥台上,叶应武的嘴角边露出一丝冷笑。
城头上远远的传来一声切冰断雪、冷酷无情的命令。无数的火球弩并没有瞄准在营帐之间偶尔闪现的蒙古骑兵,而是直直的瞄准了那些体积更为庞大的营帐!
“快退——!!!”斯日波竭尽全身力量,嘶声高吼。
可是已经晚了,下一刻无数的白光伴随着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将陆陆续续进入营寨的骑兵全部吞没!
虽然只是在普通再简单不过的**,但是当将两淮水师半数以上**集中起来,引发的爆炸同样不可小觑。
进入营寨的三千多名骑兵在这接连不断近乎殉爆的剧烈爆炸声中纷纷惨叫着落马,距离那些藏着火药的营寨比较近的蒙古骑兵甚至还没有发出声音就被火焰吞并,或者被生生撕成碎片,更多的骑兵是被这滚滚的气浪震下马背,多数受了内伤,在地上一边翻滚着一边嘶声喊叫!
虽然在靠近北面的营帐中并没有放置火药,而且营帐和寨墙无意间抵挡了绝大多数的冲击浪潮,但是宋军大阵依然受到了冲击,百战都的马匹固然都惊慌不安,需要骑兵们费力的安抚,即使是站在地上的步卒也感到地面一阵颤抖,有的甚至站不住直接摔倒在地。
交锋正猛烈地左翼蒙、宋士卒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震惊住了,片刻之间竟然放下了手中的兵器,相顾愣神。也趁着这个功夫,一直在地上相互扭打谁也赢不了谁的王进和百特尔狼狈的分开,被麾下的士卒紧紧护住。
而始作俑者叶应武和陆秀夫等人也都没有想到这些火药突然间都爆发出来竟然会是如此威力,所以在这之后短暂的时间内同样也是心中一阵茫然。
至于远处的蒙古统帅阿术,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天火光震惊住了,看着对面东倒西歪的宋军大阵竟然也是愣神了很久,然后脸上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愤怒,那层层的烟雾、阵阵的火光正在吞噬着的,正是随着自己转战南北亲同手足的将士!
作为蒙古大军当中少有的爱兵如子的慈悲统帅,阿术此时内心中可以说是如刀割一般疼痛。
叶应武,苏刘义,某一定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斯日波绝对算是福大命大,因为他冲在最前面,火药爆炸的时候已经调转马头冲向宋军营寨的北门了,所以只是被翻涌的气浪生生的掀下了马背,除了几处擦伤之外并没有什么伤口,等到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却发现身后横尸一片,大火熊熊燃烧,吞噬着营帐,也吞噬着自己麾下儿郎的尸体。
隔着百丈远,斯日波依然能够清晰地听见那名宋军指挥将领冰冷的命令。叶应武站在台上,耳畔是宋军左翼厮杀和呐喊的声音,他一边按着剑柄,一边下令:
“百战都,天武军右厢,全力剿灭后方来敌。天武军前厢,顶替右厢站位!”
熊熊火光照亮这位统帅尚且年轻而稚嫩的脸庞,杨宝丝毫没有犹豫,瞥了江铁一眼,江铁点了点头,飞快的调转马头,五百名百战都骑兵呼啸着向着营寨中杀去,逆着滚滚浓烟和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义无反顾。而天武军右厢也很快调整队形,轻装甲士平举着神臂弩快速返回营寨,而行动缓慢的重装甲士则一步步的跟在后面,掩护右厢的背后,整个右厢进军依然是章诚惯有的谨慎严密。
至于前厢都指挥使江镐,虽然对于叶应武不让自己率军加入就在不远处的左翼战场颇有怨言,但是也知道叶应武这样做是为了保证中军不被对面的蒙古骑兵大队强行突破,但是现在叶应武竟然让自己前去顶替天武军右厢的位置,等于王进和章诚都率队上战场了,自己竟然还要在后面留着看家,更何况一旦前厢让开,叶应武只有张顺麾下和后厢五百士卒总共一千人组成的中军可以指挥了,到时候对面的阿术可以直接率领蒙古骑兵冲击宋军中军。
但是毕竟叶应武是天武军的都指挥使,江镐虽然不乐意,但还是服从了,毕竟无论是怎么个打法,今天这八千将士站在这里,还真的早就做好了马革裹尸还的准备。
转移站位,不过是换个死的地方罢了,怕它作甚!
看着天武军前厢很听话的转移到自己的右侧,叶应武轻轻点了点头,在这方面上江镐还是很识大体的,没有犯二愣子的性格。而左翼随着苏刘义带着安吉军这支王牌生力军赶到,再加上蒙古骑兵没有了最开始的冲力,胜负的天平竟然悄悄地向着宋军倒去。
身后的杀声,已经响起,但是叶应武没有在意营寨战场,而一直冷冷的将目光投向一无遮拦的远方,看着那大旗之下银色盔甲的蒙古统帅,然后很张扬的竖起一根中指,摇啊摇,摇啊摇!
阿术作为草原上的射雕勇士,虽然眼睛看得很准,但是他绝对不是那种因为对方一个陌生的挑衅手势就会动怒的人,虽然叶应武很猖狂的将自己最薄弱的中军暴露出来,但是阿术知道这个年轻而且名不见经传的小将绝对不会纸上谈兵的赵括。
他如此张扬、如此猖狂,绝对是因为心中有底,不怕他阿术突击自家的中军!为什么?因为在通往中军的路上,不知道有多少绊马索和陷坑,这一点正好打在了阿术爱兵如子的软肋上!
阿术旋即将目光投向左翼战场,虽然百特尔依然在率领儿郎奋力冲杀,但是随着蒙古骑兵最具震慑力的冲击被硬扛下来,宋军和蒙古骑兵捉对厮杀蒙古骑兵并不怎么占优势,这些宋军看上去丝毫不像是刚刚上战场的新兵壮丁,虽然战术依然生疏,但是绝对是久经训练的老卒,看来所谓天武军是江南西路的精锐所在,的确胡说一气。
而阿术最不愿意看的后方战场,火光不但冲天而起,杀声更是阵阵惨烈,斯日波的将旗也早就被炸断了,不知道这个心腹爱将到底有没有劫后余生,不过即使是躲过了爆炸,在宋军很快压上来的进攻中也很难保住性命了。
“传令,收兵!”阿术目光中流露出一丝阴冷和不忍,这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当中硬生生挤出来的。
层层阴云已经从北方蔓延过来,逐渐越过那道山岔,即将覆盖蒙古大军,虽然知道一旦下雨就真的是功亏一篑了,但是阿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无数的蒙古骑兵在和以逸待劳的敌人进行无谓的殊死拼杀。
天武军,安吉军,叶应武,苏刘义!
某集结兵力,马上就将你们撕成碎片!
儒雅的蒙古统帅这时候脸上却狰狞的像个恐怖的怪兽!
天空中炸响了第一声闷雷,震撼所有人的心!
第五十章密云不雨(下)
蒙古骑兵两个黑色的触手终于缓缓收了回去,一直像是在波峰狼谷中飘荡的宋军总算是能够松一口气。和刚才的气拔山岳相比,此时的宋军大阵已经截然不同,除了左翼深深地向着中军的方向凹陷下去,中军正前锋同样也是毫无遮拦,后面的营寨中火焰冲天,天武军右厢陆陆续续的撤退出来,却并没有顶替前厢的位置,而是留在了中军,使得叶应武所在的中军显得异常充实。
而随着宋军的再一次变阵,远处的阿术心中已经明白了什么。叶应武刚才大大方方的将自己的中军展露在阿术的面前,所谓的不过是一个迷惑人的小小把戏,将诸葛亮当年的空城计又唱了一遍,事实上在宋军中军的前方,根本没有大量足以给蒙古骑兵带来致命伤害的陷坑和绊马索。
至于宋军出营作战,并不是胆大妄为,想要以小博大,而是为了给予蒙古军自家轻敌的假象,引诱蒙古军分兵突袭营寨,从而一举设下埋伏兵不血刃就将四个千人队连皮带肉吞了进去,只留下千余残兵勉强逃了回来。
一计又一计,环环相扣,层层不差!
对手很难缠。
阿术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越来越暗的天穹,叶应武到底在等待什么他心中很清楚,可是苍生天不会再允许他继续进行自己的诡计了。叶应武算上慈溪一战不过也就是第二次上战场,刚才将天武军右厢调回来这一次小小的调动就让阿术看穿了他心中的底气不足,所以在蒙古骑兵的再一次冲锋中,这些胆大妄为的宋军一定会被撕成碎片,否则难解阿术心头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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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特尔怒气冲冲的收兵去了,斯日波也算是大难不死的在忠心亲卫的死命断后下总算是逃出了生天,带领着千余残兵败将狼狈不堪的远远地兜了一个大圈子撤回阿术的本阵。
蒙古骑兵陆续撤退,整个左翼战场也终于平静下来。
刚才交战最猛烈的时候蒙古骑兵已经凿穿了天武军左厢的防线,如果不是苏刘义带领安吉军急匆匆的杀过来,这时候叶应武就已经被成功斩首了。第一次交锋,平日里心高气傲的精兵强将们损失了不少,即使是王进,身上也带着两处伤,不过好在并不致命,甚至还没有到影响行动的地步。
熟铜棍狠狠地拄在地上,王进冲着前方地上的蒙古士兵尸体吐了一口吐沫。在他的身边,无数的蒙宋士卒七横八竖的躺着,有的人甚至还紧紧搂在一起,胸腹相互插着一把钢刀。脚下都是散落的箭矢甚至还有造价高昂的神臂弩、做工精湛的朴刀,不过这些冰冷的带着血腥气息的兵刃,都这样无声无息的躺在地上,和它们的主人一起。
“奶奶的。”王进冷冷的骂了一声,身边不少麾下儿郎的朴刀都砍卷刃了,每一个人身上都是一片鲜血一片泥,狼狈的或坐或站,早就没有了刚才誓师的时候那英武非凡的样子。看着这些虽然认识时间并不算长,但是在无意之中已经亲同手足的儿郎,王进的眼眸中已经忍不住有泪水在打转。
王进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同样也看到了那一层又一层压上来的乌云,也听到了那轰鸣的雷声:“老天爷,你看到了,你听到了,天武军左厢两千将士,此间浴血,死不旋踵!”
已经平息的战鼓再一次敲响,所有的天武军左厢士卒聚拢起来也就不过一千多人,刚才的一次交锋就已经折损了半数弟兄,尤其是前方那些重装甲士,没有一个人回来,也没有一个人尸体旁不是有堆积成小山的敌人给他陪葬。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天武军的军歌从四面八方再一次响起,无论是浴血奋战后的天武军左厢和右厢,还是后厢和前厢,甚至就连站在台上的叶应武,所有人都在这激昂的鼓声中高声唱着这沉重而昂扬的歌。
或者说已经不能说是唱,而是吼。
战争就像烈火,一次又一次的捶打,这一千人静静地站在那里,却散发出了比刚才更要强大的澎湃杀气!
苏刘义迈动依旧刚强有力的步伐,在尸山血海中穿过,那张标准的方形脸上却已经是阴沉一片。后面的安吉军将士和天武军将士一样,一边唱着这简单易学的军歌,一边缓步向前。
这一刻,已经不分天南海北,站在这里并肩抗敌的就是袍泽兄弟!
一阕歌罢,苏刘义走到王进的身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透露出来的是难以掩饰的杀气滚滚:“今日有某等在此,让他难以再越雷池半步!”
“大宋——!”王进拼尽全力高高举起沾满鲜血的熟铜棍,直指苍穹!
“大宋——!”整个宋军甚至就连麻城上的乡兵都在跟着高喊,高喊着他们心中的依靠,心中的信仰。
麻城城墙上床子弩、火球弩都在缓慢的上弦,直指前方黑压压的军阵。安吉军替代下天武军左厢成为大军左翼,而宋军其他各部也开始默默地整顿队形,准备迎接阿术和蒙古大军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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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术毕竟是蒙古的征南统帅,在短暂的愤怒之后很快就平静下来,自己的两个得力属下虽然都吃了亏,但是总归是自身没有什么三长两短,否则想要再从千万人里面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找出来这么两个大将着实要费些功夫。
斯日波要狼狈一些,本来风光招摇的铠甲险些被炸成了碎片,现在只是晃晃悠悠的挂在身上,而脸上也是鲜红一片,不知道是谁的鲜血,至于胯下的战马也不过是一匹再普通不过的战马,斯日波原来的那匹草原上有数的神骏已经在刚才的爆炸中烟消云散了。
不过知道如果换成自己,十有八九也是这么个情况,说不定还不如斯日波这样拼死拼活总算是带回来了千余名弟兄,更甚至把自己都搭进去了。所以斯日波羞愧万分的回来,反倒是么有人出言讽刺,更多的是同情和关怀。
两人策马向前,相互看了一眼,斯日波损失更大,自然是难以启齿,百特尔轻声说道:“启禀大帅,我二人有负所托,非但没有冲破南蛮子的大阵,反而折损了不少儿郎,还请大帅责罚。”
“不怪你们,”阿术淡淡的回答,两人虽然也在心中料到了会是如此,但还是轻轻地舒了一口气。阿术的目光在两员麾下爱将脸上扫过,便不再停留,转而投向远处再一次渐渐集结起来的宋军大阵:“不过南蛮的虚实已经探听清楚,而且他们的营寨也难以再一次发挥作用。现而今某麾下还有万余将士,南蛮子在这蕲、黄两州的军力也就不外乎某等眼前的这些了······百特尔,斯日波听令!”
“末将在!”
“你二人各领三千骑兵,分别进攻宋军左右两翼,即使无法洞穿也务必将其死死的牵制住!其余儿郎随某直冲中军,天将降下大雨,对儿郎们的行动必然不利,所以速战速决不能有失,若是南蛮子从左右两翼抽调回来一兵一卒,军法从事,绝不留情!”阿术伸出手按住自己的刀柄,锋利的马刀在四周凛然的目光中出鞘,直指前方!
两员大将没有在等候,听完命令各自一言不发的策马回到自家阵中,几声吆喝便各带领着三千骑兵像是一把巨大的钳子分别直直的冲向宋军的左右两翼。而随着他们两人的行动,蒙古大军的中军也开始提速,蒙古征南统帅阿术的大旗被拱卫在大军正中间,随风猎猎作响。
而天空中层层乌云如墨,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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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蒙古骑兵再一次行动,叶应武心中刚刚落下的大石“腾”地一声重新又提到了嗓子眼。刚才他站在高台上看似威风八面,实际上整个后背都已经被层出不穷的汗水打湿,毕竟是战场新丁,能将这场仗指挥到这等地步足以让苏刘义这等沙场老将对他另眼相看了。
不过叶应武也知道自己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误,就是当天武军右厢痛打落水狗之后,施施然返回的时候自己将其安排到了中军,而不是顶在刚才天武军前厢的位置上。从蒙古骑兵后续的雷霆挺进中就可以很容易看出,这已经给了阿术充分的理由让这位同样是足智多谋的蒙古统帅相信宋军刚才不过是虚张声势,在自己的面前这看似开阔的原野上实际里根本没有多少能够阻挡自己的陷坑和绊马索,甚至可以得出宋军的弓弩箭矢都短缺,难以在前锋的位置上挡住蒙古骑兵的冲击,所以才不得不退守中军。
不过这个不大不小的错误犯了也就犯了,一来叶应武毕竟是个货真价实的战场新丁,要是这都能够料到就真的是妖孽了,二来真的将天武军右厢移到前锋位置,一旦蒙古骑兵三路突破,夹攻薄弱的中军,叶应武还真的为自己项上首级考虑考虑了。
苏刘义已经带着安吉军顶到左翼前线去了,叶应武索性直接将撤退下来的天武军左厢也收缩到自己的中军,这样叶应武周围将天武军左厢、右厢、百战都和张顺麾下的五百豪杰临时客串的士卒都加起来,也足足有四千将士,是宋军三个迎战方向上实力最雄厚的。
“百战都跳出中军,向北方迂回。”看着王进和章诚并肩走过来,叶应武急匆匆的冲这江铁下达命令,然后大步迎了上去。
江铁也知道这百战都五百骑兵是叶应武的心肝肉,如果留在中军的话根本难以提起来马速,到时候也就和步卒没有什么区别,那就真的可以说是暴殄天物了。在那漫天遍野的蒙古骑兵面前,有这五百人没这五百人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区别。而如果将百战都放出去,便可以寻找战机,从后面狠狠的捅蒙古鞑子一刀。
手下儿郎损失较大,最后还是依靠着苏刘义率领安吉军及时赶到方才免于溃败,历来心高气傲的王进心中自然不是滋味,也终于算是认识到了山外有山,心中也能够理解为什么在和蒙古大军的作战中宋军虽然不乏名将勇者,却也是胜少败多。
王进固然是差点儿陷于阵中险些小命不保,章诚也是呆着天武军右厢在营寨里面和无头苍蝇一般乱撞的蒙古骑兵大杀了一场,所以两个人也算是都见识过场面了,现在走到一起也是相顾苦笑。
“感觉如何?”叶应武脸上勉强挤出几丝笑容,蒙古骑兵正在冲锋的路上,现在无论如何他心中也难以轻松。
“是某太急功近利了,一时间竟然没有顾忌对于整个左厢的指挥,最后葬送了这么多儿郎的性命。”提到刚才的一番血雨腥风,王进心头印象最深的并不是那个力大如牛、勇猛非常的蒙古万夫长,而是天武军左厢在没有人指挥之后陷入混乱,直接被生生撕裂了防线,而且也使得千余好儿郎含恨埋骨他乡。
虽然知道王进犯下了绝对致命的错误,但是见到他很快就认识到了,也知道名将的培养的确需要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所以叶应武张了张嘴,却难以说出一句斥责的话,只是微微点头,反而郑重的拍了拍王进的肩膀以示鼓励: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此血债,早晚也要让他血债血偿!”
王进感激的看了叶应武一眼,方才说道:“鞑子将至,左厢士卒一定奋力杀敌,绝不后退!”
章诚脸上还带着一丝血痕,想必是刚才不知道被从哪个角落里面跳出来的蒙古伤兵给弄得,当时估计也是九死一生的险境,不过章诚本来就不是那种喜欢炫耀的人,所以对于这道伤疤也不吭声,听到王进表态,一直肃然的表情方才有些波动,冲着叶应武一拱手:
“定不负所托!”
总是感觉两个人的话音中透露出来浓浓的决死之意,叶应武心中一转,意味深长的回头看了一眼同样是戒备森严的麻城,笑着说道:“奶奶的,咱们身后这么漂亮的小娘子,说什么也不能便宜了他们蒙古鞑子!临安街上虎,换个地方谁都不能犯怂!”
王进和章诚都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刚才心中的阴影也随之消散殆尽,齐声喝道:“就是,谁都不能犯怂!”
话音刚落,三人就相视大笑,自有战场遇知己的痛快。
就在三人大笑之时,前方的虞侯和都头已经发出了一声声怒吼,三个方向飞驰而来的蒙古骑兵转瞬之间就已经逼近宋军大阵。已经算是有过经验的宋军左翼和中军有条不紊的竭尽全力射箭,还是第一次临阵的宋军右翼天武军前厢也没有丢人,密密麻麻呼啸着的箭矢丝毫不亚于另外两个方向。
“保下这个姑娘,都给老子活着回来吃酒!”叶应武狠狠地捶了章诚一拳,“各自归位吧,这时候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拱手之后三步并作两步回到阵中。
“轰隆!”一声震天动地的响声从天空中传来,层层的乌云终于蔓延到了双方舍生忘死厮杀的原野上空,而且越来越低。明亮的闪电伴随着雷霆的怒吼照亮昏暗的战场,天空中飞掠的箭矢随着闪电闪烁着更加耀眼的光芒。
闪电的光芒映照着叶应武的脸庞,也映照着阿术的脸庞,更映照着这旷野上渐渐重合在一起的无数将士的脸庞!
密云不雨,密云不雨,今日的胜负,无意间却取决于一场梅雨时节最常见的暴雨!
无数的人,都在这如铅如墨的乌云覆盖下,屏住了呼吸。
无数的人,都在那撕裂天幕的雷霆光芒里,嘶声的呐喊!
第五十一章螳螂捕蝉,黄雀何在(上)
“叶应武首级,赏金万两,杀!”马刀高高扬起,阿术在万军之中高声怒吼,无数的蒙古骑兵在他的身前身后飞快的奔驰,虽然不断有儿郎中箭,但是已经提起来速度的蒙古骑兵就像是一往无前的箭羽,无论如何也不会回头。
在霹雳和雷霆之中,阿术的声音显得格外的突出,万两黄金绝对是一笔富可敌国的财富,如此的赏格拿来悬赏贾似道、江万里等南宋曾经或者现在的宰执们也算是绰绰有余了,现在竟然突如其来的加到一个小小的团练使身上,不知道这是不是叶应武的荣幸?
阿术早就已经看出来这个名不见经传,基本是靠着父辈的恩荫方才上位的年轻人绝对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纨绔子弟,不是那池中之物,如果假以时日,定然会化作金鳞舞于九天之上,到时候便是蒙古的梦魇所在了,所以今日便要将如此祸害扼杀的摇篮中!
冰凉的雨滴打在阿术的脸上,阿术不但没有失望,反而心中暗暗一喜,此时的蒙古骑兵冲击到了骑射的距离,不少好手已经开始弯弓搭箭,在暴雨倾盆而下之前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和绝对的实力冲击到宋军阵前!
“放!”一名百夫长咬着牙喊道,刚想要搭上箭,却没有想到一支宋军的箭矢准确的没入自己的肩膀,只能随手将心爱的弓箭扔到地上,一把抽出马刀,策马直直的向前冲去。
更多的蒙古勇士一边射箭一边策马狂冲,真的犹如狂风暴雨一般,片刻功夫竟然已经距离宋军大阵不足百丈!
“啊!”前排的蒙古骑兵突然爆发出一声惨叫,一个个陷坑开始展露其狰狞的面孔。
身在军中的阿术心中一震,难道自己之前所有的判断都是错的?
当他迟疑的时候,蒙古骑兵大队已经毫不犹豫的从摔入陷坑的自家同伴身上飞快的越过,对于蒙古骑兵来说,一旦开始了冲锋,便是无休无止的你死我亡,何谈撤退?
看着只不过是有五六个陷坑,折损了十余骑人马,阿术一边悄悄的松了一口气,一边将目光投向已经越来越近的宋军中军,在那高台之上已经空无一人,叶应武也不是傻子,自然不会站在那里让骑射天下闻名的蒙古骑兵当靶子,早早的就已经和阿术一样在军阵中了。只是阿术并不知道的是,叶应武更担心的不是成为活靶子,而是站在高处被雷劈,要知道这个时代只有天打五雷轰的绝世恶人才会有这样的待遇,要是被雷劈了叶应武也就不用混了。
“哗哗哗!”
暴雨在转瞬之间倾盆而下,飞溅的雨点敲打着肌肤和铠甲,敲打着锋利的刀枪剑戟,敲打着一面面树起的盾牌。随着这暴雨哗哗的下,整个天地之间似乎就只有这一种低沉的声音,两翼战场虽然距离不远,但是从那里传来的震天杀声恍惚之间竟然有些模糊、有些飘渺,仿佛来自另外一个并不真实的战场。
暴雨,倾盆的暴雨,遮蔽了一切,甚至遮蔽了雪亮的刀枪,遮蔽了那层层雨幕之中从来不掩饰的杀机!
大雨一下,本来还算坚硬的土地一下子变得泥泞,不过已经提起来速度的骑兵很难因为这一段小小距离的泥泞土地而变得寸步难行,但是无疑其冲击力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开阵!”章诚站在暴雨当中,层层的雨点已经掩盖了他的身形,但是难以掩盖那雨中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的马蹄声,心中思忖片刻知道时机差不多了,便冷静地吩咐一声。
宋军弓弩和蒙古骑兵的骑射都在这雨中失去了准头,双方索性也就不再激烈对射了,这样一算反倒是宋军沾了便宜,毕竟宋军虽然是江南西路地方州府乡兵、厢军的集结,但是还是没有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所以发射弓弩自然没有蒙古骑兵经年累月磨练出来的骑射效果好,真正交锋能够旗鼓相当依靠的也是器械精良的缘故。
一面面整齐的盾牌向两侧分开,重装甲士提着锋利的斧头或者巨剑缓步上前,天武军左厢配属的步人甲甲士都已经折损殆尽,所以现在出阵的都是天武军右厢所属,和对面密密麻麻穿透风雨的蒙古骑兵相比,这些重装甲士显得分外的渺小,就像是迎接滔天巨浪的一块块礁石,无所畏惧。
“顶上,混战!”叶应武从军中勉强还算是冷静的传达命令,现在只有将场面搞得更加混乱才能有一线生机。
听到他的命令,王进和章诚都没有丝毫犹豫,天武军左右厢平日里历来是相互竞争的对手,现在并肩作战更是想要从杀敌数量上一较高下,所以从蒙古骑兵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很多人就已经跃跃欲试了,现在叶应武一声令下,轻装甲士也纷纷呐喊着挥刀冲入雨幕,冲入那不知道有着什么的风雨和黑暗。
杀声烈,一时间竟然隐隐有和那风雨相抗衡的架势!
叶应武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草率的命令全军上去缠战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一旦前方被突破,他能够依靠的也就只有身边五百名根本没有经过系统训练的豪杰。
他又转而将目光投向一侧,那是刚才百战都离开的地方。或许江铁认为自己将百战都派出去是为了更好地发挥百战都作为骑兵的优势,但实际上暴雨倾盆而下,百战都根本难以查明战场形势,更不要说在一片泥泞的原野上提起速度冲锋了。自己在生死存亡关头让百战都离开,所为的其实是为天武军留下一丝火种,也就只有他们这五百骑兵能够在天武军和安吉军相继溃败之后逃出生天了。
“使君?”一直静静地站在叶应武身边的张顺轻轻地叫了一声。自从投靠了叶应武以后,虽然跟着一路风尘,但是张顺明显感受到了叶应武对于自己和自己手下这五百杂牌军毫无保留的信任,这是张顺原来从来不敢奢求的,所以这位直爽任侠的汉子早就下定了决心要为这位年轻有为的使君效死。
“嗯?”叶应武在凄冷的风雨中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杀声已经越来越近,相比不一会儿就能看见冲破雨幕的蒙古骑兵了。自己麾下的这五百士卒在混战当中绝对是不能忽视的目标,所以等会儿难免会有一场恶战。
看到张顺询问的目光,叶应武摆了摆手:“让将士们把弓弩都准备好,外围的弟兄必须要抵挡足够长的时间,否则内圈的弟兄在没有抽刀的时候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遵令。”张顺点了点头,虽然这是大家都能想到的常识,但是他还是一丝不苟的将命令传达下去。在即将到来的大战面前,说实话真的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张顺,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第一个蒙古骑兵出现在前方的雨幕中,雪亮的马刀上带着尚未冲刷干净的血迹,貂帽下狰狞的面孔像是一尊杀神,那大张着的嘴中发出歇斯里地的喊声。
几名士卒几乎是下意识的扣动了扳机,呼啸的箭矢刺破风雨没入那名蒙古人的胸膛,叶应武敏锐地看到那人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紧接着是一丝不甘。
或许他惊讶在这一片混乱之中竟然还有严阵以待的宋军,或许他并不甘心自己死于无名之辈的箭矢之下,又或许······
叶应武下意识的晃了晃头,想要将注意力转移开来,好在老天爷很乐意帮这个忙,就在这时候,天空中一声霹雳,伴随着耀眼的电光,震得所有人都是一愣!
暴风雨,来就来吧,爷爷不怕你!叶应武在心中大喊着,无数的将士也都在心中呐喊着,无所畏惧的仰头看向天空。
“张顺,擂鼓,中军各部争取向点将台靠拢。”叶应武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随着牙关的张开,冰冷的风伴随着密集的雨点倒灌进嘴里,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张顺点了点头,一边叮嘱几名临时委任的都头务必要看好队伍,一边亲自越过层层甲士,向着那座风雨中傲然挺立的高台跑去。风雨中不断有迷失了方向的箭矢飞掠过来,有的甚至紧紧地追随着张顺的脚步,所有的士卒都下意识的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盾牌,跟上!”随着张顺越阵而出,一名都头低声命令,很快就有五六名士卒高举着盾牌紧随张顺的脚步而去,而其他的士卒勉强还算是熟练的快速整顿阵型,哪怕是一丝破绽也不留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冲破雨幕怒吼而来的敌人。
“鞑子骑兵!”突然间,身后的雨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紧接着叶应武一把抽出已经握了很久的佩剑,很明显那是刚才护卫张顺的士卒发出的呼喊声,而叶应武手中现在只有区区五百新卒,所以他犹豫万分怎么也不敢分兵,到底有多少鞑子骑兵在那暗藏杀机的风雨中?
也罢,叶应武咬了咬牙:“全部向着点将台方向,冲!”
“遵令,冲!”一直沉默不语的杨宝似乎找到了爆发的机会,手中的腰刀霍然出鞘,在风雨中依旧闪动着凛冽刀光。
几名都头早就已经迫不及待,现在听闻命令,更是急忙招呼麾下儿郎,五百人原来还算是整齐的阵型也随之散乱。叶应武侧耳想要分辨出那茫茫的风雨中掺杂着的马蹄声,但是刚才出了一声惊呼之外,竟然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
无数的箭矢突然间刺破雨幕,劈头盖脸的砸向已经松动的宋军方阵,本来就没有什么战场经验的江湖豪杰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箭矢愣生生扫倒了数十人,其余士卒这才反应过来,一边大叫着倒在血泊里的同袍们的名字,一边高高举起盾牌,迎着箭矢,迎着风雨。
杀声暴起,周围仿佛没有了风雨,而是无数的双方将是在拼命的厮杀。脚步声也越来越大,叶应武皱了皱眉头,旋即不远处的黑暗中响起震耳欲聋的鼓声和尖锐的兵器交鸣声。
雨水顺着银亮的铠甲流下,在叶应武年轻的脸庞上纵横划过:“耿老六何在?!”
曾经张顺的智囊耿老六从人群里面跳了出来,身上也是穿着都头的衣甲,不过这身威风的铠甲套在他瘦弱的身板上怎么看都有些滑稽:“启禀使君,属下在此。”
叶应武也不再犹豫,面上的神色也变得狰狞起来:“着你速速带领三百将士前去点将台,务必保住张顺,命其鸣鼓不断,若张顺倒下,你便取而代之,继续鸣鼓!其余将士随我十丈,杀敌!”
“遵令!”风雨中,虽然看不见叶应武的面容,但是耿老六在这肃然的声音中听出了滚滚的杀意,当下里自然也不敢犹豫,拱手行礼之后便急匆匆的带着三百将士飞也似的没入雨中。
似乎外围游荡的蒙古骑兵察觉到了这一大批宋军的行动,很快就有一道道黑影在雨中掠过,冲向耿老六率领的三百将士。而而叶应武身边只剩下了两百人,或许是因为分兵之后目标更小了,所以一时半会儿竟然还没有蒙古骑兵出现。
“上!”几名都头大声呼喊着,滚烫的热血几乎要挣破脉络的束缚,雪亮的刀刃在雨中直指前方。
这五百士卒都是轻甲,所以虽然地面湿滑,大步一迈速度却也不容小觑,向前方才数丈,风雨中高高矮矮的身影就已经隐隐约约展现出来轮廓,只不过一面面旗帜都因为雨水而垂在旗杆上,根本分辨不出来到底是宋军的那支队伍。
“速战速决!”叶应武挥剑一指两侧两小片正在拼命厮杀的双方将士,几名十将高声应和一声,带领着麾下士卒飞快的向那里扑上去。
而随着鼓声的越来越响,透过渐渐小了的雨,叶应武终于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面高高的旗帜下,手握熟铜棍的小将以横扫千军之势一连逼退几名蒙古骑兵,而他身边的宋军士卒趁机欺身而上,手中朴刀准确狠辣的将匆忙闪避的蒙古骑兵胯下战马的马腿斩断。
然而数十名蒙古骑兵呼啸着从不远处飞驰而来,见到同伴受困,急忙挥动马刀直劈那几名宋军的后背。蒙古骑兵来得太快,即使是王进已经反应过来并且大吼着一棍挡下最近的一名骑兵,也已经来不及了,更多的锋利马刀划过宋军士卒毫无防备的后背,鲜红的血液飞溅,洒在王进的脸上,也洒在地上、水里。
“给老子宰了他们!”叶应武一愣,旋即眼睛变得通红,竟然不顾自己的三脚猫功夫,挥动着佩剑冲在了最前面。
杨宝和其余的都头们都吓了一跳,大家多多少少的都知道使君的功夫到底咋样,人家毕竟是一个文官,平日里带着大伙儿冲冲杀杀已经算是文官里面的异类了,所以谁也没有讽刺过叶应武实际上在一名普通天武军士卒手下也走不了几个回合。现在使君带头冲锋,士卒们在震惊之余也是士气大振,说什么也不能让对他们有伯乐之恩的年轻使君冲在最前面,更不能让当着他们的面杀掉袍泽弟兄的蒙古鞑子就这么逍遥的离开,所以这些将士们纷纷呐喊着迈动步伐,片刻之后就将叶应武重新有包裹在中间。
几名蒙古骑兵看着黑压压冲上来的宋军士卒,顿时也惊慌失措,一场混战还没有见过如此成建制的宋军,就在他们惊疑的片刻功夫,宋军士卒已经杀到马前。
“来得好!”王进一边抵挡着那几名落马蒙古士卒的围攻,一边哈哈大笑。整个战场上还如此成建制整齐存在的,就只有叶应武的中军了。这二百多号人扑上来就算是赤手空拳也能乱拳打死英雄汉了。
熟铜棍刚猛的荡开迎面的马刀,王进向后退了一步,战靴踩着血与水混合的泥土,飞溅的泥点打着他的铠甲,落在熟铜棍,和那仿佛都凝固了般的鲜血混为一体。
宋军士卒三五人一组围住蒙古士卒拼命砍杀,叶应武冲着被硬生生拽下马乱刀分尸的一名蒙古骑兵恶狠狠地啐了口吐沫,然后挥剑指着王进旁边的几名蒙古士卒:“弟兄们,上!”
王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叶应武,挥棍硬挡住那几名蒙古士卒竭尽全力的夹攻,这家伙竟然还有心情笑着喊道:“今日终于见到叶使君在战场上的虎威了,不知道使君开荤了吗?”
不等叶应武回答,另外一个声音已经从风雨中传来,依旧是那样的平淡:“你看看他,剑上连一点儿血腥味都没有,开个什么荤,真是笑话!”
“老章,你来得到快,旁边还有几个人?”那几名蒙古士卒已经被蜂拥而来的宋军将士砍倒,王进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大声打趣道。
章诚大步走过来,一手提着已经被风雨冲刷干净的佩刀,一手提着一个血淋淋的首级,一边将首级随手扔到地上,一边难得笑着说道:“某身边还有十多名忠勇的右厢儿郎,怎么你这就一个人了?看看,这可是蒙古千夫长的首级,怎么样?”
王进听到“一个人”,神情自然一黯,在他的身边躺着数名左厢士卒的尸体,都是一起浴血厮杀出来的兄弟,刚才还生龙活虎的,现在就已经变成冰冷的尸体了,经历如此场面任谁心里都难受。
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章诚默然片刻,郑重的走到那几名左厢士卒的身边,伸出手来逐一的将他们怒睁着的眼睛合上。叶应武随手抄起来那个蒙古千夫长的首级,虽然这还是第一次看见货真价实的头颅,叶应武却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翻江倒海的呕吐,而是镇定的将头颅放到那几名士卒身边:
“那他的头,来祭奠你们的英魂,一路走好,不要牵挂。”
“谢谢。”王进看着那些并肩作战、托付后背的袍泽,强忍住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叶应武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说道:“来不及再说什么了,雨就要停了,在这样下去对我军便不利了,速速集结将士,退往麻城。再不走的话整个天武军就都交代在这里了。”
大雨仿佛是老天爷赐给宋军的恩惠,而现在这个恩惠即将消耗殆尽,宋军仅有的优势一旦丧失,在这原野之上就只能任人宰割了。叶应武绝对不会被一时的热血冲昏头脑,趁着现在风雨尚未停歇,最好的选择便是趁乱退入城中,方才有一丝保全天武军的希望。
第五十二章螳螂捕蝉,黄雀何在(下)
宋军聚拢的战鼓不断地在风雨中回响,不光是宋军各部纷纷向着中军靠拢,蒙古骑兵也迅速抓住机会,一边任由宋军甩开缠斗,一边飞快地寻找最近的同袍。
风雨中,阿术身边被数百名骑兵团团拥簇着,皱眉看着依次退向南方的宋军各部,阿术不禁皱了皱眉头。几名哨骑从远处打马回来,身上脸上除了泥污之外并没有血迹,显然宋军对于敌人如此明目张胆的勘察采取了置之不理的态度。
“情况如何?”
几名哨骑相互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快说!”阿术低吼了一声,显然已经动了真怒。
“启禀元帅,宋军左翼各部都已经撤退,百特尔万夫长不敢追击,正在收拢儿郎。”
“启禀元帅,宋军右翼亦是如此,斯日波万夫长向您请示军令。”
阿术原本已经松弛下来的眉头再一次皱紧,风雨已经渐渐停歇,远处可以模模糊糊的看到宋军的大阵,只不过这阵型比刚才已经缩水了不少,不过和在宋军阵型之外聚集的蒙古骑兵相比,宋军的损失并没有那么大,因为曾经铺天盖地黑压压而来的两朵乌云六千骑兵,现在看上去估计已经折损了两三千,伤亡近半。
而自己率领的中军倒是没有那么不堪入目的伤亡,不过也有千余名骑兵倒在了这片异国的土地上。
叶应武是什么打算,阿术在战场上摸滚打爬这么多年,心里也有定数,不过想要趁着风雨未停撤入城中,他倒是打得如意算盘,不过又怎么能让他如愿?!
“苍生天不佑某等,算是某的命数,不过某倒要看看现在这些家伙还依靠什么来和某的铁骑抗衡!”阿术冷冷的说道,一把抽出马刀,“传令斯日波、百特尔,全军冲锋,务必缠住宋军,不能使其回城!”
随着阿术一声令下,兵分三路的蒙古骑兵再一次出击,像是三道黑色箭头,直插向宋军刚刚集结起来的大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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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终究还是停了,在宋军撤回城内之前。
苏刘义、江镐都已经快马赶回叶应武中军,宋军一边缓缓地退到就像是被强拆过的营寨之前,一边收集军中的神臂弩和箭矢。而一直远远的在原野上就像是没家的孤儿一样流浪了半天的百战都却并没有着急的赶过来,江铁毕竟还是一个有脑子的人,刚才风雨交加时,转念一想就已经明白叶应武到底是何意,心中感恩之余也不忘了将叶应武另外的命令执行到底,带着百战都这五百生龙活虎的生力军,随时准备从后面捅刀。
张顺背上中了一箭,腿上也有一道伤口,不过好在并不致命,或许是因为历史上这货就很硬的原因,千军万马之中几个人冲向点将台竟然还活蹦乱跳的回来复命,让叶应武在羡慕嫉妒恨的同时,不得不摇头叹息历史的车轮如此沉重,自己无论怎么扇翅膀都改变不了啊。
看着左右两翼的统帅都已经赶过来,叶应武轻轻咳嗽一声:“都过来了,说说伤亡损失吧。”
相互看了一眼,苏刘义率先开口:“幸未辱命,安吉军两千余儿郎尚有一千五百多能为大宋赴死。”
江镐脸上一红:“天武军前厢损失过半,末将甘愿领罪。”
“天武军左厢仅余五百余人,右厢尚有千余人。”章诚和王进对视一眼,还是章诚开口说道。
叶应武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如果加上外围游荡的百战都,十几上宋军只是损失近半,而看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的情况,损失想必也不在宋军之下,这样一来又是自家占了便宜。
“鞑子又来了,可是我军都是久战疲惫之师,不比鞑子盘踞马上节省体力,是否应该速速退往营寨之中,依凭已残损的营帐寨墙尚可抵挡片刻,总比在这原野上毫无遮拦要强。”苏刘义看了一眼远处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不禁有些急迫。
他所言确实,周围的宋军士卒论身体强壮本来就比不上蒙古草原儿郎,更何况几番厮杀下来,体力已经不支,能够抵挡得住蒙古骑兵这一轮冲击就可以说是谢天谢地了。
“不,派人过去,就说某有话要和阿术说。”叶应武眯缝着眼睛,并没有继续打量像是三把尖刀的蒙古骑兵,而是将目光有意无意的瞄向远方,仿佛已经神游天外,“在此之前,各部按照之前顺序严谨备战,天武军左厢、右厢抽调一百士卒补充到右翼前厢,不容有失。”
虽然心中疑惑,但是叶应武有如神助般的临阵指挥,已经让这些将领们无话可说,更何况实际上除了苏刘义都是一起长大的哥们儿,这时候没有人会跳出来唱反调的。
“备战吧。”叶应武轻声吩咐一句,刀上、脸上都带着血的张顺和杨宝同时一拱手,转身去了,他们身影所过的地方隐隐约约弥漫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滚滚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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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路蒙古骑兵践踏着满是尸体的沙场,越过泥泞的土地和雨后青翠的草丛,飞卷起阵阵旋风。虽然已经折损了不少人手,但是蒙古骑兵冲锋起来一往无前的气势却丝毫未减,那马蹄声敲打在地上,也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即使是远隔百丈的叶应武站在那里也能感受到这震撼人心的力量,更不要说直面蒙古骑兵的前方士卒了。
作为统兵将领,看着这些勇猛的蒙古骑兵,不眼馋是不可能的,不过这绝对不代表叶应武会因之而胆怯,而且那传令的士卒还没有出发,蒙古骑兵就已经飞快的杀到了宋军大阵前方,所以只能先扛下来这一波攻击再说了。
“擂鼓,背城决战!”叶应武朗声喝道,却下达了截然相反的命令,“前锋且战且退!”
不过身临其境众人都已经明白所为何意,指挥已经等候多时的传令兵跑向各个方向。
激昂的鼓点再一次在风雨停歇的原野上响起,当这鼓声结束后,不知道会有多少人饮恨沙场,又不知道会有多少人送别手足,战争已经毫不留情的揭下了它单薄的面纱,露出后面的狰狞丑恶。
宋军各厢的红色战旗同时扬起,叶应武的将旗也缓缓地升上中军旗杆,一面面旗帜在风中猎猎舞动,像是燎原的星火,直直的迎接着那从四面八方涌动上来的滚滚黑潮。
“放!”都头、虞侯、指挥使,所有的人同一时间怒声高喝。
无数的箭矢呼啸着撒向蒙古骑兵,很快蒙古骑兵阵中也弯弓搭箭,因为盾牌已经散失了不少的缘故,宋军第一次在对射中吃亏,不得不一边还击一边缓步向后撤退,两军尚未交锋宋军的气势便先弱了三分,再加上久战疲惫,大有不堪一击之态。
看到如此场景,斯日波和百特尔固然是心中大喜,纷纷呐喊着指挥麾下儿郎加速冲锋,阿术的嘴角边也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这一次苍生天终于还是站在了我们的身后,某倒要看看你叶应武还能玩儿出什么花样来扭转这已经倾斜了的战争天平!
不对!阿术心中突然暗叫一声不好,从这两日的交锋来看,叶应武绝对不是呆板老套的将领,也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如此明显的指挥错误他怎么可能会放过?要知道这样会给宋军带来灭顶之灾。而且军队士气低迷应该想方设法提高才对,为什么放任自流?!
阿术的目光从前方的宋军方阵转移到了更远处的城墙上,那里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两个并肩站立的文士,他们的目光似乎也正投向自己。再看看城墙上那些林立的床子弩和火球弩,阿术心中已然明悟,但是为时已晚!
“退!全军撤退!”他声嘶力竭的高声喊道。
回答他的却是震天动地的轰鸣声,虽然比不上那雷霆,但是也是震耳欲聋。火球弩和床子弩发射的巨箭无情的覆盖了蒙古骑兵的前锋,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宋军方阵一边稳住脚步,一边飞快地弯弓搭箭,而且仅剩的数十名身着步人甲的重装甲士也飞快就位,随之准备给予蒙古骑兵最后一击。
疏忽了,疏忽了!在阿术的心中,宋军大阵的前方应该在床子弩和火球弩的射程之外,实际上经过风雨中一场大战之后,宋军本身已经缩水了不少,而且因为向叶应武中军靠拢的缘故,已经明显的整体向后退却,偏偏对于阿术来说最有效的确定宋军远近位置的宋军营寨都在爆炸中被破坏的差不过了,隔着这么远实际上已经难以发现其间的残骸,无形之中阿术就将宋军实际上已经后退的事实忽略了!
要知道几番冲杀蒙古骑兵的体力也已经快接近极限了,被这一轮狂风骤雨般的打击之后士气恐怕也要接近崩溃的边缘了,就算是将宋军全歼于此处,剩下的那点儿微末人马也难以击破哪怕是地方乡兵级别的宋军了,难道苍生天真的欲亡我在此?
阿术看向叶应武的目光第一次变得谨慎甚至恐惧起来,对于叶应武来说,这不过是一个有一个巧合的连环,而对于阿术来说这就是一个深思熟虑、设计精密的陷阱,引着他一步步的走向难以回头的深渊!以阿术和李庭芝等宋军名将多年对峙的经验,宋军将领不是胆小怕事就是英勇无畏,但是在计谋方面和蒙古将领其实不相上下,所以这绝对不是苏刘义这种人能够想得出来的计谋。
“这个叶应武,到底是谁?!”阿术心中发出一声呐喊,浑身上下有一种彻骨的无力感。
前方的蒙古前锋已经被突如其来的打击撕成了碎片,满地都是断肢残臂和被巨箭贯穿的三四具尸体,而后方的蒙古骑兵也仿佛被吓破了胆,竟然不自觉的减缓了马速,任由斯日波和百特尔这两员大将如何催促都不肯拼力向前,只是远远地和宋军对射。
阿术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后冰冷的空气,任由那凉风翻滚进自己的肺中,眼前的人影已经有些恍惚,他不得不死死咬着牙,冷声说道:“传某命令,各部撤退两百丈。”
听到阿术中军苍茫的号角声和传令兵大声地吆喝声,前方的蒙古骑兵自然是如蒙大赦,甚至不搭理刚才还在死命要喝的千夫长和万夫长们,自顾自的调转马头。
而看到本来勇猛冲锋的蒙古骑兵竟然撤退了,绝处逢生的宋军将士也是欢呼雀跃,更有甚者已经喜极而涕。
“从死到生,何其惊险。”目送蒙古骑兵离开,并且在远处集结,叶应武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心中的一块大石总算是暂时落地,忍不住感叹道,“阿术也总算是有些脑子,知道不能一味的向前死命冲锋。让江铁带着百战都回来吧。”
一名传令兵飞快的去了,而另外一名天武军左厢所属的传令兵却大步走了过来:“启禀使君,鞑子统帅阿术已经同意,并且请使君移步阵前。王指挥使、章指挥使询问使君是否答应,各部如何行动。”
“他答应了就好。”叶应武喃喃叹道,嘴角边流露出一丝冷笑,“杨宝,牵马,百战都和天武军左右厢随某前出,传令安吉军苏将军和天武军前厢江镐,务必守好我军后路,不容有失。”
“遵令!”看着战场上戏剧般变化,杨宝对于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使君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当下里也毫不犹豫,而且手中的腰刀也不由自主的握的更紧了,要是使君故技重施,自己说什么也不能落了使君的面子,一定要生擒阿术。
叶应武似乎感受到了身边属下的小心思,淡淡一笑:“这一次不用那么紧张,某光明正大的送给阿术一句话,接着便可以安然返回了。那种无耻下流不要脸的把戏,玩儿一次就够了,再多的话以后就真的是万人闲了。”
“是!”杨宝强忍着笑,心想使君您自己还挺明白,当下里也不敢再多留,急匆匆的去了。
看了杨宝的身影一眼,叶应武不禁心中喃喃感叹,老兵油子就是老兵油子,怎么一上战场总是想那些下三滥的招数呢,看来某真是和这帮子在一起时间太长,怎么不知不觉的都学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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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鬼使神差的同意和叶应武会面,昨天才刚刚被叶应武用下三滥的招式生俘了一会,现在难道还要伸长了脖子将自己送到人家手上去吗?
或许是自己很好奇,现在虽然看上去蒙古骑兵不战而退,实际上在人数上和在箭矢的充足程度上蒙古军都拥有这绝对的优势,所以阿术很想知道叶应武到底还能想出什么手段,来将自己引入另外一个万劫不复的陷阱。
“元帅,如果您执意要去,请允许末将和斯日波将军护驾。”百特尔脸上尽是焦急的神色,心里同样也不明白阿术为什么非的要去和那个肚子里都是坏水,总是不肯光明正大交战的年轻南蛮,但是作为阿术忠心耿耿的心腹大将,他已经养成了阿术一旦下令,自己便全心全意去完成的习惯,堪称走狗爪牙的典范。
“也好。”阿术同样感觉心中有些低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接二连三的在这个乳臭未干、初出茅庐的小子手上吃瘪的缘故,当下也不再多说什么,率领千余中军亲卫和两员心腹大将策马上前。
宋军看上去同样是不敢疏忽,中军倾巢出动,当先的更是昨日便逞了威风的那五百名骑兵,两翼军马也是紧跟在中军后面收缩阵型,严防蒙古骑兵不顾生死截断自家中军的后路。叶应武的将旗在一众红旗的拱卫下分外明显。
阿术在百特尔和斯日波的拥簇下打马向前,蒙古骑兵也吸取昨日教训,不再只是远远地吊着,和阿术三人之间,只有两三丈距离。宋军到没有如此,叶应武同样是只带了江铁和杨宝,让章诚和王进留在军中以防不测。五百名百战都骑兵和蒙古骑兵一样,甚至靠的距离还要近一些。
“阿术元帅,幸会幸会,昨日相逢之后,厮杀终日方才相见于这无数儿郎埋骨之沙场,当真是此生幸事。”叶应武抱拳拱手,开口便是正宗的官腔,脸上的笑容看上去也是真诚无比,仿佛自己和阿术真的私交甚密的样子。
阿术似乎对于这些带着官腔的话并不感冒,只是轻轻咳嗽一声:“叶使君,你既然想要和某交谈,便有话直说吧,昨日的事情若是再次发生,想必叶使君也知道会有什么影响吧。”
叶应武的脸皮已经厚到看不出脸红的地步,而杨宝和江铁则有些羞愧的侧开视线。
就像昨天一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阿术,叶应武轻轻提了一口气,笑着说道:“其实就一句话,敢问阿术元帅,某是蝉,元帅是那螳螂,只是元帅可知,螳螂捕蝉,黄雀何在?”
阿术一愣,旋即心头犹如五雷轰顶!
螳螂捕蝉,黄雀何在!螳螂捕蝉,黄雀何在!
宋军至始至终都只是安吉军和天武军在战斗,按照南宋朝廷的设想,这黄州、蕲州当还有一支军队,而那支军队,便是张世杰统领的两淮水师,自己曾经因为那是水师而将其忽略,可是以两淮水师的战力,足可以轻而易举的沿着汉水溯流而上,截断蒙古军粮道,并且将这两万蒙古军直接封锁在汉水之南!
到时候襄阳城里那几位最喜欢捡便宜的南宋大员,会放过这送到嘴边的肥肉吗?
阿术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紧接着陷入无底的黑暗中。
看着自家元帅直直的摔落马背,斯日波和百特尔大惊之余也不敢再惹是生非,急匆匆的扶起来阿术。
现在他们眼前的选择只有一个,就是带着蒙古骑兵狼狈北还。
叶应武流露出会心的微笑:“两位将军,照顾好你们的元帅,请恕小弟不送了,来日若还有缘分,你我数人还会再见。”
两员蒙古大将也不敢再答话,阿术倒下仿佛抽干了他们浑身的力气,早就没有了刚才舍身王刚死的勇猛,只能引领着部下匆匆北还,甚至就连昨日扎下来的营寨都来不及放火烧了,并且给宋军留下了不少辎重粮草。
看着北去的蒙古骑兵,叶应武轻声说道:“一路保重,我姊夫会好好的招待你们的。”
而叶应武的身后,已经回过神来的宋军大阵,爆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喊声和庆祝声。
乌云依然散尽,朗朗乾坤尽显真容,天光洒下,照亮满是尸体、满是兵刃的战场,也照亮岿然不动的军阵。无论中间到底经过了怎样的阳谋相攻、阴谋算计,叶应武总算是带着天武军和安吉军赢得了这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一场以小博大而且勉强算是堂堂正正的胜利,将蒙古骑兵的铁蹄阻挡在了麻城之下。
“总算是,赢了。”叶应武晃了晃,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去。不过紧接着他就被蜂拥上来的士卒硬生生的拉下了马,当然真正敢下死手的还是王进和章诚这几个家伙,无数的手架着叶应武,然后将他一次又一次的抛向空中······
天,好蓝啊。
谢谢你们,倒在这土地上的英雄们。
第五十三章谁的末路(上)
汉水。
一百多艘水师舰船沿着这沧浪之水溯流而上。舰艏劈开苍青色的波涛,船上的“宋”字大旗随风猎猎舞动。而这百艘大大小小水师舰船的中间拥簇着的三艘楼船,确实有些怪异,中间一艘上面是“范”字将旗,两侧的是“张”字和“程”字。
按理说如此规模的舰队,还不需要水师中的正副统帅分乘三艘楼船,可是现在这一幕却滑稽的在这支匆匆北上的水师中上演。毫无疑问,两淮水师都统张世杰、监军程元凤对于这个突然跳出来抢功劳的沿江制置副使范文虎并不怎么害怕,程元凤是堂堂正正大宋元老,贾似道就算是火冒三丈也不敢因为一个小小的范文虎,便冒天下之大不韪惩戒程元凤,而张世杰就更不用说了,这种根正苗红的江万里一党对于贾似道的狗腿子从来都不感冒。
至于张世杰和程元凤分乘两艘楼船,也是一来张世杰害怕战场上万一出现什么意外,这个性格执拗的老头子耍起倔强脾气来真的难以控制,二来也是为了让两艘楼船夹住中间范文虎的座舰,以防到时候范文虎有什么不应该的举动。
张世杰和两淮水师副都统制夏松一前一后站在楼船的船头,张世杰的手中还攥着一封快船刚刚送来的战场讯息。
出人意料,真的是出人意料。
麻城战场上蒙古大军数次进攻无果之后,主帅晕厥,全军仓皇北撤,而为了顺利接应蒙古大军撤到汉水以北,汉水北岸驻扎的蒙古水师在水师老将、万户张荣实的率领下倾巢而出,刚刚走马上任的邓州、光化行军万户、河南等路统军副使董文炳也率领着山东统军副使王仲仁历经两年辛苦打造的百余条战船赶来支援。
如此算来,蒙古水师大大小小加起来战船数量已经超过了两淮水师,张世杰又怎能不忧心忡忡。要知道张世杰当初提兵北上,为的只是截断蒙古大军的粮道,逼着阿术不得不北还。正常情况下护卫粮船的撑死天也就是四五十艘小型战船,所以百艘水师大船前来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了。
一直被阿术当做宝贝捧在手中的蒙古水师,估计早就已经得到命令,不可出战,再加上蒙古水师的统领张荣实是一个统兵有方但是胆子略小的家伙,平日里躲躲藏藏倒是十分拿手,真的要说硬碰硬就难说了。所以蒙古水师即使是眼睁睁的看着阿术的粮道被断,十有八九是不会出营拦截的。
可现在事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蒙古大帅阿术阵前晕厥,蒙古大军在死伤无数之后仓皇北撤,一直退到了汉水南岸,本来已经注定了失败的麻城之战以戏剧性的结果收场,天武军和安吉军虽然不能说是大获全胜,但是仗打到这个地步,按照宋军的标准已经可以说是堂堂正正的大捷了。
而蒙古军北退,这已经是关乎蒙古征南大元帅阿术生死存亡的问题,即使是平日里只知道躲躲藏藏的张荣实也会红着眼出来狠命冲杀的,更何况还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董文炳,带着数量同样不少而且都是全新的战船匆匆赶来支援。
“某还真是小看了这个小舅子。”张世杰皱着眉头忍不住苦笑道,“把这么大的功劳拱手送到我们手上,可是咱们愣是吃不下来。”
夏松同样也是眉头紧皱,不过令他担忧的不是突如其来的蒙古水师,而是自家统制似乎有些胆怯:“难不成咱们就这么原路返回?那样不就是太过窝囊了吗?!说什么咱们两淮水师也有一战之力,怎么也不能在鞑子水师面前露怯。”
张世杰已经听出了夏松语气中的不满,他本来就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刚才有些担忧也是因为担心麾下儿郎这一次到底能够还有多少活着回去,要知道天武军北上的时候,文天祥可是义正言辞的拿走了两淮水师不少箭矢火药,所以真的交起战来谁也说不准这些水师老卒会不会在赤红着眼睛想要救出阿术的蒙古水师手下撑得住。
深深地吸了一口江上的劲风,张世杰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也罢,来便来了,怕他作甚!这样,速速派人将此事告知程老相公,让他心里也有个底,不过范大人那里就算了。”
夏松会心一笑,这范大人战场之上的种种表现大家心里都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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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里外,麻城。
两军的尸体已经被精心的分敛开来。蒙古军的尸体是随意的堆在一起,准备放一把火全都烧掉,叶应武还没有这等闲工夫去让人把每一个蒙古士卒的首级都切下来摞京观,要知道剩下的四千多宋军已经全都累倒在营地了,陆秀夫和文天祥现在正手忙脚乱的指挥乡兵烧火做饭,伺候这些拼死拼活挣扎出来一条性命的英雄。
而宋军尸体,无论天武军还是安吉军,都已经妥善的埋在深坑里面,然后上面堆起了高高的土堆。
叶应武身上披着红色披风,一步一步的走向那个已经高高堆起来的土丘,苏刘义有意无意的落后半步,以示此战叶应武是不可替代的功臣。而天武军和安吉军的各厢都指挥使紧紧的追随在后面,这一次出奇的混乱的站在一起,没有派别,没有次序,一场大战,将这两个本没有命运纠葛的大宋劲旅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一起扛过枪的,是最铁的兄弟。
杨宝在远处一声又一声,敲动着那大鼓。震撼人心的鼓声在亘古的原野上回荡,掀起的声浪冲击着破败的寨墙,冲击着升起的炊烟,冲击着低矮的城墙,也冲击着每一个或坐或站的人影。
便是在这鼓声中,无数的将士无畏的冲入风雨。便是在这鼓声中,无数的袍泽埋骨疆场。鼓声阵阵,震撼人心。
仿佛又回到了刚才那个雷霆怒吼,风雨交加的时刻,又感受到在身边呼啸着的冰冷的刀刃和飞奔而过的鲜活的生命。
全军集结,全军集结!
一面面已经满是箭矢射过留下的孔洞的赤色旗帜依次扬起,忙忙碌碌的乡兵们震惊的发现在那阵阵鼓声中,刚才还依靠着断壁残垣闭目养神的士卒们条件反射般跳了起来,长长短短的兵刃再一次紧紧握在手中,像是生死与共的弟兄。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是出奇的锋锐,像是出鞘的利剑;每一个人的脚步都是那样的铿锵,像是恒久的鼓点。
文天祥和陆秀夫捧着一个木牌缓缓地走出麻城低矮的城墙,天武军和安吉军已经不分彼此,满是泥浆满是血渍的铠甲披在身上,早就已经分不出彼此,一面面旗帜都是一样的赤红,就像是那迎风肃然站立的士卒胸腔中的鲜血一样。
每一个人都肃然伫立,闪出一条道路,文天祥和陆秀夫在层层林立的甲士当中穿行而过,滚滚的杀气笼罩在他们的身上,但是谁都没有皱眉,仿佛这两个文人便是天生下来应对着天倾之势的,丝毫不畏惧这血腥的气息和浓重的杀气。
木牌已经被刷上了白漆,上面的几个大字铁钩银划,龙飞凤舞。
“大宋麻城英烈之墓”。
鼓声渐渐停止,没有一个人在这等肃杀气氛中哭泣。即使是依靠着墙壁勉强站立的伤兵,身上也散发着令人不敢靠近气息。不知是谁,带头先唱起天武军的军歌,很快整个麻城脚下都笼罩在这苍茫壮阔而又荡气回肠的歌声中。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雄浑的歌声,取代了鼓声,仿佛要送英灵最后一程。
而文天祥和陆秀夫也已经走到了那高高的土丘之前,毕恭毕敬的将这块木牌交给叶应武。叶应武微微颔首,然后瞥了一眼强忍着泪水肃然站立的苏刘义,苏刘义察觉到叶应武这个细微的动作,旋即报以感激的神色,然后向前一步,和叶应武一齐捧起这块凝聚着无数的鲜血,凝聚着无数英灵忠魂的木牌。
“堂堂大宋,要让四方来贺!”后方的歌声如潮,拍打着每一个人心中最脆弱的地方,即使是意志坚强如文天祥和陆秀夫之辈,也已经忍不住动容,无数的将士在这歌声中,目光炯炯,杀气腾腾。
“英灵走好。”叶应武喃喃说了一句,然后示意苏刘义,苏刘义用手一遍又一遍摩挲着木牌,终于咬了咬牙下定决心,缓缓点头。
两人再一次向前踏出一步,将木牌插进已经挖好的小小土坑里面,然后毕恭毕敬的退了开来,任由那木牌笔直的伫立在那里,傲然直指碧蓝的天穹。
“若是此生有幸,必当重立石碑,以祭诸位。”叶应武朗声说道,竟然冲着那土堆拱手弯腰。
随着叶应武一个大礼参拜下去,虽然知道于礼法不和,苏刘义却也毫不犹豫,紧随其后。陆秀夫、文天祥、江镐以及众多的将领们也都是行动一致。
看着主帅们如此大礼祭拜战死的将士袍泽,宋军士卒在肃然起敬的同时,心中也已经下了为叶使君而战的决心。能够生逢如此统帅,的确是此生幸事。
就在这时,一匹哨骑快马从远处飞快的奔来,嗒嗒的马蹄声在已经渐渐平静下来的原野上显得分外的孤独,分外的响亮。
叶应武和苏刘义下意识的对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
那名哨骑在众军之前掠过,直冲到叶应武面前方才跳下马背,这个年轻的士卒脸上已经有些苍白,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滚下,当即单膝跪倒在地,不敢言语。
“到底发生何事?”叶应武心中一震,如此情况显然不是什么好事,不过现在当着无数士卒,已经是骑虎难下了,“全军皆在此处,有什么紧要消息但说无妨。”
那名哨骑犹豫片刻之后,朗声说道:“启禀使君,前方来报,蒙古水师获得增援,倾巢而出,两淮水师统领张将军恐交战不利,督促使君速速率领得胜之军北上,以期能够堵截鞑子败军于汉水南岸。”
叶应武倒吸了一口凉气,旁边的众将领也都是脸色一沉。
不过如此情况,想来也很正常,说实话他们也没有想到麻城之战最后竟然是如此大捷,而张世杰更不可能了,所以肯定是率领轻兵急进,想要截断粮道,以期减小麻城正面战场的压力,而现在却鬼使神差的碰到了红着眼睛想要将阿术救回北岸的蒙古水师,这一次两淮水师就算是脱身也得扒层皮了。
“我军是久战疲惫之师,如何能够经得起百里追击,而且一旦蒙古鞑子在沿途路上布置埋伏甚至掉过头来攻击我们,他们在马上,体力肯定要胜于某等麾下儿郎······”苏刘义的眉头紧锁,安吉军这一次可以说是真的伤筋动骨了,他实在不想再有什么伤亡。
而且对于苏刘义以及大多数沙场老将来说,能够在平原上将蒙古鞑子击退就已经算是难得的大捷了,本来就没有奢望能够将他们全歼,现在不过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破灭了,说实话真的没有什么可悲伤的,反而因为蒙古鞑子的的确确是北上了而有些松懈。
有这个心理的又何止一人,甚至就连历来求战心切的江镐和王进,在经历了这么一场真刀实枪的大血战之后,看着麾下越来越少的士卒,也都不敢开口说话了。
士气,士气呢?
其实叶应武在乎的不是这些将领们的感受,而是麾下士卒们的感受,只要士气还在,就算将领们反对叶应武也能仗着自己的官威和三寸不烂之舌让他们从命,可如果士气已经没有了,就算叶应武在怎么鼓动也不过是白费口舌。
士气充足,身穿夏装的红军也可以辗转两万五千里;士气低落,武器精良的国军还不是被打的落花流水一溃千里。
叶应武转过身,将目光投向队列整齐地士卒。刚才那名哨骑的声音颇为洪亮,想必他们都已经听清楚了,甚至已经在高层将领们犹豫的时候想清楚了。
淡淡一笑,叶应武对于苏刘义的反对不可置否,有挥手阻止了几名想要跳起来发言的将领,大声说道:“这样吧,诸位将士,想必情况你们也都听到了。摆在前面的只有两条路,一是追击下去,这有可能全军覆没,也有可能搏得毕生富贵;二是就地休整,没有风险,不用赶路,安全的很。某今天就想听听你们的意见,有什么就说什么吧。”
对于叶应武这个天马行空的设想,苏刘义等人固然是一怔,下面也是一片静默,良久之后一名十将方才缩头缩脑的说道:“启禀使君,使君真的想听我们的意见?”
“说吧,无论你们说什么,某都听着。”叶应武勉强挤出来一个和煦的笑容,说实话他的心中也十分纠结,毕竟这关乎四千将士的生死存亡,怎么也不能不谨慎。
那名十将犹豫片刻之后,大声喊道:“启禀使君,周围的兄弟们都说,咱们刚刚祭拜了先走一步的弟兄,之后说什么也不能继续缩头缩脑的躲在这里,既然两淮水师这么不中用,咱们便将那蒙古鞑子再一次抽的满地找牙!”
“对!抽的满地找牙!”无数的将士纷纷随声附和,难掩疲惫的脸上闪现的是高昂的斗志。
文天祥看了一眼叶应武,淡然笑道:“恭喜了,叶使君,士气可用,哀兵必胜。”
叶应武对于文天祥最终的判定不可置否,只是压了压手,让士卒们安静下来:“这样吧,包括某的百战都在内,集结三千精锐之士,随某北上追击,只是不知道诸位将军,谁愿往?谁愿留守?”
“末将奉陪到底。”苏刘义爽朗一笑,丝毫没有刚才劝说叶应武时的忧心忡忡。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既然已经决定了便会全力以赴,管他还有什么后顾之忧。
“某将愿往!”所有将领同时向前踏出一步,刚才脸上的丝丝缕缕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昂扬的斗志。
士气可用,哀兵必胜,古人诚不欺我。
叶应武点了点头:“这样,宋瑞兄、君实兄,还得麻烦二位在后方坐镇了。另外章诚为人稳重,张顺作战勇猛且身上有伤,着你们二人留守后方,协同两位兄长。”
“遵令!”四人倒都没有异议,安然领命。
“各部,出发!”叶应武朗声高喊,一名亲卫已经牵过马来。
赤色的旗帜高高扬起,刀枪再一次林立,阳光洒下,闪动耀眼的光芒。百战都这一次毫无疑问作为前锋,先行上路,三千精锐士卒很快就选拔出来,紧随其后。
叶应武和苏刘义的将旗昂然挺立在大军之中,随风猎猎作响。
这支刚刚浴血奋战之后的雄师,再一次踏上了未知的征程。
第五十四章谁的末路(中)
汉水一如既往的平静,就像是千百年前那个老渔夫所歌唱的那样。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浊吾足。
这来自天上的水,缓缓南流。
而无数的水师战舰,旌旗遮天,白帆蔽日,一个顺流而下,一个溯流而上,剑拔弩张,两支水师的前锋已经相距不足一里。当然,这两支水师的目标,也已经出现在汉水之畔。
蒙古骑兵并没有像宋军将士所想象的那样狼狈不堪,阿术在路上已经清醒过来,否则也不会一连发出数道加急命令,使得蒙古水师匆匆忙忙撤回险些羊入虎口的粮船,并且倾巢出动,不惜暴露一直隐藏的天衣无缝的董文炳水师,拼得一身剐也要将阿术接应回北岸。
张世杰虽然是水战二把刀,但是他的麾下像夏松等人都是此间老手,再加上范文虎大人还没有摸清战场形势,并且也算是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水平可能还比不上张世杰,再加上旁边还有一个刚直脾气的老臣程元凤,所以一时间也不敢随意的插手指挥,任由张世杰和夏松从容的调动水师船只。
曾经浩浩荡荡南下的两万蒙古骑兵最后活着回到汉水南岸的只有万余人,而且因为长途跋涉虽然队形尚且完整,但是遭逢战败,难免士气低迷、将士疲惫,所以阿术也没有打算让这些或许还有一战之力的残兵败将再去吸引宋军水师的注意,而是就地安营扎寨,显然已经做好了两败俱伤甚至己方大败的准备。
张世杰和夏松已经知道在自己的后方还有一支生力军正在飞快赶来,所以也不敢怠慢,一边下令各部务必全力以赴,一边抽掉出来二十多艘战船调转方向,以防在没有战胜正面的蒙古水师的时候董文炳带着另外的水师杀到。
看着双方的船只已经越来越近,夏松忍不住感慨一声:“要是那几艘海船在手,纵使鞑子水师再多出来百倍,还怕它作甚。而且虽然已经派遣人手前去命令留守全军沿汉水北上,想必也来不及了。”
“总是想那些好事,好在某等船上兵器要胜过鞑子水师一筹,而且鞑子水师的船只多为老旧小船,如果战机把握得好的,足可以在董文炳狗贼赶来之前将张荣实的水师吃掉。”张世杰的眉头虽然尚未完全舒展,但是对于眼前对己方不利的局势倒还真的没有那么担忧,“只是可惜了,就算是咱们胜利了也免不了元气大伤,恐怕也只能放任阿术带着那些残兵从容不迫的离开了。”
夏松听闻此语,本来还带着笑容的脸上也笼罩了些许阴云:“是啊,张荣实这个老不死的虽然打仗不怎么样,但是真的可以说是一个防守的天才,否则也不会让他带着千把人的水师东躲西藏这么多年,一直拿他没有办法,,更何况今日他处在上游,本来就易守难攻。”
张世杰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在越来越近的蒙古水师上面扫来扫去,沉默片刻,方才淡淡说道:“距离已经很近了,准备吧。”
“遵令。”夏松应了一声,回头冲着身后的士卒打了一个手势。
“咚咚”的鼓声先从这艘不是旗舰的水师楼船上响起,紧接着另外两艘楼船也同时擂鼓,鼓声尚未停歇,整个江面上就被床子弩和火球弩上弦的“刺啦刺啦”的响声所覆盖,对面同样传来如此声音,但是一来隔得距离尚远,二来蒙古水师的床子弩数量远远不及南宋最精锐的两淮水师,所以从这个方位听起来,和风声没有什么区别。
和张世杰独自一人傲立船头不同,旁边那艘楼船上范大人在层层侍卫的拱卫下一点点的挪出船舱,不过也就是向前走了些许距离,便不想再走了,似乎已经做好了随时逃回船舱的准备。
张世杰皱了皱眉,不过还是隔着船朗声喊道:“范大人安好?江上风大,箭矢无眼,可要小心了!”
范文虎听到“箭矢无眼”,心中打了一个哆嗦,不过当他看到一侧楼船上的战鼓时,一张老脸立刻阴沉下来,自己所在的明明是旗舰,不过从先后擂鼓的情况来看,张世杰这是把他自己的座舰当成旗舰了,还真的是没有上下尊卑的观念了,这可是一条活生生的罪名,就算是你张世杰今天打了一场大胜仗,只要临安的那几位相公们发挥发挥也可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就当范大人心中有无数的心思在打转的时候,张世杰已经扭过头,将目光专注的投向前方。怕他有失,几个持盾的甲士大步走上前,将张世杰护住。
鼓声已经越来越急促,前方的蒙古水师已经渐渐驶进射程。
“前锋走舸、蒙冲,突击!后方楼船各舰,火球弩准备!”张世杰眉头彻底舒展开来,手按剑柄,怒声高喝。
楼船高台上的鼓声随着改变,而夏松也急匆匆的换乘小舟去往前方的一艘体型较小的战船。
随着张世杰的命令下达,最前面的四十多艘蒙冲、走舸小艇飞快的向前,而蒙古水师也不是傻子,身处上游正是天赐良机,急忙一连点燃了十多艘火船,顺流而下。
“但愿这是你们全部家当。”张世杰喃喃说道,紧接着眉目生威,“各舰火球弩,放!”
话音未落,鼓声已经更为急促,而且有着独特的鼓点。从大大小小的十多条楼船上射出的火球弩已经覆盖了火船正在通过的水域,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和掀起的层层水浪、数丈高的水柱。
“床子弩,放!”这一次倒不用张世杰下令,各船上的都头虞侯已经不约而同的下达了命令。
早就严阵以待的床子弩同时“砰”的一声,巨大的箭矢或高或低,从容不迫的形成密集的多方向打击力量,最低的甚至已经犁开了刚才掀起的层层白浪。而各舰也不会去管到底效果如何,而是拼尽全力继续上弩,虽然和唐代需要五头牛、八头牛才能拉动的绞车弩相比,宋代的床子弩威力更大、上弦更简单,但是毕竟也需要足够充足的时间。
毕竟是南宋最精锐的水师,也是少有的在两淮的战火中历练出来的水师,第一轮射击就轻而易举的横扫蒙古水师的前锋船只,有的巨箭甚至是从自家走舸上方擦着掠过的,从而才能准确的射中前方相同高度的蒙古水师走舸上的士卒,期间的精妙之处,不得不令人赞叹。
对面也下达了同样的命令,虽然宋军水师的船只上快速的竖起来木盾,但是毕竟是床子弩发射的巨箭,木盾勉强只能起到减缓去势的作用,随着距离蒙古水师船只越来越近,宋军的伤亡也开始增大。
那艘中型楼船上缓缓升起了夏松的将旗,夏松刚刚登上战船便向四周的战船下达了命令:“近战,接舷!”
这些紧跟在走舸和蒙冲之后的楼船也同样开始加快速度,而且在这一段时间里面床子弩已经完成了第二次上弦,再一次发射出锐不可当的巨箭,为前方冲锋的小船扫清道路。
“擂鼓,死战!”持剑站在楼船之上,夏松头也不回的大声下令。
身后鼓声震天动地,无数的舰船飞快的向前,犁开层层碧浪,搅动千年的平静。一面面赤旗迎着江上的狂风猎猎舞动,无数的水师将士或是握紧手中的刀柄,或是熟练地向突火枪中填装火药,还有的正在来回搬用数量本就不多的火蒺藜。
“告诉夏松,速战速决,节省火药箭矢。”张世杰看着前方渐渐接近的双方舰船,对身后的传令兵吩咐。如此复杂的命令已经难以用鼓声表达,那名传令兵咬牙点了点头,片刻之后一条小舟飞快的离开张世杰的座舰,直奔向前方冲锋的水师舰船。
走舸和蒙冲率先突入蒙古水师防御的阵型中,拜宋军的床子弩所赐,担当外围防御的蒙古水师走舸上已经鲜有人站立,宋军船只也懒得和这些稀稀落落被打得晕头转向的敌人纠缠,而是直接撕开走舸的防线,迎向后面稍大一些的蒙冲。
三四条小型的宋军走舸同时围住一条蒙冲,船头手持突火枪或者神臂弩的水师士卒拼命的压制想要冒出头来阻拦的蒙古士卒,而其后的宋军将士则熟练地搭上木板或者拉好绳索,以突火枪或者神臂弩在前方开路,呐喊着冲上那些蒙冲船只,更有一些艺高人胆大的轻松一跳就可以跳上低矮处的船帮。
“下水!”尚未靠近已经没有多少战斗力的蒙古水师外围船只,夏松就趁着这箭矢尚且较少下达了命令,数百名水师士卒身穿水靠更有甚者直接光着膀子翻身跳入水中,一个个就像是那浪里的白鱼,在水面上翻滚几下就潜入水中不见了。
远远地发现宋军派人下水,张荣实暗叫一声不妙,手下儿郎本来就少的可怜,再加上久未操练,就算是下水又怎能抵挡得了有备而来而且都是真刀真枪磨练出来的宋军水鬼?
暗叹了一口气,这位拼尽全身力气方才为蒙古水师保存着一丝火种的老将无奈的将目光投向远方,董文炳大人,您倒是快点儿带着人来啊,否则这点儿实力就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要是有足够强大的水师,又怎么会惧怕那张世杰!
两淮水师杀的很猛,这才短短两柱香的功夫,最前面的走舸甚至已经突破了蒙古水师蒙冲的封锁,毫不畏惧的直冲向远比自己高大许多的楼船。看着那虽然有些破损但是还是崭新的走舸,再看看自己脚下已经历经了不知多少沧桑风雨的楼船,张荣实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这一次怕是真的要在这汉水里面喂鱼了,可惜了阿术大帅一直对自己的这点儿水师青睐有加,如果不是这次情况紧急肯定不会命令张荣实带着水师出营的。
“都随着老夫,杀南蛮!”张荣实咬了咬牙,高高抬起自己的佩刀,怒声呼喊。蒙古水师名为“蒙古”,实际上清一色的都是北方汉人士卒,现在想来这一场轰轰烈烈的水战终究还是汉家儿女自相残杀,又如何不让人感慨万千?
蒙古水师士卒们高声呐喊着,操控着最后的楼船向前冲击,这些楼船虽然名为楼船,但是都是年久失修的老船,而且从体型上也就是和夏松所率领的中型楼船相差无几,所以这一次其实是有去无回的冲锋,但是没有一个士卒退缩,也没有一艘战船落后,仿佛这些振臂高喊的将士,已经和他们即将献身的蒙古融为了一体。
这或许,就是炎黄子孙的悲哀吧。
“不识好歹,那便顺了你的意思!”夏松的脸上也尽是狰狞神色,随着蒙古水师全部压上来,前方的宋军走舸和蒙冲虽然拼尽全力,但是毕竟双方的实力差距摆在那里,所以不得不放弃即将到手的猎物,仓皇向南撤退,结阵自保。
而夏松则率领着十多条楼船从宋军小船两侧飞快的驶过,火球弩、床子弩拼命地招呼越来越近的张荣实水师主力。密密麻麻的箭矢打击着那些略显单薄的楼船,无数的火蒺藜从船舷上抛下,在蒙古水师的蒙冲甲板上轰然爆炸!
“接舷,杀了那个不知廉耻、背叛祖宗的狗贼!”夏松高声呐喊,亲自端起神臂弩瞄准前方已经千疮百孔的几艘楼船,狠狠的扣动了扳机。随着进入神臂弩的射程,十多条楼船上的士卒拼命的射击,密集的箭矢一次又一次的覆盖张荣实的旗舰。
双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漏水了,船下有人!”顺着风,传来蒙古水师士卒惊慌失措的声音,在百夫长们的催促下,不少士卒匆匆忙忙的握着刀从船上跳下去,激起涟漪阵阵。
宋军水鬼却是从容不迫的冒出水面,同时将手中的铁矛投向已经被一次又一次的箭矢横扫过的楼船,然后拔出腰间的柳叶刀迎向跳入水中的蒙古水师士卒。
虽然蒙古水师士卒也是汉家儿郎,都通水性,但是怎么也比不上宋军这些自幼从水边长大的水鬼,更何况玩儿的还是从水中拼刀子这种绝对考验技巧的活儿呢。
看着一个个胸腹中刀,脸上满是惊恐的自家儿郎浮上水面,张荣实终于闪现出来难言的痛苦,看向岸边蒙古骑兵方阵的目光也变得有些茫然,下一刻飞快跳上船来的宋军士卒已经接连砍倒了他身边的护卫,将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包围。
“好事做到底,送人上西天,这等狗汉奸,留之何用?”不待张荣实挥刀砍杀,不远处夏松已经冷声笑道,身边的宋军士卒毫不留情的同时扣动了扳机。
三四支箭矢同时刺进了张荣实的身体,这位已然白发的老将军身体晃了晃,勉强扭头看向已经越来越近的夏松,目光中流露出来的,确实复杂的神色,夏松皱了皱眉,为什么,在那目光中自己并没有察觉已经熟悉了的仇恨?
为了消灭这支水师,不但宋军前锋损失惨重,而且所存的箭矢也都消耗得差不多了。夏松皱着眉回头看向后方。
阵阵鼓声再一次响起,回荡在寂寥的江面上。
董文炳的水师姗姗来迟,更像是一直隐忍了许久、等待了许久的黄雀,看着前方筋疲力尽的螳螂跃跃欲试。
而江岸上正在忙忙碌碌安营扎寨的蒙古士卒们,也都发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不约而同的再一次汇聚在汉水之上。
蝉、螳螂、黄雀,依次登场,轮番唱戏。
而那持弹弓的人,又在何处?
这一次,到底,是谁的末路?
第五十五章谁的末路(下)
山水之间的小路上笼罩着蒙蒙的细雨,四方一片水雾朦胧,若是再有几条小舟荡漾在那蓬草碧波之间,恐怕不是江南也胜似江南了。出了那低矮的丘陵地带,不但连周围的山水都改了性子,变得温婉可人起来,就连那风那雨也没有了原先的霸气非常,柔柔的、凉凉的。
已经不知道被废弃了多久的村寨里,三千士卒静静的依靠着房屋墙壁,体力弱一些的则被同伴们搀扶着走进屋顶都已经快塌干净的房子里面,总算是可以避避雨。
叶应武和苏刘义并肩站在雨中,就连屋檐都已经让给了体力不支的士卒,无论是什么军队,千百年来都恪守着伤兵至上的原则,所以这两个官职最高的将领也没有怨言的站在凄风冷雨里。
环顾四周,有的地方或许是土地结实一些,依旧是寸草不生,而有的地方杂草已经没过了那断壁残垣,墙壁上虽然经过了长久的风吹日晒雨淋,但是依然依稀可见火烧过的痕迹,地上也有不少近乎碳化的房梁木桩,零零散散的撒落着,不用说也知道这村庄在被遗弃之前遭受过怎样的劫掠,甚至或许就在将士们站立的脚下,就埋葬着累累的白骨,无处述说遗忘在历史角落的过去。
“吃点儿吧,好有力气赶路。”苏刘义从怀里拿出来一块干饼递给已经默然伫立了良久的叶应武,“刚才百战都的哨骑已经赶来回报,虽然还没有发现阿术败兵的踪迹,但是距离最近的汉水河畔已经不足十里,等会儿弟兄们加把劲很快就可以赶到。”
“但愿吧。”叶应武闷闷的回答,反倒是没有了当时誓师的浩然之气,伸出手接过来苏刘义的干饼,拼尽全力总算是咬了一口下来,狠狠地咀嚼了两下,不得不抄起水囊喝了两口水,总算是将这硬的都跟石头一般的干饼吞了进去,“其实某现在担忧的,不是能不能赶到汉水,而是带着这三千将士赶到了汉水之畔,又能如何,阿术真的是那种看不明白这一切的统帅吗?”
苏刘义笑了笑:“可是你当初依然毫不犹豫的带着这三千将士北上了。难道当时你就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吗?”
叶应武似乎没有打算回答,而是细细的打量着手中几乎啃不动的干饼,紧紧皱着眉头。
几匹快马从风雨中呼啸着冲了过来,看着他们身上宋军战甲的装扮,远远放哨的宋军士卒也在没有力气起来阻止。这些百战都的哨骑没有停留,直接奔驰到叶应武和苏刘义所在的残破的农家院落,当先一人风尘仆仆,衣甲上也满是泥点,不过动作依然是麻利的得很,正是百战都的都头江铁。
这个本来身份地位的江家远房终于在统帅骑兵上表现出来自己天赐的才华,周围将士看向他的目光也是充满着浓浓的羡慕和敬佩。不过江铁现在还没有闲工夫去想别人怎么看待自己,而是三步并作两步直直的走进院落,单膝跪地拱手说道:
“启禀两位将军,末将幸未辱命,已然打探到蒙古鞑子败兵所在方位,距离此处不过十一二里的样子,远处汉水之上隐约可见两淮水师张都统和蒙古水师的旗号,双方激战正酣,而鞑子统帅阿术的将旗还在南岸,鞑子败兵似乎也没有渡河的准备,竟然在安营扎寨,不知所为何意,还请两位将军定夺。”
苏刘义忍不住“咦”了一声:“这还真是怪事,水师交战,想必分出胜负也就在今朝,若是鞑子胜了,那阿术便可以过汉水北上了,若是败了,在汉水之畔安营扎寨不是给张都统以可乘之机吗?也不知道这阿术到底是心中打得什么算盘,难不成真的晕过去无人统带着些蒙古残兵败将,方才有人做出这等糊涂事么?”
伸出手感触着冰凉的雨丝,叶应武苦笑一声:“如果是那样就真的是谢天谢地了,可是某总是感觉,那阿术似乎已经料定了某会率领着一支精锐北上死命追击,这样的话他在汉水之畔安营扎寨也不是不可解释的事情······只是那阿术,到底是如何算出来的,竟能够将人心把握到如此程度。”
苏刘义听闻此语,眉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说实话真的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而且从阿术的表现来看,这种可能的存在性甚至更大一些,不过他还是轻声问道:“叶使君是不是多虑了?于情于理,某等都不会贸然率部追击,那阿术又是如何料到的?除非是某等肚子里的蛔虫,要不就是······”
“不会,天武军和安吉军本来就人数不多,再加上几番大战下来,损失惨重,剩余的将士很轻松的都可以辨认出来,再加上能够利用快马传递消息的就只有百战都,而百战都的哨骑也都已经一个不少的回来了,基本可以排除军中有内奸的可能。”叶应武知道苏刘义话中是什么意思,“而且自从这三千精锐北上,百战都的哨骑就放的很远,按理说即便有人打探也应该会被发现了······如此以来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那阿术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好对付,麻城一战与其说是我们胜利了,不如说是阿术失手了。”
叶应武虽然勉强算是打败了阿术,但是从没有敢小看这个蒙古最后灭宋的统帅之一,毕竟能够得到忽必烈的赏识和信任、统领十七万由残兵败将改编而来的蒙古军围困襄阳十年的大将,必然不是善与之辈,这一次叶应武利用的,也是史书上明确记载的阿术对于水师发展建设和合理利用的轻视,方才能够阵前逼退阿术。
苏刘义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如今应当如何是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等会儿命令将士们无需拼命赶路,应当妥善储存体力。”叶应武缓缓的说道,目光穿梭在凄茫的烟雨中,“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走一步算一步,阿术就算是料事如神,恐怕也料不到汉水之上的大战到底会是怎样的结局,而也料不到这一支决死之军到底会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这样,江铁!”
一直静静伫立在那里像是一尊雕塑的江铁急忙应道:“末将在!”
“百战都不能歇息,务必严密封锁前方道路,任何鞑子斥候格杀勿论!另外抽掉两百士卒配合你们行动,但是要牢记,在为大军探明道路扫清障碍的同时,不可打草惊蛇,而且吩咐兄弟们要注意自身安全,明白吗?”叶应武冷声吩咐,眼睛中闪动着锋锐的光彩。
“遵令!”江铁心中一热,急忙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看着江铁跨马远去的身影,即使是苏刘义这种经历过沙场无数的勇将,也忍不住啧啧感叹:“使君当真是慧眼识英才,如此统帅骑兵和斥候的人才,也不知道使君是从那个旮旯角落里面挖掘到的。”
叶应武脸上一红,笑着说道:“苏将军,能不能不‘使君’‘使君’的叫,某听起来还真的······照某看来,你我兄弟相称不知可否?”
苏刘义本来就不是那种虚与委蛇、将上下级看得非常重的人,当下里便笑了笑:“有何不可,这‘苏将军’听上去也确实有些磨耳朵,这样老兄就不知廉耻的先称呼一声‘叶贤弟’了。”
“苏兄上有无穷精力为国拼杀,这‘老’从何说起?”叶应武笑着说道,话语中已然没有个刚才的拘束。
见这个小兄弟也是性情中人,苏刘义心中感动感慨之余,也只能嘿嘿笑着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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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文炳的水师最终还是出现在下游,不得不说这也算是一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即使是阿术就在岸边,也说什么都不将自己的功劳分出一半给张荣实。和张荣实大战一场之后,两淮水师本来就损失不少,而且将士疲惫、箭矢短缺,面对董文炳这支突如其来的生力军,就真的只有招架之力了。
不得不说,董文炳水师出现的很是时候,此时夏松正带领着两淮水师主力围攻张荣实的残部,和张世杰统帅的三艘大型楼船距离很远,根本谈不上配合的问题。所以这就意味着在董文炳百条大小战船的面前,张世杰麾下只有二十多条预留的战船和三艘大型楼船,如此情况之下张世杰勉强还算是临危不乱,已经颇有大将之风了。
虽然是溯流而上,这百条战船来的速度却是飞快,而且其船上搭载的床子弩、火球弩等武器虽然精确度和射程上和两淮水师的还有些差距,但是比起张荣实麾下的蒙古水师已经强出不知道多少倍。
“严守防线!”张世杰大步流星走上船楼,手按剑柄怒声高喊。
那二十多条包括蒙冲、中型楼船在内的两淮水师船只一边缓缓的逆流退缩,一边飞快地张弓搭箭。而楼船上携带的火船也放了下来,只等着一声令下便顺流直冲蒙古水师,要知道这汉水不比大江,河面要窄不少,蒙古水师来援又仓促的很,阵型很是混乱,所以一旦火船攻击得手,张世杰就可以松一口气了。
就在这时,本来应该是主心骨的旗舰并没有掉头向下游接应缓缓后退的那二十多艘战船,而是一声不吭的继续向上游驶去!张世杰大惊之余飞快的命令传令兵驾驶小舟赶去联络,本来这三艘楼船指挥起来就已经捉襟见肘了,范文虎明知情况紧急,为何一声不吭命令向上游行驶?!
“先不管他了,全力顶上去!”虽然心中疑惑甚至气愤,张世杰也不能分神,而在另外一艘楼船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一边默默的整理着自己的衣冠,一边毫不畏惧的在士卒们敬畏的目光中走上船楼!
火球弩掀起的水柱在张世杰座舰之前涌起,水珠飞溅,白浪滔天。更多密集的箭矢在江面上怒吼着、飞舞着,董文炳水师的凶猛火力的确打了两淮水师一个措手不及,前方的二十多艘战船几乎是在第一轮对射中就已经半数受损沉默,汉水之上鲜血翻涌,落水的士卒在层层浪涛中或是怒声呼喊,或是奋力划水。
烟涛阵阵,血染汉水!
“启禀将军,范大人说鞑子水师势大,不如暂且北上襄樊躲避,在此处硬碰硬的决战必然吃亏,得不偿失。旗舰上的兄弟们似乎多有不愿,但是无奈范大人······”那名传令兵倒还是办事利落,片刻工夫就已经重新赶回张世杰的座舰,在那涛声中,他的声音显得渺小却又是那么的沉重。
逃跑,范文虎竟然一矢未放,一箭未发,就找出如此冠冕堂皇的借口,直接逃跑!一言不发的船上将士看着一向温文尔雅、有“儒将”美誉的统领死死咬着牙,竟然硬生生的掰断了船上的栏杆!
“范文虎,你好大的胆子!”张世杰虎目充血,任由水柱冲天在他身边扬起,此时的张世杰恨不得掉过头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将那胆大包天、弃无数兄弟于不顾的范文虎生生斩首!
逃跑将军,逃跑将军,若是叶应武身临此处,因为已经了解范文虎的为人,或许不会惊讶,而现在初次见识到这位范大人本色的两淮水师将士,却是怒火中烧!
这煌煌大宋,要此人何用?!
或许是已经知道了个中缘由,一侧的楼船上,白发苍髯的老人仰天长叹,瘦弱的身体摇摇欲坠。
身后突然传来杀声无数,张世杰下意思的回头看去,已经剿灭了张荣实水师残部的夏松,毫不犹豫的率领麾下船只将范文虎的座舰死死围住,另外的战船则飞快的赶来支援,满是箭矢射过留下的孔缝的赤旗在一艘艘船头猎猎舞动。
“放!”张世杰虎目欲裂,怒声高喊。
两艘楼船携雷霆万钧之势愤怒的向趾高气昂杀过来的蒙古水师倾泻箭矢,而残余的两淮水师战船也毫不犹豫的拼命想着距离自己最近的蒙古战船进攻。
几条火船也随着楼船上不断发射的巨箭顺流直下,熊熊烈火在船上尽情的燃烧着,大风呼啸,卷起阵阵热浪。依然察觉宋军水师的杀手锏,近乎胜券在握的董文炳颇为冷静地下达命令。
蒙古水师中的中型楼船从容不迫的向前挺进,不断的发射火球弩,将一艘艘火船在半路上拦截、引爆,而更多地蒙冲、走舸则在楼船之间穿插游走如飞,将最后还在抵抗的宋军船只尽数绞杀!
一艘艘火船在密集的箭雨中沉没,而更多的蒙古水师战船一步步溯流而上,并且趁着这个功夫从容的调整自家的阵型,争取将所有的火力一次性倾泻在最大的那两条楼船上。
张世杰握着已经残破的栏杆,任由大风吹卷他的鬓发、吹卷他的披风,无数的将士正在船上奔走,床子弩、火球弩也正在竭尽全力的上弦。而身后或许是意识到即使逃跑也是痴心妄想,又或许直接受到了夏松强而有力的劫持,范文虎的座舰不得不调转方向,和夏松的战船一起快速向这边驶来。
“统领,是否升旗?”一名将领急匆匆的赶过来,冲着那个迎风而站的背影说道。
张世杰点了点头,无意间的看过去,对面楼船上那个白发老者就像是一尊恒久的雕像,伫立在那里纹丝不动。这位老相公,倒还真的是铮铮铁骨啊。
“轰!”整个楼船突然之间剧烈的颤抖了一下,那是对面发射过来的火球弩击中船身的原因,而楼船上的士卒们也丝毫没有犹豫,刚刚上弦的箭矢一股脑的射向来势汹汹的蒙古水师战船。
滚滚烟火笼罩在楼船之上,虽然火势并不大,但是因为在刚才的交锋中,战船之上木材多已沾水,燃烧起来自然是浓烟滚滚。而就在那烟雾中,一面代表着权威的旗帜缓缓升起,和张世杰的将旗并肩飞舞在狂风之中。
两淮水师的大旗,情况危急,张世杰毫不犹豫的升起了象征着旗舰的水师大旗。
与此同时,范文虎座舰上的旗帜缓缓降落。
“救援旗舰!”另外的一艘楼船上鼓声高昂,那看上去瘦弱的老者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发出了比那鼓声还要洪亮的声音!程元凤虽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文臣,但是在这等危急时刻,也是有眼力看出张世杰的旗舰到底有着怎样的作用,旗舰在,士气在,煌煌大宋最强大的水师就还有一战之力!
听闻监军命令,船上将士们毫不犹豫,直直驾驶着楼船斜刺里顶在张世杰座舰的前面,船舷一侧的弓弩一阵怒吼,无数的箭矢掠过涛声不断的水面,横扫前方嚣张的蒙古水师舰船。
这一艘楼船的挺身而出,几乎吸引了蒙古战船所有的注意,密集的箭矢随后便毫不留情的尽数砸在程元凤座舰的前方后方,还有不少都是直直的命中,不但掀起冲天火光、滚滚浓烟,而且还在甲板上横扫一片,引得宋军士卒伤亡无数。
夏松的战船已然赶到,但是本来船上箭矢就用的差不多了,更何况都是些中型楼船,火力远远赶不上大型楼船,所以几十条战船赶过来,也就只有范文虎的座舰能够提供些许帮助。
看着前方同样损失不少,但是依然顽强冲锋的蒙古水师,张世杰冷冷一笑,就凭这些,便想击败我两淮水师,当真是痴心妄想!
而似乎已经察觉到江上战场还是在胶着状态,阿术竟然匪夷所思的带领已经恢复了不少元气的骑兵丢弃岸边的营寨,全军沿着江岸向北而去,骏马飞驰,片刻工夫就已经快离开两淮水师的视线了。
回头看去,江岸上已经空空如也,张世杰、夏松和程元凤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同时大叫一声不好!阿术到底是想要干什么,现在已经显而易见。
声东击西,宁肯牺牲两支水师也要死死地拖住两淮水师,然后自家大部队便可以很是轻松的从上游乘坐先前征集的民船从容离开,甚至全身而退,而之前岸上的营寨,也不过是一个精心策划的谎言,成功欺骗了所有的宋军将领,让他们以为阿术没有打算在其他地方以其他的方式渡过汉水。
张世杰等人幡然悔悟,可是为时已晚,对面的董文炳水师和他们战了个旗鼓相当,自然没有轻而易举便摆脱开来的可能。
一旦任由那阿术渡过汉水,就真的是前功尽弃了!
这阿术,倒还真的海一样的胆子,竟然敢兵行如此险招。
第五十六章神兵天降(上)
在楼船高高的船楼上,狂风吹卷着猎猎舞动的赤旗,也吹卷着每一个士卒的鬓发。无数的箭矢划破冰冷的江风,寻找血肉聚集的地方。熊熊的火焰伴随着滚滚冲天的浓烟,笼罩在这已经沉默了、安静了太久的沧浪之水上空。
张世杰按剑而立,他的楼船和程元凤的楼船并肩作战,而范文虎所在的楼船则在两艘楼船的侧后方,横过船身,正好可以弥补两艘在前面充当肉盾的楼船火力顾及不到的地方。
在楼船的缝隙了,十多条蒙冲飞速的顺流而下,虽然董文炳水师的箭矢不可以不说是密集如蝗,但是也阻挡不了这一条条战船无畏冲击的脚步。在蒙古水师还没有真正的建立起来之前,在张弘范、刘整等将星尚未荟萃之前,这茫茫汉水之上还有那沧沧大江之山,谁都不能够挑战两淮水师独一无二的至尊地位!
这是一支血与火磨砺出来的劲旅,也是敢于以小搏大的精锐,纵观历史,南宋的水师真正打起仗来,只要不是主将无能,远远地要比陆师勇猛的多、顽强的多。
虽然还有好几丈的距离,但是张世杰可以清清楚楚的听到对面船楼上那个悍不畏死的老夫子正在大声歌唱:“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
“稼轩词,时时处处听起来,总是让人荡气回肠啊。”张世杰忍不住喃喃感慨一声,估计真的要来形容此时的白浪翻滚、浓烟阵阵、战船交错的大战场景的话,就算是稼轩亲临,想必也难以描绘一二吧。心中想到这位同样是南归之人身份的儒将,张世杰总是会莫名的一阵感慨,自己若是能够和稼轩一样,就算是功名不就,也能够让后世读史的子孙们知道,自己胸膛里的血,是赤红的,就像那船头迎着风猎猎舞动的大旗一样,一样的赤红。
汉水之上,大战正酣!
细细密密冰凉的雨丝,不知道从何时已然自天而降,笼罩在火光冲天的江面上,而隔着那浓浓翻滚的烟尘和这像珠帘一般倒垂的雨幕,张世杰已经看不到江岸上还有蒙古骑兵的身影,只留下一座草草搭建的营寨,尽情地在那里嘲弄敌人的痴傻。
若是能够将前方这支不得不露出底牌的董文炳水师一口吃掉的话,就算是你阿术成功逃跑了,又能如何?没有船只,我张世杰看你如何再一次渡过这沧浪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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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密密的雨丝在乡间小路上斜织着。
毕竟是三千儿郎,若是走到官道上目标未免过于明显,而且官道虽然宽广,走向却是偏向西北,这样走的话即使是到达了江岸,也和百战都探索到的蒙古残兵所在的位置相距甚远。
连绵的雨将乡间的阡陌小路弄的泥泞一片,将士们不得不深一脚浅一脚的埋头在泥泞中赶路,而叶应武和苏刘义,也在这稀稀拉拉拖了很长的队伍中。虽然他们两个一个是团练使,一个是安吉军四厢都指挥使,怎么算都是武将里面一等一的高官,但是这个时候谁都不摆官员的架子,马匹早就已经让给了百战都的斥候,用来替换几匹因为长途奔袭而疲惫了的战马。
这么远的距离,对于上一次勉强算做高强度的锻炼还是大学军训的叶应武,无疑是一场煎熬,这时候叶应武方才后悔那几天里自己怎么就没有脚踏实地的跟着将士们训练,现在才意识到,如果自己这个主将先累倒在地,会对军心士气是怎样的打击。
周围的田地都已经不知道废弃了多长时间,所以现在已经只能勉强分辨出田垅的形状,早就没有了当年水田旱田相交错、各种作物生机勃勃的景象。
“任忠(苏刘溢的字)兄,你且看看,这周围的田地,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便已经废弃······”叶应武迈动脚步,激起泥星点点,覆盖在他的战靴上,战靴早就没有了当初的光彩亮丽。
听闻到叶应武说话时隐隐约约的喘息,苏刘义担心的看了看他:“远烈贤弟,且不说这些田地,贤弟体力,怕是支撑不了多长时间了吧,要不要在前面暂且休息片刻?”
叶应武苦笑着摆了摆手:“都这等时候了,哪还有闲工夫停下来歇歇脚,但愿江铁不要让你我失望,速速把阿术所部的位置打探知道,否则这三千将士就这么盲目地向北追击,岂不是如同大海捞针?”
苏刘义微一点头:“你还是不要多说话了,这时候节省下来一点儿体力算是一点吧。”
叶应武点了点头,现在估计如果停下来脚步的话,就真的一点儿都不想往前走了,无奈之下只能够将目光投向稀稀落落散布着无数艰难向前跋涉的将士的田野,虽然苏刘义至始至终都没有回答他刚才的问题,但是叶应武心中已然有了定数,这些本来就处于两国边界的田野,估计是在忽必烈鄂州之战中被废弃的,当时滚滚如潮的蒙古铁骑就是沿着这个方向绕过襄阳直插鄂州,叶应武带着天武军驻扎过的兴国军、奋战过的黄州麻城,都是蒙古大军曾经扫荡过的地方。
无论双方将士如何浴血拼杀,免不了的总是会有无数的百姓背井离乡、流离失所。在风雨中皱着眉头,叶应武似乎将苏刘义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依旧自顾自的喃喃说道: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天理循环,五千年华夏兴亡,竟也逃不过此间区区数语。”
苏刘义虎躯一震,目光在叶应武身上缓缓的扫过,良久之后方才忍不住苦笑着说道:“贤弟,叶大贤弟,你不过是双十的男儿,为何把这世间的种种,看得如此透彻?人生此去,还有无数的春秋,你还打算怎么过下去?”
这话中,虽然多数是对于叶应武的嘲笑,但是也难以掩饰其中浓浓的忧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如果对于叶应武这个即便是两世为人也依旧涉世不深的毛头小伙子来说,或许不过是偶尔蹦出来的一句感慨,但是对于苏刘义这种依然见识到世间种种纠葛,见识到百姓流离、难民蜂拥、国破家亡景象的人来说,却是会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共鸣。
千古兴亡,苦的,终究还是百姓。
不知道沉默了多长时间,两个人只是一味的埋头赶路。
“不说这些了,不说这些了。”苏刘义连连摆手,似乎过了很久方才回过神来,而这位三十四岁正当人生壮年的沙场勇将,本来已经渐渐迷乱了的目光再一次变的锋锐如刀,即使是叶应武这种已然经历过战阵的人无意间抬头看去,也会感觉发自心底的寒冷。
或许这就是那能够将厉鬼吓退的血腥杀气吧。
缓缓点头,但是没有了话题,疲惫和疼痛立刻就像影子一样附上身来,豆大的汗珠顺着冰凉的雨水滚落,不过是在脚下的泥坑里面掀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小小涟漪。
叶应武死死咬住牙,虽然身上没有一点儿的伤口,但是渐渐蔓延全身的酸痛感就像是正在发作的慢性毒药,只要不停止步伐就难以治愈。他奶奶的,早知道穿越是一个这么难干的活,老子当年说什么也不答应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声音的,一头撞死在那扇门的门柱子上算了,还在这里受什么活罪!
远处的青山沉睡在凄茫的细雨中,一匹快马沿着尚且还算是结实一点的乡间小道向这里赶过来,马上的士卒身穿宋军衣甲,背上令旗正是天武军百战都,不过这一人一马不知道在泥泞地里摔倒了几回,浑身上下就像是泥猴一样。
“十万火急,使君何在?!”那名传令兵勒住战马,在风雨中怒声高喊,虽然发出的声音已然嘶哑,但是前方的将士们纷纷跳下田间小路,闪开一条任他纵马奔驰的道路。
“使君便在后方,兄弟们在前方歇歇脚吧。”杨宝急忙忙的奉了叶应武的命令赶过来,听闻此语,无不是在咬着牙拼命赶路的将士们如蒙大赦,长长地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就地坐倒在满是泥泞的田野上,早就不顾什么泥泞污浊了,这时候能够坐下便是老天爷的眷顾。
那名传令兵微一点头,策马掠过零零散散的袍泽,叶应武和苏刘义的将旗就在不远处,因为沾了水而耷拉在旗杆上,没有了往日猎猎舞动的威风。传令兵晃了晃疲惫不堪的身躯,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索性便狠狠一闭眼,飞快的跃下马背,任由溅起的泥点打在自己尚且年轻的脸庞上,传令兵单膝跪地,说出的话语已经不过火一样熊熊燃烧着的大脑:
“启禀两位将军,阿术大军启程北上,有蒙古水师大船接应,距离此处不足二里地。张统领的两淮水师被蒙古水师缠住,一时半会儿恐怕难以脱身。某等不敢近前打探,故先来回报。”
叶应武点了点头:“杨宝,且扶这位兄弟下去休息。”
听到初出茅庐便处处料敌先机,最终一手造就麻城大捷的叶使君“兄弟”二字,那名传令兵眼眶中依然是有泪光闪现,自己不过是些微末功劳,又如何当得起叶使君这位少年英杰一句“兄弟”?
看着被搀扶着走下去的那位传令兵,苏刘义轻轻感慨一句:“千军尽归心,当真是士气可用,虽然奔袭疲惫,但是只要杀他个措手不及,也够阿术狠狠喝一壶的。不过阿术这一次也的确配得上他元帅之名,如果不是百战都卖命,恐怕你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而想必张统领现在也被他耍的团团转了。”
“既然距离已经不远了,便暂歇休息片刻。”叶应武根本无力迎合苏刘义的感慨,一屁股坐倒在泥水里面,已经感受不出来到底是凉还是热,仿佛全身都已经融入到着丝丝缕缕的风雨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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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松的战船一马当先,劈开波浪层层。
这艘刚刚在和张荣实水师的大战中立下汗马功劳的战船,根本来不及掩盖船舷上的缺口,只是匆匆忙忙的从其他参战较晚的楼船上补充了些许箭矢,便再一次一马当先带领着十多条战船穿越张世杰和程元凤座舰之间的缝隙,紧随在那些蒙冲战船之后,直扑董文炳水师。
无论董文炳水师在如何养精蓄锐,也是初出茅庐、第一次上战场,董文炳更是一个和张世杰一样不折不扣的陆上将领,所以当两淮水师的战船顺着滚滚的汉水迎面直扑过来的时候,刚才还颇为嚣张的蒙古水师战船竟然不敢迎头交战。
“哈哈哈,儿郎们,杀啊!”夏松手握染血的战刀傲立在船头,放声大笑。刚才一箭射倒了张荣实之后,夏松还曾经亲自率领着水师儿郎跳到张荣实的座舰上大开杀戒,所以这战刀上也是染满蒙古水师士卒的头颅之血。
战船前方的床子弩和火球弩同时发射,董文炳知道的是夏松一直等到这个时候方才射击,所为的便是将箭矢的威力扩大到极限,董文炳不知道的是,其实夏松手上能够使用的,也就只有这些箭矢了。在被文天祥狠狠搜刮了一通之后,又经历了和张荣实水师的一场大战,两淮水师的箭矢不告罄反倒是不可能的了。
最后的箭矢卷挟着风的怒吼、浪的咆哮,在那细细密密的雨中肆虐在蒙古水师舰船的甲板上。零落的火光、盘旋的浓烟,和刚才张世杰座舰所经历的一致无二。
“迎上前,退缩者力斩不饶!”狂风送来对面的声音,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那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面跳出来的董文炳在怒吼,但是在这对方胆怯的声音中,夏松笑的更加肆无忌惮,更加猖狂!
“听见没有,他们怕了!”夏松冲着身边手握利刃、眉目怒张的将士们笑道,“既然如此,便再加一把火把,水鬼下水!”
“遵令!”一名传令兵大喊一声,飞身敲响战鼓。
鼓声激昂,迎着那风,迎着那雨!
刚刚给予了张荣实水师最后一击的水鬼们,再翻身下水的最后一刻,看向前方战船的目光里,尽是浓浓的不屑。要让他们知道,敢于挑战两淮水师的,都只有一个去向,那就是十里黄泉路!
浪花飞溅,水鬼们在江上呐喊着,甩开健壮的臂膀,激起更多的白色涟漪,片刻之后这些天生的水里游鱼、浪里白条就都没有了踪影。
似乎发现了这边水鬼下水,对面的蒙古水师显然也有些准备,在一声声混乱的声音里,不少水鬼也跳下水去,但是人数远远没有两淮水师的水鬼多,至于水下作战的技巧,就更不用说了。
“不管他们,上!”夏松怒吼一声,楼船已经狠狠的顶在一艘蒙古水师战船上,这位两淮水师的副都统制毫不犹豫的挥动染血的战刀,第一个跳上对面战船,更多的士卒飞快的搭好板子,严阵以待的将士们紧随在主将之后,冲上战船。
这艘比较靠前的战船显然首当其冲,受到了不少宋军箭矢的招呼,甲板上满是尸体、血流如注,大大小小的箭矢密集的扎在并不厚的船舱壁上,零零落落的七八名蒙古水师士卒显然已经吓破了胆,看到如狼似虎拥上来的宋军士卒,竟然不战反退。
“哪里走!”夏松大吼一声,欺身而上,轻而易举的躲开迎面而来的砍刀,手中大刀自下而上,将当前的那名蒙古士卒的头颅愣生生的砍下,自家将军得了头彩,后面的将士们也不再犹豫,纷纷呐喊着冲了上去。
而更多的战船不断地在一侧掠过,船舷上手持神臂弩而或是各种锋利兵刃的宋军将士严阵以待。
“速战速决!”夏松从这已经没有了敌手的战船上跳回自己的座舰,随手一指紧跟其后的几名士卒,“你们几个,升旗!”
一面象征着宋军的赤色旗帜在那艘战船上冉冉升起,那颜色仿佛是血染了一般的鲜艳,直迎着狂风和细雨。
第五十七章神兵天降(下)
细细密密的雨丝斜织在汉水之畔。
万余蒙古骑兵就像是从天而降的黑云,虽然每一名士卒都难以掩饰脸上深深的疲倦,但是无论是紧紧拥簇在阿术身边的百特尔和斯日波,还是远在不知何方的叶应武和苏刘义,都会毫无疑问的相信,只要阿术一声令下,这万余骑兵依然会以排山倒海之势将所以敢于挑战他们权威的敌人碾成齑粉。
从上游顺流而下有十多条大船,都是用来装运兵马的,船头上清一色的蒙古旗帜,而在大船的两侧,另有零零落落的七八艘蒙冲护航,上面象征着张荣实水师的“张”字大旗或是勉强在风中飘扬,或是因为湿透了,已经依附在旗杆上。
那大船上两舷尚且站着些许人马,手中也都是端着强弓劲弩,但是只是从这些人紧张的神色和没有什么规律的阵型来看,不过是拿上来充充门面的陆上士卒,真正属于蒙古水师的,也就只有那七八条蒙冲战船了。想当初张荣实麾下水师全盛的时候,甚至能够在这汉水之上和南宋襄樊守军叫板,而现在十多年小心翼翼积攒的本钱,付之一炬,只留下这些小小的几乎只能够被碾压的战船,而且都已经破旧不堪,不是两淮水师一合之将。
“元帅,船来了,还请元帅速速过这汉水,也不知道那董文炳能够支撑多长时间······”百特尔轻声说道,目光却不住的看向下游方向,虽然隔着几处江水曲折、青山隐隐,但是依然能够清晰的看到那弥漫在空中的黑烟,甚至能够听见随着风吹来的阵阵厮杀声。
两淮水师今日在蒙古将士们面前展现出来其绝对的难以抗拒的实力,轻而易举的将同等数量战船的张荣实水师吞了个一干二净,然后以久战疲惫之师竟然还能够和战船数量更多而且船也更新的董文炳水师斗了个旗鼓相当。
南蛮子水师厉害,果然名不虚传。
“这一次,倒是某打错了算盘,本来还想一举将那天武军、安吉军铲除,没有想到空折损了半数儿郎,却落得这么个狼狈北还的下场。究其根本,还是某没有考虑到后路的问题······”阿术看着越来越近的船只,闭上眼睛,任由细细密密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虽然还没有到英雄末路的地步,但是遭受此间挫折,对于阿术也是一个暂时难以接受的打击。
斯日波沉默片刻之后,方才舔了舔嘴唇:“元帅,说实话,照俺看来,此次南来是小瞧了这帮子南蛮,没有想到这南蛮子竟然不当缩头乌龟了,这么堂堂正正的跟咱们干了一场。如果不是苍生天一时间庇护着他们,降了一场泼天的大雨,恐怕现在儿郎们已经饮马大江畔了!这叶应武、苏刘义还有那张世杰几个南蛮,看来都不是易与之辈,以后需要多加提防啊!”
百特尔本来就受不了斯日波这种谨慎的脾气,再加上两人是阿术座下最受信任的大将,所以平日里的竞争也不少,暴脾气的百特尔听到斯日波絮絮叨叨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岂不是灭自家士气、长别人威风?自然忍不住便嚷嚷开来:“奶奶的,什么易与之辈不易于之辈的,如果不是元帅下令撤退,俺麾下这么多二郎冲过去,照样把那什么姓叶的、姓苏的大大小小的南蛮全都拿下,砍成七段也好八段也罢!怎么,莫不是你斯日波害怕了不成?!”
阿术皱了皱眉,虽然百特尔此言不虚,但是他并没有考虑就算是将天武军和安吉军联合起来也不过四千多人的残部剿灭,这万余蒙古骑兵也必须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到时候就凭着久战疲惫、弹尽粮绝的五六千骑兵,又如何去攻克那些大大小小的城池?
就在几人心中千万念头闪过的瞬间,大船已经靠岸,不过阿术并没有第一个走上船去,而是冲着斯日波挥了挥手,斯日波虽然很想和百特尔好好的将这件事情辩论清楚,但是见到阿术有意打断,便不敢再多说些什么,狠狠地瞪了百特尔一眼,便指挥部下登船去了。
耳畔总算是安静了,阿术轻轻的吸了一口冰凉的江风,虽然隔着这么远,依然能够感受到那江风里面隐隐约约的血腥气息。这一次其实不只是低估了安吉军和天武军的凝聚力和战斗力,更是低估了两淮水师的士气和雄厚的实力。当年在两淮战场上交锋的时候,双方毕竟是在平原上,能够将蒙古骑兵的优势发挥到最大,所以宋军两淮防线的最高统帅李庭芝历来采取严守城池的战略,以至于两淮水师虽然出场的机会不少,但是多数都是用来远远地提供火力支援的。
而近日汉水一战不同,两淮水师正面迎敌,而且是处于下游劣势,依然将张荣实水师抽的满地找牙。这也让身临战场的阿术,第一次意识到其实水师的存在并不是单纯的为了提供充足而凶猛的箭矢火力,也不是为了在江河之间转运兵力,而是有着更加主要的水面作战作用。有一支强大的水师就可以在这南方水乡之间保证粮道的畅通甚至利用密集的水网将对手分割包围、逐次消灭。
阿术终于明白,想要征服这个依靠着东南半壁江山苟延残喘的王朝,最后的一根稻草便是强大的水师。只是他心中不明白的是,以苏刘义、叶应武甚至站在他们身后间接指挥这场大战的叶梦鼎、江万里等人,难道就没有看出蕲、黄两州的得失,实际上远远没有蒙古一方认识到水师存在的意义重要吗?
还是说,这些小狐狸和老狐狸们,实际上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如果叶应武在这里的话,绝对会以气死人不偿命的口气回答这位已经深深陷入迷茫和彷徨中的征南元帅,因为过不了几个月,刘整北上献策、张弘范入职水师,蒙古一方终究会意识到水师的重要性,所以早几个月、晚几个月其实没有多大的区别,但是蕲黄两州一旦失去,就等于在襄阳的侧后方安插了一根致命的钉子,也等于将天武军和两淮水师直接送到了阿术的虎口之中,这是南宋一方绝对不能允许的。
“元帅。”旁边的百特尔轻轻呼喊了一声,阿术急忙从思考中转醒过来,万余将士已经有半数渡过了汉水,运送兵员的大船正在急匆匆的返回,剩下的这五千将士成半圆形将阿术紧紧地拥簇在最后方,而百特尔和斯日波两员大将都还没有渡过汉水。
下游的厮杀声已经越来越淡了,这就意味着等会儿就可以见到这场水师大厮杀的胜利者,或许是张世杰和两淮水师,或许是董文炳和蒙古水师,其间的胜负,现在还是未知,不过无论如何也要加快渡河的速度,否则一旦两淮水师战胜,只需要几艘楼船就可以将这些看上去是庞然大物,实际上根本没有装备床子弩等武器的大船全部击沉在这沧浪之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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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战都的哨骑都已经收了回来,因为叶应武和苏刘义带领这三千将士费尽千辛万苦,总算是赶到了距离阿术率兵渡江的地方不足一里的一座山丘下。
叶应武和苏刘义带着十多名侍卫趴在山丘之上,茂盛的树木和半人高的蓑草遮挡住了他们的身形。细密的雨已经遮挡不住视线,从这座山丘上往北,就只有一两座只能够暂且藏身的山坡了,再往北,就真的是一片原野和漫长的滩涂。
一艘艘大船正在汉水上来往,不过隔着这么远依然可以看清楚蒙古骑兵半圆形的阵势,这表示着斯日波或者百特尔甚至是阿术本人依然还留在南岸。
叶应武咬了咬牙,即使是这个时候冲过去,恐怕也就只能截杀到半数蒙古骑兵,所以叶应武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看到叶应武将手伸向腰间的剑柄,苏刘义急忙按住他的肩膀:
“贤弟且慢。”
“嗯?”不但叶应武下意识的嗯了一声,就连一侧的杨宝和江铁等人都是一惊,他们想来也已经做好了随时冲击的准备,所以现在苏刘义突然跳出来阻止,绝对吓了他们一跳。
后面的江镐、王进两员小将也带着人摸了上来,麻城一战虽然让两人吸取了不少教训,总算是在这几乎将软肋闪出来的蒙古大军面前没有轻敌,但是如此机会却也怎么都不愿意放过,如果是章诚在这里,或许还会劝一劝叶应武不可冒进,但是陪在身边的是这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不用想也知道两人上来也都是坚决请战的。
“现在虽然蒙古鞑子仅剩下半数人,可这五千骑兵要是真的冲锋起来,能够将咱们这三千人吃的连渣都不剩,所以要等着他们开始上船,那时候必然是阵型混乱、士卒思归的时候,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或许战果会少,但是总比冒着全军覆没的风险要强。”苏刘义轻声说道,话语当中很是恳切。
叶应武一愣,心中大震,自己还是太嫩了,光想着如何上阵拼命杀敌,却没有想到就算是这三千将士冲出来是多么的令人震惊,蒙古骑兵依然占据这绝对的人数优势,而且他们的战力肯定要强于长途奔袭的宋军士卒,所以别说稳操胜券了,就连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或许都是一纸空谈。
忍不住上上下下重新将苏刘义打量了一遍,只看得苏刘义浑身发毛,叶应武方才轻声感叹:“姜还是老的辣,此言不虚啊!”
已经听明白苏刘义是什么意思,刚才还准备请战的王进和江镐脸上一红,躲在树底下也不敢出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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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水之畔,实在拗不过斯日波和百特尔,阿术不得不第一个走上大船,而斯日波也被百特尔连推带挤得弄上船,斯日波刚想要回去,却发现前面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不少士卒马匹,哪还回得去?
“这家伙,关键的时候竟然还来这一出······”斯日波喃喃说道,心中已经明白百特尔所为何意,可是现在也不能够回头了,只好一手按着刀一手扶着栏杆,紧紧护卫着阿术。
阿术似乎没有看到两个人刚才发生的小小争执,安然依靠在栏杆上,静静看着雨中的沧浪之水随风卷起层层浪花,拍打在高高的船舷上,终究成为飞溅的水沫。
似乎想起来了什么,阿术重新又将目光投向南方,也不知道那个叶应武到底有没有胆量真的带领着他麾下的疲惫之兵追过来,反正自己已经一次又一次的做好了突然有一支宋军杀到身前的准备,甚至当初在江岸上扎下来的那个营寨在迷惑张世杰的同时,也是为了预防叶应武奇兵杀出,将蒙古大军打一个措手不及。
甚至就在刚才,蒙古骑兵上船的时候摆出的都是标准的防御阵型,可是至始至终,都没有在那远岚之间看到宋军赤色的旗帜,按照正常的速度,就算不是兼程赶路也应该赶来了,想必不知道是不是找错了方向,又或许那些累的够呛的南蛮子根本没有北来。
或许是我多虑罢了,难道真的被那叶应武给杀破了胆子,自从北撤这一路上竟然处处提防、处处小心,最后证明不过是虚惊一场,无论是张世杰还是两淮水师的其他一众将领,都已经中了他调虎离山、虚虚实实的圈套,没有意外,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平静,那么的正常。
突然间,阿术心中掠过不详的预感,这是历经一场又一场血腥大战之后自然而然的一种感觉。在天的那边仿佛有滚滚杀气,弥漫开来,空气中的血腥味并没有因为滚滚的江风而黯淡,反倒是浓烈了些许。
难道只是错觉?
这位蒙古的征南大元帅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刚才目光扫过的地方,刹那之间,阿术的瞳孔猛地放大。
那层层山岚,在风雨中,已经不再平静,山坡上下,有无数的身影跳跃,赤旗飘摇,杀声震天!
宋军,宋军的旗帜。
“哐当!”阿术一直握在手里的佩刀,怦然掉落。
叶应武和苏刘义,带着三千将士,在蒙古军最虚弱、近乎不设防的时候,像是神兵神将,自天边直杀向这漫漫滩涂!而在那岸上茫然不知所措的两千蒙古士卒,几乎就在宋军出现在山岚尽头的那一刻,便已经注定了战死在这异国他乡的命运。
片刻之后,蒙古将士们也都反应过来。
“不好,速速北上!”斯日波嘶声高喊,“务必保护大帅安全!”
这时候他已经顾不上个人的荣誉,也顾不上南岸的儿郎部下,只要保住了大帅,一切还有机会!
整个滩涂上,一片大乱,蒙古士卒看着越来越近的通往生的彼岸的船只,拼尽全力向前拥挤,没有人再想着跨上战马迎击那些有如神兵天降的宋军,那是魔鬼,那是地狱来的使者,那是苍生天惩罚他们的风雨雷电!
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们到底带来了怎样的惩罚?!
在蒙古士卒们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候,高举赤色旗帜、拼命呐喊着向这边冲过来的宋军,就像是在那防线上毫不留情的狠狠来了一拳,让这些草原上的勇士在滔滔汉水的面前心神俱碎!
骑兵、步卒,区区三千五百名宋军,便将这依然注定的局势,搅了个天翻地覆。
而百特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淹没在乱军当中,那面象征着万夫长的旗帜,悄然折断,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一面曾经象征着威严、象征着实力的旗帜上踩过,就像是踩一面已经被废弃了的破布。
那几艘本来打算靠岸的大船竟然直接跟在阿术所在大船的后面匆匆北返,就算是斯日波在船上扯破了喉咙也难以使这些船只继续驶向南岸,而已经靠岸的几艘大船也是不知道有多少人马上船,便匆匆的丢了踏板,也丢了那些南岸士卒们最后的生存希望。
操控大船的都是汉家儿郎,自然也没有回头拼命抵抗的钢铁意志,在那如潮般涌来的宋军之前,他们崩溃的甚至比蒙古士卒还要快上三分。
或许是福大命大,在乱军之中,本来就站在船边指挥麾下儿郎登船的百特尔被硬生生的挤到了大船的最里面,这时候他万夫长的身份已经难以让士卒们安静,当看到整条船上不过是零零落落站了不到一半人的时候,这位蒙古数一数二的勇士眼角泛出了晶莹的泪水。
或许这是这位莽男儿第一次尝到泪水的滋味,拳头无奈的砸在船舱壁上,任由岸边的厮杀声割裂着自己的内心。
叶应武,苏刘义,好谋划,好算计,这等阳谋,却让人在宋军面前只如待宰的羔羊一般,难以抗拒!
该死的南蛮,天杀的南蛮,此仇不报,百特尔誓不为人!
“轰轰轰!”火球弩发射的弩箭击打在水面上掀起的滔天的水柱最终还是阻止了那几艘还在犹豫的大船继续驶往南岸的行动,伤痕累累的两淮水师旗舰一马当先,出现在水天的尽头,虽然是逆流而上,但是顺着风和雨的方向,楼船、蒙冲、走舸,数十艘历经了战火洗礼的战船,拼命的冲击,冲击!
汉水之上,百舟竞发,云帆漫漫。
汉水之畔,三千宋军对着剩下的两千余名惊慌失措的蒙古士卒大开杀戒,因为等待登船的原因,不少士卒甚至没有来得及上马,就被一拥而上的宋军士卒乱刀砍成肉泥。
刀光闪耀,杀声一片。
区区三千五百宋军,却犹如神兵天降,一击之下竟有如此之威!
汉水两岸,战鼓怒吼,千军激战,漫长的滩涂尽被血染。
看着前方几乎没有多少斗志的蒙古士卒,王进狠狠挥动着手中的熟铜棍,任由点点的鲜血溅满棍身,这一战,打得痛快,这一战,打得惊天地,这一战,打得泣鬼神!
如果说麻城大捷只能算是阿术的主动退让的话,那么这汉水之畔的围追堵截,便是堂而皇之地一场大胜。两千多蒙古士卒被残忍的抛弃,被愤怒的撕碎。
“杀!”王进怒吼一声,挥动着熟铜棍大开大阖,有如自九天之上倾泻下来的滚滚江水,声势浩荡。
而斜地里钻出来一把锋利的陌刀,挑开王进没有挡住的一名蒙古士卒砍过来的马刀,然后毫不留情的直接破开那名士卒的皮甲,刀尖钻入胸膛,激起鲜血无数。陌刀回收,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如此时刻,怎能让你王进独美?”
“来来来,你我并肩,杀他娘的!”王进看都不看身后满脸鲜血但是笑的露出一口白牙的江镐,却也是爽朗的放声大笑。无数的宋军士卒仿佛忘记了身体的疲惫,挥动着手中的刀,收割着前方每一条性命,飞溅的鲜血洒满衣甲,洒满大地。
痛快,痛快!
男儿生逢此时,安能不痛快!
“杀!”叶应武和苏刘义已经带着亲卫冲了进来。
“杀!”陆陆续续还有更多的宋军士卒高高举起雪亮的战刀,向着这近乎一边倒的战场冲击。
更多的赤旗,在那扑面而来的风中猎猎舞动,像是燎原的火焰,将这一切的枷锁全部燃烧,全部燃烧!
风,还未止;雨,还未停。
战马嘶鸣,刀光闪烁,脚步铿锵!
那滔滔汉水,东流不止;那四方山岚,更显青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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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咸淳二年五月中旬,阿术掠蕲、黄两州。兴国军团练使、领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携安吉军四厢都指挥使苏刘义克强敌于麻城之野,天降大雨,助我王师,贼寇肝胆俱裂,不敌而北。后两淮都统张世杰统水师之菁华,两度却敌于汉水以阻归途,而应武、刘义统精兵三千,百里驱驰,神兵天降,于汉水之畔大破敌寇,阿术统残军惶惶如丧家之犬,虽保得性命,不复来时之勇。
史称,黄麻之战。
第五十八章天下无闲棋
和风细雨,笼罩在麻城之上。
古老的城垣沉睡在风雨中,城下的营寨甚至都没有修补,城上城下几乎看不到多少来来往往的士卒。
“一场雨,下的也好,倒是冲散了那烟尘,祭奠了那忠魂。”陆秀夫坐在城楼低矮的屋檐下,轻声说道。
麻城之下那万余蒙古士卒的尸体可是足足烧了好几个时辰,掀起的滚滚烟雾和焦臭的气息让没有上过战场的地方乡兵不少都忍不住大吐特吐,就算是浴血厮杀下来的各部伤员们,也都没有胃口吃东西了。偏偏老天爷就像是什么事情都眷顾宋军一样,前脚烧完尸体,后脚便有一场雨降下来,把这一切的难题都解决掉了。
只是让人担忧的是,叶应武和苏刘义带着的那三千精锐,会不会因为这场突如其来而且绵延了很久的雨而最终怏怏返回?
“啪!”文天祥将棋子落在棋盘上,纵观棋局,文天祥已经隐隐约约有困住陆秀夫那一条大龙的趋势:“君实兄心中真正在担忧什么,余也算是清楚一二的,只是这时候一切都是听天由命了,我等在如何也不过是那局外之人,还不如安心下好这一盘棋。”
“这一次,想来是余输了。”陆秀夫苦笑一声,随意的落了一个子,自家的那条大龙无论如何是救不回来了,只是不知道在其他方向上能不能有奇迹般的突破了,“可能余现在的心境,和前方厮杀的那些人是一样的,总想在乌云深处寻找到一丝照耀自己的光芒罢了。”
“君实兄所想的要,怕不止只是一丝一缕的光芒吧?”文天祥会意的笑了笑,只是用手捻着棋子不落,“这大宋的半边天,笼罩在乌云里的日子,未免太长了些,官家圣人的光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一次照在那大河南北。”
话音未落,文天祥已经落子,依旧是攻势咄咄逼人。
陆秀夫苦涩一笑,眉头皱得更紧了:“宋瑞兄倒是好大的抱负,在这麻城上下,你我也算是身临其境了,鞑子如何,这大宋又如何,难道宋瑞兄还看不明白?除非是有一个真的力能挽天的天才般的人物,又到何处去奢求这照亮山河万里的光芒?能保住这江山半壁,已然是不错的了。”
“啪!”陆秀夫的棋子毫无疑问的采取了守势,像是想要冲破那樊笼却总是无计可施的困兽。麻城一战,本来就是淮上劲旅的安吉军、江南西路拼劲老底组建的天武军携手奋战,方才勉强逼退了阿术,可那北国方圆千万里,有何止一个阿术?
文天祥凝眸看着两人身前的棋局,风吹卷这冰凉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不过这个看上去瘦瘦弱弱的白衣文士却是纹丝不动。棋局之上一攻一守,进攻一方自然是咄咄逼人,防守一方却也是寸土不让,不过按照这么个局势发展下去,防守一方必然因为棋盘空间不足难以回旋,最终落得个惨败的下场。
难道,这就是以后大宋的命运吗?这天下,就真的如同这棋局一般?自己满腔的抱负,到头来也不过是为这个华夏衣冠殉葬吗?
就当文天祥思考的时候,章诚、马廷佑和郭昶三个留守在后方的天武军大将快步走上城墙,即使是稳重如章诚之辈,也已经双手颤抖,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喜悦。
看到三人快步前来,陆秀夫和文天祥一愣,也顾不上前方暂时陷入胶着的棋局,站起身来。
章诚难得的裂开嘴,放声笑道:“两位哥哥,汉水之畔,一场大胜!阿术败逃,两千多鞑子授首,蒙古水师全军覆没!我军伤亡,微乎其微,微乎其微!”
文天祥和陆秀夫诧异的对视一眼,旋即喜悦的神情浮上脸庞!
而城墙之上,听闻此语的士卒们,再一次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这一仗,打得气势!”文天祥同样是爽朗大笑,“苏将军、张都统、叶使君,打出了咱们煌煌炎宋的气势,让那帮子鞑虏也知道,咱们大宋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陆秀夫也是笑着拍了拍棋桌,自顾自的伸出双手将那已经成为定局的棋局直接打乱,颗颗粒粒的黑白棋子从桌子上滚落,洒满一地,可是谁都没有在意那些。陆秀夫近乎痴狂看着屋檐外的风风雨雨和青色的山峦,喃喃说道:
“这天下和这棋局,天壤之别!”
文天祥回头看了看如痴如醉的至交好友,同样也是舒心的笑道:“这光芒,也不只是一丝一缕,终究会成为最灿烂的太阳。”
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章诚三人自然是听得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马廷鸾轻轻咳嗽一声,方才说道:“两位哥哥,这战报已经遣人飞马送往各地,之后怎么行动布置,还请两位哥哥定夺。”
“送便送,这一次倒让那朝中的贾相公头疼去吧,看看他到底是给个什么封赏!”文天祥很久没有像现在这么开怀过了,如果说在兴国军的时候,叶应武的言行举止只是再告诉他这位在沙漠中孤独跋涉了太久的旅人前方有绿洲的话,现在绿洲就已经在前方,出现在前方!
听闻此语,章诚等人哪还不知道其中的缘由,纷纷大笑起来。
这一次,朝中的那几位相公,可有的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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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国军,叶府。
黄州麻城直到汉水一带尽是阴雨连绵,不过这兴国军府治所在的永兴县,却是阳光灿烂。
农历的五月已经是暑气来临的时候,不过因为这府中通有活水,水榭亭台、树林掩映,便犹如那苏州园林一般,再加上有徐徐清风吹来,所以并不算怎么闷热。
罗幕轻纱,阻隔了九曲长廊和湖中小亭的通路,这叶府现在的名符其实的大丫鬟铃铛带着几个婆子守在轻纱之外,丝毫不敢松懈。而几名家丁婢女打扮的随从,也是侍立在更远的长廊拐角处,衣服上的标识却并不是“叶”字,而是绣这一个“张”字,还有几人衣服上却是绣着“陆”字。
罗幕之后,棋子落在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绮琴倚着柱子,芊芊素手轻轻拈着一枚棋子,秀眉微蹙。而在这临安花魁的对面,则是一个美丽的少女,瞪着剪水秋眸细细端详着黑白两棋绞杀的如火如荼的棋盘。
如果说醉春风里的三丈软红让绮琴在素雅端庄之外总是带着丝丝缕缕引人入胜的烟火气息的话,那么她对面的这小娘子,却是真真正正的犹如那空谷的幽兰一样,纯洁的没有丝毫污秽,仿佛世事的艰难还没有在她娇弱的心灵上刻下痕迹。
楚州陆氏,也算得上是豪门望族,怕也是那山山水水方才能生养的出来如此佳人吧?绮琴暗暗想着,手中的棋子却总是迟疑不落,这几日两人对弈,自家总是心事不宁,本来高超的棋艺竟也发挥不出来四五成,所以总总落于下风,究其根本,还是因为那自家良人远在前线浴血厮杀,怎能让人放的下心来?
而在两人的一侧,一位已是中年的妇人正专心致志的绣着手帕,正是叶家长女、叶应武还没有见过的大姐,更是两淮水师都统张世杰的正妻,这张家娘子也算是继承了叶梦鼎的铁骨铮铮,之后跟着张世杰转战四方也没有抱怨过,堪称贤妻良母之典范,崖山十万亡魂当中,却也少不了这一缕芳踪。
“呀!”就当绮琴无意间看向张家娘子的时候,张家娘子却也是被针扎了手,瞬间的刺痛让这位本来刺绣手艺高超的女子再一次尝到了这痛苦滋味,自然忍不住惊呼起来。
“姐姐,可有大碍?”绮琴急忙站起身来,虽然两个人年龄上也算是差着二十多岁,可是却是平辈之人,要真的论功劳,也只能说是叶梦鼎老人家能干了。
张家娘子摆了摆手,眉目之间却难以掩饰淡淡的忧愁和相思,不过还是勉强笑道:“年年打雁,这一次倒是让雁啄了眼了,不用管我,你们继续下棋便可。”
反倒是那涉世不深的陆家小娘子握着棋子,笑着说道:“照我看来,叶家姐姐这些天来总是输棋,张家大姐也让那针扎了手,想必两位姐姐是因为心中有所挂念吧。”
张家娘子和绮琴都是脸上一红,被人这么说中了心事,虽然都是女子,却也羞赧万分。张家娘子轻轻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忍不住笑道:“这话说的倒是有那么几分道理,昨日文家娘子在这里的时候,不也是神不守舍的,在座的也就是你这个小妮子没心没肺,你家兄长在前线不是生死,你却在这里不管不顾。”
陆家小娘子吐了吐香舌:“我家兄长和文家娘子的那位良人可都是实实在在的文官,躲在城里不出来就算鞑子再怎么厉害也破不了那城墙,所以有什么好担心的。”
“要是文家娘子在这里,且不看她和你好好算这笔账?”张家娘子伸出手指指了指陆家小娘子,“江南的山水钟灵毓秀,育出来你这等人小鬼大的小妮子,陆家辗转楚州、镇江,三代人传下来,却总也改不了你家祖上放翁公的执拗傲气,偏偏你这妮子没有这性格,当真是奇也怪哉。只是不知道,如此古怪精灵的丫头,到时候又要有哪位英雄好汉、书生俊才才能够消受得起。”
“大姐又笑我!”陆家小娘子却是不依,离了凳子便要扑上来,“那边让大姐看看,说什么也不能坠了先祖的威名。”
“陆家世代文官,何来的如此英姿飒爽的女将军?”绮琴忍不住插了一句,便掩唇轻笑。和张家娘子相比,绮琴和陆家小娘子的年岁差的更少,所以调笑起来也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陆家小娘子娇靥更红了,像是三月里盛开的桃花,看看两个总是欺负自己的姊姊,无奈人家人多势众,而且都是一副牙尖嘴利的好口才,说什么也是敌不过的,所以只能跺跺脚又垂头丧气的坐回去了。
见到她安静了,张家娘子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仿佛在回忆那些自己也曾经拥有过的青春和美好。而绮琴则眨了眨星眸,只是看着远方的树木院墙,心中想必早就飞到那百里之外的那个涛声依旧、杀声震天的地方去了。
亭子中又安静了下来,陆家小娘子不敢再招惹这两位姐姐,只能细心的打量眼前的棋局,伸出手指忍不住比比划划。
脚步声突兀的响起,亭子中的三人都是一惊,她们已经习惯了自家的仆人那刻意放轻的脚步,所以骤然听到如此脚步声,自然是心中慌乱,张家娘子旋即说道:
“来的,想必也就只有谢大人了。”
绮琴缓缓点头,整个兴国军男子中,也就只有谢枋得能够有资格进入这叶家的后院,谢枋得突然出现,也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前方的胜负已然知晓。
看着两位姐姐都是忍不住轻轻吸着凉气,陆家小娘子反倒是第一个忍不住站起来,毕竟这也关乎着自家兄长的性命,关乎着自家手足的生死,更何况兄长本来就疼爱自己,否则自己也不会不远千里赶过来探望他。如果说刚才还是因为兄长是文官等等怪异的借口而心神安宁的话,现在也早就忍不住心乱如麻了。
张家娘子勉强笑道:“有人这就已经暴露了。”
可是绮琴和陆家小娘子却是没有那心情再说什么了。
隔着罗幕轻纱,传来谢枋得稳重的声音:“见过几位娘子。”
这谢枋得倒也端的是铁一般的心境,无论是胜是败,都应该在他的只言片语之中便可以体现出来,可是他现在的话音却是依旧如常的稳重,由此可见此人也是非同常人的存在,只是不知道叶应武和文天祥到底是花了多大心思,方才把这么一个少有的英才拉拢到身边,甚至委以留守大后方心腹的重任。
“劳烦谢大人了,请说来听听吧。”张家娘子毕竟历经过多次这种生死离别的考验了,所以还算是镇定如常。按理说以张家娘子的身份地位,即使是谢枋得见到了也应该恭敬行礼的,所以这她话语当中一句“谢大人”,对于谢枋得也是颇为尊敬。
谢枋得心中一暖,再也难以掩饰心中的喜悦:“几位娘子可要听好了,叶使君率领天武军和苏指挥使的安吉军在麻城之下一战逼退鞑子元帅阿术,后来叶使君又率领着三千精锐兼程北上,和张都统率领的两淮水师两相夹击,汉水之畔,又是大捷!使君、都统还有陆司马,具是毫发未损,等待圣旨颁发,论功行赏之后,不日便可平安归来。”
话音已落,却是一片平静。
“啪!”绮琴一直捻在手中迟迟未落的棋子终究没有落在棋盘上,而是落在了地上。陆家小娘子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却发现这位美若天仙的姊姊俏脸上有两行清泪缓缓流下。
“平安回来就好。”张家娘子身体晃了晃,上前一步搂住绮琴微微颤抖的香肩,“平安回来就好。”
而在罗幕轻纱之外的谢枋得,心中已经渐渐平静下来。
这一仗,总算是打完了,这一劫,总算是平平安安的挺了过来,可是以后的劫难,还有层层无数。
既然选择了这条道路,那边走下去,无从他选。
这天下的棋盘之上,黑白棋子在无声的进退之间,已然有了另外一番格局,这一切,都是忠骨无数方才铸就的,可这天下,又到哪里去找这么多的棋子?
从今往后,想必也是寸土必争了。从今往后,这天下棋局之上,恐怕也难以再找出一枚闲子了,身在其中,已经不允许他静观其变。既然在这个时代,那边竭尽全力好了。
第五十九章几家欢喜几家愁
江南西路府治所在,隆兴府。
大堂之上,叶梦鼎、江万里、王爚、章鉴,四人静静地坐在堂上。在王爚一侧的桌子上,报捷的书信已经摊开,不知道被四个人看了几遍。按理说江万里是南康军知军,而叶梦鼎也身兼饶州知州,两人本不应该在这隆兴府,可是此次事关重大,已是牵扯到整个朝堂主战派的进退甚至大宋的国运,又怎能不让这些老家伙们汇聚一堂?
而更为奇特的是,明明在四人中职位最低的江万里却也被众人推举到了上座,因为这都是在官场上相互扶持着这么多年走下来的老爷子了,本来就不怎么在乎之间的位次,而且都也知道江万里之所以从堂堂朝堂宰执被贬南康军,也是因为代替在座的另外几人承受了皇帝和贾似道的大部分怒火所致,实际上以江万里的学识才干,在四人中绝对是第一的,更是江万里一党的灵魂支柱,所以另外三人更不会让他坐在首座之外的其他地方了。
淡淡的扫了周围三人一眼,章鉴倒是最为淡然,似乎他儿子很好的遗传了他这个特点:“既然想笑,那边笑吧,如此喜事,安能不笑!”
叶梦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看看,都看看,他章公秉(章鉴,字公秉)竟也有生闷气的一天!照我看来,想必是因为他那宝贝儿子没有留守后方没有摊上汉水一战,结果愣是错过了这么大一个功劳,怎能不生气?”
江万里和王爚相视一笑,而章鉴则翻了翻白眼,显然不想跟叶梦鼎这个的确可以说是意气风发的老家伙斗气。实在忍不住了,江万里开口笑道:“这一次倒是让镇之家的衙内拔了头筹,如此一件泼天也似的功劳,以后想必这仕途也是光明康庄了。要不是这叶家侄子争气,咱们这几个老家伙恐怕现在还在为自己子侄的出路犯愁呢!”
“言之有理啊。”王爚笑的同样也是合不拢嘴,他家二郎一根熟铜棍在三军之前杀的天地变色、血染征袍,又何尝不是大功一件,这样再加上在文官一途上也算是有些光彩的自家大郎,王家这一次倒可以说是文曲星、武曲星齐至了,如何不喜?
章鉴懒得跟着两个老家伙斗气,自家儿子是什么个脾气自己也是清楚万分,叶应武和苏刘义铤而走险引三千精锐北上奔袭,自家儿子留守后方也算是用对了人才,原来还真的没有看出,这些当日里也不过是在临安花街上横行霸道甚至欺男霸女的纨绔衙内们,竟也有今天杀的鞑子破胆的成就。
究其根本,还是因为叶家二郎识人得体,敢于放手,而且能文能武、满腹才华,在这摇摇欲坠的大宋也算得上是不世出的人杰了,若不是有他一直主持大局,恐怕也没有今日令人如此顺心如意的局面。
感受到江万里、王爚和章鉴三个在官场上难得的臭味相投,啊不,志趣相投的老伙计不约而同投过来的感激和羡慕的目光,叶梦鼎轻轻咳嗽两声:“这一次倒是让犬子出了些许风头,不过诸公有没有想过,朝中那几人对于此事又会是如何态度?要知道最后的封赏还是要靠着他们的决定的······”
王爚撇了撇嘴:“想来那几个家伙在这等关头也不会闹出什么捅破天的幺蛾子,否则又如何去堵那天下悠悠之口?只是还有两点担忧,一来虽然苏将军主动撤退是为了不让天武军以及后续援军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可以说是非大仁大勇之士不可为之,但是难免朝中那几人会抓住这个破绽大做文章,二来任谁都知道那范文虎是临阵脱逃,可是要是朝中那位贾相公真的想要保住他的话,却找个借口说是范文虎已然识破了阿术布下的陷阱,所为的乃是追击阿术残兵,而张都统则是为了一己之贪念弃大局于不顾,那样的话范文虎想必便可以轻而易举的逃过这一劫,而张都统却难逃此责······”
“竖子匹夫,安敢!!”江万里狠狠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来,须发尽张,眼眸炯炯有神,已然动了真怒。
“有何不敢?”章鉴苦笑一声,显然已经对于贾似道这个朝堂上的生死对手了解的很是透彻,“如此行事,尚且算是好的,难道岳武穆如何,辛稼轩如何,诸位还不知道么?这贾相公对外甚是软弱,对内确实强硬得很,如果不是官家尚还有一丝圣明所在,一直努力庇护着你我这几副残躯,恐怕那风波亭上,又多了几缕冤魂,那朝堂之上,又空有几句‘莫须有’吧!”
“也罢,且先走先看吧。”叶梦鼎轻声说道,“到时候你我占据道义高处,登高一呼,又怎怕无人响应?毕竟这时候,比之高宗秦桧所在的时代,要好一些罢了。”
听到叶梦鼎已经隐隐约约的表达了对于本朝高宗的批评指责,另外三人都是轻轻皱眉,不过也没有说什么,毕竟大宋是“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想当初元丰、元祐党争激烈的时候,大臣生气了吐沫星子都能喷到皇帝脸上的,现在不过是隐晦的指责了一下高宗的过错,只要不被有心人多加利用,却也算不上什么。
还在气头上的江万里忍不住轻轻哼了两声,也不知道这个年事已高的老爷子到底还在为什么生气。
“无论如何,不日大军便将凯旋,说什么也不能愣了这些为官家和大宋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好汉。”王爚急忙开口打破这议事堂内有些尴尬的气氛,几个老家伙们都是知心知底的,知道也不过只是一时的气恼,过不了多久还是会打起百倍精神和朝中奸佞们周旋到底的。现在这江南西路上上下下已经满是江万里一党的门生故友,贾似道要想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动土,还是要好好考虑考虑的。
更何况如果他要是动了张世杰尚且不说,若是动了苏刘义,实则是铤而走险的举动,到时候一来可能会使主战派中较为温和的江万里一党和更为锐意进取的李庭芝淮南幕府反目为仇,二来也可能引火烧身,让这本来不怎么相互待见的两个主战派别同气连枝一起打压贾似道,要知道贾似道的亲信将领吕家兄弟统帅的大军毕竟在襄樊,要是双方真的撕破脸皮,还是李庭芝的淮南大军来的快。
“嗯,说什么也不能让那几个小家伙们寒了心啊。”章鉴本来就是稳重的一个人,平日里几人在议事堂上生个闷气什么的一般也是章鉴跳出来打圆场、和稀泥,一般生气的人也会卖这个老友几分面子,现在难得的平日里总是直肠子的王爚第一个跳了出来引开话题,章鉴又怎么能够甘居人后?
一直生着闷气的江万里愁容稍解,淡淡的说道:“如此功劳,可当衣锦还乡,不能怠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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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行在,临安。
葛岭,贾似道府邸,世称“后乐园”。
这贾似道府邸在临安也是一等一的存在,当年理宗圣人钦赐的豪门旺宅,其间山水园林、亭台楼阁、九曲长廊的风致,恐怕就是那临安皇宫在这之前也是稍逊一筹,更不要说其他官员的府宅了,若是要和那江万里、叶梦鼎的家宅相比,就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当真是天壤云泥之别。怕是找遍苏杭,也找不出来如此人间仙境了。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天下之大,美妙悦耳的名字多不胜数,偏偏理宗皇帝就看中了范仲淹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将这座自己最依仗的大臣的府邸命名为“后乐园”,如此脍炙人口的千古名句却被这一对儿昏君奸相滥用如斯,安能使天下正直才子豪杰从心?如此行事,却也不知是谁的不幸。
笛声、琴声、歌声,声声不绝,在这层林掩映的舞榭歌台之间回响,如果是门外汉初次来此,恐怕还真的以为是人间仙境的歌声吧。而那三五步便有的华衫丽服的俏丽婢女和锦衣小帽的健壮仆人,恐怕就算是宫禁之中也难得见如此场景。
仆人都已经是如此打扮,更不要说管家了。贾府的管家更是一身锦衣貂裘,腰间还像模像样的悬着一方玉佩,往门口一站,绝对不是正常官宦人家里常见的毕恭毕敬的架势,而是趾高气昂恨不得鼻孔朝天,仿佛这天下皇帝老大、自家相公老二,自己便是那老三了。
不过这一次匆匆赶来的贵客对此却也是司空见惯了,所以毫不犹豫的从袖子里面掏出来一方金锭,也不知道两人使了个什么熟练的手法,片刻之后那管家衣袖里面金光一闪,已然将那一方金锭收了进去,也知道来的这位贵客是自家主人难得的忠实同僚,所以管家也不敢真的为难,刚才还趾高气昂和当日里横行临安的叶二衙内有的一拼的架势立刻收了起来,变得比正常的管家还要谦恭,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家主人就需要来的贵客办什么大事,所以即使是来访的贵客不给见面礼,管家实际上也不敢怎么托大。
“留大人请了,另外几位大人已经等候有些时候了。”管家轻轻咳嗽一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听到他的咳嗽声,不但一直紧闭着的大门缓缓打开,门前门后站成一排随时准备将捣乱者撕成碎片的家将悍仆也都毕恭毕敬的让开道路。
那留大人正是贾似道的心腹留梦炎,此人虽然颇有才华,但是奈何心术不正,一味追求功名利禄,而且胆小怕事,蒙古大军兵临城下,此人自然而然的膝盖一软降了鞑子,之后也没少撺掇着蒙古将领干伤天害理的事情,搜刮民脂民膏、鱼肉乡里百姓更是一位少有的“天才”,后人同乡曾咬牙切齿的说道:“两浙有留梦炎,两浙之羞也。”而直到明代,凡留氏子孙参加科举,应先证明自己和留梦炎没有血缘亲属关系,否则任你是学富五车也是无路可走。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此时的留梦炎还正处于人生的上升期,而且轻而易举的报上了贾似道的粗腿,和吕家兄弟尚还有几分正气,站在贾似道这边也是为了家族利益和报答当日赏识恩情不同,留梦炎和贾似道这两人当真算得上是臭味相投、一丘之貉。
毕竟是在官场上摸滚打爬过的,而且还是天性小心谨慎、善于察言观色,所以两侧长廊水榭里虽然站着美貌侍女无数,那留梦炎却也目不斜视,仿佛这些千娇百媚的美人儿根本不存在一般,只是跟着管家的脚步埋头向前赶路。
贾府大自然也有大的坏处,就是想要到贾似道常处的暖阁亭台,需要走很长一段距离,不过留梦炎也算是这府中的常客了,所以因没有像正常人那样东张西望、震惊万分,片刻功夫便已经赶到了贾似道的暖阁。丝丝缕缕柔媚的歌声已经隔着珠帘罗幕传来,直直的让人的骨头仿佛都能酥了一般。
还是贾相公会享受啊。留梦炎心中暗暗感叹了一句,不过旋即又在心中下定决心,自己此生也要将这贾府里面奢华的场面一一享受,也去尝尝那人上人到底是什么个滋味。
不过现在还有一等一重要的大事,但愿自己这么贸然的进去将这种相公绝对不愿意听的事情说出来,不会引起相公的反感。想来还是那江南西路的那几个老家伙不安生,他们的那几个小兔崽子更是不安分守己,竟然捅出这么个大篓子来,这一次怕是要让相公难做人了。
轻轻吸了一口气,留梦炎还是伸出手来掀开那珠帘罗幕。
里面果然已经是宾客齐至,而留梦炎抬头第一个看到的,便是高坐于正前方家主之位的贾似道,贾似道虽然是历史上有名的忠奸难辨的权相,但是却也是相貌堂堂,堪登大雅,由此想来他那同胞姐姐想必也是一位绝色佳人,否则也不会专宠先帝后宫多年。
不过此时的贾似道显然已经喝了不少酒,脸颊通红,左手边搂着一个美艳的妇人,那妇人身上穿的也颇为单薄,在贾似道的臂弯里面笑得花枝乱颤,她身上不整的衣衫却分明是宫中的服饰,不知道是哪位皇帝赐给贾似道的宫女,而右手边搂着的,竟赫然是一个美貌不输于那宫女的尼姑,手里正捧着一杯酒,堪堪正要递到贾似道的嘴边,想来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依然做惯了,所以留梦炎走进来那尼姑也没有什么羞涩的表情,只是一心一意的服侍着贾似道。
作为这“后乐园”的常客,留梦炎甚至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径直走到唯一空出来的位置上坐下,而这个将溜须拍马、见风使舵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的奸佞自然而然的用眼角的余光很快扫过在座的权贵们,当看到几个新晋的年轻人看着贾似道如此荒淫脸上的诧异和钦佩神色时,留梦炎的嘴角流露出一丝冷笑。
抿了口那尼姑送来的美酒,贾似道砸吧砸吧嘴:“这二十年的状元红,现在品来到是上好。诸位既然都已经来了,便不妨尝尝。”
坐在贾似道左右两手侧的正是他府中最被信任的两位幕僚,廖莹中和翁应龙。虽然这两人看上去不过只是贾似道比较宠信的门客幕僚,但是在座的这么多达官贵人却没有谁敢轻视这两个看上去年纪并不大的年轻人,要知道在这临安城就连葛岭贾府的管家上街都是可以横着走的,更不要说这犹如贾似道左臂右膀的年轻人了,更何况在做的都是像留梦炎这种溜须拍马水平到了一定程度的人,所以在座的诸人对于这么两个没有官职再身、寂寂无闻的年轻后生,非但没有嫉妒轻视,反而时时刻刻准备狠狠地拍一拍马屁。
纵观历史,这两人倒也没有亏待贾似道对他们的信任和倚重,度宗不临朝,如山一样的奏章贾似道自然也没有兴趣替皇帝批改,所以最终还是依靠着他们两个维持着大宋江山最后的时光。
除了留梦炎心事重重之外,其他人都是兴高采烈,毕竟能够被贾似道请到这天下第一的府邸当中饮宴,绝对是不知道多少辈子修来的福分,也是祖坟上冒出的大青烟。
贾似道一手提拔的心腹贾余庆第一个端起酒杯,毕恭毕敬的冲着贾似道一拱手,算是谢过贾似道赐酒的恩德,一饮而尽,其他人自然也不敢怠慢,纷纷紧跟着这个将贾似道的心思把玩到极致的人物喝净杯中酒。
“小人贾余庆能够位列此间席位,”贾余庆看着众人都已经喝完,当即跳出来笑着说道,目光还一直在桌前精致的菜肴美酒和身边侍酒的美姬上扫来扫去,“更有如此美酒、如此佳人,实乃此生之幸事,小人能有如此之成就,乃是恩公所赐,小人报效恩公拳拳之心,天地可鉴,恩公但又吩咐,小人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几句话虽然空洞的没有什么意义,但是正在兴头上的贾似道听起来却是心中暖暖的好不舒服,当下便笑着连连点头:“善夫(贾余庆的字)有心了,这份情谊老夫说什么也会放在心上。如此美酒、如此佳人,善夫且好好享受吧。”
“恩公如此待小人,真乃折杀小人也!”贾余庆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连连点头。
其他的人看到这家伙就凭着三言两语便轻而易举的讨了贾似道的欢心,心中暗暗咋舌的同时,又自然而然的责怪自己怎么没有如此精明细致的心思。
贾似道挥了挥手,让贾余庆退下,目光在席中扫过,眉头却是一皱:“汉辅,今日在座宾客尽欢,为何独由你愁眉不展?难道是嫌老夫待客不周?还是因为这二十年陈酿不对你的胃口?”
留梦炎本来就在出神,不知道怎么才能在这喜气洋洋的宴会上说出那令人沮丧的消息,现在被贾似道这么一说,更兼无数的目光如同刀剑一样投向自己,似乎只要自己说错了一句话便准备落井下石,无奈之下留梦炎只能咬了咬牙站起来,苦笑着说道:
“启禀恩公,下官哪有这等包天的胆子,只是刚刚接到襄樊前线的消息,下官正在心中思考忖度,所以一时间忘了身处何地,所以还望恩公恕罪。”
在座众人都是一怔,旋即把目光都移到贾似道身上,襄樊前线主战场上并无战事,只是那阿术不怎么安生,带了两万骑兵抢掠蕲、黄两州,就算是失败了又能如何,难不成他还有本事在这汉水之南占着地方不走?
“此事真有?”贾似道狐疑的看了左右手两个心腹幕僚一眼,。廖莹中无奈点了点头:“启禀恩公,确有此事,只是消息是刚刚送到的,因为宴会临近,所以小生二人都未来得及拆看。”
点了点头,贾似道淡淡说道:“也罢,看与不看,也不过那般情况,只是不知道蕲黄两州折损了多少人马,损失了多少钱粮?那阿术有没有退兵的打算?”
看贾似道已经断定了区区安吉军和天武军是战胜不了阿术的两万铁骑的,下面的宾客们纷纷叹了一口气,贾余庆不愧是这大宋溜须拍马数得上的人物,当下里又是一个跳了出来:
“启禀恩相,这一次叶应武、苏刘义丧师辱国,难逃其责,张世杰坐拥水师在侧,不思进取督战,同样应该责罚,想来那王爚、叶梦鼎之辈所举荐的尽是这等······”
留梦炎脸上的笑容更苦涩了,当下里不得不打断贾余庆:“贾大人,且等等。”
贾余庆却拿肯放过如此机会:“难不成你留大人还想要维护这等无能的庸将庸臣吗?照本官看来,都应该削去职务,贬为庶人!”
翻了翻白眼,留梦炎冷声笑道:“贾大人,且不要不分是非曲直!本官还未说完,那蕲黄两州前线,传来的却是我军大捷!斩首万余,连克两阵,阿术仓皇败退,蒙古水师全军覆没于汉水之上!而天武军、安吉军总共损失不过四五千人,这可是堂堂正正的大捷!”
留梦炎话音未落,整个大堂已经是鸦雀无声。刚才还气焰嚣张的贾余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其他的宾客也是瞠目结舌,没有想到竟然是如此战果,难道那尚且年轻气盛、初出茅庐的叶应武,真的像传说中一眼,是不世出的文武天才?
“郭怀,范文虎,尽是废物!老夫要他们何用?!”贾似道怒吼一声,一把抓起桌子上酒杯,狠狠地掷在地上!酒杯碎成了几片,掉落到贾余庆的脚底下,吓得这个刚才“口出狂言”的奸佞直直的跪伏在地上,不敢再多言语。
看着贾似道不出意料的反应,留梦炎甚至不敢去抹额角滚滚流下的冷汗,心中只是不得不感慨一句,想来那江南西路的议事堂里,那几个老家伙恐怕已经是喜笑颜开了。
当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第六十章山河送我衣锦还
咸淳二年,五月廿二日。
兴国军,永兴县码头。
赤色的旗帜沿着漫漫大江两岸排开,刚刚翻修的码头已经没有了当日叶应武初来乍到时候荒草凄凄的景象,新铺的青石板砖一路延伸向远方。码头内外已经站满了各色的人物。林立的甲士在这本来热闹的场面上面又增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在这赤旗的海洋当中,有一面黄色大旗犹如鹤立鸡群,而众位的人也下意识的离那面旗帜和旗帜下面的人远一些,一来那面黄旗所到的地方,代表着皇家的权威,站在旗帜下面的那看上去不男不女的中宫宦官手中所捧着的,正是天下必须遵从的圣旨,当然这个天下现在已经局限到淮水甚至大江以南,二来任谁都知道,这圣旨绝对不会是官家心中真实所想,不过是那位贾相公拟好了之后又拿进宫盖得章罢了,所以在这江万里一党可以说是云集的江南西路,人们对于贾相公颁发的“圣旨”,还真的不怎么待见,甚至更是心中厌恶。
不过毕竟是天家的旨意,无论如何还是要听从的,只是那圣旨的对象还没有到来,就算是江万里这种门生故旧满天下的官场老人,也只是打探到了些许风声,所以任谁都不知道那圣旨当中到底写着怎样的奖赏,怎样的惩罚。
“来也,来也!”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整个码头上瞬间寂静了下来,旋即兴国军所属的当地乡兵立刻上前,在急不可待的人群当中硬生生的分出一条道路。
那宣读圣旨的宣旨宦官自然是不会如此掉价的亲自走到码头最前方相迎接的,不过当人们看到走上前来的几位白发苍髯的老者时,还是忍不住轻轻低呼一声,就算是不认识他们的,当看到在这兴国军也算是坐第三把椅子的谢枋得毕恭毕敬的紧紧跟在后面,所持的正是弟子礼节,便能够隐约猜到这几位老者是什么身份了,更有甚者已经口中喃喃有词,能够在这一天一下子见到如此多天下扬名已久的父母清官,的确是此生之幸事。
当先的三名老者自然是王爚、章鉴和叶梦鼎,整个江南西路权力最高四人组已经到了三个,另外的江万里却是南康军知军,在这里总不好出面,所以便留在隆兴府坐镇大局,并且也可以震慑独自一人留在隆兴府的郭怀,以防这个看上去就喜欢反水的官场老油条真的在背后狠狠地捅刀子。
“且不论圣旨如何,这一次倒真的是衣锦还乡了。”王爚看着大江之畔如潮的人群和猎猎舞动的赤旗,又岂能不知这些百姓能够这样聚集起来,除了感谢叶应武拒敌于国门,更是因为叶应武和文、谢两人主政兴国军期间,的确一改前任不作为的风尚,为百姓做了很多看上去微不足道的实事,明白此间道理的王爚忍不住感叹一声,“这世道,只要是出来一个一心办好事的官员,就可以笼络住着这方圆百里的民心,这到底是什么个世道。”
叶梦鼎捋着雪白的胡须笑了笑:“且不论这个了,这江南西路的天空,有我们几个老家伙在这里杵着,还不至于怎么着。”
“真的来了。”见到王爚又有些伤怀,章鉴急忙打断他的思路,伸出手指着水天交接的地方出现的点点白帆。
两淮水师留守船只已经尽数出动,在上游下游摆出绝对隆重的阵型,以至那大江之上也都是赤旗飘飘。出征的战船终于出现在视野当中,以缓慢的但是不可动摇的步伐劈开大江上的滚滚波涛。
两淮都统张世杰、兴国军团练使叶应武、安吉军四厢都指挥使苏刘义分别所属的三面将旗迎着风猎猎舞动,那旗帜每一艘战船都伤痕累累,甚至还有尚未来得及消除的烟熏火燎的痕迹,但是每一艘战船看上去却都是那么的威武庞大,不可征服。
“看,快看!”不知是那个眼尖的,率先发现了异常,立刻扯着嗓子大声喊了出来,整个码头上的目光也旋即聚焦在那被两淮水师留守战船如众星捧月般拱卫的一艘艘大船上。
沿着船舷,千军尽白袍!
远远地,已经可以听到悠长的歌声:
“身既死矣,归葬山阳。
山何巍巍,天何苍苍。
山有木兮国有殇。
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
身既殁矣,归葬山阿。
人生苦短,岁月蹉跎。
生有命兮死无何。
魂兮归来,以瞻山河。
————
身既没矣,归葬山麓。
天何高高,风何肃肃。
持干戈兮灵旗矗。
魂兮归来,永守亲族。
————
身既死矣,归葬山阳。
生即渺渺,死亦茫茫。
何所乐兮何所伤。
魂兮归来,莫恋他乡!”
歌声雄浑、苍凉、悲壮,回荡在这浪花曾经淘尽无数英雄的滚滚大江之上,回荡在那赤旗之下每一个人的心头之上。这是发自肺腑的歌声,这是来自洪荒的渺远呼喊,这是对于天上英灵最真切的悼念。
整个码头陷入长久的沉寂,就连那本来趾高气昂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宣旨宦官都下意识的将目光转向歌声飘来的方向,脸上震惊、狐疑、诧异的神色接连闪过,却最终只是更紧紧地握住了那道圣旨。
战船在歌声中已经缓缓靠岸,每一个人都可以清晰的看到那高大的船楼上留下来的点点创伤,看到那甚至还没有彻底清理干净的血的痕迹,仿佛就像看到这艘战船曾经经历过的炽热的、血腥的战火。
叶应武、苏刘义和张世杰不知道什么时候便已经久久的站在船头,同样也是一身白袍,那衣袍在赤色的旗帜下更加肃杀,仿佛隔着好几丈远站在码头上,都能感受到那一个个犹如雕塑般站立的白袍将士们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滚滚杀气!
船板放下,人们这才发现,除了叶应武双手捧着一柄带血的刀之外,苏刘义和张世杰手中捧着的,却并不是兵刃,而是牌位,是死难的水师、陆师将士们的牌位。
整个码头,再无半点儿声响。
叶应武单手握刀,高高举起,直指苍穹,这不过是双十年华的年轻人,却用少见的沙哑的嗓音,嘶声高喊:“天上的弟兄们,你们看到了吗,今日,带着你们,衣锦还乡!!”
“衣锦还乡,衣锦还乡——!”不只是苏刘义和张世杰在呐喊,三军白袍将士,尽数昂首望苍穹,高声呐喊!
层层的青山、滔滔的江水,将他们的身影映衬的孤独而高大。想当日风光,千军北上,便在此处,是何等的豪迈;斯时斯日,却只有半数弟兄血战归来,衣锦还乡,又是何等的凄壮!
唯有那青山,唯有那江水,依旧在此处,送三军将士,衣锦还乡!
楼船上下,无数的白袍将士,尽数单膝跪地,目光炯炯,无视了那码头上恍若生死重逢的亲人,而是直直的看向那染血的刀,那不仅仅只是铁钩银划书就的牌位!
这天下,百战归来的将士,或许不敬当朝宰执,但是一定会敬一起并肩战斗过的死难袍泽弟兄。
王爚毫不犹豫的当先一步,直直的单膝跪地,便有如那些白袍将士一般无二:“皇宋江南西路转运使王爚!”
见到这个平日里至交老友如此,章鉴和叶梦鼎哪还忍得住,纷纷抢出一步,同样是和王爚一样单膝跪地:
“皇宋江南西路安抚使章鉴。”
“皇宋江南西路提点刑狱叶梦鼎。”
三人便这般报出自己的官号,周围的百姓哪还站得住,犹如一片麦浪一般纷纷单膝跪下,独独只有那宣旨的宦官带着随从依旧站在那里,但眼睛也不由得悄悄低下。王爚却也懒得管这位还不知道来路正不正的天使,而是朗声说道:“王爚谨率兴国军父老乡亲,恭迎三军英杰凯旋,衣锦还乡!”
“恭迎三军英杰凯旋,衣锦还乡!”无数的声音在码头上回响,在大江上回响,更在那青山之间回响。
叶应武忍不住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山水水,锦绣江山,竟是如此的美丽。便在此刻,那山,那水,尽来送我衣锦还乡。不过张世杰飞快的扯了一下叶应武的衣角,已经都快要迷醉在那如画江山当中的叶应武吓了一跳,旋即缓缓放下手中的刀,朗声说道:
“某兴国军团练使领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谨代表三军将士,谢过皇恩浩荡,谢过父老乡亲!”
听闻此语,王爚等人方才缓缓站起身来。
“三军听令,依次下船,回家!”叶应武收起来那佩刀,朗声高喊。旋即肃杀的气氛被突如其来的欢呼声冲得一干二净,千言万语,终究都抵不过那两个字,回家!
千百年来,多少人想回却回不去的,不就是那一个家吗?这些在鬼门关外走过的三军将士,又怎能不思家?
叶应武第一个走下战船,看着静静伫立在自己面前已然苍髯白发的便宜老爹,眼角处已经湿润。就算是自己是一个误打误撞来到这个时代的人,终究也有一个叫做家的避风港湾。
“爹爹,孩儿回来了。”叶应武喃喃说道。
在他身边,王进和章诚却已经先泣不成声。
叶梦鼎本来还想故作严肃,不过终究还是笑了出来:“来来来,不许哭,咱们叶家出来的,怎么也得比旁边这两个强上那么一点儿半点儿,否则怎么是我叶梦鼎的孩儿?”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而又带着威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两淮水师都统张世杰、兴国军团练使叶应武、安吉军四厢都指挥使苏刘义,且先来接旨吧!”
叶应武一怔,旋即偏头看去,却发现是一个没有长胡子的老人,站在那黄旗之下,手中捧着一道圣旨,倒还真的算是不怒自威,带着些皇家不可挑战的威严,虽然还没有见过太监到底长什么样,但是叶应武只是第一眼看过去便已经知道此人到底是什么性别了。
原来太监长这样啊,倒还算是符合心理准备。这是叶应武第一次接受圣旨时心头冒出的想法,若是让他旁边的便宜老爹知道了,恐怕免不了是一个爆栗。
“还不速速随老夫跪下?”就在叶应武再一次神游天外的时候,身边的叶梦鼎轻声提醒,语气中已经带着恼怒。
叶应武这才发现张世杰等人已经毕恭毕敬的跪倒在地,而王爚等人也是多出如此姿态,当下里只能头也不敢抬的跟着叶梦鼎跪下。那宣旨宦官却是不满的轻轻哼了一声:“圣上诏曰······”
“开头还真的不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那老教授诚不欺我。”叶应武心中暗暗想到,如果不是历史专业毕业的,恐怕还真的不知道那圣旨开头最经典的八个字实际上是从朱元璋时期开始使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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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咸淳二年五月廿二日,叶应武、张世杰、苏刘义率三军尽素袍以归,圣上下旨,免去江南西路提点刑狱叶梦鼎遥领兴国军知军职务,兴国军团练使叶应武正式就任兴国军知军,并就地补充兵员,扩充天武军;两淮水师都统张世杰虽最终丧失捉拿阿术之最好时机,但毕竟功大于过,知黄州,其麾下夏松领黄州团练使;大宋沿江制置副使范文虎识破阿术计谋,此为功,然不与两淮水师将领商议便贸然北上,此为过,功过相抵,不再追究;安吉军四厢都指挥使苏刘义畏敌不前,主动撤退,丧师辱国,以安吉军残部一并并入天武军,苏刘义就任天武军四厢都指挥副使并领兴国军团练使。
以上官员,各有赏赐,其余出力将士,尽是加倍封赏。
另李庭芝的心腹幕僚陆秀夫加兴国军通判并领永兴县县令,原兴国军通判文天祥右迁黄州通判(黄州是“州”,虽然和兴国军同样相当于现在的地级市,但是在地位上要略过一些,相当于今天的二线城市和三线城市,一线城市则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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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圣旨颁布的一点儿都不出人意料,依旧是贾似道一贯的风格,就算是自己的党羽在这么样也会想尽千方百计保护,这自然让在码头上就一直缩头缩脑躲在最后面的范大人喜笑颜开,并且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肝脑涂地报答贾相公的大恩大德。
而作为政治牺牲品的苏刘义,也只能无奈苦笑,贾似道这一招是在赤裸裸的挑拨离间主战派中两个派系之间的矛盾,让李庭芝因为江万里吞并了自己手下的一支劲旅而对产生隔阂,同时又有意无意的增强江万里一党手中的军事力量,让江万里和李庭芝抗衡的时候不至于因为手中没有嫡系军队而吃亏,或者说让江万里等人的腰杆更硬。贾似道这一招明摆着是“驱狼吞虎”之计,但是又由不得江万里一党和李庭芝一党不中计。
而虽然陆秀夫作为李庭芝幕府当中的一员,并没有正式进入大宋的仕途,但是从他进士出身的资格,再加上贾似道的特意安排,直接就任一方军政二把手的通判也是无可厚非的,要知道虽然通判看上去是至关重要的官员,但实际上像兴国军这样的三线城市,只是从八品,而没有叶应武乱扇翅膀的历史上,陆秀夫刚刚入仕便被授予了正六品的司农寺丞,所以陆秀夫担任通判不只是高升,甚至还有些屈才,当然和文天祥这个状元相比尚且算好一些。
陆秀夫顶替文天祥,贾似道做出这一手的缘由是什么根本不用解释,无非是为了向由江万里派系实际控制的兴国军里面掺沙子,让大家谁都不好受,但是这只能算是一步无意之举,尚没有触及江万里派系的底线,真正能起到多少作用谁都不好说,而如果要是玩其他的手段,恐怕就会逼的王爚、章鉴这些老家伙纷纷上书,这些老家伙拐弯抹角的讲道理骂人,还不是贾似道尚且年轻的左臂右膀廖莹中和翁应龙所能够应付的,那时候贾似道就真的是进退两难无法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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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呼万岁告别了那趾高气昂的宣旨宦官之后,叶应武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这几天一直悬在心中的大石总算是落地了,朝廷还算是给面子,颁发下来的赏赐不少,而且并没有要求江南西路独自支付,而是分摊到了后方的多个路治,没有过分逼着王爚这几个老家伙拼命,这样叶应武那安抚军心民心拿的不是自家钱,心里总算会舒服一点。
黑压压跪倒在码头上的百姓官员纷纷起身,叶梦鼎慈爱的看了自家儿郎一眼,捋着胡子笑道:“府中还有要事需要老夫赶回去处理,老夫几人就且不在此处停留了,赏赐随着圣旨带过来一些,老夫来的时候又带了粮饷和江南西路所分摊的赏赐,都已经交代给叠山了,这一次干得很好,替这大宋,也替咱们叶家,守好这国门。”
“嗯,请爹爹放心,孩儿一定不辱使命。”叶应武弯腰一拱到底,“有这么多志同道合的兄弟们相随相伴,黄州和兴国军永远都是大宋的中部铁幕。”
叶梦鼎什么都没有说,而是狠狠的拍了拍叶应武的肩膀,叶应武微微一颤,心中有一道暖流缓缓流淌,无论在什么时候,父亲一拍儿子的肩膀,总会让儿子有一种无穷的动力和肩负的责任感,哪怕是叶应武在心中还没有真的承认叶梦鼎是自己的老爸,但是依然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在手掌上传来的信任和托付。
“孩儿一定坚强,不流马尿!”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吓得叶氏父子急急地偏头看去,却发现是王爚正在嘱托王进什么,使得本来眼睛已经湿润了的王进大喊了这一声。
叶梦鼎笑了笑,那明显带着调笑的目光看的王爚忍不住老脸一红,本来还想狠狠抽儿子一下,却突然想起来这个曾经不成器、就知道四处放浪形骸的儿子已经是一方领兵大将了,又强行忍住了心中的想法,但是脸上的笑容却是更尴尬了。
放过老友,叶梦鼎又走到江镐身边交待了几句,而叶应武则缓步走向有些失神落魄杵在那里纹丝不动的苏刘义。
感觉到这个并肩作战过的贤弟走过来,苏刘义无奈的苦笑一声,咬着牙说道:“好男儿不流马尿,但是这一次当真是那贾似道奸相欺人太甚,这么多兄弟的前赴后继、浴血厮杀,最后换来的竟然是一句‘丧师辱国’,是一句‘畏敌不前’,这让某这个不该存活下来的人怎么向死难的池兄弟和那么多儿郎们交待?”
“这一次到底封赏还都是会发到安吉军儿郎们手中的,不会缺了他们少了他们的。”叶应武皱了皱眉,目光依旧看向滚滚东流的大江,“某叶应武能够保证,安吉军死难的将士们和天武军死难的将士们将受到同等的祭祀,他们在这战场上无分彼此的战斗,想必也能够接受这个安排。而安吉军残部划入天武军,从此这天武军便是小弟和兄长共同掌舵了,还望兄长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苏刘义虽然年长,但是并不敢托大,急忙谦恭的说道,要知道这一次黄麻之战,苏刘义已经看出来叶应武实际上有将才的胚子,只是还没有经历过足够多的风霜打磨,争强好胜和急切求战的性格上切还需要更平稳一些。
苏刘义谦恭叶应武也没有说什么,要知道真正的历史上,苏刘义丧妻之后,续弦正是两淮都统张世杰的女儿,虽然有些老牛吃嫩草的嫌疑,但是毕竟却是名正言顺的张世杰的女婿,这样算来叶应武也名正言顺的比他长一辈。只不过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虽然历史大方向还是恪守着原来的轨道,但是这些历史细节已经发生了难以想象的转变,苏刘义和张世杰估计不用需要婚嫁来加强双方的关系了,自然也不太有可能自降辈分去娶张世杰的女儿。
心中想到这里,叶应武伸出手来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在家中年纪小果然不是什么坏事,辈分高嘛!
“几位将军,请进城吧。”谢枋得走过来,轻声说道,看向叶应武的目光中满满的都是钦佩,或者说在这码头之上,大多数的百姓和官员都是以钦佩的目光看着叶应武和这些白袍将士。
如果不是天武军、安吉军和两淮水师付出了战死半数以上的惨重代价,就不会逼的阿术不得不仓皇北退,到时候蒙古大军陈兵大江北岸,就在大江之南的兴国军首当其冲成为前线,自然也不会有今日的喜庆和安宁。
“走,进城。”叶应武笑着回应,顺手拍了拍苏刘义,这位并肩战斗过的宋末忠烈大将,还需要足够的时间来接收这已经无法改变的结果,所以叶应武也不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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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国军,叶府。
考虑到两淮水师之后依然要常驻兴国军,以随时支援襄樊战场,所以张世杰早早的便将家眷已经搬迁到永兴县,这样整一条大街上,文天祥府邸、叶应武府邸、张世杰府邸一字排开,对面是江镐等人的宅院,但是规模无疑要小很多。至于文天祥府邸实际上是文天祥和谢枋得两家共住,这一次文天祥北上,陆秀夫便可以将家眷迁来此处了。
而这一次陆家小娘子不远千里前来探望兄长,也是因为只有叶应武府邸里面还有足够的楼阁,所以才寄住在叶应武的府上,这件事情叶应武也是知道的,只是既然绮琴都已经同意了,而且一听说陆家小娘子也是国色天香,他自然也没有什么意见,不当着陆秀夫的面子举双手赞成就已经是很好的了。
三匹大马飞快的向前奔驰,杨宝和江铁带着五十多名百战都骑兵紧随其后,这半百骑兵在大街上飞驰而过,也确实是兴国军少有的景象了,不过因为城中的百姓都已经到码头上观看大军凯旋,上没有来得及回城,所以骑兵飞驰却没有几个人出来观看。
张世杰在自家府邸之前停住马,冲着叶应武和陆秀夫一拱手,笑道:“那就此别过,远烈和陆通判,且先归家,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这已经久别在外的叶应武大姊夫飞快的跳下马就往自家府邸里面走去,张家府邸的大门已经洞开,门外一排仆人恭敬的等候已经多时,临走之前,张世杰突然又回过头来,不怀好意的冲着叶应武挤了挤眼,然后哈哈大笑着走了。
叶应武二丈和尚摸不到头脑,也只能和陆秀夫一起策马向前走到自家府邸门外,叶家的仆人也和张家一样,等候在此处,而叶家仆人的另外一边,几名陆家仆人同样是恭候着。
叶应武和陆秀夫相视大笑,相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谁都不肯先进,最后索性肩并肩走了进去。
还没有绕过影壁,一道倩影卷着阵阵香风扑进陆秀夫的怀里,陆家小娘子的声音中已经带着哭腔:“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陆秀夫笑了拍了拍自家妹子的香肩:“这不是完完整整的回来了,放心,你家哥哥福大命大,而且上阵的时候还站在后面,好得很,用不着跟在生死门外转了一圈那样紧张。”
看着陆秀夫怀里漂亮的小娘子,饶是叶应武定力超人、阅人无数,也忍不住轻轻咽了一口唾沫,然后一把拉过悄立在一侧,剪水秋瞳中已经泪光盈盈的绮琴,拥在怀里:“想我了吗?”
绮琴伸出手轻轻在叶应武的腰上抓了一把,俏脸红红的。人家旁边的兄妹久别重逢秀亲情也就罢了,哪有自家郎君这样在外院就光明正大的秀恩爱的,不过既然叶应武问了,只能羞涩的点了点头。
叶应武一边拉着绮琴往后院走去,给陆家兄妹留出时间和空间,一边笑着说道:“难道不问问某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的?”
绮琴盈盈的白了叶应武的一眼,看的叶应武浑身都酥了,这个临安花魁方才轻声说道:“要是真的缺胳膊少腿,都能看出来的。”
“也是,也是。”叶应武不以为意的笑道,“不过放心好了,就算胳膊和腿全都缺了,咱家不还有第五条腿在的吗,说什么也不会然咱家的小娘子寂寞、空虚、冷了······嘶!别拧!”
看着咬牙切齿、倒吸凉气的自家郎君,绮琴急忙收回手,关心的问道:“真的很疼?张家姐姐说这样最能让自家郎君听话了,在这之前妾身也没有试过的。”
叶应武无奈的翻了翻白眼,我去,难道刚才笑得那么淫贱的张世杰,在家里竟然如此可怜,那位还没有见过面的姐姐,果然也不是凡人,完美的继承了便宜老娘的种种手段,把张世杰管得严严实实的,只是不知道便宜老爹是不是在后院里也是这个待遇了。
不对,叶应武脑海里面突然间浮现出来刚才那清丽绝伦的陆家小娘子,好像明白便宜大姐夫为什么冲着自己笑的那么淫贱了,张世杰身为两淮都统,和镇江陆家的小娘子见过面也不是不可能,估计这就是他心中已经想好了的理想小舅子他老婆了。
似乎明白叶应武脸上为什么浮现出来少有的贱兮兮的表情,绮琴掩口笑道:“郎君可是动心了?那陆家小娘子可是张家姐姐邀请来的,张家姐姐既然如此······”
这初来乍到就自己撞上门来的老婆是肚子里的蛔虫不说,那穿越之后素未谋面的便宜姐姐,还真是亲姐姐啊!叶应武心中忍不住喃喃感慨,绮琴话里是什么意思他怎能不明白,那陆家小娘子估计已经过了叶家的政审,就看叶应武怎么办了。
“管那些做什么,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某的第五条腿去做。”叶应武嘿嘿笑道,直接一把拦腰抱起来绮琴,冲着站在前面不远处相候的铃铛高喊,“铃铛,老爷我要沐浴!”
奶奶的,无论如何这仗终于打完了,老爷我叶应武也得享受享受,放松放松了,放着家里的娇妻美妾······嗯,好吧,现在前面的那个还没有······不享受,再一头扎到那文案和军营里面去,恐怕会被人怀疑第五条腿的能力的!
山河送我衣锦还,老子今天衣锦还乡,管他狗屁杀人权,今天就专门醉卧美人膝。
第九十三章夏风烟尘(下)
仆人奉上清茶一杯,叶应武看着浅碧色的茶水上漂浮这的茶叶,其实如果真的让他选择的话,就算是没有酸梅汤,要是能有一坛凉茶也是谢天谢地了,然而跟着便宜老爹这些文人墨客在一起,就算是夏天里也只能浅饮这热茶。
不过已经熟悉了这些的王爚等人并没有发现一路征尘而来的叶应武和江镐微微皱起的眉头,反倒是一向喜欢揣摩上意的郭怀注意到了,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在这里打酱油的身份,能够坐在此处就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敢说些什么,甚至他还恨不得把耳朵都堵上。
“黄州一事张都统已经写信前来报之,老夫几个也曾商量。”王爚开口打破宁静,一只手握住椅子扶手,一只手捋着白须,“虽然此事的确是远烈自作主张,不过毕竟乃是善举,知晓之人最少乃是最好,所以便就此揭过,不过远烈这一次前来隆兴府,想来也不应该只是为了回家吧。”
王爚话音未落,一道道目光就已经聚集在叶应武身上,而叶梦鼎也很配合的轻轻咳嗽一声,示意叶应武应该如实回答,没有必要把回家探亲当做挡箭牌抬出来。
叶应武知道这几个老狐狸一定察觉到了什么风声或者看出了些许蛛丝马迹,所以没有打算瞒着他们,甚至这一次冠冕堂皇的回家探亲也是为了将自己这个毕竟有些冒险的计划汇报一下,免得这几个老狐狸真的以为自己是那种胆大妄为、无可救药之辈。
见到上来就是正事,江镐看向叶应武,叶应武轻轻颔首,然后江镐站起身来将议事堂的大门关上。当最后一缕阳光从门缝当中消散的时候,叶应武轻轻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将自己率领百战都长驱泸州的计划和盘托出。
听着叶应武娓娓道来,已经是官场老狐狸的王爚、章鉴、叶梦鼎等人也忍不住脸色微变,毕竟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若是成功可将会是宋军在襄阳东西两翼的压力全无,甚至可以对阿术的大军形成反包围的姿态,使得阿术不敢轻举妄动。而如果失败了,就会引来刘整的疯狂反扑,甚至就连泸州神臂城都有可能陷于敌手,整个宋军防线将被拦腰斩断。
等到叶应武说完,整个议事堂中已经陷入一片沉寂。王爚等人对望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眸当中的惊骇。其实从根本上来说,守着这半壁河山的思想已经在宋朝君臣脑海中根深蒂固了,所以叶应武这已经算是赤果果的进攻的行为,在王爚等人看来成功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少了,不过成功了的话,战果确实很诱人。
艰难的伸出手轻轻敲打着座椅的扶手,叶梦鼎感觉自己说话都有些困难,不过这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自己还真的不方便站出来评价一二,更何况在这几个人当中,不得不说叶梦鼎的思维已经算是最不守旧的了,所以在叶梦鼎看来,这是可行的。
“此时不可妄下定论。”王爚皱着眉头说道,“最好给南康军那边去一封信征询一下,毕竟事关整个襄樊前线的生死存亡,就算不报于朝廷,也应该让江相公心里有个准备。”
章鉴谨慎的点了点头,实际上王爚说这句话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更多的是提醒在座的几个人,无论成功与否,都要先留出后路,否则到时候很有可能被贾似道抓住什么把柄。而作为这个团体当中不可缺少的都昌江氏,更是应该先通知一下。
“这样也好,远烈你先在隆兴府停留两天,此事细枝末节都要敲定。”叶梦鼎缓缓开口,只不过他锋锐的目光却并没有看向叶应武,而是看向在自己的对面有些缩头缩脑的郭怀,不过终究还是忍住了什么都没有说。
“下官遵令。”叶应武一丝不苟的站起来说道,不过借着眼角的余光,叶应武还是发现叶梦鼎实际上并没有看向自己,而是一直盯着在那里如坐针毡的郭怀。
这郭怀还真的是墙头草,他儿子都已经死心塌地的跟着天武军混了,而他还在如此犹豫,难怪叶梦鼎等人将他留在这里,想来也带着把他逼上船的目的。根据六扇门传来的消息,这郭怀似乎还在试图跟贾似道联系上,只不过他派出去的家丁之流的,不是揣着珠宝逃走了,就是被六扇门和锦衣卫在路上联手拦截下来。
郭怀府邸内内外外就连叶应武都不知道六扇门到底布下了多少明桩暗桩,再加上有至少口头上是要大义灭亲的郭昶在,这郭怀似乎又没有一点儿警惕之心,所以六扇门将郭府摸得一清二楚。
“这样也好,远烈这一次既然是回来探亲的,我们这几个老家伙也不能把人家扣在这里,镇之啊,就领着你着宝贝衙内回家吧。”感受到气氛有些僵硬,王爚急忙站出来说道,毕竟在座当中实际上是以他为尊,他开口了其他人就算是想要反驳也得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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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当空,灯火灿烂。
虽然隆兴府并不能算是临安那样的大都市,但是也毕竟是商旅来往的交通要冲,更是整个江南西路的核心所在,所以入夜时分,隆兴府的花街也开始以一如往常的热闹。更何况这是漫漫长夏之夜,清冽的酒液、火辣的歌舞,迎风飘扬的酒旗和鳞次栉比的青楼楚馆,让每一个在此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止步。
要说起这隆兴府的花街,就不得不提醉春风。这醉春风虽然不过才刚刚开张几个月,里面的头牌红阿姑却是实打实的好货色,而且很多还是临安江南水乡孕育出来的碧玉莲花。据说这醉春风原本也是临安名气不小的青楼,只不过因为江南西路赫赫有名的叶应武叶使君和襄樊吕家在醉春风一场大战,竟然把那富丽堂皇的楼群给烧成焦土,醉春风方才不得不来到这赣水之畔。
听闻此事,那些感叹于醉春风崛起之快的人方才一边颔首一边笑着说道:“难怪难怪,这醉春风后面想来可就是叶使君了,要是不能在这花街当中独占魁首,反倒是说不过去了!”
而叶应武如此大张旗鼓的回家探亲,身为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兴国军知军,自然也少不了需要宴请四方宾客,虽然这些宾客名头一个个都不小,虽然这些宾客说句实话并不认识叶应武、叶应武也不认识他们。要宴请宾客,自然就要去醉春风。
夜幕刚刚降临,醉春风外面就已经停满了马车,装饰华丽地车厢上写满了这些在隆兴府也算是有一席之地的人物的名号,有些人细细观察便会发现,不光是有文人墨客、官僚能吏,甚至还有许多隆兴府很有名气的商贾,甚至就连号称“江南西路第一酒楼”的萍水楼沈飞的马车都在。
看着这些络绎不绝的马车,站在醉春风门口带着一众女儿迎接的春芳自然是笑得合不拢嘴,虽然这隆兴府没有临安那么繁华,但是毕竟也是一方首府,而且来到此处背后又有官府的暗中支持,所以醉春风发展的远比临安红火,要知道在临安,整个醉春风实际上就是靠着绮琴的名声在支撑,并不能算是什么头号青楼。而来到这隆兴府就不一样了,艳压群芳那是必然的了,甚至在周围的抚州等处,春芳已经打算另建分楼了。
看着脸上甚至有些许巴结神色的沈飞,春芳更是犹如腾云驾雾一般,甚至还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直直的伫立在醉春风门外的两名天武军百战都士卒,当初绮琴被叶梦鼎这个老狐狸帮着叶应武半抢半卖的弄走,自己还曾悔恨,结果现在终于知道其中的报酬是有多么丰厚。
“兴国军知军,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使君到!”远远的传来一声高呼,原本喧嚣的醉春风门外顿时寂静下来,刚刚还在寒暄的商贾和官吏们都下意识的将目光透过层层人群投向远方。
一个身披轻甲的年轻小将带着两名天武军士卒从醉春风当中大步走出来,嘴角微微上翘,眼眸也只是直视前方,似乎并没有将身边这些官吏商贾放在心上,而他身后的两名士卒也是同样的威风,甚至浑身还散发这冰冷的杀气。
一辆装饰并不华丽的马车从黑暗中疾驰而出,马蹄声碎。百战都十余名骑兵在马车之后紧紧拱卫着,每一个人都是一手握缰一手按刀,似乎任何靠近马车的人都将会被这些骑兵毫不犹豫的抽刀劈砍。
“叶”字大旗被江铁紧紧的攥在手中,旗帜迎风招展。
马车在醉春风门前停下,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大多数人并没有见过这个犹如传奇一般飞扬跋扈的年轻使君,所以在敬畏当中已带着些许的好奇,而那些受邀而来甚至有些受宠若惊的商贾,更是带着浓浓的期待。
百战都骑兵同时下马,飞速的将马车护卫起来。而江铁则手握旗帜有如一尊门神伫立在马车一侧。
车帘掀开,只不过走出来的却不只是一个人。
先下车那人一袭黑衣,干净利落,只有头上戴着的嵌玉帽冠和腰间悬下来的一方佩玉方才显示这轩昂男儿不只是气质超然,身份地位也是不凡。只不过黑衣青年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微微抬高手臂,从马车中下来的白衣公子却是和黑衣青年截然不同的气质,虽然姿容精雕细琢犹如天工,但是相比黑衣青年的轩昂,更多的是荡漾在眉目之间的淡泊甚至哀愁。
“嘶!”不知道内情的人都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这黑衣、白衣青年绝对不只是简简单单的同伴关系,虽然在这个时代暗地里也不是没有娈童,但是这么明目张胆的带出来,这位叶使君绝对是史无前例。更有几个本来就看不惯有这么多散发着铜臭味的商贾在此的老学究更是准备走上前替叶梦鼎好好教训一番,然后奋而拂袖离去。
黑衣青年一点儿都不避讳了牵着白衣青年的手,在两个人对视的刹那,黑衣青年还翻了翻白眼,气的那白衣青年脸上一红,如果不是有灯火掩映估计周围的人都可以看见了。
想起来自己一向和气的便宜老娘因为叶家愣是没有一个人延续后代而对着绮琴大发脾气,叶应武就像没心没肺的笑,幸好这个时代生不出孩子不是男人的错,否则自己估计也跟绮琴一样愁苦难耐了。
两个人就这样旁若无人的直走上台阶,叶应武似乎并没有将周围投过来的怪异目光放在心上,而绮琴则心里一直浑浑噩噩还没有从陈氏大发雷霆的阴影中走出来。
春芳已经看出来叶应武身边的这个俊俏的白衣青年是谁,心中暗暗地叫了一声“小祖宗还真能胡闹”,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不过先行来此的江镐早就抢先一步,赶在春芳前面。
年轻的将军在黑衣青年前方止步,双手抱拳朗声说道:“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参见使君!”
看着微微弯腰的江镐说的一丝不苟,但是脸上都快笑歪了的表情,叶应武忍不住埋怨自己交友不慎、御下不严,强忍着一脚将这家伙踹倒的冲动,微微哼了一声:“嗯,带路吧。”
淡淡的香风带着熟悉的脂粉味扑面而来,叶应武下意识的抖了抖鼻翼,隆兴府的醉春风和临安城那个毁于大火的醉春风装修构造上差不多,但是在临安或许只是无数青楼楚馆当中比较突出的一座,而在这隆兴府便已经是傲立枝头的凤凰,让周围的小小楼阁有如星辰不敢和皓月争辉。
似乎想起来什么,叶应武旋即又停下来脚步,微微侧头冲着一众官吏商贾笑道:“有劳诸位在此处相候,且不如和远烈一起进这醉春风,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叶使君挂在脸上的灿烂笑容,商贾官吏们原本有些忐忑甚至厌烦的内心终于算是平静了些许,无论这个叶使君到底是有什么癖好或者在外面有怎样赫赫的威名,至少在他们看来,这并不是一个不易相处之辈。
至于是不是笑面虎,那就不得而知了。
白衣青年抿唇一笑,随手一挥白纸扇已经迎风展开,洁白的扇面点缀着遒劲有力的黑色枝干和粉红桃花,无数的目光聚焦在叶应武身上,而趁着这个空隙,白衣青年悠悠然向前,在目视前方的江镐身侧停留片刻,轻声笑道:
“可以啊。”
江镐眼角忍不住抽了抽,早知道刚才就不冲着叶应武挤眉弄眼了,让叶应武难看自家嫂子还不知道怎么报复呢,十有八九是从红玉那里下手。当下里苦笑一声,江镐迎风站立的身影都下意识的抖了抖。
一众官吏商贾不管之前有多看不惯对方,至少此时都一个个面带笑容相互寒暄着陪同黑衣青年大步走入醉春风。而**春芳更是笑逐颜开,每进来一个人就代表今天又有不少银子落入口袋。别看这叶使君强势,进这醉春风却是从来都给银子的,而且还不少呢。
当白衣青年走上台阶的时候,眼波流转,在醉春风雕梁画栋的内饰当中扫过,发出别人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声。没有想到,几个月后,自己又一次走入这写着“醉春风”名号的青楼,只不过物非人非,当初的姐妹大多数都已经在临安从良,而跟着春芳来到这隆兴府的,更多的都已经成了头牌红娘,自然不可能再站在这门前迎客。
环顾四方,竟无一人相识,其实别说她们,就连自己,不也不一样了么。造化弄人,不知是幸运还是悲哀。
身后传来叶应武和官吏商贾们的谈笑声,那爽朗的笑声就像是无穷的海浪,将所有人淹没。白衣青年忍不住一笑,悠然向前,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历,不过并不妨碍醉春风的小姐们对这个英俊潇洒的白衣青年的爱慕,竟然莺莺燕燕围拢过来。
绮琴尚没有说什么,春芳就已经很有眼色的挤了过来,倚在绮琴身边,眉目之间尽是脉脉情意,见到自家**难得春心荡漾,其他小姐们也不敢上前争抢,转而把目标转移到后面相继而来的叶应武等人身上。和白衣青年的风流倜傥相比,黑衣青年身上散发出来的刚阳之气同样吸引人。
乐声不绝,恭维声不绝,身边的空气中带着脂粉的气息。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眯了眯眼。
第九十四章觥筹交错任风流
隆兴府,醉春风。
宾客陆陆续续入座,虽然叶应武这一次邀请了不少商贾,但是并不代表着商贾们就有胆量仗着自己“贵客”的身份去和那些甚至是不请自来倒贴的官吏们争抢座位,一众官吏很麻利的占据了叶应武左右手最近的席位,而商贾们也知道自己的地位,所以根本就没有和他们争抢的意思,径直坐到各处边角里。
虽然在宋代尤其是南宋商业已经很发达了,但是商贾的地位并没有太大的提升,不过能够受到邀请来到这宴席之上,已经是很荣耀的事情了,所以他们对于座位的要求反倒是最低的。
叶应武依旧是面带微笑,左手边是江镐,官吏商贾们也知道这个看上去比叶应武还要年轻的小将的身份,所以也没有人质疑,就算是那些研究朱程理学很是讲究的老学究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这个按理说身份并不高的厢都指挥使坐在叶应武下手第一个位置。
而另外一边则是隆兴府通判赵文义,作为一个标准的中间派,赵文义一直被晾在一边,不过赵文义对此一直都是坦然接受,所以虽然他作为堂堂隆兴府通判手中没有一点儿实权,每天的小日子却过得很是滋润。不过对于这么一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叶应武也并没有轻视小看。
虽然赵文义是看上去谁都不帮的中间派,在这里逍遥度日,但是最后也是以郢州都统的身份亲率两千精骑向浩浩荡荡前进的蒙古大军发动决死冲击,使得蒙古大军不得不为了这两千骑兵调转兵锋,而这个看上去孱弱的血性汉子也战死沙场,成就一曲悲歌。
只不过此时的赵文义并不知道自己的归宿,但是又一次遇到这些战死疆场的英烈活生生站在身前的时候,就算叶应武在这之前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依然心中难掩震撼。
正是这些前赴后继的人们,用自己的血肉谱写了一曲悲歌,向世人宣誓,这个一直在后退、一直在防守的民族在征服世界的敌人面前,依旧有着抗争的尊严和实力。
这一次叶应武宴请隆兴府的达官贵人,若是王爚等人作陪的话实在有些说不过去,所以一直作为中间派的赵文义就成为了最好的选择。对于赵文义这种中间派叶应武也没有太大的反感,因为他们和所谓的墙头草又有很大的不同,这些人对于江万里、贾似道之间的争斗没有太大的兴趣,只要是能够将这个国家治理好,跟着谁走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实践派”,叶应武不知不觉得都有些走神,如果不是赵文义站起来轻轻咳嗽一声,恐怕叶应武还不知道要发呆多久,当下里只能迎着一众期待的目光尴尬一笑,然后狠狠的瞪了旁边不明所以的江镐一眼。
江镐这家伙打仗倒是真的很猛,但是一到这种应酬的小事情上就远没有文天祥、陆秀夫甚至章诚靠谱了,刹那间叶应武都有些后悔怎么带着这个愣头青回来了。
不过也不得不说,也就只有这愣头青才能够走到哪里都不忘了将天武军的阵势摆出来,比如说刚才就很让叶应武满意。
“某赵文义得以与使君结识,实乃此生之幸事,怕在座诸位也是相同心思,所以某先敬此杯。”赵文义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叶应武走神,只是施施然端起酒杯,脸上带着满满的笑容。如果不是对他知根知底,恐怕在座的人都以为这是一个江万里一党的铁杆爪牙呢。
赵文义已经说要代表在座众人,但是说归说,自然不可能真的让这位堂堂隆兴府通判大人只身代劳,不管是近处席位上知道怎么回事的还是远处席位上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纷纷站起来举起酒杯,总之跟着大家走就是了。
“小子不敏,何德何能,敢当如此!”叶应武急忙站起来手捧酒杯冲着赵文义一拱手,这种话对于他来说也算是手到擒来了,若是换成江镐的话恐怕就要捉急了。
赵文义眼眸当中闪过一丝赞赏的神色,叶应武果然并不只是战场上的豪杰,面对这些有些繁琐的社交依然可以从容应对,不过想一想他的家承,也就可以释然了。不过这也让赵文义悚然一惊,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开始,打量眼前这个散发着英武气质的黑衣青年的时候,人们已经渐渐地淡忘了他还是叶梦鼎的儿子,是叶府堂堂二衙内。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对于这个黑衣青年能力的认可?
叶应武心思百转,赵文义也是心中复杂,两个人就这样有些浑浑噩噩的坐了下来。当然,还没等叶应武回过神来,另外几名也是有头有脸的官吏已经迫不及待的站起来了。而在这些官吏之后,想要表达自己的敬意的商贾们也在萍水楼沈飞的带领下跃跃欲试。
刹那间叶应武的嘴角边浮现出一丝苦笑。
好在这里是醉春风,有着“身经百战”的**春芳。这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早就是这花酒场当中祖师级的人物,又怎么能够看不出来叶应武的窘迫,当下里也不再迟疑,轻轻拍了拍手,悠扬的丝竹声随之平地而起。
几队歌女一身华服飘然入场,长长的水袖就像是迎风起伏的波浪,每一个舞女还都戴着半层薄薄的面纱,只是能够隐隐约约看到脸的轮廓,而那暴露在外的光洁白皙的额头、含情脉脉的眼眸使得在座意志不坚强的忍不住心神荡漾。
不过久经战阵的叶应武、江镐还有赵文义等人显然只是微微颔首,但是目光流转,并没有在这些窈窕的舞女身上停留,更多的反倒是用复杂的神情打量周围的人。或者换句话说就是叶应武和江镐看向赵文义,赵文义看向他们两个。
不过毕竟不是死对头,双方更多的是好奇和试探,并没有太大的敌意,否则在座的其他像沈飞这样也都是人精的商贾和已经在官场上摸滚打爬很多年的官吏们又怎么不会跳出来打圆场。
舞女中央的那身材曼妙的女孩朱唇轻启,素手上扬,便已经先开口唱道:
“宴亭永昼喧箫鼓。倚青空、画阑红柱。玉莹紫微人,蔼和气、春融日煦。故宫池馆更楼台,约风月、今宵何处。湖水动鲜衣,竞拾翠、湖边路。落花荡漾愁空树。晓山静、数声杜宇。天意送芳菲,正黯淡、疏烟逗雨。新欢宁似旧欢长,此会散、几时还聚。试为挹飞云,问解寄、相思否······”
悠悠的歌声在厅堂中回荡,却是张先的一阕《山亭宴》。满堂宾客,无论是否听懂,包括叶应武和赵文义这些心不在此的人,都有意无意的表现出陶醉其中的样子。
一直到歌声缥缈消散,丝竹之声旋而复起,已经柔和的舞姿再次灵动,厅堂之中方才爆发出喝彩的声音,尤其是那些官吏,有的甚至脸涨的通红,反倒是平日里远远没有他们注意形象的商贾们,很是收敛的跟着喝彩几声,毕竟对于这些商贾们来说,能够和代表着社会上层地位的官吏们坐在一起已经算得上是荣耀了,除了沈飞等少数人,那个不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下面的官吏们喝彩完之后都悄悄的看向叶应武和赵文义,见到这两位大头也是微微颔首,方才会心一笑。
歌舞也在此时从高潮转而平息,一众舞女再一次收拢,长长的水袖像是平静的湖面,摊散在地上。清风穿过厅堂浮动着她们脸上的面纱,看的一众官吏商贾们百爪挠心,却总是窥不见面纱背后的容颜。
赵文义含笑说道:“使君大人以为此歌此舞如何?”
按说叶应武方才是这一次请客的主人,但是在座诸人又有谁真的敢让这位老人家掏钱,所以实际上是叶应武心甘情愿的请客,一众商贾心甘情愿的掏钱,现在赵文义这个口气,也分明是将这位小爷当成了客人而不是宴会的主人。
叶应武也乐得与此,当下里笑着说道:“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当有洛神凌波之姿。”
能够得蒙叶使君如此夸赏,自然是一众舞女的荣耀,在那名歌女的带领下一众舞女微微倾身以示敬意。要知道在这醉春风当中,便是这个歌舞也不是常人能够看得到的,即便是赵文义一流,也就不过看过一两次而已。所以对于这些舞女们来说,微微躬身已经能够代表很深的敬意了。
没有想到叶应武竟然随手拈来《洛神赋》当中的两句,赵文义嘴角便发现出一丝会心的笑容,冲着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静静的站在叶应武身后角落里的**春芳微微点头。刹那间春芳脸上闪过一丝愁容,赵文义这是什么意思她怎么会不明白,本来春芳还真的不介意让这刚刚挂牌没有几天就已经迷倒了无数寻访客的新女儿去拉拢一下本来就算是半个自家人的叶应武。
可是······不过有苦自己知,这种事情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春芳可不敢在这些大爷面前流露出丝毫的不满,反而是一脸柔和的笑容,冲着看向她的赵文义还有沈飞这些商贾们微微点头,赵文义可没有打算自己买下醉春风的花魁,最后掏钱的还是沈飞等人,虽然是金山银山,但是沈飞这些商贾为了能够得到叶应武的支持,自然也是一点儿都不皱眉,甚至还举双手欢迎,并且对于这个很有眼色的赵文义赵通判有了不小的好感。
不过此时的局中人叶应武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赵文义等人好好的安排了一下今天的夜生活,歌舞声虽然渐渐平息,这位叶使君却没有丝毫疲惫厌倦的神色,依旧端着酒杯和一众应和的官吏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而叶应武身边的江镐,只是大口大口吃着桌子上的佳肴,对于官吏们拼命示好的神色一点儿都没有在意,以至于江镐在很多官吏心中已经被打上了“莽夫”的名词,甚至有很多人暗暗唾骂江镐给堂堂白鹭洲书院丢脸。
看出来虽然叶应武依旧风流潇洒,但是实际上也快有些耐不住了,一直在调和这官吏商贾和这个难以捉摸的叶使君的赵文义立刻履行自己的职责,再一次冲着春芳使了一个眼色。
心中一片混乱、甚是纠结的春芳早就顾及不上场中的情况,直到注意到赵文义的目光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当下里轻轻一挥手帕,刚才各色盛装的舞女再一次出现,只不过这一次却是齐齐的淡蓝色装束,在盛夏中平添一丝凉意,而且衣袖处也都是薄薄轻纱,秀发高高挽起又披散下来,当真有天上仙女凌波而来的感觉。
虽然这些舞女依旧带着面纱,但是很明显这面纱比起来刚才的更加轻薄了,甚至和没有戴面纱看不出来什么区别。而那一直引人遐想的俏脸也终于隐隐约约显现出来了。
当真是俏丽仙姝!
就连江镐这种纯粹的猛将,都忍不住轻轻咽了一口吐沫,手中的羊腿险些没有拿住,不过江镐立刻下意识的在心中和自家蓝卿一比,这些舞女当真是不遑多让。
只不过蓝卿和红玉已经是贾余丰万里挑一,而现在这些舞女却是各个如此,春风**能够以一己之力支撑醉春风傲立临安,也是有些手段的。更何况刚才领舞歌唱的那名舞女更是姿色脱俗,犹胜周围舞女一筹,不过比之绮琴那种举手投足间都是高贵而淡雅气质、令人难以高攀的女子相比,这领舞舞女多了三分红尘气息。
舞女们依次入座,以春芳的水平,自然是一个不差,甚至就连最角落里的商贾也有一个舞女相陪。而那领舞的女子,自然是轻轻迈动脚步坐到叶应武身边。
看着翻了翻白眼的叶使君,江镐不怀好意的笑了笑,幸好他还是一个受过礼仪教导怎么着也算是世家弟子的人,终归没有笑出声来。在外面给使君丢脸的事情天武军将士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叶应武尴尬一笑,将空荡荡的酒杯递过去,轻声说道:“不知小娘子如何称呼?”
那舞女一怔,自己也不是没有见过官吏商贾,不过还是一个人开口便是“小娘子”,要知道在这宋朝,这是良家女子才配有的高贵称呼,她们这些卑贱的舞女,标准的称呼便是“小姐”。
轻轻地看了眼前这个容貌并不算出众,但是带着一股那些天天吟诗作赋的贵公子们没有的昂扬英武气质的男子,舞女轻声说道:“贱婢唤作‘琼鸾’,大人称呼‘琼娘’便是了。”
便是这刹那功夫,下面情况已经是各异,熟悉这些套路的官吏们搂着舞女高声谈笑,似乎这便是他们应该在酒席上表现出来的姿态,反倒是那些商贾们束手束脚大有和这些舞女相敬如宾的架势。
不过毕竟上座的叶应武还没有怎么,下面官吏们也不好太出格,只能一边言笑着一边谈论着诗词歌赋,就等着叶应武一失态,自己就可以对近在咫尺的舞女不客气了。
然而叶使君只是让琼鸾替他满上酒,鹰一样锋锐的目光没有投向身边的琼鸾,而是在下面官吏商贾身上扫过。注意到叶应武目光的人都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颤,不规矩的手也悄无声息的缩回了不少。
“今日能够与诸位相会在此处,当真为此生幸事。天色已经不早,诸位若是归去,请自便。若是想要在此间休息,这床榻之费不是远烈能够担负的。”叶应武站起身来,双手平端酒杯。
官吏们下意识的对视一眼,旋即恍然大悟,原来不是使君大人洁身自好,而是年少抹不开面子,想来现在也是迫不及待了,这不就是在赶大家走么?
虽然感觉叶应武不会这么鲁莽,赵文义还是带着一众官吏站起来恭敬的接受叶应武的敬酒,更有几人立刻大声赞叹,大有将这宴会吹嘘到兰亭流水、滕王阁上的架势。
听着滚滚如潮的恭维声,叶应武只是浅浅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江镐皱了皱眉,终究没有说什么,来这隆兴府之前,陆秀夫和苏刘义便给他说要一切听从叶应武的指挥,务必保证叶应武的安全。现在叶应武无论怎么做,江镐都认真地听着,反正周围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官吏商贾也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到叶应武人身安全的。
黑衣青年杯酒下肚,脸色潮红,一副喝醉了的样子,顺势就靠在琼鸾肩上。虽然不知道这位刚才还生龙活虎的使君大人怎么突然间就一副醉态,而且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做什么,琼鸾只能无奈的奋力支撑着叶应武,有些茫然四顾,却发现场中人已经陆陆续续离开,偶尔有人回头流露出来的都是猥琐的目光。
还不过是个小女孩的琼鸾俏脸没来由的一红。
只不过刚刚转过后堂的屏风,一尘不染的白衣青年便轻轻摇着扇子迎面走了过来。跟在叶应武身后忠于职守的江镐下意识的翻了翻白眼,等到白衣青年再看的时候早就没有了影子。
至于其他天武军将士,根本就没有打算跟进来。
冲着醉春风的小花魁琼鸾轻柔一笑,白衣青年冲着酒气冲天的叶使君笑道:“夫君可真会享受啊。”
叶使君直直的打了一个激灵,一边站直了摸了摸鼻子,一边自嘲的说道:“难道装的就那么不像么······”
而站在一侧的琼鸾已经目瞪口呆。
难怪,难怪江镐的表情那么怪异而丰富,跑的还那么快。
因为剩下的似乎是叶使君的家事了,江镐又不傻。
第九十五章灯火一豆几人谈
丝缕灯火在风中摇曳着,夏夜里的晚风并不大,但是在寂静的房屋里面能够清晰的听见风的呼啸。随着风儿来的还有这长长的花街上永远都不缺的欢笑声。
只不过那一切,在这屋中,都显得是那么空洞而遥远。
叶应武习惯性的轻轻伸出手,敲打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响声。站在叶应武身后,还有一名一袭黑衣的苗条女子,仿佛要融在角落的黑暗里面,只有她怀中一直抱着的佩剑偶尔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方才向屋中的人宣示此处还有引势待发的一柄利刃。
马蹄声碎,踏破黑暗。叶应武轻轻一笑,看向屋中其他几人。
醉春风的**春芳下意识的拿着手帕摸了摸额头上的汗珠,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而被莫名其妙请过来的萍水楼沈飞如坐针毡,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跳起来不顾一切的落荒而逃。
就在几个人心思转动的片刻功夫,门外骏马长嘶,接着是几声低语。春芳额头上的汗水更多了,这间屋子是醉春风后院的侧厢房,而在侧厢房和主房之间树木掩映当中有一扇很难发觉的侧门,而显然这纵马而来的人对于醉春风的里里外外已经摸透了,否则也不会径直前来此处。
偷偷的看了一眼叶应武,春芳甚至就连招牌的媚笑都做不出来,只能任由摇曳的灯影照在身上时明时暗。
门外传来低低的问候声,紧接着房门打开,淡淡的热气随着几道身影弥漫进来。只不顾没有人在意这些,更多的目光径直投向来者。来人同样是一袭黑衣,仿佛要和门外的夜色融为一体,而年轻的脸颊上流露出长途跋涉而来的风尘和疲惫。
沈飞并不认识来者是谁,但是不代表春芳不认识。
马廷鸾、章诚,这可是当日跟着叶应武在临安花街上横冲直撞的净街虎,只是不知道今天竟然都来到了此处!按理说这几位大爷不应该是在兴国军么,不知道这叶使君心中是打的什么算盘,竟然把这几位大爷都叫了过来,再加上门外的江镐,当日的净街虎几乎都齐全了!
心中杂七杂八的想着,春芳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杨絮,关门。”叶应武只是冲着章诚和马廷鸾点头示意,接着对身后的黑衣女孩说道。
仿佛已经睡着了的黑衣女孩若有若无的哼了一声,似乎表示对叶应武命令式的口气有些不满,不过还是不敢违背叶应武的命令,略有些不满的走过去将门合上,然后径直倚在门上,一副继续闭目养神、屋里面的人和她没有一点儿关系的架势。
不过叶应武只是淡淡一笑,等着章诚和马廷鸾坐下,叶应武方才看向对面的春芳和沈飞,被他带着些许杀气的目光扫过,两人都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颤,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这位大爷了。
叶应武尽量柔和的一笑,开口说道:“两位都是这隆兴府酒楼青楼当中的翘楚人物,今日相邀前来,是想问,两位有没有兴趣和天武军把臂携手?”
话音未落,春芳和沈飞都是脸色一变。天武军群英荟萃,便是为了让他们两个为天武军效力么?而且叶应武口口声声宣称自己代表的是天武军而不是整个江南西路,里面又有几层意思,当真耐人寻味。更何况酒楼青楼怎么和堂堂一方镇守大军把臂携手?唯一的方式就是通过向各地蔓延开设分馆、分楼,然后从前来的酒客和寻访客只言片语当中获得情报。
已经明白过来,春芳和沈飞下意识的对视一眼,两个人虽然平日里并无多少交集,但是现在却是一条水沟里的蚂蚱,刹那之间竟然有惺惺相惜的感觉。对于他们来说,这绝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遇,也是一个生死有关的挑战。
和凭借一己之力发展相比,有天武军甚至后面的江南西路诸位相公作为靠山后盾,绝对是不一样的。有了他们的名号,春芳和沈飞有信心在几个月之内将整个江南西路控制在联手组建的庞大网络当中,甚至在一年之内醉春风就能够杀回临安!
只是这背后,又代表着什么?代表着醉春风和萍水楼都要冒着被临安的贾似道彻底扼杀的下场。相比于一直在隆兴府雄踞一方并不太了解贾似道实力的沈飞,可以说是被贾似道和吕家逼出临安的春芳,对此自然更加慎重而且更加了解。
不过作为一个靠着自己打拼下来一片基业的半老徐娘,春芳也有着自己的报复心,当初被狼狈的赶出来,不得不将手中最宝贵的绮琴都赔给了叶应武,而现在她便要借着这新生的力量,重新杀回临安,让当初那些幸灾乐祸的青楼楚馆一尝风水轮流转的滋味!
春芳本来就是在叶应武和江南西路的帮助下重建醉春风的,所以跟着叶应武的脚步是基本可以确定的选择,但是沈飞就不一样了,一来沈飞并不能算是孤军奋战,他的背后还有在隆兴府也算是有一席之地的沈氏家族,还有依附于萍水楼的大大小小十多家酒楼,如果沈飞现在拍板决定,就等于将整个家族和这些附庸全都绑在了叶应武的战车之上,从今往后只能共进退了。
感受着从周围投过来的目光,沈飞咬了咬牙,甚至连手都有些微微颤抖。一直闭目养神的杨絮轻轻哼了一声,打破了小屋当中越来越沉重地宁静。无声无息的,半截秋水长剑已经滑出剑鞘。
沈飞全身一抖,略有些僵硬的看向身边的春芳。春芳已经下了决心,自然没有压力,见到沈飞额角上都是豆大的汗珠,反倒是柔柔一笑:“沈官人,这是怎么地?留或不留,且有说法则个。”
似乎明白自己只要拒绝,根本没有活着走出这间小屋的可能,且不说叶应武三人,就是门口那静静握剑有如一泓秋水的黑衣女子,沈飞便闯不过去,更何况外面肯定已经是天武军层层布防。
苦笑一声,沈飞反倒是心中平静下来:“承蒙诸位如此高看,某沈飞若是再矫情,反倒是辱没沈氏家门了。使君亲自前来,乃是某人之幸事,敢不从命。”
见到沈飞终于很识大体的表态,就连一向算是深藏不露的叶应武都轻轻舒了一口气,这么多人摆下这么大的阵仗,就是为了防止你沈飞真的“不从命”。不过好在商人逐利,沈飞还是能够看得清楚眼前的形势的,且不说和不和叶应武合作,就凭着处于江万里、叶梦鼎笼罩下的沈氏家族和萍水楼,沈飞也得略尽绵薄之力。
叶应武不可置否的一笑,冲着身边的章诚和马廷佑微微点头。章诚和马廷佑虽然不知道叶应武为什么只是让沈飞从口头上承诺,就将天武军最大的机密说出去,但是本着对于叶应武的信任,章诚和马廷佑对视一眼,终究还是章诚缓缓开口说道:
“天武军将会在萍水楼和醉春风分派专门人等,负责收集和传递消息,而只需要两位配合。当然天武军也不会坐视两位有所亏损,在天武军的襄助下难道两位还会担心天下商贾不识君?”
对于叶应武这明显是把自己当成自家人的举动,本来就恨不得和紧跟叶应武步伐,高举天武军旗帜的春芳自然是喜笑颜开,作为一个风尘场中的常青树,这个已经徐娘半老的**,自然看的明白,在应该袒露心迹的时候不应该再有所掩饰。
反倒是沈飞有些犹豫,更多地是勉强一笑,心中自然也是捉摸不准,这叶应武一反常态开门见山的就把自己当成天武军自家人,完全是关起门来说自家事的姿态,是想要警告自己并没有第二条路选择,还是这叶应武就真的对于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若是后者,这叶应武还真的不能当做一个可以投效的人。
沈飞心中惊疑不定,甚至就连接下来章诚陆陆续续说了一些细节是什么都没有听进去,只是跟着春芳一起或是接连点头,或是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
就在沈飞捉摸不透眼前这个一脸漠然的黑衣青年的时候,章诚和马廷佑也是心中忐忑,对于这个沈飞,他们又岂能放得下心来,叶应武如此作为,可是逼着六扇门和锦衣卫竭尽全力将整个萍水楼和沈家盯紧,否则让这沈飞给贾似道透露出去一丁半点儿口风,恐怕就真的是前功尽弃甚至在座诸人都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不光是这个沈飞,还有郭怀这个连儿子都押上了却还在摇摆不定的家伙,也不知道这些货色到底心中在想些什么,是贪生怕死还是贪恋权力,当真令人看不透。
不过看上去叶应武对这个沈飞很是放心,将信将疑之下章诚和马廷佑自然也不好意思在说什么,只能以目示意叶应武,该说的基本差不多了,六扇门和锦衣卫其他的一些核心机密还没有必要给他们两个说出来。
似乎并没有在意他们到底在交谈些什么,叶应武一直在烛光中怔神,一直到章诚和马廷佑对着自己狂打眼神,叶应武方才微微一笑,缓缓开口说道:“既然如此,两位自当成为天武军的一员,以后私下里场合,以‘使君’相称便好······”
这次甚至就连靠在门口一直在假寐的杨絮都忍不住眯了眯眼睛,目光久久的停留在叶应武身上,就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也忍不住想要提醒一下眼前这个在印象中一直是咄咄逼人的叶使君。
今天叶应武是怎么了,这种往明处说是关乎到天武军生死存亡命脉问题的、往暗处说是脱离大宋朝廷的掌控自成小团体的行为,叶应武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警惕和谨慎,对于眼前这个春芳和沈飞更是一个劲的买好,难道让章诚和马廷佑拼死拼活从兴国军抛下繁重的事务跑过来,只是为了介绍一下六扇门和锦衣卫么?
萝卜加大棒,在座的人只看见了萝卜。甚至就连称呼“使君”这样的近似于荣誉的方式都使了出来,能够称呼得上一句“使君”的,都是给在战场上和叶应武袍泽相依的将士,或者像陆秀夫、文天祥这些在天武军当中不可或缺的文士,而现在这两个人刚刚算是效忠于叶应武,没有什么功绩,又凭什么获得如此荣耀?
感受到周围凝聚过来的疑惑甚至不满的目光,叶应武轻轻皱眉,语气也渐渐转冷:“不过既然听从某叶应武的号令,什么事情应该做,什么事情不应该做,想来两位心里面都清楚透亮,某也不想再多说什么,萍水楼和醉春风是自此消亡,还是发扬光大,两位是遭人唾弃还是光耀门楣,就看你们如何抉择了。”
这,算是大棒吗?还不如说是赤果果的诱惑。
沈飞有些狐疑的看向叶应武,但是轻轻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郑重的点了点头,人家都以腹心托付,自己也不能没有什么表示,而看身边的春芳,早就快感动的热泪盈眶了。
萍水楼若是这一次能够凭借此而一飞冲天,那他沈飞对于沈家而言,就绝对不会再只是一家家主,后代想来也是香火不绝!
“那便请各位回去吧,多有打扰。”叶应武用手轻轻敲打着桌面,不过现在这个声音再听起来,就远没有刚才那样紧张而急促了。
“那不知道叶大·····使君今夜在何处安歇?”春芳站起来有些迟疑地说道,还不忘给叶应武抛过去一个近乎职业化的媚眼,声音也随之变得嗲声嗲气,“大爷,奴家那女儿,可是还在等着大爷呢。”
叶应武不可置否的一笑,没有回答。而原本也是临安花街上放荡子的章诚和马廷佑都是正襟危坐,丝毫没有因此而动容的意思。自讨了个没趣,春芳心中轻轻叹息一声,略有些失望的向门口走去。
站在门口的黑衣劲装女子将已经抽出来一寸的剑刃猛地推了回去,发出“哐当”一声脆响,虽然声音不大,但是春芳刚刚好路过,正是咫尺距离,吓得身躯都是一抖,作为一个风尘场上打滚这么多年的老狐狸,怎么会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本来还打算继续换上一副媚笑讨好一下这个看上去在天武军当中也是有些地位的黑衣女子,不过当发现到那隐藏在灯影当中冰冷的秋水双眸的时候,饶是春芳久经战阵,还是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寒颤,急急忙忙推门出去。
与其说是一步三摇风姿犹存,倒不如说是落荒而逃。
春芳一走,沈飞自然也不好意思或者说不敢再留,急忙冲着叶应武等人一拱手:“今日之事,某自当守口如瓶,以后但有吩咐,便请使君派遣得力人手前来萍水楼。”
“嗯,那就劳烦了。”叶应武不动声色的站起来,倒是礼节一点儿都没有丢,脸上也挂上一副不知真假的笑容。
目送沈飞消失在黑暗中,一直注视着灯火的叶应武,又缓缓的坐回到椅子上。
“当!”一声脆响,却是杨絮用剑鞘狠狠地敲了一下身侧的橱柜,黑色劲装的女子从灯影中走出来,冷冷说道:“这是什么意思?”
章诚和马廷佑同时侧过头去,显然他们心中也有相同的疑问。
“才刚刚开始。”杨絮是没头没尾的问,叶应武随即也是没头没尾的回答。
门留着一条缝隙,夏风卷着丝丝暑气拂动着烛火。
外面,应该是星辰漫天了。
第九十六章咫尺之间生死决
星河倒悬,灯火璀璨。
隆兴府花街虽然没有临安那样已经是不夜城的架势,但是依然有着其繁华和热闹所在。只不过和外面的喧嚣相比,这醉春风偏院的小小厢房里面,气氛冰冷到了极点。
杨絮俏脸冰冷,甚至有些阴沉,虽然烛火笼罩,都添不上一丝温婉。而章程和马廷佑也是在叶应武面前正襟危坐,只和叶应武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很少如此郑重。
叶应武淡淡的说道:“酒楼和青楼是所有消息的泄露之地,也是所有谣传的源起之地。江南西路的酒楼和青楼,若不能为我所用,便没有其存在之必要。沈飞和春芳作为酒楼和青楼当中的巨擘,若能为我所用,自可令锦衣卫和六扇门快速成长,若是不能为我所用,便要去其魁首,夺其所有化为我用。”
屋中三人轻轻地吸了一口凉气,他们甚至感受到从叶应武那里散发出来的冰冷杀气。只不过叶应武接着说道:“一来醉春风和萍水楼是知道天武军和江南西路诸位相公手腕实力所在的,所以先拿下他们为上上之选,二来,这也算是对于六扇门和锦衣卫的一次磨练,能不能决断沈飞和春芳是否为我所用,和某没有关联。”
“若是这两个人把六扇门和锦衣卫的事情泄露出去,那岂不是大祸临头!”杨絮伸出手重重一拍桌子,秀眉紧蹙。
这个曾经皇城司的女刺客虽然刚刚接触天武军也不过十余天的光景,但是对于天武军、对于六扇门和锦衣卫里面那些刚刚走出城镇、走出田野的淳朴少年们,却有着一种莫名的亲近感。仿佛在阴暗和杀戮当中浸淫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杨絮找到了童年时候久违的生命阳光与快乐。和皇城司当中压抑低沉的气氛相比,六扇门和锦衣卫更能吸引这个实际上还不到双十年华的女孩。
而现在见到叶应武对于六扇门和锦衣卫如此不负责任,历来直爽的杨絮又怎能不懊恼,甚至没有将叶应武这个顶头上司放在眼里,径直拍了桌子。
冷冷一笑,叶应武不可置否:“若是六扇门和锦衣卫连一个沈飞、一个春芳都解决不了的话,要之何用,与其以后在大事上折戟,还不如现在就撤销掉另行组建!”
“使君可曾想过后果?”章诚微微皱着眉说道,虽然他知道叶应武说的一点儿都没错,但是毕竟六扇门和锦衣卫也不过才成立没有多久,而且里面有经验的也就只有一老一少两个前皇城司刺客,若是这一次真的一个不慎泄露出去什么,那整个天武军甚至整个江南西路诸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人生,何尝不在赌博,麻城已经赢过一次,这一次某也有信心。”叶应武淡淡的说道,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虽然独自一人,面对滚滚夜风和浩瀚的星辰,但是没有一个人感觉这身影孤单而萧索。
反而感觉,站在叶应武身后的,就是那难以捉摸的天命!
对视一眼,章诚和马廷佑同时单膝跪地,对着即将踏出门口的叶应武朗声说道:“使君信任,某等感激不尽,纵使肝脑涂地,必当不辱天武军之威名!”
对于他们来说,叶应武这种没有条件的托付和信任,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既然叶使君决定生死相赌,一时间也的确找不出来第二种更好办法的章诚和马廷佑,自然毫不犹豫的紧紧追随。
而杨絮有些不情愿的吐了吐舌头,缩到黑暗中去了。
叶应武,胆子倒是不小哦,不过既然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杨絮自然也要拼尽全力助你,啊不,是相助还在蹒跚学步的六扇门和锦衣卫,相助那些怀揣着向往的少年、那些向死而生从无畏惧的将士!
听着身后的铮铮铁誓,叶应武微微顿足,旋即再一次迈动步伐。璀璨的星河在他头顶上倒悬,夏夜南天的星辰,仿佛都在这一刻绽发出难以掩盖的光芒。
一直站在门外的百战都士卒下意识的挺直腰杆,目送他们心中的使君大步流星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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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更深了三分。
夏风轻轻吹拂着长廊上的轻纱,灯笼中的烛火懒散的摇曳着。
“你也早些休息吧。”叶应武冲着身后的杨宝叮嘱一声。自从在通山县叶应武差点儿命丧刺客之手以后,杨宝可以说是寸步不离,一双眼眸总是散发出骇人的精光,扫视着四周的黑暗,恨不得只要有什么光芒闪动就随时准备把叶应武扑倒在地。
不过对于叶应武的命令,杨宝还是能遵循就遵循的,比如这醉春风因为不只是叶应武,章诚和马廷佑都在,可以说已经被天武军百战都、六扇门、锦衣卫联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而且因为叶使君这一次可以说是假借一众商贾之手将整个醉春风包了下来,所以醉春风当中除了刚才宴会之后有少量官吏和商贾留宿之外,已经没有其他寻芳客来往。
更何况穿过这长廊便是醉春风新的年轻花魁琼娘的小楼,也是春芳已经给叶应武留好的下榻之处,于情于理杨宝都不应该在跟着叶使君去干什么事情了。
“见过使君。”长廊尽头两名甲士同时恭声喊道。在天武军,除非接受命令,否则见到将领是没有必要拱手行礼的,更何况这作为叶应武亲兵的百战都。
而顺着长廊的缝隙可以看到,在周围的小径之上有不少黑衣劲装的男子来回走动,甚至还有一些看上去其貌不扬的灰布衣衫的男子,虽然看不出来携带什么兵刃,但是他们微微抬起的衣袖依旧提醒着所有潜在的敌人,这些人同样棘手。
“嗯,辛苦了。”叶应武微微点头,冲着两名甲士一笑。
似乎见惯了这位威名在外的使君大人亲和的一面,两名士卒脸上都浮现出来一丝笑意,却并没有因之而震惊。
楼门半掩,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决定不做君子月下敲门了,径直推门进去。
淡淡的香气还没有进门就已经扑面而来,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几个月了,对于这熏香,叶应武倒是已经能够适应了,甚至有时候还争取从里面体会出来“瑞脑销金兽”的感觉。
“见过郎君。”铃铛正站在大堂之内,见到叶应武进来,急忙微微躬身,基本的礼仪铃铛还是懂的,只不过这俏婢脸上挂着的盈盈笑意却让叶应武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又不是没见过帅哥,至于高兴成这个样子。
“你家娘子呢?”铃铛在这里,绮琴自然也不远,叶应武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
“回禀郎君,娘子正和琼娘拥被夜谈,还请郎君前去左房歇息,被褥已经收拾停当。”铃铛毕恭毕敬的说道。
作为小小花魁,琼娘的楼上有两间卧房,却是一般的摆设。男左女右,左房虽然有,却是基本没有用过,现在留给叶应武倒也正好。似乎已经料到自己就是这个待遇,叶应武翻了翻白眼,什么都没有说,径直往楼上走去。
不得不表示,醉春风此时的规模已经不是临安时候能够相比,单凭这小楼里面的曲折,就要比当初绮琴的绣楼好上许多。之不过叶应武现在并没有那么多的闲情逸致打量这些,本来今天就赶了不短的路,然后又在议事堂算是汇报工作、回到家被便宜老娘一副担忧的样子连带着数落了一通、然后晚上有何这些官吏商贾们虚与委蛇谁也不知道谁是真心的,最后还和春芳和沈飞这两个一点儿都不是省油的灯的人物勾心斗角一番,能不累么。
本来就是富二代出身的叶衙内表示这么充实的一天实际上并不是他老人家想要的,搂着姑娘喝喝小酒听听曲还差不多。
果然如铃铛所说,楼上左右房间都有灯火摇曳,而右房当中还有女子的低语声传来。叶应武有些做贼心虚的看向楼梯,铃铛并没有跟上来,当下里径直往右房走去。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摇曳的烛光扑面而来,投射出长长的阴影。屏风之后传来绮琴温柔的声音:“铃铛,夫君还没有回来么?”
叶应武一怔,旋即嘿嘿一笑,捏紧嗓子声音很是尖细的说道:“回夫人、琼娘姐姐,铃铛姐姐正在楼下招呼使君,特地派奴婢上来传话。不知道两位姐姐有什么吩咐?”
听着这声音当中带着丝丝的喑哑和颤抖,想来还真是一个没有见过多少世面的小丫鬟,虽然不记得自己是不是有这么一个丫鬟,琼鸾还是将信将疑的说道:“琴姊姊,应该如何是好?”
绮琴悠然说道:“便请这位妹妹带着夫君去左房休息。”
叶应武顿时脸上一黑,自家娘子这是诚心了赶自己走不是,刚才还一直因为便宜老娘大发雷霆而脸色不好,现在又成了这副悠悠然的样子,看来是教训的不够啊。
“那要是使君不去呢?”一心想着捉弄捉弄绮琴和琼鸾,叶应武接着压低嗓音用细细的声音说道。
“那便请使君稍候片刻,妾身随后就到。”绮琴轻声说道,仿佛这些并没有什么,至于今天晚上本来是沈飞等一众商贾出手包下琼鸾这件事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叶应武再一次翻了翻白眼,等你过去的时候本少爷估计都睡着了,还怎么使坏。
“速速去吧,莫让使君久等。”琼娘从后面加了一句,这不过是二八年华的女孩对于一个随时可能出现的男子还是抱有一定的排斥心的,即使是已经有过一面之缘、相扶之劳。
懒得再装下去,叶应武一挥衣袖径直绕过屏风,笑着说道:“使君已经等久了。”
如果不是绮琴即使掩住琼娘的小口,恐怕尖叫声就已经破顶而出了。而叶应武也是刹那间心里抹了把冷汗,要是让这小姑娘叫出来,恐怕明天自己十有八九是跑不了“禽兽不如”的名头了,虽然今天带着“美男子”赴宴已经是惊世骇俗了。
绮琴和琼鸾在绣榻上拥被而坐,秀发披垂如瀑,夏日里单薄的衣衫甚至遮掩不住肩上、脖颈间滑嫩的肌肤。荧荧的烛光映衬着娇靥如花,看的叶应武心中都忍不住陶醉。
“夫君!”绮琴低呼一声,显然没有想到叶应武“突击查房”,俏脸上飘过一丝红晕,“这是琼娘的闺房,夫君怎么能够这么轻易的闯进来?”
叶应武很是无赖轻轻一笑:“本来今天夜里,这小楼的主人便是你家夫君,不是么?”
看着眼前这黑衣男子早就没有了刚才酒席上的勃勃英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所有衙内还要风流放荡的神采,仿佛这才是他的本色。不过想想叶应武在慈溪一把火成名之前,实际上也就是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上的浪荡子,也就释然了。
不过叶应武再如何,琼娘也不过是二八年华的小姑娘,又怎么好意思真的让叶应武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留宿在这里。
“夫君······”绮琴欲言又止,眼波流转。
叶应武挂上一丝坏笑,刚想要向大灰狼扑向小绵羊一样冲过去的时候,门外突然传出来重重的咳嗽声,紧接着是杨宝有些焦急的声音:“启禀使君!”
这一声吓得蓄势待发的叶应武险些扑倒在地上,急忙有些尴尬的狠狠瞪了笑弯腰的绮琴,心中已经不知道把杨宝亲切问候了多少遍,方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打开房门。
杨宝脸上闪现出一丝焦急,见到叶应武出来自然也没有那么多闲功夫去顾及这位叶使君刚才正在做什么,低声说道:“启禀使君,刚才六扇门传来消息,郭怀动了。”
“郭怀?”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这一次可以说是拉下了大网对着醉春风和萍水楼,却没有想到阴阳差错竟然是郭怀先撞到网上来了,“怎么动的?能不能确定?”
杨宝咬牙点了点头:“他家仆人翻墙走一条最幽暗的小巷子想要上街,被恰巧路过的两名六扇门弟兄盯上了,此人鬼鬼祟祟、探头探脑想来不是什么好货色。而且这种人等郭家陆陆续续出来了七八个人,却是向着不同的方向,章将军已经派遣手下得力干将跟上去了。”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出去。”叶应武微微点头,和杨宝并肩往楼下走去。百战都士卒已经守在楼梯口处,已然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另外在下面厅堂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几名小头领神色匆忙,他们都是刚刚派遣到这隆兴府来的,这一次如果不是马廷佑和章诚齐齐坐镇,恐怕还真的就让这郭怀混过去了。
这几名小头领一边心里暗道侥幸,一边已经急急的凑上去了,只是看着叶应武。
“事不宜迟,应当封闭城门,全城大索!”杨宝从叶应武身后说道,“若是让人走脱出去,那一番心血尽付之东流了。”
这郭怀可是知道叶应武远征泸州的计划的,而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存在与否也不敢确定此人是否知晓,不过无论如何他的亲生儿子郭昶是知道的,这些都是天武军最大的秘密,若是让贾似道知道,恐怕一众罪名压下来,叶应武项上首级能够保全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之前之所以让郭怀参与这么多秘密事宜的商谈,便是有着将郭怀硬生生的逼到己方阵营当中的意思,或者说将郭怀彻底逼反,然后就可以将他拿下,人证物证俱全,将其斩草除根。
只是现在没有想到六扇门和锦衣卫随时准备将醉春风和萍水楼拿下的时候,郭怀却从角落里面猛的跳了出来,自然打了一众人等一个措手不及,又怎能不焦急。
叶应武微微皱着眉头:“不可轻举妄动。”
第九十七章夏夜迷踪(上)
“使君?”不只是杨宝,其他人也都是疑惑的看向这个黑衣青年。
“郭怀也是官场老油子,怎么会如此慌不择路?”叶应武环视四周淡淡说道,“尤其是在他刚刚得知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之后,又怎能不会想到近期内整个天武军都会紧紧盯着他,如此顶风冒险,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众人一怔,旋即有人低声说道:“使君是说······”
“有人陷害。”另外一个声音紧紧的追随上来。
片刻之后整个屋子里面只剩下倒吸冷气的声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布下这瞒天之计的,当真也不是凡人,而且还借天武军的刀杀郭怀的人,而且一个愿杀一个不得不挨。
“翁应龙、廖莹中,这反击来得到也不慢。”叶应武轻轻说道,“扬长避短,身居临安掌控全局,用的正是自己最拿手的官场权谋之术,翻云覆雨而我们却晕头转向自相残杀,好手段啊。”
一名锦衣卫急匆匆的跑上前:“启禀使君,章大人和马大人感觉此事有蹊跷,还请使君定夺!”
“某这就过去,郭府!”叶应武冷冷说道,“让锦衣卫、六扇门只是跟踪,不可轻举妄动!一旦打草惊蛇就真的前功尽弃了,还有兴国军留守的郭昶那里,只是让陆通判派人盯紧了,也不可做出什么。”
“遵令!”一众麾下齐声喝道,虽然声音已经尽量压小,但是在这小楼当中依旧回荡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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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声音透过楼板的缝隙传上来。
本来就被叶应武搅的毫无困意的琼娘眨了眨眼看向身边的绮琴:“楼下到底是发生什么?”
绮琴微微抿唇,只是摇了摇头:“这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
“姊姊为何有如此感慨?”琼娘一怔,难得见到这个看上去总是云淡风轻的样子的姊姊会发出如此感慨,“若能为使君分忧一二,岂不彰显姊姊之聪慧?以姊姊的卓识,怎么会坐观风起云涌?”
苦笑一声,绮琴伸出手轻轻捋着耳侧的秀发:“自古后宫不得干政,能够护好叶家后院之安危已经实属姊姊力所能及的了,天武军和兴国军的军政大事,若是真的卷了进去,怕是难以全身而退啊。”
似懂非懂的看着面带丝丝苦涩的绮琴,琼娘“嗯”了一声:“那外面那么喧嚣,叶使君可以安安稳稳的回来么?”
“他是天武军两万将士所瞩目的叶使君,”绮琴微微一笑,倒是对此从无疑问,“放眼大宋天下,恐怕还没有一支精锐能够和天武军相匹敌,更何况这是在隆兴府,中枢官吏尽是天武军之长辈,又怎么能袖手旁观。天色也不早了,且先睡下吧。”
“那姊姊你也速速休息吧。”琼娘毕竟年幼,还不知道绮琴字里行间已经带着多少血雨腥风,当下里微微一笑,疲倦蔓延上心头,还没有躺下多久便已经悄无声息,想来已经熟睡了。
看着昏暗的烛光中沉沉睡去的娇俏容颜,绮琴只是一笑,伸出手替琼娘将踢掉的薄衾搭上,半掩的窗户缝中阵阵夜风吹卷,带来逐渐远去的犹如密雨般的马蹄声。
“夫君,愿你平安归来。”绮琴轻轻祈祷着,躺在床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一夜星辰,多少人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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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倒悬,天地寂静。
无声的黑暗笼罩着隆兴府,和远处的花街不夜天相比,重重豪门府邸聚集的街巷更多的是沉寂和在沉寂中疯狂涌动的暗流。郭怀的府邸并不算太大,作为一个相当有经验的墙头草,他自然也知道府邸修大了可不是什么好事,哪一边敛财的时候一看这么大规模的房屋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但是这小小的府邸,却足足有四五个门,狡兔三窟,郭怀如此作为自然也是能够在什么天灾人祸之前给自己留下来一条疏散家眷的通道。只不过好像那郭怀也料定自家这些门肯定都被牢牢监控着,所以锦衣卫和六扇门发现的那些郭家仆人都是从围墙上翻下来的,而且多数都是一些阴暗的小巷子对着的围墙。
这一次如果不是一名锦衣卫眼尖看到黑暗中微微蠕动的身影,恐怕就算是这些从四面八方翻墙而出的家丁在外面潜伏知道明天出城了也没有人发现。
暗道侥幸之下章诚和马廷佑哪里还敢犹豫,急匆匆的分作两路,章诚带着一众得力干将沿着不同方向追上去,而马廷佑则带着剩下的锦衣卫和六扇门将整个郭府围的水泄不通。
而且这一次甚至连暗中监视都免了,不但锦衣卫和六扇门倾巢而出,天武军百战都也是听候调遣,郭怀府邸外面可以说是每三丈就有一个人,而通向周围的大街小巷交叉口处也都是刀兵在手的劲卒。
马蹄声犹如暴雨般席卷过来,手握刀柄静静站在郭府门外的马廷佑眉头微微舒缓,迎着刺破黑暗纵马而来的骑兵大步上前。忽明忽暗的火把火光中,天武军将士身上的轻铠闪动着光亮。
“见过使君!”马廷佑一拱手,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好客气的,“此间情况复杂,还请使君定夺。”
叶应武微微点头,看向不远处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的府邸:“郭怀难道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整个郭府为何如此平静?难道外面这动静还不够大么。”
“启禀使君,属下也有疑惑,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郭怀见到此事暴露、心中有鬼,所以不敢轻易开门。”马廷佑迟疑片刻之后还是咬着牙如实回答,“如果敲门未免打草惊蛇。”
“现在还不够打草惊蛇么?”叶应武从马上下来,环顾四周,周围也是差不多的高墙楼阁,“派几个人到这四周的墙上,给某看看这郭府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郭怀敢做还不敢当!”
“絮娘已经上去了。”马廷佑指着叶应武身后高墙上迎风而立的那道纤长身影。这小姑娘本来也在醉春风带领麾下紧盯春芳,得到消息也就比叶应武早片刻,结果一火急火燎的赶过来便让人找来梯子“噔噔噔”两三步就窜了上去,比猴子还灵活。
这个小妮子,倒真的抢的比谁都快。叶应武忍不住腹诽一声,说曹操曹操到,杨絮径直从高墙之上一跃而下,夏风鼓动黑色的衣袖,勾勒出女孩美好的曲线。只不过在场的谁都没有闲暇功夫注意这个。
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似有所思的叶应武,杨絮没想到他来的也不慢,当下里依旧淡然的说道:“启禀使君,郭府当中似有不妥,好像家丁有所争执,而前厅大门这里根本没有人影。还请使君定夺。”
这件事情果然没有那么简单,叶应武微微点头,只是不知道自己猜测的对不对,如果是的话,那么估计就是贾似道原来埋下的钉子和忠诚于郭家的家丁发生了冲突。
想来这郭怀在官场上打滚这么久,家中也不可能没有一二亲信之人,再加上这些天锦衣卫和六扇门慢慢渗透进去的人,就算是贾似道埋下的人手有所准备,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叫门!”叶应武冷冷说道,“还有立刻派人通知章诚,不用再跟了,直接将人拿下!”
“遵令!”马廷佑应了一声,一名锦衣卫大步上前扣动郭府的大门。“咚咚咚”的门环砸门声在黑暗中回荡。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而叶应武静静的看着时明时暗火光中的郭府,心中总感觉事情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若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将整个天武军和隆兴府都惊动了,最后只是栽赃陷害郭怀,那么就不太像贾似道手下翁应龙和廖莹中的手笔了,这两个家伙从来都是背地里阴人一阴便是一群,今天为了一个小小的郭怀摆出如此阵仗·······
嘶!叶应武倒吸了一口凉气,就算是六扇门、锦衣卫和百战都云集郭府,依然在醉春风留下了精锐守卫,而杨宝也带这百余名骑兵在那周围的街道上来回巡查,自然不会有什么大事。
那么就只剩下一处了。
“调虎离山!”叶应武咬着牙看向一直没有打开的郭府大门,脸色随着火光忽明忽暗,“是不是萍水楼和沈府那边没有多少人了?”
刹那间马廷佑和杨絮都是下意识的心中一紧,他们两个一个是锦衣卫的负责人,一个是六扇门和锦衣卫当中最有经验的女刺客,叶应武在担忧什么自然心中也是明了。
迟疑片刻,马廷佑方才说道:“嗯,人已经抽调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十多个兄弟在那边看着,使君是担心······”
“何止是担心!”叶应武冷喝一声,“百战都留下五十人戒备,其余人,随我来!此处廷鸾务必要看好!”
话音未落,叶应武也不再管眼前的郭府,径直策马向着萍水楼的方向驰去。而他身后百战都骑兵没有犹豫紧紧追上去。马廷佑狠狠一跺脚,暗骂自己糊涂,怎么把这等大事给忘了,当下里也顾不上其他,冲着杨絮使了一个眼色让她带上几个得力部下紧紧追上去。
杨絮自然也通晓此间要害,这里有六扇门和锦衣卫层层布防,应该没有什么大碍,所以哪里还敢迟疑,急匆匆的翻身上马,一手攥紧缰绳,另外的衣袖微微抬起,里面的袖箭想来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上了弦。
看着杨絮火急火燎的跟上去,马廷佑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眼前郭府依然没有人开,眉头一皱,这个马上就要迎来自己加冠礼的青年冷冷一笑:“来人,长梯、飞索,上墙!”
“是!”已经严阵以待的麾下同时应了一声,火光中长长的梯子和闪动着寒芒的梅花爪同时出现在郭府的墙头!一队一队的锦衣卫和六扇门将士飞速而上,动作之流利迅捷就连那百战都留下来指挥的十将都是心中暗暗赞叹。
“防!”刚刚上墙的士卒并不急着从另外一边翻下去,而是同时从背后抽出精致的短弩,严阵以待。当确定前院依然空无一人之后,方才有一半人继续警戒,另外一半人纵身跳下。
片刻之后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手持神臂弩的士卒一马当先,紧跟着是大批的六扇门和锦衣卫将士。而百战都作为叶应武的亲军,马廷佑还没打算拿他们冒险,就让这些骑兵发挥马上优势,盯住周围街道和另外的几个门。
而就在此时,远远地一道黑烟拔地而起。呐喊声随着风直至灌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萍水楼!”看着黑烟升起的方向,马廷佑心中一惊,但愿使君还能来得及赶过去,没有想到还真的给叶应武猜中了,不过自己眼下这事却也一点儿都不能小看,“快,去后院,给某看看这郭怀到底是发什么病了!”
“诸位兵爷,救救我家老爷啊!”突兀的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却是一个躲在黑暗中已经身有残疾的老人,“那些畜生把老爷劫持了,不让我们这些人乱动啊!”
“嗯?!”不只是马廷佑,一众锦衣卫和六扇门将士都愣住了。
看着这个倚在前堂的屏风下面微微颤抖着的老人,马廷佑急忙忙走过去:“老人家,此话当真?老人家是这府上的什么人?”
看着眼前这个很是年轻而且是文官打扮的男子,老人的警惕心放下三分,微微咧嘴:“老汉是这府上曾经的管家,后来年老的腿脚也不行了,便被这府上一直赡养着,今天夜里不知怎么着,后院都炸开了锅,一帮子后生把老爷都给劫持了,再后来陆陆续续有好几个人翻墙出去。老汉腿脚不便,出去的晚,所以没有让他们看到,急匆匆的躲到这里来了。”
“嘶!”郭怀想来是被陷害的了,在这大宋的一亩三分地上,估计除了朝中那位贾相公,也没有谁有这个手段能够硬生生的在府邸中劫持一个命官了。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当真是好手段。马廷佑心中暗暗赞叹一声,不过当下里还不是他来头疼这些问题的时候,这郭府后院还得将郭怀大人安安稳稳的救出来。
要知道这位郭怀大人一直被嫉恶如仇的江南西路诸位相公留到现在,也是有树立一个招牌的作用,告诉那些墙头草甚至贾似道一党的官员,现在洗心革面、改邪归正还是有可能也有前途的。而现在如果这招牌倒了,以后哪里还有墙头草会出来倒向自己这边。
深知责任重大的马廷佑自然不敢疏忽。
第九十八章夏夜迷踪(中)
“嗖!”
一声锐响划破寂静的黑暗,伴随而来的是点点银光。
“使君小心!”护在叶应武身后的江铁暴喝一声,几乎是瞬间胯下战马有如利剑前出,硬生生的挡住叶应武的侧面。不过不用江铁舍命相护,沙场老兵出身的几名百战都亲卫毫不迟疑的一拨马刀,那一道寒芒擦着他们的肩膀飞过没入黑暗中。
“戒备!”江铁没有丝毫犹豫,百余名骑兵在宽阔的大道上瞬间收缩成一个圆阵,将叶应武护在中间,而十多名本来就在外围的骑兵不退反进,背后精致的短弩同时抽出,飞快的上弦扣动扳机,一连串的动作有如行云流水,片刻之后箭矢射来的方向又重新被密集的箭矢所覆盖。不过想来那刺客也不是傻瓜,早就已经没于黑暗当中了。
骏马长嘶,杨絮带着十余名六扇门将士姗姗来迟,这些马只不过是普通战马,远没有百战都穷赣鄱之力凝聚起来的战马马力好,能够一路追上来已然是极限了。
“属下护卫不周,还请使君赎罪!”虽然知道这实际上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该走的步骤杨絮还是一点儿都不差的。
叶应武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前方萍水楼已然浓烟滚滚,怕是我们来晚一步,不过亡羊补牢某到想试试。走!”
话音未落,黑衣青年已经纵马当先,身后百战都和六扇门精锐紧紧簇拥,就像是簇拥着他们的王者。虽然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是并不能够阻挡着一道道刺破黑暗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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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浓的黑烟从萍水楼的窗户中翻涌而出,虽然隔着百丈也能听到来回奔走的人们呼喊的声音。不过好在萍水楼依着赣水而建,倒是取水方便,这浓烟滚滚也多是因为沾了水的木质楼板燃烧不充分而发出来的,只不过这滚滚浓烟虽然不敌冲天大火,却也足以让方圆一里之内的百姓惶恐不已。
“沈飞呢?”叶应武在慌乱的人群之前勒住战马,眉头紧锁。
作为隆兴府第一酒楼,萍水楼从来都不缺饮宴的客人,即使是今天城中有头有脸的权贵都前去醉春风赴宴,也难以阻挡这高楼之下停满华丽的马车。
熊熊火焰已经吞噬了下面几层,正在缓缓向上蔓延,而那滚滚黑烟就是因为下面的人拼命挑水灭火引起的。或许是平生从未见过如此场景,又或许是在这大火之前方才感觉到生命的卑微,不只是仆人就连那些平日里仪态端庄的富贵人家、读书人士,都哭爹喊娘的在照脸天际的火光中拼命逃窜。
只不过在叶应武看来,这逃窜只是让场面变得无比混乱。
“百战都前出,维持秩序!”火焰之中萍水楼已经摇摇欲坠,没有军中专用来救火的水龙,只凭着几个大缸还有十多名壮汉来回挑水,叶应武对于能够把火扑灭还真的表示怀疑。
更何况这火分明就是故意而为之。
所以叶应武只是象征性地让百战都驱散前方人众,并且摆出官兵前来救火的架势。而他自己则飞身下马,冲着江铁和杨絮打了一个手势,虽然不情愿,两人也不得不召集得力手下紧紧簇拥着黑衣青年径直往萍水楼下缓坡处的沈府而去。
“小心刺客!”还没等叶应武远去,身后百战都就爆发出一声惊呼,叶应武脚步一顿,只是微微侧头看了江铁一眼,让他回去把持,然后径直往前走。
江铁虽然不放心叶应武,但是毕竟军令如山,作为天武军的一员使君的命令他自当遵从,急忙匆匆折回,而那人群中暴起发难的两名布衣刺客似乎也意识到叶应武并不在百战都层层护卫之下,只不过此时脱身却已是难上加难。
“杀——”被刺客两次三番如此,江铁也是怒火中烧,欺负欺负六扇门和锦衣卫也就算了,现在敢在天武军第一精锐百战都头上动土,岂不是活的不耐烦了!
他是如此,百战都其他士卒自然也是如此,雪亮的马刀一拥而上,还没有等江铁赶回去,两名此刻就已经被乱刀分尸。因为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所以根本就没有留活口的必要。
看着江铁折而复返,再看看周围繁杂的人群,杨絮银牙暗咬,腰间佩剑已经出鞘数寸,只不过身边的黑衣男子猛地握住她白皙的手腕:“不可轻举妄动。”
“可······”杨絮一怔,却也顾不得叶应武死死攥着自己的手腕,微微颔首。此时握剑在手,无疑是在招呼刺客围上来,皇城司从来都不缺聪明之人。
还没有等两个人跑出几步,前方就已经传来声嘶力竭的喊声:“杀人了!谁来救救啊!”
微微一怔,叶应武和杨絮下意识的对视一眼,都察觉到对方眼眸中的震惊,当街杀人,就算是晚上也没有如此胆大妄为之众。难道这沈家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贾似道的眼中钉和肉中刺了吗?
是贾似道难得的高瞻远瞩一回,还是沈家在天武军了解之外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前方的妇孺已经开始尖叫的向这边跑来,青石地板上撒满鲜血,不断的蔓延。不远处几个几乎被人群所掩盖的轿子呈现出来,轿帘轿厢内外满是鲜血。
最后一个将手中佩刀狠狠捅进轿厢的黑衣刺客似乎意识到了近在咫尺的危险,几乎是下意识的闪身后退,甚至就连兵刃都来不及抽出。而就在下一刻,杨絮的佩剑有如闪电刺破黑衣刺客刚才停留的黑暗,又旋即卷动阵阵寒芒,紧紧咬住那个后退的身影。
“叶应武!”人群当中传来一声低喝,紧接着十多名灰布衣衫的人同时跳出来,衣袖中都弹出来短刃,寒芒似雪,从四面八方冲向已经暴露出来得叶应武。
不过百战都和六扇门也都不是吃素的,既然被发现了,就索性痛痛快快的大战一场。一柄柄利刃出鞘,本来就是天武军百战厮杀之精锐的这些亲卫一边飞快的将衣袖中暗藏的袖箭射出,一边紧随在那短箭之后纵身扑上。
当真是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纰漏。
刚才发声那人也是下意识的“咦”了一声,显然叶应武亲卫突然爆发出来的强大战力,让他也不由得震惊和犹豫。只不过现在一切都晚了,只是迎面而来的一波箭矢,就取走了七八名刺客的性命,而后面绕行逃过一劫或者眼疾手快拨开袖箭的刺客脚下步伐都是微微凝滞。正是把握住了这片刻功夫,叶应武的十多名亲卫挥动着佩刀撞入这群突兀冒出来的刺客当中。
以杨絮剑底功夫,取了那黑衣刺客的性命还是易如反掌的。看着秋水长剑上尚在流淌的滚烫血液,饶是黑衣少女不是没有杀过人,也是秀眉微蹙,毕竟这些还是当初并肩的袍泽,现在却只能刀刃相加。
“不可恋战,风紧,扯呼!”四处逃窜的人群当中又传来一声呼喊。似乎意识到眼前这些刺客就算拿不下来也应该拖住他们,叶应武的一众亲卫只是拼命地进攻,手中兵刃有如大河长江倾泻,卷起阵阵刀光剑影。
“百战都在此,休得猖狂!”战马长嘶,十余名骑兵越众而出,手中马刀在月色星辰之下锋利如雪,手起刀落间,猝不及防的灰衣刺客们径直倒在血泊中。就连几个功夫高强的也都被杨絮刁钻的剑刃取走了性命。
“末将护卫来迟,还请使君恕罪!”江铁急急的说道,在火光中可以看到这员猛将已然是满头大汗。刚才要是叶应武有什么三长两短,自己那还好意思面对天武军百官!
叶应武微微点头:“继续追杀,一个不能放过!”
其实不用他吩咐,几个匆忙逃脱的灰衣刺客还没有跑出这片广场,就已经被百战都轻骑围拢,或许是意识到抵抗无望,这些人径直抛了手中的兵刃跪在地上开口讨饶。
至于那不过只有一两个人露面的黑衣刺客,想来应该是皇城司的精锐,已然消遁得无影无踪。
“启禀使君,”杨絮咬着牙走到叶应武身边,显然皇城司在隆兴府一连串的刺杀已经是在狠狠地抽脸,“属下已经看过了,这轿中便是沈飞,死透彻了。”
虽然预料到这个结果,叶应武还是失望的叹了一口气:“不怪你,是某害了他。不过既然如此,也不能让沈兄死不瞑目,这几个刺客押下去细细审问。百战都速速前去相助救火,絮娘,你带着人随我去一趟沈府,把这轿子······也抬着吧。”
神色有些黯然,主辱臣死,杨絮只能轻轻嗯了一声。江铁更是握紧手中的马刀,百战都骑兵已经分成三四路沿着来时的街道飞快追去,顺便也算是给另外几个地方的同僚报信。
“这个夏夜,还真的不平静啊。”叶应武轻轻一叹,径直向着不远处的沈府走去,浓浓的血腥味在风中扩散着,让惊慌失措的人们远远的躲开。而这一次杨絮更是不敢大意,一众亲卫将叶应武团团簇拥,生怕再有什么暗箭,那就真的吃不了兜着走了。
脚步声再次密密麻麻的响起,紧接着是战马的嘶鸣声。叶应武一怔,手也下意识的握住剑柄。而杨絮等人更是如临大敌,难不成这一次皇城司真是下了血本,非得要致叶应武和沈家于死地?
“启禀使君,来者是隆兴府厢军。”几名百战都骑兵快马奔来,“萍水楼着火,这五百厢兵被叶相公派来救火。”
便宜老爹他们还是快速反应过来了,有这几个老狐狸坐镇,其他地方包括封锁城门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了,叶应武这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让他们抽调出一个都随某去沈家,其余的人速速救火。兹体事大,不得延误!”
“遵令!”那骑兵大喝一声,转身纵马长驱直奔向隆兴府厢军。
一面面宋字旗帜迎风飘扬,显然这些厢军也是为了救火而来,弓弩箭矢没有拿多少,水桶扁担倒是一个不少。不过叶应武也顾不上这么多了,手中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令牌一亮,那五百厢兵也知道眼前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黑衣青年不是等闲之辈,再加上他周围高头大马上的轻骑兵马刀带血、气势逼人,哪里还敢犹豫,当下里边有一个都百余人紧随在叶应武身后向着沉默在黑暗中的沈家奔去。
还没有到沈家大门所在的巷道,地上便出现几摊黑暗中分外刺眼的鲜血,有的甚至喷到了墙壁上。倚着墙角,几名衣着朴素的年轻男子身中数刃,气绝多时了。
“是六扇门和锦衣卫的人。”江铁微微一翻几具尸体的衣领,上面的淡淡锦纹正是六扇门和锦衣卫的标志,用来在陌生的环境下能够识别敌我。从墙角望去,就在巷道拐角不远处的沈府大门洞开,门口更是七横八竖倒着很多尸体,穿着什么衣服的都有,想来这黑暗中锦衣卫、六扇门曾经和刺客进行过一场殊死拼杀,只不过最后寡不敌众,全体壮烈在这黑暗当中,甚至没有一个人活着出去报信。
叶应武的脸色阴沉的可以滴下水来,他身边的杨絮更是将剑柄死死攥紧,月光洒在剑刃上,寒芒无数。隆兴府那百余名厢军想来也没有想到这黑暗中的惨烈,大多数是新兵蛋子的士卒看着如此血腥场面甚至倚墙呕吐。
“是某对不住这些弟兄。”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蹲下身看着墙角死不瞑目的尸体,终于还是伸出手缓缓将尸体的眼眸合死,近在咫尺的杨絮和江铁可以清晰地看到,叶应武的太阳穴上青筋暴突。
黑衣青年站起身,环顾四周,百战都、六扇门和锦衣卫等天武军将士自然是咬牙切齿,大有将凶手碎尸万段的架势。而那陪同而来的百余名隆兴府厢军也是个个黯然。
“封锁周围。”叶应武冷冷的吩咐一句,“所有死难的弟兄全部厚葬,所有留下的敌人尸体全部乱刀分尸。”
黑衣青年只是冰冷冷的抛下这么一句话,径直抬腿走入沈府。
沈府作为隆兴府沈家的根基所在,坐落在萍水楼下的缓坡上,左侧瞰隆兴府衙,右侧扼赣水咽喉,若单纯来说绝对是兵家必争之地。而沈家这么多年经营,更是院落无数,犹如一张铺开的大网。白墙黑瓦、青藤爬蔓,无一不在诉说着这座府邸经历过的春秋岁月。
只不过今夜,这个庞大的府邸当中,更多的是鲜血。
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沿着曾经娇儿美妾散步的鹅卵石路向前延伸,一直到池塘边缘,染红了曾经碧绿的水。想来曾经有无数的仆人丫鬟在这里惊慌逃窜,又被身后飞速奔跑的杀手直接取了性命。
饶是经历过麻城大战的百战都士卒,都忍不住微微侧头,不忍心看着如此血腥的场面。叶应武同样也是眉头紧锁,这可是灭门惨案的架势,没有想到皇城司的报复来的这么血腥而狠辣,几乎是在狠狠地抽天武军的脸。
更何况这被灭门的还不是什么小官小吏,而是隆兴府第一豪门,萍水楼的主人沈家。能够将沈家上百人一口气杀干净,足可见对方这一次立威的目的。而偏偏新生的六扇门和锦衣卫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只能看着归顺己方的商贾官吏被肆意屠杀!
“第一次交手,败得相当彻底。”叶应武一边走在沾满鲜血的小路上,一边勉强压制住内心的愤怒。皇城司的残忍让自认为已经麻木了的他也忍不住想要抽出佩剑直冲向临安,这示威、这失败,是以百条人命作为代价的!
即使是在如此乱世,也是百条人命,百条无辜的人命!虽然叶应武不是慈悲的圣母,也不是虚情假意的皿煮人士,但是并不代表着他看着手无寸铁的百余条鲜活生命就这么被心狠手辣的尽数终结的时候心中没有愤怒!
更何况还有门外那些天武军的弟兄,他们还年轻,他们不应该倒在和自己人斗争的黑暗中。
“还是某低估了临安那位的手段啊。”叶应武旋即苦笑一声,看着池塘中漂浮着的尸体愣愣出神。而站在他身后的江铁终于忍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悄悄退后两步,带着几名百战都亲卫继续向着后院搜索,或许还真的可以找到几个活人。
“使君······”看着默然伫立的叶应武,杨絮欲言又止,不过终于还是咬牙说道,“血债血偿,请使君放心。”
叶应武回过头,黑色的眼眸里无星无月,却似乎有熊熊业火燃烧,能够吞噬一切。黑衣青年冷冷笑道:“某只想让今天倒在这里的兄弟,能够光明正大的战死在冲锋的道路上,战死在和鞑子拼命的沙场上。然而有人不愿意,有人阻挡。那么······就莫怪天武军无情了。”
血债,终究要血偿啊。杨絮默然片刻,微微点头。她很清楚,从这一夜开始,自己从心中对于皇城司的最后一点儿羁绊也将消散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底的仇恨。
第九十九章夏夜迷踪(下)
星辰满天。
幽暗的街道上脚步声零零碎碎。身着布衣看上去很不起眼的年轻男子将自己死死的贴住黑暗中的墙壁,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逐渐远去,布衣男子方才微微侧过身探出头去,空旷的街道上只有很远处远去的几道婆娑身影。
嘴角边泛出一丝冷笑,天武军在沙场上杀敌固然厉害也没有什么用,在这黑暗中终究还是他们的主场。这一次毅然决然的发动郭府暗埋下来的所有钉子孤注一掷,若是成了自然可以将至关总要的情报送往临安,就算是不成,一口咬上郭怀也可以让这个墙头草吃不了兜着走,并且震慑其他贾似道一党官员。
月光洒在青石板的街道上,寂静无声。布衣男子微微咬牙,手中的短刃已经死死攥紧,在他的左前方对面有一条更加幽深的小巷,若是能够成功跑过去,就可以在那里藏身一直到天明,然后再离城就可以说是手到擒来了。
布衣男子暗暗发力,准备一举跑过去,却不料急促的马蹄声突兀响起,心中一震,男子急忙整个儿的缩回藏身的幽暗巷道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谁也不敢尝尝天武军百战都马刀的滋味。
“快,分开来搜索,一个街道都不能放过!”年轻的声音刺破黑暗传来,“已经抓到六个人了,还有一个,说什么不能让他逃出去!那边去五十个人,这几个小巷也给我进去几个人,务必小心!”
皱了皱眉,没有听说抓人还这么大张旗鼓的,不过自己这边确确实实是七个人跑出来,难道那六个真的被抓住了?只是不知道是生擒活捉还是已经战死,布衣男子心中升起一丝悲哀,毕竟是并肩作战的袍泽,只不过现在容不得他犹豫,几名隆兴府厢兵打扮的士卒正缓步向着自己藏身的巷道走来。
虽然大半夜起来任谁都不爽,更何况是这些甚至没有经受过多少军事化训练的厢军,只不过也知道此事兹体事大,不容有失,更何况身后还有百战都骑兵策应壮胆,这些士卒总算是很认真的结队前行,五个人当中前两人持剑盾,掩护中间手持劲弩的同伴,而最后两个人一个握着长柄斧随时应变,一个手握长枪主要负责从剑盾士卒中间进攻,倒是一个很严整的冲杀阵型。
布衣男子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微微眯眼,仿佛要和这个墙角融为一体。他刚才已经退到了小巷最深处,这里还有一些堆积的砖瓦木材,倒是不错的掩护。
“连屁大点儿的老鼠都没有。”弓弩士卒抱怨一声。
“其实夏天夜里已经算是不错的了,若是冬天还不得冻死。”后面的两名士卒不知是谁苦笑道,“拿这份饷就得干这份活,要是你想吃香的喝辣的,有本事去天武军啊。”
前面的剑盾士卒回头瞪了他们一眼:“都别咧咧了,咋呼什么。”
然而他只看到了伙伴惊恐地神色,下一刻滚烫的鲜血喷溅,洒在呆若木鸡的弓弩手身上。
布衣男子就在这一刹那暴起发难,本来他就在那名剑盾士卒的斜前方黑暗里,此时纵身跃出,手中短刃带着寒芒切断那名剑盾士卒的喉咙,接着另外衣袖中的袖箭呼啸而出,直取了另外一名剑盾士卒的性命。至于那毒辣的短刃根本不给弓弩士卒反应时间,刺破他的胸膛顺便直直顶着这具尸体撞翻了后面猝不及防的另外两名士卒!
“啊——”看着鲜活的容颜在自己面前变成没有生命的尸体,从未见过如此血腥场面的两名士卒下意识的尖叫出来,只不过这声音又旋即戛然而止,他们和自己的同伴黄泉路上却也不再孤单。
暗骂一声晦气,布衣男子来不及擦拭刀刃和衣袖上的血迹,急匆匆的踩着墙角的砖瓦直接翻过矮墙。几乎就在他落入那院落之后的刹那,暴风骤雨般的箭矢呼啸而来,射落了墙头砖瓦无数!
马蹄声阵阵,无数的火把在巷道中穿行!
“拉网,活捉!”章诚握住马缰,声色俱厉。
或许是从未见过这个向来谨慎并且总是和颜悦色的将军如此神色,又或许知道任由这杀手行凶是自己绝对的耻辱,整个百战都士卒同时暴喝一声,几张巨大的渔网已经拉开。久经战阵的老卒直接从马背上纵身跃起!
“破门!”一名厢军十将怒吼一声,刚才布衣男子潜藏的院落前后门被同时撞开,紧接着百战都开路,十多名因为袍泽丧命而怒火中烧的厢军一拥而上。
一道寒芒顺着前门激射而出,只不过已经有了戒备之心的百战都士卒同时暴喝一声,骏马人立,腕盾整齐划一的竖立,直直的挡住了这斜上方射过来的袖箭。
“射!”负责指挥的十将怒吼一声,“砰砰砰”五六台神臂弩同时激射,将袖箭射来的那个角落彻底覆盖。只不过显然那布衣男子也是遁走经验绝伦之辈,片刻之间已经不在那个地方。
更多的厢军和百战都骑兵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火把将四周的黑暗照得通明。不过好在这是一个没有人居住的院落,否则布衣男子真的劫持平民,一向治军严格的天武军还真的束手无策了。
似乎意识到走投无路了,布衣男子从房屋当中怒吼一声:“天武军小儿,可敢与我一战!”
话音未落,房门已经被撞破,一道身影闪出,寒芒耀动,竟然接连避开下意识劈砍过来的数柄刀刃,直逼向后面的弓弩士卒。没有想到来者竟然强悍如斯,手持神臂弩的士卒惊呼一声,径直后退,险些将己方阵型冲乱。
冷冷哼了一声,章诚什么都没有说。
百战都老卒已经从马上跃下,三四张渔网上已经缠满了细小的刀刃,同时围了上去,当真是天罗地网的架势,这些刀刃刺在身上自然不会致命,但是全身都是创伤的痛楚远胜于一处重创,想要在这渔网下活命,就只有举手投降这一条路了。
“好歹毒!”布衣男子暗骂一声,急忙纵身后退。然而一众厢兵已经呐喊着围了上来,乱刀相加。
拼命受了几刀,布衣男子撞在了身后的盾牌上,又是一柄长矛从盾牌缝隙中捅出,扎在他的腰上。只不过布衣男子死死咬着牙,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
“来人,给这位皇城司的兄弟好生疗伤。”章诚冷冷一笑。
那名布衣男子一怔,旋即怒吼道:“某是郭大人的家丁,不是皇城司的那些狗东西,你们认错了!”
章诚似乎没有听到,只是看着自己的手下将布衣男子牢牢绑紧,为了防止他咬舌自尽还撕下来一块布条塞进嘴里,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没有想到这些家伙还挺难对付,抓了这七个人,虽然百战都、六扇门等天武军嫡系都没有损伤,但是厢军也是战死了十多个人。
片刻之后,章诚方才叹息一声:“所有死难的弟兄全部厚恤,这些人都押到大牢里面去好生看管!百战都随某前去萍水楼!”
“遵令!”百战都十将和厢军协助的虞侯同时应喝一声。
看着天际缓缓升起的烟柱,章诚暗暗咬牙,这一次六扇门和锦衣卫吃了大亏,使君你那里,可不要再出什么意外啊。就算是沈家出事,你叶应武也不能掉一根汗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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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府上下已经乱作一团,尤其是在马廷佑带人破门而入之后。
只不过在密密麻麻的雪亮刀刃威逼下,四处逃窜的郭府仆人总算是安安静静的聚拢在一起,谁也不敢出声。马廷佑也懒得去管这些人,只是让手下严加看管,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些人里面还有没有准备继续潜伏的漏网之鱼。
郭府的书房里面,同样是一片死寂。
烛火摇曳,将几个人的身影映衬到窗纸上,绰绰约约。
从半掩的门缝看去,几名家丁打扮的中年汉子手持利刃,冰冷的刀刃架在他们的家主郭怀的脖颈上,郭怀更是微微张着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而或许是因为紧张的缘故那刀刃在郭怀的脖颈上勒出丝丝缕缕的血痕。
“到底是怎么回事?”马廷佑眉头微皱,眼前这无疑使一个难解的死局,想要在这么一群显然颇有经验而且准备良久的刺客手中抢下来毫发无损的郭怀,的确很困难。
“外面的人听着,不想让这个人身首异处,就给某放开一条道路,让某和几个兄弟出城!”几名壮汉当中领头的一人怒吼一声,刀锋在几根蜡烛的火苗上掠过,本来就已经微弱的火苗随风而灭。
整个书房中陷入一片黑暗,借助微末的月光只能看清隐约的人影,接着是郭怀一声低哼后颤抖着的声音:“外面的几位大爷,还请速速让开一条道路,救下官一命啊!”
这个没骨气的败类。马廷佑暗骂一声,不过看在郭怀的二衙内郭昶作为自己的副手一直尽职尽责甚至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好的面子上,马廷佑说什么也得帮他救下来这个软骨头老爹。
虽然郭昶原来的骨头和他爹差不断一样软。
无奈之下马廷佑轻轻挥手,手持神臂弩的士卒缓缓后退,闪开一条道路。不过从这郭府到城门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马廷佑还真的不相信在这么长的路上没有可乘之机。
“砰!”书房门猛的推开,外面一众厢军的长矛几乎是下意识的平举,锋锐的矛头指向房门。
然而却并没有人出来!
马廷佑一怔,旋即狂吼一声:“不好,中计了!迅速封锁,封锁整个郭府!给老子上!”
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的六扇门和锦衣卫精锐怒吼着撞门而入!
房间中只剩下被打晕了人事不省的郭怀,通往郭府后院的那扇窗户忽悠忽悠的晃动着,显然那几名刺客便是从窗户中跳了出去。因为一来那是郭府后院按理说男子应当止步,所以并没有派多少人过去,更何况这个窗户正对的是池塘,所以窗户外面更是没有人把守!
这些刺客功夫倒是高强,就算是跳入池塘中竟然也没有发出多少让人察觉的水声,想来也是皇城司的精锐了。只不过现在不管精锐不精锐,马廷佑只想要他们的项上人头!
厢军也旋即反应过来,分作两路从通往后院的月洞门一拥而上。
几名士卒将晕晕沉沉的郭怀扶起来,马廷佑伸出手一摸鼻息,还好只是晕厥了,并无大碍,想来皇城司也没有想真的把这个朝廷命馆杀害,否则不但威慑不了其他官员,还可能把更多的人逼向江万里这边,其中的利害关系马廷佑明白,他们又何尝不清楚。
“快,百战都封锁周围街道!”马廷佑知道围墙外面只有三三两两的厢军把守,根本拦不住这些刺客,所以只能抓紧动用百战都了,“派人去过找章将军,街上巡逻的厢军和百战都都不可撤回!”
“遵令!”传令兵急匆匆的去了。
而更多的六扇门和锦衣卫精锐则直接从窗户里面跳出去,顺着地上留下的水渍向前追击。
杀声也随着怒吼声接连不断。马廷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已经弥漫着血腥气息,想来断后的刺客正在和追上来的厢军以及天武军士卒血战。
“随某出去。”知道留下来断后的也不会是什么大鱼,马廷佑皱着眉头招呼手下径直往郭府门外走去。这一次倒是多亏了郭府的门多,就在这书房一侧就有一个小门,所以出去很是方便。
紧闭的侧门刚刚打开,更加浓烈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本应该站在门外的五六名厢军横尸当场,而从门外可以看到不远处后院的围墙边沿上还有一把没有拿下去的梯子,想来这些刺客就是借着这些他们的同伴扮作家丁出去报信的时候临时搬来的梯子逃出去的。
“前往后院的厢军真当该杀!”马廷佑咬着牙怒骂一声,如此重要的细节竟然没有人注意,任由刺客两次借助梯子翻墙而出。不过这也怪不得那些厢军,因为这些刺客下定决心放弃人质速度相当之快、手段相当之酷烈,这时候可能那些厢军甚至连院落都没有走进去呢。
马蹄声暴起,马廷佑的眉头总算是舒缓。
郭府之外的百战都还在大门那里,这个时候这么密集的马蹄声,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章诚这个家伙回来了。依章诚的一贯所为,想来那些一开始引发整个动乱的几名郭府家丁已经被抓住了。
巷道的尽头几匹骏马人立而起,当先一人浑身浴血,手中马刀却是依旧雪亮,手中提着一颗头颅,那头颅之上面容狰狞,显然对于杀掉自己的敌人很是愤怒和不服。
“老马,这一次你可得多多谢谢某啊,说什么也得在隆兴府找个好地方请某大吃一顿!”章诚朗声大笑道,“要不是这几个家伙自己撞到刀刃上来,想要把他们抓住可要费死劲了呢!”
马廷佑心中却是一沉,这隆兴府最好的地方想来便是萍水楼了,只是此时此刻萍水楼所在地的地方浓烟滚滚甚至可以看见舔舐天空的炽热火舌,而叶应武带着百战都前去,至今没有消息。
似乎知道马廷佑为何沉默不语,章诚微微皱眉,随手将那明明是大功勋的头颅扔到地上:“百战都,随某前去,萍水楼!”
第一百章此夜星辰人难眠
萍水楼下,沈府。
血腥气息终于在风中渐渐吹散,厢军也都已经散了开来,更多的人被抽调过去帮助灭火,只不过明眼人心里都清楚,虽然派过去的人越来越多,但是那几乎将整个萍水楼以及周围一些低矮建筑笼罩在其中的大火,没有扑灭的可能了,就像是这曾经一度繁华的沈府一样,一起埋葬在灰烬之中,多少年后怕再也不会有人记得。
而叶应武就一直站在沈府后院的回廊下,静静的看着周围的画栋雕梁,或许是叶应武来得太快,所以皇城司的刺客没有来得及放火,否则叶应武并不相信这些历来斩草除根的人,会将整个血案之后的沈府完完全全的留下来。
后院的尸体要少一些,而且也少有掉入水中的。幸好如此,天武军士卒和留下来的十余名厢军才可以在收敛了尸体之后,用木桶舀来水清洗满是鲜血的地面。看着忙忙碌碌的麾下士卒,叶应武只是微微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谁也不知道这个出神的青年到底在想什么,但是包括杨絮在内的一众天武军将士都明白,这之后必然又会是一场血雨腥风。
远远的传来哭泣的声音,叶应武猛地回过头来,看向回廊的尽头。杨絮手中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俏脸上悲喜交加。来往的天武军士卒也下意识的停住了手中的动作,看向这个脸上还沾着鲜血的孩子。
男孩的眼睛哭得有些红肿,软玉般的脸颊上满是泪痕和鲜血,只不过看得出来,他的身上实际上并没有伤口。饶是叶应武也似乎被触动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忍不住蹲下来看着这个孩子,甚至略有些责备的说道:“这孩子是怎么回事,怎么不替他擦干脸颊?”
没有想到叶应武竟然还有如此温柔的一面,杨絮也是一怔,旋即心中泛出一丝笑意,不过还是躬下身用手轻轻捋顺男孩杂乱的头发,恭敬地说道:“启禀使君,这是从后院一个柴房找到的,他脖子上的长命锁上刻有‘骏风’二字,正是沈飞家主的三子。因为沈家历来是大家族合居,没有分家一说,所以······”
杨絮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是叶应武已经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这已经是沈家唯一的幸存者也是唯一的苗裔了。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这么一个小孩子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或许是被叶应武脸上的和煦笑容所触动,沈骏风一边抽泣着,一边下意识的用同样沾满鲜血的小手拉扯叶应武的衣袖,因为受到惊吓和哭泣而有些沙哑的童音响起:“哥哥·····阿妈······阿妈走了······哥哥他们杀了······”
每一个字就像是重锤砸在叶应武的心头,而虽然杨絮见多了这种家破人亡的惨剧,可是亲眼看到一个男孩全家罹难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心头滴血。一男一女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良久,杨絮方才站起来扶着身后的柱子,轻声说道:“是孩子的妈妈和几个仆人将他死死的护在中间,然后孩子妈妈的手捂在孩子的嘴上不让他出声。来的刺客没有发现那一片尸体中还有这么一个孩子。”
叶应武默默点头,自古忠烈之事多矣,但是今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却是依旧震撼人心。叶应武伸出袖子刚想为男孩拭去脸上手上的血迹,却被另外一只手拉住,杨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他咫尺之外蹲下,从怀里拿出还带着体温和幽幽香气的手帕递给叶应武,还不忘狠狠地剜了叶应武一眼,这男人再怎么温柔也改不了五大三粗的性子,自己刚才还真是高看了他一眼。
随手接过香帕,叶应武却是依旧用衣袖直接拭去男孩脸上的血迹,看的杨絮一怔,却没有敢说什么。一直到所有的鲜血都沾满叶应武的袖子,黑衣青年方才淡淡说道:
“多谢絮娘好意了,只不过天武军的弟兄,血战之后永远都是用自己的衣袖为战死受伤的兄弟擦去他们身上的鲜血。”
男孩只是瞪着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杨絮却是苦笑一声:“使君想来已经将这孩子的未来决定了。”
似乎没有听见杨絮说什么,叶应武看着拂拭之间也沾上鲜血的手帕,略有些惭愧的说道:“这手帕脏了,某回去让人洗干净了再还给絮娘吧,絮娘莫要见怪。”
“你!”看着叶应武答非所问,并且直接将自己的手帕揣进怀里,杨絮秀眉一蹙,忍不住冷哼出声。
叶应武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男孩身上,淡淡说道:“这孩子,终究还是要姓沈的,不过某把他收为义子,想来爹爹和琴儿也不会反对。这些年便先在叶府寄养,长大之后当为天武军栋梁。”
或许这是他最好的未来了吧,杨絮心中喃喃自语一声,叶应武已经将孩子抱起来,或许是一夜里经历了太多的杀戮和恐慌,而这四周有太安静,孩子片刻之后就已经进入沉沉的梦乡,不知什么时候口水已经顺着叶应武的衣服流下。
看着叶应武有些尴尬的表情,杨絮轻轻叹息一声,不过还是下定决心凑到叶应武耳畔有些愧疚轻声说道:“孩子的妈妈当时手捂的太紧,属下无奈只能用刀将手指一根一根的锯了下来。”
叶应武一怔,旋即叹息一声:“无须自责,或许这才是这个渺小而又伟大的人临死前希望你做的吧。”
杨絮微微一怔,对于她来说或许这是今天夜里最过意不去也最难忘的事情,毕竟亲自挥刀的那一瞬间感觉自己就像是在亵渎这位伟大的女性,只不过叶应武如此一说,心中总算是好受一些。
脚步声再一次响起,打破了这难得的沉静。
章诚和马廷佑联袂而来,看着叶应武怀中熟睡的孩子,耳语的女孩,都是一怔,不过旋即他们也知道这身上还带着血迹、表情分外严肃的两个人显然也不是在打情骂俏。
杨絮见到两个人脸色有些怪异,也害怕他们误解,急忙闪身退下。叶应武轻轻拍打着怀中的孩子,冲着两个人使了一个眼色,轻声说道:“此处不宜长谈,若没有什么事情,我们回醉春风。”
“嗯,叶相公、王相公、爹爹还有镐子他们已经先行赶过去了。”章诚也知道叶应武是怕打扰怀中孩子休息,也是极力压低声音。似乎也是不知道自己府邸当中是不是也有什么内鬼,所以叶梦鼎他们宁肯前去烟花之地商谈也不愿意冒着风险了。
环视城中,竟然也就只有在天武军重重保护下的醉春风最为安全了。刹那之间所有人方才意识到江万里一党在整个江南西路面临的窘迫之处。难怪当初贾似道忍痛割爱将江南西路扔给了这些难以彻底打压下去的异己政敌,因为他或者说是翁应龙和廖莹中很清楚一个已经被皇城司渗透、被蒙古大军虎视的江南西路,正是最好的流放地!
就算是江万里派系官员云集,就算是天下清流士林归心,整个江南西路依然掌握在贾似道的手中,只要贾似道愿意,整个江南西路可以陷入真正的民不聊生、人心惶惶之中!
但是这一切不是没有破解的办法。至少在江万里的手中,还有彗星般崛起的叶应武,还有叶应武一手创建震慑四方的天武军。就凭这天武军,贾似道也不敢真的下黑手,因为没有天武军这一支精锐在一旁牵制,效忠于他的襄阳吕家十五万大军无疑处于死地,这是贾似道并不愿意看到的。
这或许也是唯一让王爚、叶梦鼎等人舒心的地方,至少手中还有一支效忠于自己的军队。虽然宋代重文轻武,但是到了南宋随着战争的烽火更加凶猛的燃烧,文官都已经认识到军队的重要性,就算是他们依然发自内心的看不起武官,但是并不代表他们会忽视这些五大三粗就知道喊打喊杀的人手中紧握的兵权。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这点道理文官们还是很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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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隆兴府的花街已经不复刚才的热闹。
大队的厢军开进,大街小巷里都是手提灯笼、利刃在手的厢军结队巡逻。而百战都、六扇门和锦衣卫则联手将整个醉春风附近封锁的滴水不漏。虽然这些士卒已经尽量做到不扰民,但是赣水之畔那冲天而起的烟柱还有远远传来的杀声,已经让大多数的寻芳客老老实实的缩到青楼楚馆当中,不敢探头。
马蹄声密集如同夏日的暴雨,所有来往巡逻的厢军都下意识的躲闪。雪亮的马刀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刀鞘,一滴一滴的鲜血顺着刀刃流淌到骑士的甲胄上又流淌到地上,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息。一面赤色的大旗迎风烈烈舞动,招展的旗帜上斗大的“叶”字铁钩银划。
在这隆兴府当中,能够排出如此阵仗的,也就只有那位叶使君了。只是不知道这曾经让蒙古大将阿术都吃了瘪了的天武军,这一夜又让多少人做了他们刀下的亡魂。
前方街中心却是一道哨卡,十余名厢军手持弓弩直指来者。而在他们之后几名天武军百战都骑兵严阵以待。听闻马蹄声,领头的百战都十将大声吼道:“前方来者可是使君?!”
当先轻骑加快步伐越众而出,在哨卡之前人立而起,手中令牌银光闪闪:“使君在此,速速让开!”
“遵令!”那名十将不敢犹豫,其实不用令牌他也认出来来者正是百战都的统领江铁,能够让这位平日里很受将士们爱戴的统领亲自上前展示令牌,后面就只有可能是使君亲临了。
哨卡不用吩咐就已经快速推开,那名十将这才发现除了自己身后的几名百战都骑兵依然保持肃穆挺直腰板之外,其他的厢军早就已经两腿打颤似乎随时准备逃走了。
自嘲一笑,就算不把哨卡推开,这些袍泽应该也可以硬生生的闯过来。今夜就足以看出来这地方厢军和乡兵是有多不堪了,当初安吉军四厢都指挥使苏将军能够带着这么一帮子人守在麻城,最后且战且退等到叶应武的援助,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
江铁冲着自己的手下点了点头,当先纵马直冲,身后百余名骑兵鱼贯而入,而在他们中间簇拥着几名黑衣人,正是被杨絮带着六扇门和锦衣卫精锐护卫的叶应武。
这一次就连不堪任用的厢军都下意识的冲着这些人投去羡慕和崇敬的目光,身姿也下意识的挺直了些许。在这战乱的时代,每一个弱者对于强者都要发自内心的崇拜。
曾经因为宾客散去而车马稀的醉春风再一次热闹起来,只不过这热闹之中带着滚滚的杀气和肃穆之气。
百余名骑兵在醉春风宽阔的门前广场停住,杨宝带着几名百战都士卒急急地迎上来:“启禀使君,几位相公都已经在醉春风主楼内相候,使君走后此处并无异常。”
虽然叶应武急匆匆的去郭府后来又前去萍水楼,但是留给杨宝守卫醉春风的百战都以及其他六扇门和锦衣卫士卒都没有抽调,或许是发现这里防守严密没有空隙可乘,否则以皇城司的老练,怎么会放过这个因为周围鱼龙混杂所以最容易下手的地方。
醉春风没事终归是好的,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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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歌舞,没有欢笑。
整个醉春风主楼里面冷清的让人害怕,好在通明灯火照亮每一个角落,就算是没有翩跹起舞的舞娘,终归是没有失去那一份豪华大气。绫罗随风摇动,来往的人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百战都士卒将这里保护得滴水不漏,而此时可能贾似道一党最大的愿望就是天上降下来滚滚雷霆将整个醉春风化为灰烬!
叶应武举步走上台阶,主堂上王爚在中间,左手叶梦鼎、右手章鉴,而江镐则手按佩剑在下面来回走动,难掩焦虑。见到叶应武、马廷佑和章诚联袂而来,三人以上甚至还有些许血迹,但是至少面带笑容,堂中几人总算是轻轻松了一口气。
“远烈,翔季,情况如何?”王爚微微探身,开口问道。三人当中只有章诚未加冠赐字,古人以直呼姓名为不尊,虽然章诚是王爚的晚辈而且还是亲密的子侄辈,但是毕竟也算得上是朝廷官员,所以一向很是讲究的王爚只是喊了叶应武和马廷佑。
“城中乱党已经基本拿下,但是萍水楼下沈家灭门案的杀手至今不知踪迹,现在百战都和厢军依然在全城大索,”叶应武轻声说道,饶是如此声音依旧在空旷的大堂中来回传荡,“此次乱起事出何因······小侄想来诸位叔伯心中明了,只是沈家被灭门此事实在是事关重大,如何善后还请几位叔伯还有爹爹示下。”
下意识的看向东方,在那星辰夜幕的尽头,临安城,贾似道,果然是歹毒的心肠。这一次杀了沈家满门,无疑是向所有倒向江万里一方的官员和商贾示威,大宋私刑不上士大夫,这点儿底线贾似道还是清楚的,所以竟然还又闹出家丁劫持郭怀一出,环环相扣,使得兵力本来就捉襟见肘的百战都以及六扇门和锦衣卫疲于奔命。
就算是叶应武多了七百多年的经验,对此也只能是束手无策,毕竟他赶到萍水楼的速度也已经够快的了,中间还遭遇了一次刺杀,不过想来那次刺杀应该是以阻拦为目的的,否则杀手不会连面都不露就匆匆撤退。
“先坐吧。”轻轻叹了一口气,王爚先招呼几人就坐,“这一次也算是朝中那位给某这几把老骨头一个下马威,沈家被灭门绝对不是一件小事,所有被捉到的杀手也不用判了,全部当街斩首怕也算是便宜他们,但是不可如此,若是只杀几个人未免让人低看一眼。”
听着王爚慢悠悠的说完,饶是叶应武也是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看来这一次这三只老狐狸是动了真怒了,否则这种事情就算是自己这边吃了亏最好的办法还是忍着,南宋本来就处于弱势,若是两派还如此攻讦不休的话,岂不是更加难以形成合力。
叶梦鼎不紧不慢的紧接着说道:“以捉拿杀手为名,封锁整个江南西路通往江南东路以及两浙的道路,断消息,断商道。然后全体江南西路官员联名上奏······”
“联名上奏的话就算是弹劾那位,恐怕也没有太大的作用吧。”叶应武微微皱眉。
笑着摇了摇头,叶梦鼎从容地捋着自己的胡须:“不是联名上奏弹劾那位,你我也找不出来什么罪名能够弹劾的动他,若是让那位反过来弹劾老夫刑狱不严,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所以联名上奏乃是为了此间之安稳,更为了襄阳、两淮后方之稳定,应当在隆兴府一代另行组建新军,以备不时之需。”
当真是歹毒!叶应武、江镐等年轻一辈对视一眼,姜还是老的辣,不服不行啊。这一次虽然沈家被灭门对于自己这边的士气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但是若能够因祸得福凭空再获得一个组建新军的资格,那就真的是谢天谢地了。因为虽然看上去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称号,但是实际上代表着朝廷的旨意。至于这支军队又有多少人,那就不是贾似道所能够决定的了。
天武军原本不也从六千人一下子膨胀到了两万人,贾似道也是心里苦却说不出来什么么,因为朝廷对于这种边军的具体人数本来就没有详细明确的规定,原来的六千人也不过是大家常常遵守的一条隐形规则罢了,要知道襄阳的屯驻大军还是十五万嘞。
至于另外一点,通过封闭商道的方法,无疑是断了贾似道和江南西路甚至襄阳的联系。这样的话就等于把贾似道和他手中实力最强大的嫡系——吕家襄阳精锐分割开来,让贾似道体验一下什么叫做政令不出两浙。
这左钩拳、右钩拳打出,绝对会让贾似道痛不欲生。
本来对于这几个在历史上因为受到贾似道的压制而一直没有什么出色表现的老狐狸已经有些失望的时候,这突然是使出来的两手估计十有八九会让和轻敌的贾似道刻骨铭心。
迟疑片刻,叶应武抬起头:“那泸州?”
互相看了一眼,三只老狐狸嘴角便同时泛起一丝冷笑,一直没有说话的章鉴惜字如金:“照办!”
叶应武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哆嗦,打退刘整的话就意味着襄阳两个方向的援军都是天武军,为了襄阳嫡系,贾似道怕是只能继续苦着脸向江南西路这几位示好了。
而江镐、章诚等人也是下意识的苦笑一声,只能庆幸这些是家中的长辈而不是和自己为敌的对手。
第一百零一章四方风云动(上)
曙光洒在高大的城墙上。
这曾经在鄂州大战中保护了一方水土一方黎民的城墙依旧巍然,城上的赤色旗帜迎风烈烈舞动。只不过异于往常的,城墙上一道道挺拔伫立的身影多了,而城下来回盘查的士卒也多了。
虽然不太清楚昨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隆兴府的百姓看着那远方的烟柱以及由远而近的马蹄声和厮杀声,便知道昨夜必然是流血之夜,只是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血洒此间。
昨天踏马进城、英姿勃发的天武军百战都,看上去并没有太大的损失,甚至没有丝毫疲惫神色,反倒是他们衣甲上点缀着的血迹平添了几分不同于昨日的杀气,让他们的附近的百姓人下意识的微微后退,不想和这些杀神离得太近。
一队骑兵从街角转出,附近街道上和厢军一起巡逻得百战都骑兵也随之默不作声的加入到这支队伍当中,整支骑兵队伍就像是滚雪球一样,一路上马不停蹄,但是到了隆兴府外的时候,除了留下来护卫叶应武家眷的五十余名百战都骑兵,其余骑兵一个不少。
章诚和马廷佑还需要留下来善后,而江镐则带领剩余的骑兵稍后启程。所以叶应武左侧江铁、右侧杨宝,倒是挺像叶应武的哼哈二将。
这一次毕竟在隆兴府闹得天翻地覆,王爚等人都赶着去勘探现场善后去了,所以来时无人迎接,去时无人相送,叶应武看着身后的城门,下意识的翻了翻白眼。话说过来,再怎么着叶梦鼎他们作为他的叔伯,就算是没有事情自然也不会去送他。
看到城门,叶应武突然间想起来昨日在城门处遇到的吴楚材,只是不知道这个在历史上昙花一现却书写了浓墨重彩一笔的人,会不会真的脱离他的人生轨道加入到叶应武的麾下。这种坚定的民族人士,就算是没有什么作为,放到军里面去也算是能够鼓动军心。经历过黄麻大战之后,叶应武也看得出来宋军并不是像想象中那样不堪一击,只是需要一种力量支撑他们为之拼命厮杀。
而吴楚材,正好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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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宽敞的官道,这一次没有了几辆马车的束缚,清一色骑兵的百战都自然是撒开蹄子一阵狂奔,掀起滚滚的烟尘。虽然已经临近盛夏又是南方,但是今天略有些阴云,就算没有凉风,终归是能够遮挡几分酷热的阳光的。
昨天夜里险象环生,江铁和杨宝哪里还敢让叶使君一骑当先走在最前面耍威风,甚至连比较醒目的一袭黑衣都不让叶应武穿,一众人在出发的时候专门给这位使君大人披上了战甲。
官道一侧的山坡上,看着官道上疾驰而过就像是旋风一般的骑兵,一身粗布衣衫几乎要和原野融为一体的年轻男子急匆匆的从山坡上滑下去,只不过是山坡和官道向背的另外一边。
几辆马车已经停在山坡下的树林里面,周围或坐或站也是相同的布衣男子,偶尔有几名黑衣男子更是腰间悬着刀刃,甚至有的身上还有些伤口,只不过并无大碍。
“启禀······启禀大人,有一股骑兵向北而去!”急匆匆跑过来以至于满头大汗的男子气喘吁吁地说道。
从这山坡之后也能隐隐约约听见马蹄声,所以这些人也并没有过于惊讶,领头的黑衣人也只是微微点头:“看清楚旗号了么?是否就是叶应武那个小兔崽子的百战都?”
“旗号是‘宋’字旗,叶应武是一袭黑衣入城,这股骑兵当中并无黑衣男子,但是这些人长途奔驰而阵型不乱,俱是全身披甲,且坐骑都是高头骏马,整个江南西路怕也找不出来另外一支如此精锐的骑兵了。”年轻男子虽然来的匆忙,但是看得却是一清二楚。
黑衣头目赞赏的点了点头,他身后的同伴已经下意识地站起身来,身佩刀刃的甚至手按刀柄,眼中尽是滚滚怒火。意识到身后属下的情绪激动,黑衣头目旋即冷冷哼了一声:“不是让你们来杀人的,都给某好好的坐下。”
短促的脚步声再一次响起,却是一名身形矫健的黑衣人,显然是远远撒出去的哨探,怕也就只有这些颇有些脚底功夫的黑衣人能够这么快赶过来甚至气息不乱:“回禀大人,前方半里交叉口处,一股骑兵沿官道向东北而去。”
“东北是什么方向?”声音并不是黑衣头目发出的,而是他身后的马车中传出的。
黑衣头目恭敬的走上前掀起车帘,一名脸色有些苍白的文士从车内走下来,其余无论黑衣布衣,一干人等尽数起身,躬身抱拳:“属下见过翁先生。”
此人,却正是在通山县吃了大亏的翁应龙。在宋代,先生也是很有地位身份的人才能使用的头衔,大有相当于授业恩师之意,这些人全都称呼翁应龙为先生,足可见他在这些人心目中身份地位之高。
“回禀先生,东北乃是前往兴国军,西北是去往鄂州再往川蜀。”黑衣头目恭敬的回答道。
翁应龙微微一笑:“原本叶应武此獠连家眷都留在隆兴府急匆匆北上,某还以为此中必有阴谋,现在想来怕应该是此子担心再多停留天武军怕也落入他人之手,急匆匆的回去稳定了。如此对手,倒也没有什么可以顾虑的。”
“大人运筹帷幄,将整个隆兴府玩弄于股掌之中,量那叶应武不过也就是有几分运气,方才折损了阿术的锐气。”黑衣头目急忙恭维的说道,在这个翁应龙沾沾自喜的时候拍拍马屁、顺应上意乃是应当的事情,“此次多亏了大人,虽然兄弟们也有所折损,但是能够将沈家拿下,又震慑了郭怀,当为大功一件!”
眯着眼睛笑了笑,翁应龙也没有否认。
“大人,那我们来到此处便是为了看着百战都安然离开么,昨天夜里可是被他们杀了不少兄弟。”另外一名黑衣人急匆匆的问道,脸上的不忿之色依旧难平,昨天死在百战都刀下的有几个是他平日里关系很好的袍泽兄弟,说什么也得报此血仇。
“能够把这个小煞星送走某便心满意足了。”翁应龙经历过通山县一事,虽然并不认为叶应武有太大的能耐,但是毕竟他麾下的天武军是此间第一精锐,若是把叶应武逼急了狗急跳墙,到时候谁也不好收场,所以让叶应武从此事中脱身离开才是上上之举。
到时候连整个江南西路都被收拾了,还愁一个只是占据了三县之地的天武军?
“这一次不只是百战都,一切的一切都表明在天武军麾下还有一支战力只比百战都弱一些,但是也不可小觑的精锐,而且这支精锐更多的不是冲锋陷阵,而是哨探敌方情报,甚至和皇城司一样执行暗杀刺探一任。”翁应龙想起来这一次黑暗中的交手,忍不住再一次眉头紧锁,轻声说道,也不知道是说给黑衣头目听得,还是自言自语。
黑衣头目一怔,旋即细细回想起昨天夜里的交手,忍不住说道:“大人,皇城司乃是官家所有,天武军仿皇城司成立如此精锐,岂不是有谋逆之心!”
翁应龙苦笑一声,却没有回答。谋逆之心,放眼整个大宋,政令不出两浙,地方官和将领效忠早就已经不是这个官家、这个贾相公,而是这个朝廷这个民族,若是没有压境而来的蒙古鞑子,恐怕汉家内乱早就已经如火如荼了。
见到翁应龙没有回答,黑衣头目还倒是自己刺中了翁应龙的伤心之处,急忙微微退后半步垂下头,不敢直视翁应龙。
悠然抬起步子在树林里面走动两步,翁应龙冷笑着说道:“算不算谋逆还需两说,但是至少在短时间内你们需要直面这支劲旅。通山县一事想来你也有所耳闻吧?”
微微一怔,黑衣头目急忙说道:“先生可是说杨氏叔侄?”
咬了咬牙,翁应龙冷笑道:“没错,就是这个老不死的和那个小贱人,某昨天远远的看到了那个姓杨的小贱人,正护在叶应武的身边,想来没有他们两个,天武军怕是还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一夜之间有如此精锐能够和皇城司抗衡。”
“杨家世受皇恩,竟然做出如此欺师灭祖之事,该杀!”黑衣头目恍然大悟,“难怪属下感觉昨天交手的时候那个黑衣女子剑势颇为凛冽,又有三分熟悉之感,却正是杨氏之剑法,只是没有想到这两人的兄弟叔父皆为皇城司所战死,最后他们两个竟然和叶应武狼狈为奸,下一次碰面属下一定将他们碎尸万段!”
翁应龙来回踱步,却是一言不发。
黑衣头目不敢打扰这位先生沉思,微微躬身后退下,站在一旁默默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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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岔口以北二十里地。
山阴处,却有凉风阵阵。
叶应武从马背上跳下来,一路狂奔疾驰而来,水囊中的水还没有喝一口,这时候拿起水袋才感觉到喉咙像是火烧了一般疼痛。杨宝和江铁匆匆拭去额头汗珠、补充些水分便凑了过来。
“使君,为何要往北再行二十里?”杨宝看着来时的道路,烟尘已经渐渐平息,宽敞的大路上空无一人。因为战乱的缘故,江南西路北面各州府已经不可避免的民生凋敝了,一日里能够见到三四支商旅来往就已经算是烧高香了。
连着喝了半袋水,总算是舒服了些,叶应武一边大口大口喘着气,一边笑着说道:“百战都如此匆忙出城,某就不信皇城司会视而不见,这样就可以将皇城司的大部人马缀在我们后面,让他们看着我们一路北上,便可以放松警惕,将百战都撇开了。这之后在如何,就不再是他皇城司能够拿捏清楚的了。”
“使君,只需派出哨骑让他们不靠近这一带不就好了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江铁跟着问道。黄麻一战叶应武通过哨骑接连不断的追击最后找到了阿术大军,最后引导着天武军有如神兵天降一战底定大局,从那之后江铁也尝到了哨骑运用的甜头。
毕竟对于百战都这种小而精的骑兵来说,更多的是作为一张大网将敌人的一举一动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而或是作为一柄利剑在对方兵败如山倒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而不是像蒙古铁骑那样漫山遍野的掩杀过来。所以哨探战对于百战都应当为重中之重。
叶应武笑着摇了摇头:“派出哨骑,那岂不是欲盖弥彰,就算是前面有人埋伏,也没有必要那么大规模的派出骑兵哨探。”
“属下受教。”江铁微微一怔,挠着头说道,自己一直想着如何将百战都的长处发挥出来,反倒是忘了这一点儿。
不远处马蹄声阵阵,三人对视一眼,旋即流露出一丝舒心的笑容。在这江南西路,能够掀起这么大的马蹄声,也就只有留守兴国军的另外二百余名百战都了。
山坡阴凉处歇息的百战都将士陆陆续续站起身来,果然天际当先出现一面赤色的旗帜,紧跟着是漫天的烟尘和他们一样打扮的身影。叶应武微微一笑:“这样人总算是聚齐了,我们该往西去了。”
骏马长嘶,足足三四百匹战马停住脚步,不只是有两百名百战都,还有百余匹换乘的战马,这一次可以说是天武军骑兵倾巢而出了。而当先一人同样是一身戎装,但是难掩书卷气。
叶应武一怔,旋即爽朗大笑。
这书生将军同样是笑道:“使君此去危险千万重,某文宋瑞陪使君闯荡一番可否?”
来者除了文天祥,却还能有谁。只是没有想到为了让这五百孤军发挥到极致,隆兴府便宜老爹他们甚至连文天祥都是调来了,叶应武心头一阵感动。两人多日不见,想起一路上风雨同舟的情谊,自然是激动万分,但是毕竟此处不是诉旧的地方,而且不容久留,所以叶应武只是大笑几声以示欢迎,而文天祥也以笑容回答。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次不光是某,连张将军也在整顿船只。”文天祥走到叶应武身边,虽然是说正事,但是笑容不减,只是其后的淡淡的忧愁却是难以掩饰的。
叶应武知道他心中还有心结,那便是抛弃了黄州的大片土地,可是这也是无奈之举,只有将黄州弃了,才能够使得整个两淮水师能够脱身而出,也使得文天祥和张世杰一文一武两员大将可以从容的腾出手来。
毕竟虽然黄州内迁的百姓不少,但是兴国军这里本来就已经规划的差不多,又有陆秀夫和谢枋得一众名臣坐镇,自然不会有什么大碍。再加上有苏刘义这员大将带着一群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将依托渐渐成型的兴国军各处要塞扼守大江咽喉,想来阿术也不会在放着眼前的襄阳而去黄州和兴国军自找苦吃。
不过文天祥毕竟是胸怀天下的人,此间的善恶也是可以看得清楚的,所以虽然心中有些不满和无奈,却也是大力支持。
有了文天祥陪同,叶应武的压力也算是小些。
“走!”叶应武长笑一声,马鞭高高扬起,骏马吃痛,率先向西而去。虽然西面没有官道,却也只是长了些杂草的原野,速度慢些倒也无妨,更何况走不了多远就可以接到另外一条向西行的官道上去。
百战都骑兵纷纷催动战马,紧紧追随他们的使君,掀起阵阵烟尘直冲天际。
第一百零二章四方风云动(中)
兴国军,永兴县。
一场暴雨过后,整个永兴县迎来了久违的短暂清凉。
几匹骏马踏着泥泞的路面直直的向着城北而去。受到暴雨的缘故,永兴县的修筑工作刚刚开始,一路上陆陆续续有赤膊的民夫来往。这时候已经隐隐约约看得出这座雄城的身姿。而在前方,连绵的营寨和迎风舞动的旗帜,却是大军虎踞龙盘的气象。
片刻功夫,几名骑兵就已经直驱到天武军主营寨之下,一面“苏”字将旗旋即在队伍中迎风而起,寨门也缓缓打开。没有丝毫的迟疑,几名骑兵快马加鞭直冲进去。
连绵的营帐、偌大的校场,苏刘义握紧马缰,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但是内心中依旧难掩激动之情。这是他一手参与缔造的大军,也是之后赖以纵横天下的雄师劲旅!
叶应武将这两万人的大军托付给自己,其中的信任和看重,是除了家门名望之外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苏刘义感激不尽的,此番恩情自然也是肝脑涂地,无以为报,只能拼尽全力将这天武军,带成天下数一数二的强军,让那蒙古铁骑也在天武军之前头破血流!
“参见苏将军!”几名武将已经迎出大帐,江镐、王进、章诚、马廷佑、张顺再加上郭昶,除了已经在西行路上的叶应武,还有东去的张贵,整个天武军大将已经尽数在此。
按理说苏刘义身为天武军四项副都指挥使,再加上叶应武不在,众人理应称呼一句“使君”,但是没有一个人破例,因为在他们的心中,使君只属于对于那一个人的称呼。而苏刘义对此也是毫无怨言,毕竟自己没有被贾似道一棒槌打死当成替罪羊已经是谢天谢地的了,又得到叶应武如此毫无隔阂的信任,又哪里会去和叶应武争抢一个使君的头衔。
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苏刘义还往往称呼叶应武“使君”嘞。
“进去说话吧。”苏刘义微微点头示意。
在他身前这几个或瘦削或魁梧的将领,都是出奇的年轻,而统领他们的叶应武,也不过是今年刚刚加冠,三十岁的苏刘义已经算是这些人当中年龄最大的了。
这是一支年轻的军队,一支新生的军队。或许在叶应武的带领下,这一支劲旅真的可以摆脱大宋繁琐冗长的制度,挽回这浩浩天倾。
一众武将依次站立,苏刘义也没有坐下,而是手按刀柄,一股浓烈的杀气已经弥漫上眉梢:“使君现在何处?”
马廷佑冲着身侧的郭昶微微点头,郭昶闪身出列,不卑不亢的说道:“启禀将军,使君已经过鄂州。”
隆兴府一夜动乱,郭怀被当做了棋子,险些命丧刀下,从那之后,历来为人谨慎甚至有些胆小的郭昶渐渐的有所改变,马廷佑每一次见到他,总感觉这个曾经被酒色掏空身体的纨绔衙内,黑色的眼眸当中总有什么在燃烧。
而也是从那之后,郭昶变得更加细致和努力起来,在他和马廷佑的努力下,六扇门经营的有声有色,竟然有隐隐超过曾经并驾齐驱的锦衣卫的架势。
对于这个少年,苏刘义想来也是颇有好感的,当下里赞赏的点了点头:“六扇门和锦衣卫是否已经跟上去相护送?”
郭昶旋即如实回答:“鄂州人手比较少,并没有派人过去,不过杨小娘子已经带着人从隆兴府直接赶过去了,从脚程上来看,大约一两天便可以和使君相会,重庆府、泸州那里人手也已经知晓。”
章诚也站出来补充道:“襄阳、潼川府的锦衣卫已经严阵以待。一旦有风吹草动会立刻上报。”
“嗯。”苏刘义轻轻嗯了一声,接着说道:“如此说来,天武军已经可以准备北上威逼阿术侧翼了。某已经和陆通判、谢知县商讨过了,还想再听听军中意见,不知道诸位意下如何。”
微微一怔,旋即江镐和王进争先恐后的跳了出来:“末将无异议!”
而章诚等人则是犹豫片刻,苏刘义虽然为人老实,但是并不代表他不会些许语言的技巧,刚才她并没有说出来陆秀夫和谢枋得到底是怎么看的,这么想来十有八九这两名文官的看法和苏刘义心中所想意见相左,所以苏刘义不想让他们两个的决定影响这些武将。
此时出兵,对于天武军来说,有利也有弊。
此时的天武军还没有真的训练完成,说句实话两个士卒说不定才能挡得住原来天武军的一名士卒,这样面对铺天盖地的蒙古铁骑,无疑是胜算很低,除了出现像黄麻大战那样接二连三的天时相助。
不过换句话说来,现在阿术在黄麻一战当中损兵折将,不但两万子弟兵死伤惨重,一直被雪藏的水师更是全军覆没,所以很难威胁到拥有两淮水师作为后盾的天武军,而且在他的对面襄阳是十五万大军,就算是吕文德没有胆量进攻,迎面屯驻十五万大军,对谁来说都是重重压力,要知道本来阿术手中兵力也不过十万多,黄麻一战之后虽然几次补充,但是依然不满十五万。
如果此时天武军能够北上,就算是不渡过汉水,只是在黄州摆出进攻的架势,就足以牵制阿术很大的注意力,从而为叶应武在西面的动作减少很多羁绊。
沉吟片刻,章诚和马廷佑对视一眼,章诚率先说道:“末将附议。六扇门和锦衣卫必当全力以赴。”
章诚表态,就代表着锦衣卫和六扇门已经旗帜鲜明的支持苏刘义。而张顺此时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本来他就想站出来,只不过考虑到自己刚刚担当重任,不应该那么积极的跳出来。不过现在再不表态,就真的是要和苏刘义对着干的架势了:
“末将附议。”
“既然如此,天武军应当何去何从,诸位又是意下如何?”苏刘义微微点头,坐在椅子上,看得出来他一直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安安稳稳的放下来了。
皱了皱眉头,章诚、马廷佑等人都是一声不吭,苏刘义上来不说自己的看法,一来是为了征询大家的意见,毕竟应当集思广益,二来也是有躲避嫌疑的意思,向诸将表示自己并没有取代叶应武掌权天武军的心思。而章诚和马廷佑,作为六扇门和锦衣卫的掌舵人,本来就是情报的提供者,此时自然也不愿意过多的涉足军政。
再加上本来就是刚刚委以重任,处处谦让的张顺,整个营帐里面,真正合适开口的竟然只剩下了江镐和王进两个愣头青。当然,经过通山县之后,倒也没有谁再对他们有轻视的意思,毕竟正是因为他们两个,最后方才掌握到了贾余丰谋反的铁证,而且最后这两个家伙还在大家羡慕的目光中抱美而归。
所谓张飞还会绣花,这两个愣头青打起仗来固然是不要命一样横冲直撞,可是在这人情世故上,却也是谁都不敢轻视。
微微抿了抿嘴,江镐轻轻碰了碰身边的王进。自从通山县之后,他们两个也算是成了半个连襟,当真是亲上加亲,此时自然要统一阵线,而一向懒得动脑子的江镐自然而然的让王进跳出来。
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这样拖下去,王进也没有犹豫,当即站出来说道:“启禀将军,末将认为,既然天武军威逼阿术,不如全军出动,前厢直接前出到黄州汉水之畔,左厢到麻城,右厢到蕲州边境,三军成掎角之势,中军留守,后厢至大江对岸,接应前军。”
虽然第一个跳出来,但是王进的话里面还是有很大的保留的,甚至可以说是就是一个模棱两可、太宽泛的建议。对于天武军来说,无论是谁来建议,肯定都是这个排兵布阵的方式,因为中军和后厢本来都是主将离任,所以战斗力和组织力比其他三个厢要弱一些,再加上兴国军需要留守,所以后厢和中军必然是居后策应,而前厢、左厢和右厢自然是按照其名字在前方呈品字形排开。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天武军全体出动,如果只是有一两个厢北上的话,就没有必要排出这么大的阵势,不过那样的话,也势必不会对阿术造成太大的压力,也达不成既定的目标,所以天武军是否全军出动已经算是一个既定的结果了。
似乎已经预料到王进会这么回答,苏刘义轻轻一笑,接着说道:“前厢,是否渡过汉水?”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王进顿时迟疑起来,前厢渡过汉水,就意味着将五千将士置于虎口当中,谁能保证两淮水师有足够的能力将这五千将士从阿术的手中救出来?如果叶应武回来之后发现明明是诱敌却战损了五千兵马,在场的这些人,恐怕水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啊。
咬了咬牙,王进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前厢如何,还应问取江将军的意见,毕竟是他麾下儿郎,末将不敢轻下论断。”
随意的点了点头,苏刘义又旋即将目光投向江镐。
江镐倒是大大咧咧的站出来一拱手:“天武军前厢五千儿郎,随时听候将军调遣!若是可以渡过汉水,必当不辱使命,就算取不来阿术老贼的项上首级,也会让那蒙古鞑子知道咱汉家将士不是好惹的!”
“那这样,两淮水师张将军那里,某亲自去说,天武军,全军北上!”苏刘义之前已经被遮掩下去了的杀气再一次弥漫上来,仿佛依旧是那个带着安吉军六千人死死挡住两万铁骑冲击的苏刘义!
被这久违的杀气一震,本来心中都是千万心思的众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看向站在上方这个和叶应武的雄姿英发相比更加沉稳而又坚毅的将军,如果说叶应武是一柄雪亮的长剑,刺破天地一切黑暗的话,那么眼前这个身影更像是一面坚硬而高大的盾牌,谁都无法撼动他丝毫。
“末将遵令!”一众年轻将领同时暴喝一声,整齐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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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国军,永兴县城。
赤色旗帜迎风舞动,县衙之中同样是一片肃杀。
陆秀夫负手而站,身上是一袭青衫,衬托出他笔直的身姿。雨后的空气中弥漫着些许清凉,所有的草叶树木都象是被细细的擦拭过一样,浓翠欲滴。而虽然经过一场暴雨,落花无数,但是依然有更多绚烂盛开的花朵傲立枝头,仿佛在冲着天穹宣告着自己的昂扬活力。
看着陆秀夫一直这样一言不发,谢枋得终究还是坐不住了,站起来说道:“通判为何沉吟至今?可是认为天武军不应莽撞北上?”
谢枋得如此话语还是看的出来他经过一番仔细斟酌的,天武军应该北上,这是叶应武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决定的,陆秀夫就算是反对当时也应该表达出来了,所以能让陆秀夫沉吟,就只有可能是认为天武军北上的时机过早了,万一被阿术识破了其中的端倪,非但难以帮到叶应武,反倒可能打草惊蛇。
“某只是觉得,黄州百姓大量内迁,张将军又一直守在两淮水师的营寨,而宋瑞兄又跟着使君向西而去,出兵黄州非但粮草需要兴国军补给,而且当地的城池和营寨都已经久经战乱、残破不堪,而或是年久失修,天武军向北挺进固然容易,可是想要后撤的话却是困难重重,从汉水南岸一路到大江北岸,竟没有可以长久依靠的关隘。”陆秀夫缓缓说道,“虽然北上没有什么错误,但是后路问题却是一直没有解决,万一有什么事情,就真的是全军覆没的局面。”
心中悚然,谢枋得急忙说道:“难道通判没有向苏将军说明心中所想吗?苏将军也是向来谨慎之人,不可能察觉不到这些的,就算是没有察觉,听到通判所说之后也应该有所领悟才对。”
“苏将军也是束手无策,”陆秀夫忍不住苦笑一声,“现在整个兴国军就像是一个大工地,处处兴建土木,有哪里有功夫去经营黄州,所以无论早发兵还是晚发兵,都将面对这个难解的问题。”
谢枋得一怔,只能陪着陆秀夫苦笑。叶应武当初将黄州百姓内迁固然是好的,可是又怎能料得到今天会有如此局面,不知道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算了,毕竟有苏将军在,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乱子。”陆秀夫叹息着说道,“永兴县的城垣建设已经差不多了吧,半壁山那边的壁垒和营寨建设的怎么样了?需不需要抽调些人手过去?”
听到陆秀夫提到这些事情,谢枋得自然也是精神一震。
天武军如何,不是他们这些人应该担心的,怎么将这兴国军营建成一个可以依赖的后方壁垒,才是他们应做的。
第一百零三章四方风云动(下)
鄂州。
大宋荆湖北路第一雄州。
多年之前,还是蒙古王位继承人的忽必烈,就曾经亲率大军南下,和贾似道几番激战,最终因为后方动乱方才从容而退,而这场让整个荆湖北路、江南西路饱经战火摧残的大战,史称“鄂州之战”。
虽然经历过战火考验,这座雄城在晨曦中依旧巍峨伫立,虽然荆湖北路有江陵府、常德府、德安府,但是实际上重兵屯驻、扼守襄阳后路的,还是这座鄂州城。和相对来说出于腹地的隆兴府相比,鄂州城不但更加高大,而且城头之上那些迎风的旗帜也因为鲜血的浇灌而更加鲜艳。
清晨,又是暴雨之后,所以非但不热,反而有丝丝的凉意,这让叶应武怀疑这里是不是前世那个出名的火炉。只不过他现在也没有功夫去思考这些地理气候问题,因为虽然暂时是摆脱了翁应龙,可是前方又有谁知道还有多少皇城司的密探。
尤其是鄂州这一带,屯驻的兵力仅次于襄阳、川蜀、淮上三大南下通道,皇城司的密探会不会也因此而数量暴涨,叶应武一点儿信心都没有。更何况,北面蒙古的密探,也不可能是吃素的。如果说之前叶应武算是托了忽必烈当年鄂州之战导致地广人稀的福气,那么之后就要自食苦果,因为也是忽必烈,让这鄂州城成为屯兵重地!
也就是说,或许今天叶应武带着百战都从这鄂州城外绕过,明天就有可能被曝光在光天化日万众瞩目之下!
咬着牙,叶应武看着远处的鄂州雄城一言不发。
而文天祥知道他苦恼在哪里,只是默默地站在叶应武身后,但是信任他的目光却是丝毫没有变化,这么多人当中,实际上陪伴着叶应武征战最多的反倒是这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从火烧慈溪到黄麻之战,叶应武带着天武军大杀四方,而这个书生总是站在他的身边毫无保留地给予支持。
这一点即使是叶应武现在的左臂右膀苏刘义和陆秀夫也是做不到的。当然,一直做为叶应武的亲兵队长一点儿都不求上进的杨宝倒还真的是一个例外。
杨宝和江铁看着自家使君微微皱眉,他们跟在叶应武的身边时间最长,自然知道叶应武皱眉的时候必然是什么事情真的很难解决的时候,所以谁都不敢出声,甚至打手势让周围的百战都将士噤声,并且安抚好各自的战马。
这样一言不发也不是办法,文天祥冲着身后的杨宝使了一个眼色。杨宝虽然也明白叶应武是什么原因,但是这个时候总不能让文天祥上去卖傻吧,所以他这个看上去大老粗的亲卫队长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使君可是有什么心事?”
叶应武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自讨了没趣的杨宝还是有作为一个千锤万炼打不烂的老兵油子应有的素质的,只是一笑,风轻云淡的退后半步。文天祥顿时苦笑一声,他知道叶应武看的出来杨宝只是上前想要舒缓一下气氛,以杨宝的能力,还不至于看不出来此间局势,否则这天武军中军指挥使的职责也落不到他的肩上,这一次五百百战都千里长驱,也没有必要让他跟在左右分享如此荣耀。
事已至此,怎可半途而废。
叶应武却是很快回过神来,自己如果先行气馁的话,整个百战都的时期无疑会受到很大的打击。自失一笑,文天祥在自己身后的这些小动作叶应武也是隐隐约约能够感受到的,看来自己还是有些浮夸和青涩,文天祥暗示杨宝上来搭话,便有打破这沉闷气氛的意思所在。
“前路可有大军屯驻?”叶应武看向远远站着的杨絮。
自从停下脚步之后,杨絮饮水、喂马,忙的不亦乐乎,俨然是一幅没有将叶应武的忧愁放在眼里的架势,而方才文天祥找人的时候也有意无意的将她忽略了,此时叶应武开口便是问她,到让杨絮有些吃惊,急忙随手将水囊挂上马背:
“启禀使君,前方左侧五十里处有大军屯驻,不知其所属。正前方道路没有,但是正前方为鄂州城外官道,来往商旅甚多,并有哨卡一二,分别在前方二十六里和四十六里处。”
这些都是六扇门和锦衣卫在鄂州的密探送来的消息,否则杨絮也不可能一口咬定的回答出来。
叶应武只是点了点头,其余几人却是暗暗吃惊。为了隐藏行踪,百战都的侦骑并没有派出,但是没有想到叶应武依旧通过这刚刚建立的渠道获得了至关紧要的消息。想到当时叶应武不顾风险、力排众议组建六扇门和锦衣卫,饶是文天祥都不禁咋舌。
这个刚刚加冠的青年,却又如此远见卓识,不愧是被江南西路诸位相公委以重任的栋梁之才,也不愧是上下两万天武军将士心悦诚服的叶使君!
“那向南向北可有其他道路?”叶应武接着问道,向北便是鄂州城,不过向南的话倒是有很大的可能。
迟疑片刻,杨絮无奈的说道:“锦衣卫和六扇门在此间的人手不足,也只能决定鄂州城和周围主要官道上的力量,继续往南的话,按照舆图上来看应该还有几条小道,只不过周围有没有营寨和哨卡就不得而知了。”
“鄂州舆图。”叶应武紧接着说道,这倒是在意料之中的,如果六扇门和锦衣卫刚刚建立不久就能够将这周围一带探查的一清二楚那才叫做其中有诈呢。
杨絮秀眉一蹙,终究还是从怀里面掏出来一份牛皮舆图,将这带着体香和温暖的舆图塞进叶应武的手里。手指接触处牛皮带着体温,叶应武微微一怔,旋即勉强装作什么都没有察觉的样子,直接将牛皮舆图打开,上面除了周围兴国军、襄阳之外,鄂州也是被重重的标记了出来,这份舆图更多的是六扇门和锦衣卫力量的分布,由此可见作为六扇门和锦衣卫重点发展的地方,鄂州的实力依旧很单薄。
时间太短,不能操之过急啊。叶应武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可是蒙古大军和襄阳大军已经处于随时准备血战的程度了,又上哪里去找那么多时间让自己等着六扇门和锦衣卫成长呢。
“这里,路中间这座小镇应该已经无人居住。”文天祥、杨宝等人都凑了上来,叶应武伸出手在鄂州官道以南一条小路上重重敲了一下,这条道路虽然有些曲折,但总算是其他道路当中最通畅得了,而且在小路一侧只有一个村镇,村镇上面也被画了一道黑色的横线,意思是虽然这个村镇还存在的,但是基本已经毁于战火或者村中人都南下逃亡了。
路上有这样一个村镇,倒也方便停下来歇歇脚。
“收好。”既然已经决定,就来不得半分犹豫,叶应武随手将舆图收起来递给杨絮,“六扇门和锦衣卫在夔州路尤其是夔州府还有泸州等地实力如何?”
杨絮微微点头:“川蜀方向本就是六扇门和锦衣卫主要的发展方向,而且因为天高皇帝远,皇城司很少涉足,所以我们行事没有那么多的顾虑,甚至要比鄂州情况还要好,而且泸州一事决断后,章将军和马将军像泸州沿线派出了大量的精锐,请使君大可放心。”
“那便好。”叶应武点了点头,虽然从战略地理上来说,夔州路的重要性没有泸州、重庆府等厉害,但是毕竟也是入川道路上的战略要地,也算是贾似道麾下皇城司所难以涉及的地方。
向西倒是没有太大的问题,叶应武下意识的回头看向东方。估计兴国军苏刘义也正带着天武军摩拳擦掌,随时准备好好地恐吓一下阿术;往东方,两淮沿线宋军和蒙古大军也是紧张的对峙,如果不是蒙古已经将重心转移到襄阳,江淮难眠又是一场血战;更往东的地方,不知道临安城是不是依旧歌舞升平,空负前方将士浴血拼杀。
最让叶应武放心不下的,还是最东面,那个来自东极岛的灰衣中年人,到底是将张贵、王达麾下的水师带往绝路,还是真的像他嘴上所说的那样,为叶应武在远方打开新的局面?
这或许是自己比泸州更大的赌博,不但派出了一支规模不小的水师和两员不可多得的大将,而且还是将自己的后路交给了别人。估计也就是这个年龄的自己,方才有这个胆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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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碧涛之上。
有小岛星罗棋布,其中最东者,名曰“东极”。
海风烈烈,战船雄雄,简陋的码头上一名名身披轻甲的士卒昂首挺胸直面向南方!
虽然李叹已经效忠于叶应武,但是并不代表他将那个困守南方的大宋朝廷视为正宗,所以这东极岛上的旗帜并没有使用宋朝的赤底黑字大旗,虽然旗帜已经换成了赤色,但是上面却是一个大大的“叶”字,以表示这支力量效忠的对象是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
看着迎风烈烈舞动的旗帜,张贵自然是带着笑容,而王达却是心中五味杂陈。对于张贵来说,是叶应武将自己兄弟提拔于草莽之中并且最后委以重任,而自己也被这位很是赏识人才的叶使君从两淮水师中调到天武军担任后厢都指挥使,也是绝对一等一炙手可热的位置,所以在这东极岛上看着“叶”字旗帜,张贵由衷的替叶应武感到荣幸。
而王达就有所不同了,他投身天武军并且在黄麻之战中崭露头角主要是为了报效大宋朝廷,作为一个对于大宋忠心耿耿的人,他虽然同样敬佩叶应武,但是并不代表着看着这些海寇在投诚效忠之后不使用大宋的旗帜,却是用叶应武的旗帜后心中没有反感。
要知道这可算得上是僭越了,而没有听说把一名将领的将旗插的整个军营都是的。
但是毕竟这些都是小事,若是能够为大宋拿下毗舍耶,那他王达,就算得上是有开疆拓土之功!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身边的张贵还有那个看上去颇有些计谋的李叹、打起仗来不要命的白怒涛以及千里之外对自己颇为赏识的叶使君小瞧!
“没有想到某这个大江上的渔家子弟竟然还有机会站在这万顷波涛之上为大宋开疆拓土。”张贵忍不住叹息一声,只是不知道他这话里面还有没有另外的意思,想要提醒王达不要忘了,你能够和某一起走到这一步,少不了叶使君的作用!
也不知道王达有没有听出来张贵似乎话里有话,这名猛将看着辽阔的海面和晴朗的天空,脸上挂着笑容,片刻之后方才笑着说道:“永富(张贵字)兄何必唉声叹气,某还记得,当时麻城一战之前,使君给某还有其他兄弟们训话的时候,曾经说过,不五鼎食,即五鼎烹,有什么好怕的!看你我即将征服的这一片海天,大丈夫当如此也!”
张贵一怔,旋即看了王达一眼,两人并肩大笑。
无论大家心里在想着什么,目的都是一样的,就是为大宋、为叶使君也为天武军打下远方那座毗舍耶岛,就算是华夏国土陆沉,终有一方天堂土地重新挽回这天倾!
“两位兄弟原来在这里啊,害的某一番好找!”远远地就传来爽朗洪亮的声音,却是白怒涛来了。这个曾经在东极岛上称王称霸,最后却对李叹言听计从的大汉,倒是一个真正的淳朴男儿,怕也就只有这一方海天才能孕育出这等豪爽和胸怀。
在前来此处的路上,几人没有少打交道,对于白怒涛的脾性,王达和张贵自然也是探摸的一清二楚,甚至双方还结下了深切的友谊,所以到还真的不担心白怒涛这么一来是不是试探或者有什么阴谋诡计和圈套。
“不知白兄找某等有什么差遣?”张贵笑着说道,颇有几分谦让和含蓄的意思。本来白怒涛就年长他们两个几岁,在这东极岛附近又是家喻户晓的人物,所以如此谦恭反倒是合乎礼数。
白怒涛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哈哈一笑:“客气客气,实在是太客气了,没有啥子大事情,就是长惜兄想要问问,两位准备什么时候出发,整个东极岛上的兄弟可都已经嗷嗷叫了。”
看着白怒涛有些拘谨的样子,张贵和王达都是相视一笑,还是和这种人打交道来得轻松,没有什么心计,怕是也就只有这样的男儿能够让整个东极岛上各色人等心悦诚服。
“某和张将军商量过了,随时都可以,但听长惜兄吩咐。”王达也是笑着回答,他的身后码头上,来自两淮水师的几艘大海船高大威武,很是引人注目。
虽然宋室鼓励商贸,但是这种体型庞大的出海战船,也就只有朝廷才有这个财力能够建造,东极岛上海寇通过劫掠商船甚至渔船改造的战船远远没有这些真正的海船强大,甚至在这之前李叹麾下最大的海船也就只有这种战船一半多一点儿大,如果再加上两淮水师随同而来的其他中型战船的话,王达和张贵是有信心碾压东极岛海寇的,就算白怒涛作战英勇,毕竟两拳难敌四手。
而在历史上,这些海船都在大江之上因为张世杰的指挥不当和体型庞大难以方便移动而被更加小巧灵活的蒙古水师摧毁,最终没有实现其扬帆出海驰骋一方的初衷,阅读史籍到此处,不得不让人掩卷叹息,等到华夏民族继续建造出能够出海远洋的大船的时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郑和下西洋的大宝船了。
当然,现在这些海船,无论从续航能力还是牢固能力,而或着是武备,远远比不上郑和船队,但是并不妨碍它们在这个时代称王称霸!
不过虽然这些海船实力强大,却也是有弊端的,因为驾驶它们的两淮水师和天武军士卒基本都是大江之上或者汉水、淮水之上的操舵好手,还真的没有几个在这大海的风浪中出入过,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一定要依靠李叹,因为通过李叹麾下经验老道的船手,才能够更加迅速的让这些士卒成长起来。
当然,既然已经效忠了叶应武,这些都是小事。
看着王达和张贵身后体型庞大的海船,白怒涛目不转睛,直到张、王两人发出笑声,方才恋恋不舍得收回目光。沿着大江南下自己也没少在这海船上转悠,可是就是怎么看也看不够,好在自己和张贵、王达一起带领这样的海船冲锋陷阵,也算是过瘾了。
想到这里,白怒涛对于南下更加期待。
“岛上粮草和水本来就有些缺乏,现在又平白多了这么多人,自然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张贵收起笑容,正色说道,“白兄请转告长惜兄,两三日内,天武军随时可以南下!”
“有两位的承诺,某便放心了!”白怒涛连忙点了点头,恨不得自己飞到那海船之上征战四方!
看着白怒涛恋恋不舍得离开,张贵和王达相视苦笑。
使君固然是为他们勾了一副美好的蓝图,但是想要将之变为现实确实需要费尽千辛万苦,这一点儿张贵和王达也是之前就已经猜想到的。既然深受使君之恩德,又是为了大宋和华夏开疆拓土,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他们两个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愿。
实际上,到了这一步,甚至连退缩的余地都没有了!
叶应武带着百战都在西面,苏刘义带着天武军居中,王达和张贵带着天武军的水师在东面,整个天武军像是一台疯狂运转的机器,在平静了许久之后,再一次开始搅动天下风云!
第一百零四章孤村寥落烽烟里
战马奔驰,狂风阵阵,卷起尘埃无数。
夏阳酷烈,焚烧着大地,路边高高的荒草在阳光中耷着曾经直指苍穹高傲的头颅。
因为太热的缘故,再加上一路上确实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危险,所以一直是作为轻骑兵上阵的百战都第一次集体卸下了轻甲,全部都是一袭灰黄色的衣衫,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尘土还是衣服本来的颜色了。而战马也是因为长途跑动而变得疲惫,触手一摸马颈上的汗珠如同小溪一样流淌。
“远烈,这样下去不行,天太热了,必须找个地方歇一歇。”文天祥策马赶上叶应武,因为叶应武的坐骑是这些马匹当中最好的,所以渐渐地已经超过了很多战马,由原来的中间位置快跑到领先位置了。如果再不停下来的话,跑死一两匹战马倒没有什么大事,毕竟百战都还有上百匹换乘战马,可是让这位叶使君一马当先,那可就大大的不妥了。
叶应武回头一看,不单是战马鼻子中喷着粗气,很多人也是气喘吁吁,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流淌。暴雨过后短暂的清凉已经消散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的酷热。
点了点头,叶应武也感觉到自己有些头晕脑胀,而且因为出汗过多导致喉咙中有些发干。
“使君,前方半里处有一村落,似无人烟!”哨骑迎着百战都疾驰而来,在叶应武之前停住了脚步。毕竟这条路没有人走过,所以叶应武小心为上向前方派出了三批哨骑。
“再探。”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没有人住反倒是最好的,倒也不缺干粮之类的,不暴露行踪才是上上之选。
又是一名骑兵掀起尘埃阵阵:“启禀使君,村中无人,村西有河流一条,树林一片,甚是茂密。”
“使君,可喜可贺。”文天祥一边喘着气一边笑着说道,干粮虽然足,但是因为天气太热的缘故,所以水囊中的水剩下的都不多了,现在仿佛就是老天爷将这份礼物送上门来似的。
文天祥身后,杨宝、江铁以及一众天武军士卒都是脸上露出喜色,而一路驰骋身上沾满了尘土几乎将黑衣染黄的杨絮,更是眼眸中闪动一缕精光,若是有溪流的话,便能好好的冲洗冲洗了,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最后一名哨骑也出现在眼帘中,未等近前声音便已经随着风传来:“启禀使君,村中共有三纵三横六条道路,另有巷道无数。属下在村北发现有几只野山鸡,怕是无人看管。”
连日赶路啃了几天干粮的士卒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叶应武也是搓着手笑道:“那好,我们便过去,这怕是老天爷保佑。不过应该排出来的阵势却是一点儿不能差,杨宝,你带着五十名弟兄从北侧道路入村,江铁你带着五十名弟兄从南侧道路入村,其余人等随某从中间进去。”
“末将遵令!”杨宝和江铁也是面带喜色,急忙大声吼道。
而叶应武则是翻了翻白眼,怎么总有一种自己是鬼子指挥官带着一帮子鬼子和汉奸冲向花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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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看上去这真是一个空村子。
破败的房屋甚至有的已经掉干净了房顶上的茅草和瓦片,或许曾经高高伫立的土墙大多数已经倾颓,看上去就像是一道一道土坎。除了中间一条道路是穿村而过的道路之外,其他几条道路只能称得上是羊肠小道,在荒草中蜿蜒向前,时隐时现。
“这些小路可曾走过?”叶应武一挥马鞭,指着荒草中的道路问刚才几名哨探。
脸上流露出些许尴尬神色,最后一名回来的哨探摇了摇头:“回禀使君,是属下疏忽,未曾策马走过。”
也能理解自己麾下这些士卒急着回来报喜的心情,叶应武没有再深究,不过还是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几名哨骑知道是自己急功近利,所以都羞愧的低下头来。
而杨宝和江铁则已经各带着五十人沿着羊肠小路缓缓前行。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快速通过,而是因为这小路上怕是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再加上下过雨,有的地段甚至还是泥泞一片,而有的地方则长满了依依青草。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我们走。”
然而话音未落,右侧传来呼喊声!
“陷阱!”
羊肠小路的中央,因为经年积土甚至看不出来和四周有什么不同的大坑像是吞噬人的无底洞,如果不是身后的天武军将士眼疾手快,在前面探路的士卒一定会直直的摔落下去。
而叶应武更是心头没来由的一震,没办法,这种大坑对于他已经有了太大的心理阴影。当然,现在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既然有陷坑而且还在路中央,便说明是有人故意而为之,并且不是为了猎取动物,而是为了村落的防守!
“隐蔽!”叶应武大喝一声,从战马上一跃而下,其余天武军将士反应也不慢,纷纷下马,手中劲弩已经全部上弦,直至前方的冷寂的村落。炽热的阳光洒在脸上,然而谁也不敢动丝毫。
轻轻吸着灼热的空气,叶应武看着近在咫尺马背上横搭的战甲,忍不住悔恨的拍了一下腿,如果不是身上没有披甲,天武军不至于在这未知隐藏的力量之前采取防守姿态。
“刚才真的没有异常?”叶应武的声音转冷,他身边举着劲弩的刚才那三名哨骑也是一脸尴尬,后悔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将那两边的小路放过了呢,就算是自己摔进去也比现在被叶应武这样看着好。
迟疑片刻,三人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其中一人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正色说道:“属下三人探查过四五间房屋,里面都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而且还有了蜘蛛网,大多数的房屋甚至难以遮挡风雨,按理说不应该会有人。”
叶应武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吓得一众百战都士卒急忙随着他站起来,生怕从哪里真的冒出来冷箭流矢。叶应武看着自己身边整整一道人墙,自失的一笑,径直向草丛当中走去,方向便是那陷坑出现的地方。而文天祥哪里肯让他一个人过去,冲着叶应武身后按剑蓄势而发的杨絮使了一个眼色。
杨絮一怔,旋即郑重一点头,带着十余人急匆匆跟上去了。现在杨宝、江铁一南一北,而文天祥又是一个文官,所以能够保护叶应武左右的也就只有杨絮了。
出事的是江铁负责的南路,叶应武赶到的时候,这位百战都的统领眉头紧锁,打量着前方,这条小路盘旋曲折,实际上是从村庄的西南角进入村庄,而且小路入村的两侧房屋都明显高于其他房屋,与其说是房屋反倒不如说是比较低矮的两座堡垒,而且这几座房屋也明显开的窗户又多又小,显然是更加容易对外射箭。
“前面陷坑是怎么回事?”叶应武蹲下身开口询问。
江铁正全神贯注的看着前方,突然间听到叶应武的声音,下意识的一震险些摔倒,缓过神来方才急忙说道:“使君,是末将疏忽,没有注意到此间还有如此机关,还请使君恕罪。”
“荒村外竟然还有陷坑,怕是谁也想不到吧,没有必要自责。”叶应武略有些不满的说道,却是对江铁自责而不满。此时他就蹲在陷坑的一侧,这个坑说实在并不深,但是坑底一排锋利的竹刺很是严整,若是直接摔下去凶多吉少。
比这更大更深的盗洞老子都摔下去了,难道还怕这个。叶应武反倒是笑了笑,他身边的江铁和杨絮看着这位叶使君莫名其妙的笑了,虽然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但是见识到这位叶使君玄妙之处实在是太多了,还道是他又有什么计策了。
“那使君看?”江铁试探着问道
叶应武皱了皱眉:“这两侧的小路看上去都是易守难攻,如果说没有专门这么设计反倒是说不过去了。中间的大路虽然颇为通畅,路两侧房屋也很是低矮,但是如果真的防守起来,用些鹿砦、拒角将道路中央堵起来,怕也是很难打进去,不过今天所见似乎并没有准备,或许这只是这个村子原来布下的阵势。”
以三名哨骑探回来的情报,这村子里面甚至应该没有什么可以拿来使用的防守器械,自然不像是严阵以待的样子。
“这些竹子都已经泛黄,陷坑当中也长满了青苔,显然不像是新挖的。”杨絮接着说道,素手一指,正是那陷坑当中的竹刺。果不其然,一排竹刺看上去颇有震慑力,但是根部不但泛黄而且多年的雨水潮湿侵蚀,已然有腐烂的样子,怕是人摔下去会将这些竹刺硬生生的压断,而沿着陷坑的四周,青苔带着些许凉意,绝对不是新翻的泥土。
以天武军百战都前面探路的老兵油子的水准,不可能在一个新挖的陷坑上面栽跟头。
“使君,北面也发现有几个陷坑!”一名士卒急匆匆的跑过来,“杨将军询问应当如何处置。”
“继续前进,小心为上,将旗帜都展开,”叶应武站起来说道,“某还不信在这大宋的地盘上还会有人反抗王师。就算有些许刁民,难道天武军百战都就是吃干饭的不成!”
被叶应武一说,江铁以及周围的将士反倒有些羞愧起来。他们可是天武军百战都,精锐当中的精锐,叶应武手中最强悍的王牌,难不成还被一个小小的荒村给吓住了?那还有什么资格跟着使君一路西去泸州?
百战都继续向前,就像是一支缓慢而不可抗拒的三叉戟。
曾经繁重的训练和本身的精锐,让百战都轻而易举的越过两条小路上的陷坑,而在大道上,也发现了几根几乎要和土地融为一体的绊马索,这铁链早就已经锈迹斑斑,仿佛印证了叶应武的推测。
“村南无人!”
“村北无人!”
江铁和杨宝陆续派人回来报告,叶应武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怦然落地。毕竟这里是大宋的土地,这片土地上的是大宋的子民,如果他们跳出来的话,叶应武还真的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痛下杀手,毕竟他也知道,这村庄如此架势,肯定不是单单防卫蒙古鞑子,更多的是防卫自家大宋的乱军,因为也就只有乱军使他们能够挡得住的,铺天盖地的蒙古铁骑怎是些许陷坑就可以阻拦?
村中无人,也没有必要继续展开旗帜,毕竟低调为上。随着村南村北的赤旗消失,隐隐约约传来江铁和杨宝吩咐柴火的声音,叶应武一直紧绷着的脸总算是舒展开来。
而另外一队百战都也确认村西就是一条小河流,虽然只有两三丈宽,也不深,但是足够了,至少水源是不愁了。
“此处停留多久?”文天祥看着周围的房屋,虽然破败,但是总比露宿荒郊野外要好。不只是他,听到这个问题,杨絮以及周围的天武军士卒都下意识的竖起耳朵。
沉吟片刻,叶应武抬头看看已经是午后时分的骄阳,爽朗一笑:“一路风尘,天气炎热,想来大家都累了,那么今天便一直在此处消息了,待明日清晨再赶路。”
不知是谁率先轻轻舒了一口气,紧接着整个村庄中都爆发出欢呼的声音,寻找柴火、捕杀野山鸡的人也下意识的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走,前方想来便是这村中的宗祠了,某便要看看是何方神圣能够将这村庄经营成如此规模。”叶应武看着前方规模明显要比其他房屋大的屋子,脸上带着好奇的神色。
这宗祠颇有些规模,竟然占据了村中整个中心位置,不过看着高墙和还有厚实的大门,叶应武苦笑一声,显然当初建造此处的人是将这宗祠当做了村中最后坚守的地方,不得不说,从建造开始,这个村子就是为了防守,为了在这乱世当中自保。
只是不知道是谁有如此眼光如此实力。
宗祠上的匾额已经不见,只不过周围灰尘角落里面都没有,想来是被人摘走了。而厚重的大门虚掩着,刚才几名哨骑便曾经进入其中大略的探查一番,只不过里面也是多年了无人迹的样子。
就凭院落里面丛生的杂草、泥泞的地面就知道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清理过了。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这荒草当中不知道埋没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就像真正的历史也将他身边这些人一个又一个无情的湮没一样。
正前方便是大堂,一样的大门虚掩,两侧也只剩下了窗框,窗纸、窗棂一概没有,甚至就连支撑大堂的立柱都已经红漆斑驳,路出原来木头的颜色。大堂之中作为宗祠应当有的牌位自然也是和外面的匾额一样欠奉,只不过香炉还在,里面早就分不清是尘土还是炉灰。
“曾经繁华,而今落败,怕也如此吧。”叶应武常常叹息一声,伸手在上好青石堆砌的台子上拂过,入手是厚厚的一层灰和已经被遗忘于时代的凝重。
“使君伤怀,倒是少见。”文天祥从一侧微微笑着说道,但是这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叶应武心中的波澜,在场这些人,恐怕只有他这个历经过人生的跌宕起伏、看过了太多的物是人非的人,方才能够理解一二吧。
只是现在却不是伤怀的时候。
“只是不知道这一个庞大的家族,最后却消失在何方。”叶应武苦笑一声,转向宗祠之后,“这前堂桌椅留着也没有多少用处,都让人劈砍了烧火吧。”
后堂却是另外一方光景。
一块石碑伫立在后堂外,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风雨,上面已经有了些裂缝,荒草从青石板的缝隙当中顽强地生长,将这石碑笼罩。叶应武深深吸了一口气,在杂草当中深一脚浅一脚走到石碑之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尚且还算是平滑的碑身。
碑上字很少,正面是几个大字“隆兴沈家之故里”。
反面则是碑文,“隆兴沈家,祖先不孝之后,从商辱没家门。奈何鄂州战火频频,皇宋江南西路隆兴府故为天下雄州,怕难抵挡一二,不肖子孙战战兢兢,留守隆兴者一二,重返此间故里者八九,虽更近鄂州,所幸有大军屯驻,吾乡地处且偏僻。街坊邻里,尽为祖先之后,结寨自保,不求闻达,但求苟活于此乱世,幸甚至哉,望吾先祖在天,佑此间儿孙。”
叶应武、文天祥、杨絮。
所有人怔怔的看着石碑,默然不语。
长长的叹息一声,叶应武的手狠狠地砸在石碑上,不知道是自己害了隆兴府沈家满门,还是天命如此。鄂州之战他们来此处避难,不知道有没有想到,很多很多年后当他们已经重新回到隆兴府的时候,第一个来到此处祭奠他们的,却是间接害了他们全家百余性命的人。
命运往往便是如此,捉弄人于鼓掌之中。
就像是一个又一个难解的轮回,无论如何躲避,终究又在应该结束的地方结束,进入下一轮宿命。
第一百零五章曾经沧海难为水(上)
火焰舔舐着黑暗,柴火在火光中发出细密的响声。
袅袅的香气随着风逐渐飘散,刺激着每一个人的味蕾。无论是文天祥这样的文官,还是散落各地的天武军百战都士卒,都下意识的吞咽着口水。几天来人不离鞍的赶路,无论是谁对于那又硬又冷的干粮已经深恶痛绝,这个时候能够在这荒村当中吃到烤鸡,绝对是人生的幸事,而且,最让他们激动的是,这烤鸡不是常人烤的,而是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堂堂叶使君。
只不过此时叶应武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烤鸡,口水直流,一点儿没有天武军指挥使的架势。
一共十多只野山鸡算是一只没有留下来,有一半被裹上泥浆埋在火中烤,而另外一半则拔干净了鸡毛架在火上烤,总算是没有浪费好不容易搜集来的柴火。
前世没少在野炊和烧烤晚会上大显身手的叶应武此时自然有了用武之地,在他的亲自指挥操作下,甚至就连百战都几个士卒都已经能够很好地掌握火候了。
不过美中不足的是千里奔驰,身上却是一点儿调味料都没有带,不过在这荒郊野外能够有香喷喷的烤鸡肉吃,便算是老天爷保佑了,已经难以再有太高的要求了。
看着火光舔舐着鸡肉,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自己身处这个沈家故地,内心中没有愧疚是不可能的,只是一个人的失落不能表现给身边这些兴高采烈的将士们,所以叶应武的嘴角边一直带着一抹笑容,只是稍微有些经验的人都能够看得出来,这笑容说不出的僵硬。
心知肚明的文天祥和几名随军的六扇门将士都是默然不语,虽然他们可以通过疲惫来掩饰自己内心的低沉,但是终究无法冲散弥漫在心头的阴云,毕竟他们是惨祸的见证者。
夜风微凉,总算是吹散了阵阵暑气,一下午再加黄昏时节,百战都数百名士卒再加战马就一直在村西那小溪流当中折腾,而叶应武也是一点儿都没有上位者的意识,拖着文天祥和一众百战都十将、虞侯一起冲进水里去了。
不过在百战都士卒们眼里,反倒是很平常,因为叶应武已经不是一次和他们一起吃一起洗了,当时天武军在兴国大训的时候,叶应武吃住都是和百战都在一起的。
一直到闹腾累了将士们才陆陆续续的上岸,随意的将自己沾满尘土的征衣冲洗一下,然后围坐在这西面一个不小的院落周围等着叶应武烤山鸡,或许是托天热的福,水洗之后的衣服倒是很快就干了,否则一直贴在身上虽然凉快,但是也难受的很。
叶应武嗅了嗅空气中的香气,然后尝试着伸出手捏了捏最近的一只烤鸡肉质的软硬,在一众天武军将士期待的目光中故作神秘的迟疑片刻,方才笑道:“可以吃了。”
话音未落,这位天武军的四厢都指挥使一点儿形象都没有的直接扑上去将近前的两只烤鸡抢了过来,扔给左近的文天祥一只,自己拿了一只,而叶使君以身作则,一众天武军将士自然也不再犹豫,江铁和杨宝嗷嗷叫着带着一帮子人扑了上去,众多十将和虞侯不甘落后,早就将平日里的尊卑抛到九霄云外,还有几个胆大的竟然去抢叶应武手里的那只。
“杨宝,江铁!你们两个混蛋,快给老子过来,老子手里的都要被抢干净了!”叶应武仗着一群将士毕竟不敢冲撞颇有文墨而且一度是他们上司的文天祥,躲在其后大喊大叫,“你看你们,一只鸡都抢不到,真给老子丢脸!”
对于叶应武躲在自己身后的墙角里挑唆手下,文天祥哭笑不得之余随手从手里的烤鸡上扯下来一根鸡腿,然后将其他大多数鸡肉全都塞到了最近的一名天武军士卒手里,片刻之后那名士卒就成为众人争抢的重点,杨宝等人哇哇叫着又扑了上去。
“得不偿失啊宋瑞,你这样得不偿失!”虽然来抢鸡肉的人被引开了,但是这样未免损失太大了,叶应武心疼的啃着手中的烤鸡,还不忘嘟囔着说道。
火架上的烤鸡一会儿就被抢的差不多了,不过至少百战都的表现还是让叶应武很满意的,一众十将和虞侯都展现出来足够的领导能力和指挥能力,而且对于麾下强弱不一的士卒分配颇为合理,所以最后基本每一个人都吃到了不少。
这代表百战都在混战当中依然具有分散作战而不乱的能力!
赞赏的看了一眼杨宝和江铁,这两个货吃亏在没有直系手下,所以只能单枪匹马上阵,最后还是叶应武可怜他们,一人分了一大块鸡肉,吃一堑长一智,这两个家伙也跟着叶应武躲在文天祥身侧大口大口啃着,一句话都不说。
“底下的也差不多了。”叶应武轻声说了一句,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他和杨宝、江铁联合起来。杨宝、江铁都是聪明人,同时暗暗点头,但是实际上他们对于叶应武这把鸡用泥土和树叶包裹起来烤的方法表示深深的怀疑(叫花鸡作为苏帮名菜,实际上出现的年代已经不可考,但是绝对不会早于宋元,金老爷子将之提前到南宋应无理论依据,所以此处当做叫花鸡第一次面世处理。——作者按)。
虽然表示怀疑,但是并不代表这些饥肠辘辘的饿狼们会忘记那被叶应武强行分出来一半埋在地底下的野山鸡,等到手中的鸡肉马马虎虎啃干净了之后,一双双泛着绿光的眼睛又看向那堆火焰。
“灭掉火。”叶应武一挥手,早有几名士卒拿着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面翻出来的水桶提来了水,随着叶应武一声令下,一桶桶水劈头盖脸得浇了下去。
叶应武也顾不上腾腾升起的烟雾,双手刨开化成灰烬的柴火和泛黑的土地,将里面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有如黑铁蛋一样的叫花鸡挖了出来。不过这一次没有人抢,所有人都静静的看着叶应武,在场这么多人,还真的没有人知道这个东西应该怎么吃。
叫花鸡外面还有着余温,叶应武随手抄起来自己的短刀,小心翼翼的在叫花鸡外面裹着的泥土上划过。两瓣黑土外壳分开,诱人的香气随之缓缓弥漫开来,竟然比刚才还要香上三分!
不愧是当日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知名的叶衙内,就是会吃,会玩。包括文天祥在内一干人等都下意识的感慨一句。随着那外壳分开的还有纷纷而下的鸡毛,鲜嫩的鸡肉终于露了出来。
这一次不等叶应武招呼,严阵以待的百战都将士一拥而上。不过早就料到了会出现如此情况,叶应武随手抄起来旁边刚才一起挖出来的两个黑乎乎的叫花鸡,扔给文天祥他们,可是片刻之后叶应武便发现自己手上一开始拿的那个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随手接过文天祥给的鸡腿,叶应武狠狠咬了一口,也顾不上烫,不过他旋即发现了一个问题:“杨絮那个小姑娘跑到哪里去了?”
文天祥几人一怔,环顾四周,都是疯狂抢夺鸡肉的大老爷们,那里有女孩的影子?倒是跟在叶应武身侧一名六扇门下属迟疑片刻之后说道:“启禀使君,杨统领牵着马沿着小河向北去了,不让属下跟着,也说不让告诉其他人。”
叶应武一怔,女生爱干净,恐怕是一个人到溪流上游沐浴去了。不过等她回来,恐怕这里连半只鸡都不会剩下了。叶应武深深吸了一口气,作为一个正人君子,怎么能够看着姑娘家在外挨饿?
看着叶应武随手抄起来一个叫花鸡向着外面走去,文天祥随意的抬头看向满天星辰的天空,就装作没有看到另外一个方向离去的背影。而啃得满手都是油的江铁和杨宝相视一笑,继续埋头大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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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倒悬,荒草凄凄。
叶应武顺着村西的溪流艰难的向前走去,不过好在因为昨天下过雨依旧有些泥泞的地上,留下浅浅的马蹄印,一直指引着方向,否则就算是堂堂叶使君恐怕也非得在这盘旋曲折的溪流和荒草当中迷了路不可。
古往今来,女子爱美是天经地义,也就只有借着一众将士都盯着那烤鸡而且天色黯淡的时候,杨絮才有胆量自己偷偷的跑到这溪流的上游来沐浴。
环顾四周,凄清如许,这小娘子的胆量倒是不小。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曲折,一直走到溪水发源的那小山之下,水声扑面而来,前方一块大石上挂着一条白练,竟然是一个小小的瀑布。叶应武暗暗赞叹一声大自然的神奇秀美,虽然这小小瀑布没有黄果树瀑布那样壮丽,甚至没有最常见的两三丈落差的瀑布大,但是就是在这曲径通幽的地方突然出现一个小瀑布,好一番别有洞天。
“晴儿,乖,不许闹。”前方隐隐约约传来女子说话和戏水的声音。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侧身将身形隐没在一堆乱世之后。
月光洒在瀑布下的水潭之上,身材曼妙的女孩站在水潭当中,单薄的衣衫已经湿透,手中拿着刷子轻轻刷洗这坐骑的鬃毛,佩刀和整齐干净的衣服堆在叶应武旁边不远处的石头上,而她今天身上穿的外衣则已经洗干净平摊在对面的石头上。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然还随身带着一套换洗的衣服,叶应武撇了撇嘴。
“晴儿,你说我们此去泸州,会不会安安稳稳的回来?”杨絮轻轻抚摸着坐骑,骏马轻轻哼了一声,随意的踩了一下水,溅起水花无数。杨絮装作愤怒的拍了拍坐骑的脖子,接着自言自语,“这叶使君到底是有怎样的力量,竟然能够让这么多披甲男儿为之赴汤蹈火······又是怎么下定决心要组建六扇门和锦衣卫,当真是看不透他啊,不过也难怪,若是看透了,那小女子岂不是也可以成为天武军的四厢都指挥使了么。”
叶应武苦笑一声,这个小姑娘自言自语倒是有趣,不过如此场景还真的算是少见。
咬了咬牙,叶应武小心翼翼的向后走去,手中的叫花鸡如果再不吃的话恐怕就要凉了。大约向南走出五十余步,叶应武又重新掉回头,装作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样子,深一脚浅一脚的重新向前走去,还一边大声喊道:
“杨小娘子,絮娘,你在这里么?!”
声音由远及近,将坐骑牵到一边,刚刚解开自己身上褙子衣扣的杨絮一惊,旋即全身缩到瀑布垂落的那块大石头的角落里,而叶应武的脚步声随着声音一点一点的接近。
偏偏衣服距离这里那么远!杨絮咬了咬牙,暗恨自己为什么一时冲动走入潭中如此深,无奈之下只能喊道:
“叶使君!属下在这里,请使君不要担心!”
叶应武心中暗暗笑道:早就知道你在那里了。不过作为七百年后的花花公子,怎么可以知难而退:“终于找到你了,好在这地上有马蹄的印记,否则某便要回去将所有人都叫出来了!前方是水潭瀑布,絮娘你在那里做什么,不要出什么事情!”
杨絮银牙死死咬住,我在水潭里面能干什么,难道你还能不明白!不过杨絮怎么肯老老实实的说出来,支吾了半天只能说道:“属下没有事的,使君请回去吧。”
“这里还有一只叫花鸡,某专门留下来的。”叶应武大声说道,“那某给你放到那石头上怎么样?”
周围的石头都比水潭高,让你放到哪块石头上我岂不是都被你看了去了。杨絮暗暗想到,然而就在这时,前方隐隐传来水声,只不过这声音很小,明显不是人涉水的声音。
下意识的侧头去看,旋即杨絮的脸色变得惨白。
一条碗口粗的水蟒正缓缓从另外的岸边下水,想这个方向游来,弯曲的蛇身上尽是华丽的花纹,杨絮知道那代表着这条蛇颇有些毒性。而似乎察觉到这边有猎物的气息,水蟒正缓缓向这边游过来。
杨絮的坐骑也发现了这个越来越近的生灵,不安的在水中来回走动,似乎想要催促主人抓紧离开。
可是,可是在这水中,如何跑得过水蟒,而就这么离开,岂不是让外面的叶应武看得一清二楚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也不知道这条水蟒是不是和自己前世有仇。
只不过这些念头在杨絮脑海中只是闪过,转瞬即逝,因为水蟒已经直直的向这个方向游过来,铜铃大的蛇头探出水面,吐出鲜红的蛇信子。几乎是下意识的,杨絮蜷缩在石头后面,发出了近乎本能的尖叫声。
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叶应武被这尖叫声吓了一个趔趄,不过他也知道肯定出事了,随手将叫花鸡一扔,短刃已经出鞘。自从通山县被杨絮夜里偷袭,叶应武就真的是短刀不离身了。
当叶应武跳上大石的时候,那水蟒已经快到杨絮身前了,也顾不得会不会伤到杨絮了,叶应武另外手上的短弩猛地一扣,谢天谢地叶衙内在七百年后没少玩弄高价买来的弓弩,所以这随手一箭总算是有准头的,锋利的箭矢撕开了水蟒后半身的皮肉,黑红的血液流淌。
这也算多亏了这是大宋,弓弩箭矢的精良程度在这个王朝达到了极盛,否则这么远的距离想要贯穿皮糙肉厚的水蟒还真的有些难度。水蟒吃痛,也知道眼前这个不过是小菜一碟,真正危险的在自己的身后,所以急忙趁着水被搅的浑浊盘旋粗大的蛇身,向叶应武的方向飞快的游过来。
看着水蟒离开,杨絮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急忙顺着瀑布向放衣服的地方走去。
而叶应武迅速将内外上衣全都扔掉,废话,刚刚晾干的,再湿了可就得不偿失了,这个时候也来不及看杨絮曼妙的身姿,眼前这个家伙可真的有些棘手。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手中短弩飞快的扣动,三四支箭矢呼啸着破水而入,不过因为水蟒游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竟然只有一支箭矢没入它的前半部,其他箭矢都是擦着身体而过,最多掀掉了几片蛇鳞。
第一百零六章曾经沧海难为水(下)
巨大的蛇头猛地探出水面,露出锋利的牙齿。
不过叶应武飞身从石头上跳入水中,水蟒第一击算是扑了个空。不过这水蟒反应倒也迅速,竟然蛇尾狠狠地冲着叶应武抽了过来,猝不及防之下叶应武被抽在腿上,如果不是刚才已经站稳,恐怕这一下就得摔倒在水中。
知道遇上了对手,水蟒缓缓盘曲蛇身,绿色和黄色交错的蛇眼瞪着不远处这个看上去并不健壮的年轻男子,红色的蛇信子不断的吐出来,大有随时准备发动致命一击的架势。
杨絮匆匆披上外衣,也来不及系上衣扣,身上的短裤也已经湿透了,急匆匆用原来的衣服系在腰上算作遮挡,然后抄起来自己的佩刀,赤着足走到涉水走到叶应武身后:“使君!”
叶应武额头上已经有汗珠冒出,他和水蟒紧紧盯着对方,谁也不敢动弹分毫,生怕就在这个刹那对方发动进攻。随手将短弩扔到一旁的石头上,叶应武攥紧了短刀,这个时候也没有闲工夫从杨絮手里接过来佩刀。
可笑的是,一个堂堂兴国军知军兼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一个六扇门和锦衣卫的统领,竟然被一条水蟒困在这里,若是让贾似道和阿术这些人知道,岂不是要笑死。
但是现在,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微微眯了眯眼,叶应武突然向后退了一步,险些撞在杨絮身上,而下意识的以为叶应武是要后退逃走,水蟒在这一刹那发动了致命一击,长长的蛇身猛地向前探出,就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突然松开,巨大的蛇头直奔向距离最近得叶应武的手腕!
叶应武猛地一抬手臂,蛇头从手臂下向后飞过!而杨絮还没有来得及惊呼,叶应武已经死死的掐住了水蟒的七寸:“砍掉蛇头!”
佩刀带着呼啸将可怖的蛇头削掉,一股一股污血喷涌而出。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随手将已经没有生命的蛇躯扔到水里,浑身虚脱一样瘫坐在岸边石头上。
万幸万幸,前世曾经有一个富二代损友,就喜欢这些爬行动物,所以怎么制住蟒蛇、鳄鱼,叶应武还是知道一二的。
“使君?”杨絮下意识的轻轻推了推叶应武。
叶应武苦笑一声,勉强支撑着自己上岸:“到哪里去不好,非得在这等荒郊野外沐浴,这野地里谁知道有什么东西。”
羞愧的点了点头,杨絮都没有注意到叶应武的眼神游离之间已经看到了很多不应该看到的东西,等到杨絮意识到的时候,叶使君已经换做圣人的神色,关心的问道:“你没有什么事情吧?这样就好,带来的叫花鸡但愿还是热的,吃点儿暖暖。”
“你!”杨絮一边拉紧衣服,一边惊怒交加。
翻了翻白眼,叶应武自动忽视了她的愤怒,高声笑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某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会在乎这个么!”
前世老子也是花丛中笑傲的主,今生更是堂堂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第一净街虎,什么场面没有见过,更何况······怎么算今天都是救了你一命,这小姑娘怎么这么不识相。
虽然心里愤怒,杨絮也终归不能说出来,只能红着脸急匆匆的换上干净衣服,牵着马跟着叶应武走向不远处的一片空地。淡淡的香气也渐渐变得浓烈起来,杨絮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吃晚饭,和马背上又硬又冷的干粮相比,叫花鸡有着莫大的诱惑。
轻轻叹了一口气,杨絮还是在叶应武生起的篝火另外一边坐了下来,两个人的脸上都有些泛红,只是不知道是火光映衬还是心中羞恼。
“尝尝。”叶应武笑着将一只鸡腿递过去,另外一只则当仁不让的咬在嘴里。要不是看在老子理亏的份上,鸡腿也不给你。
杨絮小口小口咬着鲜嫩的鸡肉,脸色总算有些缓和。
只是,刚才这个家伙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是什么意思?杨絮微微一怔,旋即下意识的低下头,片刻之后,叶应武在呼啸而来的鸡腿面前落荒而逃。
如果不是这里距离那荒村还有些路途,恐怕村中士卒都可以听到叶应武收获颇丰之后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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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沧海难为水,古人诚不欺我!”千里之外的大海上,同样是说出来这句话,但是意境却要比叶应武高远得多。
“张将军倒是好心境啊。”王达扶着船舷,脸上带笑。张贵的心情好,他王达的心情也差不到哪里去。头顶是星辰,前方是大海,脚下是破浪前行的战船!
如此星辰大海之场面,实属此生少见,对于每一个胸怀大志的男儿来说,又怎能不热血沸腾。
在夜色的掩护下,三十六艘大大小小的战船在平静的海面上排出了壮观的队列,几艘曾经属于两淮水师,后来又转让给天武军的大海船在队形的中间排成锥形,这样可以照顾到船队的各个方向。而更多的中型战船以及东极岛本来就有的海船、渔船则松散的围着几艘大海船形成一个圆形阵势。
毕竟这些船只的数量还是太少,万一被南宋水师察觉到了就得吃不了兜着走。所以这样的阵势名义上是为了容易发挥出火力水准,但是就算是王达和张贵这样第一次出海的人也明白,其实是为了真的有什么不测的时候容易分散突围。
而有南宋水师驻扎的几个重要码头港口外面,都有快船等候,一旦南宋水师起碇,这些快船会以接力的形式以最快的速度追赶一路南下的船队。
李叹和白怒涛这一手布置,已经可以说得上是十全十美了,毕竟他们从来没有指挥过这么庞大的船队,能够事无巨细、面面俱到的安排下来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
饶是如此,辽阔的大海以及性格豪放粗犷的海寇,依然给大江、淮水孕育出来的天武军士卒以崭新的感受,渐渐地,他们对于这曾经被自己嫌弃的泛着淡淡腥气的海风和不断摇晃、永无宁日的生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再加上他们本来就是水里的豪杰,自然不用担心晕船。
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会放心大胆的将这些人放出来,因为叶应武心里很清楚,当看到辽阔无垠的大海的时候,每一个男儿,无论他是在和风细雨的江南长大,还是在大江九曲的荆湖生活,都会由衷地被这种气势所震撼,并且在漫长的岁月中喜欢上这种生活。
“两位将军看着海上风光如何?”李叹微微笑着从张贵、王达身后走过来,出来海之后只要一路南行便可以,这些李叹直接当甩手掌柜交给了白怒涛,每天最悠闲的反倒是他了。
轻轻叹了一口气,王达忍不住感慨道:“如此景致,此生若不能相见,怕会留下遗憾吧。”
“土地可以养活人,而又有谁能够明白,这荡漾的万里波涛依旧可以养活人呢。”李叹轻声说道,不知道是说给他们两个听,还只是在喃喃自语,“某一生经历了颇多风雨,也认识了太多太多的人,然而真正意识到这一点的,怕就只有那位叶使君了。甚至就连曾经在此间纵横一时风头无二的张麻子都无法与之相比拟。”
有宋以来,海上经贸得到了长足的发展,但是经过了漫长的三百年,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海洋依旧只是发家致富的通道,是通往另外一个地方换取高额财富的捷径,却很少有人能够意识到,自己可以组织一支船队,跨过万里重洋去占领远方尚且处于荒蛮未化时代的土地,将那里经营成华夏海外的乐土,自己也成为为王朝开疆拓土的有功之臣。
甚至就连王达和张贵,也是在叶应武的话里话外方才听明白这这深层的意义所在,现在李叹说起来,两人脸上都流露出信服的神色。不过李叹并不打算仅仅只是当着叶应武两员大将的面拍马屁,而是伸出手,指着整个船队的正前方:
“那里,有一座巨岛,毗舍耶,而在这座岛的东北方向,是琉球,继续往北面,则是曾经在大唐被打的落花流水的倭寇,而从毗舍耶岛向东则是宋之澎湖,往南则是宋之琼崖诸州,这就像是一串美丽的珍珠,又像是一条致命的铁链。”
微微一怔,对于海上的情况,张贵和王达知道的远远没有李叹多,现在听这李叹娓娓道来方才对这华夏以外的世界有了些基本的认识,只不过这些认识也就停留在这些岛屿存在的境界上。
李叹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对于中原王朝来说,拥有这一串岛屿,就像拥有世上最美的珍珠,而不能控制这一串岛屿,就像是将自己紧紧地锁死在家门口动弹不得,永远都会在大禹九州的土地上来回征战来回讨伐。”
嘶!张贵和王达倒吸一口冷气,几乎是下意识的,两个人同时看向李叹,这个家伙如果不是野心太重的话,就是真的大彻大悟的人,无论如何都需要加倍提防!
看到两个人眼神的变化和有些冰冷的气氛,李叹苦笑一声:“无需惊讶,这种想法,不只是某,东极岛上大多数有些头脑的人都清楚,只是没有一个人拥有足够的力量去实施,放眼整个大宋,竟然也就只有叶使君能够给予援助之手,而且······”
“怎么?”手掌握紧栏杆,手心中已经渗出了汗珠,王达轻声问道,只是他没有意识到他的声音甚至在打颤,就像是在黑暗中,有一扇大门突然打开,无限的光明倾泻进来,照亮前方。
“而且,”李叹看向西方,“莫大的王朝,竟然只有叶使君一个人拥有这样的想法,这也是为什么某将他认作人中之雄主,要追随其麾下为之效力。”
人中之雄?王达和张贵神色各异,默然不语。
张贵心中自然是欢喜更多,李叹的才略和谋略他们已经见到了一二,这么一个聪慧绝顶的人把叶应武抬高到这个层次,受过叶应武大恩的张贵怎能不高兴。而王达在震惊之余,也暗暗揣测,如果到时候在叶应武的带领下天武军真的可以开创前代君王未有之事业,那么那个桀骜不羁的青年,还会不会甘心对大宋俯首称臣?
而到时候他王达又应该何去何从?
只不过王达旋即换上一抹笑容,管他呢,这些事情不过是臆想罢了,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呢。更何况,在这周围,李叹、白怒涛还有这些东极岛的海寇,可是从来都没有承认过大宋王朝,他们效忠的也不是官家,而是叶应武叶使君,这个时候流露出迟疑的神色,若是被比狐狸还精的李叹发觉了,以后岂不是自己要处处小心。
或许自己最好的归宿,便是战死在沙场之上吧!看着李叹和张贵嘴角浮现的心照不宣的笑容,王达一边有些僵硬的笑着,一边在心中暗暗感慨一句。
曾经沧海难为水,王达迎着夜风看着前方波澜壮阔倒映着点点星辉的大海,心中突然有灵光一闪。海洋、胸襟,突然间他明白叶应武为什么会在众多天武军出色的中低层将领当中将他选拔出来派到这千里之外的茫茫大海之上。
因为只有这辽阔苍茫的大海,才能让他王达有所狭隘的胸襟开阔,也只有这从来都是象征着进攻和力量的海浪,才能消磨掉他心中对于北方那个强敌隐隐约约的胆怯。
天武军中人人都说叶使君赏识人才的能力乃是天下屈指,现在一想,此话或许还真的不只是以讹传讹,没有想到叶应武竟然把自己在沙场上更喜欢防守、有时候有些小肚鸡肠的性格不知道什么时候琢磨的一清二楚,难怪两万将士都肯在那面赤色旗帜下跟随着那道看上去甚至有些单薄的身影,无畏的前进!
越想越深,王达的脸有些发烫,没有想到他自诩为猛士,却也有害羞的一天。只不过凉爽的海风一吹,王达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颤,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张贵已经和李叹向着后面的船楼走去,并且远远地在招呼他。
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淡淡腥气的海风滚入肺中,头脑顿时清醒起来,王达急匆匆追了上去。
而庞大的船队还在海面上劈波斩浪一路南行,点点白帆就像是黑色海面上的星辰,和天空中璀璨的星光相辉映着。
第一百零七章除却巫山不是云(上)
宋夔州路,夔门。
自古天险出夔门,大江也是在这里被长江三峡束缚成一线,凶狠的咆哮,拍打着两岸的山崖。夔州,夔门,这里是进出川蜀的要道,只有过了夔门,才算是真正的进入到川蜀地界。
群山耸立,大江咆哮。
不断被江水冲刷的山崖上,几匹马卓然而立。偶尔有不畏艰险逆流直驱的船只,在这山崖下扬帆西去,很少有人注意到就在自己不远处的上方,一支马队在山间驻足。
自蒙古开始逐渐侵蚀汉水流域、南下攻克大理之后,江浙荆湖地带和川蜀要地的联系,就只能依靠这浩荡的江水以及两侧盘旋曲折的道路了。而也是在这里,步行尚且可以,骑马继续前进就有些困难了,除非是本来就是为了山地间驮运货物而存在的川马、滇马。川马本来产量就不高,供应川蜀宋军犹且吃力,更不要说向东运送了,滇马更是因为大理蒙古占领后早就断了来源。
所以放眼百战都,尽是高头大马,浑然找不出来一匹川马。
“夔门天下雄,当真是名不虚传。”看着脚下山崖喷薄的浪涛,文天祥攥紧了马缰,忍不住轻轻感叹一句。两岸山壁高处达到数百丈,而江面窄处仅仅不到五十丈,仿佛那山真的就可以合起来,将那已经约束成一线的水流夹死!
叶应武同样也是凝神看着下方,七百年后虽然他曾经来到过此处,但是那已经是三峡水库修好的时候,而且不幸还是枯水期,再加上周围不可避免的人为建筑,所以看到的雄浑壮观的自然景象自然远远比不上现在。
“赤甲白盐俱刺天,闾阎缭绕接山巅。枫林桔树丹青合,复道重楼锦绣悬。”叶应武随手一指远方的群山连天,前世的印象已经单薄,他哪里还记得哪座是赤甲山,哪座是白盐山,这个时候也就只能随手算是概括了。
文天祥微微一怔,旋即感叹道:“当年杜工部(杜甫)报国无门,在此处流连感慨,可是有哪里想得到,今时今日,这大宋的气象甚至还比不上安史之乱的大唐。”
叶应武也知道宋代文人长以唐朝相自比,来讽刺朝政、表达内心的郁郁之情以及少不了的对于那个鼎盛的朝代的向往和期待,这和唐朝文人常常拿汉朝自比又有所不同,因为在唐人那里,更多的是能够比肩古人的自豪,而在宋人这里,则是对曾经繁华不在的伤怀。
风景不殊,前人的感叹,今天重新回想起来,依旧是满眶血泪。
静静地看着远方的山河,青山隐隐水迢迢。突然之间,叶应武很是自信的开口说道:“宋瑞兄,请放心。终有一天,我们会开创比肩汉唐的丰功伟绩。”
话音未落,不只是文天祥,身后的杨宝、江铁、杨絮以及众多的天武军将士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比肩汉唐,多少代人前赴后继浴血奋战,最后却落得偏安东南苟延残喘的下场,这对于一个曾经骄傲、曾经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民族来说,是不能接受的。
这,不只是叶应武的野心,还是无数人的野心,是无数的有志男儿一天又一天守望北方、守望中原的赤子之心!
“某,终将会带着你们,带着天武军,驱除鞑虏,复我河山。”叶应武淡淡的说道,但是每一个字落在地上,仿佛都有千钧之重,让身后的每一个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有些敬畏的看着叶应武,文天祥心中无限念头在翻滚。
不知道为什么,叶应武并没有再下令前进,不过也不得不说,虽然在鄂州城外那荒村当中好好休息了半天,但是接连两天都是在连绵的大山当中跋涉,虽然此间景致乃是人间一绝,并且随处可见飞瀑流泉、珍禽异兽,不过行路的辛苦却也是怎么也遮掩不了的。
叶应武还真的没有将百战都当成很多很多年之后那支滚滚西进又转而北上的铁流,毕竟中间存在着信仰和精神力量的缺乏,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撑百战都完成那样的远征。
不过这也让叶应武意识到整个军队灵魂的塑造和建设,虽然他已经很努力了,但是整个大宋军队都处于精神低迷、斗志不高的状态,所以天武军虽然在其中已经算是志气昂扬的佼佼者,但是也就是刚刚达到蒙古铁骑的地步,距离七百年后那支两万五千里滚滚不息、那支毅然决然越过鸭绿江血战二十四国联军的军队有着天壤之别。
看来自己以后还需要多下功夫,而真正能够使得天武军实现质的飞跃的,还是一场场胜利的战斗,就像北面的蒙古铁骑,之所以他们骄傲,之所以他们无所畏惧,除了与生俱来的草原男儿的勇气之外,还有整个蒙古帝国横扫亚欧无人能敌的实力。
他们确实有骄傲的资本,而叶应武以后要给天武军带来的,也是这种精神的力量,让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奋斗,也让他们知道自己奋斗的话将会带来怎样的辉煌。
毕竟在这个时代,宋王朝虽然已经没落,但是它依然是这个世界上少有的经济中枢,拥有着即使是北方的强敌也难以比拟的庞大的经济力量和金融实力,而在这物质生活有所保障的前提下,叶应武需要给予天武军的,便是精神的力量。
虽然有时候物质可以决定很多事情,但是叶应武坚定不移的相信,只有强大的精神力量才可以使一支军队拥有真正令人震撼并且为之畏惧的战斗力。想当年成吉思汗一代天骄,横扫整个欧亚大陆,所依靠的不就是无畏的勇气和构建一个庞大帝国的梦想么?
美国梦,中国梦,七百年后这些词被挂在人们的嘴边,而纵观人类的历史,哪一个国度、哪一个王朝没有属于自己的富强的梦想?只是缺少一个人将这火山引爆,只是缺少一个人引导大江东流的方向。而叶应武,今天站在这夔门之上,不介意去做这么一个人。
他要重塑的,不只是大宋这个王朝,还有一个民族被江南烟雨软化了的铮铮铁骨。
叶应武望着远方的山水沉默,而他的身后小路上,几个山民打扮的人正在快速的向这个方向跑来,虽然他们没有马匹,但是与生俱来的强健脚力,让他们能够在这大山之中跑的比马还快。
远远地放哨的天武军士卒已经发现了这些来者,山林当中玄机传来一声再平常不过的鸟啼声。
原本在青草丛、大树下静静歇息的百战都士卒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跃起身来,手中佩刀已经握紧,而十余名士卒则手持劲弩散落的分布在整个队伍休息地域的前方。
天武军反应之迅速,倒是让叶应武赞赏的点了点头,也对于带领这么一支强硬的军队走向胜利有了更多的信心,当然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莫名其妙的来者让所有人绷紧了心弦。
哨探已经快速的跑到近前:“启禀使君,对面山上有几名布衣打扮的人正在向这边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两刻之内将会到此处。”
“布衣打扮?”叶应武一怔。
是误入此间的山民,还是皇城司的密探?不过按理说以皇城司的警惕和密探的熟练,不可能这么大摇大摆的向这个方向走啊。而如果是山民的话,看着这周围已经杂草横生的小路,怕是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又是怎么样的山民不早不晚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出现?
紧接着却是两声连续不断的鸟鸣声,意味着来的是自己人。
这一次疑惑更大了,反倒是杨絮第一个反应过来:“怕是夔州的六扇门和锦衣卫赶过来了,在鄂州的时候将我们的路线发往了夔州,如果走水上的话,要快上不少,所以夔州收到消息沿着这条路赶过来和我们碰头的话倒是说得过去。”
叶应武缓缓点头:“小心为上,过去看看,此处不可放松戒备,还有面向大江方向也派上些人手盯着。”
“遵令!”江铁和杨宝不敢怠慢,虽然此处是一座山崖,居高临下,但是如果从江上有船只装备了床子弩等大射程弓弩的话,还是可以很轻松的威胁到这五百余人的队伍的,毕竟作为骑兵,百战都手中随身携带可以在马背上发射的劲弩,无论是力道还是射程都远远比不上必须脚踏上弦的神臂弩的,更何况是床子弩。
此时江上倒是没有船只,毕竟如此湍急的水流,就算是有船只的话恐怕也是片刻功夫就再次消失在下一个转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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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草之中,三名布衣男子静静地站着,这个时候方才能够感受出在他们身上流露出来的异于普通乡下百姓的气质,用今天的话来说,这三个人更像是城里人,只不过他们身上沾满了风尘,如果不细细看的话,倒还真的发觉不了。
自从在鄂州那荒村当中吃了亏之后,百战都的将士在放哨的时候都打起来十二分精神,否则也不会那么快速发现这几个奔走起来几乎要和山林融为一体的人。
不只是紧紧看住这三个人的四名士卒,在他们身后茂密的树林当中,至少还有五六名士卒手持劲弩死死盯着这三个人。就算是三头六臂也难以暴起发难。
只不过这三个人完全没有惊慌的神色,反倒是看到这些严阵以待的士卒之后,脸上流露出由衷的喜色。
树林当中窸窸窣窣响了一阵,黑衣青年越众而出,杨絮和十多名天武军士卒簇拥着他,向这边走过来。而见到那黑衣青年以及青年身后的年轻女子,迟疑片刻之后三人当中比较健壮的领头男子率先向前迈出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说道:
“属下夔州六扇门统领田昆,见过叶使君、杨统领!”
叶应武的眼神有意无意的瞟向杨絮,这些六扇门和锦衣卫在各地的头目他只有过一面之缘,又怎么会记得那么清楚。杨絮端详片刻,冲着叶应武微微点头,她就不同了,这些人是她和马廷佑、章诚等人一次又一次筛选出来的,自然有印象。
“速速起来。”叶应武急忙上前两步将田昆扶起来,刚才接头暗号已经对上,而人又是杨絮认识的,自然就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了。六扇门在夔州的统领亲自带着人冒着风险跑山路前来迎接,叶应武自然也不能让这尽职尽责的属下寒了心。
田昆沉稳的点了点头,而他身后的两名年轻人就不同了,很是激动的偷偷打量着前方这个黑衣青年。各地的六扇门和锦衣卫统领人物都是在原来天武军当中选拔出来的精锐,是曾经追随叶应武在麻城下、汉水畔浴血奋战的袍泽兄弟,对于这位叶使君更多的是由衷地信任和托付,而这些下属则都是从后来天武新军当中挑选出来的,有的人甚至就是听闻叶应武之名而不远千里前来投军,所以今日突兀的见到这位叶使君,则能不激动。
很是赞赏的打量了田昆一眼,叶应武并没有急着开口,看得出来田昆三人来的也颇是匆忙,衣衫都已经被汗水打湿,而身上除了装干粮的小背囊和一柄短刃外更是什么都没有,怕是这一路也是饿了啃两口干粮、渴了捧两把山泉急匆匆赶过来的。
“使君?”见到叶应武不开口,田昆倒是有些着急了。
叶应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歇口气,不要这么急。”
田昆的脸不由得涨红了,旋即说道:“启禀使君,属下不累。此次前来是为了有各项事务需要禀报。使君自鄂州之后,一直到此处,和外界不通,各处消息尽数汇总在属下这里,属下不敢怠慢,急忙沿着使君前来的道路寻找,天幸在此处相遇。”
“我们边走边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叶应武微微点头。
文天祥、江铁和杨宝都已经迎了上来,百战都将士已经很自觉地散开,远远地拉开了一道防线。
“这几天可是有什么大事?”叶应武看着田昆脸上的焦急神色,忍不住皱了皱眉,以田昆这种历经过大战的老卒,而且又是沉稳性格,不应该有这种失态的。
文天祥等人也是下意识的屏住呼吸,看着田昆。
“启禀使君,主要是三件事情。第一件事,天武军已经在苏将军的带领下北上,两淮水师随同,前厢江指挥使已经抵达麻城,具体是否还需要向前挺进苏将军意思是还要询问使君意见;第二件事情,北面刘整有所异动,大军已经陆续展开,虽然是防守阵势,但是面向的正是泸州和达州两处;第三件事情······”
田昆一怔,叶应武冷冷说道:“说,此处没有外人。”
文天祥等人诧异的看了田昆一眼,六扇门和锦衣卫竟然还会有瞒着他们的行动,看上去应该是叶应武绕过在场的所有人直接指示的,否则不会出了杨絮一脸坦然之外其他人都是惊疑不定。
轻轻吸了口气,山风滚滚。田昆咬着牙说道:“第三件事情,东极岛上水师已经登陆毗舍耶岛,消息是今天清晨刚刚送来的,也正是因为这条消息,章将军和马将军联名要求尽快送到使君手里。”
叶应武点了点头,没有想到李叹和张贵他们速度倒是不慢,也难怪田昆他们这么紧张,毕竟这算是天武军现在甚至要比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存在还要大的秘密,基本可以说是在海外另立为王,这罪过不只是千刀万剐了。而且这还是叶应武一手包办的,章诚和马廷佑等人虽然能力不弱,但是也不敢轻易的下指示,只能让田昆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送过来了。
“纸笔!”叶应武沉吟片刻,轻声说道。
杨宝早就从马背上拿出起草命令的白纸,在这荒郊野外自然也不可能带着砚台,杨宝径直从刚刚打下的一只山鸟的脖子上割了一刀,叶应武微微点头,就沾着流淌下来的热血刷刷下了几个字。
文天祥侧头看过去,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颤。
因为那纸上赤红的几个字,却是“迅速占领,刚重柔轻。将在外,令可不受”。
那赤红色的字仿佛不再是山鸟的血写就,而是鲜红滚烫的人血。
叶应武深层的意思,已经蕴含在那一个“重”字上。文天祥并不会怀疑,以东海上那些海寇的脾性,在得到了这条命令之后,会毫不犹豫的大开杀戒。不过那毗舍耶岛上的都是荒蛮未化的土著,文天祥倒也不怎么在意,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毗舍耶这座海外大岛落入了天武军的掌控当中。
叶应武,叶使君,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到底想要做什么。是想要成为他承诺的那样,周公辅成王,还是裂土分茅问天下鼎之轻重?!而自己,又应该在这之中何去何从?
杨宝和江铁只是在欣喜天武军已经有所斩获,而文天祥则在担忧自己曾经担忧过的未来。
意识到文天祥的疑惑,叶应武轻轻靠过去,淡然说道:“某曾经说过,朝廷以功臣待某,某做周公有何妨。而朝廷如果坐看天武军为之流血牺牲,操莽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吧。”
文天祥浑身一震,有些警惕的看向叶应武,旋即想起来,在几个月前,鄱阳湖烟波浩渺之中,那条大船上,叶应武也是怎么说的,只是那个时候的叶应武,和这个时候的叶应武,已经截然不同。
当日,那是池中金鳞,而今朝,这金鳞已经游入江河之中,即将回归大海!
“大宋不弃某,某也不会放弃大宋。”叶应武又旋即意味深长的补充一句,字字诛心。
拳头握紧,手心中已经有汗珠渗出,良久之后,文天祥方才艰难的说道:“使君于某有提拔微末之恩,自当随侍左右,涌泉报恩。”
知道文天祥这样的愚忠不是一天两天能够改变的,叶应武也就是适当的敲打一下,现在文天祥已经被逼着第二次表态了,叶应武自然也不再为难他,转而看向田昆:
“另外告诉苏将军,难道在沙场上他还需要派人来请示打仗吗?!他现在,就是在沙场上!”
被叶应武话语中的杀气一震,田昆打了一个机灵,急忙抱拳应是。叶应武点了点头:“至于刘整,来了最好,某等的便是他!”
第一百零八章除却巫山不是云(下)
汉水悠悠,向东南而去。
“沧浪之水,某又和你相逢在此处。”迎着烈烈江风,苏刘义看着眼前的汉水,忍不住轻声感叹。上一次是他和叶应武孤掷一注带领几千死士百里长驱,最终在这汉水之畔追上了被叶应武吓退的阿术,大军掩杀,成就了天武军此刻的威名。
而今时今日,叶应武冒险孤身一人西去,将天武军托付给他苏刘义,再一次来到了这汉水之畔。
左厢镇守麻城外山口,右厢镇守黄州,中军也已经前进到麻城以南十余里处,而苏刘义所率领的,正是天武军前厢。和原来计划相比,此时的天武军更加前突,不再是依托城池摆出防守的姿态,而是扼守各处关隘大有随时北上攻击阿术侧翼的阵势。
一艘艘大小战船已经出现在水天交接处,白帆迎风鼓荡,桅杆的顶端是赤旗飞扬。
几匹快马沿着平整的汉水之畔长驱而来,领头的正是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这个家伙向来性子急躁,见到有船队出现,便急匆匆的带着几名亲卫赶了过去,反正这里还有苏刘义,也不怕这个时候会出什么乱子。
叶应武当甩手掌柜也就算了,江镐这个甩手伙计也是让苏刘义哭笑不得,不过想想他本来就是这个性格,倒也不难理解。
骏马人立,江镐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笑着说道:“苏将军,来者正是两淮水师,天武军前厢到底是直接渡过汉水还是就在这里摆摆架势,现在就看苏将军怎么决定了。”
“是谁的将旗?”苏刘义微微皱眉,两淮水师来的船只并不算很多,三艘楼船带着七八艘中型战船掩护着十余艘大小运兵船,远远地看上去并没有蒙冲等小船,根本没有打仗的意思。不知道是张世杰理会错了他的意思,还是认为这汉水之上蒙古仅剩的一点儿水师根本不会造成多大的威胁?
此时最应该戒备的,便是轻敌啊。
江镐一怔,没有想到苏刘义开口是这个问题,迟疑片刻后方才说道:“旗号是‘夏’,想来应该是两淮水师副都统夏将军的。”
“不是张都统么?”苏刘义没有想到天武军全军都已经压了上来,两淮水师竟然只是让副都统前来,要知道当时汉水截击的时候,张世杰、夏松这两个正副都统再加上范文虎这个半吊子沿江制置副使,甚至还有程元凤这个监军,整个两淮水师有分量的人几乎都出来了,这一次又是怎么回事。
这种行事风格,怎么看都不太像张世杰的风格。
迟疑的功夫,战船已经越来越近,而站在船头一身甲胄甚是威武的,正是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的两淮水师副都统夏松。
苏刘义脸上不悦的神情一扫而过,取而代之的是和煦的微笑。而站在苏刘义身边的江镐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颤,也不知道为什么,渐渐地天武军这些将领看向这位副都指挥使,都有一种叶应武第二的错觉,已经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这位苏将军的嘴角边,也开始出现那位叶使君的微笑。
不怀好意却让人怎么也看不出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古人诚不欺我,江镐心中暗暗嘀咕一声,却没有注意到实际上苏刘义还好,和叶应武关心亲近的,怎么少的了他江镐。
战船在江心停下,旋即一条小船从船上放了下来,夏松带着几名亲兵片刻功夫就已经出现在苏刘义的眼前。只不过这位上一次看见可是意气风发的年少将军,此时脸上却是难掩疲惫的神色,甚至还有些憔悴,和天武军昂扬北向的气势相比,的确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夏将军,”苏刘义先开口喊道,“当日一别,此处重逢,也算是你我有缘在先了。”
夏松急忙上前两步,该有的礼数一丝不差:“苏将军,幸会幸会,这一次能够和苏将军以及天武军继续并肩杀敌,也是夏某和麾下儿郎的荣幸所在啊。”
依旧只是淡淡一笑,苏刘义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散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冰冷严肃:“某想知道,夏将军麾下这些船只,可否保证能够在半个时辰之内将整个天武军从北岸撤回到南岸,还有,能否保证彻底压制住蒙古水师?”
苏刘义突然抛过来的几个问题让夏松一怔,旋即这位年轻的将军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苏将军,我们借一步说话。”
微微点头,苏刘义不可置否。而江镐等人对视一眼,默默的向后退了几步。不过苏刘义和夏松还是沿着江岸向不远处的小山峰走去,当初在这汉水之畔,正是一面面赤色的旗帜突然出现在这连绵的山丘顶峰,方才让阿术大军的士气彻底崩溃。
一直到身后的营帐和船队已经越来越远,夏松方才轻声说道:“苏将军,这已经是整个两淮水师近乎全部可以使用的力量了,某将知道这些力量过于微末,甚至比不上上一次的汉水之战,但是······”
看着夏松紧紧锁死的眉头,苏刘义一怔:“两淮水师怎么了?”
苦笑一声,夏松方才说道:“叶使君五百轻骑西去,这件事情末将也是知道的,为了以防万一也是为了接应天武军,张都统亲自率领着三艘楼船以及十余艘战船西去,接应掩护,而正在这个空虚的时候,汉水一事之后已经消停了很久的范文虎,不知道怎么突然间跳了出来,然后竟然鼓动了两淮水师数名将领,大型船只还好,小型战船大多数都已经不再听从命令,这些船只,已经是末将竭尽全力了。”
范文虎此人对外打仗不尿裤子就是胜利,而折腾自己人,却是一个难得的好手,也不知道贾似道是怎么挖掘出来这个人才的,现在他突然间跳出来,自然将夏松打了个措手不及,再加上他本来就是沿江制置副使,按理说统领两淮水师也是正常。
在黄麻一战中就是吃了大亏的苏刘义冷冷一笑,沙场宿将已经磨练出来的冰冷杀气油然而生。看着近前浩浩流淌的沧浪之水,还有身侧那迎着风招展的天武军旗帜,苏刘义咬紧了牙。
没有想到叶应武不在,自己和夏松竟然对于范文虎无计可施,可如果这样下去的话,不但天武军会一直困守在汉水南岸,难以吸引阿术的注意力,甚至就连夏松和张世杰回去之后,也会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两淮水师就已经姓“范”或者说姓“贾”了!
“这范文虎,倒是好手段。”苏刘义豁然转身,径直向着天武军有些简陋的营寨走去。
似乎感受到这个不过三十岁的将军眼眸中熊熊燃烧的烈火,夏松急忙两步上前追上他:“苏将军,此时不可意气用事,无论范文虎怎么捣鬼,终究是上官,你我都没有办法将他怎么样,更何况这范文虎的身后,可是还有······”
“还有人又怎么样?”苏刘义冷冷一笑,不过他的脚步确实有些迟缓起来,夏松的身后可是他的老爹夏贵,此时夏贵镇守北川,拥兵甚重,朝廷对他也是颇为信任,饶是如此,夏松依旧很是担忧。
而他苏刘义呢?没有有权有事的亲戚,如果真的说起来,怕就只有这一腔报国的热血了。在淮上当做炮灰一般转战那么久,多少兄弟前赴后继倒在那沙场上用血染红的旗帜和“安吉军”的威名,最后也不过就是贾似道假托官家一道圣旨就给取消了。
如果将范文虎怎么样了,不过是一个小小副都指挥使的他,又怎么会被那位权势熏天的贾相公轻易放过?怕这一次全身而退就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而自己的身边,还有家族,还有爹娘,从东坡公那里一路艰难传承下来的苏氏一门,恐怕会就此遭受灭顶之灾!
宋不杀士大夫,可是他苏刘义是堂堂正正沙场拼杀的武将啊。
苏刘义最终还是停住了脚步,直愣愣的看着前方飞舞的旗帜。难道自己真的就这样站在这汉水南岸冲着那边不断地呼喊么,这和一只吠吠狂叫却没有什么用的恶犬有什么区别,不要以为南北转战已经血染旌旗的阿术会被区区两万人的天武军吓得不敢动弹!
这不是将叶应武和五百百战都精锐送到刘整以及阿术的血盆大口当中么。天武军都起不到牵制的作用,一直闭城不出的吕家兄弟和那十五万大军更是指望不上了,到时候十有八九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阿术的大军纵横驱驰。
那他苏刘义,又有何颜面面向天武军,面向赣鄱大地的父老?
夏松隐约猜到了苏刘义此时心中的天人交战,也是抿着嘴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几匹快马卷动着烟尘从远方疾驰而来,苏刘义和夏松一怔,这个时候有传令兵前来报信,想来不是什么小事。两人对视一眼,都已经看出了对方眼神当中的慎重,急忙返回中军。
而等到两人走回去的时候,传令兵也刚刚到达,江镐等人脸上都流露出疑惑地神色。苏刘义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什么事情?”
传令兵脸上的急迫和疲惫神色弥漫,不过他的动作依旧强劲有力:“启禀苏将军,麻城急报,阿术大军今日逼近汉水北岸,大有渡过汉水包围襄阳之姿态,王将军和张将军询问是否需要提兵北上提前预备防守?”
“还有呢?”苏刘义眉头紧皱,看向几名传令兵。这消息虽然震撼,但是还没有到四五名传令兵来送达的地步,肯定还有其他消息。
果不其然,另外一名传令兵紧接着将一封信从怀里掏出来,火漆完整,正是叶应武的亲笔信。苏刘义一怔,急匆匆的接过来信封,也不管火漆,径直将信封口撕开。
淡黄色的信纸,血红色的文字,伴随着淡淡的腥气和灰尘。
看着信纸上短短一行字,苏刘义轻轻舒了一口气。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叶应武这一次算是彻彻底底的放手了,之前倒是自己多疑了。不过这些倒是小事,现在压在肩膀上的,正是眼前这浩浩沧浪之水,正是在这汉水的两岸,宋军和蒙古军已经拉开了架势。
而天武军两万人的生死存亡,都已经落在了苏刘义的肩膀上。叶应武这个甩手掌柜当得倒是舒爽!
“天武军前厢面向汉水戒备,不可轻举妄动!”苏刘义当下心里面已经隐约有了定计,更何况现在也没有时间容许他细细的思考。
江镐微微一怔,见到面容肃杀的苏刘义,猛地点了点头,这不是反驳的时候。
“迅速传令天武军左厢,北上二十里地寻找险要之处安营扎寨;传令天武军右厢,紧随左厢相隔十里安营扎寨;传令天武军中军,务必固守麻城!”苏刘义的命令有如连珠炮一般下发,而已经在一侧待命的传令兵甚至连“遵命”都来不及喊,急匆匆的跨上马背向着远方长驱而去。
迟疑了片刻,苏刘义接着说道:“同时派人回兴国军,告诉陆通判,此时已到大宋和蒙古大战即将爆发之关键时刻,谁都不可松懈。兴国军三县之地只有天武军后厢可以依凭,就算前方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可出动!”
话音未落,苏刘义的目光已经投向南方。陆通判,陆秀夫,某把天武军后厢托付给你,也等于是把整个天武军的后路托付给你,到时候如果天武军还能够安然返回,那么便是谢天谢地,如果遭遇什么不测,那后厢便是天武军的火种,只要火焰还在燃烧,终有一天便可以形成燎原之势!
只要守住了兴国军三县之地,那么整个赣鄱、整个江南西路都会安然无事,否则就真的是灭顶之灾,刚刚恢复的江南西路的经济商贸和正在茁壮成长的粮食都会毁于一旦。
陆秀夫,后方就靠你了。而前方,在这沧浪之水的岸边,某将会竭尽全力带领天武军牵制阿术。而使君,但愿你能够如愿以偿,平平安安的活着回来,我们一起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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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夜风呼啸而过。
浩荡的江水在下方滚荡。叶应武坐在江畔的乱石滩上,静静的看着天上的星辰,星光璀璨。一艘艘战船就在他前方宽阔的江面上略有些密集的排列着,毕竟这里是大宋现在川蜀和荆湖的命脉,总不能将整个江面都遮挡住。
一面面白帆已经收了起来,只有赤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舞动,借助着暗淡的月光,可以隐约看清上面的“宋”字。在夔门外和张世杰率领而来的一支两淮水师精锐相逢之后,叶应武便没有必要再掩饰什么,整个船队摆明了旗号沿着大江向西而去。
而今夜便是在一处江滩停了下来,连续一天溯流而上,虽然顺风,但是毕竟会吃力很多,再加上这称得上是两淮水师第一次入蜀,所以张世杰亦不敢在这夜半行船,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就真的是功败垂成了,作为一个谨慎认真的人,这并不符合张世杰的性格。
江滩上的人很少,除了单独坐在那里的叶使君,只有杨絮带着十多名天武军士卒远远地守卫着,江上几艘战船倒是一直将弓弩对准叶应武周围的树林和山崖以防万一。
自从鄂州城外荒村小溪当中发生的尴尬事情之后,杨絮和叶应武之间更是半天不说一句话,只是埋头各干各的事儿。杨宝和江铁这两个家伙连续几天警戒周围,已经疲惫不堪,叶应武便将他们两个打发走去休息了,所以作为六扇门和锦衣卫的都统,杨絮不得不站出来客串一回保镖,不过这已经不是第一两次客串了。
低头看了一眼手里今天刚刚送到的信,叶应武依旧继续怔怔的看向远方。这是苏刘义从麻城送过来的,而陆秀夫的比这个早了几个时辰,当然襄阳六扇门的更早。
阿术在沉寂了那么久之后,终于动了,只不过这一次却有些匪夷所思,在蒙古水师损失殆尽的情况下,这位转战南北颇有智谋的大将,竟然放过樊城,摆出渡江合围襄阳的架势,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要知道在真正的历史上,阿术可是到明年才会有如此举动的。
在咸淳二年,公元1266年,双方的战线基本处于稳定状态,除了叶应武已经改写了结局的黄州一战,还有蒙古大军蠢蠢欲动尚没有展开的东川之战外,今年当真的休养生息的一年,双方都在摩拳擦掌,准备着更加惨烈的战斗。
现在就动,阿术是不是有些太过于着急了?叶应武心中暗暗想着,要知道此时阿术手中的军队,也就和襄阳城中的宋军堪堪相等,甚至还有很多是山东李壇败军,战斗力可想而知。
还是说,这一次只是试探?!
看着满天星辰,叶应武沉默不语。
第一百零九章劲风浩荡遍泸州(上)
公元1261年辛酉,南宋理宗景定二年,蒙古忽必烈中统二年。
六月,宋潼川府路安抚使刘整以泸州一十五郡三十万户降蒙古。
公元1262年壬戌,南宋理宗景定三年,蒙古忽必烈中统三年。
正月,刘整自泸州北撤潼川,吕文德收复泸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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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咸淳二年,六月下旬。
潼川府路。
几匹快马在烟尘滚滚之中飞速北上,他们背后的令旗随着猎猎舞动。如果细细看去,不只是这几个传令兵脸上带着疲惫神色,就连他们胯下已经颇为雄骏的战马,都有些疲软,如果不是传令兵飞快的抽打着马臀,甚至溅起丝丝缕缕的血花,恐怕这些战马早就软倒在地了。
此处官道虽然蒙古和南宋势力犬牙交错,但是并不妨碍一些胆大的农人在官道边上摆设茶摊,毕竟是盛夏时节,来来往往的商旅都需要路边有一个凉茶摊能够歇歇脚,当然,其实这里的凉茶摊,更多的是给那些在这烟尘当中奔波的传令兵和哨探的。
对于传令兵来说,一路风尘口干舌燥,此处茶摊歇口气喝口水继续策马狂奔,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而对于两国哨探来说,在这茶摊当中歇息的传令兵,便是打探消息套口风的不错选择。
所以无论宋军还是蒙古军在这个地方互相攻打或者互相警戒,这路上的茶摊,反倒是永远都断不了生意。不过今天看到这传令兵甚至连歇都不歇,茶摊的主人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甚至下意识地抬头去看看自己那迎风飘扬的大旗,是不是挂的太矮了,导致这几个军爷看到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停了?
还真是怪了,此处无论军情有多紧急,还没有见过如此不要命奔波的,想来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吧,这日子,估计是无法平静下去了。茶摊主人忍不住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无论是如何,最后受苦的,还是他们这些在战乱缝隙当中寻口饭吃的老百姓。
还没有等茶摊主人回过劲来,又是马蹄声紧,竟然又有一队传令兵驰骋而过,同样是从北向南,同样是身穿宋军的赤色轻甲。掀起的滚滚烟尘一直蔓延到茶摊外,茶摊主人下意识的侧过身想要躲开那烟尘,心中却是更加震惊。
“两次都是三人,而且还马不停蹄,这一次当真是有古怪了。”茶摊主人心中默默念叨一句,自己可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否则兵荒马乱当中自己这个小小的茶摊还不够蒙古骑兵踩踏的呢。
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明天不能出来摆摊了,去那左近的神臂城当中去看一眼,无论发生了什么至少自己心里有底才好。驻守在神臂城当中那位泸州安抚副使高将军,虽然也是久经战场的老将了,可是这一次还能不能从容应变,当真是难以预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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泸州,神臂城。
神臂城地势西高东低,东头壤陆,三面环水,高距大江之畔的山崖之上,不过也因为局限于如此险峻的地势,整个神臂城显得格局略有些小,但是这也并不能阻挡高坡上的神臂城带着睥睨一方的气概。
看着下面一队传令兵卷着尘土飞驰而过,酒楼之上的两个人,默然对视一眼,桌子上菜肴虽然颇为精致,但是看的出两个人一点儿都没有动,反倒是酒壶已经有两三个了。
“恭喜了,这一次使君想来是要遂愿了。”黑衣男子举起手中的酒杯,“不过也不得不佩服你们,传来的消息竟然比此处驻军还要快,也不知道此间另外一位使君高将军会如何应对了。”
对面的褐衣男子自失的一笑,旋即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没有搭话,反倒是换了一个话题:“这泸州美酒,果然是名不虚传啊,你我都不是那等好酒之人,没有想到却喝了这么多。”
黑衣男子这才意识到此处人多耳杂,的确不是说事的地方,当下里只是表示自己明白的微微点头示意:“这神臂城占据地利,此处军民上下同心又有人和,若是再有天时的话,就算是刘整有再硬的牙齿恐怕也啃不下来这一块硬骨头。”
“现在就看咱们的使君大人如何了。”褐衣男子压低声音,微微笑道,“你看,又有一队传令兵,想来这一次就算是不动真格,也要做出些许掩护的姿势了。据说北面想要对东川用兵,方向十有八九便是达州,而这刘整倒是挺会审时度势,此处摆出进攻泸州的姿势,恐怕高将军就会缩手缩脚,再难支援达州了。”
“这么说来,我们只是顺水推舟而已了。”黑衣男子顿时有些失落,“这种事情还是需要靠你们。”
话音未落,黑衣男子的目光已经定格在对面褐衣男子衣襟上很不起眼的一道锦纹,虽然色泽很浅,但是如果定睛去看的话,依然会发现这一道锦纹用的材质都和褐色的衣衫有些不同。
那褐衣男子,正是天武军所属锦衣卫。而黑衣男子衣襟上同样有类似不易察觉的纹路,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圆圈,微微凸起,有些像门上的门钉,却是天武军所属的六扇门。锦衣卫负责对外,六扇门负责对内,在这乱世当中,反倒是这些刺探军情的组织很快就建立起来,就像是织网的蜘蛛,将网逐渐延伸向华夏大地各处。
而泸州作为敌我交错的地方,自然是最受关注的,所以六扇门和锦衣卫在此都有一支不俗的实力,在这之上甚至还有一名江家嫡系子弟统领,由此可见叶应武对于泸州神臂城的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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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艘战船出现在水天之间。
江畔山崖上泸州驻军的堡垒旋即树起了赤色的旗帜。
赤旗飘扬,就在那山崖之上。张世杰看向身边的叶应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谨慎的说道:“如果不亮明旗号的话,那山崖上的驻军是可以直接攻击船队的。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了,怕是临安的那位都快接到消息了。”
叶应武只是点了点头,片刻之后,一面赤色旗帜在桅杆顶端迎风飘摇,仿佛是想要跟不远处山崖上的赤色旗帜遥相呼应。而“张”字将旗也随之在中间这艘楼船上缓缓升起。
看到“张”字旗号,此间也就只有两淮水师拥有如此规模的船队了,虽然不知道两淮水师为什么会从兴国军千里迢迢赶到这泸州,山崖上的守军还是不敢为难,已经搭在弦上的床子弩都松了下来,而守军都头则吩咐属下鸣放号炮。
“砰砰砰!”三声号炮轰响,在大江两岸回荡。
张世杰随意地摆了摆手,几艘楼船上的号炮也同时鸣响,而楼船两舷的床子弩却是并没有想要松开的样子。
号炮的声音渐渐在风中消散,马蹄声随之而起,旗帜迎风,一队骑兵已经沿着江滩飞速而来,有些怪石嶙峋的地方,索性直接踏入江水当中,卷起珠沫点点。
这一队骑兵大约有五十人上下,都是一身轻甲,腰间佩刀,虽然比不上天武军百战都排开阵势后威武雄壮,但是却胜在有马蹄下江水翻涌为之映衬,很是气派。而领头的却是一身虞侯打扮,看着不远处江面上展开的船队,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大声喝道:
“来者可是两淮水师都统张将军?!”
靠近岸边的一艘楼船上立刻有人答话:“正是!”
虞侯沉吟片刻,终于还是缓缓点头,这大大小小战船上密密麻麻蓄势待发的床子弩以及那些虽然刀剑没有出鞘,但是却是站得笔直,肃然杀气的士卒,不敢让他再有丝毫犹豫。
几名骑兵从队伍中分了出来,沿着来时的道路飞速返回,而这名虞侯则带领其他骑兵跟着船队缓缓向前。
看着不远处山崖,茂密的树林当中不知道何方隐藏着刚才那个暗堡。而那踏着江水缓缓向前的骑兵,更是兵强马壮。叶应武终于忍不住感慨一声,大宋一直到最后依然在这川蜀要地坚守,也不是没有依据的。从余玠、王整到张珏,川蜀之地,却是名将辈出,也方才使得蒙古大军一次又一次在这崇山峻岭中丢盔弃甲,钓鱼城更是成为了永远的疼痛。
转过前方山崖,神臂城已经落入眼中。
一座雄城坐落在江水转弯的山崖高处,自有俯瞰八方的王者之气。迎风招展的赤色旗帜更是令人为之动容。而在泸州城的外面甚至还有江水南岸,大大小小或是依然伫立或是已经废弃的堡垒营寨比比皆是,让人不得不回想起前些年刘整叛逃的时候宋军和蒙古大军在此处来回拉锯的一场场血战。
泸州城外的码头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大多数是列队严正的甲士。而几艘战船也在江心停泊,不用想也知道上面的床子弩等武器都是严阵以待。
这个时候,偏偏正赶上北面蒙古大军有所异动,所以谁都不敢放松警惕,若是这泸州丢了,可不只是杀头的罪过了,此间的要害这泸州城中上上下下的将士百姓都是一清二楚。
张世杰的楼船倒是大大咧咧的越众而出,第一个停泊在码头上。看着近在咫尺的庞大战船上那闪动着寒芒的箭矢,码头上的人下意识的吸了一口凉气,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踏板放下,先是一队甲士下船,并不像船上水兵那样身上只是一袭布衣短打,这队甲士身披皮甲,正是战船上等到水战接舷的时候负责登上敌船冲锋陷阵的军士。而他们的身上,也不只是锋利朴刀,甚至还有神臂弩和藤牌,其战力可想而知。
潼川府路安抚副使高达看着规模并不算小的两淮水师战船,眉头紧锁。对于比较狭窄的大江上游江面来说,实际上并没有必要派过来这么多船只支援,而且竟然还是素未谋面的张世杰张都统亲自统帅,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这位张都统竟然将兴国军的大营还有北面蠢蠢欲动的阿术抛下,跑到这个地方来。
毕竟对于整个泸州来说,就只有泸州城外现在码头所在的桃竹滩(今名小桃竹滩)、折鱼滩(今名叉鱼滩)一带尚且算是平整,如果是为了支援泸州城防的话,这两处滩头再加上泸州水门,根本不够这些楼船、中型战船排列的。
不过这些疑惑高达还不敢表现出来,看着隐隐几个人影出现,他急忙舒缓眉头,脸上也挂上了笑容。无论如何,张世杰千里前来,应该有的礼节还是不能少的。
只是让高达吃惊的是,出现在踏板口处的,却是两人并肩。一名一身轻甲的青年自是英气勃发,而略微落后他半个身位的中年人则是端正谨慎的样子,两个人看上去颇有些差别,却没有想到会这么走过来。高大知道张世杰的岁数,显然不可能是前面那个年轻的有些过分的青年。
可是又是谁有资格让张世杰跟在后面?
高达轻轻吸了一口气,而且不只是他,他身后泸州安抚王世昌也是脸色微变,只不过因为一直被贾似道排挤而郁郁寡欢、一心一意只是坚守此地的高达不同,王世昌对于这些年来的后起之秀很是注意,而这其中最璀璨的一颗星辰,便是天武军。
而那位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知兴国军的叶梦鼎二衙内,便是一位二十岁刚刚加冠的年轻人!只是不知道这位应该带领着天武军转战黄州的叶使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王世昌看向张世杰前方的那名年轻人,眼眸中泛起一丝光彩。
“在下潼川府路安抚副使,敢问两位是?”高达上前一步。
对视一眼,年轻人笑着一拱手:“本官兴国军知军、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身边这位正是两淮水师都统张将军。”
嘶!高达和王世昌事先已经隐隐约约猜到,而他们身后不知道事实的其他官吏自然是倒吸一口凉气。这位叶使君倒是好大的胆子,竟然不远千里来到这泸州,难道他不知道阿术随时准备进围襄阳,整个天武军随时都有可能被铺天盖地而来的蒙古铁骑碾成粉末吗?
而叶应武却是一脸笑容,只是看着高达。高达迟疑片刻之后,方才拱手说道:“能够在此处和两位相见,倒是高某此生之幸事,还请两位随高某一起入城。”
紧接着高达便向叶应武和张世杰介绍身后的一众官吏,当说到泸州安抚王世昌的时候,叶应武微微一怔,旋即深深地看向这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又有谁能够想到多少年后正是这个已经更加老辣而成熟的王世昌,在这泸州城谱写了一曲悲歌。
世昌,世昌,七百年前有你王世昌血染泸州、誓死不降;七百年后又有邓世昌血战黄海、一身肝胆。国家危难之际,终究还是不缺少站出来无所畏惧的英雄的,即使是他们两个人想要守护的王朝最后都不可避免的走上了末路,但是并不能够遮掩他们身上的熠熠光芒。
而高达看着叶应武脸上略有些动容的表情变化,心中微微一怔,忍不住也将那王世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高达并不清楚叶应武已经名声在外的识人本领,王世昌却是心知肚明,看着叶应武的目光在自己这里打转,他忍不住微微咬牙,作为一个矢志报国的人,他并不认为跟在已经失势而且垂垂老矣的高达身后是一件好事,到时候高达真的倒了,自己怕是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而现在,叶应武几乎是送上门的最好的途径!这位年轻的叶使君有天武军这一柄利剑,还有兴国军三县之地作为后盾,而站在他身后的更是实力仅次于贾似道的庞大的江万里集团。对于贾似道,王世昌虽然身在千万里外的泸州,却也没有什么好感,若是能够追随叶应武,自然是最好的!
光是叶应武偶然的目光停留还远远不够,自己需要的是足够分量的投名状。好在高达宴请叶应武和张世杰,作为泸州安抚他也是应该列席的,便可以借着这宴席探听一下叶使君来此处的目的。
王世昌心中千百心思只是打转,不过也没有忘记紧紧追上前方高达三人的脚步。
这个时候,可不能掉队。
第一百一十章劲风浩荡遍泸州(中)
苏刘义紧皱眉头,看着身前的木图。
巨大的木图上敌我纵横,很是混乱。
这几天阿术的动作有些诡异,数万大军陈兵汉水,吓得对面的吕文德大军严阵以待,而水师更是已经倾巢出动,随时准备将已经被张世杰的两淮水师打残的了蒙古水师彻底消灭。
不过阿术似乎并没有真的打算冒险渡过汉水,而是又调动三万骑兵沿着汉水南下,连夜奔驰,竟然在两天之后出现在黄州东侧的蕲州城下,并且趁着月明星稀的夜晚突袭城外营地,当地厢军猝不及防之下甚至连城门都没有摸到就被蒙古骑兵扫荡一空。
第二天清晨,蒙古大军绕城而过,竟然一路向西而来,大有直接切断天武军中路的意思。而阿术的其他军队依旧屯驻在汉水北岸,甚至还不断地向前挪移营寨,吓得吕文德只是闭门死守,哪里有胆量出来支援黄州?
以蒙古骑兵的速度,再过一天就可以长驱黄州城下,到时候天武军就会真的被拦腰斩断,彻底成为无根之萍,最后被包围消灭。而两淮水师主力一分为二,被张世杰带走不少,还有一部分被范文虎扣下,所以夏松手中的水师根本无济于事,甚至有可能被蒙古水师袭击。
无奈之下苏刘义已经让夏松先行返回,却不要急着和范文虎争权,暂时先将这一小部分水师带到网湖中去,算是被兴国军三县庇护。而前出的天武军前厢也没有必要再等候过江了,急匆匆的撤回来,还有半天就可以到达黄州城下。
天武军左厢、右厢和中军更是分别屯驻麻城、黄州和大江北岸,而天武军后厢则也已经入驻刚刚修建起来的半壁山营寨,和江北的中军营寨遥相呼应。
这样的话现在苏刘义所在的黄州城当中就有天武军右厢以及马上就要赶到的天武军前厢,合起来却也是一万多精锐士卒,若是单论守城的话,的确绰绰有余,这也是为什么苏刘义还有闲心能够站在这木图之下静静端详。
阿术这一手调虎离山当真厉害,西面压迫着吕文德,却向东派出一支奇兵直接拿下了防守空虚的蕲州,如果天武军不回防的话,便是露出柔软的腹部让人捅刀子。
明明是天武军北上想要牵制阿术,最后却被阿术牵着鼻子走,虽然天武军平日里训练严苛,这几天跋涉倒也没有什么事,但是却不免影响了士气。苏刘义暗暗的叹息一声,如果是叶使君在这里的话,会不会也跟自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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泸州神臂城。
高达策马前行,看向身边的叶应武:“久仰叶使君、张都统大名,不知道叶使君和张都统来此处有何贵干?”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刘整。”
两个字犹如晴天霹雳让高达心头巨震,不过环视着周围,怕也就只有刘整有这个资格让叶应武扔下天武军、让张世杰扔下两淮水师不远千里赶过来了。虽然明知道他们两个这是明摆的多管闲事,现在已经被北面蒙古大军飘忽不定的架势弄得焦头烂额的高达,依然想要举双手欢迎两人的到来。
虽然只是五百骑兵,却总归是聊胜于无啊。更何况还有那颇为强大的两淮水师半数主力,就算是单单陈兵大江之上,就足以震慑蒙古大军不敢轻易窥探泸州。
别的他高达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管,这泸州城只要守住了,便对得起官家,对得起大宋,也对得起自己都快被消磨干净的良心了。至于像天武军那样在麻城下逆转局势的大胜,高达从来没有想到过。
“只是不知道叶使君准备怎么对付刘整?此人背叛大宋,罪不容诛,却是一个很棘手的人,这些年某也没少和他打交道,只是很少占到便宜。”高达紧接着追问,在他看来凭借叶应武手中的五百骑兵,想要将刘整打败简直是天方夜谭,但是发生在这位叶使君身上的天方夜谭难道还算少么?
更何况这五百骑兵的名气,饶是高达不喜欢关心东面的诸多事务,却也是略有耳闻。百战都,倒是好大的名气,不过刚才在码头上看到那昂扬得骏马、精良的弓弩刀兵,就知道这绝对不是浪得虚名。
叶应武笑着看向高达,片刻之后悠然说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既然想要对付他,又怎么会缺少办法。”
叶应武故作神秘,高达自然也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哪个人没有一些不传之秘,更何况此处人多耳杂,叶应武不想说,就算是性格还算老实谨慎的高达自然也不会傻乎乎的问。
而张世杰略有些担忧的看向叶应武,拳头缓缓攥紧,这一次可以说是孤掷一注了,若是拿不下刘整反而惊动了阿术的话,恐怕整个天武军和两淮水师都是灭顶之灾。当然此时张世杰还并不知道,阿术已经摆出了狠狠抽天武军一巴掌的架势了,而范文虎则在拼命地扯后腿,让两淮水师另外半数主力难以动弹分毫。
川江各处江面狭窄宽阔不一,而两淮水师历来都是在宽阔大江或者水势柔缓的淮水上作战,在这川江上,能够发挥几成威力当真是拿捏不准,所以也容不得张世杰不担心了。
毕竟刘整当时带走的川蜀水师在大宋也是数得上的,尤其是善于比较狭窄江面作战的中小型战船性能要更好,若是两淮水师的大型楼船被这些小船围起来打,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几个人策马向前,高达已经让人在这神臂城中的听涛楼设下了宴席,或许是托神臂城规模比较小的缘故,传达命令比较快,高达吩咐下去,此时听涛楼中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二层小楼坐落在神臂城南,占据高处,倒是有和隆兴府萍水楼相似的地理优势,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气势。这座楼虽然是民间私人运作,但是实际上一旦战火燃起,此处会被官府征用,泸州城中守将往往会在此间指挥,而作为报酬,官府在泸州城内的宴席都会设在此处。
数十名泸州士卒已经在听涛楼下列阵,不过楼上的客人倒是并没有驱赶,只是看到此间架势,谁还敢坐在这里安心的观景吃喝,都是抓紧动筷,并且好奇到底是何方神圣前来,竟然让一向深居简出的高使君排出如此阵势。
要知道张珏将军在重庆府,潼川府路在此间最大的官便是这位高使君了,平日里就算是地方豪强,想要和高使君见上一面都颇为困难。
高达站在门口,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这个二层酒楼,心中忍不住暗暗感叹一声,自己上一次来都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泸州作为整个川蜀的西大门,竟然有一种被朝廷、被官家遗忘的感觉,话说过来,整个川蜀,不也就只剩下张珏等寥寥数人仍然带着有志之士在死死支撑着么?
听涛楼的门柱上甚至有斑驳脱落的红漆,而小楼的门窗也显得有些破败,不过和其他泸州城中建筑相比,已经算是很好的了。叶应武和张世杰也察觉到这一点,只是谁都没有说话。虽然泸州守军精锐依旧,可是他们驻守的却是饱经战火已经残破的神臂城。
当年雄城,现在只剩下一道有些模糊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和高达身上弥漫开来的气质一样的倾颓。
站在叶应武身后的杨絮眼眸轻转,已经看向二层小楼。一扇扇窗户打开,偶尔有几名胆子颇大的人探出头来想要一看究竟,而这当中,就有几名其貌不扬的布衣士子,怕也就只有这些血气方刚的人方才对于这个古城的一切还有向往和期待之情吧。
只不过看到这几名士子的衣着打扮,杨絮却是轻轻一笑,伸出手在不远处的叶应武手掌上轻轻戳了一下,叶应武有些隐晦的点了点头,杨絮这么表示说明六扇门和锦衣卫已经在这酒楼中有所布置。
“两位将军请了。”高达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张世杰和叶应武也笑着回应,纷纷抬动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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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涛楼有如其名,整个二层小楼虽然坐落在泸州城中,却是在山崖之上,从一楼看去,是城中颇有古韵的白墙黑瓦房屋以及长了青苔带着微微润湿气息的街道,而从二楼看去,便是从城外山崖下浩浩荡荡而去的大江。周围平整的滩头、耸立的山峦尽收眼底,甚至就连大江南岸当日攻打泸州而修建的城池也可以看到。
滚滚的江水声顺着山崖、越过城池,在耳畔回响不绝。
而这听涛楼更绝的,则是那享誉天下的泸州老酒。泸州之酒,始于秦汉、兴于唐宋,到七百年后更是发展成为中华闻名的“泸州老窖”。只不过此时叶应武眼前散发着浓浓香气的泸州老酒,和七百年后相比,少了机器人工的味道,多了更多天然滋味,仿佛这才是大自然赐给人类的佳酿,让所有闻到的人都忍不住深深沉醉。
叶应武还好,毕竟作为前世的富二代,现在的叶衙内,白酒喝的并不是很多,前世更多的是红酒,今生更多的实际上是江南黄酒而或是味道很淡的米酒。
而张世杰就不同了,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大有将饭香遮掩下去的架势,而再加上连日来的驱驰,张世杰紧紧绷住的一根弦终于忍不住松懈下来,闭上眼睛长长的吸了一口气。
高达看着他们,自是笑而不语,外来人第一次闻到这酒的香气,往往都是这个反应,那叶使君反倒是镇定了很多。
桌子上同样是菜肴丰盛,江边新鲜的大鱼,不要命的往里面放入麻椒,各种菜肴也是放入了很多川蜀之地盛产的麻椒。在没有辣椒的时代,川菜的辣丝毫没有逊色,甚至那麻辣的滋味更浓上三分!
叶应武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原本自己吃辣的水平真的不怎么样,不过好在这几个月身在赣鄱之地,却也是和三湘、川蜀齐名的吃辣之乡,再加上在军中吃过很长时间,军中饭食历来口味重,所以这个时候总算是不能掉面子。
而张世杰轻轻的吸了一口凉气,不就是放了些麻椒吗,说什么也不能让这些川蜀之地的人小看了两淮子弟。
主宾落座,实际上就是区区几人。高达、叶应武、张世杰以及陪同的王世昌等三名本地官吏,而杨宝这些随从自然都已经妥善安置在侧厢,叶使君的直系属下自然不能亏待。
酒过三巡,叶应武和张世杰的脸色都有些不对劲了,本来这泸州酒度数就不低,再加上麻辣滋味,任谁都感觉小腹中一团火熊熊燃烧,而舌头早就已经不听使唤了。看着两人脸色都有些红涨,当年刚刚来到此处也没有少吃过苦头的一众官吏自然不会嘲笑,高达也是颇为和善的笑道:
“两位将军,招待不周,还请海涵。天武军诸位弟兄都已经在城东码头外安置,还请两位放心,暂且在这城中休息。此次两位是为了北方那位而来,不知道还需要某攘助一二否?”
说到正事了,叶应武和张世杰对视一眼,看出对方眼中的谨慎。安置军队倒是没有什么大事,毕竟还有文天祥一直留在后面操持,只要高达无心为难自然可以平平安安的驻扎下来。而另外一件事情自然就是向高达借兵。
叶应武可没有真的痴傻到凭借着五百天武军骑兵和半数甚至是第一次来到这川江之中的两淮水师就想挑战刘整,要知道那刘正也算是在这江畔摸滚打爬长大的,恐怕此处有几座山峰、几处河滩都已经一清二楚。
思忖片刻,叶应武伸出一个手指。
“一万?这可不行,”高达吓了一跳,急忙摆手,“老弟,不是某说,这一万将士实在是太多了,此间守卫也不过是不到三万人,若是给你一万人马,泸州可就真的难以周转了。”
叶应武笑着摇了摇头:“一千健儿足可,其中当有百余骑兵。”
高达长长舒了一口气,一千士卒,对于兵力雄厚的泸州来说,倒也不算什么,即使是精锐士卒,也可以给他。高达脸上的愁苦神色瞬间消散的一干二净,好像刚才拼命抱怨的并不是他。而王世昌等人也都换上了一副笑容,对于他们来说,不管叶应武怎么折腾,将这泸州守住了才算是他们尽职尽责了。
张世杰有些担忧的看向叶应武,叶应武却只是冲着他微微点头让他放心。加上一千健儿,就已经凑够一千五百人马,而且还有六百余名骑兵,这样想来,就算是打不过终归还有流窜的本领,更何况自己身后还有两淮水师半数主力,总不能被刘整吊着打吧。
张世杰自然不知道叶应武是这样的无赖心境,还道是他心中已然有了定计,所以也没有再说什么。反倒是高达有些过意不去了,迟疑片刻之后说道:
“一千健儿未免单薄了些,这样吧,某抽调两千劲卒,再加上百余骑兵,总计两千一百余人马,交由两位将军,只是请两位将军让刘整吃个教训。”
高达心中算盘叶应武和张世杰自然也是清楚,现在蒙古大军在襄阳那边不断动作的同时,还在试探性的向达州、泸州派遣哨探,大有出动一支偏师进攻此处的架势,所以高达也在是不是需要救援达州上面犹豫不决,现在有人站了出来,便不如分给他些许兵马,好歹给朝廷和官家有个交待。
“那便有劳高将军了。”叶应武也不再推辞,手中人马自然是越多越好,更何况是这泸州经历过战阵的精锐士卒。
第一百一十一章劲风浩荡遍泸州(下)
哨骑卷动滚滚烟尘,从东面长驱而来。
黄州城紧闭的城门随之缓缓打开。
站在城楼外,苏刘义右手死死按着城垛,左手则按在了刀柄上。在他的身侧,十多台床子弩已经随时准备上弦,而城外左右两个大寨上也是赤旗飘扬,江镐带着天武军前厢在左,张顺带着天武军右厢在右,只要城头上一声令下,这两支天武军精锐就可以迅速列阵。
“报!”哨骑快速的跑上城墙,“启禀将军,鞑子骑兵距城不足五十里,正停下来修整,并且有十余名哨探已经分散出来!”
苏刘义缓缓点头:“传令左右寨,只要有哨骑出现,立刻截杀!”
城头上大旗晃动,一骑绝尘,从城门中疾驰出去。看着远去的传令兵,苏刘义轻轻吸了一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周围的空气中已经充满了沙场的气息,让他忍不住兴奋。或许也只有这漫漫征尘、浓浓血腥方才是好男儿的归宿!
将手中已经不知道攥了多久的纸条狠狠揉成团,苏刘义的手掌上青筋暴起。来便来,某倒要看看三万骑兵有多少本事可以攻破此处坚城。只要能够把你们拖死在这里,就算是使君在西面闹腾起来,阿术也没有这个胆量继续分兵了。
更何况,招待你们的,可不只有这一座坚城。
一名武将全身披挂,走上城墙,看到伫立在那里静静望着远方的苏刘义,迟疑片刻之后方才说道:“苏将军,城外有九千士卒,城内还有三千将士,另外再加上本地厢军、乡兵以及民壮,城中也已经是将近六千人的规模。这可是一万五千青壮,苏将军务必谨慎。”
“都说章将军性格谨慎细致,可见一斑。”苏刘义笑着说道,却没有回头,目光只是炯炯看向远方,“这一次没有被蒙古鞑子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还多亏了锦衣卫和六扇门居中运作传递消息。”
章诚不可置否一笑:“城中锦衣卫和六扇门总计百一十二人,随时准备抛头颅洒热血,但请苏将军放心便是。其实末将担心的,还是南面,这一次可算得上是兵行险招了,甚至就连隆兴府的诸位相公都已经被牵扯进来,若是失败了,就真的没有办法交代了。”
苏刘义苦笑一声:“西面在泸州,东面在黄州,天武军生死存亡,竟然靠着两步险棋维系,使君也算是胆大包天了。若是两战都成了,便是谢天谢地;一成一败,也终归对得起官家和无数将士;若是都败了,那就真的是你我无颜以对苍天了。”
“苏将军如此人物都有气馁之神色,那以末将的性子,是不是应该哭天抢地了。”章诚难得调笑两句,然而他和苏刘义却谁也没有笑,因为他们都知道,苏刘义说的并不错。
这是九死一生的赌博啊。
不过章诚还是眨了眨眼:“无论如何,某还是相信叶使君的。既然能够带着天武军走到这一步,自然也可以带着天武军走的更远,一直走到天的尽头。你我,还有这城上城下、城里城外的无数将士,都要活着挽回这天倾。”
苏刘义浑身一震,旋即爽朗大笑,仿佛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章诚上一句话里面的笑意。
成功、成仁,怕它作甚,便轰轰烈烈的战一场!
一支十余人的马队出现在天际,紧接着顺着城外低缓的山坡飞速的向着城外营寨的方向奔驰。这些人都是清一色的蒙古矮脚马,虽然没有旗号,身上却都是清一色的皮甲、黑色头巾,腰间悬着马刀。
“来了。”苏刘义和章诚相视一笑。
这马队速度着实是快,犹如旋风一般在左右营寨中间掠过,几乎是贴着床子弩和神臂弩的射程。能够担当哨骑的,自然也是草原健儿当中艺高人胆大的。
左侧营寨后门突然打开,一队十余人的轻骑飞速奔驰而出,也是蒙古矮脚马。黄麻之战后,缴获的许多战马都被叶应武分配给了各厢,尤其是每次在前面打前锋的前厢、左厢和右厢,再加上原来的战马,每一厢当中也都有近百余战马,并且有百战都十将、虞侯负责训练。
只不过这十余名骑兵和那蒙古哨骑相比,功夫却要差上很多。似乎也发现了宋军骑兵的脆弱,这支和宋军骑兵人数差不多的蒙古哨骑队伍迅速向前奔驰,大有在左右营寨和城墙之间掠过去,并且将这支宋军骑兵吞没的架势。
“退!”宋军骑兵却没有交手的意思,隔着很远的距离便飞快的兜开圈子,径直跑到护城河边上,这里已经是城头神臂弩、床子弩等大型弓弩防守的区域,蒙古哨骑虽然对于对手的胆怯忿忿不平,却也不敢真的冒着危险上前,只能调转马头准备沿着来时的方向退回去。
可是右面营寨又旋即打开寨门,同样是一队骑兵飞驰而出,足足有三四十人,竟然直接就猖狂的横在蒙古哨骑的归路上。蒙古草原上的儿郎怎么会害怕这区区三四十南蛮子?更何况看到对方所骑的矮脚马,自然也知道这是麻城下死难的兄弟们留下的,但凡有血性的男儿怎能不感到屈辱?
甚至不用下令,蒙古哨骑纷纷催动胯下坐骑,骏马长嘶,直直冲向宋军骑兵。
“杀!”已经退到护城河边上的第一支宋军骑兵中传来一声暴喝,十余骑卷动烟尘无数,竟然追向蒙古哨骑的后路。蒙古哨骑是长驱而来,马力自然比不上养精蓄锐的宋军骑兵,两者竟然距离越来越近。而正面的三四十名宋军骑兵则是飞快的向两侧让开,大有将蒙古哨骑放过去之后攻击两侧的架势。
而又有十余名骑兵从左侧营寨中奔驰而出,再一次堵上前方归路!
“不好,被包围了,从正面杀过去!”蒙古哨骑的指挥也发现是自己托大了,可是这个时候只有拼命一战了,不过是一些骑了马的南蛮子,又怎能奈何的了他们这些马背上的好汉?
“迫!”宋军骑兵各个小队中同时传来一声暴喝,蒙古哨骑左侧的骑兵一哄而散,汇入到前方,竟然凑成了三四十人的骑兵队伍,并且直直的迎向蒙古哨骑,而右侧的骑兵也是快速向前突进。后面的骑兵同样从右侧后方暴风骤雨般进攻。
没有想到宋军竟然如此变化,震惊之下,蒙古哨骑下意识的向左侧营寨方向偏转马头,并且伸手去那弓箭,只有将骑射发挥出来才能够震慑住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南蛮子!
然而他们甚至连弓箭都没有来得及抽出来,密集的箭矢便已经铺天盖地而来,一名名蒙古哨骑惨叫着从马背上摔落!而中箭的战马也是悲鸣长嘶,奔出不远距离便跪倒在地。
站在左面营寨上的江镐长长舒了一口气,手中神臂弩递给一旁的亲卫,环视场中,宋军无一损伤。不知道这算不算首战告捷。不过在江镐等人看来,更像是一场捕猎。
“不错。”苏刘义只是吐出两个字。
章诚一笑,狠狠拍了一下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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泸州城外,百战都驻地。
不得不说高达对于叶应武这个不速之客还是很厚道的,天武军的营寨虽然名义上是泸州城东,但是实际上背靠两淮水师的水寨,比邻江岸,如果真的有什么变故的话,百战都完全可以直接就近上船远远地离开这是非之地。
叶应武也没有再说什么,并且将高达安排在城内的住所推掉,便直接住在这军中。天武军百战都的五百骑兵自然扎营在中间,背后是张世杰的水寨,前方则是高达划拨给叶应武的步骑。而这人数不少的步骑也是有一个名为刘雄的指挥使统帅的,此人人如其名,长相颇为豪壮,根本看不出来是一个刚刚年满三十的将领。
或许是考虑到叶应武这里从上到下一众将领都比较年轻,所以高达也很识相的派了一个脾气比较温和、年龄也相对比较小的,以防止到时候这两千步骑不听从叶应武的命令,怪罪下来还是他高达的事情!当然,实际上如果高达将王世昌派过来或许叶应武更高兴,不过这个刘雄也算是后来死守泸州的人物,倒也不差。
知足常乐。
中军大帐被掀开,杨絮急匆匆的走进来,营帐当中只有叶应武靠在椅子背上晕晕沉沉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难怪站在营帐外面的两名天武军士卒欲言又止。
咬了咬牙,杨絮还是说道:“启禀使君?”
叶应武疲惫的嗯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这个时候杨絮前来汇报,必然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怎么?”
“兴国军快马来报,阿术派遣三万偏师秘密东去,蕲州已然陷落,天武军被迫掉头东向,据守黄州。另外留守兴国军的天武军后厢和中军已经随时准备出动,从大江上进攻此三万偏师之后路。”杨絮勉强冷静的说道,东面黄州局势的骤然变化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叶应武微微一怔,阿术不会真的进攻襄阳已经是预料之中的了,却没有想到这个家伙倒还真的有胆量,竟然避实就虚,直接突破了蕲州,也算是声东击西的典范了。好在黄州已经疏散了大批百姓,而且早就坚壁清野,再加上苏刘义本来就善守,所以对于黄州能不能守住叶应武还是没有太大的担心的。
虽然是三万偏师,但是驻守黄州的天武军却也不少。
可是这个时候阿术突然进攻蕲州,是为了什么?若是为了剿灭天武军,这个兵力是不是有些托大了?还是说,这也是声东击西当中的另外一步?
虽然叶应武已经知道张世杰向西而来,夏松带着一支小船队向东而去,整个两淮水师剩余的半数船队怕是已经难以掌控,可是凭借着夏松那一支船队,依然可以让被打残了的蒙古水师吃不了兜着走!
其中怕是还有猫腻,只是旁观者和局中人,都是迷惑不堪。
“还有一事,就在两个时辰之前,潼川府刘整营中已经开始埋锅造饭,有源源不断的粮草和箭矢送入营寨当中。”杨絮迟疑片刻接着说道,“而蒙古周围几个州府守军也开始陆续出城集结,方向正是东川重镇达州。”
蒙古进攻达州,叶应武早就已经知道:“某不管其他州府,只想知道,刘整想要做什么?”
“锦衣卫尚未打入刘整军中,这些消息也是从潼川府酒楼当中流出了,甚至是否可靠都难以确定。”杨絮接着说道,“不过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哨探已经撒了出去,一处是达州,一处是刘整潼川府。”
叶应武点了点头:“传令杨宝,百战都哨骑也不能闲着,必须尽快将蒙古大军的动向探摸清楚!”
话音未落,叶应武提笔在纸上刷刷写了几行字,长叹一声,递给杨絮:“速速传递到黄州苏将军处。”
杨絮领命而去,叶应武坐回到椅子上,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隔着上千里,自己对于黄州已经无能为力了,只希望苏刘义能够对得起自己对他的托付,将凝聚着自己和整个江南西路心血的天武军平平安安的带回来!
至于襄阳、蕲州,这个时候又如何顾得上。将兴国军大本营牢牢地控制住再说其他的。
思忖片刻,叶应武猛地站起来,大吼一声:“杨宝!聚将!”
外面传来声音同样不小的应答声,紧接着聚将鼓已经“咚咚咚”敲响。以叶应武带到这里的家底,所谓的聚将,实际上也就是寥寥数人过来,而这其中还得算上叶应武根本管不着的张世杰。
三通鼓响,文天祥、杨宝、江铁、杨絮以及配属给叶应武的指挥使刘雄都已经聚齐,一个是文官,三个是统率步骑的武将,再加上一个主管情报的统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而那刘雄也很是识相,杨宝和他一样位列指挥使,而江铁实际上只是一个都虞侯,但是刘雄知道这两个人都是叶应武的心腹将领,也是带领着百战都尸山血海冲杀出来的,所以径直站在两个人身后,微微垂着头只要叶应武不吩咐便一声不吭的架势。
片刻之后,营帐帘幕再一次掀开,张世杰也赶了过来。
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子,下面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刘雄还好,其他人都已经知道,叶应武用手指敲桌子,说明已经下定决心了,天武军百战都这柄被雪藏了太久的利刃,也即将出鞘!
防尘的布帘滑落,精细的木图出现在眼前,叶应武伸出手狠狠一敲达州:“蒙古大军此次直指达州,并且已经开始调动兵力。而刘整所在的潼川府,也开始聚集粮草,但是其动向却不明。”
叶应武的目光旋即看向杨宝。
杨宝也不避让推辞,站出来朗声说道:“启禀使君,末将认为,刘整兵锋所指,有两个方向,或者和其他州府蒙古鞑子合兵一处,径直进攻达州,或者佯攻泸州,震慑此间,从而让达州没有外援。”
叶应武不可置否,只是一笑。
第一百一十二章龙战于野(上)
泸州城北。
百战都的数十名哨骑已经在前方百里之内拉开了一道大网,所有来往车马的归属旗号都可以探听得一清二楚。而在更远的地方,六扇门和锦衣卫也在几座重要州府之间来回奔驰。
高低连绵的川蜀山地向远方延伸,尚且算是平坦的官道在山峦之间蜿蜒曲折。此处还算不上是深入川蜀腹地,像剑阁外那种“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架势还没有,否则饶是百战都精锐,也做不到在湿滑盘旋的栈道上从容前进。
这支人数不多的军队在狭窄的山道上拉得很长,像是一条缓缓北上的长龙。最前面是百余天武军百战都骑兵开路,之后是千余步卒,中军是由其余百战都和高达划给叶应武的百余骑兵组成的,而殿后的同样也是千余步卒。两侧高山上都已经先行有哨探探查,否则若是被蒙古军队在此处冷不丁的埋伏,就真的吃不了兜着走了。
当然,根据锦衣卫和六扇门从前方传来的消息,蒙古军队所控制的各个州府并没有意识到一支兵力不多的宋军正在逼近,依旧按照本来的计划向达州方向集结。达州宋军自然也没有胆量出城野战,只是闭门死守,期待泸州等处能够派来援军。
这支打着“宋”和“叶”字旗号的军队,方向正是刘整大军屯驻的潼川府。而就在官道不远处的几座山外的,同样蜿蜒而水流湍急的川江之上,一支规模不大但是器械精良的水师同样正在艰难的北上。
从泸州沿着川蜀江水并无法到达潼川府,只能到达潼川府南,张世杰带领着的这支水师所走的川江,正是资水(今沱江),在资水上尚且还有刘整水师的小半精锐,若是能够将这支船队歼灭,那么将会使得刘整麾下实力不俗的水师大打折扣。
几匹快马从远方山间突兀出现,紧接着冲着前行的宋军直直冲过来,骑马人都是一身布衣,典型的川蜀平头百姓的打扮,前方的百战都骑兵队伍中迅速分出去十余名骑兵,迎了上去。这个地方,能够有资格骑马的,怎么可能是平头老百姓?
半刻钟后,锦衣卫从潼川府送来的急报便已经出现在叶应武的手中。上面只有潦草几个字,还是用不知道什么染料写的,足可见当时事情之急迫。
“刘整南来泸州。”叶应武喃喃说道,冲着杨宝看了一眼,杨宝急忙将已经点燃的火折子送过来,火舌吞噬这布条,山风鼓荡,片刻之后就只剩下了随风飘散的些许灰烬。
终于还是让自己猜中了,依凭着北面成都府等处的蒙古军队,就算是打不下达州,也可以将达州重兵包围,而刘整则凭借着麾下步骑甚至水师压迫泸州,到时候以高达的性子,必然不敢北上增援。外无援兵,内无粮草,达州指日可破。
而在叶应武没有改变的历史上,也是如此。达州几乎是一战而下。
这个难题,摆在高达面前,也摆在叶应武面前。刘整率军前来,气势咄咄,那么达州呢?若是不救达州,这丢城失地的罪过,又由谁来承担?虽然这已经是南宋末年,别说丢一个达州,就算是接连丧失四五个州府也是家常便饭,没有什么可追究的。
可是谁让领兵的是叶应武和高达,对于这两个眼中钉、肉中刺,贾似道早就已经恨之入骨了,或许就算是击败了刘整,丢失了达州的罪过也会被贾似道大肆渲染。
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将这个消息告知张都统,沿着资水北上必然也不平静,务必要小心,还有切切要不断派人前来联系,以为照应。”
看着杨宝拱手去了,一旁的刘雄紧跟着问道:“那叶将军,咱们怎么办?”
作为高达麾下的悍将,刘雄称呼一声“叶将军”,而不是“叶使君”也是情有可原的。虽然刘雄颇有自知之明,知道不该问的自己都不能问,比如叶应武是怎么如此精准而迅速的收到消息的,不过下一步大军的走向他却不得不问清楚,毕竟这两千儿郎也是他颇为看重的麾下,就算不是刘雄,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也不会这么糊里糊涂的就跟着叶应武向前走。
叶应武看向远处连绵的群山:“步步为营,不可冒进。以寡击重,最简单的方法自然是埋伏,恰恰此间连绵山势也颇为合适。”
刘雄一怔,旋即摇头:“刘整此人末将素有了解,说句实话颇有大将之风,更何况又常年驻守此间城池,对于周围的山川想来已经烂熟于心。若是埋伏的话,恐怕很容易就被识破了。”
此时的刘整实际上还只是一方镇守,等到襄阳之战如火如荼的时候,这个在水战上颇有些天分的人凭借着他执着的性格打动了忽必烈,最后在忽必烈这个雄才之主的支持下组建了一支庞大而强悍的水师船队,张世杰、夏贵、范文虎,一名又一名被宋廷委以重任的大将被刘整杀的丢盔弃甲,襄阳围城六年,也就只有张贵、张顺兄弟两个曾经让刘整和他的蒙古水师吃过瘪。
所以至始至终叶应武不敢小看这个南宋叛将,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坚持要除掉刘整,因为此人不除,以后必为大患。而这个时候,以六扇门和锦衣卫的能力,还做不到“用间”除去这一员已经在忽必烈那里留下了深刻印象的大将,只能让叶使君千里迢迢而来了。
没有办法用阴的,那就光明正大、痛快淋漓的厮杀一场!
刘整麾下虽然原本有数万兵马,但是常年和南宋的来往交锋使得他的实力受到了很大的削减,再减去留守潼川府这一重镇的兵力,实际上可以出城野战、进逼泸州的也就只有八九千人马再加上二三十条中小型战船。
当然,如果真的堂堂正正野战,恐怕这八九千人马也可以将整个叶应武麾下的宋军碾压成粉末。
“水师必须拿下。”叶应武咬着牙暗暗思忖,这样就可以尽量将刘整引到资水岸边,器械精良的两淮水师就可以从资水上就近发射弓弩箭矢,甚至派遣战船水卒上岸从背后突击!
可是最让叶应武放心不下的反倒是水师,张世杰这个水师二把刀的本事,真的让人无力吐槽。张世杰的对手也不再是上一次已经残破的蒙古水师,而是刘整当初从泸州带着一起叛逃的宋军川蜀水师,在另外一个时空,正是以这么一支水师作为骨干组建的蒙古水师,将张世杰一次又一次打的丢盔弃甲、无功而返。
真的堂堂正正水战,虽然张世杰的两淮水师现在实力远远凌驾于刘整水师之上,叶应武也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前方寻找空旷之处就地扎营,刘将军、杨宝,你们两个务必将营寨给某看住了。另外还请刘将军选取百余名水上功夫比较好的兄弟,随某前去水师督战,江铁带着某的亲卫随同。”
刘雄和杨宝都是一怔,没有想到叶应武却是唱了这一出,不过细细想来此时也就只有将水上一战拿下了,方可以在陆上有所依凭,所以刘雄和杨宝心中虽然忐忑不安,却还是急匆匆的去了。
同时另外一名传令兵也向着资水的方向前去,让张世杰在前方寻找平整滩头随时准备接应叶应武上船。几道命令下去,只是埋头赶路的宋军顿时有些嘈杂,不过也看得出来高达真的是将麾下精锐交付给叶应武,所以遴选士卒颇为复杂的事情,竟然一个时辰之内就已经完成,而且整个队伍还是在前进的路上,并没有因此而有所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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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黯淡,阴云漫天,几乎寻不到丝缕的月光。
资水悠悠,依旧向前流淌,泛起波澜无数。
老油头的鼾声越来越响,几乎要打破这夜的沉寂。“老油头”这个绰号不是白来的,这个已经将近四十岁的十将,虽然追随着刘整从南到北也算是厮杀无数,可是因为为人性子实在是油滑,沙场拼杀最关键的时候脚底抹油的次数也是军中屈指,所以打拼了这么多年,也就是一个小小的十将。
这一次刘整水师沿着资水南下,逼迫泸州守军,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压力,虽然据说从东面来了一支水师支援,可是那不过是些平整大江上折腾的嫩娃子,能不能过的了这川蜀江河的激流还是两说,更不要说主动出来迎敌了,所以刘整水师虽然治军颇严,但是上上下下并没有怎么重视对手。
要知道在两淮水师来援之前,泸州宋军就只有几条残破不堪的战船,原来双方也算是偶有交手,基本都是刘整水师吊打泸州水师。
对于刘整这位自家最大的将爷到底是跟着谁混,老油头真的不怎么在乎,只要少不了自己一口饭吃,便为刘将爷拼杀到底也算是值了,更何况他老油头可不是真心肯为人拼命的家伙,就凭这他的绰号,就知道此人有多狡猾。
今夜正好是轮到老油头带着三四名士卒守夜,那几名士卒也算是经历过几场阵仗的人,对于前方的泸州水师也不怎么放在心上,虽然没有到老油头那种放心大胆的睡觉程度,但是也都垂头耷脑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睡着。
也许是梦到了什么美酒佳酿仙女,老油头的嘴角甚至有口水流淌,这些在水师营寨半里外放哨的士卒,并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十多丈远的地方,几个黑影正在缓慢的匍匐前进。
剪除这些放哨蒙古军的任务,既没有交给百战都,也没有交给刘雄的泸州劲卒,而是由锦衣卫担当。这些一袭黑衣几乎要融入黑暗中的年轻人本来就是老天武军当中优中选优,也都经历过叶应武之前那些系统的军事化训练,更何况后来又再经过专门化的刺杀培训,和泸州劲卒甚至百战都相比,抹掉哨探这种事情甚至更加擅长。
而就在这道山崖之下,几艘战船静静地浮在江面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如果不是偶尔有箭矢的反光,恐怕视力差一些的人都会认为这里也不过是一片平静的黑暗。
而在这些战船的后面,还有更多的战船正在缓缓驶来。
老油头猛地睁开眼睛,常年战场脚底抹油的经历,已经让他有一种颇为准确的感觉,而现在这个感觉告诉他周围存在危险,自己现在最好找一个地方躲起来!
然而他身边的其他几名士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得跟死狗一样。暗暗嘟囔一声,老油头弓着身子从单薄的几层栅栏向外看去,所谓的哨所,实际上也就是几层栅栏围成的一小片空地,里面有一个可供休息的小帐篷。
黑漆漆一片,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自己感觉错了?老油头心中思忖,但是不安的感觉却是越来越强烈,这个时候不能抽刀,虽然天上星辰黯淡无光,但是依然可能会反射出很刺眼的光亮。
不妥,还是先把几个人叫起来,说不定只是这山野当中的些许熊罴,以几个人并且有弓弩的阵势,倒还真的不怕它。
然而老油头却再没有了向前走的力量。
因为一柄乌黑的刀刃已经整个儿的从后面没入他的胸膛,旋即仿佛要和黑暗融为一体的锦衣卫猛地越过栅栏,手猛地一伸,“砰”的一声轻微脆响,老油头的脖颈被扭断。
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不知道逃脱了多少次的老卒,脸上都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甚至连最后的惊呼都已经快从大张的嘴里喊出来了,然而还是差了一步。
这领头的锦衣卫手段之狠辣,让他甚至没有示警的能力。
而更多的锦衣卫迅速从已经搬开的栅栏涌入,手起刀落,几名刘整麾下士卒都在睡梦中魂飞天外。
“最后一个了。”轻轻抹了一把汗,锦衣卫源源不断的上来,将整个哨所牢牢控制,这突袭哨所的锦衣卫竟然有十多人,已经是在这周围州府锦衣卫所能够搜罗到的最大力量了。
这一仗,叶应武是孤掷一注了。
而现在,刘整水师的营寨,已经近在眼前。
暗淡的灯火,紧凑的战船,还有熟睡的士卒!
山崖下飘荡的战船突然间同时加速,从这山崖上甚至可以隐隐约约听见床子弩上弦的声音!
十多条战船同时从黑暗中跃了出来,借助暗淡的星光,从山崖上可以看到,战船桅杆的顶端,正是赤旗飘扬。无数的火光,同时从战船上燃起,整个山崖下的资水仿佛映衬着满满的火红色星辰,宛如一条火焰燃烧的银河。
“很壮观,不是么?”叶应武缓步走上山崖,看着下面的景象,轻声问道。
而手持刀刃紧紧追着他的杨絮却是沉默不语。
“更壮观的,还在后面。”叶应武喃喃自语。
下一刻,庞大的船队出现在刘整水师的营寨之前,无数的火箭呼啸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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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卷动着浪涛,雪白的浪花拍打在船舷上,又旋即碎成无数珠玉,在上空划过!湍急的江流在这一刻变得没有那么难以跨越,漫天飞舞的箭矢带着难以抗拒的力量将前方的一切摧毁。虽然战船外面都包涂有各式各样的防火涂料,可是这密集的火箭面前,这一切都是虚无,熊熊大火在片刻之后便顺着风燃烧,整片天空也彻底被这冲天的火光所照亮。
张世杰死死攥住剑柄,他的旗舰是楼船,第一波突袭的船队因为要求战船必须体型小,方才避免被察觉,所以张世杰统帅的三四艘楼船位于中间偏后的位置。
无数的大小战船从旗舰两侧掠过,所有的床子弩都在怒吼,所有的突火枪都在咆哮!
不得不说,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刘整水师反应很是迅速,最外围的十多条已经燃起熊熊大火的战船全都被放弃,而作为旗舰的水师楼船越众而出,凭借着其极强的防火能力和庞大的身躯硬生生的撞开外围几艘蒙冲,然后船身猛地一转。
船舷一侧的三四台床子弩同时咆哮,两淮水师第一批突袭的战船都是蒙冲之类的小型战船,被床子弩射过来的粗大的箭矢正面刺中,拥挤的船面上死伤无数。而有的船体稍微薄一些的,已然被贯穿,江水旋即涌入船舱。
“不得退缩,杀!”每一艘宋军战船上都爆发出怒吼!
这个时候,他们不是那在襄阳外被打的满地找牙的宋军水师,也不是焦山水面上被火烧连营的宋军水师,更不是崖山海面上最后绝望的宋军水师,现在的他们,是大宋水师最鼎盛的时刻,有着睥睨天下的实力,是这水面上当之无愧的王者。
他们没有退缩的理由,他们为了自己不败的荣誉奋斗!
第一百一十三章龙战于野(中)
虽然刘整水师的楼船旗舰要比两淮水师的几艘楼船先一步逞凶,但是两淮水师依次突击的战船却没有丝毫避让,上百支火箭破空而出,密集的倾洒在那艘旗舰上,紧接着一艘已经断了一条桅杆的中型战船带着几艘蒙冲从一侧直直的撞了上去!
“砰!”火焰中,涛声中,依旧可以听得到这一声沉闷的响声。
刘整水师旗舰上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那艘撞在它一侧的宋军战船虽然体型小上不少,但是宋军士卒依然在一次神臂弩齐射之后,径直挥动着短刀通过刚刚搭起来的木板桥杀上去。
刀光闪动,杀声四起。
水师旗舰已经朝不保夕,而顺着刚才这艘水师旗舰撞开的通路,更多的刘整水师战船驶了出来,只不过迎接它们的,是密集的箭矢和一拥而上的宋军战船。赤色的旗帜在火光中猎猎舞动,无数的战船在这旗帜的带领下,无畏向前!
“砰!”又是一连串的闷响,十多支床子弩射出的粗大铁矢同时命中了刘整水师旗舰后方的一艘楼船,而在万众瞩目之下,这艘楼船上能够站立的水师士卒,已经寥寥可数。
一艘艘宋军战船旋即向两侧闪开,张世杰的旗舰越众而出,在旗舰的桅杆顶端,赤色的旗帜伴随着张世杰的将旗猎猎舞动,从天武军百战都和泸州劲卒当中遴选出来的精锐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刀刃和盾牌,而数十名宋军水师士卒也严阵以待,手中或是神臂弩或是突火枪,只要能够靠舷,他们将会用铁弹和箭矢将一切都淹没。
或许是意识到这一次来袭的宋军战船实力颇为强大,刘整水师还剩下的十多条战船并没有急着跟着旗舰冲出来死战,反而向这江流拐弯的深处驶去,本来水师旗舰停泊在那里,现在水面上已经空了出来。而水师驻扎的旱寨就在这江流拐弯处的尽头。
既然向外面冲是送死,那便不如退到这等险要的地方固守待援。
“速战速决!”张世杰也知道不能够在这里拖的太久,“将前面几艘楼船务必击沉!”
四艘宋军楼船同时越众而出,船头船侧床子弩同时射击,发出震天动地的崩裂声,如果不是早就已经经历过类似的战阵,恐怕这些近在咫尺听闻的人便会以为玉山崩摧、天地塌陷了呢。
而站在山崖上的叶应武看着两淮水师楼船齐射的一幕,心中也是唏嘘不已,不知道这一战多少年后,华夏才有能力重新缔造如此战船、如此水师,等到淮上布衣拔剑而起、等到三宝太监扬帆远航,已然是百年之后!而这百年之间,万里山河沉沦,何其悲哀。
“水师健儿拼命,咱们也不能差了。”叶应武看向山下的营寨,在前方映衬天幕的火焰中,这小小的营寨几乎就要隐没与黑暗中了,原本的灯火也都熄灭,只有几艘从前方撤退回来的战船正在紧张的布防。原本守卫营寨的最后两艘楼船也缓缓前出,准备作为第一条防线。
叶应武身边的锦衣卫已经点燃了这哨所本来就有的号炮。
在这孤单的炮声中,各个方向都有十多支火箭呼啸而出,猛地扎进那小小营寨当中。火焰明亮跳跃不过刹那,随着风越来越大,在没有防火涂料的保护下,这些木质的营寨比战船更加容易燃烧。
“敌袭!”营寨中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十多道身影稀稀疏疏的出现在营寨中央,仓皇四顾。而远方不断传来的厮杀声和弓弩声更是让他们心惊胆战。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四面八方竟然都是敌人!
哪里来的宋军,竟然有这泼天大的胆子!
而水面上的激战也已经陷入白热化,两条宋军楼船一左一右搭在蒙古水师楼船两侧,一排突火枪同时伸出,瞄准对方船舷就是一阵齐射。这么近的距离,强大的枪火已经足以撕裂船舷处比较单薄的木板,而突火枪之后,是神臂弩,这个时候不能再平射,否则极有可能使得箭矢穿越敌船上方射入另外一侧自家船只上,所以这些操控神臂弩的士卒都是站在战船的外侧抛射,而在他们的箭矢尚没有落下的时候,严阵以待的宋军登船士卒已经微微弓身,随时准备急冲而上。
惨叫声此起彼伏,两淮水师在这千里之外的资水水面上,尽情的施展着其庞大而强悍的力量。
无数的战船前赴后继,无数的箭矢满天呼啸,无数的宋军士卒毫无畏惧的跳上近在咫尺的敌船,狠狠挥动手中的刀刃!这一刻,所以在这场大火、这场大战当中的人都已经身不由己,他们怒吼着、咆哮着,和他们同样英勇无畏的袍泽一起,冲杀,拼搏,一切能够制敌于死地的招式,他们都毫不吝啬!
而就在不远的岸边,叶应武一手提着剑,狠狠踹开燃烧着的寨门,十多名亲卫手持神臂弩对着火光中四散奔跑的蒙古士卒一阵乱射,紧接着杨絮越过叶应武,长剑呼啸卷起寒芒无数,更多的锦衣卫从四面八方杀了进去,手中火把径直扔到那营寨当中!
杀声一浪又一浪在黑暗中传过来,就像是拍打山崖的江水。叶应武微微一笑,在胜利态势的刺激下,两淮水师的血性已经打了出来,他们正在碾压着一切敢于反抗的敌人。而就在叶应武的前方,本来就是水上拼杀的蒙古水卒已经横尸满地。
锦衣卫这些出身天武军的杀胚重操旧业、再作冯妇,竟然比他们干起刺探情报和暗杀的勾当还要熟练,这也难怪,本来就是麻城脚下暴雨里杀的浑身鲜血冲洗不掉的家伙,让他们平日里在蒙古人的统治中收敛自己的爪牙,已经难为他们了。
“保护使君!”本来第一个冲进去的杨絮总算还有些清明,知道就算是什么情况也要先保住叶应武,漫漫历史当中死在胜利那一刹那的统帅可从来都不少。
“让他们杀个痛快吧。”叶应武伸出手拉住杨絮,反倒是无所谓的说道,火光中他的眼神更加的锋锐,“这个世上能够杀某的人,怕还没有从娘胎里面出来。”
杨絮没有说话,手中长剑抖了一个剑花,一支破空飞来的箭矢被生生挑落,似乎是抓住了叶应武的小辫子,这个实际上也不过就是十七八岁的黑衣女孩笑着说道:“这又如何说?”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直接将杨絮扯到怀里,脚下步伐移动,两个人片刻之后就已经闪身一个未燃烧的营帐之后,随手将突兀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的杨絮松开,叶应武方才笑着说道:“站在大道中央,这不是找死么,某才没有这么傻呢。”
“你狡辩,不要说别的。”杨絮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便要按剑而出,“既然叶使君这么大的能耐,属下便不奉陪了。”
“某堂堂七尺男儿,哪里用得着你保护。”叶应武也是爽朗的一笑,指着不远处躲躲闪闪的几道身影,“那就随某出去,痛痛快快的大杀一场。否则某这个叶使君,总不能一直被人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您那三脚猫功夫,本来就是。不过知道这句话最好还是不说,杨絮硬生生的又咽了下去。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而是一前一后同时跃出黑暗,叶应武从不离身的精致短弩“砰”的一声轻响,已经没入一名蒙古士卒的背后,而杨絮旋即扑上去,若说大兵团格斗,或许皇城司培育出来的刺客也沾不了多少便宜,而如果是这种一对一的捉对厮杀,就算是草原上强壮的汉子,怕也不是对手。
更何况前方这几名蒙古士卒,也不过是追随刘整叛逃的宋军,同样是南方汉儿。
杨絮剑锋所指,已经接连划断了两人的咽喉,而另外几人已然反应过来,手中刀刃一齐招呼。说实在是第二次这么近距离厮杀的叶使君,却也浑然不惧,他那寻遍赣鄱搜罗来的宝剑架住刀刃,抬起一脚便蹬开了几人。
“他娘的你们这帮混蛋,快点儿保护使君!”江铁的声音犹如平地惊雷,浑身上下都是鲜血的锦衣卫和叶应武亲卫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赤红着眼睛将叶应武前方的几名蒙古士卒围住。
刚才明明冲的最快的也是你,腹诽了一句不靠谱的江铁,叶应武看着手中佩剑,心中暗暗惋惜,自己这宝剑虽然锋利,竟然没有饮过一次敌人项上之鲜血。
难道自己前世今生也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的命?
杀声渐渐平息,这营寨中本来也就是四五十名蒙古士卒留守,其余人或是睡在船上,或是刚才匆匆上船,否则数百人围上来,饶是锦衣卫和叶应武亲卫身经百战也难以匹敌。
这些蒙古士卒也吃亏在作为水卒他们所用的都是近距离厮杀的短刀,身上也都是单薄的皮甲甚至就干脆是布衣短打,面对一身轻铠的锦衣卫和叶应武亲卫,自然是只有招架之力。
“使君!”一匹快马从黑暗中穿出来,来者同样轻铠打扮,正是百战都哨骑,“启禀使君,刘整大队人马距离此处不足十里,前方有数百骑兵开路,百战都正在尽力拖延。后方步卒也有三四千。”
叶应武点了点头,此时只剩下最后龟缩营寨的不到十条蒙古战船了,叶应武杀入营寨,他们也没有敢靠岸救援,任由自家留守人马在锦衣卫的追杀下惨叫逃窜。
“撤,最后这点儿交给张世杰了。”事不宜迟,三千大军压上来,这数十人手恐怕连外面的山峦都跑不过去,“刘将军率领接应的步卒在哪里?让他们分出来千余将士,在刘整大军后方设置疑兵,拖延其行进速度。”
“遵令!”哨骑奉令而去,一众锦衣卫也急匆匆的撤向黑暗当中。
下一刻,数艘战船一马当先,出现在江流拐弯处,这么近距离已经等不及重新给床子弩上弦了,两淮水师同样杀红了眼的将士竟然就直直的操控着甚至还带着火焰的战船,直接迎了上来。
船头的突火枪同时怒吼,呼啸肆虐的铁弹几乎要将那剩下的刘整水师战船淹没。
张世杰总算是轻轻松了一口气,叶应武亲自赶过来督战,并且带着精锐人手将山崖上的哨探全都摸掉了,足可见叶应武对于此战的重视程度,这在张世杰看来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而现在战局已定,能够交代的过去了。
“砰!”一声巨响,张世杰猛地站了起来,“发生了什么?”
“前方领队的楼船撞上了浅滩。”急匆匆赶过来的传令兵脸上的烟尘遮掩不住肃杀,“蒙古水师趁机释放火船,已经燃起的熊熊大火,刚才想来是船上突火枪的火焰爆炸了。”
看着不远处越来越亮的有如火炬的战船,张世杰狠狠地一拍栏杆,没想到在最后竟然出了这等幺蛾子。
“报!”又是一名传令兵急匆匆乘船而来,人还没有登上楼船,声音就已经飘过来了,“刘整步骑距离此处不足五里,另外已经探明清楚,刘整水师在资水上游留守的两艘楼船也已经带领十余艘战船向此处而来,预计半个时辰抵达!”
张世杰一怔,没有想到刘整反扑的手段竟然带着如此雷霆之威,不过想想刚才葬身火海的刘整水师足足有五六条楼船和数十艘战船,这已经是刘整在资水上的绝大多数力量,虽然刘整水师尚且有上百艘新造战船在渝水(又名嘉陵水,今嘉陵江)上,可是这资水上水师却是他当年起家的队伍,更加精锐,刘整也更为倚重。
“半个时辰么。”张世杰喃喃说道,片刻之后脸上已经浮现出坚毅神色,“传令下去,务必在一刻钟之内将所有龟缩的蒙古水师铲除,各艘楼船不得轻举妄动,依次撤出到旗舰附近!另外,速速派人通知叶使君,某决心率领两淮水师歼灭刘整资水水师于此处,还请叶使君相助扰袭刘整陆上人马。”
一名名传令兵急匆匆的去了,而随着旗舰上的旗号变动,一艘艘宋军战船缓缓撤出燃烧着的前方江面,并且趁着这个功夫给神臂弩、床子弩上弦。张世杰的脸庞在火焰中映衬的通红,他的手中死死攥住栏杆,不断有汗珠渗出。
其实他很清楚,在这里剿灭整个资水水师是要冒着很大风险的,如果刘整步卒攻占了一侧的山崖,就可以自上而下倾泻箭矢,到时候饶是两淮水师拥有压倒性的优势,也只能在这从天而降的箭雨中无奈的撤退。但是如果叶应武能够想方设法守住山崖,张世杰就有信心让前来的资水水师最后精华彻底毁灭!
看向高耸的山崖和无尽的黑暗,张世杰心中暗暗祈祷。
叶应武,这一次看你的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龙战于野(下)
站在林间一块大石眺望,远方蜿蜒曲折的山路上一条火龙正在飞快的前进。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刘整麾下精锐果然名不虚传,水师遇袭实际上也就一个时辰左右,二三十里外的马步军竟然已经挺近到资水营寨左近了。
叶应武现在所站的,正是当时那绰号老油头、甚至连大名都没有留下来的蒙古虞侯所守卫的哨所,只不过当时简陋的栅栏已经被堆砌的粗大树木所取代,而上百步卒仍然还在山崖附近砍伐树木,一来是清理弓弩射界,二来也算是将掩体堆得高一些。
这座山崖已经是附近俯瞰资水最高的一处了,只要刘整麾下士卒攻不上来,两淮水师就可以从容迎战资水水师,而将那仅剩的几艘战船绞杀之后,这些聚集在山崖下的马步军士卒就将被两淮水师的弓弩箭矢所覆盖。
张世杰也知道凭借着叶应武麾下的锦衣卫,自然不可能抵挡得住三千精锐士卒的进攻,所以一开始上船的泸州劲卒和百战都百余名士卒都已经赶了过来,在刚才的接舷大战中,这些士卒并没有损失多少,所以算起来竟然还有一百六七十人,在这并不大的山崖上也就能够排的开这么多人。
而在更远的地方,百战都在前,刘雄统兵在后,正在拼命地向这边赶过来,当然刘雄也没有忘了抽调数百人从刘整三千军队的后路抄了过去,也正是因为这前前后后无数疑兵的缘故,刘整这三千士卒越向这个方向走越是困难。
资水上的火焰已经渐渐消散,已经被大火肆意焚烧的战船在江上零落飘散着,更多的则是撞在山崖上,不知什么时候便已经碎成无数碎片,顺江而下,再无踪影。
而体型比较大的楼船多数都已经搁浅在江滩上,就像是一具又一具巨大怪兽的尸体,上游零零星星的火花在那战船残骸上跳跃着,不过估计不出一盏茶功夫也就熄灭了。
张世杰虽然知道两淮水师携着大战余威可以轻松的击破前方的资水水师,不过依然不敢大意。资水水师剩余船只敢于南下前来,主要是仗着此处地利,一旦山崖上面被攻占,箭矢横扫下来,两淮水师自然吃不了兜着走。
而张世杰虽然知道叶应武一定可以守住,但是这只能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信任,作为一个生性颇为谨慎的人,他必须考虑另外一种守不住的可能性,所以两淮水师的战船都开始缓缓调整,甚至一些带伤的战船直接将接舷水卒补充进山崖守军当中,然后调头返回泸州,而在泸州留守的十余艘战船也正在北上的路途中。
前方烟尘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息。夜色更深沉了几分,而随着火焰的熄灭,这战场再一次黯淡下来,借着月光,只能看见江水拍打山崖而或船舷溅起的白色水珠。
无论山崖上成败与否,这资水一战,某一定要让刘整刻骨铭心。
数十艘大小战船在山崖下缓缓排列阵型,几艘楼船在最前方,船舷一侧的床子弩全都对准了远方,只要隐隐约约有黑影出现,他们便会爆发出最为致命的一击,而更多的小型战船则在楼船的缝隙当中严阵以待,当猛虎般的楼船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后,这些恶狼便会一拥而上,将一切都撕扯成碎片。
而在最后方还有几艘战船微微后退,船上的神臂弩、床子弩都对准了山崖,如果叶应武真的守不住山崖,那么这几艘战船就负责暂时性的将整个山崖用弓弩覆盖,以掩护前方的船队撤退。
马蹄声从远方渐渐而来,张世杰咬着牙死死盯着前方的江面。
灯号变动,几艘战船已经越众而出,再一次驶入刚才的战场,一艘艘刚才被焚毁的战船通体黢黑,几乎隐没与黑暗。而这几艘战船也已经熄灭了灯火,随着江水缓缓向前。
马蹄声碎,刘整先头的数百名骑兵从不远处的道路中转出,看着眼前只剩下火星跳动的营寨,领头的百夫长暴喝一声,一众骑兵勒住马缰,十余名骑兵则再一次催动战马,直冲入营寨当中。
寂静无声,只有火焰燃烧最后的营帐发出的细微响动。
不过旋即,不远处山崖上来往忙碌的宋军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只是他们也知道凭借着着数百名骑兵根本不可能攻上去,只能徒劳的被人家从上而下的虐杀。
“守住此处,看看有没有幸存的儿郎!”那名百夫长做出了看似最明确的决定。这营寨所在的江流拐弯处恰恰是一片缓坡,从山崖上很难威胁此处屯驻的士卒。
只不过他们很快就为这个决定付出了代价。
那几艘隐藏在黑暗中的宋军战船上弓弩齐发!而那漫天的箭矢当中,还伴随着突火枪低沉的吼叫!
刚刚策马到资水岸边的数十名骑兵几乎是在瞬间被撕成碎片。而更多的骑兵也纷纷惨叫着后退,当然也有胆大之徒,一边策马躲避,一边还不忘弯弓搭箭向着那火光密集之处零散的射击。
蒙古百夫长轻轻的吸了一口气,不得不说这个营寨选取的实在是得天独厚。如果敌人占领了山崖,也没有办法依靠缓坡对营寨造成太大的伤害;而如果是从陆路直接突进,资水上的水师可以立刻用箭矢将其淹没;至于从水路进攻,那么陆上留守士卒则可以从山崖上居高临下防卫,让对方水师不得不防备从天而降的箭矢。
偏偏这么一个险要的营寨竟然被偷袭了,也偏偏它周围所有的要点都已经被这支冷不丁杀出来的宋军所占领!
虽然这山崖上的宋军看上去也不过百十余人,可是只要解决不了资水上的宋军水师,那么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在那山崖上耀武扬威。百夫长暗暗叹息一声,如此局势,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忍住这一口气,将这支宋军另找机会各个击破。
可是刘整能够忍得下来么?在这乱世当中,怕是换做谁都难以忍受,毕竟这是陪着刘整起家的水师,毕竟刘整在屡次被贾似道陷害之后,对于南宋已经恨之入骨,每日隐忍已经实属不易,现在这明明就是点燃火药桶的导火索!
百夫长一边收拢有些混乱的马队缓缓后退,一边暗暗祈祷自加统帅不会脑子发热到让自己麾下的骑兵儿郎也随着步卒冲锋。
这个功夫里,后面的步卒大队已经陆陆续续抵达,而统领这三千士卒的,正是刘整麾下爱将刘元礼。刘元礼此人也算得上是一员不可多得的猛将。
此人是刘整投降蒙古时成都路军民经略使刘黑马的第五子,当时刘整投降,整个成都蒙古将领当中只有刘黑马和刘元礼的兄长刘元振父子两个坚持认为刘整乃是真心投降,并且上书忽必烈将泸州、潼川这等要害之地委之,所以后来刘黑马之子刘元礼听令于刘整帐下,刘整也对其多委以重任以图报恩。
而刘元礼也确实不负所托,就在咸淳元年,也就是去年,南宋四川制置使夏贵统军五万进攻潼川,而刘整正率大军挺进西川,所以刘元礼统领留守潼川的只有数千老弱,可就是在这场实力悬殊的大战当中,刘元礼奋力死守,竟然将夏贵一直打退到蓬溪寨,这还不算,这员猛将又身先士卒,高呼着“为敌所乘,则城不可得入,潼川非国家所有矣!”,夏贵以及麾下将士哪里会想到一个北地汉儿率领数千老弱竟然能够打出如此威力,大军旋即崩溃,刘元礼统军斩首万级。
对于夏贵来说,这绝对是奇耻大辱;而对于刘元礼,却奠定了他在刘整麾下的地位,也确实没有辜负刘整。
纵马上前,这员蒙古大将静静地打量着不远处的山崖,山崖上有星星点点的火光,而就在那光芒中,一面赤色的旗帜迎风舞动,那颜色红的刺眼,就像是用无数资水水师的儿郎鲜血染就的。
“自不量力。”刘元礼冷冷的喝了一声,“难道以为凭借着区区水师和这百十余人就能够将某当在这里么?”
不用刘元礼吩咐,数百名士卒已经飞速的进入营寨,在飞奔的过程中,仍然不忘扣动手中弓弩的扳机。密集的箭矢呼啸着将前方大大小小的战船残骸覆盖,而那几艘隐藏在战船残骸当中的宋军战船也猝不及防,船板上来回走动的宋军士卒惨叫着倒地。而因为前面有战船残骸阻挡,所以宋军水卒根本看不清弓着腰有些低矮的蒙古士卒。
“神臂弩,射!”竟然被这样压着打,指挥宋军战船的都虞侯也发了火,几艘战船上的水卒急忙高举藤牌阻挡密密麻麻抛射的箭矢,弓弩手随后从盾牌的空隙中飞快射击。
宋军战船毕竟只有几艘,而且处于被动,反击颇为零散,至于床子弩这种需要几个人操控的更是没有办法上弦。
无奈之下几艘宋军战船只能缓缓后退。而刘元礼看着远去的黑色身影,嘴角边露出一丝冷笑,手中佩刀一挥,弓弩手飞快的转移方向,再一次将箭矢倾泻向山崖。
只不过这山崖颇高,而且就算是缓坡也算得上是陡峭,所以只有零零散散的箭矢冲上山崖顶端,却被叶应武早就已经命令用一根根粗大的圆木垒成的胸墙阻挡。
似乎已经预料到弓弩造不成什么伤害,刘元礼甚至连眉头都没皱,几条命令飞快的下达,三千士卒在山下展开,在缓坡这边足足有两千人,而在另外比较陡峭的两面,各有五百士卒严阵以待,做出随时准备沿着陡坡攻上去架势,让山崖上的守军明知道这两个方向易守难攻,却也不敢放松。
山崖上的宋军只是沉默,甚至连基本的弓弩对射都没有,以勇战成名的刘元礼终于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就会拖延攻击,只有快速将这个山崖拿下,才能够及时为资水水师提供援助,并且将宋军水师拖死在这里。
刘元礼心中很清楚,这山崖上必然有宋军颇为重要的人,否则也不会让宋军水师宁肯在山崖下守株待兔,也不愿意北上直接寻找资水水师。只不过刘元礼却不清楚的是,实际上这山崖上的守军只是为了掩护宋军水师,而之所以宋军水师停在此处不北上,也是害怕在前方哪些险要的地方上被刘整步卒占领高处配合资水水师两相夹攻。
双方都想在这个地方解决对手。
“冲!”刘元礼大喝一声,一名百夫长紧接着暴喝一声,从他身侧直直的向着那山崖冲去。而上百条身影追随着这名百夫长,阵型虽然零散,但是颇有章法。
而在山崖上,看着沿着缓坡飞快向上冲的蒙古士卒,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猛地扣动扳机!箭矢从神臂弩上呼啸而出,瞬间没入一名蒙古士卒的胸膛。
而不用他吩咐,所有宋军弓弩手都先后扣动了扳机,整个山崖顶端没有一个人呼喊,只有扣动扳机时的清脆响声。而第一波冲锋的刘元礼麾下百人队陆陆续续倒下了十多道身影,而更多的人转瞬就已经冲击到距离山崖二三十丈的位置!
藏在胸墙后的滚木被两名士卒抬着扔了下去,紧接着又是一阵箭矢。只是这支百人队拉开的阵型颇为松散,两根滚木卷着烟尘而过,竟然只是撞掉了三两人,更多的人高举盾牌顶着箭矢依旧向上。
“来者不善。”叶应武也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火光中已经可以隐隐约约看清这些蒙古汉儿狰狞的面容,他们一边举着已经插满箭矢的盾牌,一边挥动刀刃,咆哮着冲上来,十多丈的距离竟然也不过是数步的功夫!
同样没有料到对方竟然只是一个百人队竟然就快让人家打到山顶上来了,江铁微微皱眉,随手放下神臂弩,抓起佩刀:“使君,让某带着弟兄们杀上去吧,只有将这些人解决利索了才能够震慑下面的蒙古鞑子!”
“不慌!”叶应武摆了摆手,此时那些呐喊的鞑子汉儿距离山顶不过十几步。而叶应武猛地一挥手,一直等在后面的锦衣卫同时向前迈出一步,手中火蒺藜一齐扔了下去。
这种类似于原始手榴弹的火器沿着冲锋的蒙古汉儿脚步爆炸,当即掀起碎石烟尘无数,而惨叫声也取代了呐喊声此起彼伏。只不过叶应武也来不及在意效果如何,因为几名身强力壮、脚步如飞的蒙古汉儿,已经突破烟尘冲到了胸墙之前!
“杀!”叶应武暴喝一声,一剑挥出!
更多的宋军士卒怒吼着跃出胸墙,手中刀刃茹雪。而冲在最前面的江铁更是手持朴刀,卷动风声呼啸、烟尘无数。厮杀声只是持续了片刻功夫,从爆炸中侥幸走出的十余名鞑子汉儿就已经伏尸胸墙外,又成了另外一道壁垒。
山崖上宋军器械精良,强悍如斯,倒是出乎了刘元礼的意料。按理说他麾下这饱经战阵的儿郎就算是只剩下十余人,也可以给这不过冲出来三四十人的宋军造成些损失。
可是偏偏没有,这三十多名宋军手中兵刃舞动如雪,片刻之后刘元礼麾下儿郎就已经尽数授首,就像砍瓜切菜一样轻松!
这是从哪里来的杀胚,战力甚至超过了泸州劲卒。
不过刘元礼旋即明白过来,因为在火光中不只是一面赤色的旗帜迎风烈烈舞动,还有一面尺寸较小的将旗随同,而那面旗帜上,赫然是一个“叶”字!纵观整个大宋,能够有资格竖起来将旗的叶姓将领,就只有那一位了。
只是不知道这位叶使君,是怎么跨越千里而来?!
暗骂一声手下哨探着实废物,刘元礼也不得不接受叶应武就在百丈之外山崖上的事实。而刚才这么轻松简单就让他一个百人队死伤惨重、只有十多名士卒晕晕沉沉走下山崖的,便是叶应武麾下的天武军,并且很可能是天武军最精锐的百战都。
“那便较量较量又如何,某从来都喜欢这样的强者!”刘元礼心中战意飙升,他和叶应武都是以弱胜强名扬天下,现在也可以算得上是棋逢对手了,只要是个血性男儿,便想一较高下。
随着刘元礼一声令下,三支百人队相隔数十丈,同时发动了进攻!而就连另外两面的陡坡,都各有一支百人队一边射箭一边缓缓向上!只不过在刘元礼展开攻势的同时,那早就残破不堪的营寨,再一次被密集的箭矢覆盖。
暴怒的张世杰亲自率领一艘楼船和二十多艘战船支援叶应武,本来在营寨中刚刚驱赶走宋军战船的刘元礼麾下弓弩手也是猝不及防,两通箭矢下来,已经死伤过半。
而甚至还有几根床子弩射出的粗大铁矢从缓坡上呼啸掠过,卷起劲风阵阵,而正在展开队形的一支百人队也被正中靶心,铁矢直直的洞穿四五人,方才力竭掉落,而这四五人穿在一根箭矢上,就像是巨大的滚木滚落,后面的百人队自然难以走脱,竟然另外也有四五人被卷动着一直滚到下面营寨处!
第一百一十五章赤血燃烧(上)
资水水师姗姗来迟。
只不过看得出来,虽然资水水师上下很是愤怒,但是并没有失却章法。更加令人震撼的是,被战船拱卫在中间的楼船旗舰上,飘扬的将旗赫然是一个“刘”字!
十有八九是刘整亲临!
两淮水师的战船不敢大意,两艘楼船一马当先迎了上去,而张世杰的旗舰则侧身在江流拐弯处,随时准备从半路杀出。更多的战船则追随着两艘楼船,就像是张开的羽翼。
资水水师快速的释放了足足六艘火船,这便是处在上游的最大优势所在,这些火船着实令人防不胜防。不过作为此时天下实力最强的水师,两淮水师倒还不会因为这区区几艘火船就被困住,当先的楼船船头床子弩同时射击,四根粗大的箭矢离弦,角度微微向下,几乎是擦着水面而去。
只不过想要射中这些火船,却是颇为不易,四支巨箭还没有触及火船,就已经一头栽进水里了。不过好在前面有七零八落的战船残骸阻拦,而且这些战船都是因为当时两淮水师袭击太突然,所以甚至连船锚都没有拉起来,再加上这一片江水比较缓和,所以这些战船并没有移动。
想要攻击两淮水师,就需要先将这些战船清扫干净。
一艘艘火船撞在了这些本来就快沉没的战船上,熊熊大火再一次燃烧,在火光中,也在一侧山崖的厮杀呐喊声中,这些战船缓缓沉没,最终消失在江面上。
刘整率领的最后的资水水师和张世杰统领的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两淮水师正面相对!这是绝对不同于另外一个时空的大战,无论双方的实力还是战斗的地点。
只不过结果却是一样的难以预测。
不得不说作为曾经南宋也算是数一数二的猛将,刘整的动作很快,最后一艘战船还在水面上摇晃的时候,又是六条火船已经蓄势待发。只不过这一次两淮水师已经有了充足的反应时间,本来领先的两艘楼船缓缓后退,十余艘小型战船从楼船两侧破浪前行,六七艘分出来横在楼船的前面,而剩余的战船则分成两路沿着江畔飞速向前。
“放!”两侧战船上旗号舒展,两边也是一样的命令。
神臂弩和床子弩同时激射而出,粗大的铁矢划过江面将一艘艘火船洞穿,只不过毕竟能够对这些火船起到致命伤害的床子弩在这种小型战船上装备的数量很少,所以六艘火船在密集的箭矢下竟然还有两条依旧顽强的顺流而下,并且速度越来越快。
两条蒙冲从楼船的缝隙里如箭一般飞出,船的两侧站着数名手持神臂弩或者突火枪的宋军士卒,当蒙冲和火船正面相对的时候,神臂弩和突火枪率先爆射,距离较近的那艘火船也瞬间被击碎,剩余的火星漫天飞舞,只不过两条蒙冲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从那火星和激起的浪花中穿过,另外一艘火船已经近在咫尺。
宋军士卒随即将突火枪和神臂弩扔下,抄起已经放在一侧的巨大铁钩,当两艘蒙冲和那艘火船擦肩而过的时候,两条船上同时放出铁钩,径直钩住了火船的船舷。本来火船上还有几名蒙古水卒操控,只不过刚才通过那一片箭雨的时候已经尽数中箭,或是径直倒入火中,或是摔落江水,所以此时也没有谁能够阻拦最后的这条火船被宋军水师轻而易举的勾住。
只不过湍急的江流带动着船只依旧向下游而去,但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两艘蒙冲上传来整齐划一的号子声,三艘船艰难的逆着江水缓缓向上。
宋军水师反应之迅速灵敏,倒是出乎刘整意料,资水水师也快速调整阵型,五六艘小型战船一马当先,两侧弓弩都已经上弦,就像是一柄利剑从宋军水师左右两侧的战船队列当中顺流长驱,同时不忘船侧的箭矢尽数倾泻出去。
刚才拦截那几艘火船,两侧的宋军战船神臂弩尚好,床子弩还没有来得及填装,这个时候十多条战船也只能被五六艘战船硬生生的压着打。只不过宋军冲击在前勾住火船的两条蒙冲却甚是勇武,两侧战船被压制,它们索性一边逆着江水向上,一边任由无数的箭矢洗礼这战船的上方。
“儿郎们,都给某撑住!”蒙冲上的宋军虞侯举起手臂怒吼着,手中兵刃在火焰中闪动着光芒。
一支箭矢刺透了他单薄的衣甲,只不过这名毅然决然站起来的虞侯死死地钉在那里,就像是一尊雕塑。蒙冲上赤色的旗帜迎风猎猎舞动,仿佛成为这天地间唯一定格的背景。
更多的箭矢呼啸,而这两条蒙冲就像是义无反顾的勇士,逆着那江水,逆着那箭矢,只是硬生生的向前冲。两条船上的虞侯都已经跳起来站在了船头,岿然不动!任由无数箭矢刺破胸膛、刺破肌肤,他们不只是想要给身后拼命摇橹的舵手和桨手们挡箭,更是想要告诉身侧、身后的同袍们,两淮水师也是有血勇在的!
刚才还有些退缩的蒙冲上宋军士卒纷纷喊着他们虞侯的名字奋力站起身来,只为了用单薄瘦小的南方汉儿的身躯,为身后逆水行舟的袍泽们挡住哪怕一根箭矢!
资水水师向前突进的几艘战船片刻之后就已经在前方,两条蒙冲上的宋军士卒早就浑身成了刺猬,可是没有一个人倒下,所有人都这样直直的挺立着,怒视前方!
“砰!”一声闷响,两艘蒙冲夹带着中间那条火船狠狠地撞在了当先一条资水水师战船上,熊熊大火旋即燃烧,而蒙冲上最后的几名桨手也怒吼着站了起来,他们仿佛没有在意身上只是布衣短打,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生命刚才就已经终结,能够活到现在只是因为前赴后继、挺身而出为他们挡住箭矢的袍泽弟兄。
随手抄起来尚没有发射的神臂弩,几名桨手狠狠扣动了扳机,箭矢呼啸,他们甚至都不看有没有射中目标,直接将神臂弩扔下,火船上的火焰已经蔓延到了蒙冲上面,燃烧着一切,几名桨手对视一眼后哈哈大笑着操控着两艘蒙冲直愣愣的撞击一侧拼命躲闪的蒙古战船。
冲天的火焰终究将一切都化为了灰烬。
而更多的宋军战船也已经杀红了眼睛,两艘楼船一马当先,更多的战船已经没有阵型,只是拼命地向前冲击。刚才两艘蒙冲决死突击已经激起了绝大多数人的血性,所有宋军士卒都赤红着眼睛,怒吼、冲锋!他们已经不管对方是什么人,他们只是拼命地想要将对面的一切都燃烧、都摧毁!
看着峰回路转的江面战局,张世杰轻轻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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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世杰松口气,叶应武自然就更不好过了。刘整催促进攻的命令已经是第二次送到刘元礼这里了。刘元礼死死咬着牙,只是看着不远处堆砌着无数尸体的山崖,刘整从来都没有督促过他进攻,甚至每一次都让他放缓进攻等待友军,而这一次却截然相反。
三千士卒已经有数百人倒在了这三面的山崖上,而更多的人甚至不用弓弩掩护就怒吼着向山上冲去。水面上两淮水师杀红了眼,这山崖下刘整步卒又何尝不是杀红了眼。
叶应武本来手中还有上百人,现在也只剩下二三十人了,曾经有两三次蒙古士卒都曾经冲到胸墙外面,无奈之下叶应武只能抽调精锐组织反冲锋,而实力稍微差一些的泸州劲卒也在这一次又一次面对面的厮杀中损失惨重,现在叶应武身边二三十人大多数还是他的亲兵和锦衣卫精锐,泸州劲卒当初百人,此时也只剩下五六人还勉强坚持了。没有重伤的士卒,因为所有重伤的士卒都毫不犹豫的选择抱着敌人一起从山崖上滚落。
轻轻舒了一口气,叶应武半身已经尽是鲜血,这恐怕是他第一次杀人吧,但是几场冲锋下来,已经杀了五六个人了,虽然里面多数都是被叶应武的亲卫击伤之后让叶使君捡了一个便宜,但终归是一条又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叶应武可不是什么圣母玛利亚,对于杀人早就没有了罪恶感。而江铁这些杀胚更是兴奋异常。虽然他们只剩下了二三十个人,却是百战余生的精锐,依然有一战之力!
山下号角声再一次呜呜响起,只不过和之前不同,这一次一面将旗被树了起来,冲在最前面。攥紧已经满是鲜血的剑柄,叶应武的嘴角边露出一丝冷笑,刘元礼终究还是坐不住,亲自带队冲上来了。这也恐怕是他麾下所能发起的最大一次规模的冲锋了,上千人在山崖下摆出密集的阵型,黑压压的像是拍打礁石的巨浪。
山崖上两面旗帜迎风飞舞,神臂弩的箭矢已经在刚才一次进攻中用干净了,而火蒺藜这种原始的火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没有了,倒还有两支突火枪可以使用。
“拿来!”叶应武从江铁手中夺过突火枪,深深吸了一口气。
刘元礼这个家伙倒是依旧不失法度,脚步交错,根本没有办法瞄准。不过他的将旗就好对付了,那名举着旗帜的壮汉只是一味地猛冲。叶应武冷冷一笑,“砰”的一声,举旗的壮汉惨叫着摔落,而那面旗帜也陪着他一起滚落!
山崖上一片叫好声,刘元礼麾下则是气势一滞。
“冲上去,为了国家,有死无生!”刘元礼皱着眉头怒声大吼,竟然越众而出冲在了最前面。
叶应武一伸手,另外一支突火枪已经压好了火药。
“砰!”又是一声闷响,刘元礼身边的一名亲卫被散开的铁珠直直的打下山崖,而刘元礼左臂也出现了数道血口。
打歪了,暗叫一声晦气,叶应武有些闷闷不乐的抄起佩剑,却发现身边的将士们包括杨絮在内都怔怔的看着他。
“看什么看,给老子上!”叶应武怒骂一声,抬起一脚,外面已经堆积了一层尸体的胸墙圆木顺着山崖滚落。这个时候也没有必要再留下这些原木了,光是山崖上的尸体就足够防范箭矢的了。
更何况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战了。
江铁等人也反应迅速,一根根圆木呼啸滚落,这一次蒙古士卒冲锋的队形甚是密集,所以圆木撞击下来竟然有数十人惨叫着从队伍当中消失。只不过这在巨大的黑潮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零散的箭矢从叶应武身边呼啸破空,杨絮急忙狠狠一扯他的衣袖,两个人翻滚着倒在山崖顶上。
“你不要命了!”杨絮的声音虽然有些喑哑,但是可以听出里面被刻意压制后的愤怒。
喘着气看着近在咫尺满是鲜血的杨絮,叶应武苦笑一声,自己心中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小姑娘台词竟然这么老套。
然而这并不是演戏,也不是梦境,而是实实在在的沙场。咫尺间的生死,就在刚才不断的上演。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两个人略有些尴尬的爬起来。
而刘元礼已经冲杀到了十多丈的距离外。江铁带着几名悍卒怒吼着扑上去,刀光闪动,竟然四五个人方才拦得住他。而更多浑身鲜血、就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宋军士卒默默的站起身,虽然疲惫、虽然带着伤,他们的脚步却是一如既往的坚定!
杀声四起!
只不过不只是山崖上,资水上同样如此,而山崖脚下,也是同样如此!马蹄声密集如骤雨,一支人数只有数百人的骑兵从山路上突然出现,火焰里赤色的旗帜迎风飞舞!
这支骑兵飞快的将手中劲弩扳机扣动,箭矢横扫,一直没有派上用场的那上百名蒙古骑兵猝不及防,片刻功夫就只有寥寥十多人还在马背上,只不过迎接他们的是更加锋利的马刀。
天武军百战都总算是没有姗姗来迟,五百骑兵就像是一柄利剑,在将蒙古骑兵全部斩落马下之后再一次直驱留守山下的千余名步卒,五百骑兵对战千余名步卒,几乎没有什么疑问。
而山崖上,刘元礼赤红着眼睛挡住江铁颇为刁钻的一刀,山下的杀声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而山顶上的宋军也在怒吼着厮杀,仿佛打了鸡血一般。这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宋军的援兵来了。
江上也是火光闪耀,资水水师的两艘楼船正在拼命的躲闪两淮水师战船有如恶狼般的撕咬进攻。虽然已经有三四条小型战船被楼船上凶猛的箭矢火器撕碎,但是更多的战船依旧毫不犹豫的一拥而上,而几艘楼船则在外围从容不迫的倾泻箭矢!
资水水面,战局已定,两淮水师正压着刘猛的资水水师打!
“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啊!”刘元礼看着四散奔逃的山崖下士卒,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归根结底,是因为最终没有拿下这座小小的汕头。看着那火焰中猎猎舞动的赤旗和叶应武的将旗,刘元礼咬紧了牙关,手臂上的疼痛有如针刺。
总是冲不破最后一道山崖防线的蒙古军刘元礼部突然间从山上掉头,而刘元礼颇为精锐的三四百亲卫护卫着他硬生生的杀出一条血路向着潼川府的方向而去。
至于其他溃散的蒙古士卒,却已经无人能够拯救,因为两淮水师的战船再一次驶进曾经营寨外的水湾,密集的箭雨从天而降,只不过这一次更加肆虐。
突然杀出的百战都最终让整个战局扭转。
只不过宋军也付出了血的代价。
叶应武缓缓坐到在满是尸体的山崖上,有自己人的,也有冲上来悍不畏死的蒙古汉儿的,鲜血染红了土地,火焰舔舐着天空。无论如何,第一仗总算是艰难的胜利了,虽然是以无数战船的摧毁、数百精锐的阵亡换来的胜利。
但是毕竟战果是丰厚的,刘整资水水师被重创,陆上精锐也在这山崖下丢了上千尸体,甚至还有数百骑兵。更重要的是,此次大战也证明了,两淮水师和百战都并不是徒有其名。
叶应武没有看向资水,刘元礼选择仓皇撤退而不是留下来拼死抵抗,只能说明资水上同样是大局已定。他现在担心的,是更加遥远、千里之外的黄州。
不知道苏刘义统领着天武军,能不能抗住蒙古大军的攻击。
第一百一十六章赤血燃烧(中)
刘整到底是刘整,终究还是逃过了一命。在十多艘资水水师拼命阻拦下,张世杰只能看着刘整的旗舰缓缓北上,徒呼奈何。毕竟叶应武当时还被困在山崖上危在旦夕,所以张世杰也不敢再拼命追击,急匆匆的调集战船支援。
更何况两番大战下来,各艘战船上不但箭矢火药都使用的差不多了,而且士卒疲惫、伤亡众多,就算是继续追击怕也没有一战之力,向来谨慎的张世杰自然知足常乐。
资水水师大败,刘元礼的三千步骑也只有寥寥百余人逃出生天,当然两淮水师接连水战,也有二三十条战船损毁沉没,山崖上和水面上战死的士卒更是有近千人,实际上也算是元气大伤。
而刘雄率领阻击刘整主力的近两千将士同样也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等到和百战都汇合的时候只剩下一千多人。刘整主力也算是挽回了些许颜面。只不过这一次双方都是损失惨重,自然短时间内不会拼命再战,刘整主力缓缓退缩,叶应武也指挥着手中的一千五百步骑直接退到泸州境内,背靠资水安营扎寨。
至少有了两淮水师,这一千五百人显得实力终归要丰厚一些。不过也是托叶应武资水大战的福气,前去攻打达州的蒙古各州府大军急匆匆的收缩,全力迎战这支匆匆北上的宋军。
沿着资水和潼川府一线,上万蒙古军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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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黄州。
暴雨倾盆,视线当中都是雨水。遍地的泥泞当中混杂的都是鲜血。放眼望去身边密密麻麻都是倒下的尸体。一面旗帜在风雨中直直的立在那里,已经没有了迎风舞动的雄姿。
赤色的旗面早就湿透,顺着旗杆流淌着的雨水都是赤红色,仿佛那旗帜是用鲜血染就的。
一道身影踏过泥泞,高帮靴子已经挡不住雨水,脚上、腿上都已经麻木,只有手上还有冰冷的感觉。雨水划过狰狞的面容,冲洗着同样沾满泥点的脸颊。
更多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身后,一名名蒙古骑兵缓缓策动战马,在泥泞和风雨中向前。只不过和他们来的时候铺天盖地的架势相比,这个时候已经早就没有了当时的杀气凛然,更多的是疲惫和最后的勇气。这足足四五千的骑兵缓缓向前,踏碎风雨。
在他们的前方,曾经傲视天穹的营寨已经倾颓。沿着营寨的寨墙上下,更多的尸体一直延伸到马蹄下!而营寨里面的瞭望楼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密集的弓弩射塌,甚至就连那寨墙,也就只有一个两个地方尚且完整。营寨前面的壕沟里,同样满是尸体、满是泥水、满是鲜血。
虽然残破,虽然倾颓,天武军的营寨依旧顽强的伫立在风雨中,就这样藐视着一切的敌人!
而在不远方,蒙古步卒也已经展开队形,一开始受到大多数蒙古军进攻的天武军右厢所守的营寨已经不复存在,张顺无险可守,带着剩余的两千残卒退入天武军前厢的营寨中。
两天连续不断的厮杀下来,天武军驻扎在城外的前厢和右厢也就只剩下了五千多人,要知道这可是曾经上万的大军啊,已经有一半的人倒在了这茫茫的暴雨中,和更多的蒙古鞑子同归于尽。
寨墙上唯一还能使用的床子弩缓缓上弦,江镐看着陆续站起身来的麾下儿郎,咬紧牙关。暴雨同样是顺着他的脸颊流淌,肆意的冲刷着上面残留的鲜血。
张顺亦步亦趋的走过来,他的腿上被砍了一刀,虽然并无大碍,但是行走起来已经很不方便:“江兄弟,还能撑得住么?让右厢顶上来吧,你们打的时辰已经够长了!”
江镐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天武军右厢退入营寨之后,因为损失惨重,所以前厢顶在前面的时间长,右厢顶在前面的时间短,所以几番厮杀下来,前向所剩的人数和右厢也差不了多少了。
至于两厢的骑兵,倒是颇有保存,竟然还有百余名。
咬紧牙关,张顺翻身上马:“那某带着右厢骑兵出去将蒙古第一波冲锋的步卒冲散,否则这样打下去,咱们非得都倒在这里不可!”
“蒙古鞑子已经分出来五六千人攻城,这里压力终归是小一些。”江镐轻声说道,仿佛在风雨里自言自语,“趁着这风雨,出去冲杀一场也算是可以的。”
对面的蒙古大队步卒已经呐喊着向这边迈动步伐,而蒙古骑兵也缓缓的加速,毕竟地上尸体纵横,骑兵若是加起速来一不留神很容易被绊倒,不过好在之前挖下的陷坑大多数都已经被人马的尸体填满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张顺带着最后的骑兵从后门杀出,兜一个圈子切入蒙古步卒的侧翼。而因为一开始几次反冲锋死伤惨重之后,江镐和张顺都一直是在拼命死守,所以蒙古将领根本没有想到在这双方只剩下最后一丝元气的时候,宋军竟然冒着暴雨又发动了一次突击!这也就意味着,在这大队蒙古步卒的身侧,甚至没有蒙古骑兵护卫!
骏马长嘶,刀光闪动,已经在步卒的保护下养精蓄锐了太久、也憋屈了太久的,现在就像是脱离桎梏的野狼,拼命的咆哮、拼命的撕咬!本来严整的蒙古步卒大队瞬间混乱不堪。
在那转瞬之间就已经冲到眼前的骑兵对面,任何的步卒都没有招架之力,那卷动无数风雨劈砍下来的马刀更是像是催命的符箓!
张顺统领着百余名骑兵不过是撕开了一道口子,整个蒙古步卒大队就已经崩溃,风雨里都是四下奔逃的士卒,无数人惨叫着只是拼命迈动脚步。
而意识到大错已经铸就的蒙古统帅合答急忙调动骑兵赶过来阻截。都快冲击到营寨前方的蒙古骑兵无奈之下只能冒着寨墙上密集的箭矢掉头,更多的人在这一刻摔落马背,更多的人怒吼着、咆哮着继续向前催动战马!
他们是草原上最骄傲的蒙古勇士,为什么要为了拯救崩溃的卑微汉人步卒,就调转高贵的头颅!
有的骑兵调转马头,有的骑兵依旧冲锋,暴雨中蒙古骑兵的阵型也随之而陷入一片混乱。江镐也趁机拼命地指挥放箭,密集的箭矢破空,几乎要将所有的箭矢都倾泻出去。
不过作为曾经横扫欧亚的蒙古骑兵的后裔,这些蒙古骑兵终归是反应迅速,一个千人队快速调转马头,顺着风雨从营寨外面飞驰而过。而另外两个千人队则缓缓加速,随时准备向前发动最后的突击。
张顺也意识到蒙古骑兵转瞬即至,若是自己直愣愣的再杀回营寨,恐怕是凶多吉少,所以索性带着百名骑兵同样调转马头,从蒙古步卒大队中犁出一条血路,径直向城门方向而去。
同样有上千蒙古步卒本来就已经在列阵准备进攻黄州城池,只不过后方进攻营寨的己方步卒大乱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所以留下来五百人监事城池,其余五百人则直接面向营寨方向。
饶是如此,他们也没有想到,张顺竟然就这么带着骑兵从斜地里硬生生的撞了上来,骑兵在风雨中就像是旋风一般转瞬即至,张顺浑身都是鲜血,任由雨水冲刷仿佛那鲜血已经凝固在了一身铠甲上!人马都在风雨中喘着粗气,只不过没有任何一人停留。
零落的箭矢虽然射落的几名骑兵,但是更多的宋军骑兵就像是一柄利剑切开蒙古步卒。马刀挥舞,只是带了短刀和盾牌准备登城厮杀的蒙古步卒几乎没有招架之力,只能和他们之前进攻营寨的袍泽们一样,纷纷向四周逃散。
只不过张顺也并没有趁势追杀,而是直接向着城门方向冲去。
城上的吊桥缓缓放下,而城门也是轰然打开。
数百名手持神臂弩的宋军士卒呐喊着一涌而出,密集的箭矢破空,顿时后面紧紧追着张顺而来的蒙古骑兵就已经倒下不少,而更多的蒙古骑兵则被自家步卒绊住了脚,只能恨恨的看着这一连杀乱的两个自家步卒方阵的宋军骑兵从容入城。
领队的蒙古千夫长怒火中烧,手中马刀直直的砍在了前方不断撒腿逃命的蒙古汉卒的脖颈上。被这么一刺激,更多的蒙古骑兵纷纷举刀砍杀阻挡前方道路的自家步卒,而没想到逃命还要挨刀子,步卒大队算是彻底的崩溃了。
“蒙古人杀人了!他们要杀了咱们,快点儿逃命吧!”
“鞑子杀人了!”
风雨中无数的声音呼喊,不只是攻城的步卒大队,就连好不容易聚拢起来进攻营寨的步卒大队也被这风雨中传来的真假难辨的声音所刺激,竟然在一次纷纷掉头逃窜。甚至就连几名害怕担罪责的蒙古军中汉家将领都悄悄地招呼亲兵消失在风雨中。
自己的麾下溃散,这等罪过可是要杀头的。
虽然号称三万骑兵,实际上是一万骑兵加上两万汉家“骑步兵”,而骑兵在夜以继日的进攻中,已经损失惨重,现在能够上阵的也就六千左右,包括以后进攻城池,主要依靠的都是汉家步卒,可是偏偏现在蒙古骑兵对着蒙古汉家步卒挥动了马刀。
风雨中,鲜血如注!
而黄州城门也是顺势大开,数千天武军士卒甚至还有大批的黄州厢军、民壮怒吼着冲了出来。苏刘义全身披挂,暴雨顺着他的衣甲流淌,贵为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副使的苏刘义高高举起手中的佩剑,直指向风雨摇摇中的前方。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
剑气如霜······”
雄浑的歌声在各处城门回响,天武军将领都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一面面赤色的旗帜紧紧追随着他们的身影,而在这之后,是如林的刀枪和坚毅的步伐。
时隔一月,天武军的歌声再一次在这片原野上回响,只不过比上一次更加雄浑,更加壮阔!
而城外孤守的营寨上,江镐深深吸了一口气,前方蒙古骑兵已经越来越近,最后的箭矢也已经发射出去。天武军前厢士卒都缓缓站起身来,目光炯炯,只是看着他们的指挥使。
身后歌声一浪又一浪敲打着天地,整个空气中仿佛不再只有暴雨如注,还有赤血在熊熊燃烧!
一根又一根的据马枪插入地下,塞门刀车改进的据马车也已经推到了墙壁倒塌的地方。而后面脚步声如雷,踏碎风雨,天武军右厢士卒也都已经站在前厢士卒身后。
这一刻,他们已经没有什么所谓的天武军前厢和右厢。
在那面赤色的旗帜下,所有人都是天武军,都是大宋儿郎!
“狼烟起,江山北望!”江镐嘶声怒吼。
“狼烟起,江山北望······”雄浑的歌声拔地而起。
风雨中,无限的苍凉,无限的悲壮!莽苍青山仿佛都被这歌声所震撼,只是静静的倾听着。而那曾经震撼天地的马蹄声,早就已经被这个歌声所淹没。
蒙古骑兵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震撼与惊恐。
下一刻,无数的身影披着赤甲站上营寨。他们不只是因为原本衣甲就是赤色,更是因为那衣甲上已经凝固的鲜血。
蒙古骑兵狠狠地撞在了寨墙上。
杀声四震。
在杀戮面前,在一侧的汉军步卒溃退面前,蒙古骑兵依然没有丝毫的停顿,他们是草原金雕的后裔,是曾经凭借着区区数万骑兵横扫整个欧亚大陆的英雄,而现在摆在他们眼前的,不过是一条数千懦弱的宋军防守的已经残破不堪的土墙!
就算是他们唱起了雄浑激荡的歌,也不能阻挡蒙古铁骑!
暴雨之中没有办法发挥骑射的威力,但是并不妨碍蒙古勇士用马刀砍下那一个个的头颅。两天昼夜鏖战已经消磨掉了太多人的锐气,但是也激起了更多人的血性。
便在这风雨中一决胜负吧。
蒙古骑兵的黑潮狠狠拍打在寨墙上,那锋利的据马刀车上面很快就沾满了鲜血,而据马枪的末端更是往往穿刺着不止一匹马,不止一个人。而更多的蒙古骑兵则就这样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无所畏惧。甚至还有一些骑兵索性就直接撞在了土墙上,本来在雨水的冲刷下就已经松软的土墙又坍塌了更多的地方。
江镐怒吼一声,第一个迈动脚步,手中大刀呼啸着贴地砍断最近的马腿,而他几名手持大斧的亲卫一拥而上,将那名惨叫着落马的蒙古骑兵剁为碎片。更多的天武军士卒就像是同样义无反顾的赤色潮流,从江镐两侧怒吼着越过,冲击!
而马蹄声碎,一支人数不过百人的骑兵赫然出现的风雨中,就这样直直的撞入蒙古骑兵的侧翼。还没有湿透的赤旗迎着风尽情招展,天武军右厢士卒也随之爆发出一阵欢呼。
他们的指挥使同样没有将他们丢下,天武军右厢都指挥使张顺一马当先,手中马刀挥舞,一连斩落两名猝不及防的蒙古骑兵。这员猛将就这样不知疲惫的重新杀回到这风雨中,也杀回到这营寨之前!
而在他的前后,更多的宋军步卒正在漫山遍野的追杀溃败的蒙古汉卒,而已经无力回天的蒙古骑兵虽然几度想要冲击,都被苏刘义带着亲军冲在最前面硬生生挡了回去。
带着一支千人队指挥全局的蒙古大将合答怔怔的看着奔逃的自家士卒,雨水冰凉,在脸颊上划过。
“随某冲击——杀南蛮!”这员蒙古悍将转战南北,何其经历过如此大败,当即催动战马。已经被袍泽的鲜血深深刺激的最后一支千人队也怒吼着从山坡上冲下!
第一百一十七章赤血燃烧(下)
大江之上。
和黄州的暴雨不同,此时江上只是一层薄薄的雨幕,天空阴沉的几乎要碰触两侧江畔的青山,一艘艘战船逆着风雨缓缓西行。蕲州位于兴国军的西北侧,比邻黄州,也算是南宋在湘赣地带江北的最后一条防线了。
只是这孤城一两座,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蒙古骑兵,几乎没有什么抵抗能力,所以只能算是蒙古留给南宋的一道缓冲带。再加上蕲州城本来就是位于大江之畔,所以很容易被南宋水师集中打击,蒙古方面自然将之视为鸡肋。
但这一次蒙古骑兵绕道攻击黄州侧面,若是将蕲州这枚钉子留在后面自然等于在攻击敌人侧面的同时,也将自己的侧翼露了出来。
阴沉的天空,细密的烟雨。
站在船头的陆秀夫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已经没有了盛夏的闷热。而在他的前方,青山尽头一座雄城已经呈现。
身后传来走动的声音,夏松微微皱着眉头走过来:“陆通判,前方就是蕲州城了,此城临江而建,颇为雄壮,陆通判是打算现在进攻还是等到晚上趁着夜色偷袭?”
陆秀夫知道现在如果强攻的话,凭借着夏松手中为数不多的水师战船,难以起到太大的作用,而如果让天武军上陆步战的话,更是有可能被城中的蒙古骑兵反冲锋,到时候别说攻城了,就连撤退都是万分困难。
而就在这时,一条一直停在江畔的小船突然揭开缆绳,顺着江水直接向零散的宋军水师船队中而来,一艘战船急忙驶出队列,迎上那艘小船。
不到一盏茶功夫,一名身形有些瘦削的年轻男子急匆匆走上来:“启禀通判、将军,蕲州城中送来消息,驻守蕲州的只有不过千余名士卒,而且都是蒙古汉卒,至于蒙古骑兵,已经尽数拔营前去攻打黄州,也就是说蕲州城近乎空城一座!”
“郭都统,此事不是儿戏,当真?”夏松脸上流露出喜色。
而陆秀夫看了一眼郭昶,消息十有八九是准确的,叶应武设立锦衣卫和六扇门他也知道,并且这两个近似于皇城司和走马承受的部门能够发挥出怎样的功效,一度作为李庭芝幕府近臣的陆秀夫对此自然也是一清二楚。
“事不宜迟,立刻拿下蕲州!”陆秀夫朗声大笑,“当真是天助我也!如此一来就算没有截断鞑子后路,也可以和天武军之主力东西夹攻那鞑子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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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郎们,随某杀鞑子!”苏刘义身上都是泥水,长刀呼啸,转瞬之间前方的蒙古步卒就已经惨叫着倒在地上。而更多的宋军士卒从他的身侧怒吼着扑上去,只剩下一道道身影在风雨中隐约。
而马蹄声震动,合答率领的千余名亲卫骑兵并没有直接冲击已经纠缠在一起早就分不清楚的营寨前方,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径直向着黄州城的方向冲去。四面八方都是密集的雨丝,所以除非距离的近了,根本看不清楚竟然还有一支这么庞大的骑兵队伍直接冲向黄州城门的方向。
四千马蹄在泥泞的地上飞快的踏下又抬起,无数的泥点和水珠飞溅,除了践踏泥泞发出的声音,人马几乎没有任何的声响。
看着从前方不远处突然闯出风雨的蒙古铁骑,苏刘义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只不过已经容不得他反应,下意识的苏刘义怒吼一声,仿佛这么多天积压在胸腔中的怨气都随着这声吼叫传响!
好在苏刘义还没有傻到将所有士卒都派出去,百余名亲兵很快从两侧涌上来,紧紧护卫着他们的将军,别看这只是百余人,却都是实实在在的重甲兵,也是曾经让金国骑兵闻风丧胆的巨斧兵。
一个个身穿厚重铁甲的士卒在风雨中迈动沉重的步伐,也多亏了他们这身行头实在是厚重,所以两天来都是一直窝在城中,甚至连上城头的资格都没有。对于这些本来就是从身强力壮的悍卒当中选出来的将士,被困在这风雨孤城当中就已经足够憋屈了,现在终于可以出城厮杀一场,结果谁曾想蒙古鞑子竟然已经崩溃,而他们一身重甲根本没有那些冲在前面的步卒跑得快,所以只能在后面默默的前进。
而现在仿佛老天爷将机会送到了他们的身前!
这可是上千的蒙古鞑子骑兵啊,和那些被追杀的四处逃窜的蒙古汉卒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上的。
所有重甲兵在风雨中站立,就像是一排展开的铁罐头。虽然风雨遮挡了阳光,但是他们手中的巨斧依旧让人望而生畏。宋朝这个军事上弱小的王朝,却缔造出了重甲兵这种战争的绞肉机!
步人甲身后的眼眸中,火焰熊熊!
他们没有歌唱,没有怒吼,只是在单一的口号声中缓步向前。更多的泥水飞溅,打在他们的衣甲上。
“神臂弩!”雨水顺着风扑面打来,苏刘义长声怒吼。
上百名宋军弓弩手从重甲兵身后猛地站起身来,同时扣动扳机。同样是骑兵噩梦的神臂弩在这一刻喷发激射,箭矢没入前方骑兵的胸膛,一名名骑兵摔落马背,但是更多的人就这样无所畏惧的迎着风雨、迎着箭矢、也迎着死亡催动战马!
“杀!”苏刘义从胸膛深处挤压出来最后一丝力量。
双方在下一刻轰然碰撞!
马刀劈砍在步人甲上,即使是力大无比者,也不过是一道浅坑,可是迎面而来的巨斧却往往是一斧头砍下来马头,马上的骑兵只能闷哼一声摔落马背,而更多的骑兵已经在下一刻从他身上踏过。
百余名重甲兵就像是一座礁石,黑色的骑兵浪潮拍打在上面,片刻之后又化为了无数的飞沫。暴雨已经冲刷不干净地面的鲜血,仿佛那些断臂残肢当中流淌出来的血已经深深地渗入了土地里。
不过重甲兵毕竟是步兵,上千的骑兵一浪又一浪不要命的冲击过来,就算是再强壮的士卒也难以支撑。一个、两个,渐渐有重甲兵在风雨中跪倒在地,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而紧接着直冲过来的蒙古骑兵一刀狠狠劈在重甲兵暴露出来的脖颈上。
重甲兵身后的数百步卒随手将神臂弩抛到泥水中,手中长枪铁矛从已经露出来的空隙中狠狠捅出,只不过这些轻甲步兵在骑兵面前,已经没有多少威慑力,几名骑兵倒在长矛下之后,更多的骑兵已经顺着这个口子蜂拥进来。
“死战不退!”苏刘义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将挥刀呐喊的一名蒙古鞑子从马背上硬生生撞下去,抬手就是一刀。
更多的宋军士卒怒吼着冲向那迎面而来的蒙古骑兵。而在这支蒙古最精锐的千人队后面,上千的宋军步卒同样迈动步伐,长枪如林,直刺九霄!
而在风雨中,后面黄州的吊桥虽然没有收起来,城门却已经缓缓的关上。看着那最后一丝闭合的城门,合答脸上流露出一丝绝望的表情,这个时候再不退的话恐怕就真的要被这些连命都不要扑上来的南蛮子杀死在这里,也不知道这些南蛮为什么和之前那些肆意屠杀的不一样,按理说他们应该龟缩在城里一味死守的,只是不知道这天武军为什么和其他宋军截然不同。
这个时候也来不及去想这些问题,合答急匆匆的调转马头,一番厮杀下来一支千人队也就只有五六百骑兵了,而那些就像是不可逾越的宋军重甲兵更是连一半都不到了,只不过他们依旧这样直直的站在那里,只是挥动着手中的巨斧!
仿佛风雨都在那刀光斧影里阻断。
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合答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而他的骑兵亲卫也随之一哄而散,纷纷调转马头随同自家统帅向着后方驱驰,既然正面无法突破,若是能够从宋军兵力调集而有些单薄的营寨方向突破,那总算会有些斩获。
“追!”苏刘义急忙翻身上马,几队劲卒急匆匆的跟着他向前冲去。就算是城池保住了,若是营寨被攻破了,那天武军前厢和天武军右厢的步卒也只有被蒙古骑兵屠杀的命运,再强大的步卒,若是没有足够的重甲兵和弓弩手,也很难在这原野上阻挡骑兵的杀戮。
营寨前厮杀依旧,鲜血肆意流淌。
张顺狠狠勒住战马,他的肩膀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而跟在他身后的骑兵已经只剩下了五六名,每一个人都是鲜血淋漓,每一个人都是疲惫不堪,但是所有人手中的刀依旧骄傲的举起,任由暴雨冲刷着上面的鲜血。
而一名银甲小将抬起一刀将一名摔落马背的蒙古骑兵砍杀,迈着大步走过来,虽然一番厮杀他的衣甲上同样都是刀剑砍过的痕迹,但好歹没有张顺那么狼狈不堪。数百名宋军士卒从小将的身后涌上来,死死挡住一直咬着宋军骑兵不放的一支蒙古百人队。
“够本了。”江镐似笑非笑的看着张顺,纵身杀入张顺身后的战阵当中,“帮某看着点儿,营寨不能丢!”
张顺微微一怔,一股疲惫的感觉从心底蔓延,他急忙狠狠晃了晃脑袋,从马上跳下来,战马已经不断地喘粗气,想来是疲惫至极。张顺拍了拍战马的脖颈,不远处的营寨上下已经有不少蒙古士卒。
“冲过去!”张顺怒吼一声,几名骑兵一言不发的将马刀在战马的臀上插了一刀,战马长嘶,鼓起最后的力量向前飞奔。雪亮的马刀从风雨中呼啸而出,将一名刚刚杀入宋军步卒当中的蒙古骑兵斩落马下。而蒙古骑兵也发现了背后杀过来的这几名宋军骑兵,自然有十多个人分出来策马迎战。
脚步声密集,仿佛要盖住那轰响的暴雨,更多的宋军步卒从风雨中出现,本来杀进营寨中的十多名蒙古骑兵很快被这无数的宋军步卒所砍杀,章诚一马当先,带着这支还没有怎么厮杀的城中留守精锐硬生生的撞入蒙古骑兵阵中。
几名黄州六扇门和锦衣卫将士都是骑马冲在最前面,这个时候黄州城中无论老少都已经上了城头,他们自然也不例外。而等到开城门冲杀的时候,更是由章诚带着他们骑马冲在最前面。
虽然只有七八人,却是一连砍杀了迎面而来的十多名蒙古骑兵。本来还在进攻营寨的蒙古骑兵纷纷怒吼着调转马头迎上来。而章诚自然不会将自己手下的精锐送上去让人群殴,所以不论那几名六扇门和锦衣卫将士是否愿意,章诚都命令他们向后退入人群中。
密集的长枪铁矛伫立在前面,中间还有十多名弓箭手拼命射箭。
章诚的将旗因为刚刚竖起来,所以在风雨中依旧迎风招展。近千名宋军士卒在这面旗帜周围聚集,而更多的蒙古骑兵也纷纷调整队形,这些草原上的勇士最终还是在风雨中被磨掉了最后的斗志,但是他们依然想要在这些打不散的南蛮身上啃下来最后一块肉!
合答率领着五六百骑兵踏着风雨而来,直直的撞在章诚步卒的侧翼,而另外的蒙古骑兵也从正面掩杀。只不过为时已晚,江镐带着数百步卒从侧面截住了掩杀来的骑兵,而张顺也已经组织起出城支援的青壮和上千名留守营寨的士卒,将各处缺口堵住。
至于合答的骑兵,当他们杀入章诚步卒侧翼的那一刻,苏刘义也带着众多的宋军从他们的后面冲上来。
至于更多的蒙古汉卒,早就已经在这风雨中跑的不见了踪影。只不过他们还没有忘记这些依旧在黄州城下厮杀的蒙古袍泽,数十名骑兵从远方急匆匆而来,此时章诚步卒的阵型终究被合答杀透,两支蒙古骑兵汇合在一起,已经不足三千人,也不知道有多少蒙古健儿倒在了这风雨的黄州城外。
黄州,当真是蒙古的伤心之地。
合答的牙已经要碎了,但是他不能在进攻了,虽然对面的宋军恐怕也就剩下了五六千人,凭借着三千骑兵让他们再付出一半人的代价也不是不可能的,到时候宋军怕是就要真的崩溃了。
因为已经溃逃到蕲州的蒙古汉卒发现蕲州城上满是宋军,而宋军的水师也从大江上不断地发射弩矢。
这个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保存实力,抓紧撤退!
好在已经接到黄州战事不利消息的阿术派出了五千骑兵东来接应,宋军也没有北上阻断归路的意思。
不过无论如何,这一战,终究是败了。
风雨中看不清远处的黄州,却能看得清楚近处的宋军营寨。虽然一面面旗帜并没有招展,但是那一面面旗帜所驻守的地方,已经将蒙古骑兵的最后一滴精血榨干净。
长长的叹息了一口气,合答率领蒙古骑兵残部缓缓退却。
看着蒙古骑兵退却,苏刘义也传令诸将收束兵马不得追击,毕竟两天厮杀,除了城中士卒尚有一战之力,营寨守军早就是在拼着最后一丝血勇向前厮杀了。
在千里之外资水大战落下帷幕的同时,黄州大战也随之结束。
天武军惨胜。
风雨依旧冲刷着天地,黄州城外,鲜血无数。
苏刘义一步一步走上一面土墙,伸出手紧紧握住宋军赤旗,在这面旗帜下,无数的宋军士卒和蒙古骑兵曾经浴血厮杀,而两天来的尸体都没有掩埋,有的尸体肚子甚至已经开始鼓胀。只不过大战终究还是结束了,最后出城的士卒青壮已经开始掩埋尸体。
而就在这面旗帜的一侧土墙上,一名宋军士卒坐在土墙上,任由同伴为他挡住风雨包扎伤口。而他手中的刀已经卷刃,在他所在的土墙下面,蒙古士卒的尸体比其他地方都要厚上两层。
苏刘义微微一怔,此人当真是勇士,看那伤口已经深可见骨,竟然连眉头都不眨一下,却没有想到只是一个小小的伍长。走过去拍了拍那名士卒的肩膀,苏刘义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某是苏刘义,不知兄弟如何称呼?”
没有想到副指挥使竟然出现在这里,不只是那名伍长,其余几名士卒都有些措手不及的站起来,脸上流露出一丝惊慌。而苏刘义则急忙伸出手挡住那名伍长的伤口:“快快包扎上,雨水渗进去多了怕就真的保不住了。”
那名伍长还想说什么,声音却已经有些哽咽,不过他还是艰难的说了出来:“属下吴楚材。”
“好好干。”苏刘义信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军中自会论功行赏,所以他还并不担心这个勇猛的伍长得不到提升。
“遵令!”吴楚材看着远去的苏刘义,泪水再也忍不住翻涌出来,和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残破的营寨在风雨中沉默,多少男儿战死疆场,所谓的便是守卫这一方土地。
第一百一十八章激流暗涌(上)
南宋咸淳六月末。
江南临安的夏天,虽然是处在小冰河期,却也是颇为炎热。
只有清风在西子湖上吹过方能够带来些许的清凉。垂柳依依,在风中摇曳。来往的街道上除了打着赤膊的壮汉,已经很少见到人的踪迹。对于临安来说,夏天的夜晚方才是真正上街的时候,这个时候最好还是在家里安心躺卧,享受轻罗小扇的柔风。
和山下的烈日灼灼不同,葛岭上毕竟树木茂盛、小桥流水比比皆是,清凉的溪水流淌,总算是可以驱散些许夏天的炎热。而贾似道的宅院中更是冰冷到了极点。
只不过这冰冷不是得益于那桌子上摆放的冰盆,而是贾似道那一张破天荒无比阴沉的脸。
所有仆人都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并且心中都在暗暗诅咒,也不知道是哪家的不长眼,竟然触怒了自家老爷,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暴怒的老爷流放边疆而或是直接灭了满门。
但是此时摆在贾似道面前的,却是怎么奖赏黄州和资水两战的将士。如果说世界上什么最无奈的话,那恐怕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敌人一天天强大却还不得不不断地给他补充营养。
廖莹中站在贾似道的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归根结底这一次算是翁应龙将事情办砸了,叶应武带着五百百战都跨越千里前往泸州,布置在江南西路的皇城司竟然没有一点儿察觉,结果到现在甚至拿捏不到一丝叶应武身在泸州的切实证据。
要知道整个资水之战始末,叶应武都没有亮明身份,而泸州的潼川府路安抚副使高达高使君也至始至终没有在外人面前开口道破叶应武的身份,作为历来和贾似道互不对眼的将领,高达自然会守口如瓶,甚至还会矢口否认。
也就是说叶应武作为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并知兴国军,竟然擅自离开兴国军前去泸州,这资水之战唯一的瑕疵也就这样被巧妙的掩饰下去了,偏偏别说百战都,就连高达的泸州劲卒当中皇城司都没有安插进去人手,所以连切实的物证都没有。
而兴国军传来的报捷奏折上面也是写的一清二楚,叶使君带病坐镇兴国军,甚至兴国军通判陆秀夫、永兴县知县谢枋得都在后面附上了以前途为担保证明此事的话语。
叶应武狡猾如狐,果然不出所料。
廖莹中担忧的看着一言不发的贾似道,同样是眉头紧锁,这一次可以说是被彻底摆了一道,如果不能好好封赏有功将士的话,恐怕就连襄阳吕文德那里也都没有办法交代,更何况江南西路那几只老狐狸,估计会跳着脚上奏折。
自从贾似道掌控朝政以来,除非是天大的事,四面八方各个州县像雪花一样递奏折的情况还没有见过呢,一旦有那种情况,就意味着当朝者已经失政于民了。
当然,廖莹中更加担心的是翁应龙会不会因此而失宠于贾似道,虽然看上去两个人作为贾似道的左臂右膀,相互不服气,可是实际上廖莹中和翁应龙自己心里都很清楚,翁应龙擅长于细节,廖莹中擅长于大局,所以两个人往往是廖莹中留守、翁应龙出去,可如果没有了翁应龙,廖莹中还真的害怕自己会犯更大的错误,到时候恐怕下场还没有翁应龙好呢。
作为一个聪明的人,廖莹中自然会毫不犹豫的将这个同僚保下。也或许是因为同样明白这个道理,翁应龙只是向贾似道送来一封述说自己罪过的信,并没有另外给廖莹中递信请求说情。
沉吟片刻,廖莹中还是轻声问道:“相公,这旨意······”
贾似道冷冷哼了一声:“你看着办吧,老夫不管了,皇城司这一次罪不可恕,怎么着你想好了报给老夫参详。”
“属下遵令!”廖莹中急忙应道,脸上流露出一丝喜色。贾似道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他已经不想再管这些烂摊子,让廖莹中自己去收拾,而且很明确的要让皇城司背黑锅了,也就是意味着不用廖莹中给翁应龙求情了。
等于翁应龙白白的欠了廖莹中一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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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国军,永兴县。
经过连月来的修葺,这座曾经大江之畔破败的小城已经更换了面目,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雄踞原野上的重镇,而与之遥相呼应的,在城的四个方向上都有高大寨墙围起来的营寨和宽阔的校场。更远处的地方大江之畔半壁山上一座扼大江之咽喉的堡垒同样也在修筑。
终归是少了些喧嚣和纷杂,永兴城又回归原本的平淡宁静,只不过那一面面在高大的城池上迎风招展的旗帜,正无声的向天地之间宣示着此处的强大。
黄昏的永兴城,难掩平静下涌动着的热闹气息。就在数天前,城北一座已经修筑了半个月的二层小楼终于向世人展露出了容颜,当“邀月楼”三个字在门口的旗帜上飘扬的时候,应邀前来的天武军几位指挥使看着这个旗帜,不知道内情的张顺还好,江镐等人的表情自然就是万分精彩了。
当然,精彩归精彩,该有的从容大气还是要有的。
至少从那天看到几位沙场归来的指挥使和日夜忙碌的知县齐聚一堂的时候,再也没有人敢小看这名为邀月楼的青楼。而邀月楼也果然在短短几天之内就将永兴城大多数的酒楼、青楼、勾栏、瓦舍拿下,几乎算是买断了永兴县的娱乐。
斜阳点点,洒在青石板的街道上。远方崭新的城池,近处古老的街道,却在这夕阳微风中完美的结合。马蹄声缓缓,并没有什么华丽装饰的马车在邀月楼颇为偏僻的后门停下。
白衣公子摇着纸扇悠悠然走了进去。而当一名哼着歌的老汉披着斜阳走来的时候,这邀月楼的后门处,已经空无一物,仿佛只有地上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马车车辙表明此处曾经有人走过。
邀月楼前面主楼和几个院落装饰的固然是华丽非常,这也是为什么慕名前来的永兴县甚至兴国军的名流雅士有如过江之鲫。但是邀月楼后面这几个仆人居住的楼阁虽然占地比较大,却没有了前面的雕梁画栋,让人在感慨邀月楼的华丽装潢的同时,也不禁不赞叹,怕也只有这样朴素的作风方才能够打下来这么大的家业。
“见过秦公子。”两名衣衫简朴的护卫见到白衣公子走过,急忙微微鞠躬。而跟在白衣公子后面的俏丫鬟忍不住吐了吐舌头,自家娘子这不伦不类的男装不得不说还真的有些派头。
往前走过两个院落,便是这后院的主楼,同样是一个二层小楼,只比前面的邀月楼主楼略微矮上半分。一名一身粉红衣裙的俏丽少女急匆匆的从楼中走出来:“琴姊姊来了。”
绮琴微微颔首:“琼娘,此处尚且适应?”
琼鸾笑道:“有姊姊暗中照顾,城里城外又满是六扇门的哨探,怎么会有什么不适?怕天下没有比这里更安全三分的地方了。”
“春芳阿妈将你派过来,怕也是为了保护你。”绮琴轻轻一叹,“阿妈自己却毫不犹豫的返回临安了,那是非善恶之地,也不知道最后还能不能再相见。”
想到春芳,琼鸾微微一怔,脸上神色也是一黯,不过两个人都知道此处并不是说话的地方,几句话之间,已经走到了楼上。自有丫鬟将茶水沏好,然后躬身而退。
“临安有消息么?”自家姊妹在一起,绮琴也不再寒暄,开门见山的问道。
邀月楼作为醉春风在兴国军的分号,并且也是六扇门和锦衣卫所有消息汇总的地方,正是因为来往的人多,所以才不得不将后院也建设得颇为庞大,毕竟叶应武还真的没有打算将自己的府邸或者自己的衙门变成哨探情报的地方。
甚至就连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密狱也在后院的地下。而在这院落的周围,自然也是重兵守护,光是每天街上来往游走的哨探怕也不下百余名。更何况此处靠近永兴县北门,是整个永兴城最高、守卫士卒也最多的城门,就算是真的有什么大变,也方便从城门直接抽调士卒。
当然这双重保险仍然不够,就在邀月楼数十丈外的另外一条街道一侧,一座高墙大院更是天武军百战都的驻地。而章诚、马廷佑、郭昶三名六扇门和锦衣卫的统领,大小府邸也在这左近。
琼鸾叹息一声,轻轻摇了摇头:“还没有,本来临安就是皇城司的根基所在,虽然春芳阿妈和风叔都已经赶过去了,但是毕竟在临安的人手不足,消息传递的慢也能够理解。”
绮琴没有再说什么,毕竟这是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将士在用生命换取消息情报,消息能够传回来就已经是老天爷保佑了。每一次在临安这些皇城司密布的南宋重镇活动,都是要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的,即使是对于皇城司了如指掌的杨风亲自坐镇临安。
而就在这时,脚步声突然间想起,一名华衣女子急匆匆的走过来:“秦公子,琼姊姊,临安消息。”
绮琴和琼鸾对视一眼,轻轻吸了一口气,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琼鸾伸出手将火漆尚且完整的信件接过来,那名华衣女子微微躬身,转身又退下去了。这华衣女子是邀月楼前院的侍女打扮,这也就说明这信件应该是在酒席之上秘密递过来的。
一般走这个渠道说明情况要好一些,是走的从临安前往江南西路的商队,否则就是六扇门或锦衣卫的人快马加鞭直接前来此处了。
火漆拆开,信件滑落,几行字映入眼帘,琼鸾俏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笑容:“姊姊,朝中那位贾相公,终究还是服软了。”
绮琴站起身:“信件就不看了,只要安好便知足了。”
“后院不干政,姊姊倒是守得很严实啊。”琼鸾忍不住打趣两句,从隆兴府相逢之后,两人常常有书信来往,此时说话倒也算得上是熟稔了,若是一般的人,怕也不敢跟叶府后院唯一一个妾室以如此的口吻说话。
绮琴白了她一眼,扇着扇子悠然离去。自家郎君离开时遵嘱自己常常过来看看,也是害怕琼鸾年少,杨风等人又不在,此处真的反倒是最消极怠工的地方,现在里里外外看来各处人等来往匆忙,倒是颇让人放心。
对于插手六扇门和锦衣卫,绮琴还真的没有这个兴趣。本来天武军这点儿秘密家当就是让叶应武看的死死地,再加上统领六扇门和锦衣卫的更是章诚、马廷佑这几个叶应武的死党人物,更何况绮琴风尘漂泊,对于这些权力早就看淡了。
还是每天在后院里和其他府上的家眷聊天、弹琴来的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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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国军,永兴城北大营。
黄州暴雨中一战,天武军右厢和前厢再一次受到重创,两厢万人,最后只有三四千人活着离开那一片暴雨和泥泞,但是没有一个人有怨言,也没有一个人悲伤,因为给他们的兄弟们陪葬的蒙古士卒足足有上万,当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这比起原来宋军和蒙古军之间的伤亡,的确已经少了太多太多。
而江南西路的诸位相公也算是松了一口气,虽然天武军死伤颇大,不过好歹是将蒙古鞑子的大军挡在了大江以北,若是大军压迫赣鄱、窥探江左,到时候贾似道借题发挥,恐怕罪过不小。
所以苏刘义和陆秀夫在黄州战后要兵要粮理直气壮,江南西路诸位相公也是乐得如此。本来启奏朝廷组建的新军因为奏折被贾似道强行压了下来,所以这集结起来的数千新卒全都北上编入天武军,而苏刘义从黄州撤退、陆秀夫从蕲州撤退,也没有忘记将城中的百姓壮丁席卷一空。
本来江北黄州、蕲州两地的百姓就已经大量渡江南逃,集中在最近的兴国军,希望曾经让阿术和蒙古鞑子吃瘪的天武军保护他们,现在蕲黄两州战后,历经生死的百姓更是人心惶惶,原本安土重迁的思想都跑到了九霄云外,只是跟着南渡的天武军一起前往兴国军。
这些原本内迁的百姓再加上后来的百姓,从中又有上千青壮投军,再加上整编两千厢军和乡兵,几番输血,天武军竟然在短短数天之内就再一次膨胀到了两万人。
只是新卒毕竟是新卒,依旧还需要叶应武制定并且被苏刘义改善几处魔鬼训练,毕竟叶应武生搬硬套的现代训练方式有很多在古代战场上并不怎么实用,所以苏刘义受到启发改进之后,效果也更好一些。
杀声阵阵,烟尘四起。苏刘义穿过校场走进大帐,一众将领已经等候在此。此次黄州大战江镐和张顺冲杀在前,甚至连留守的天武军后厢都跟着在蕲州过了一把瘾,王进的天武军左厢只有蹲在麻城看热闹的份,要说没有些许怨气是不可能的。
不过王进毕竟是聪明人,上一次黄麻大战天武军左厢杀的最狠,损失也最大,最后奖赏也是他王进最多,江镐等人明面上不说,背地里自然也是暗暗咬牙准备下一次大展身手,所以这一次王进自然乖乖的听从命令驻守麻城,让江镐他们杀了一个痛快。
“参见将军。”一众将领朗声说道。
苏刘义点了点头,这都是一起在风雨里厮杀的弟兄,没有什么好客气的,当下里开门见山的说道:“临安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估计过不了几天朝廷的旨意也会送达。”
第一百一十九章激流暗涌(中)
泸州城北,资水之畔。
四五十艘战船在并不宽阔的江面上排出了很长的队伍,而就在两淮水师水寨所在的岸边比邻着的,便是一座小寨。营寨上飘扬着赤色旗帜,而营寨中间的一座望楼上所悬挂的,却是张世杰的将旗。
现在朝廷服软还是准备使硬的消息还没有传出来,叶应武也不敢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将自己的将旗挂出来,岂不是落人口实,所以现在还是用着张世杰的旗号。
蒙古大军进攻泸州,坐镇泸州的潼川府路安抚副使高达向张世杰请求援兵,张世杰毅然决然举兵入川,这在战场瞬息万变、而朝堂远在千里的古代也算是常见,尤其是当敌人是来去如风的蒙古骑兵的时候,实际上川蜀中的将领拥有很大的自主权。
否则也不会在蒙古大军攻破临安、南宋投降之后,张珏还在带领着川蜀各路大军誓死抗争。
为了稳住川蜀各路将领,朝廷对于这种水师入援的事情往往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所以叶应武打出来张世杰的名头贾似道还真的是不好下口。若是连带着张世杰一起判罪,恐怕包括张珏在内都会联名上表的,到时候怕是川蜀也要政令不通了。
快马从南方飞驰而来,直接冲入营寨中。
片刻之后,叶应武击鼓聚将。
上一次资水大战实际上宋军损失也不小,且不论水师,就是在陆路上,为了尽量挡住刘整主力大军,刘雄率领的泸州劲卒也有将近一半埋骨疆场,而叶应武麾下驻守山崖的六扇门、锦衣卫以及叶应武亲卫还有那些紧急抽调上来的泸州劲卒同样是死伤惨重。
导致叶应武现在手中可用的步骑也就只有不到一千五百人。但是对于叶应武来说,以少胜多似乎已经成为了惯例,这在历来人多势众却总是饮恨败北的宋军当中,绝对是一个另类。
一众将领急匆匆入内,叶应武笑着将手中的信件递给左近的文天祥:“黄州大捷、资水大捷,这一次贾似道总算是赔大发了。”
在资水一战中被流矢射中大腿的刘雄还在营寨中卧床养病,所以营帐中的实际上都是天武军的将领,所以叶应武直接称呼“贾似道”倒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略微扫了一眼,文天祥同样流露出笑意:“属下恭喜使君。”
杨宝、江铁也急忙凑了过去,脸上同样是浮现笑容。下面十多名百战都虞侯、十将则是踮着脚尖瞪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
大宋咸淳二年七月初。
官家圣人下达旨意,褒奖资水、黄州一战有功将士。
两淮水师都统张世杰率军千里入川,力挫北方鞑虏,令之闻风丧胆、落荒而逃,当为首功,免黄州知州,授沿江制置副使、荆湖水师都统、轻车都尉,赏黄金百两、白银千两。
天武军四厢都指挥副使苏刘义统领天武军驻守黄州,冒雨血战两昼夜,天昏地暗、风云变色,当同为首功,授兴国军团练使、赣北沿江防御使,赏赐黄金百两、白银千两。
兴国军通判陆秀夫统领天武军后厢袭击蕲州,其足智多谋,为文官之表率,授赣北沿江安抚使、中散大夫,上次白银千两。
沿江制置副使范文虎稳住战局,亦有功劳,奈何前方战事急迫、不思援助,不论其功过,但令统率两淮水师剩余船只重返江淮。
两淮水师副都统夏松。临机应变,身先士卒,亦有功劳,赏赐白银千两、锦缎二十匹,同范文虎回返江左。
黄州通判文天祥临战逃脱,免去其职位,削为庶民。
兴国军知军、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坐镇后方,虽无功劳亦有苦劳,赏赐锦缎二十匹、白银五百两。
而天武军和两淮水师也俱是重重犒赏。
同时,易兴国军为“兴州”,叶应武仍知兴州,陆秀夫仍为兴州通判。所新设之赣北沿江安抚使诸职务,所辖地域包括黄州、蕲州、兴州、江州、南康军五处。
此次黄州、资水两处大战,实际上受益最大的还是天武军,天武军所统领和影响的地方也由原本的兴国军、黄州、蕲州增加到了五处,更何况兴国军的行政级别也随之提升为兴州。
而损失最大的,并不是文天祥本人,对于文天祥来说他本来就是布衣之身,能够担当黄州通判也不过是当初贾似道使出的调离叶应武心腹的手段,而现在又重新恢复布衣之身,就可以堂而皇之的担任叶应武幕府的首僚,别看一身没有官职,却没有人敢轻视。
毕竟布衣入幕府最后功成的廖莹中和翁应龙就是最好的例子。
损失最大的,其实应该是两淮水师,两淮水师从副都统往下半数主力精锐都被范文虎带走,张世杰这个两淮水师都统也摇身一变成为了荆湖水师都统。
不过这样也好,能够被范文虎收买的,都是两淮水师当中意志不坚定之辈,范文虎将这些靠不住的人全都带走,剩下的倒还真的都是可以依赖的,以叶应武的能力,帮助张世杰另起炉灶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接到消息赶过来的张世杰感叹一声,却没有说什么。
叶应武的目光在下面众多将领扫过,冷声说道:“如何赏赐都是次要的,就算是官家没有赏赐,难道某叶应武会亏待你们?不过你们都要给某想好了自己有没有命回去领这个赏赐。”
杨宝和江铁这叶应武的左臂右膀两名亲卫将领同时站出来:“某等必当不负使君期望!”
冷冷一笑,叶应武看向身后的舆图:“刘整遭受此败,虽然伤了元气,但是还没有真的到伤筋动骨的地步。根据前方送来消息,这两三周修整,刘整麾下已经聚集起来五千步骑准备南下,而还有五千士卒驻守潼川府,如果不是达州、重庆府各处友军纷纷摆出进攻的架势,恐怕将要面对的刘整步骑还要更多。絮娘,你且说说重庆府张将军是怎么回复的?”
一直站在叶应武身侧一言不发的杨絮急忙站出来:“启禀使君,张将军已经率领水师战船百艘、步骑两万人北上,随时准备压迫潼川府,但请使君能够统军拖住刘整。只不过成都府的蒙古军也已经惊动了,上万蒙古骑兵和配属的五六千蒙古汉军也准备支援潼川府。”
几路军队的走势很快就标注在舆图上,可以很清楚的看出来,围绕着泸州城北的天武军,整个东川已经枕戈待旦!
甚至就连泸州守军也开始陆续北上,顶在叶应武的后面,粮草、箭矢、火器更是源源不断的从泸州等处送到军前。如果说整个东川都将掀起一场风暴的话,那么天武军现在就在这个风暴的中心。
而在更远的地方,襄阳城下,再一次在黄州吃瘪的阿术彻底放弃了绕道包围襄阳的策略,从各路汇集的蒙古大军越来越多,并且缓慢的向前压迫。
至于数千里外的两淮,李庭芝同样在整训人马,南宋水师也不断地跨海扰袭蒙古在山东的各个州府。
整个宋蒙边境,超过百万的大军已经剑拔弩张。虽然知道实际上以两国的力量,只能够维持一处战场的大规模征伐,但是至少在其他战场对于对方的防御或者进攻的架势终归是要摆出来的。
“高将军已经到何处了?”叶应武转而看向文天祥。
在军旅当中时间长了,虽然一直都是在后军,文天祥身上也平添了几分英武,再加上他现在一身黑色长袍,自然也是杀气凌人,不比其他几名武将气场差:
“启禀使君,高将军后军已经出城,前军在距离此处不足五里处下寨,高将军所统领之中军则在出城十里处。沿着资水同北上的还有两淮水师之前留守的二十余艘战船。”
毕竟朝廷的旨意还没有送到这里,所以还是称呼两淮水师,不过张世杰的脸上自然而然的黯淡几分。
叶应武轻轻点头,高达这一次也是率领着六七千步卒前来,只是这些步卒的战力就比不上之前的那些泸州劲卒了,不过好歹在人数已经隐隐压过了刘整。
只不过也就是压过了刘整,毕竟成都府方向还有大批蒙古军随时准备救援,只有等到张珏统军北上赶过来,才能够优势。
“报!”一名传令兵急匆匆跑入帐中,“启禀使君,前方哨探已经察觉,刘整渝水水师正在集结,并且随时准备南下,张将军的水师战船数量远远不足,恐怕难以应付。”
叶应武一怔,看向张世杰,虽然张世杰的水战本领真的不敢恭维,但是至少此处也就是他略通水战。
“潼川府距离重庆府还是有些距离的,如果刘整渝水水师想要南下,没有三四日的功夫也不太可能。不过无论如何刘整水师一直处于上游,对于我大宋水师自然是不利。”张世杰急忙说道,“若是能够将刘整水师诱到大江上,或许还好。”
叶应武的目光旋即转移到舆图上,资水自泸州入江,渝水自重庆府入江,若是将刘整水师诱到江面上,宋军水师固然可以顺风顺水,却也意味着将会是泸州或者重庆府陷于刘整大军兵锋的威胁下。
伸出手狠狠地敲了一下泸州,叶应武咬着牙说道:“泸州,便让这泸州成为刘整埋骨之地!走,某前去找高将军。还有天武军哨探全都撒出去,必须摸清刘整水师和陆上步骑的去向!”
张珏所在的重庆府虽然水师薄弱,但是毕竟重兵屯驻,而且城高粮厚,更重要的是远离成都府,很难有援军,所以对于刘整来说,要么就不来,要来就一定会攻打泸州,因为这里既是他发家的地方,也是他耻辱的地方。
当年被吕文德赶着犹如丧家之犬匆匆北逃的事情,刘整已经刻骨铭心,和贾似道的仇恨,他永远都不会释怀。若是能够在泸州城下一雪前耻,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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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夔州路,夔州。
叶应武曾经过夔州而不入,并不代表着他对于这个雄踞川蜀门户的城池不重视,恰恰夔州正是六扇门和锦衣卫集中活动的一处重镇。要知道当初组建的时候,六扇门对内,锦衣卫对外,可以说是目标明确,但是也有几个州府因为所处位置之重要,所以六扇门和锦衣卫都有,从而能够使收集到的情报更加详实,也算是有两个情报网,就算是被摧毁了一个还有另外一个。
一艘快船缓缓靠上了夔州码头,身着布衣的男子迎风站在船头,只是细细端详着两岸的风光景致。
“先生,夔州到了。”一名打着赤膊的壮汉从船后走过来。
“嗯,且上岸去。”布衣男子轻轻舒了一口气,目光之中带有一丝犹豫,又带着一丝决绝。毕竟这里是夔州,自己手中的力量在这远隔千里的州府实在是太弱小了,反倒是叶应武的爪牙在这明里暗里应该有不少,此处不比隆兴府,应当更加谨慎小心的行事。
几名布衣短打的小厮已经急匆匆的从码头上跑过来:“不知前方船上可是龙大官人?”
布衣男子笑着点了点头,虽然内心比较惊慌,但是在这些手下面前可不能掉了架子,否则就真的是军心大乱了。几名壮汉簇拥着他从船上走下来,虽然都打着赤膊,但是看得出来那腰间绑着的上衣下鼓鼓囊囊怕是藏着些兵刃。
几名小厮同样是轻轻舒了一口气,领头急忙上前:“还请龙大官人随小的来,某家掌柜已经在楼中为大官人留了房间,龙大官人可以先去小坐休息。”
布衣男子依旧是微微一笑,一行人消失在码头街道的拐角处。而在他们的身后,码头几艘船的阴影中,一名同样是布衣短打的年轻人缓缓站起身来,他刚才一直蹲在那里,如果不细细看的话,恐怕还真的发现不了。
而另外一名老汉则晃晃悠悠的走过来,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走,且陪着小老儿去喝一盅。”
年轻人点了点头,在阳光中伸了一个懒腰:“今天这码头上倒是清闲,什么事都没有,去喝一盅就喝一盅,难道某这个小伙子还会怕了你这个老头儿。”
说罢,年轻人冲着不远处懒洋洋躺卧的自己兄弟打了一个招呼,跟着老汉走了。另外几名扛包的壮丁看着远去的年轻人,相视一笑,这个李三,一天到晚的倒还有个人陪着他喝酒厮混,虽然不过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
等到走上街,老汉方才看向年轻人,声音很轻:“是么?”
李三苦笑一声:“远远地看不清楚,再加上某也不过是看过画像而已,不过一路上那几个小厮一直称呼龙大官人,怕有七八成了。”
“先跟过去看看再说,还有锦衣卫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动?”老汉的声音依旧轻不可闻,“某看着码头上那几个锦衣卫都没有动弹,难道她们没有看出来么?”
李三心中突然一冷,拉了老汉一下,老汉也意识到似乎有些不对,两人急忙闪身一侧的小巷子中,别看那老汉年纪不小了,腿脚却很是麻利,三下两下两人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等到另外几道身影出现在小巷中时,空留下风吹动青石板带来丝丝的凉意。
“这两个家伙还真的狡猾。”小巷中空荡荡的,领头的壮汉忍不住冷冷哼了一声。
只不过脚步声旋即在身后响起,紧接着弓弩破空的声音!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惜螳螂没有抓住蝉,黄雀却已经仰天长啸,振翅而来。
第一百二十章激流暗涌(下)
七月初。
川蜀局势波谲云诡。
刘整渝水水师主力倾巢出动,张珏步骑不得不退回渝州防止刘整水师偷袭和两相夹攻。而张世杰率领荆湖水师出现在渝州,刘整渝水水师就像是闻到血腥味的恶狼,急匆匆的扑过来。
毕竟张珏虽然城中兵力强大难以撼动,但是毕竟渝州的水师实力很弱,曾经雄霸川蜀江上的刘整水师自然不将其放在心上,他们更加想要一口吞并的,是那在资水上让自家袍泽近乎全军覆没的南宋水师。不知道这些下江人(川蜀人对于长江下游江淮人的称呼)是有怎样的本领,竟然能够让未尝闻一败的资水水师丢盔弃甲。
七月六日,刘整渝水水师绕过渝州进入大江,南宋渝州水师退守夔门,有这等易守难攻的地方,就算是刘整水师声势浩大,也只有铩羽而归的份儿。
七月七日,七夕节,刘整渝水水师前方哨探传来消息,张世杰荆湖水师已经缓缓退向泸州。渝水水师旋即分出少数战船监视渝州和夔门,毕竟资水一战南宋水师漏夜偷袭的教训还是要吸取的,渝水水师只是缓缓沿着大江西进,丝毫没有全力追杀的意思。
同日,潼川府路安抚副使高达率领步骑退守泸州。
七月八日,得知水师消息的刘整大军开始南下,兵锋直指泸州!而张珏也迅速作出反应,重庆府宋军兵分两路,一路北上佯攻潼川府,而另外一路则急匆匆的向泸州而去。同时夔州、达州等周围南宋控制的州府也是大军尽数北向扎寨。
七月九日,蒙古成都府过万军队向南做出攻击姿态,统领这支兵力雄厚的援军的正是刘整麾下大将、刚刚在叶应武这里吃了瘪的刘元礼兄长刘元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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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二日。
实际上刘整大军推进的速度并没有那么快,几乎可以说是一步一个脚印向着泸州的方向压迫。不得不说刘整这么进军,非但安稳扎实,没有给叶应武和高达露出任何的破绽,而且还给泸州守军一种难以抗拒的压迫感。
人最恐惧的并不是死亡那一刻,而是正在缓缓逼近却又无法抗拒的死亡过程。
只不过刘整虽然大军推进缓慢,但是斥候前进之速度,却又让很多人大吃一惊,甚至由蒙古骑兵作为主力的一支哨探已经抵进到了泸州城下,整个泸州也为之惊动。
第二天百战都和泸州骑兵也是倾巢出动。
在双方尚还没有接触的百里真空地带当中,斥候厮杀的难解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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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没有旗号的轻骑出现在天边,斜照的夕阳洒在他们身上,将人马都染成了赤色。只不过这支轻骑只是埋头不断催动战马,向南方泸州的方向疾驰。
而片刻之后,另外足足百人的骑兵就已经从后面追了上来,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而那支百余人的骑兵,所打的正是蒙古军的旗号,足足一个百人队。
怕也只有蒙古这种以骑兵立国并且横扫欧亚、称霸世界的帝国才会这么土豪的直接将一个百人队派出来当做斥候。
“都统,鞑子快追上来了。”前面飞驰的宋军斥候骑兵实际上人数也有三四十人,和其他地方的宋军相比,已经是财大气粗了,可是当他们身后是一个蒙古百人队的时候,还是只有被追杀的份儿。
百战都虽然名为“都”,但是人数编制却是足足五百人,而且都是精锐骑兵,所以百战都的都指挥江铁再称为“都头”就未免有些掉价了,于是百战都中人往往称呼其为“都统”。对此叶应武也是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
本来百战都只是一个对外称呼的名头,毕竟叶应武再怎么着也不过是地方知军、都指挥使,拥有五百骑兵的亲军,低调一些终归是好的,能少给贾似道一个把柄是一个。
江铁看着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虽然自己所骑的这些南方大马冲刺速度颇快,而且冲锋陷阵更是不二之选,但是不得不承认北方蒙古矮脚马的脚力不是一般的好,这支蒙古百人队已经足足追赶了半个时辰,怎么甩也甩不掉。
两侧尽是低矮的山坡,上面只有些萋萋荒草。而宽阔的官道笔直的向南延伸,若是再这样的话,恐怕根本支撑不到泸州就会被这些该死的蒙古鞑子给咬住。
“儿郎们,三路分开!”江铁怒吼一声,从马背上一把抓起几个铁蒺藜便向后方扔去。
这种比较原始的手榴弹实际上在南宋早年就已经出现,只是很少有士卒愿意使用,毕竟手中握着危险的火器投掷,任谁都要心中胆怯三分,尤其是在这火器刚刚起步的宋元之交。
但是百战都甚至整个天武军都是强制训练使用各种火器,所以这个时候这队江铁亲自带领的百战都哨骑投掷铁蒺藜还是颇为顺手的。数十枚小型的铁蒺藜带着风呼啸而去。
紧接着一连串的爆炸声从身后响起。这种尚且属于原始的火器实际上就算是爆炸开来,对于人马的伤害也很小,但是将蒙古骑兵挡住一分半刻却是可以的,前面一排的十多名骑兵惨叫着摔落马背,而后面的蒙古骑兵则不得不急匆匆的勒住马缰。
而就趁着这个功夫,宋军哨骑一分为三,沿着两侧的荒坡和官道继续向前奔驰。
“追!这些狡猾的南蛮!”蒙古百夫长怒火中烧,由蒙古人、色目人组成的精悍骑兵急忙呼啸着追了上去。这个时候是关乎颜面的时候,蒙古骑兵横扫大陆的威风可不能被这弱小的南蛮骑兵践踏!
宋军骑兵趁着这个功夫凌乱的几支箭射出,在风尘当中只是草草坠落,甚至连蒙古人马都没有触碰到。
而蒙古骑兵则怒吼着席卷而过!
然而当这百余名蒙古骑兵追着最左侧的一路宋军飞驰上荒坡的时候,却发现另外两路本应该拼命逃窜的宋军骑兵竟然又折返回来,手中同时举起了劲弩。
和蒙古人习惯了的弓不一样,百战都的弩更加精巧、更加复杂,自然而然的也更加准确。密集的箭矢从身后破空,一排蒙古骑兵已经在无声中坠落马背。
被戏弄了的蒙古百夫长怒吼着指挥部下兵分三路,一定要将这敢于挑战他威严的宋军碾成粉末。
三支宋军骑兵见到蒙古骑兵分开,当下里便一哄而散,一直到前面兜了一个大圈子又重新汇合在一起。只不过经过这么上下一折腾,蒙古骑兵的人数已经减到了八十余人。
一个南蛮子都没有杀掉,自己却平白折损了将近二十人,对于谁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更何况这蒙古百夫长憋着一肚子并不想在那个颇得上司信任的汉军将领面前丢脸。
八十多名蒙古骑兵一声唿哨兵分两路,并且马速越来越快,就像是张开的血盆大口,想要将前方的猎物一口咬下。而在这同时,蒙古骑兵们也纷纷弯弓搭箭,不断有宋军骑兵惊呼着落马。而无奈之下,江铁不得不将最后的火蒺藜撒了出去。
爆炸声此起彼伏,并且掀起烟尘无数。
一支上百人的轻骑出现在远方,在骑兵的中央,一面赤色旗帜迎风烈烈飘扬。而更多的宋军士卒则从两侧的荒坡上站起来,手中都端着神臂弩,直直的瞄向那支刚刚从爆炸中解脱出来的蒙古骑兵。
蒙古百夫长并不是傻子,否则也不可能被派遣出来执行斥候任务,大略的看了一眼宋军严整的阵势和密集的神臂弩,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后,八十余名蒙古骑兵急匆匆的在神臂弩射程之外勒住战马,转而向北方疾驰。
江铁等人总算是舒了一口气,虽然他们对于这支突然间杀出来的自家人是谁都不知道,但是好歹是逃过一劫。
“江都头却是好生狼狈啊。”军阵分开,一名黑衣女子怀里抱剑,只是笑着看着他,“如果不是接到线报刘整突然加大哨骑的力度,使君命令属下引军而来,江都头此时怕是不好过了。”
若是别人这么说话,江铁十有八九会跳脚大骂,可是现在冷嘲热讽的可是杨絮,这个小女子不过十六七岁,手中却掌控着川蜀左近六扇门和锦衣卫的情报,并且内行人都清楚,以她和叶使君的平日里种种,就算是现在还没有怎么样,恐怕以后也少不了是个使君夫人,身受叶应武大恩的江铁自然是不敢反驳,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多谢絮娘和诸位兄弟。”该有的客气终归是有的,江铁轻轻喘了一口气,这小祖宗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杨絮微微点头,走到江铁身侧,声音压得很低:“速速回返泸州城,刘整大军突然加速而来,情况有变。”
江铁一怔,刘整这一手倒还真的是让人措手不及。本来双方僵持的战局,也因此而开始翻天覆地的变化。难怪刚才遭遇的蒙古哨骑人数竟然这么多,想来是因为刘整大军快速推进,蒙古骑兵的主力也要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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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的宋军哨骑总算是平安回到城中,神臂城的城门在夕阳中缓缓闭合。突然间惨烈的哨骑战让天武军百战都损失了将近五十名骑兵,但是好在叶应武反应十分迅速,一队又一队的泸州劲卒和荆湖水师留守战船陆续出城,总算是将大多数的哨骑接应了回来。
而刘整大军先锋一千轻骑已经出现在远方地平线上。
或许长年以来泸州都是处于蒙宋厮杀的第一线,所以对于这支出现的蒙古骑兵,泸州守军也没有丝毫的紧张,只是冷冷的看着他们出现。泸州城险要的地势的确不利于骑兵冲锋,那陡坡很容易就使得骑兵成为泸州守军的活靶子。
所以这一千先锋骑兵只是从城下远远地飞驰而过,旋即又消失在远方,似乎连安营扎寨监视城门的意向都没有。
而急匆匆登上城门的叶应武和高达并没有只是虚惊一场,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凝重万分,因为根据收到的情报,成都府的蒙古军同样也是突然加快了速度,竟然已经在今天和刘整殿后的人马会和。至于刚刚收到消息的张珏,距离泸州还有一两天的路途。
至于大江上,也是有几艘荆湖水师的战船和渝水水师的先锋船队遭遇,只不过双方都保持了极大的克制,只是远远的对峙了片刻后,荆湖水师战船就缓缓北上。
而渝州水师战船也意识到自己不过十余艘战船,冲的太往前根本不够给人家塞牙缝的,所以也是缓缓退却,等到主力。
虽然双方依旧只是停留在哨探战上,但是谁都知道,这一场血战的气氛却已经越来越浓。更何况火上浇油的是,六扇门和锦衣卫在夔州的人手紧急送来消息,翁应龙已经出现在夔州。
虽然在这远离江浙的川蜀,皇城司的力量被六扇门和锦衣卫死死压制,但是想要让翁应龙藏身还是可以的。更何况谁也不敢保证翁应龙会在夔州止步,若是让他深入川蜀,以其挑拨内斗的能力,恐怕别说泸州,就是重庆都有可能危在旦夕。
对于翁应龙来说,失去了并无法掌控的川蜀并不重要,更何况在这个过程中还能够对张珏、高达和叶应武这些贾相公的眼中钉、肉中刺狠狠地打击一番。
只要能够保住泸州、重庆府等处,就算是达州这些战略重镇丢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叶应武也没有犹豫,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翁应龙入川的消息不但告知了高达,并且还派人飞马送往张珏军中。这也是为什么高达一次又一次守卫了泸州,也算得上是大宋少有的沙场宿将了,但是这一次脸色依旧凝重。
任谁在前面浴血厮杀还要提防后面自己人捅刀子,都不是一件简单轻松的事情。
甚至第一个接到消息的杨宝,脸上少有的流露出几分阴狠的杀意,在他看来翁应龙这种货色就应该除之而后快。作为一个沙场老兵,他可能会懦弱的逃跑、也可能会淡然的面对生死,但是他并不能忍受自己人这样准备下黑手。
整个川蜀暗流喷涌,似乎随时准备彻底爆发。
无数的旗帜从天边出现,叶应武和高达一时间也顾不上夔州的翁应龙会怎么样了,因为泸州又将迎来一次战火。在无尽的夕阳余晖当中,足足三四千骑兵出现在天际,紧接着是大队的蒙古步卒,一面面各色各样的旗帜都已经被染上了夕阳的颜色,但是他们身上黑色的战甲、手中雪亮的刀枪都在表明,这不是宋军,而是横扫欧亚的蒙古勇士,是这天下第一强军!
轻轻吸了一口气,叶应武的余光看向高达。
高达只是站直身体,苍髯飘飘,目光冷峻。
这员老将就像是神臂城一样,虽然已经古老,但是依旧无所畏惧的屹立在这夕阳下。
天地间安静了许多,只剩下神臂城后面大江的怒吼咆哮。
激流,终将喷涌!
第一百二十一章有城巍峨(上)
宋,夔州。
江边码头不远处的小小客栈里面,气氛肃杀。
翁应龙坐在上座,静静地环视周围,屋子当中仅仅只有不到十个人,而且还有几人受了伤,足可以看出在接连几天的纠缠暗斗当中皇城司已经吃了大亏。
在来到夔州之前,翁应龙从来没有想到皇城司竟然会遇到如此难缠的对手,而且对手的实力已经超乎了他们的想象。毕竟隆兴府一战叶应武麾下的那个神秘组织所表现出来的战力,根本没有让翁应龙将它们放在心上。后知后觉、力量不足,就算是有杨风、杨絮这一对叛徒叔侄坐镇,翁应龙也不认为他们就有挑战皇城司的本领。
而现在情况却是截然相反,在夔州,皇城司正在被这个神秘组织压着打,以至于皇城司能够拿得出手的力量,竟然就只有翁应龙身边这些人了。而再往川蜀方向,皇城司每一座州府里面的人可以说是寥寥无几,大多数都不得不进入蛰伏状态。
叶应武麾下这个神秘组织展现出来的实力,让翁应龙在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也不得不万分小心。
“今日某便动身前去庐州城外,此处各项事宜千万要谨慎小心,若是夔州皇城司再受到什么打击,整个川蜀恐怕就真的不是你我所能够掌握的了,至于到时候项上人头由谁来取,便已经不重要了。”翁应龙脸上流露出肃杀的神色。
然而未等其他人应和,客栈紧闭的大门就被突然撞开!
还没有见到人出现,密集的箭矢就已经提前一步呼啸而来。
“保护先生!”两名忠心耿耿的皇城司士卒同时怒吼,将翁应龙扑倒在地,而下一刻屋子里面大多数没有反应过来的人度都已经被攒射成了刺猬。
几名蒙面的黑衣人纵身而入,手起刀落甚至就连浑身插满箭矢的皇城司士卒也不放过。几名随同翁应龙而来的亲卫急匆匆的从后房冲出来,勉强挡住了黑衣人凌厉的攻势。
“先生快走,此处距离江边不远!”翁应龙的亲卫头领一把拉起翁应龙,几名护卫毫不犹豫的挟起他便向后房跑去。为了应对万一,在这个靠近大江的客栈后房有暗道通向江边。
其余的亲卫则纷纷挥刀守住门口,黑衣人却也不过多纠缠,见到对方亲卫众多,便索性后退一步,他们的空隙当中几名身材瘦小的弓弩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出现,扣动了扳机。
这些武功高强的亲卫在六扇门和锦衣卫颇有些无赖的打法下,能够坚守住这片刻功夫,便也算是谢天谢地了。
呼啸的弩声从身后传来,只不过翁应龙已经没有时间回头了,小腿上传来钻心的疼痛,紧接着在他身侧的几名护卫纷纷惨叫着从视线当中消失。翁应龙艰难的想要向前走,然而密集的脚步声在下一刻将他彻底包围、
前前后后都是叶应武的人,都是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
翁应龙在怎么找也不过是一介文弱书生,再加上腿上肩膀上不知什么之后已经中了两三箭,虽然并不致命,但是钻心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的抵抗意志。
终于这个贾似道的左臂右膀眼前一阵眩晕,无力的摔倒在地。
急匆匆追上来的几名黑衣人对视一眼,总算是忍不住轻轻松了一口气,不只是翁应龙,这一次可以说是将皇城司在夔州的大多数力量连根拔起了,以后至少短期内传递情报不用那么缩手缩脚的了。
临时打过来的一桶水从上到下将翁应龙浇了个通透,领头的夔州六扇门统领田昆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不知道足下是何人,可是大名鼎鼎的翁先生?”
翁应龙悠悠转醒,看到来者并没有想要将他杀人灭口的意思,心中倒是笃定了三分,毕竟以他的权谋手腕,只要现在性命没有危险,以后能够活下去的几率终归是要比常人大上很多。他们这些一天到晚将国家为己任挂在嘴边的读书人,可真的没有想象当中的铮铮铁骨。
尤其是在临安呆的久了,骨头早就软了。
现在翁应龙还保持着三分硬气,没有直接磕头求饶,就已经算是难得的了。
目光在眼前这个黑衣大汉脸上扫过,翁应龙轻轻哼了一声:“明知故问,若某是一介无名之辈,还需你们如此大动干戈?”
“认了就好。”田昆心中的最后一块大石总算是落地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真的抓错了人,那自己这张老脸就没地儿搁了,“来啊,给这位捆结实了,带走。”
这一次闹出来的动静不小,若是惊动了地方官府毕竟不好收场,所以还是手脚利索些好。
“你们带我去哪里?”翁应龙脸上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本人是什么身份你们心里可要想清楚了!”
田昆又好气又好笑的看了他一眼:“这个时候再说这些话未免为时已晚了,等到了地方不就知道带你去的是哪里了么。你们这些读书人,废话倒是不少,先把他嘴给我堵上,免得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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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句实话,这应该是叶应武来到这个时代经历的第一场真正的攻城战。之前无论是慈溪还是麻城,都说不上是真正正规的攻城战,第一次对手本来就是一些乱无章法的海寇,第二次双方实际上是在麻城脚下依托着营寨厮杀。
对于冷兵器时代的城池攻防,城池外面的大大小小的营寨实际上要比城墙更加重要,这些营寨往往占据重要的地势,当这些营寨失守的时候,就意味着只剩下城墙最后一道防线,也意味着援军前来救援的道路多数都已经被堵死。
但是像神臂城这样的,反倒有些特殊了,整座城池所在的山崖实际上已经算得上是周围最为平坦开阔的地方,更何况濒临大江能够得到张世杰麾下水师的支援,所以高达和叶应武并没有在城外扎下营寨,而是依托着险峻的地势有些随意的布置了些陷坑、鹿角,而主力都驻扎的城中。
一面面赤色的旗帜迎着狂风在城上以及附近的山上恣肆飞扬。而和川江各处相比已经算是宽阔的泸州外大江之上,上百艘战船摆出严整有序的队列,因为风向不定的缘故,这些战船都没有启碇挂帆,远远地看上去除了点缀其间的赤旗,更像是笼罩在江面上的一朵乌云,和那由远及近而来的蒙古骑兵相比,声势一点儿都没有落人之后。
就算是张世杰指挥水战的本领再怎么二把刀,在水上呆的时间长了,怎么排出有气势的军阵出来还是难不倒他的。此时张世杰作为荆湖水师都统,他麾下的战船以及儿郎在这大宋放眼望去都是屈指可数的,更何况又接连经历了几场大战,就算是刘整的渝水水师号称精锐,却也难免在战船武备等上面比荆湖水师差了一个档次。
更何况这一次张世杰可是费尽心思将心高气傲的渝水水师给引诱到了大江之上,并且占据了上游的位置,自然是胸有成竹。
刘整统帅的蒙古大军已经距离城池很近,大军刚刚扎下营寨,无数的哨骑就已经撒了出去,将神臂城外围各处探摸得差不多了,只不过距离城池近的地方有宋军的强弓硬弩随时等着蒙古骑兵送上门来,所以没有谁敢将脑袋别在腰带上往前冲。
而叶应武和高达之前布置城防的时候也没有“为难”刘整,除了宋军弓弩射程之内并没有布置陷坑。
随着哨骑陆续将情报传达会营寨,一队足足千人的蒙古骑兵从营寨中飞驰而出,紧接其后的是两个步卒千人队,一左一右遮挡住侧翼。
泸州城上,叶应武和高达饶有兴致的看着云集的蒙古步骑。泸州易守难攻的名号也不吹出来的,整个城池坐落在神臂山上,实际只有东门这一座城门完全是面向陆地,能够允许大型攻城器械通行的,若是没有足够强大到压制泸州城的水师,很难攻克这座江北名城。
而当时刘整也正是因为吕文德率领大军从水上三面保卫、步步为营,方才不得不弃城北走。
高达驻守神臂城有些年头了,叶应武也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这只小蝴蝶又跑到这里来扇动翅膀,此时的高达应该已经被调任宁江军节度使前去鄂州,在几年之后准备统领大军北上救援襄阳。
救援襄阳是这个老将所能为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燃烧的最后一点儿光芒了,然而却被吕文焕担心高达公报私仇而拒绝了。
深深的看了身边这员老将一眼,叶应武的目光在一次转移到那支蒙古步骑上面,长途跋涉而来,蒙古军还没有安营扎寨就先派出来足足三千人,难道是想要直接攻城?
可是这三千人里面甚至连基本的云梯都没有带,总不能是跑到泸州城下来当靶子的吧。
“想来是刘整。”高达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不只是叶应武,包括叶应武身后站着的王世昌、刘雄等人都是微微一怔,不过谁都不敢小看这员老将下出的结论。要知道在场的这些人真正和刘整打过交道的,怕也就只有高达一人了。
或许在贾似道这些当朝相公的眼里,这员老将是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但是在现在这城上城下无数的宋军将士眼中,这个迎着风站立的身影,更多的是他们依靠。
有了这道身影,整个泸州无所畏惧。
甚至就连叶应武在高达面前,也下意识的收敛自己平时有些飞扬跋扈的气质,毕竟对于这个经年浴血沙场的老将,叶应武历来是保持最大的恭敬的。
伸出手拍打着墙砖,叶应武咬紧了牙关。
刘整,你倒是好大的胆子,营寨还没有扎下来,就先这么大摇大摆的带着人向前逼近,难道将这泸州城中的人都当成了摆设?
不过叶应武一言不发,并不代表着其他人一言不发。本来就在城外野战中吃了瘪的刘雄第一个跳了出来:“启禀将军,蒙古鞑子无论来的是不是刘整,这无疑是欺人太甚,咱们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们三千人大摇大摆的过来啊。”
高达轻轻一笑:“他来这里逛一圈,只要弓弩射不到,就不关咱们什么事情。对于神臂城,刘整驻扎在这里半辈子,比谁都熟,你要说他是来观察军势的,老夫说什么也不相信。”
不是来观察军势的,那便是想要诱人出去交战,从城上看去虽然只有三千人,但是骑兵居中,步卒在两侧,都是手握刀,严阵以待的样子,怎么着也应该算是刘整麾下的精锐了。
高达没有将这一层点破,也算是他为人处世的艺术了,给自己人终归是要留些面子的。刘雄嘿嘿一笑,似乎已经熟悉了这种被老将军隐晦的教育,旋即也变得沉默不语。
“渝水水师怕也要到了。”叶应武也是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只不过有了刚才高达的先例,没有谁说话。
渝水水师到达的时候,就是刘整攻城的时候,只有利用自己麾下的水师将张世杰拖住,才能够争取到陆地上的空隙,否则任由张世杰在大江上发射箭矢支援神臂城,那除非是有通天的本领,否则攻打这神臂城只能说是雪上加霜。
身后脚步声响起,文天祥和杨絮急匆匆的走上城门。叶应武微微一怔,冲着高达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迎了上去。
自从跟着叶应武一路西来,文天祥由一开始的热血澎湃变得更加稳重了,甚至脸上的肤色都有些发黑,看不出来原本文官的形象,虽然叶应武并不认为这位动不动就腰间悬剑、策马狂奔的大宋状元有一丝半点儿文官的样子。
因为是孤军长驱,所以军中安置扎营、筹措粮草的事情都是由文天祥负责的,所以说句实话叶应武冲杀在前,一路上还真的没有和他有过太多的交谈。
两个人更多的已经是心照不宣。
冲着叶应武微微点头,文天祥侧后半步,将杨絮让了出来。
“使君,夔州的消息传来了,人已经拿下。”杨絮压低了声音说道,“该怎么处理还请使君早早下决断。”
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气,如果不是这一次自己跑到了这川蜀之地,恐怕翁应龙也不会屁颠屁颠的跟过来,自然也不会因为皇城司的力量薄弱而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将这个还算年轻的狐狸抓住也着实费了一番力气,甚至就连兴国军,也就是现在的兴州本部都抽掉了不少精锐人手赶过去,总算是大功告成了。也只有将这个后患解决了,叶应武才能够全心全意的面对眼前的危局。
第一百二十二章有城巍峨(中)
高达猜的一点儿也不错。
蒙古军还没有扎下营寨,便匆匆推进到城下的这三千人,正是由刘整亲自率领的。这员大将正身处人生巅峰年月,加上他在泸州镇守多年对于南宋的了解远超其他人,所以虽然此时忽必烈还没有委任以攻打襄阳彻底撕开南宋防线的重任,但是已经算得上是一方镇守了。
看着不远方雄踞在神臂山上的泸州城,刘整微微皱着眉,一言不发。这是她付出了半生心血的地方,最后却在吕文德的逼迫下不得不率军匆匆北走。如果说此时刘整最大的愿望,便是将这座泸州城拿下,泸州攻破,虽然南宋的防线依然有着很大的纵深,但是至少川蜀和荆湖之间的消息沟通就会受到很大的阻碍。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刘整率领泸州守军和水师投降蒙古,历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贾似道也会大发雷霆,接连派出三支宋军轮番攻打。
泸州城是南宋川蜀的一个命脉咽喉,此话绝对不是虚有其表。
现在他刘整带领着天下第一的精锐步骑,再一次来到这泸州城下。而就在不远处的大江上,当初随着他黯然北上的水师子弟也在摩拳擦掌随时准备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宋军水师一个教训,顺便给资水上战死的无数袍泽报仇雪恨。
资水一战,刘整知道自己输得很彻底,虽然后来前来阻拦的宋军步卒被奋力杀退,但是至少从资水还有那个不知名的山崖上下,刘整可以说是输得一塌糊涂。一支人数不过两千的宋军配合着水师不但将他的两路援军挡住了,而且资水水师的主力更是葬身鱼腹。
要知道现在蒙古还没有重视水师,所以刘整手里的战船基本上可以说是打沉一条就少一条。
尤其是那支驻守在山崖上的孤军,愣是将刘元礼几次冲锋硬生生的打退了。如果当时刘整知道在山崖上的正是叶应武,恐怕就会调集大军亲自指挥,无论如何也要将这个渐渐成了气候的南宋小将拿下。
这种将才如果不尽早铲除,以后定然是噩梦不断。
资水一战,错过打败甚至铲除叶应武的机会,而现在老天爷又把这个机会送到了刘整的面前,而且是和刘整朝思暮想的泸州城一起。
泸州,雄城巍峨,就在前方。
刘整轻轻吸了一口气,缓步策马上前。
紧接着在他的身后,刘字将旗迎风猎猎舞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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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缓缓上前的蒙古马队,叶应武和高达下意识的对视一眼,手已经不知不觉的紧紧握住刀柄。而城上的宋军士卒也匆忙跑动,一架架床子弩缓缓推动,粗大的弩矢在几个人的拽动下上弦。
而更多的士卒则纷纷检查手中的神臂弩和突火枪。
只要刘整的马队再向前百步,迎接他们的就是这个时代最为精良的弓弩和火器。
在弓弩箭矢和火器方面,宋军遥遥领先任何一个北方王朝。
甚至就连城墙后面的大型投石机也开始戒备,只要刘整有什么异动,这些投石机是毫不犹豫咆哮的。这也应该算是叶应武第一次见到这个时代的投石机,虽然比想象中的要小一些,并且威力和射程远远赶不上之后蒙古一举平定襄樊所用的“回回炮”,但是有总比没有要好,如果当时在慈溪、在麻城拥有这些投石机,也没有必要那么拼命的和敌人短兵相接了。
话说回来,这些投石机实际上还是当时刘整戍守泸州的时候打造的,只不过后来刘整撤退的时候多有损毁,吕文德攻克泸州之后,将这些投石机修复,并且仿制了一批,毕竟泸州城的重要性众所周知,所以谁也不敢懈怠。
而且不只是投石机,甚至就连一些火器都是叶应武只在史书的角落里面见到过的,包括那些埋在地里面的震天雷,对于这种最早的地雷,叶应武还是很有兴趣的,只是没有想到这种应用起来效果不错的火器并没有得到宋军应有的重视,也就是泸州这种重镇方才有一些存储。而其他火器,除了突火枪这种原始的火枪,包括火蒺藜在内,一个个名传史册的火器都没有他们应该有的地位。
至于为什么,叶应武此时也懒得计较。
既然自己来到了这个时代,那么便不会坐视在历史上昙花一现的各种火器的鼻祖就此消亡。
当然,这些的前提都是叶应武能够平平安安的返回兴州、
一名蒙古步卒打着白旗小心翼翼的向着城门方向走来,城上宋军虽然有些诧异,但是高达没有下达命令,谁都没有轻举妄动,任由这名蒙古士卒如履薄冰的向前走来。
不过或许是老天爷保佑,这蒙古士卒竟然没有触碰到陷坑,就这么平平安安的走到了城门下,高声喊道:“城中的诸位将军,某家刘大帅想要和诸位打个照面,不知可否?”
高达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刘整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还想要劝降?这可不是刘整的性格,此人向来是快意恩仇,叶应武和高达麾下的泸州劲卒在资水之畔将他的麾下儿郎杀得尸横遍野、血染大江,双方实际上已经结下了难以化解的梁子,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风尘仆仆的赶过来劝降。
就凭这当初刘整因为和吕文德之间的小矛盾就背叛南宋,便看得出来这个人是有多么的恩怨分明。
“让他过来,无论说什么,咱们接着便是。”叶应武站在高达的身边轻声说道。高达微微一怔,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虽然在这里还是他高达说了算,但是对于叶应武这个年少英才,高达还是很乐意听从他的意见的。
毕竟资水一战打得确实是漂亮,而他高达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也没有必要对一个冉冉升起的少年新星有什么嫉妒。
当下里高达对着一名士卒使了一个眼色,立刻就有嗓门大的人扯着嗓子大声喊道:“让你们刘大帅过来吧!”
那名蒙古士卒如蒙大赦,急匆匆的沿着刚才的脚步向着自家军阵跑去。而片刻之后,当真有十多名骑兵拱卫着一名全身将军披挂的中年男子向这边而来。
不得不说这刘整到真的是泼天的胆子,若是城上乱箭射下来,恐怕他们这十几个人非得成了刺猬不可。
看着刘整缓步而来,高达皱着眉头说道:“若是就让他这么轻而易举的来往,岂不是将这城上城下的军势看的一清二楚?更何况到时候会不会有什么言语打击将士们的士气?”
叶应武似笑非笑的说道:“若是不让他过来,岂不是更能打击咱们的士气。坐拥坚城,却不敢和敌方统帅在城下会面,这到底是谁胆怯了。更何况恐怕这城中有几斤几两,刘整心知肚明,毕竟他在这座泸州城上倾注了太多的心血。城防怎么布置他又怎么会不清楚?”
高达轻轻点了点头:“但愿吧。”
而叶应武的目光则一直盯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刘整,这应该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第一次和这个最后左右了宋元战争大局的将领见面,虽然很久很久之前叶应武就已经憋着一肚子坏水想要讲刘整除之而后快。
如果说没有刘整,恐怕蒙古还要在南宋的乌龟壳外面徘徊数十年,对于这么一个智勇双全的人物,叶应武可不敢掉以轻心。
或者说对于城上城下的人,攻城战现在已经开始了。
“城上可是高将军、叶将军?”远远地刘整的声音已经随着风传来。虽然叶应武在泸州无论是天武军还是高达等人都是打死了不承认,但是并不代表着刘整就可以忽视他的存在。
甚至在刘整的心中,这个异军突起并且让蒙古名将阿术吃了大亏的叶应武,比已经垂垂老矣的高达还要棘手。
不只是高达,王世昌等宋军文武官员都将目光投向叶应武,这个时候如果承认了,不知道怎么善后。要是朝中那位贾相公抓住了这点儿蛛丝马迹,以欺君之罪压下来,恐怕在场的这些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高达还好,王世昌等年轻官吏如果说不担心头上的顶子是不可能的,毕竟他们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叶应武只是自失的一笑,在资水畔的山崖上毅然决然的打出自己的旗号鼓舞士气之后,他就没有打算瞒着刘整。当下里冲着高达微微示意,叶应武向前一步,大声喊道:
“城下不速之客,可是刘整刘将军?”
片刻功夫,刘整已经走近,叶应武可以清楚地看清,这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但是他就这样的坐在马背上,却给人一种稳如泰山的感觉,但是叶应武更多感受到的,是被刘整收敛了很多的凛冽杀气,毕竟无论是在南宋还是在蒙古,刘整都是不折不扣的主战派。
就是这样一个人,最终消耗了宋朝仅剩的一点元气。
从此华夏衣冠沦陷,知道淮上布衣按剑而起。
刘整微微皱着的眉头舒展,大声笑道:“恐怕不速之客应该是叶将军吧?至于某,这座泸州城,本来就是某的,而某现在只不过是来拿回某应该拥有的。”
“猖狂至极!”王世昌狠狠一拍砖墙,咬着牙冷声喝道。
而不只是他,百战都以及泸州守军将领都是紧紧握拳。至于那些宋军士卒,更是恨不得主帅下达命令将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射成刺猬,让他也知道知道泸州守军不是吃素的!
刘整看着城上一个个怒火中烧的宋军将士,自失的一笑,旋即朗声说道:“某失去的,都将会自己拿回来。而今天来到这城下,也不是为了劝降,这大好的泸州城,某可不想直接看着他挂白旗。只是想见识见识,在资水之畔是谁打败了某的精锐步卒和水师?”
“请站出来答话!”显然是已经得到了吩咐,刘整的亲卫骑兵在他话音未落便已经扯着嗓子大声吼道。
微微一怔,叶应武朗声喝道:“水上之功业,乃是大宋荆湖水师都统张将军。而陆地之上,正是此间刘将军和在下。”
听到叶应武提及自己,刘雄昂首挺胸向前迈出一步,他在资水实际上也打得很凶,只不过麾下儿郎太少,还是被刘整的精锐援军打败,并且损失过半,不过总算是将刘整的援军死死拖住。
这份功劳是谁都不能抹杀的。
“那想来答话的便是叶将军了?果真是少年英才!”刘整的声音很是洪亮,回响在天地之间,“只是为什么某有所听闻,叶将军不是身在兴国军么?怎么出现在这里,难道叶将军就不怕你们官家怪罪下来,掉了脑袋?”
原来是为了这个!
叶应武的脸色铁青,目光如炬看着城下的刘整。
而高达等人心中也是暗暗吃惊,刘整的消息倒是迅捷,叶应武在此处,恐怕是最隐秘也是唯一的软肋了吧,他竟然以身犯险,来到城下将这软肋硬生生的击破!
恐怕也只有刘整亲来,才能够让叶应武感受到钻心的疼痛吧。
这是赤果果的挑拨离间,是难以抵挡的阳谋。
对于刘整,即使是江铁这等跟着叶应武四处征战、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心中都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寒战。而文天祥则微微侧目,打量高达等人。作为征战沙场半生的老将,高达早就做到了处变不惊,一时失色之后又旋即一脸淡然。
而王世昌是早就打算效忠叶应武的,此时脸上虽然有些阴晴不定,但是终归还是静静的站在那里。至于刘雄,跟随着叶应武在资水一番大战,叶应武有多大的本事他心中也很是清楚,这个时候除了打量周围同侪之外,立场也很是坚定。
至于他们三个之外的泸州官吏,脸上的表情就可以说是精彩异常了,甚至有些人已经眉头紧锁,显然开始打算怎样才能让自己置身于事外了。文天祥轻轻地哼了一声,而他身边一直默然不语的杨絮却轻轻侧身,俏脸上流露出一丝冷酷的笑容。
这个时候动摇的,六扇门和锦衣卫自然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对于这些心不向着自己的同僚,叶应武可没有张世杰那样大度,这些账就算是现在不报,也是要记下来的。
伸出手拍打着城墙,叶应武脸上的铁青总算是缓缓退却,死死盯着城下一副看热闹表情的刘整,叶应武终于缓缓开口说道:“刘将军若是有本事,便来攻城,挑拨离间怕不是英雄手段。”
刘整无所谓的一笑:“既然如此,那边走一程,看一程。”
话音未落,刘整已经当先打马沿着老路回去。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这个时候就没有必要留在城下把自己的小命命悬一线了。而刘整返回,在宋军射程之外的蒙古步骑也缓缓向前,一面面盾牌已经竖了起来,如果城上宋军此时放箭,恐怕这些蒙古步骑会毫不犹豫的冲上来掩护。
几名宋军将领急忙看向高达。
高达迎着风微微眯了眯眼,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毕竟刘整是打着白旗来的,若是将他射杀了,倒是宋军不守信用了。蒙古鞑子是野蛮之邦,煌煌大宋却怎能在这野蛮人之前失了一个诚信。但是该有的送客礼仪还是要的。
高达旋即吩咐了两句。
一连串箭矢呼啸破空,在刘整头顶越过,整齐的扎在蒙古步骑前方的地上。几名蒙古千夫长看着这个阵势,着实是吓了一身冷汗出来。
目送刘整远去,高达、叶应武,一老一少脸色阴沉,一句话都不说。而整个城门上的气氛,也渐渐冰冷。
第一百二十三章有城巍峨(下)
既然刘整是前来挑拨离间的,那么按理说就不应该急匆匆的攻城。可是刘整偏偏反其道而为之,他的三千步骑刚刚退回去不到一个时辰,已经休整得差不多的蒙古大军就已经呼啸而来。
此时已经是黄昏,夕阳洒满天地,而一面面象征着蒙古大军的黑色旗帜在远方肆意的飘扬,马蹄践踏着土地,一列列骑兵向前推进。而在他们的后面则是大队的步卒簇拥着各式各样的攻城器械。
城上本来还心思重重地南宋官吏,这个时候却也不敢掉以轻心了,只能先将刚才刘整带给他们的震撼先抛到脑后,全心全意的将眼前这次来势凶猛的进攻打退再说。
按照原来的部署,王世昌和刘雄也急忙带着麾下儿郎向另外几个城门跑去,虽然泸州只有东门一面面向敌人,但是难保有什么意外发生。更何况大江之上还颇为沉静。
刘整此时进攻的确是出乎意料,刚刚从城上退下去还没有来得及喘一口气的宋军士卒在咚咚作响的鼓声中再一次飞快的冲上城头,各式各样的火器弓弩也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就绪。
泸州守军毕竟是泸州守军,这也应该算是南宋少有的一支精锐了,正是凭借着从达州到泸州再到重庆府和合州钓鱼城一线的精锐士卒,南宋才能够在川蜀防线上硬生生守了那么久,并且还有一个蒙古帝王在钓鱼城下殒命,最后不得不逼迫着忽必烈改变原有的方案,集结大军从襄阳南下。
蒙古大军来得很快,冲在前面的三个骑兵千人队几乎是在转瞬之间就已经长驱到了宋军射程之内。虽然大多数宋军将领根本区分不出蒙古骑兵的差别,但是叶应武却细心的发现这三支千人队实际上都是由色目人甚至女真人等附庸于蒙古的种族组成的,就连他们的旗号上面也不全是蒙古文字。
蒙古铁骑连年征战下来,能够保存的精锐自然也不会被刘整当成炮灰拿来试探宋军。这三支千人队想来也是为了探清宋军的陷坑所在,称呼一声“炮灰”倒也没有什么过分的。
各段城墙上都传来了清晰镇定的呼喊命令,紧接着床子弩、神臂弓,宋军赖以摧折北地骑兵的强弓劲弩在这个时候一点儿都没有保留。密集的箭矢从蒙古骑兵中呼啸横扫。
无数的人惨叫着落马,但是随着一面面旗帜的迎风舞动,更多的骑兵紧随而上,手中单薄的盾牌也拼命的举起,心中希冀能够阻挡住几支箭矢。虽然高达和叶应武是临时挖掘的陷坑,但是并不代表陷坑的数量就会少,尤其是大大小小的坑洼不平对于蒙古骑兵冲锋是难以抗拒的阻拦。
而这些陷坑当中,也不只是有简单的竹签子。
轰鸣声四起,各式各样已经预先埋在地下的震天雷、火药罐在这个时候发挥了应有的威力,这些原始的地雷火器甚至没有统一的形状和火药的剂量,但是并不妨碍它们在这个时候肆意的怒吼!
密集如雨的石块紧随着箭矢劈头盖脸砸下来。和蒙古进攻襄阳时一战定乾坤用到的“回回炮”不同,宋军的投石机还是比较原始,所使用的也不是那种巨大的石块,而是一网兜一网兜的碎石。但是当这些大如拳头的石头从天而降的时候,感觉自然也是不好受。
宋军器械的精良在这个时候展现出了应有的威力。而远处蒙古大军当中也是旗号变动纷纷,一支支整齐化一的千人队开始向前移动,直直的向着前方这座雄城。
蒙古三千马队最后平安地从泸州城外退下来的只有不足一千五百人,但是正是这过半的伤亡,将整个泸州城外的陷坑都已经填平,蒙古士卒可以踏着自家袍泽的尸体从容前进。
与此同时,大江之上,张世杰还没有来得及调动船只支援泸州城,下游哨船就已经急匆匆的送来情报,渝水水师距离泸州已经不足五里,而且他们的哨船同样猖狂,张世杰派出的十多条哨船竟然只有这一条来得及跑回来回报。
不过好在这个时候释放火船还为时未晚。二十多条火船顺着浩荡的江水呼啸而下,每一条船上都是赤膊的水师健儿,或许他们操控着火船此去就是阴阳两隔,但是谁都没有犹豫。
因为他们是荆湖水师,也是曾经的两淮水师。在资水之上能够顶着上游火船的威慑将资水水师两次大战杀得全军覆没,现在占据上游的优势,怎能看着渝水水师大摇大摆冲到自己的面前?
张世杰急匆匆的派人去给泸州城报信之后,飞快的调整自己的部署,三四十艘蒙冲快船一马当先,紧随在火船之后,紧接着是队形严密的中型战船大队,而拱卫在中间的则是作为主力的楼船。
作为一个水战二把刀,张世杰对于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就这么直挺挺的冲下去说实在他心中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所以索性将楼船中间以铁索相连,楼船之后的蒙冲快船等小型战船能够从容的在楼船之间穿梭。
放眼望去,夕阳下大江之上,战船组成的墙壁缓缓移动,蔚为壮观。这个时候南宋水师展现出来的实力,足以让世界俯首。
张世杰如此做倒也没有出乎叶应武的预料,毕竟在前世那个时代,张世杰可是没少这么干过,只不过那时候他是在大江下游这么干的。焦山一战,张世杰以铁索连战船,蒙古水师释放火船纵火烧之,大败,南宋水师之精华也随之付之一炬。
而之后的崖山海战,张世杰丝毫没有吸取教训,依旧是铁索串联战船,导致张弘范统帅的蒙古水师迎风纵火突破一环,其余宋军水师战船也随之而分崩离析,最后崖山十万人蹈海,天下不复华夏所有。
只不过这一次,从上游以铁索连环,说不定真的会有预期的效果。
伸手扶着城墙,叶应武却是回头看向大江的方向,如果说哪里最让他放心不下,那肯定是水面了。并经在叶应武心中,以众击寡然后又被杀的大败,这事情张世杰可是有前科。
一支箭矢呼啸破空,从叶应武身边掠过,紧接着杨宝和江铁两员亲信大将怒吼着扑上来,将刚刚在走神的叶应武死死压倒在地。刚才如果那支箭矢再偏一些,恐怕使君就非得中箭不可。
不远处的文天祥和杨絮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不知不觉已经流了一身冷汗。反倒是叶应武被两个全身披挂的壮汉压在下面,那滋味可真是好受。狠狠地踹开杨宝和江铁,叶应武骂骂咧咧的吼道:“你们两个知不知道自己有多沉,压在老子身上,是想要老子断气儿还是怎么着?!”
身上挨了一脚,不过好歹使君是没有事,杨宝和江铁坐到在地上,长舒了一口气。而几名叶应武亲卫已经扑上去挡住自家使君,自有宋军弓弩手从刚才叶应武站立的城垛处拼命放箭。
“格老子的,这鞑子骑射当真厉害!”不远处传来一名中箭士卒的吼叫,倒还真是地道的川音。
蒙古步卒依旧是缓缓向前挺进,而蒙古骑兵已经倾巢出动,不断的从城下飞驰而过,他们从小磨练的骑射功夫也在这个时候展现到了极致,竟然隐隐约约有将宋军弓弩受压制下去的势头。
不过好在高达及时发现了这些棘手的家伙,宋军弓弩手纷纷后退改为抛射,取而代之的是早就等的不耐烦的手持突火枪的士卒。一声声沉闷的吼叫代替了弓弦的清脆声音,而蒙古骑兵队伍中也有更多的人落马。突火枪发射出的四散的铁珠虽然不至于置人于死地,但是这样密集的打在身上,却是疼痛万分。
蒙古骑兵在突火枪的强大威慑下不得不急匆匆躲避,而这个功夫,蒙古步卒在抛下了不少尸体之后,终于还是挺进到了城下。步卒方阵中的弓弩也开始拼命压制城头。
整个泸州城东门的上空,箭矢横飞!
不断有宋军士卒惨叫着倒下,也不断有更多的士卒怒吼着代替他们的同伴。而在他们的后方,数不清的泸州民壮正在忙着搬运箭矢和各种其他守城器械,这些都是年纪轻轻的后生,无一不是浑身短打,露出大块大块腱子肉和小麦色的皮肤。
如果城头需要的话,他们随时可以代替宋军士卒冲上去。
泸州作为边防重镇,早就已经是全民皆兵!
在弓弩的对射当中,本来宋军弓弩就要精良许多,再加上居高临下,自然是占据了上风。而刘整也不甘示弱,蒙古军的上百悍卒已经怒吼着推动投石机闯入宋军射程之内,大大小小的石块从天而降,横扫整个城头。
虽然高达已经所有准备,各种藤牌木盾举起,有遮天蔽日的架势,但是终归还是挡不住这些石头从缝隙里面钻出来打伤士卒。
不过和死伤在宋军投石机下的蒙古军相比,城头上的损失可以说是微乎其微了。
为了保护自家拼命冲上前的投石机操控士卒,蒙古骑兵也不顾伤亡怒吼着调转马头,一面面象征着荣誉和不屈的黑色旗帜迎风舞动,重新卷地而来。
刘整自然不会只是强攻,另外还有几支千人队扛着云梯等简易的攻城器械向着泸州其他几个城门跑去。虽然明知道攻不下来,但是至少要在那里牵制高达的一部分兵力。此时张世杰的水师主力已经尽数东去,所以留下来的几艘宋军战船还做不到掩护整个城门的作用。
泸州到底还是泸州,川蜀仅次于钓鱼城的坚城。
甚至还没有冲到可以架设云梯的地方,蒙古步卒前几个千人队就已经伤亡过半,只不过后面的士卒依旧毫不犹豫的越众而出,仗打到了这个地步,是个男儿都已经被激发出了血性,怎么会轻易的退缩。
随着刘整的旗号改变,几台大型的云梯车同样开始前进。
“火箭!”高达怒吼一声。那些简易的云梯实际上没有太大的威胁力,真正能够威胁到城池的,正是这些大型云梯车。
在刚才的对射中同样损失不小的宋军弓弩手纷纷冲上前,一支支火矢飞快的释放,而床子弩的巨大铁箭顶端,也绑上了火蒺藜。
在这个距离上,只有寥寥几支火箭能够触及到云梯车,更何况云梯车外面都会涂抹防火的膏泥,除非是大火焚烧,很难将其点燃。那几支火箭只是燃烧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星,便又旋即消散了。
而床子弩发射的粗大铁箭,更多的是在攻城的士卒当中犁出一条血路,然后在人群中轰然炸裂,掀起漫天鲜血和碎肉。
一道道云梯这时候已经搭在了城上,如果远远地看上去,那爬着梯子的蒙古士卒就像是一道道一直蔓延向城头的黑线。只不过这些简易的云梯高达还真的没有放在眼里。
若是泸州被这些简易的云梯都给攻破了,那才是真正的贻笑大方了。甚至不用高达吩咐,宋军士卒熟练地抬起礌石从城垛口处扔下去,而城下送上来的金汁以及烧得滚烫的热油也纷纷倾泻,可以不断的听到城下蒙古士卒的惨叫声。
在这迎面泼下来的金汁和热油面前,任你有三头六臂也只能抱头鼠窜。一面面盾牌徒劳的高举,一寸寸皮肤散发出滚滚热气!
当然这些还不是最绝的,在泸州守军震惊的注视下,叶应武麾下的百战都士卒手中拿着火蒺藜一拥而上,同时抛向城下,密集的爆炸声和惨叫声在城下此起彼伏,而城上的守军也下意识的吸了一口凉气,这些家伙下手可真是歹毒。
只是他们也还真是好大的胆子,要知道火蒺藜这种东西,放眼整个泸州怕也只有少数几名老卒有这泼天的胆量敢拿在手里扔出去。
对于周围泸州守军的神色,叶应武只是微微一笑。作为手榴弹前身的火蒺藜之所以没有受到重视,并且在对付北方骑兵中发挥出应有的作用,和士卒的胆小有很大的联系。
这个时代的士卒,也不过就是随便操练两下就拉上战场,哪里有这个胆量投掷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新鲜玩意儿?要知道在后世,想要将手榴弹扔的精确,也是需要下一番功夫的。
其实现在百战都也不过只是点燃了胡乱扔下去,但是总比其余的泸州守军连扔都不敢扔,只能借助床子弩发射出去好。而高达等泸州将领看向百战都的神色也有所改变。
天武军号称强军,果然名不虚传。
宋军城头上仿佛扔不完的守城器械,让城下的蒙古士卒吃了大苦头,不过好说歹说,自家的云梯车已经缓缓出现,虽然密集的火箭不断的打在上面,而且有一辆云梯车已经冒出了滚滚浓烟,不公终归有还是要比没有强。
撞城巨木也和云梯车一起缓缓推上来。更多的蒙古骑兵呼啸着从城下飞驰而过,手中弓弩一阵乱射。这些蒙古骑兵实际上也是在强忍着作战,现在正逢夏季,对于他们来说早就浑身大汗很是不舒服,可是一看到前赴后继的自家袍泽和猖狂的宋军弓弩,已经到了这个时候的蒙古骑兵也纷纷强打精神,说什么自己不能掉了链子。
不过刘整也知道蒙古骑兵的斤两,令旗挥动,蒙古骑兵犹如潮水一般退却。而原本攻城的蒙古步卒大队也开始缓缓退后,弓弩手拼命放箭压制城头。
三台云梯车越众而出。
第一百二十四章泸州长怨(上)
云梯车这种东西,饶是高达征战半生,也不得不小心对待。而叶应武对此也是万分谨慎,真正让云梯车名扬天下的,是在很多很多年后李自成攻破北京。正是仗着云梯车的强大威力,雄踞北方的京师被李自成踏在脚下,而那曾经发出“明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时代最强音的庞大王朝也随之轰然倒塌。
宋军颇为猛烈的火矢的确让云梯车四处冒火,但是这个庞然大物依然迎着无数的箭矢爬上城外的缓坡。而随着云梯车最终轰然靠上城墙,蒙古军当中爆发出一声欢呼。
当即就有严阵以待的蒙古士卒怒吼着顺着云梯车直冲城墙,而还有很多的蒙古士卒因为实在是挤不上这区区几条快捷的通道,索性孤注一掷,更多的云梯在呼喊声中搭上城头,密密麻麻攀登的蒙古士卒犹如出动的蚁巢。
没有所谓的试探,刘整一出手就是全军压上。
这是最疯狂的赌博,一旦这一次进攻被打退,那么蒙古军必将损失惨重,但是如果就此攻上城门,整个泸州城也会一战而破,这对于其他地方的宋军士气将会是致命的打击。
而且刘整上来就全力以赴,也可以避免万一水师失利或者张珏的大军赶到和城中守军里应外合。
而且随着天色渐晚,蒙古营寨已经打起了无数的火把,星星点点将半边天照得通红,正在陆续抵达的成都府蒙古军也在抓紧休息,随时准备接替前方拼命血战的潼川府袍泽。
“百战都,上!”杨宝手中长刀划过一道巧妙甚至有些诡异的弧线,一名蒙古士卒应声扑倒,首级飞出数步,鲜血如注喷溅在杨宝脸上,平添了几分杀气。
百战都所驻守的城墙一段正好有一台云梯车,蒙古士卒登城的速度也不可不谓之快,虽然百战都和另外的泸州士卒拼命堵截,可是难免会有一两个勇猛之人冲上城头。
叶应武也是佩剑在手,死死盯着前方,江铁没有动,就像是铁塔一般站在他的前方,若是使君都需要拼杀在最前面,那他们这上城的百十号弟兄哪还有脸面见人。
更何况城中还有将近四百百战都随时准备上城接替呢。
身处乱军当中,叶应武倒还算是镇定,旁边文天祥也是负手而立,丝毫没有因为不远处的浴血厮杀而有所畏惧。这家伙的胆量叶应武也算是见识过了,所以也懒得再找人把他架下去。
因为十有八九是架不下去的。
不只是东门,除了正面向大江的那一面,另外两个城门处也是锣鼓阵阵,杀声不断。虽然知道那不过是佯攻,可是任谁也不敢疏忽大意,王世昌和刘雄两员庐州城中的文武重臣更是亲自带人守在那里。
几名铁塔一般的壮汉从云梯车上连续迈出几步,宋军弓弩手还没有来得及扣动扳机,他们就已经跳到了城墙上,手中大刀舞的滴水不漏,刚才冲杀正狠的杨宝也不得不向后连退几步。几名手持长矛的宋军士卒急匆匆越众而出,长矛刺破重重刀影,却只换来连续的响声,长矛头被硬生生的劈断!
有这几名壮汉开路,后面竟然陆陆续续冲上来十多个人,占据了城墙上不小的地方。而宋军士卒和他们缠斗在一起,弓弩手也不敢射击。这几名壮汉着实不好对付,怕应该也是军中精锐,这个时候拿出来打开道路也说得过去。
杨宝怒吼一声,拼着手臂上受了一刀,硬生生撞入两名壮汉之间,大刀随手一丢,两把短刃已经从腰间出鞘,无声的卷动着风直直捅入两人的胸膛,更多的鲜血溅满他身上的衣甲。受到杨宝的刺激,百战都士卒犹如打了鸡血一般扑上来,手起刀落。打头的几名壮汉多数身首异处。只不过趁着这个功夫,后面涌上来的蒙古士卒已经越来越多!
宋军在城墙上回旋的余地越来越小,而叶应武也死死咬住了牙。刘整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固然让麾下儿郎死伤不少,但是不得不说确实很有效,泸州城若是让他就这么拿下了,岂不是丢人丢大发了!
“江铁,**还愣着干什么,给老子上啊!”叶应武狠狠地踹了江铁一脚,本来就被前面血战激的心头火热的江铁又平白无故的挨了一脚,自然是心头大火,一声不吭的就向前冲。
而叶应武身边的亲卫也都纷纷抽出刀剑怒吼着冲上去。更多的百战都士卒甚至城中民壮也顺着上城步道大步而来,沿着城墙,不只是蒙古军在拼命,宋军也在拼命!
“杀——!”江铁爆发出一声咆哮,他本来身形和杨宝相比要更强壮一些,打起来也更加霸道,一把马刀狠狠地捅进迎面的蒙古士卒的胸膛,因为被肋骨卡住,马刀拔不出来,他索性随意一松手,抬手一挥衣袖,一支袖箭呼啸而出,没入另外一名蒙古士卒的咽喉。
等到几名蒙古精锐士卒注意到这个横空出现的宋军骁将的时候,江铁已经从背后抽出大斧,将整个蒙古队形都冲散!一人威力,骇然如斯!而更多地百战都士卒见到自家都统如此勇猛,自然也是不甘人后,百战都就像是一柄利剑,扫荡整段城墙!
“放,抛射!”叶应武长剑一举,身侧宋军弓弩手也尽最大的努力阻断云梯车上登城的蒙古士卒。不断有百战都从叶应武身边掠过。怒吼着冲入前方的城头,而杨絮则默默地仗剑挡在他前面。
杨宝浑身浴血,从死尸堆中钻出来,看着同样是一身鲜血的江铁,咧嘴一笑,转身扑入最近的战阵。江铁摇了摇头,刚才的冲杀有些猛,搞得他现在眼前都是金星,但是现在怎么是犹豫的时候,身后可还站着使君,站着无数的儿郎!
“天武军——杀!”江铁手中巨斧舞动,依旧冲在前面。
而叶应武也随手抢过一把神臂弩,就要向前冲。吓得文天祥和杨絮急忙死死拽住他:“使君不可犯险!”
叶应武的双眼通红,前方自家儿郎正在浴血厮杀,只要是还有些血性的统帅,怎么会坐视他们在前面奋战而自己就在这里什么都不能做的站着?!
文天祥微微一怔,叶应武这样的表情倒是很少见了,在他的印象中,这个曾经纵横临安的叶衙内怕也只有在那一次和吕家的冲突中有过类似的表情,几个月以来他已经习惯了叶应武深沉而胸有成竹的样子,却险些忘记,这是不过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小伙子。
他有着他澎湃的热血!
刹那间就连文天祥都有跟着他一起冲上去的冲动。
见到文天祥缓缓松手,杨絮秀眉微蹙,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的跟在叶应武的身边,向着前方冲去。
“天武军,某叶应武在此!”叶应武抬手射穿一名和杨宝捉对厮杀的蒙古士卒。
刁钻,狠辣,这一箭出乎意料的准确!
百战都浴血厮杀的将士们爆发出一声欢呼。而叶应武随手扔了神臂弩,握紧佩剑便要向前,杨絮心头一紧,急忙超前半步,长剑挽出剑花无数,几个呼吸间前方拦路的几名蒙古士卒便饮恨剑下。
使君亲自冲上来,江铁和杨宝心中都是一震,手下更是一点儿余地都不留了,只有抓紧将这些蒙古鞑子砍杀干净,才能保证使君那里的危险最少。
文天祥看着前方的厮杀,轻轻吸了一口气。借助几台云梯车,蒙古军确实打了宋军一个措手不及,整个城墙上厮杀的如火如荼,只不过好在几个敌台上宋军弓弩手拼命射击,总算是将云梯车全部点燃,而且这其中还不断伴随着爆炸声,不知道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直接将火蒺藜绑在了箭矢上射向近在咫尺的云梯车。
“长矛!”江铁怒吼一声,一斧头劈开迎面的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和杨宝已经背靠背。城头上的蒙古军总算是越杀越少,但是为此宋军也付出了很惨重的代价,百战都毕竟是精锐还好,其他的泸州守军和上城助战的民壮足足有数十死伤。当然给他们陪葬的是近百蒙古士卒的尸首,铺满整段城墙。鲜血肆意的流淌。
听到江铁的吼叫,后面同样杀得天昏地暗的几名长矛士卒急忙涌上来,将最后一名铁塔般的蒙古壮汉硬生生钉死在城墙上。其余身材比较瘦小的蒙古士卒也很快被剿杀干净。
从城头上看去,几台云梯车就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炬,照亮暗淡的天空。而城上七横八竖都是宋军的士卒,一番血战下来,虽然宋军死伤要远远少过蒙古军,但是也是难以弥补的死伤。更何况这一次甚至连作为预备队的民壮都动用了,足可见战况之激烈。
最致命的是登上城的蒙古士卒破坏了足足三台床子弩,使得守城的压力倍增。
但是泸州城,在第一次攻击中无论如何是守住了。
叶应武下意识的侧头看去,所有或躺或卧、或走或站的宋军将士也都侧头看去。夜幕当中,火焰映衬之下,一面面赤旗迎着凉爽了些的夜风猎猎舞动,有的旗帜虽然已经残破,有的旗帜虽然已经黯淡。
但是它们依旧这样无所畏惧的猎猎舞动!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叶应武扶着城头,忍不住感慨。
微微诧异的看着已经漆黑的天空,杨宝和江铁一脸不解。自家使君该不是打仗打魔怔了吧,哪里来的残阳?
但是当他们相互搀扶着站起来的时候,却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城墙外,几台云梯车犹如巨大的火炬熊熊燃烧,再加上城外原野满地的火把、前方灯火通明的蒙古军营寨,将整个天空照亮。
不是残阳,胜似残阳!
而那远方连绵没有尽头的山峦,不正是如海的苍山么!
喧嚣声渐渐大了,几人连忙侧头看去,高达、王世昌等人联袂而来,就连高达的衣甲上也有不少鲜血,看来这位老将就算没有亲自上阵杀敌,恐怕也曾经距离第一线很近过。
高达一说,叶应武才知道,实际上这里还好,另外一边城墙是刘整麾下大将刘元礼亲自带人攻打,这员猛将是憋足了力气想要报资水之仇,自然比这边攻势还要猛上三分,最后竟然也是高达带着亲卫冲上去堵住,方才将刘元礼杀退。
想到就在刚才,泸州城命悬一线,现在属于劫后余生的几个人面对面,都忍不住暗道一声侥幸。刘整上来就是这样的打法,却是让他们措手不及。然而说句实话,就算是准备充足,在这样不要命的攻击下,恐怕也得冒几重风险。
不过无论如何,终究还是将刘整杀退了。
“抓紧休息,某绕着城再看一看。”高达拍了拍叶应武的肩膀,这个时候并肩站在一起,是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对于眼前这个年轻人,高达有着足够的信任。
深深点头,叶应武没有再说什么。
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个关头,节省力气,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
城下已经烧了松针水和饭食送上来,这个时代大多数的士卒患有夜盲症,无论是叶应武还是高达,都没有本事保证士卒们鱼肝酱这种东西的供应,所以还是靠松针水靠谱一些。
也是托了夜盲症的福,蒙古大军怕是今天夜里不会再折腾了。
看着一锅锅热腾腾的饭食,叶应武和高达对视一眼,微微点头。这个时候若是能够杀出城去,必然能够让刘整措手不及。张珏的援军还不知道在哪里,而水师也迟迟没有结果传回来,所以这泸州城内内外外还得靠自己。
高达和叶应武并肩走到一角,声音很低。
而杨宝等人也纷纷站起身,将两人周围护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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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张世杰不想传达战报,而是现在战局的发展有些出乎意料。
就在泸州守城战如火如荼的时候,荆湖水师和渝水水师也进行了最惨烈的碰撞。这称得上是川蜀最强大的两支水师一碰面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说的,都是往死里招呼。
而张世杰一开始释放的火船因为渝水水师早就做好的准备,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不过总算是将渝水水师的阵型冲散,紧接着咬上来的蒙冲船队确实险些给渝水水师带来灭顶之灾。
可是渝水水师反应也很是快速,被蒙冲船队咬住的几艘战船干脆抛弃,几艘楼船一马当先仗着大江江面辽阔,从两侧包围上去,竟然让荆湖水师的蒙冲船队损失惨重。
只不过渝水水师占据的上风很快又被扳了回来,顺流而下的张世杰连环楼船确实威力巨大,再加上在楼船之间穿梭的宋军战船不断借助楼船巨大的身躯作为掩护射箭,所以猝不及防的渝水水师接连损失了两艘楼船,方才勉强挡住这疯狂的攻势。
对付连环战船,最好的方法就是火攻,不过宋军战船围绕着连环楼船一层又一层,火船根本冲不上去,报仇心切的渝水水师再一次壮士断腕,旗舰一马当先,带着十多条战船硬生生的撞进宋军船阵当中!
把楼船当成火船来用,恐怕也就只有刘整这个水战天才带出来的兵有这个胆略。
被连起来的三艘楼船,包括张世杰的旗舰都燃起了熊熊大火。双方旗舰同归于尽的确是出乎意料,不过好在张世杰还有兵力优势,而且旗舰被毁,荆湖水师士卒也打出了血性,几艘尚且完好的楼船带着无数的宋军大小船只犹如饿狼一般扑上去。
而这个时候重庆宋军水师也从夔门急匆匆而来,一头扎进了渝水水师的背后。整个大江之上,只要是不同旗号的战船就拼命攻击,导致现在张世杰浑身湿漉漉的站在另外一艘楼船上,根本不知道胜负如何,只能死死咬牙看着前方冲天的火焰。
大江之上,水师已经混战难分。
第一百二十五章泸州长怨(中)
夜空如墨,露出些许清辉。曾经漫天星辰此时也是寻不见一个踪影。只有泸州城内外同名的火焰还在提醒着这漆黑的夜幕下,是已经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惨烈战场。
而比泸州内外蒙宋大军的火把相比,更远的地方那烧亮了天边一角的火焰更是让人心中忐忑不安。想来荆湖水师和渝水水师也是陷入了胶着,否则战况如何应该早早地就派人传递过来了。
虽然是盛夏时节,江上的风依然带着凉爽,甚至还有浓浓的烟气和血腥味。这气息也可以察觉到不知是泸州东门战场传来的,还有很多是从江上传来的。
张世杰临走的时候给留守的几艘宋军战船下的是死命令,所以几艘战船依旧停泊在黑暗中,如果不是船上星星点点的火焰,恐怕已经和黑暗融为一体分不清楚。也多亏了这几艘战船的及时支援,佯攻泸州另外两个城门的蒙古军并没有起到太大的牵制作用,毕竟有人从身后放箭,任谁也不可能拼了劲的攻城。
叶应武就站在泸州西南角的神臂门上,和东门外面的开阔地势、南门外面的辽阔大江相比,神臂门的确是整个泸州城最易守难攻的地方,否则也不可能将这座城门和泸州城命名为同一个名字。
整个泸州城所在的神臂山就像是伸入江水中的一条手臂,而这神臂门正是整条手臂最坚硬的地方。即使是泸州城被攻破了,神臂门也可以变成一座关城继续防守。
只不过作为现代人的叶应武,听到“神臂”两个字,总是莫名其妙的想到“麒麟臂”,不过这种搞笑的念头也就是大战之后的空闲时分拿来自我调剂一下。
而此时,也不是调剂的时候。
在叶应武的身后,城门下已经有数千宋军士卒严阵以待,刀剑如林。而且所有人都是偃旗息鼓,毕竟宋军赤色的战旗即使是在天光黯淡的黑夜中,依旧有些显眼。
高达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虽然老将一直不服老,但是身体的也日渐衰弱的确是他不得不面对的,或许这也是为什么高达看到以叶应武为首的新一批年轻人的崛起反而会感到由衷的喜悦吧。
这是一种后继有人的快乐。
“准备好了?”高达凝神看着叶应武,这个实际上没有什么武艺的年轻人却有着自己所不能比拟的影响力和号召力,让高达也不得不心中暗暗感叹,年轻真好。
“时刻准备着。”叶应武的声音中流露出轻松,只不过他这后世耳熟能详的话语,在古人看来却是颇为新奇的。
高达点了点头:“年轻人稳重些,小心行事。既然准备好了那就可以出发了,某在城中随时准备接应。”
叶应武冲着高达一拱手,转身走下神臂门。潼川府刘整率领的蒙古军经过泸州攻城血战,死伤惨重,再加上几台云梯车被毁、数次强攻都被宋军打退,士气自然也是低落,而初来乍到的成都府蒙古军立足未稳,再加上很少和潼川府的军队并肩作战,所以双方之间必然缺少几分默契。
如果过几天等到双方磨合的差不多了,恐怕想要偷袭都没有这个机会了。所以虽然张珏的援军还不知道走到哪里,高达和叶应武也并不打算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时机。
当然,如果说刘整和刘元振两员蒙古大将意识不到自家的问题、没有防备,那也说不过去。
叶应武是信誓旦旦的走下城门,但是心中却没有底。
这一次夜袭以三百名百战都骑兵作为刀锋,两千泸州士卒作为骨干,最后是王世昌亲自率领一千多人压阵。并且这参加夜袭的三千余名将士,百战都却不用说,其他三千多人也都是泸州城中的精锐,而且大多数没有参加黄昏时候的守城,袍泽兄弟在城上打的一身血一身汗,自己却只能在城下干瞪着眼一直到最后才有机会冲上去,任谁也是憋了一肚子的气,既然杀出城去,那便非得剁下来几个鞑子的首级给城里的兄弟们看看,而且蒙古汉卒的首级不算,就得是实打实的蒙古鞑子的!
所以叶应武这三千儿郎,当真是士气高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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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之上,一艘艘曾经纵横一方天地山水的战船在熊熊大火中只能无助的漂浮,江水拍打在船身上,转而又碎成了无数的白沫,消散的一干二净。两侧的江滩上,那嶙峋的怪石之间,已经有不少残破的船只构件和各式各样的兵刃器械洒落。
火焰照亮江面,江水皆赤。
张世杰扶着楼船的栏杆,屏住呼吸。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烧焦尸体的味道,江面上的火焰和黑烟实在是太大了,根本看不清敌我的情况,就在张世杰身边,楼船的一大段栏杆都破碎了,原本在那里的一台床子弩已经没有了去向。
正是在刚才张世杰所在的楼船和一艘蒙古战船狭路相逢,因为这蒙古战船也是刘整带去北上的曾经泸州水师战船,所以形制样式和宋军战船没有什么两样,以至于双方到了照面竟然都没有认出来,直到一名眼尖的蒙古士卒看清了一侧楼船桅杆上的赤色旗帜,方才醒觉。
事发突然,双方只能拼命向近在咫尺的敌人释放火力,奈何那条蒙古战船虽然比普通战船略微大一些,却要比楼船小很多,所以除了一开始猝不及防下被硬生生的打掉了一台床子弩之外,宋军楼船几乎是在吊打蒙古战船。
最后怒火中烧的宋军战船统领看了一眼紧皱眉头的张世杰,下令将水中喊着救命的蒙古士卒一一射死。自己的旗舰被渝水水师的旗舰一命换一命烧了个通透也就罢了,结果竟然还差点儿在一条小很多的蒙古战船手里翻船,任谁都不会笑嘻嘻的。
更何况自己顺流而下、以多攻少,还有重庆府水师从后面跟着捅刀子,竟然硬是吃不下一个渝水水师,就连楼船都有三艘战沉了,如果说出去岂不是要沦为天下人的笑柄,而他张世杰也将会被贴上无能的标签,正愁抓不住他把柄的贾似道自然也会拼命攻击。
这一辈的打拼算是完了,自己对于大宋苍天可见的忠心最后也只会落下个黯然离去的下场。
这不是张世杰所想要的命运!
狠狠一拍战船栏杆,张世杰霍然站直身子,看向前方:“集结周围所有的战船,在江面上拉网箱下游进攻,不能有一条鞑子战船从咱们的眼皮子底下溜走!还有派出几艘蒙冲回泸州,严防漏网之鱼,顺便通报此处战况。”
见到本来有些意志消沉的都统一下子站起来,早就等候多时的宋军将领喜上眉梢,急忙纷纷应答后快步而去。抬头看看桅杆,自己的将旗和大宋的赤旗相互辉映,张世杰握紧拳头,渝水水师,既然某已经下了血本,就不能让你安然走脱!
很快宋军战船就开始集结,毕竟是此时纵横江淮的实力最强的水师,在混战之中若是没有一点儿应对变化的能力就说不过去了。张世杰的楼船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另外一艘刚刚扑灭大火的楼船紧随其后,尽情地向两侧还没有反应过来的蒙古战船倾泻火箭和弩矢。
前方火焰依旧明亮,几艘燃烧着的蒙宋战船被体型庞大的楼船硬生生撞开,张世杰看着眼前的混战,轻轻松了一口气。不得不说重庆府水师打得也很猛,他们被渝水水师一路撵到夔州,自然也是憋屈,现在从背后直接捅了进来,仗着渝水水师主力损失过半和自家都是新锐之师,竟然打得难解难分。
恐怕渝水水师也很是郁闷,曾经被自己吓得四处乱窜的重庆水师这个时候痛打落水狗倒还真是一点儿都不留手,可是无奈之下也只能强打着精神迎战。
双方就这么胶着在一起,难怪一直没有人来找张世杰的麻烦。
毕竟重庆水师实力弱小,仗着偷袭占了上风,不过很快就被掰了回来,不甘受辱的渝水水师战船竟然纷纷掉头向着他们冲去,一直没有用到的火船也毫不犹豫的释放,竟然在这江面上又掀起一阵熊熊大火。只不过渝水水师还没有笑出声,张世杰所率领的荆湖水师残部就突然从火海中杀出。
“放!”张世杰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吼道。
“放!”更多的宋军水师将领手握佩剑,直至前方!
“放!”无数的宋军将士拼命的扣动了手中的扳机、松开了紧紧绷住的弓弦!
密集的箭矢没入黑暗,又重新在火焰的光芒中出现。又一次腹背受敌的渝水水师死伤惨重,大多数战船的甲板上已经看不到了站立的人。而不用张世杰吩咐,宋军战船一拥而上。
辽阔的大江上,通明的火焰里,千帆竞发!
而张世杰死死攥紧拳头,眼睛眨也不眨。不管身后泸州怎么样,不管身后火海中还有多少人在挣扎,也不管前方渝水水师到底还有几条船能够继续漂泊在江面上。
自己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泸州城外的水战,总算是在黑夜中落下了帷幕。
宋军荆湖水师和重庆水师惨胜,蒙古渝水水师全军覆没。
下意识的回头看向背后,在熊熊燃烧照亮天际的火海另外一端,是整个泸州之战最关键的地方——泸州城。泸州城没有收到水师的消息,水师又何尝没有收到泸州城的消息。张世杰至今也不知道泸州那边到底怎么样了,虽然他相信凭借着泸州城和叶应武、高达,刘整就算是有天大的本领也不可能在短短半天之内就破城而入。
但是毕竟生死未卜总是最让人牵挂。
远烈,姊夫帮你把江上该打的打干净了,陆地上的就看你的了。
不只是张世杰不知道,甚至就连泸州城中的高达和已经率领着麾下儿郎衔枚急进的叶应武都不知道的是,就在张世杰水战的北岸十多里外,一支同样偃旗息鼓的大军几乎要和黑暗融为一体。
一直行踪不明的张珏大军,与焉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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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步骑延伸了很远,而几名将领策马直上道路旁的土丘。十多里外江上的火焰已经照亮了半边天空,而派出去的哨骑也已经联络上了重庆水师,现在江面上是一边倒的屠杀。
几名宋军将领犹如群星拱月,他们中间那人不过也就是中年,但是就这样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黑眉如剑,眼睛中带着不怒自威的神情。而那几名宋军将领看向他,也是七分敬仰佩服更带三分热血澎湃。跟随着将军征战,死而无憾。
放眼整个川蜀,有如此魅力、如此气质的,也就只有一个人了。
大宋兴元府诸军都统制、利州东路安抚使并合州知州,张珏。
只不过在更多的川蜀将领心中,张珏更是王坚、余玠这些名将的继承者,是带领着他们立于不败之地的统帅人物。而历史也证明张珏确实不负众望,在南宋灭亡的最后关头,他凭借着一己之力险些扭转整个川蜀形势,使得一时间川蜀元军阵脚大乱。
不过毕竟面对一个国家,几个州府的力量太渺小了。张珏最后也是兵败身亡,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的实力没有得到认可。
“水师一战是胜了。”张珏轻声说道,“反倒是泸州城那里,却迟迟不知道消息,刘整和刘元振这两人倒是封锁得滴水不漏。”
“那使君咱们应该怎么进攻?”一名年少气盛的宋军小将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水师大胜,那么他们这些步骑将领也不能丢人,说什么也得冲上去大杀一通!
张珏看向远方泸州城的方向,皱紧了眉头。
然而就在此时,几道身影从黑暗中闪现,而从一侧缓缓前进的大军竟然没有发现之前这左近有人走动。数十名宋军骑兵急匆匆的围上去,自家张使君就在一侧,这几个夜里出现的不知敌友,不过肯定不是什么良民,若是让他们冲撞了张使君,那就真的是丢人丢大发了。
不过那几个从黑暗中出现的人都是也没有反抗,只是当先一人向前几步,手中金色令箭在微弱的月光中闪动着光亮。领队的宋军骑兵虞侯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那赫然是泸州最高镇守才有资格使用的加急令箭,泸州和重庆、合州本来就是唇齿相依,常常作为斥候和传令兵的这些宋军骑兵可是没有少见这种令箭。
得到消息的张珏已经策马而来。二三十名亲卫也就地散开,将几名突然出现的黑衣男子包围在其中,若是他们敢对张使君有什么不利,这些亲卫会毫不犹豫的扑上去将他们碎尸万段。
双方甚至没有一丝言语,领头的黑衣大汉看着张珏,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上去。张珏微微错愕,不过还是急忙接了过来,信因为写的匆忙,所以字体可以说是龙飞凤舞,而且想来是急迫,没有阴干就折了起来,导致有些字模糊,好在并不影响阅读。
而在信件的一脚,所用的印章正是古篆体的“叶远烈”三字。
张珏的嘴角边露出一丝微笑,冲着黑衣大汉点了点头:“某心中已然有数,也多谢叶将军提醒。只是某还是颇为好奇,几位身手如此矫捷,又担负重任,想来是军中精锐,泸州、合州、重庆府某也算颇为熟知,为何原来并未见过。”
黑衣大汉一愣,旋即笑道:“不瞒张将军,我等几人却是叶使君麾下儿郎,自然张将军并未见过。”
听到黑衣大汉的解释,张珏点了点头:“那辛苦了,几位壮士抓紧回去复命吧。”
看着重新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就连一向高傲的张珏麾下几名骁将也忍不住暗暗咋舌,这叶应武倒是有不少精锐啊。而张珏轻声说道:“某听闻叶将军麾下除了百战都还有几支劲旅,只是不知道今天所见是也不是。”
不待周围人回答,张珏转而说道:“罢了,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衔枚疾进,速速赶往泸州城!”
“遵令!”一众将领轰然应答。
第一百二十六章泸州长怨(下)
夜色深沉,只有营寨中三三两两的火把尚且照亮了方寸土地。
刘整站在营帐外面,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而他的亲卫也已经得了命令,都是远远的站着,谁也不敢上前打扰。
对于刘整来说,黄昏时候的攻城大战让他麾下精锐儿郎死伤惨重,虽然刘元振的大军已经陆续到达,但是毕竟成都府的蒙古士卒平日里的训练程度和士卒本身的体质都比不上刘整麾下。
想要在发起一次像今天黄昏时候那么凶猛的进攻,恐怕是太难了。更何况现在又像是雪上加霜一般送来渝水水师全军覆没的战报,这也就意味着宋军水师可以从容的沿着大江掩护泸州城。这对于攻城将士们既是一种难以抗拒的心理压力,也是实打实的增强了守城的力量。
没有想到自己再一次率领大军浩浩荡荡来到这伤心之地,却怕还是一次铩羽而归。刘整轻轻叹了一口气,一名将领雄赳赳的走过来:“启禀将军,都已经布置妥当。”
刘整随意的看过去,正是自己麾下猛将管军总管刘恩。这员骁将脸上带着些许急迫的神色,更或者说是跃跃欲试。在黄昏时候的攻城战中,主要是想要一雪前耻的刘元礼冲杀在前,刘恩根本没有找到带人冲上去的机会,所以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气。
“现在就是守株待兔了。”刘整有些自嘲的说道,“面向泸州城的哨骑都可以收回来了,但是对符合州和重庆方向的一点儿都不能松懈,还是没有张珏军的消息么?”
刘恩讪讪一笑:“还是没有。”
“传令失力答,派出更多的哨骑,务必要将张珏找到!”刘整声音转冷,“张珏找不到,我们头上就像一直悬挂着一柄剑,怎么着都不能放开手脚拼杀,”
刘恩不敢怠慢,急忙转身去了。
而刘整则继续目视前方,黑暗中泸州城上点点星火。夜色已经更深了,高达、叶应武,你们有本事倒是放马过来啊,某刘整在这里恭候几位的到来。
就当刘整思绪万千的时候,呼啸的利箭从天而降,旋即震天动地的杀声犹如潮水一般从四周原野上涌起,一浪又一浪拍打着寨墙。刘整下意识的咬了咬牙:“是什么方向?!”
“前寨,南蛮子打的是前寨!”一名亲卫将领脸上流露出喜色,自家将军当真是料事如神,提前将久战疲惫的潼川府军和成都府军调换了位置,此时在前寨中的正是严阵以待的刘元振麾下儿郎。
这可是刚刚修整过来的上万步骑,就算是泸州守军倾巢而出,也够好好喝一壶的。
就在蒙古军前寨,营寨箭楼上的蒙古军士卒已经应声倒下,密集的箭矢呼啸着越过寨墙,虽然已经有所防备或者说是严阵以待,但是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下成都府军依然不可避免的有了损失。
“架弩,举盾!”刘元振按着佩剑,高声吩咐。
为了防止偷袭的泸州守军有所怀疑,营寨中的士卒都是或蹲或坐,丝毫不露头,而且弓弩盾牌等器物也没有敢举起来,万一被对方找个高地看出什么端倪来,就前功尽弃了。
成都府军反应也很是快捷,比偷袭的敌军更加密集的箭矢片刻之后就已经呼啸而出。无数的火把也同时举了起来,将天空照亮。
那些马上就要冲到寨墙处的宋军士卒被这突如其来的箭矢打击,当下里就有半数人惨叫着倒下,只不过后面的士卒反应不可不为之快,一面面盾牌举起,而且这些盾牌都不是轻兵携带的圆盾,而是真正战场冲杀用的大型盾牌。
盾牌轰然落地,一支支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去。
原本进攻营寨的宋军竟然在片刻功夫就转为防守。而此时营寨大门也是洞开,两支蒙古骑兵千人队卷动烟尘无数,从左右两侧迂回冲上来,而更多的步卒的紧随其后,正面冲击宋军方阵。
宋军阵中传来几声号令,没有盾牌保护的侧翼士卒迅速后退两步,手持长枪的宋军士卒则向前迈出,旋即半蹲于地,一支支长枪后端戳在地上,三排长枪整齐地排列,赫然是小小的拒马阵。而在这些长枪兵的身后,手持突火枪和神臂弩的宋军士卒目光炯炯,丝毫没有畏惧呼啸而来的蒙古骑兵。
此时刘元振已经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但是事到如此,也已经来不及退缩。就在下一刻,蒙古骑兵和宋军拒马阵轰然相撞。长枪的折断声、马刀的呼啸声、突火枪的低吼声,原本沉静的黑夜瞬间被打碎,取而代之的是血腥的杀戮。
火焰冲天,宋军已经没有了隐藏行踪的必要,火折子点燃,一支支火箭划破黑暗没入前方蒙古军的营寨。
急迫之下刘元振急忙吩咐几支百人队前去救火,而自己则纵马驰出营寨,前方豁然开朗,宋军方阵就像是一支铁乌龟,虽然在蒙古步骑的挤压下缓缓后退,但是丝毫没有溃散的可能。
看上去这方阵不过也就是不到两千人,而且携带了像大盾、火矢这种绝对不是来偷袭的武器。刘元振心中暗暗叫了一声不好,再傻的人也不会只派出不到两千人然后带着这些东西跑出城偷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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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军后寨外。
杨宝和江铁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流露出的笑意。
“这一次倒是苦了王知州。”江铁看着前方的冲天火光,抽出自己的佩刀,“咱们也抓紧行动吧,使君在后面看着呢。而且如果让刘整反应过来,就真的是功亏一篑了。水师张都统胜了,在这陆地上咱们天武军也不能认怂!”
“儿郎们,泸州成败,在此一举,杀!”杨宝低吼一声,策马直冲!
黑暗里三百百战都骑兵就像是一柄利剑,轰然出鞘!
飞驰的马背上,江铁哈哈一笑,一手握刀持缰,而另外一手,则是猛地扣动了扳机。百战都配备的短弩属于手上弩,和神臂弩这种脚**相比所用的力道小,自然射程也短,但是此时已经足够了。
不只是江铁,其他百战都骑兵也扣动了扳机,密集的箭矢将营寨后方本来就不多的箭楼覆盖,而箭楼上的蒙古士卒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发现这突然从黑暗中杀出来的敌人。
单薄的营寨门根本无法阻挡骑兵的冲击,三百骑兵就像是杀入羊圈的恶狼,在黑暗中咆哮。一支支火折子随手扔向最近的营帐,而更让人庆幸的是蒙古大军的粮草就在后门左近,火折子扔上去,当即卷起了熊熊大火,整个蒙古军后寨则已经被浓烟和火焰所笼罩!
“南蛮子,敌袭!”刘整的吼叫声嘶力竭,没有想到自己千算万算,最后却还是被叶应武识破了,别说已经被吸引出营寨的成都府军,就连自己麾下的潼川府军也正在集结随时准备支援前寨。
可是谁曾想到,敌人从身后而来!
百战都骑兵一分为二,江铁带着一支向着马厩的方向掩杀,而杨宝则直接冲向刘整的营帐。在百战都的身后,叶应武亲自率领着宋军步卒大队拥入营寨当中。
潼川府军匆忙之下纷纷掉头迎击百战都,这是这些蒙古步卒甚至连宋军的骑兵都没有见过,哪里有对付骑兵的经验,更何况此时整个营寨都已经乱作一团,长枪兵、盾牌兵、弓弩手四下乱窜,早就已经是兵将互不统属,各自为战了。
刘整狠狠咬了咬牙,若是叶应武的人手再多一些的话,恐怕今天晚上就是全军覆没的局面!
久战疲惫的潼川府军被卷动烟尘左冲右突的百战都杀得溃不成军,唯一可能抵挡他们的蒙古骑兵因为天气炎热,再加上黄昏时候一番冲杀,都提不起精神,早早都休息了,此时自然同样是被杀的措手不及,看着马厩的几名蒙古士卒刚刚翻身上马,就被怒吼着的江铁整个儿的劈成两半!
“杀,把马都放出来!”江铁身上、脸上都是鲜血,但是此时已经顾不上了。这员叶应武的亲信大将在火焰中怒吼,胯下骏马人立而起,刹那间周围的百战都骑兵都被自家统领的英姿所感染,也顾不上那些吼叫着步行扑上来的蒙古士卒,纷纷纵马挥刀砍向马厩拴马的大绳、
数百名宋军士卒从斜地里冲出来,刀枪并举,将甚至衣甲不全的蒙古士卒杀退。一名年轻小将全身披挂,策马上前,有些沙哑的声音中却带着赫赫威风:“你小子倒是好大的威风,给某把前面的都杀散!”
江铁二话不说,高举马刀,其他百战都骑兵驱赶着这些慌乱的蒙古马向着前方连绵的营寨冲击!使君就在他们的身后看着,血火就在他们的身旁燃烧,曾经不可一世的蒙古骑兵就在他们的马蹄下**!
而叶应武看着前方大开杀戒的自家儿郎,轻轻舒了一口气,反倒是下意识的看向东方,张珏,张将军,张使君,此战能不能成,某叶应武已经竭尽全力做到最好了,剩下的就看你的了。
更多的宋军士卒从他的两侧怒吼着向前,任何漏网的蒙古士卒都被无情的淹没。一面面赤色的旗帜招展,仿佛要和那熊熊燃烧的血火融为一体。
整个蒙古军后寨,已经乱作一团。
而就在蒙古军后寨的一侧,寥寥几道黑影急匆匆而来,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张珏!张珏就在后面!!”
然而为时已晚,就算是他们将消息送到了,也没有什么用了,整个蒙古军后寨濒临崩溃,而刘元振的成都府军则被王世昌统帅着两千余宋军将士死死拖住。
更何况,他们的消息是送不到了,几支利箭从黑暗中呼啸而出,没入几人的后背。而他们甚至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一支足足四五百人的宋军骑兵从他们尚未倒下的尸体旁掠过,马刀闪动寒芒,将几名蒙古哨骑的头颅砍下。
在这些犹如黑旋风卷席而来的宋军骑兵身后,大队的宋军步卒像是黑色的浪潮,大步向前!
一面面赤色的旗帜在夜风中舒展开来,就在这紧要关头,张珏率领着大军如期而至。
宋军的杀声从远处传来,泸州城上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接应自家袍泽的宋军士卒爆发出欢呼。
看着冲天的火焰和仓皇退却的蒙古军,高达狠狠一拍城墙:“老夫果然是没有看错这小子。传令下去,各部依次出城,给老夫狠狠的杀!”
一直紧闭的泸州东门轰然打开,大宋的赤旗在前,无数的泸州守军踏过满地的敌人尸体,走过已经被烧得坍塌的攻城云梯车,手中的刀剑,直直指向前方。
这一战,宋军终究是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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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亮了。
可以看见盘旋不去的乌鸦。
燃烧了半夜的火焰,终究被天光所取代,只剩下丝丝缕缕腾空而起的烟尘。曾经连绵不断的蒙古军营寨尽数付之一炬。从泸州城下一直延伸到远方,遍地都是随意丢弃的兵刃、无主的战马。而更多的,则是吸引了那乌鸦的尸体。
蒙古军的、宋军的,足足数万的尸体铺开,仿佛述说着一曲悲壮的血与火的歌。
相互扶持着在战场上来回的宋军士卒,虽然疲惫,但是脸上都是由衷的喜悦。这一仗,无论是陆地上还是水面上,都是自家赢了。而且是大获全胜。
刘整的潼川府军全军覆没,刘元振的成都府军虽然撤退的及时,却也是伤亡过半,达州、嘉定等处的宋军已经陆续出动,准备在这支仓皇北逃的蒙古军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短期之内,整个川蜀宋军都将拥有转守为攻的实力。而对于大军主力云集襄阳的蒙古来说,无疑是当头一棒。
不过美中不足、最让叶应武遗憾的是,刘整终究还是逃过了一劫,在刘元礼、刘恩等麾下猛将的率领下,杀出重围和刘元振汇合。刘整还在,宋军心头压着的大石也就没有粉碎。
不过万事都不可能完美,看着漫山遍野的蒙古军尸体和丢弃的大量粮草、器械、辎重,叶应武除了叹了一口气,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周围的将士们满脸的喜悦,若是自己挂上一副悲哀的神情,那岂不是说不过去了。
无论如何,泸州总算是打完了。自己所能给川蜀宋军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剩下就看张珏他们的了。
文天祥缓缓地走到叶应武身边,这是刘整中军营帐的位置,就在叶应武的前方,刘整的将旗飘落到地上,已经满是脚印。不过周围倒下的蒙古士卒很多,看来他们也曾经为了保护将旗浴血厮杀。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烧焦肉体的味道,很是难闻,正常文官没有见过这种血腥场面,恐怕来到此处非得又吐又呕不可。
不过文天祥连眉头都没有皱,只是轻声说道:“远烈,此间的战事怕是已经结束了吧。”
站在叶应武一侧的杨宝、江铁等人也都是有些期待的竖起耳朵。毕竟这里是泸州,不是兴州,再怎么样也不能给他们一种家的感受。还是和天武军的弟兄们在一起更好。
叶应武轻轻一笑,目光在文天祥、杨宝、江铁还有杨絮身上依次扫过,方才说道:“没错,结束了。咱们回家,带上百战都战死的弟兄们,咱们一起回家。”
刹那间几个人心头一震,隐隐有泪水闪动。
不再看几人,叶应武笑着迎上前方走来的身影。
张珏、高达、王世昌。
几个人在晨曦中,相视大笑。
第一百二十七章滚滚长江天际流
金错刀行
陆游
黄金错刀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
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刀独立顾八荒。
京华结交尽奇士,意气相期共生死。
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
尔来从军天汉滨,南山晓雪玉嶙峋。
呜呼!楚虽三户能亡秦,
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
黄梅时节的雨最是连绵,若是对于诗人来说,可能是诗兴勃发的时候,一壶茶、一册书,便能听着这雨声悠哉悠哉一天。可是对于一向有赖床习惯的叶大官人来说,简直是煎熬。
文科生应该有的情怀都让他丢得一干二净,只是埋在毯子里面呼呼大睡。下雨天睡觉可是多少小学生、中学生、大学生梦寐以求的,现在终于有这个机会了,叶应武可丝毫不吝啬。
当然,叶应武这么跟甩手掌柜似的窝在家里不动弹,文天祥、陆秀夫等人在心里不知道将他骂了多少遍,然后也只能哭笑不得的做该做的一份事去。毕竟叶使君是从泸州大胜而还,在军中自然也是威名大盛,现在谁人不知,放眼整个大宋,让贾似道都头疼、让吕文德等人吃了不少亏的刘整,就只有咱家使君能够挡得住!
在这临近乱世当中,虽然文官依旧压武将一头,但是已经不再是原来那样一二品的武将见到六七品的文官都要毕恭毕敬的行礼。更何况叶应武是以天武军起家,对于这支大宋隐隐的第一强军有着很大的依赖,他麾下的文官自然也难以压得住武将。
文武平分秋色也正是叶应武想看到的。
外面雨声不大,却总是没完没了。甚至因为雨的连绵,已经有不少叶子飘落庭院,竟然带着三分秋天的韵味。池塘中也总是荡漾着涟漪,白墙上的青苔也在蔓延。
正是江南的风味。
绮琴坐在床上,手中捧着书,毕竟是盛夏时节,家中后院,只是在褙子外面披了一层轻纱,而她身边叶应武睡得跟一头死猪一般。外面伺候的丫环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微微侧身,肩膀直抽抽。
“你们都退下。”外面传来铃铛轻轻的吩咐声,紧接着这个俏丫鬟迈着小碎步走进来,“娘子,外面苏将军和文先生联袂而来,求见使君······”
微微一怔,绮琴下意识的看去,叶应武一个手臂、半只腿都压在她身上,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枕头,口水都流了下来,一点儿都不像一家之主,更像是一个童心未泯的半大小子。也难怪铃铛进了屋之后就一直低着头,因为她怕看到之后也会不由自主的笑出来。
谁能想得到在外面杀得尸山血海的叶使君,在家中后院却是如此。
“夫君。”绮琴轻轻推了推叶应武。
也不知道叶应武梦到了什么,猛地大吼一声:“杨宝、江铁,给老子杀上去,刘整要是跑了,你们两个提头来见!”
这么平地一声吼叫,绮琴和铃铛一惊,面面相觑。
不过叶应武也醒了,便是片刻功夫,竟然激出了满头大汗、看着目瞪口呆的主仆二人,叶应武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缓缓的躺倒。绮琴急忙拿起手帕,替他抹去汗水:“夫君又梦到沙场了?”
叶应武苦笑一声:“午睡梦回,倒也难免。”
在梦里,终究还是捉住了刘整。然而现在是白日,不知道这梦算不算是白日做梦。
“苏将军和文先生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夫君在留在妾身这里,终归是不好。”绮琴躺下来细声说道,“回来也已经有些时日了,夫君继续徜徉后宅的话,怕会有什么风言风语。”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在泸州这些日子一直紧紧绷着一根弦,现在这根弦总算是没有断,平平安安的松下来了,真是庆幸以自己原来的神经承受能力,没有的战后综合征,已经谢天谢地了。
不过谢枋得他们前来问安可以不见,都是心腹,没有必要那么客气,但是苏刘义和文天祥可不能扔在外面。苏刘义年届三十,也是在战场上没少拼杀过的人,自然也知道叶应武的疲惫,若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而文天祥陪着,更是说明此事严重。
铃铛已经拿好了叶应武的衣服,叶使君匆匆披上,然后随手让绮琴用黑巾束住头发,大步走出去。
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惹事,睡个觉都不舒坦。
目送叶应武离开,铃铛方才换上一脸坏笑,凑过来:“娘子,一直没有动静,昨天你和郎君可是着实折腾了大半宿,应该没问题了吧。上一次回府,奴看叶家老妈妈也是心焦气燥,若是娘子再不能······这就大事不妙了。”
绮琴俏脸通红,狠狠地剜了她一眼,然后忍不住叹息一声,伸手轻轻抚摸平滑的小腹:“这时候,还是没有最好。”
铃铛微微一怔,旋即脸色变了再变。最后也只是长叹一声,看向绮琴的眼眸之中流露出些许担忧。而绮琴却是微微一笑:“你这丫头,倒是明白的透彻,在我看来,若是还没有动静,便也让你这通房丫头顶上来,夫君没有子嗣,终究难以安抚麾下万千儿郎。”
“娘子,你怎么说话这么没羞没躁!”铃铛娇嗔一声,两人就在床榻上滚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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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急匆匆的走到议事堂,因为直接从堂前风雨中穿过的原因,他的衣襟都已经湿了,而头发上、脸颊上都有雨水滴落,但是叶应武却也顾不上那么多,因为对面文天祥和苏刘义都是面带忧色。
见到叶应武出来,苏刘义也顾不上在意他的狼狈,急忙说道:“启禀使君,梅雨连绵,天气转凉,蒙古铁骑已然南下掠夺蕲州、黄州,大队步卒紧随其后。”
“襄阳呢?襄阳怎么样了?!”叶应武旋即看向文天祥。黄州和蕲州再怎么重要也比不上襄阳,以阿术的本领,不可能放过襄阳,三番两次的攻打黄州和蕲州。
文天祥摇了摇头:“具体情况不清楚,六扇门和锦衣卫已经出动了,但是一直和襄阳联系不上,十有八九是被蒙古大军截断了来往通信道路。鄂州那边据说和襄阳也是消息不通。”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此时天武军已经尽数撤回大江南岸,可是蒙古步骑却再一次冲上来,总不能坐视黄州和蕲州被长久地占据,这样就意味着襄阳的侧翼暴露给了蒙古军。
“使君?”苏刘义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即使是他征战沙场多年,对于这种扑朔迷离的战场情况,却也是束手无措。毕竟在对面茫茫大江和连绵细雨背后,谁也不知道正在紧锣密鼓发生着什么。
缓缓坐在椅子上,虽是夏天,叶应武却感觉到脊背发凉,刚才萦绕的困意也消散的一干二净。
黄州和蕲州原来转移民众,只是叶应武依据历史的惯性,认为阿术只是过来掠夺一番,不会占领,毕竟真正的历史上黄州和蕲州一直坚守到了鄂州失守。
可是现在,难道一切都改变了?
在这风雨交加的时节,蒙古骑兵固然受到了影响,可是宋军的各种兵刃器械的锻造和火药的制作同样受到了很大的影响,甚或者是粮草的转运、营寨的搭建都会或多或少的被干扰。
黄梅时节,可不是动兵的大好日子。
难怪阿术出手,所有人都感到震撼。
暗暗骂了一声阿术这个时候也不让人消停,叶应武微微皱眉,旋即说道:“沿江的营寨搭建的怎么样了?”
没有想到叶应武开口询问却是这个,不过苏刘义对此早就烂熟于心,当下里毫不犹豫地回答:“从半壁山一线到永兴县码头,营寨连绵,布置床子弩,埋设震天雷,天武军前厢、左厢、右厢依次排开,而在永兴县外,则是中军和后厢。”
“先去看看。”叶应武淡淡说道,“无论黄州和蕲州如何,兴州此处不可有失。”
苏刘义和文天祥心中一惊,对视一眼。叶应武什么心思他们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叶应武这是在赌博,赌的便是阿术进攻黄州和蕲州只是做做样子,真正的进攻目标依然是襄阳。
可是再一再二不再三,阿术已经连着两次佯攻黄州了,难道这一次依然是走这个老路子么?
倒是好大的一场赌注,双方下注的,用的是整个襄阳战场的平衡。
若是天武军北上,而阿术只是再一次派出诱饵,那么黄梅雨时节,劳民伤财折腾一番,天武军在士气上甚至实力上都会受到打击,黄州大战还没有恢复元气的各厢将在短期甚至半年内都没有办法北上支援襄阳。
而如果天武军不北上,而阿术却是实打实的派出主力,那么就意味着黄州和蕲州将会成为蒙古大军跨江作战的桥头堡,而襄阳的侧翼也会暴露在蒙古铁骑的前方。要知道鄂州之战忽必烈之所以快速的挺近,也正是绕过了襄阳,从兴国军一带横渡大江。
任谁也不敢拍胸脯保证阿术不会故技重施。
文天祥和苏刘义的对视当中,都看出了对方的担忧。
天武军上上下下超过三万将士,怕也只有叶使君一人敢和阿术这样面对面的赌博下注吧。若是换上其他任意一人,恐怕都会患得患失最后落荒而逃。
“走,到江边看看去。”叶应武冷静的吩咐。他最放心不下的实际上还是江防。守江必守淮,然而在兴州的北面却是一马平川,根本没有依凭,叶应武所能够依靠的,就是被经营的犹如铁桶一般的兴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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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整个兴州就是横亘在江南的一道铜墙铁壁,那么半壁山就是这面墙上的制高点,也是必须攻破的点。此时文天祥等人还意识不到这座只是造型有些独特的山丘的重要性,但是叶应武心中却很清楚,半壁山在,就能够扼守大江,除非是迂回包抄,兴州不可攻破。
而且现在不只是半壁山,在半壁山对岸,同样也是一道天险,山下有村镇,名为“田家镇”。而从田家镇向东北,青山连绵,大江在青山间咆哮,号称“四十里关山”。
上一次黄州血战时,天武军后厢一度兵临田家镇,并且天武军的粮草也是在此处转运,所以留下了很多虽然简陋但是仍然能够使用的营寨。再之后坐镇兴州的陆秀夫没有请示叶应武,毅然决然的再将大部队天武军撤到江南的同时,也派出了的大量的民夫修筑田家镇城池要塞,尤其是那四十里关山之间,更是大小营寨林立,旗帜飘扬。
江北田家镇,江南半壁山。
而现在叶应武迎着细雨,就站在半壁山堡垒的顶端。半壁山的顶端并不算平整,在勉强整理出来的一大片空地上垒起来青石堆砌的堡垒,堡垒不大,却足够俯瞰周围,沿着堡垒一圈,床子弩上都搭有棚子,即使是下雨天气照样可以从容使用。
“使君以为如何?”苏刘义站在叶应武身后,轻声问道。
叶应武伸出手拍了拍城垛,细雨飘摇,洒在手上很是清凉。从半壁山上看去,天武军的营寨连绵一直到永兴县脚下,即使是雨声不小,依然可以听见透过风雨传来士卒的喊叫声。
一批又一批的天武军将士就是在这泥泞中翻滚打爬,也正是在这风雨中无所畏惧的向前!
风雨铸就了天武军,也铸就了天武军将士上下同心、坚忍不拔甚至无所畏惧的气质。
滚滚的大江在叶应武的前方流淌,虽然这一段长江号称九曲十八弯,但是并不代表着在青山间激流回荡的江水就会平静。江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不清楚对面田家镇的情况,而在山下的码头处,跟随张世杰回来的荆湖水师战船也是严阵以待。
“田家镇修建的怎么样,天武军可否来得及过江?”叶应武的声音冰冷,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一股上位者的气质浑然而生。任谁也都想不到,开口的实际上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田家镇那里的营寨堡垒还都在修筑,甚至当地的百姓都只有部分转移到了兴州,所以天武军并没有进驻。
“田家镇营寨现在可以有两个厢天武军驻扎,不过各处关卡都是简单的木头搭建,恐怕难以坚守。”苏刘义有些迟疑地说道。
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此时没有修筑完成的田家镇在如此形势下倒还真的是有些鸡肋,天武军过江,有可能被蒙古大军攻打,不但田家镇搭进去,天武军也要平白损失。而如果天武军不过江,就等于将修筑了半成的田家镇拱手让人,以阿术的本领,自然能够看得出来此处的重要性,不会轻易还给天武军。
田家镇和半壁山这两个要塞有多么易守难攻,叶应武心中了然。在这个没有后来大炮的时代,想要攻克重兵把守的这两座要塞,无异于痴人说梦。
当真又是一个艰难的选择啊。
叶应武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风雨扑面而来:“天武军前厢、左厢过江,右厢、后厢留守。”
这滚滚流向天际的大江,终究是要过的!
“使君?”陪同而来的苏刘义和文天祥微微一怔。
叶应武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伸手拍打着墙砖:“吾意已决,无须再说。堂堂天武军还不至于害怕过江!这大江,也不是第一次过去了,又有哪一次是狼狈而归?!”
被叶应武的话语一震,苏刘义心中仿佛有火焰燃烧:“是末将胆怯了,还请使君恕罪!使君但有吩咐,末将定然身先士卒,万死不辞!”
叶应武哭笑不得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伸手直指北方:“不要总是千死万死的,咱们都要好好活着,然后一起,向北!”
文天祥和苏刘义下意识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茫茫大江上弥漫着雾气,青山隐隐水迢迢。但是仿佛他们都能够看到,那一方烧焦的土地,那一方无数的人魂牵梦萦的土地。
汉唐故土!
第一百二十八章看此间潮灭(上)
兴州千里之外,毗罗耶岛。
几艘体型庞大的海船静静的停泊在天然的海港中。轻柔的海水拍打着银色的沙滩,也拍打着海船的躯体。
一面“叶”字大旗在船头迎风飘扬。
已经有些磨损的靴子踩在海水中,透过清澈的海水甚至可以看见细细的沙子和隐藏着的贝壳。只不过靴子的主人却是没有丝毫的停留,只是大步向前。海水也渐渐地从他的靴子临近最高处降到了脚腕处。银色的沙滩从眼前展开,茂密的树林一直延伸向远处的低矮山峦。
王达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就在他前方的沙滩上,格格不入的摆放着十多具尸体,都是一箭致命。在大宋冠绝寰宇的弓弩之下,这些想要驱逐入侵者的土著就像是吱吱乱叫的猴子,没有什么威胁。
但是杀人立威,在这上面无论是李叹和白怒涛,还是张贵和王达,都没有丝毫的犹豫。只有这样才能够让岛上四散的土著明白,这一次前来的,不再是之前和气生财的商船,而是想要占领着山水的军队!
一块石碑已经被士卒们抬着立在沙滩后平地上,上面是红色的两个大字,“夷洲”。
据说这是叶使君亲自起的名字,王达也不想知道名字有何而来,既然使君想要改成夷洲,那便改成夷洲。毕竟毗罗耶这三个实在是既绕口又不好听、
一支身上只穿布衣,手中却是各式各样精良武备的士卒从树林当中走出来,看到王达,急忙收起刚才吊儿郎当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到达台湾岛后,船队一分为三,张贵、白怒涛和王达各带一队,李叹居后策应。三支船队从三个海湾登陆毗罗耶岛,然后从陆地上汇合。
在这三个带队将领当中,白怒涛最是豪爽,张贵则很是随和,偏偏这位王达王将军,看上去也是豪爽汉子,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绷着脸,即使是平日里不怎么惩罚士卒,将士们见到他心里也直打鼓。
可是这位王达将军倒也真的是有几分真本事,而且杀伐果断,几个反抗的土著都被王达眼睛都不眨的灭掉了,其余大小部落纷纷投靠,一时间王达这一路竟然风生水起,比其他两路挺近的都要快。
而一众将士们自然也是无比服气,安心的听从调遣。
“此次怕是没有收获吧?”王达努力地想让自己挤出来一丝笑容,不过还是放弃了。
听到自家将军似乎有些指责的语气,这一队士卒顿时垂头耷耳,带队的都头讪讪的说道:“回禀将军,确实没有。这些土著能跑的都跑干净了,弟兄们一路上看见两三个村落,都是空无一人。”
王达皱了皱眉头,自己本来还是想杀人立威,可是现在却好了,将这些土著驱赶到了岛深处的深山老林里面去,就更难抓住了,到时候怕也就只能采用利诱的办法。
不过这些不是他王达应该操心的,自从来到这夷洲,虽然王达依然对于李叹有所排斥,但是终归还是意识到此人的聪明才智对于这支人数远远少于当地土著的远征大军的重要性,所以对于李叹也可以称得上是言听计从了。
“这样也好,倒是现在少了很多麻烦。”王达淡淡说道,“各军都头、虞侯都准备,该向岛里面走了。”
“遵令!”沿海村落已经空无一人,这些多是海寇出身的都头、虞侯早就摩拳擦掌准备到内陆去发横财了。毕竟这岛上的土著都是自给自足,所以临近海岸的部落实际上并不多。
王达看着朝气蓬勃的属下,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虽然有些闷热,但是清爽的海风总是时不时的拂面而过,已经有一些士卒脱去了里面的汗衫,只是在外面松垮垮的挂着轻甲,而还有少数大胆的甚至连衣甲都没穿,就这么大大咧咧的走在茂密的丛林里。
无论如何,这些海寇在水师士卒的协同带领下,总算是有了些正常大宋精锐将士的样子,否则王达真的以为自己也不过是这东海上的一个流寇头目呢。
海上流窜和开疆拓土,可是大相径庭的事情。王达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看海船上高高飘扬着的“叶”字大旗,作为一名大宋忠心耿耿的臣子,他在李叹甚至幕后的叶应武一连串动作中并没有看出想要造福大宋江山社稷的举动。
甚至就连在场的这些无论是水师还是海寇,脸上更多的憧憬和敬佩,来自的也不是那个已经虚弱、日薄西山的王朝,而是这海船上飘扬的旗帜,而是那个千里之外昂然奋勇的年轻人和他手下同样朝气蓬勃的精锐力量。
但是现在无法抗拒的潮流正在推动着王达,孤身一人在这千里之外的海上孤岛,王达已经是身不由己,只能跟着这面旗帜,一步步的向前。别说他麾下的儿郎不知道明日将会前往何方,他这个统帅这些儿郎的大将,又怎么会知道?
更何况从清澈的海水里看看自己,这些天海上航行,又是马不停蹄的各处烧杀抢掠,王达早就顾不上整理仪容,哪里还有当初从兴国军离开的时候衣冠严整、大将之风的样子?
怕是到最后,被同化的是自己吧。王达心中暗暗感叹一声,抬头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落到了队伍中间,更多的士卒精神抖擞,沿着前面袍泽用刀斧劈砍出来的道路艰难前进。
就在这时,不远处同样传来响动,而且声音越来越密,甚至隐隐约约还有人说话的声音,这周围的部落都已经被清扫干净的士卒们下意识的对视一眼,眼神中流淌着的不知道是震惊还是惊喜。
王达屏住呼吸,冲着身边几名虞侯打了一个手势,一支支神臂弩微微抬起,向前探出,本来就是木质的弩身已然隐没在林子茂密的枝杈中。而其他士卒也是弓着身子,手握刀柄。
“前方可是王将军麾下?”远远的传来一声呼喊。
微微一怔,王达还是急忙回答:“正是,不知对面?”
在这荒无人烟的毗罗耶岛上,能够见到说这么流利的大宋话语的,也就只有自家人了。而既然称呼是王将军麾下,那么想来应该是其他两路的士卒。
对面传来欢喜的声音,绰绰约约竟然足有上百人出现,而王达也急匆匆走上前,隔着这么远他已经看清在这一众士卒当中簇拥着的,有一名灰袍大袖、青布头巾的男子,和其他士卒手持刀枪、凶神恶煞的打扮格格不入,否则也不会这么引人注目了。
“王达见过长惜先生。”王达上前毕恭毕敬的说道。虽然在他心中李叹有千百般不是,但是毕竟是整个庞大船队的核心灵魂,也是确实很有谋略的一个人,他所为的,看得出来也是叶应武和天武军。
李叹额头带汗,轻声笑道:“将军不用如此,某这一次带着这百十号弟兄向西而来,也是为了看看此间地势,东面某已经看过了,怒涛正在带人修筑营寨城池,这西面自然也不能清闲。”
“难道不向岛内进发了么?”王达微微一怔,李叹怎么做固然有他的理由,但是王达还是想要问清楚。
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古木,这大树参天,怕是有些年头了,李叹从容的抹了抹汗水:“暂时不能走。在整个岛北面,从西向东,三座营寨沿海排开,一来可以和过往的商船贸易,二来也算是步步为营,毕竟咱们手头的兵力并不雄厚,岛上土著又多数居于内陆,其实力强弱不得而知,然而我们甚至连一场战败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王达抬头看看被草木遮挡住半边的天空,微微点头。
李叹说的是事实,王达不得不承认。似乎察觉到王达流露出来的隐隐担忧,李叹轻轻一笑,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现在都是这岛上相互依靠的兄弟,放开胸襟,既然来了,便替叶使君好好经营这夷洲。狡兔三窟,如此海上孤岛,无论是以后叶使君带着天武军退走,还是朝廷前来,都是很好的落脚之处。”
“朝廷?”王达一惊,煌煌大宋早就不复当年,现在也不过是在苟延残喘,支撑不了太多时日了,这是天下大多数人心知肚明的。但是像李叹这么说出来的,却是少之又少。
李叹深深看了王达一眼,王达此人的确可以作为支撑一方的大将,但是和张贵比起来,未免对于大宋有些愚忠。叶应武绝对不是一个从骨子里面忠诚于大宋的人,李叹看得出来他真正忠诚的实际上是这个青山九万里的华夏土地,而王达和叶应武不同。
迟疑片刻之后,王达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李叹方才松了一口气:“你我便在这里,看着天下潮灭。”
话音未落,这个中年男子径直向着王达等人来的方向走去。他麾下的百余名精锐儿郎急匆匆跟上去,李先生要是有三长两短,他们可都是死罪。而其它的王达麾下儿郎也看向自家统帅。
“某愿意追随先生。”王达咬着牙说道,带着一股韧劲。
李叹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不是先生,是使君,叶使君!”
静静地看着李叹消失在远处树林当中的身影,王达沉思片刻,你忠诚的是叶使君,可是叶使君忠诚的,可还是煌煌大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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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在风雨中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鼻子。
不知道是谁惦记着自己?
梅雨时节,整个营寨里都是泥泞不堪,运送粮草的辎重在泥水中艰难的前行着,一队队经历过血火厮杀的士卒依旧坚守着自己巡逻的路线,沿途防护床子弩、投石机的顶棚、油纸布都不能有损坏。
前方的校场上更是杀声连续不断,叶应武缓缓策马向前,一群又一群浑身都成了泥人的天武军士卒正在泥水当中拼命地扭打,手中的木剑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现在大多数人都是拼命的将自己的拳头送往对方的要害部位。
甚至就连站在风雨中观战的几名指挥使都有些忍不住了,江镐更是大声喝道:“王进,你小子,你看看你带出来的兵,嗯?都怂成什么样子了,被老子的人压着打,成了小媳妇了!”
“哎呦,老江,你好的大口气!你他奶奶的拿两个都打老子一个都,另外几个都被老子胖揍,还好意思在这里逞威风!”王进自然不能让江镐出风头,当下里便跳了出来。
这两个家伙如果说八字不合、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平日里却总是勾肩搭背。可如果说是关系好的铁打一般,一遇到内部的事情,便总是非得争出个你死我活来。
张顺等一众天武军将领只能苦笑的看着风雨中两个堂堂天武军厢都指挥使吵得不可开交。
“战场上耍嘴皮子的功夫,早就已经决定胜负了!”一声暴喝从风雨中传来,却是叶应武不知道什么时候策马而来。这位叶使君自从回到兴州,就一直是埋头呼呼大睡,任谁都没有想到今天竟然会冒着风雨直接来到了此处。
张顺急忙带着一众将领上前,而王进和江镐听到叶应武的刺激,哪里还犹豫,纷纷带上亲卫便一头冲进泥泞里。想当初几个月前大家伙儿都是在这泥泞当中挣扎着爬出来的,谁怕谁!
两名厢都指挥使上场,本来就热火朝天的校场更像是炸了锅一样,没一名士卒都拼命向对方扑过去,嘶吼声透过风雨像是潮水拍打着点将台,声声不息。
“此军可用。”一直默默跟在叶应武身后的苏刘义,突然开口说道。
叶应武只是伸出手,风雨从掌心处汇聚。
自己所需要的是天武军不假,但是自己需要的却不只是一支强大的天武军,在强大的孤军在犹如潮水一般的敌人面前,也终将会迎来崩溃的那一天,更何况天武军自始至终都是险中求胜。
想要能够在襄阳抗击住蒙古大军,不只是天武军,他手心中还需要掌握更加强大的力量。就像是这风雨汇聚成水洼,水洼汇聚成溪流,溪流汇聚成河流,河流汇聚成大海。
虽然叶应武现在对于未来长远的道路怎么走并没有一个清晰的打算,但是至少目前,他需要掌握一支足够强大的力量,需要在即将到来的襄阳之战中扭转乾坤!
第一百二十九章看此间潮灭(中)
对于在盛夏梅雨时节突然间出现的蒙古大军,叶应武并没有太多的惊慌。毕竟依托大雨的缘故,蒙古军的弓弩使用和骑兵移动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麻城一战、黄州一战都证明了这些。
更何况,叶应武打心底就没有相信过,这一次阿术是来真的。
从半壁山回来,叶应武也没有来得及转回家中,径直带着人向通山而去,通山知县叶应及送来通报,震天雷等一众火器生产的已经差不多了,尤其是突火枪这种叶应武比较重视的火器,工艺已然相当成熟,补充天武军各部不成问题。
想要对付蒙古骑兵,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拥有一支与其同样强大的骑兵,但是至少在短期内这是不可能的,而且在蒙古骑兵独步天下的骑射面前,宋军的强弓硬弩所能带来的优势并不是很多。现在叶应武手中所能够依靠的就只有火器。
火蒺藜、震天雷、突火枪,这些分别对应着未来手榴弹、地雷和步枪的原始火器,对于叶应武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非得在通山组建火器大营,江南西路的火器工匠云集此处;也是为什么叶应武将自己颇有几分能力的老哥安在这里。
只有最忠诚的人,才能够守住这个秘密。而放眼整个大宋,没有谁像叶应及这样既有主持军器监的能力,又有绝对的忠诚。
百战都的两百骑兵再加上五十名一袭黑衣的六扇门和锦衣卫,这只小小的骑兵队伍在风雨中一路狂飙,前往通山县。
叶应及已经得了命令,早早的动身前去通山城外。此时正是梅雨时节,火药极其容易受潮,叶应武收到自己的通告之后快马加鞭的赶过来,此间自然也不可能只有一层意思。急迫想要看看火器研发的成果是其一,突击检查下雨天火药的防潮是其二。
这一次倒算是一举两得了。
对于自家的弟弟,叶应及向来是以一个值得依赖的父兄的身份出现的,毕竟叶应及是家中母亲晚年所得,叶应及看他与其说像是一个兄长,倒不如说像是叔叔看侄子。
更何况叶应武本来就是叶应及看大的,两人的兄弟感情非同一般。
现在叶应武算是出人头地了,叶应及自然也打心底的为他高兴。爹爹家业自己可以继承,现在也不用担心二弟难以成家立业的事情了。
前几个月叶应武请他前来担任通山县知县,叶应及自然也是义不容辞,虽然当自家弟弟的手下在外人看来的确有些憋屈,可是叶应及却是心甘情愿。能够为弟弟分担这份很重的担子,叶应及非但心中没有芥蒂,反而很是乐意。
叶应及对于自己深切的兄长关怀之情,叶应武自然是也是感触很深的,更何况自己的兄长在历史上虽然没有留下来什么功绩,但是在青春大好年华追随着老父归隐山林,誓不降元,这份骨气是有的。
再说,就算是没有这些,对于一个前世的独生子女,在这举目无亲的七百年前能够遇到一个真心待自己好的兄长,岂不是幸事。
通山县附近青山隐隐,不过为了方便各种矿石和器材的运输,通往山上营寨的道路都很是宽敞平坦,而且感觉得出来都是很多次夯实过的,骑兵在上面飞驰而过,最多会留下一个小小的泥印。
道路两侧青草依依,茂密的林木向着远处舒展,任谁也不会想到就在这青山当中,却坐落着整个天武军也是整个江南西路最大的火器营地。从大冶县甚至江南西路其他州府运来的矿石源源不断的输送进来,最后转化为杀人的利器。
风雨中前方道路尽头,几道身影肃然而立。
叶应武远远地便下马,快步走上去:“兄长,怎能让你在这风雨中等待,这不是折煞小弟耶?”
斗笠下那人正是叶应及,伸出手去拍了拍身前弟弟的肩膀,虽然隔着一层雨蓑,依然能够感受到自家弟弟这一两个月不见,又结实了很多,不过他孤身带着五百百战都前去泸州,也的确算是铤而走险了。只不过万幸的是最后大胜而还。
感慨的看着更加成熟的小弟,叶应及接着说道:“什么折煞不折煞的,为兄这不是想要早早地看你一眼?为兄虽然不是什么聪明过人之辈,但是这营寨内外大大小小的事务总是能够给你打点清楚的,现在出来等你片刻功夫,难不成还嫌弃碍事?”
话音未落,兄弟两人已经放声大笑。
整个通山火器营占地很大,山前山后如果远看什么都没有,但是真正进入其中才会发现大大小小的炉子隐藏的很好,而制成的成品都堆砌在几个天然的山洞中,排列整齐。
而一堆又一堆堆放整齐的各种矿石,都已经做了妥善的防水处理,叶应武随手查看了几个,里面甚至连一点儿湿气都没有。对于自家兄长的能力,叶应武这一次总算是安心了很多。
趁着梅雨时节山中雾气重,整个火器营自然也是忙忙碌碌,再加上营中说句实话人并不是很多,所以大多数的人都是忙得脚不沾地。而叶应武也发现叶应及和周围几名陪同的官吏脸上都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神色。
不过叶应武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松懈,毕竟战争比拼的除了统帅的谋略,还有双方的实力。随着自己的到来,太多的历史进程已经被改变,襄阳大战到底什么时候到来叶应武心里面一点儿都没有,所以从现在开始囤积火器,并不早。
叶应武时间宝贵,叶应及也没有打算再有过多停留,一众人风尘仆仆的直接向后山走去。
如果说前山囤积的多数是原料矿石和成品的话,那么后山才是整个火器大营的灵魂所在,包括驻守在此处的天武军,两千人当中倒有一千五百人是在后山。
各式各样的火炉、流淌着铁水的池子在后山星罗棋布,再加上供工匠和士卒居住的营房,一直延伸到另外一座山的山腰。而就在山脚下,有两片占地颇大的空地,一片自然就是天武军的校场,在这里驻守火器大营的都是天武军当中的精锐,平日里的训练也是一丝半点儿都不能松懈。
而另外一片空地,自然就是整个火器大营的靶场了。
当初叶应武对于叶应及的要求其实并不是太高,也没有要求他集中工匠研发更加强大的火器,毕竟现在宋军所能够掌握的火器已经称得上是傲视寰宇了,而且生产这些火器的技术还是有些不太成熟,若是继续向前研发,反倒是有些揠苗助长。
叶应武只是要求能够尽量保证在下雨天火器能够正常使用。
而事实证明叶应及做的的确不错。
清冷的山风扑面而来,伴随着细细密密的雨点,但是拱卫在叶应武身边的人谁都是一动不动。叶应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人当先走去遮挡风雨的草棚,雨蓑除去,叶应武是一袭黑衣,叶应及是一袭白衣,兄弟两个倒还真是相映成趣。而后面百战都自然本来就是轻甲在身,连雨蓑都没有披带,而杨絮带着的六扇门和锦衣卫精锐则和叶应武一样的黑衣,在风雨中流露出肃杀之气。
和叶应武相视一笑,叶应及朗声喝道:“开始!”
紧接着火光乍现,“砰砰”的响声接连不断,草棚当中的人也是下意识的看去,只见靶场中的几个草人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东倒西歪,也不知道那身体上已经镶嵌进去了多少铁珠。
这是突火枪。
枪声未绝,十名天武军士卒赤着上身,手中火折子点燃火蒺藜,径直冲到风雨中,猛地大吼一声后十枚火蒺藜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放眼整个大宋,也就只有天武军接受过投掷这种圆是手榴弹的训练,其他地方的将士一般是没有这个胆量的。
恐怕这也是为什么手榴弹在华夏这片土地上渐渐消失,一直到很多很多年后才被西方人再一次用手榴弹炸开大门。
爆炸声此起彼伏,一枚枚火蒺藜在草人身边炸裂,铁片横飞。事实证明经过通山火器大营的能工巧匠专门打造的火蒺藜,效果要比之前天武军用过的还要好,叶应武的嘴角边总算是泛起了笑意。
最后的震天雷自然也是效果不错,这种最原始的触碰式地雷本来就是守城宋军突发奇想研制的,经过改良之后自然是效果更好。
三种主要的火器都已经验收,叶应武拍了拍叶应及的肩膀,自己所能做的怕也就只有这些了,谁让自己是一个实打实的文科生,甚至连科技树都没得爬?
不过就在这一刹那间,脑海中一道闪光,叶应武的眼睛也是随之一亮。自己怎么把这个大家伙给忘了?要知道这个家伙可是要比什么震天雷、火蒺藜制造起来还要简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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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叶应武来通山可以说是收获颇丰,天武军的火器也算是有了一个很大的保障,一车一车的突火枪等火器就算是冒着大雨也在源源不断的向着天武军驻扎的各处输送。
既然来了,叶应及自然也不能让弟弟就这么离开,一行人从山上下来便直接去了通山县城。和上一次叶应武前来,通山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直阴沉沉压在每一个人头上的乌云消散干净,风雨中街市上依然可以听到欢声笑语。
不过毕竟是下雨,街道上的人很少,也没有谁注意到这支犹如旋风一般卷席而过的骑兵有些不太正常,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恩人叶使君就在身边飞驰而过。
不久之后,叶应武捧着一杯热茶,坐在叶应及对面。屋中只有两兄弟对坐,包括杨絮、江铁等叶应武心腹亲卫都在门外候着。环顾四周,书架倒是占了三面,自家兄长爱好读书的脾性叶应武也是知道,今日见到方才知道兄长怕是深爱读书了。
“远烈,听闻北面黄州又有大军?”叶应及抿了一口茶水,轻声说道,“还有心情来此处,你倒是很镇定。”
叶应武笑道:“雷声大雨点儿小,某还真不信在这鬼天气下阿术有这个本事前来。毕竟他最重要的还是襄阳,就算是黄州真的丢了又能够如何,某只要占据江北田家镇、江南半壁山,这大江还是在手中,襄阳依旧可以轻易支援。”
“也难怪你有恃无恐。”叶应及点了点头,“现在兴国军改成了兴州,再加上黄州等地迁移过来的民众,兴州三县之地倒是有繁荣的景象,但是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这三县之地,定然不够你施展手脚。”
这种话怕也只有叶应及这个当兄长的能够说的出口,叶应武苦笑一声:“三县之地现在已经头疼万分,哪里还敢有更多的诉求?某现在为了这个襄阳,也算是提心吊胆了。”
“真的?”叶应及的语调微微变化,已经带着些许笑容。
叶应武的手指轻轻敲打桌子,天武军的文武官员都清楚,这是使君思考的时候一贯的动作,而叶应及只是静静的看着叶应武,茶水的热气升腾,将他的面容遮掩住。
“或许现在是真的。”轻轻叹息一声,叶应武终究还是说了出来。自己的雄心壮志也没有必要再叶应及面前遮掩,自家兄长到底是什么心思他却猜不出来。
叶应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且看看吧。”
这天下大事,叶应武在一步一步向前走,他们这些人一边跟着,一边在看。只是叶应及心中很清楚,自己已经是这条路上的人了,就算是看得见也不能再退了。
但是自己不也从来没有后悔过么?放眼天下,能够挽回这即将到来的天倾的,怕也只有自己对面这个年轻的弟弟了。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当中,只不过叶应及微微探身,再一次准备开口。叶应武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公事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就只有私事了。整个叶家最大的家事,他们两个都很清楚。
“远烈,你年纪也不小了,也已经立业,该寻摸着成家了。”叶应及迟疑片刻后还是说了出来,“身居如此位置,家中只有一房侍妾,于情于理都说不过来,对内妈妈已经期盼很久,对外将士们卖命也需要一个盼头。”
叶应武缓缓点头,叶应及不是为了让他娶妻,而是为了让他抓紧诞生后代,这样叶家才算是有延续香火的希望。确实就像是叶应及所说,于情于理都不能再拖了。
更何况自己这个兄长此时说出来这个话,想来也是家中老父老母送来消息吩咐的。绮琴对内持家孝顺,对外相助叶应武部署锦衣卫,当真是一个靠得住的妾室,但是两人聚少离多,能够待在一起的日子并不长,肚子迟迟没有动静自然也是情有可原,更何况就算是她生下来儿女,也是庶出,没有什么作用。
叶家的嫡长子,还是需要正妻来生。
可是正妻在哪里?叶应武知道自家人相中的正是陆秀夫的妹妹陆婉言,而自己和婉言姑娘也是有情,两人离别依依不舍。只是现在襄阳大战已经到了箭在弦上,哪里有这个功夫前去镇江迎娶?
无奈的叹息一声,叶应武看向对面的兄长。
叶应及只是一笑。
打开的窗户外传来风雨声。
第一百三十章看此间潮灭(下)
歌声在风雨中回想,甚至听不见外面来来往往的车马声。
一身不起眼的布衣长袍,叶应武站在邀月楼的外面,他身后只有一名小厮打扮的清秀年轻人,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倒是映衬出来三分贵家公子的气质,只不过这贵家公子除了腰间一块玉佩之外,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富贵之气,想来应该是家道衰落了。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尤其是这风雨时节,好不容易赶到兴州的商旅行人,与其待在阴冷的客栈中,不如到这邀月楼中一醉方休。更何况兴州邀月楼的名头,早就是响遍周边州府。
“衙内,可是要进去?”身后的青衣小厮轻声问道。
布衣年轻人一笑:“这里面有没有狼没有虎的,为什么不能进去?”
青衣小厮微微一怔,脸上竟然流露出些许红晕。
而路过的人也注意到这一对颇为英俊的主仆,再加上听到年轻人的话,忍不住窃笑。不知道这一对主仆平日里是不是真的穷的吊儿郎当,这邀月楼想来是第一次来了。
这兴州一等一的销金窟儿,怕是让他们有罪受了。
年轻人很是从容的向前走去,第一次来?笑话,整个邀月楼都是老子的。倒是身后的青衣小厮一脸苦样,自家使君行事总是这么稀奇古怪,平日里自己坐镇邀月楼,走的都是后面,说句实话这还是第一次从正门光明正大的走进去。
可是对于一个女人,青楼的前面主楼也没有什么诱惑力。所以看着叶应武的背影,杨絮只能无奈的轻轻叹了一口气。
邀月楼的**扭动着腰肢迎了出来,这也是个半老徐娘,也是醉春风**春芳刚刚进入此行时关系很好的姐妹,现在在这里也算是颐养天年了。当然,这个**只是放在外面的面子工程,真正的幕后主持是邀月楼的花魁琼鸾。
“这位爷,挺年轻的,不会是第一次来吧?”**想要靠上去,叶应武下意识的微微侧身,杨絮还在后面看着呢,自己自然不能过分。再说了一个徐娘半老,自己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当下里从袖子里抓出一把碎银子塞了过去,然后径直向前走。那**一看来者出手豪阔,根本不是身上这一袭破旧布衣所能够代表的,当下里便是一怔,旋即看向叶应武身后的青衣小厮,眼睛更是瞪得乌溜溜的圆。
杨絮使了一个眼色,毕竟是风月场上的老将,那**惊讶的表情瞬间变成欢喜的神色,将叶应武和杨絮迎了进去。
外面风雨,邀月楼里却是人声鼎沸,颇为热闹。
“今天是什么日子?”叶应武看向身边的一名青楼小姐。
那女子纤腰一扭,白了他一眼,娇笑着回答:“这位爷,今天可是大日子,爷竟然不知道?今天咱楼里的花魁娘子要出场弹琴,然后得到花魁娘子赏识的那人可以有机会上楼一叙。爷没有看到,今天可当真是贵客云集。”
“那倒是热闹。”叶应武轻轻一笑。
身后杨絮闻着浓浓的脂粉味,忍不住秀眉微蹙。自家使君今天也不知道是怎地了,从通山县回来之后依旧是没有半点儿紧张的样子,仿佛他就要这样坐看北面潮生潮灭,任由阿术折腾。
邀月楼大堂当中已经坐了很多人,既有风度翩翩轻摇折扇的公子,又有满身珠宝笑而不语的商贾,当然也不缺手提酒坛豪气万丈的黑白道上人士,倒也算是一个小江湖了。
大堂的正前方,高台已经被粉红色的帘幕遮挡起来,高台两侧的乐师弹奏着舒缓的曲子。
叶应武饶有兴致的找了后面一个空座坐了下来,他旁边的却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书生,和其他人相比,脸上少了几分期待,更像是一个来看热闹的。
“敢问兄台?”那书生竟然先上来套近乎。
叶应武笑道:“本地杨氏,单名铁字,字号永宝。”
杨絮强忍住笑容,静静的站在叶应武身后。这姓名根本就是从叶应武身边左右两位亲信大将那里盗过来的,甚至连杨宝的后一个字都被强行塞到了表字里面。
书生一愣,显然没有听说过如此人物,不过看他打扮也知道是没落家族,没有听说过倒也正常,便从容的一拱手:“那就斗胆称呼永宝兄了,小弟乃是衡山人氏,姓赵,单名一个璠,尚未加冠,所以没有表字。”
叶应武微微点头,没有想到竟然和这样一个未来的抗元英雄在此处相逢,只不过想来此时的赵璠还没有考取功名,史书上记载的那个“衡山进士”,现在也不过是一个没有功名的白身。
也难怪他是一脸看热闹的神情,就算是有这个心,也没有足够的实力进去和这位花魁一会。不过赵璠似乎心中并没有怎么羡慕,反倒是笑着问道:“敢问兄台,是为何而来?”
毕竟叶应武现在至少在穿着打扮上甚至还比不上赵璠,十足的像是一个败落家族中人。
叶应武一笑,伸手指了指前方的帘幕:“前来此处,自然是想要一睹芳容,毕竟琼鸾姑娘大名赫赫,身为兴州人,却是没有见过,这怎么说得过去。”
没有想到叶应武承认的这么爽快,赵璠倒是心中平静,眼前这位仁兄看上去衣着打扮很是破败,可是倒是一个爽快之人。当下里也不再迟疑,赵璠打开扇子挡住半边脸,轻声说道:
“不知兄台是否知道,这位琼鸾姑娘可不只是人美如花。据说这邀月楼后面站着的可是兴州叶使君,琼鸾姑娘当初在隆兴府的时候,也曾经被叶使君一亲芳泽。怕是也因为得到如此英雄人物赏识,方能够吸引来那么多人吧。”
叶应武忍不住翻了翻白眼,那天晚上自己可是什么都没有做,怎么这么大一个帽子就扣了上来。不过现在想解释也没有地方说理去,叶应武只能略微一笑掩饰住自己的尴尬:“提到叶使君,某从小也就是走走周围州府,还真不知道叶使君之名竟然传的这么远?”
提到兴州叶应武,赵璠眼神中流过几缕精光,爽朗一笑:“那是当然,现在放眼整个大宋,谁还不知道兴州叶使君?麻城、黄州,哪一战不是荡气回肠?据说泸州一战也是叶使君身先士卒,方才最后扭转战局于败军之中。这些事情别说市井流传,就是茶楼瓦舍里面的说书人,也是天天挂在嘴边!”
树大招风,怕也不是什么好事。叶应武按捺住心中的苦笑,这也难怪,江万里等人门生故吏遍天下,只要是稍微指点一下,恐怕各处官吏都拼命的帮着宣传叶应武的战绩,毕竟这是长自家威风,打贾似道之脸的不二之选。
虽然在官场上江万里等人还不是贾似道的对手,但是在掌握天下士林和民心方面,江万里他们拥有的优势就太多了。
叶应武刚想要开口说什么,一直低沉的乐声突然高昂起来,坐在前面想要一睹芳容的一众人等自然也是下意识的微微倾身,更有热心者已经随时准备站起来了、赵璠虽然知道自己无论是财力还是文采,都还没有这个资格,但是并不妨碍他心中激动。
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叶应武的肩膀,杨絮依旧直直的看着前方。叶应武微微颔首,这意味着整个邀月楼内外,叶应武亲卫已经便衣而来。叶应武的亲卫是从天武军各厢、百战都以及六扇门和锦衣卫层层遴选而来,不但忠诚能够保障,一身功夫更是不用说,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的亲卫只有区区五十人,毕竟这样的人太少了,找到几个统领的指挥使也是千方百计的不想放人,只能由叶应武亲自出面。
粉红色的帘幕向两侧分开,一队衣着单薄的舞女已经快步而出,虽然外面风雨交加,但是毕竟是盛夏时节。
歌声从后方响起,只是唱歌的人却看不到。顺着歌声和乐声,舞女们整齐的舞动着,下面坐着的第一次见识到如此场面的人,已经开始下意识的咽口水。叶应武倒是有些不屑的一笑,作为一个经验丰富人氏,别说和自己的前世相比,就是和临安那些青楼相比,这些舞女穿的也有些多了。
饶是如此,赵璠这个看上去明显是初哥的家伙喉咙不断起伏,想来是受到了很大的诱惑。叶应武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戏还在后面,贤弟可千万要忍住啊。”
“忍住有什么用,只能看看。”赵璠苦笑道。
此人倒是实在,叶应武没有再过多的说什么,因为一名彩衣飘飘的女子从楼上缓步而来,前排几个肥脑油肠的商贾纷纷开口:“这琼鸾姑娘当真是名不虚传。”
而那女子却轻轻开口:“我家娘子还在楼上,诸位莫要认错了人。”
“一个侍女,却又如此姿色,这邀月楼倒是好大的手笔!”反应过来的几名商贾忍不住感慨。当先一人更是说道:“据说这邀月楼后面是叶知州,怕也只有如此,才能够解释的过来。”
“难怪难怪!”这一次不只是几个商贾,就连那些一向看不起他们的士人也忍不住随声附和。
“当!”一声脆响,也不知道是钟声还是磬声。
二楼紧闭的房门打开,一道青色的身影径直从楼上一跃而下,水袖飘飘,这飞身而来的女子身轻如燕,真的人如其名,就像是一只美丽的青鸾,展翅翱翔。
喝彩声如雷,只不过青衣少女却只是悠悠然站住,一层薄纱笼住半张俏脸,看不出后面的表情。她的侍女微微向前两步,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娘子,叶使君就算是没有到后院,怕也是在路上了,所以此间还请娘子速速解决。”
琼鸾秀眉微蹙,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毕竟这是邀月楼第一次花魁出场,总是需要撑住场子的,否则邀月楼的牌子就真的砸了。不过好像也就是前面这一片热闹一些,其他地方竟然还有些许身影闪动,这些年轻人看上去并不是来寻欢作乐的,更像是来这里探查些什么。琼鸾心中一紧。
难道是皇城司?
温柔如江南三月春水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一些看着她的商贾士人都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虽然隐隐约约看不清这花魁娘子的容貌,但是刚才那惊艳的出场方式,还有这仿佛含着柔情的目光,让很多人心中迷醉。
一名青衣小厮站在人群中,倒是清秀很多。琼鸾一直紧绷着的心总算是松了下来,杨絮在这里,想来没有什么事情。可是能够让六扇门和锦衣卫的统领扮成小厮追随,放眼整个兴州,也就只有一个人了。
果然就在杨絮的前面,衣着普通的年轻人正在和身边另外一个少年有一句没一句的谈着。
赫然便是兴州叶使君。
花魁娘子下场后竟然有些沉默,这让台下的士人们和商贾们都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不过想来或许是台下有什么人吸引了这位花魁娘子的注意力。但这个时候谁也不想侧过头去看花魁娘子的目光是看向何方,那就等于主动的认输了。
琼鸾收拾心神,轻声笑道:“诸位能够前来捧场,是邀月楼之幸,也是琼鸾之幸。若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诸位皆可以提出。”
坐在这里见花魁娘子可不是来挑刺的,一名一身白衣、风流倜傥的士子当下里站起来朗声说道:“不求其他,但求一睹芳容,与娘子共饮几杯。”
见到此人竟然跳出来抢了先,其他人也是纷纷站出来,说什么也不能被抢了风头,就算是今天达不到目的,也要在花魁娘子这里留下来一个印象。
当然,这里面并不包括很有自知之明的赵璠和一副穷困潦倒样子的叶应武,两个人当真是置身事外的样子,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热闹。若是琼鸾摘下来面纱固然最好,不摘也没有什么关系。
反正老子看过,叶应武心中如是想。
反正看看也不能怎么样,还不如不看,赵璠心中如是想。
“诸位如此,当真让琼鸾受宠若惊,可是毕竟邀月楼规矩,此周奴只能和一人相见,所以如何争取这一个人的名额,就要看诸位的本事了。”琼鸾的声音少了几分清脆,更多了几分柔媚。
下面商贾和士子们也是被撩拨的心神荡漾,看向身边人的目光也多了三分敌意。一名商贾也不想落后于士人,跳出来说道:“敢问娘子是想要比试什么?某等奉陪到底。”
“当比财富!”另外一名商贾急忙站出来。
“当比诗词歌赋!”士子们自然是不甘示弱,要是真的比钱的话,他们那是这些肥的流油的商贾的对手。
也就只有这两种呼声,毕竟在青楼当中,不是财富,就是才能,从古至今好像也没有其他的比试方法。
琼鸾的侍女上前一步,笑着说道:“我家娘子若是比试这两种的话,岂不是落了俗套,再说了天下有才有德者甚众,家财万贯者亦有,泯然众人矣的比试有何意思。”
士子们和商贾们都是一惊,看向对方。
“比什么,北方强敌压境,大宋有危,此乃天下人共知,谁若是能够说出战胜北方之敌的策略,我家娘子相中者,便可入娘子闺房。”琼鸾的侍女紧接着说道。
台下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而叶应武也忍不住微微倾身,他似乎明白琼鸾想要做什么了。这个小姑娘倒也是精明,一来这些行走天下的士子和商贾的确是探查情报的不错来源,二来若是能够将邀月楼变成为叶应武出谋划策地方,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某身为商贾,却也知道大宋所面临之危,若是官府准许,某愿意捐献半数家财,收拢人手、打造甲胄,抗击蒙古鞑子。”一名年轻的商贾第一个开口。
紧接着不少年纪较轻的商贾们纷纷随声附和,他们本来都是年少之辈,或多或少血都是炽热的,此时一受刺激自然纷纷开口。
而那些士子们自然也毫不犹豫,当下里纷纷口若悬河的说了开来,南宋末年清谈之风甚盛,别看这些士子整日里寻花问柳,但是没有事情的时候也喜欢坐在一起高谈阔论。
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一群人坐在一起吹牛X。
嘴角边泛起一丝冷笑,叶应武依旧端坐。台上的琼鸾听到这些杂七杂八的言论,心中也是暗淡了很多。她作为六扇门和锦衣卫大本营的执掌者,天下情报自然也是知道的,现在听到这些人不着边际的高谈阔论,自然是很是失望。
放眼大宋,能够挽救天倾的,怕也只有叶使君一人了。
一直没有开口的赵璠也注意到琼鸾微微皱起的眉头,忍不住说道:“兄台,是不是花魁娘子并不喜欢如此说法?”
可是让赵璠吃惊的是,刚才人还在的叶应武,已经没了踪影。倒是叶应武的那名青衣小厮依旧站在这里,目光却已经越过很多的人。赵璠顺着目光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叶应武已经挤进了人群中。
“······大宋外强中干,当扼守两淮、东川而战襄阳,深挖洞、高筑城、广积粮!”洪亮的声音从人群中倒是很容易分辨出来,尤其是其他的人都下意识地收住声音的时候。
这言论倒是很少见,大宋士子清谈,不是说国家危亡、无力回天的悲观言论,就是拼死北伐、直捣黄龙的主战言论,这种说法真的很少听见。不过看上去现在朝廷采取的,似乎就是这种方式。
深挖洞、高筑城、广积粮!这正是天武军现在在兴州做的。
只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如此明澈的总结出来。
“你这人,却是连一点儿上阵杀敌的勇气都没有!蒙古鞑子不过是些荒蛮未化之人,怎能抵挡我大宋兵锋!”一名士子从人群中跳出来,若不是几名体形肥胖的商贾挡住去路,恐怕就要将开口这人扑倒在地了。
叶应武有些诧异的看向那个大吼的士子,没有想到大宋竟然还有如此之人,当下里只是冷冷一笑:“某没有上阵杀敌的勇气,这位兄台怕是连刀都拿不住吧。”
“莫要欺人太甚!”那名士子的同伴纷纷站出来。
而刚才和他们争论的主和派士子自然不甘示弱,撸起衣袖便要大战一场,别的不说,自家不能在花魁娘子面前落了下风。
“小子猖狂!”几名年轻商贾也纷纷冲着叶应武怒吼,“兴州天武军治下有如此胆怯之辈,当真是耻辱!”
苦笑一声,叶应武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有人拉扯他的衣袖,却是赵璠。赵璠在人群中推来挤去、满头大汗,有些喘息的说道:“兄台,还是不要在此处惹事了,咱们走吧。”
“这小子要走!”正准备争论一番的主和派和主战派同时发现了这个中间派,自家一时半会儿是分不出胜负的,反倒不如先将这个出来捣乱的收拾一通。
没有想到台上一直沉默的花魁娘子却是开口说道:“不知道这位兄台如何称呼?奴倒是想要请兄台上楼呢。”
本来喧闹的大厅突然间安静下来。叶应武有些诧异的指了指自己,琼鸾的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不是他还能有谁?
赵璠松开了他的衣袖,显然也有些吃惊。
“哪里来的不知名的野小子,花魁娘子莫要被他蒙骗!”几名士子开口喊道,这孤身一人的中间派最后取得胜利,他们自然看不下去了。不知道这位花魁娘子是怎么想的。
叶应武却是不慌不忙的看向赵璠:“贤弟可是想要考取功名?”
赵璠没有想到他现在问出这个问题,不过还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叶应武也不看周围无数能够杀人的目光,随手将腰间玉佩解下来递给赵璠:“无论考取功名与否,但有困难可以来找某,虽无能耐,必当助君一臂之力。”
微微一怔,赵璠郑重的点了点头,这位杨兄台虽然打扮寒酸,可是给他一种值得交心的感觉,尤其是刚才几句对于天下大势的判断,更是刺中心田。此时若是将杨兄台留在此处面对这么多人,反倒是自己不仁不义了。
见到赵璠不走,叶应武微微一怔,这小子倒是倔强。当下里也不再说什么,叶应武抬头看向琼鸾。
琼鸾眼光流转。
几名商贾士子已经挡在了叶应武的前方,拳头缓缓握紧。
“刚才是谁问某的姓名?”叶应武没有丝毫的畏惧,缓缓开口。
“正是本人,能奈我何?”刚才开口的那名士子冷笑着说道。
摆了摆手,叶应武声音却是转冷,杀伐之气已经油然而上:“前面的人,给某让开。”
被这杀气一震,前面的商贾士子却咬了咬牙,怎么都不肯让步。若是让这个寒酸小子一睹芳容、一亲芳泽,自己岂不是丢脸丢大发了。只不过似乎意识到这个场面,叶应武苦笑一声:
“看来某杀的人,还是太少啊。”
“你倒是猖狂!”一名年轻商贾冷声一笑,“不知天高地厚!”
叶应武一挥衣袖,身上那颇有些见不得人的布袍飘落,露出里面黑色的劲装:“某的姓名,诸位倒是听说过。兴州知州,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不才正是在下!”
不等一众士人商贾反应过来,叶应武亲卫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上来,虽然并没有抽出刀刃,但是一股肃杀之气笼罩在厅堂之中。叶应武,叶使君,飞扬跋扈一如当日!
在场的人倒吸一口凉气。而赵璠更是看着手中的玉佩,怔怔出神。
“给某让开!”叶应武冷哼一声,径直向前。杨絮紧随其后,衣袖微微抬起,里面的袖箭已然准备。
上位者的气息再也难以掩饰,前面拦路的人面无人色,纷纷侧开身,没有谁敢阻拦。叶应武大步走上高台,看着琼鸾轻声笑道:“这一次可是你自己倒贴上来的,某要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可怪不得某不知怜香惜玉了。”
琼鸾俏脸飞红,不过好在有面纱遮挡,却也看不出来。
上一次是隆兴府商贾一起将她送给叶应武的,这一次却是实打实的自己倒贴上去的。
第一百三十一章笑千般变化(上)
“荒唐!真是荒唐!”陆秀夫狠狠一拍桌子,“堂堂知州,竟然到邀月楼跟一群商贾士子争风吃醋!成何体统!你们倒是说说,使君这是怎么了,还嫌满城风雨不够猛烈么?!”
“君实,你先歇口气,不必如此。”文天祥苦笑着说道,安慰怒火中烧的陆秀夫。
风雨声大作,雨点拍打着窗户外面的翠竹。
“使君如此,应该也是有所需求。”苏刘义倒是镇定如常,坐在椅子上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水。
虽然斥候还没有发现蒙古大军的踪影,可是并不代表着蒙古大军不会在这个时候来到黄州。可是堂堂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刚刚从通山县回来,却又去了邀月楼,而且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现在谁都知道大军压境,也谁都知道作为主心骨的叶使君,不在江北田家镇,也不在江南半壁山,而在邀月楼中和花魁对饮。
“苏将军,你倒是镇定。”陆秀夫声音中带着冰冷,“使君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嗯,你们两个一文一武倒是跟某说说。”
文天祥苦笑一声:“远烈这么做,或许有他的苦衷。你什么时候见过这小子吃亏?不过他的心思,余似乎也猜测的八九不离十。去邀月楼历来是走后门,这一次从前门进去也就罢了,还大闹了一场。”
文天祥话未说完,苏刘义笑着接上去:“先是通山,又是邀月楼,这是明摆着告诉兴州,只要跟着他一起坐看北面涛声云灭,便没有什么大碍。某已经去看过了,使君大闹邀月楼的事情传出去,整个天武军紧绷着的那根弦倒是松了很多,若是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恐怕就算是天武军也支撑不了太久。”
“北面,黄州,阿术到底是什么如意算盘?使君如此,可又能应付的过去?”陆秀夫心中渐渐平静下来,却依旧带着怒气问道。
苏刘义抿了口茶:“天武军已经有两个厢渡过大江,荆湖水师也是随时可以扬帆,不过北岸田家镇倒是一直没有消息传来,恐怕斥候至今尚未发现蒙古步骑。”
“远烈想的恐怕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个时候咱们不能被阿术牵着鼻子走,否则兴州就得一直处于备战的状态。”文天祥淡淡的说道,他自从被朝廷追责下来丢失了官职之后,原本有些暴烈的性格倒是柔和了很多,甚至有些宠辱不惊的样子。
陆秀夫无奈的叹息一声:“你们两个人都如此说,某又有什么好说的呢,只能陪着使君就这么看着了。”
“看吧,谁最后能够搅动这天下风云。”文天祥轻声笑道,拍了拍陆秀夫的肩膀,“使君是撂挑子了,咱们可不能松懈,某前去半壁山走一圈,江北就麻烦苏将军了,君实,此处你可一定要看好。江北田家镇、江南半壁山再重要,也比不上这根基所在。”
苏刘义站起来点了点头:“分内之事,必当全力以赴。”
陆秀夫却只是苦笑一声,看着文天祥:“你这个当师兄的还真是尽职尽责的给师弟分担忧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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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前院。
铃铛站在堂前,看着眼前英俊的少年,虽然往返川蜀,皮肤晒得有些黝黑,但是衣甲下隆起的肌肉还有那纹丝不动的勃勃英气,总是让人心驰神往。虽然和叶使君相比少了很多上位者的威严霸气,但是却更加符合一个少年应有的形象。
轻轻咳嗽一声,铃铛开口说道:“江统领,官人前去邀月楼,你为何并不陪同,反倒是在这堂前守着了?”
每次内宅出来通知采买或者叶应武有什么吩咐,都是铃铛居中传话,这绮琴的俏丫鬟年纪虽然不大,却也将内宅外宅打理得井井有条,或许是见面机会多了,这江铁和铃铛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看对眼了。
只是铃铛少女初长成,尚且羞涩,而江铁又认为这应当是自家使君未来后宅侍妾,不应该有所觊觎。所以两个人就这样牵肠挂肚的,却从来没有互相表示过心意。
听到铃铛开口,一直站在台阶下发愣的江铁下意识的“啊”了一声,脸上颜色更深了半分,不知道是不是害羞所致,讪讪一笑:“小娘子,使君前去邀月楼,絮娘统领已经陪着去了,使君亲卫也去了大半,某自当守在此处,以防其他······”
铃铛似动非动的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而江铁则轻轻舒了一口气,毕竟事实真相是叶应武当时踹了他一脚,说“老子去邀月楼办正事,你一个大老爷们跟着再看上哪家小姐,岂不是丢老子的脸”。
当然叶应武这个解释似乎更加牵强。
铃铛一向待在后宅陪着绮琴,前宅倒是很少来,江铁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当下里鼓足勇气轻声问道:“不知小娘子前来此处有何贵干,可是后宅有什么需要采买之物?”
摇了摇头,铃铛笑道:“前宅后宅都是本姑娘帮着打点,这前宅怎么就不能走一走看一看?此处雨打青竹,景色却是最好,站在此处观赏难道将军还不准了?”
“不敢不敢。”江铁依旧是讪讪一笑。
就在这时,一名黑衣士卒甚至连雨蓑都没有披带,冒雨而来:“启禀统领,使君在邀月楼和一群商贾士子对上了,虽然现在事情倒是平息下来,不过杨统领还是请统领带着得力属下过去一趟。”
江铁翻了一个白眼,自家使君还真的是能生事,不是说去邀月楼只是为了谈正事么,怎么还争风吃醋起来了。不过杨絮带着的人太少,叶应武当时是微服而出,自然不能带着一群人招摇过市,现在身份都已经亮出来了,若是没有人保护,怕是会被皇城司逮住机会。
当下里也不敢怠慢,江铁有些不舍的看了铃铛一眼:“姑娘请恕罪,某失陪了。”
看着江铁急匆匆消失在门外,铃铛反倒是一怔,旋即心头脸上都是火热,本姑娘也没有让你陪着啊!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刚才那黑衣士卒所说的铃铛也是一个不漏的听到了耳朵里,急忙转身回后宅,怎么着也得给自家娘子招呼一声。
尽管使君在外面如何折腾,自家娘子想来只是悠悠然一笑。
雨敲打着屋檐的瓦片,声音很是轻灵。
绮琴一身素衣坐在水榭当中,身后铃铛的脚步声很是急促,看着前方水面上泛起的涟漪无数,绮琴只是柔柔一笑:“铃铛,有什么事情这么慌张,肯舍下你的江统领了?”
“娘子,这个时候了你还说笑!”铃铛喘着气说道,不过话语中倒还真的没有责备的意思,反倒是多了几分被说中心思的无奈和羞涩,“咱家官人在邀月楼大闹了一场,可是搅得满城风雨,要知道如此,当时就不该让他去!”
“他去邀月楼是为了天武军内部之事,又有絮娘陪着,谁敢阻拦?”绮琴轻声一笑,依旧不慌不忙的翻动手中的古书。
铃铛一怔,旋即苦笑道:“娘子,你倒是坐得住,难道你不知道北面蒙古鞑子蠢蠢欲动,这个时候使君去邀月楼光明正大的寻花问柳,说出去怎么是好?”
绮琴将书放下,看着前方的风雨如画:“夫君和琼娘又不是没有见过,当时也没见他动手动脚,现在自然也称不上是见猎心喜。去邀月楼闹得这么大,怕也是有所缘由的,你这小丫头可不要听风就是雨。大战之前寻花问柳,天武军的将士们怕也能够跟着松口气。”
“天武军都松口气,那仗还打不打?”铃铛缓过来,坐下轻声问道,“难不成官人就真的没有认为鞑子会攻打黄州?”
略有些俏皮的眨了眨眼,绮琴笑道:“余常常自诩为聪慧女子,但是遇到夫君之后方才直到一山更比一山高,他如何打算,咱们还是不要去揣摩了。恐怕这个时候陆通判、苏将军他们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呢。放眼兴州,真正了解天武军的只有使君一人,真正能够和北面蒙古鞑子抗争的也只有使君。”
铃铛忍不住笑道:“娘子,你要不是聪慧女子,恐怕奴婢还有这满庭的家仆都是世间最蠢笨的人了。”
绮琴轻轻翻动着书页:“你这丫头倒也知道恭维人了,是不是想急着把自家嫁出去?等到夫君回来,倒是可以和他说说,毕竟国刚将军也是夫君的心腹爱将,不会委屈了你。”
“娘子,你怎么尽说这些羞人的事情!”铃铛羞恼着便要扑上来,“上一次说给使君暖床的是你,这一次要把奴急匆匆嫁出去的也是你,奴婢看啊这后宅中说话最不能算数的就是娘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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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壁山下,大营当中训练依旧是如火朝天。
尤其是叶应武的中军护卫百战都,更是时刻不能停歇。
马刀挥舞,前方的草人被拦腰斩断,马上的骑士继续向前跑了几步,方才握紧缰绳,长舒一口气。其他骑兵看向这个明显马术还有些不太熟练的年轻人,却满满都是敬佩。
这年轻人正是新任的天武军百战都都虞候,吴楚材。吴楚材在黄州一战中一鸣惊人,被江镐赏识提拔。叶应武回来之后,听闻此时,自然不能让这么一个未来英才屈居天武军前厢的都虞候,所以在江镐鄙夷的目光中将人拉到了自己的百战都当中。
吴楚材倒也很是坚韧,尤其是一番射箭功夫和马下拳脚,凭借他瘦小的身材施展开来,百战都当中鲜有人敌。于是百战都都统制江铁带头向吴楚材学习,而吴楚材也不耻下问,向其他百战都骑兵学习马上战术,正是得益于他这种精神,方才能够在百战都当中赢得赞誉。
“吴虞侯,你听说没有,使君在邀月楼大闹了一场,狠狠地抽了那些只会说大话的读书人一个嘴巴子。”和吴楚材关系很好的一名年轻十将策马走过来,“当真是解气!”
吴楚材斜楞着眼睛看着他:“你知不知道某也是读书人?”
周围围上来的几名将士哄然大笑,而那名十将讪讪说道:“虞侯,您老和他们可不一样,要说起来,咱家使君不也是读书人?可是打起仗来一点儿都不含糊,天武军的威名正是使君打出来的,咱百战都大小袍泽弟兄能有今日,也是使君一手造就的!”
“是啊!”几名将士纷纷感慨。
狠狠地敲了那名十将一个脑崩儿:“是你个大头鬼,邀月楼是什么地方,兴州一等一的风月销魂窟儿,使君在里面大闹一场,是想要告诉咱们,北面的阿术就算是来的再凶猛,也没有什么好怕的,只要跟着使君,吃香的喝辣的还能打胜仗!你看看你们,不学无术,一天到晚就知道拍马屁,使君想表达什么意思都看不出来!”
“虞侯是读书人,咱们怎么能够相比?”那名十将嘿嘿一笑,全然没有羞怒的意思,“听说使君打算在军中办识字班,到时候弟兄们也去上两节课,熏陶熏陶!”
“什么去不去的,都是必须去。”吴楚材冷冷一笑,“你们谁都跑不了。看在你们几个实在是没有什么脑子的份上,某先来教你们几个字,免得到时候丢人现眼。”
几名百战都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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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一身黑色劲装,坐在琼鸾的对面,只是细细的把玩着手中的瓷杯。而杨絮依旧是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目光有些游离。
琼鸾上下打量一番叶应武,自失的一笑:“将使君邀入奴家的闺房当中,倒是奴家鲁莽的,还请使君恕罪。实在是因为使君突然出现,奴家也有些措手不及。”
“本来就没有打算让你们知道,你们要是有所准备,某反倒要怀疑其身边人来了。”叶应武笑着说道,“这杯子倒还真不错,通体没有纹理,釉色光滑圆润,当为唐代越窑青瓷,传世不多,虽不是精品却也算得上是难得了。”
“使君倒是见识多广。”琼鸾轻轻一笑,自己房中虽然没有男子踏足,但是青楼姊妹来往,还真的没有一个人看穿这个小小瓷杯的来路,最后指出来的竟然是叶应武,也算是出乎意料了。
废话,不看看老子是学什么的。叶应武腹诽一句,脸上依旧带着笑容:“明珠藏于沙,光芒遮掩;这青瓷杯和其他茶杯放在一起,却也是不显山不露水,来往人等取用,总归是看不出来的。不知道琼娘如此施为,可是心中有意?”
叶应武站起身,目光咄咄逼人。而他身后的杨絮瞪了瞪眼,终归是讲话都憋了回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看见的样子。
琼鸾一怔,不敢直视叶应武的目光。这位年轻的叶使君当真是话里有话,是自己认为主持这兴州六扇门和锦衣卫是大材小用,还是说什在邀月楼中就像是仙子落于凡尘和庸脂俗粉一起?
无论是琼鸾想要表达哪个意思,都会让一手安排出这个场面的叶应武心中恼怒。
叶应武冷冷一笑:“难道是某多虑了?”
琼鸾咬着牙迎上他的目光:“奴家没有太多的意思,只是想说身在此间却无人赏识,能赏识者方为奴家心中之人。”
这次倒是轮到叶应武尴尬了,在这个理学渐渐占据上风的时代,琼鸾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自己若是还不明白就伪装的太假了。只是现在妾有意,郎却有没有情?
说句实话,对于琼鸾叶应武并不是很排斥,毕竟这姑娘和自家绮琴相比,少了几分仙气,更有些灵动神色,并且也称得上是花容月貌,正常的男人自然抵挡不住这种诱惑。
“咳咳。”杨絮很有眼色的咳嗽两声。这是不知道她这几声咳嗽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和目的。不过至少回过神来的叶应武想起来身后这位和自己还有些小暧昧,而琼鸾也是俏脸通红,不知道是不是在心中后悔刚才有些太大胆了。
很是尴尬的叶应武和琼鸾目光错开,同时坐下。叶应武缓缓说道:“这些都先放到一边,北面黄州可曾有消息传来?”
叶应武主动找了台阶下,琼鸾也不再说什么,毕恭毕敬地回答:“启禀使君,虽然在黄州北面麻城等处有发现蒙古侦骑,但是大军踪影依然全无,邓州等处的锦衣卫还没有联系上,想来是戒备森严。”
“嗯,不能松懈。天武军可以松下来,六扇门和锦衣卫不可以。”叶应武冷声说道,眉头已经忍不住皱了起来,“不过还是要尽量的减少暴露的机会,毕竟能够将一两个探子和线人安排进去,的确费尽了心思,此间的劳苦你们都曾经历,某也不再多说。”
但愿自己的推测都是对的,叶应武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毕竟自己这么做完全是在赌博,若是输了付出的代价虽然不算惨烈,却也是难以挽回的,
“遵令!”杨絮和琼鸾同时低声应答。
第一百三十二章笑千般变化(中)
风雨渐渐平息了,只不过经历过江南梅雨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小会儿的喘息,在夏天未过的日子里,还将会有更多的风雨。风雨洗礼了几天,庭院里面的松竹上悬挂着水珠,映衬着那几分翠绿。
空气中弥漫着凉爽的气息,盛夏的暑气虽然没有消散干净,却总要比当时在川蜀当中的闷热好很多。叶应武伸了一个懒腰,头顶上已经是皓月当空。丝丝缕缕的清辉倾洒在青石板上,像是流淌着的溪水。
铃铛已经吹灭了书房中的灯火,紧紧跟上来两步:“郎君现在可是要沐浴歇息?”
“洗洗倒是舒服,去烧水吧。”叶应武微微皱着眉头,雨后的空气很是清新,若是叶应武当初刚刚来到这个时代,恐怕会对于这种从未见到过的清新空气而感动。
门外脚步声突然响起,杨絮急匆匆而来:“使君,江北传来消息,鞑子侦骑已经挺进到大江南岸,苏将军率领天武军各部固守田家镇,并未出动。蕲州、黄州的急报也应该在路上了。”
叶应武一怔:“还是侦骑?没有大队步卒?”
“没有。不过邓州等处的锦衣卫传出消息的,大约有三四个蒙古千人队已经陆续集结,大有南下的姿态。屯驻在黄州和蕲州北面的几个蒙古千人队也是整装待发,若是利用晚间夜色进发的话,恐怕很难发现。”杨絮有些焦急,语气很快。
叶应武微微点头:“阿术终究还是不敢下手啊。”
“使君?”这一次轮到杨絮惊讶了,“鞑子已经出动了五六个千人队了,再加上担当斥候的几支百人队骑兵,如何称不上不敢下手?”
叶应武冷冷一笑:“难道阿术以为凭借着这不足万人的力量,就能够撼动天武军么?之前麻城、黄州接连两战的教训,他心中恐怕比我们都清楚。阻挡这些蒙古鞑子,天武军两个厢就已经绰绰有余了。”
杨絮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杨宝和江铁便联袂而来,只不过和杨絮相比,两人倒是颇为镇定。江铁微微侧后一步,杨宝上前说道:“启禀使君,江北送来消息,一支蒙古百人队骑兵试图逼近田家镇,已经被击退,双方损伤微乎其微。”
“蒙古骑兵只是试探了一下,便退却了。”江铁紧跟着补充了一句。
点了点头,叶应武看向天空的明月星辰:“趁着风雨平息,蒙古骑兵活动活动筋骨倒也说得过去。百战都也不能再呆着了,抽调三百骑兵立刻过江,将整个黄州和蕲州的蒙古大军动向给某探摸清楚!还有通知田家镇苏将军,哨探不能松懈!”
“遵令!”杨宝和江铁齐声应道,转身离去。
叶应武又看向杨絮:“将此间情况告知东面南康军、西面鄂州、北面襄阳,虽然现在还看不出来阿术到底是想要干什么,各处州府却不能松懈。就算是他们不听咱们的,通知一声也算是尽仁尽义了。”
杨絮迟疑片刻,点了点头。然而杨絮还没有离开,又是一道身影急匆匆而来。叶应武苦笑一声:“片刻功夫,某这里摩肩接踵怎得这么热闹?”
来得正是郭昶,这个曾经被叶应武耍的团团转的荒唐衙内,现在更多了几分干练的神色,惨白的皮肤也晒得黝黑,张嘴一笑一口白牙,看上却更像是一个从农村山间长大的小伙子。
“启禀使君,江北锦衣卫急报,蒙古步卒千人队陆续开进黄州,行进缓慢,按照这样下去怕是明天早晨也不会到达麻城。更不要说黄州了。”郭昶朗声说道,“但请使君吩咐。”
叶应武提到嗓子眼的大石总算是落地,郭昶和杨絮脸上也流露出轻松的神色。不过叶应武轻轻咳嗽一声,还是谨慎地说道:“六扇门和锦衣卫的人手也都可以派出去了,不管阿术这一次是想要瞒天过海,还是暗度陈仓,咱们都得把他盯得死死的!”
说句实话,这还真是阿术送上门来的锻炼天武军斥候和锦衣卫的机会,叶应武当然要把握住。斥候是大军的鼻子和眼睛,有时候斥候战的成败可以影响整个大局的变动。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命令传达下去,也早些歇息。”叶应武轻声说道。
看着郭昶和杨絮离开,叶应武方才自失的一笑,这一番折腾却也已经有一刻钟功夫,等到他从书房走到后院的时候,水池中的水不得已是第二次加热了。
铃铛冲着叶应武坏坏一笑,飞快的跑开了。叶应武有些狐疑的看着铃铛,前方水池中热气蒸腾,四周帘幕低垂,只不过这一切都遮掩不住一道曼妙的身影。
绮琴抿着笑迎上来:“又有什么事情,耽误了这么长时间?”
伸出手揽住绮琴,叶应武笑道:“没事的,只是恐怕今天晚上是睡不安生了。你要是累的话,便且先去歇息吧,某自己也能洗的。”
倚靠着叶应武宽阔的怀抱,绮琴柔柔一笑,眼眸中流转着浓浓情意,就像是一杯美酒,诱人心动:“既然已经要和夫君共看潮起潮灭,这个时候,妾身怎能临阵脱逃?”
和一向的温婉不同,现在的绮琴翦水秋瞳当中就像是燃烧着两团火焰,要将叶应武的身心全部融化。当日临安花魁应有的风情已经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来。
似乎从来没有感受过绮琴这种风情,叶应武更下意识搂紧怀中人儿,绮琴身上最后的丝衣也随之飘散,碧玉簪掉落,乌黑的秀发犹如瀑布倾泻,两个人拥抱着翻落水中,激起水花无数。
过了良久池子中的水方才不再泛起波澜,水已经有些凉了,虽然是盛夏时节,不过毕竟是雨后,夜风很是凉爽,叶应武在绮琴俏脸上轻轻吻了一下,美人已经蜷缩在怀里,红晕未散。
不再过多言语,叶应武小心翼翼的擦拭干净两人身上的水,然后将已经浑身无力的自家娘子拦腰抱起,径直向卧室走去。而看着他走远,铃铛方才带着一群同样红着脸的婢女们进来收拾。
叶应武随手披上衣服,黑夜中眼睛瞪的很大,绮琴从背后搂着他,声音轻柔:“睡不着?”
“不敢睡。”叶应武苦笑一声,“再怎么样,终究还是摸不透阿术。某现在是在和他赌,虽然感觉快要赢了,可是万事皆有突然,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绮琴轻轻叹了一口气,坐起身:“这样下去总不是个样子,你能熬过一天两天,难道还能接着熬下去?身子都不是铁打的,还是先歇息吧,该来的总会来,跑也跑不掉。”
转过身看向绮琴,叶应武忍不住一笑:“你倒是想得开。只是这担子太重,任谁也心中不踏实。整个兴州,整个天武军,两万大军数十万百姓,更何况后面还有整个江南西路,还有整个大宋。”
靠上来轻轻吻了一下叶应武,绮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叶应武的手:“那妾身便陪着,天色尚早,难道夫君就打算这么枯坐一夜?”
看着近在咫尺荡漾着柔波的眼眸,叶应武知道绮琴是想要自己放松下来,再想起来叶应及关于叶家子嗣的叮嘱和托付,这个时候自然也没有别的缓解紧张的法子了。
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么衣冠禽兽了?翻身上马还得找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叶应武自失的一笑,径直扑了上去。
“你轻点儿!”绮琴笑着拍打叶应武的背,“对了,先跟你说件事儿,等会儿在来。”
箭在弦上,叶应武苦笑一声:“什么事,这么着急?”
绮琴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颊,知道自家夫君忍得很辛苦,便不由得一笑:“铃铛看中了江铁江统领,这江统领怎么想,便不知道了。只是夫君有没有兴趣在这里面穿针引线?”
“你倒是会挑时机,这个时候某什么都答应。”叶应武爽朗一笑,压在心头的那份重担似乎也轻松了不少,这些神马都是浮云,还是抓紧办正事儿要紧,“别操心这个了,老叶家的根儿还得靠咱们呢。”
绮琴还想要说什么,却已经被叶应武深深吻住,只能唔唔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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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君,使君!”外面传来晴天霹雳一声呼喊。
叶应武晕晕沉沉的睁开眼睛,些许阳光从半掩的窗户处洒了出来,外面传来几声急促的说话声。紧接着房门便被猛地推开。叶应武猛的惊醒了,随手抄起被子裹在身边绮琴身上。
至于自己一丝不挂······那就一丝不挂吧。
只不过换来的自然是杨絮一声尖叫。而门外的铃铛则暗暗庆幸自己虽然没有拦住冒冒失失的杨絮,却也没有跟着就这么直直冲进去,否则使君的美好风光都看到了,可怎么好意思再见人?
“你这流氓无赖!”杨絮慌慌张张重新冲出来,俏脸通红,脚下也忍不住有些踉跄。
伸手指了指自己,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大早晨的你自己冲进来,为什么说我是流氓无赖?冤枉啊!”
只不过铃铛却是很不给面子的从门外说道:“郎君,已经日上三竿了,不能算是大早晨了。絮娘也是在前院等了一会儿,实在没有看见使君出来,方才冒冒失失进来的。”
日上三竿?叶应武一怔,旋即看向身后朦胧未醒的绮琴,单薄的衾被裹在身上,勾勒出美好的曲线,当真是日上三竿了······苦笑着挠了挠头,叶应武朗声说道:“那个,铃铛,抓紧把门关上,让絮娘在外面等一会儿。”
话音未落,叶应武伸手在绮琴的翘臀上拍了一下:“别装睡了,抓紧起来伺候夫君更衣。”
绮琴吃吃一笑:“拜夫君所赐,妾身当真是浑身无力。夫君还是自食其力吧,这也算是自食恶果了。”
“琴儿,你这就不厚道了。”叶应武嘿嘿一笑,重新扑了上去。
听着屋子里面重新又响起的声音,铃铛红着脸皱了皱眉:“娘子和郎君都已经折腾了半夜了,怎么还不消停。”
而杨絮则恨恨一跺脚:“这个好色如命的家伙,竟然,竟然······白日宣······无耻至极!”
铃铛无奈苦笑一声:“絮娘可是有什么重要事情?”
杨絮哼了一声,走远几步:“能有什么事情,还不是这个家伙竟然活生生的蒙对了,阿术各路蒙古大军已经陆续撤退了,若是出现什么捅破天的大事,岂不是早就冲进去说了。”
铃铛掩嘴笑道:“那这不是也冲进去了?”
“那是因为你家郎君风姿潇洒、一表人才,絮娘自然忍不住想要一睹风姿了。”身后突然传来叶应武的声音,“刚才倒底是谁诬赖我,某不过是亲个嘴儿,看你们闹得跟什么大事样的。”
背对着他的铃铛被吓了个半死,急忙退下,而杨絮则白了他一眼,将手中的一封密信递给叶应武:“自己看看吧,今天早晨黄州送过来的,邓州、唐州、襄阳等处都已经证实了。”
绮琴从叶应武身后趋步上前,将外袍给他披上:“毕竟是雨后,莫要受凉,还有那么多事情担着呢。”
杨絮忍不住微微抬起头,六扇门和锦衣卫当中,只有她和琼鸾等寥寥可数的几名女子有资格直入后宅,只不过就算是进入后宅,也只是在叶应武的书房处盘桓,所以这还是杨絮第一次直接面对绮琴,这位声名在外又很是神秘的临安花魁。
当真是倾国之色,却没有咄咄逼人的架势,眉目之间尽是柔和之气,和想象的倒是很不一样,杨絮忍不住怔在那里。
“这位便是杨统领,絮娘吧?妾身在后宅,却也常常听闻,当真是巾帼。”绮琴轻轻一笑,叶应武和杨絮这对儿狗男女的事情虽然他不是条条清楚,却也已经揣摩到一二,“念人生万事,芳情缱绻当由心,妹妹也是天姿国色,莫要社燕秋鸿零落飞。”
杨絮微微一怔,旋即隐隐约约明白些什么,俏脸一红,下意识的躲开叶应武和绮琴的目光。
而叶应武自然是哈哈一笑,声音很低的说道:“你倒是体贴,就不怕家里人多了,争宠?”
绮琴淡淡一笑:“就算妾身不帮着夫君招揽,夫君也不会放过的,妾身做个好人,何乐而不为呢。”
叶应武不可置否,看着手中的信件,在阳光下长长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阿术这一次又算是服软了。自己一直牵挂和担忧的事情,也算是尘埃落定。
两个人隔着数百里斗法,周围州府如临大敌,现在总算是结束了。虽然叶应武和阿术都没有损失什么,但是阿术知道自己输了,毕竟叶应武守着田家镇纹丝不动,蒙古大军几番调动、跃跃欲试,都没有诱使他北上,最终阿术抢占襄阳侧后方和汉水下游的战略计划也算是泡汤了,毕竟阿术还没有那个胆量放着天武军不顾,径直攻占黄州,然后发动大军围攻襄阳。
叶应武和天武军依旧像是卡在阿术喉咙上的一个鱼刺。而阿术和他的十五万蒙古大军,也像是死死顶在南宋丹田处的一柄利刃。现在双方都是冷冷的看着,默默积蓄实力。
“这一番折腾,襄阳怕是要更热闹了。”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任由那张锦衣卫费尽力气弄到手的情报随风飘落,“这边总算是消停一会儿,看来是时候会一会另外一个人了,险些把他忘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笑千般变化(下)
永兴县,邀月楼,后院地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面甚至没有一线阳光。外面酷热的阳光而或者连绵的风雨,和这牢房似乎都没有一丝半点儿的联系。
翁应龙呆呆的靠在墙壁上,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有多久了,也不知道叶应武到底想把自己怎么样。只是知道从夔州被抓住的那一刻起,自己坦荡的前途随之风消云散。
这里的牢房并不大,也不是很多,大约也就只有十来间的样子,牢房之间都是有墙壁隔开的,翁应龙只是偶尔能够听见隔壁的声音,却不知道隔壁而或者对面关押的是谁。
根本没有狱卒看守,每天按点按时会有那么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小伙子进来,送些勉强维持温饱的饭食。一开始的时候翁应龙对于这些随便扔到地上的饭食没有一点儿的食欲,只不顾到了后来肚子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泥土污渍。
皇城司的牢房以及临安府大狱翁应龙是见过的,总算是没有牢狱里面常见的老鼠以及各种各样说不上名字的生物,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否则翁应龙也不清楚自己到最后会不会被逼疯。
没有人护卫,没有人在意,一种冰冷而孤单的感觉正在侵蚀着自己,每时每刻。这个在临安达官贵人卖力讨好的翁先生,贾府左臂右膀小郎君,现在却濒临崩溃。
“砰”!一直紧闭的房门打开,在翁应龙模模糊糊的视野中,几个人陆续走进来。
“使君,统领,就是这个。”那名送饭的年轻小厮轻声说道。
杨絮忍不住捏着鼻子细细打量翁应龙,房间中的味道的确令人恶心,一想到当初如果不是二叔杨风当机立断投靠叶应武,恐怕这牢房当中也少不了自己。而站在杨絮身边的叶应武只是暗暗叹息一声,翁应龙虽然做事为人不堪,但是也算得上是这个时代的人杰了,没有想到现在竟然是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带走吧。”叶应武轻声吩咐,几名悍卒大步上前,提起翁应龙便走。而杨絮也紧紧跟着走了出去,这里的气息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尤其是在翁应龙随地排泄了很多东西之后。
拍了拍年轻小厮的肩膀,叶应武也跟了出去,只不过临走之前忍不住问道:“这些牢房里面,都有人?”
年轻小厮快步走出去:“启禀使君,有的有,有的没有,都是各路弟兄们陆陆续续送过来的,除了这位,倒还真的也没有什么大人物,主要都是些贪官污吏,或者和北面或者和临安有关系的人,具体的名单使君上去之后若是想看,属下便呈上。”
“某到还不怕六扇门和锦衣卫能背着某干什么。”叶应武淡淡一笑,径直走出去。
几名悍卒将翁应龙架到了邀月楼后院一座小屋,虽然里面也算得上是装饰华贵,但是也就是邀月楼普通小姐迎客的地方。叶应武和杨絮一前一后跟进去,几名彪壮妇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不由分说将翁应龙身上肮脏的外衣脱下来,披上一件新衣,邀月楼的丫鬟也送来了几道精致的酒菜。
叶应武只是抿着嘴,而杨絮则下意识的侧过头,毕竟今天早晨她刚刚目睹了一些不该看的,现在虽然翁应龙只是换外衣,却也无意间触动了心结,能不看自然不堪。
陆陆续续进来的人都出去了,叶应武方才缓步上前,却是一言不发。而翁应龙也是脸色阴沉,直直瞪着叶应武。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不肯让步。
不过毕竟这里是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地盘,也是叶应武的地盘,翁应龙不敢托大,只能冷笑着先开口:“皇城司待你杨家不薄,杨家为什么要背叛皇城司,做下如此欺君之事?”
杨絮一怔,旋即便要开口争论,却被叶应武一把抓住了手臂,饶有形式的打量着翁应龙,叶应武不紧不慢地说道:“背叛皇城司便是欺君之罪,某倒还真是好奇,皇城司所忠诚的,是官家,是君么?”
“你这竖子,信口雌黄!”翁应龙拍了一下桌子,冲着东方一拱手,“皇城司正是忠诚于官家,忠诚于大宋。而你竟然不知天高地厚,还在此处组建私兵,这不是欺君之罪是什么?从古到今,像你叶应武这样飞扬跋扈、暗藏心机的人物,都是不得好死!杨絮你自己要看清楚,跟着谁走才是对的!”
翁应龙的目光咄咄逼人,杨絮轻轻哼了一声,却是一点儿都不退避,也不顾叶应武拉着衣袖:“杨家这么多代人为了大宋出生入死,最后却沦为皇城司和朝中那位贾相公的兵器,上一代叔伯尽数倒下你们还嫌不够,整个杨家到了断子绝孙的地步,最后只剩下我和叔叔两人,依然还不放过!翁应龙,你倒是说说,杨家有哪里负皇城司,皇城司又有哪里对得起杨家?!”
翁应龙冷冷一笑:“那是你的叔伯学艺不精,出来卖弄,怎能不死?某看你这是不识好歹,偏偏要跟着叶应武这个乱臣贼子!”
这个时候翁应龙也顾不上什么,摆出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而杨絮银牙一咬,抽出腰间佩刀就要砍过去,叶应武惊呼一声,急忙把这位小姑奶奶抱着向后拖。
“使君,姓叶的,叶应武,你放开!我要劈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杨絮拼命挣扎,这么些年皇城司里面对于向来忠义的杨家的打击是有目共睹的,无限的心酸和苦楚涌上心头,在这一刻尽情的释放出来。
叶应武苦笑一声:“来人,把这家伙给某看住!”
然后也顾不上别的,叶应武将杨絮拖到院子中的小楼里。叶应武的手臂强劲有力,杨絮挣扎不脱,索性就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却不敢撒手:
“絮娘,絮儿!你听我说,这家伙虽然可恶,可是还有用处,贾似道身边机要以及皇城司不为人知的一些弱点,都在这家伙的脑子里面,絮娘,大局为重!杨家的仇不是不报!”
杨絮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靠在叶应武怀里,泪水肆意流淌,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松开手。而杨絮则转过身,只是死死抱着叶应武,任由泪水浸湿两个人的衣领。伸出手拍打着杨絮的背,叶应武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等到杨絮心情平复下来,已经是一盏茶功夫,一直锁在叶应武腰上的手臂触电般松开,泪水已经流干,只剩下两个人衣服上淡淡的湿痕。杨絮俏脸惨白的退后一步:“使君,是属下失态······”
叶应武摇了摇头,有些趁人之危的伸手揽过她:“人之常情,普天之下若是连这点儿激愤都能够掩饰住的话,这个人的血怕也已经冷掉了。天武军,某叶应武,不需要这样的同伴。”
杨絮微微一怔,只是柔柔一笑。
天武军,凭借的不就是那一腔热血和勇气么?
叶应武并不是抵触阴谋和政客,毕竟想要在这乱世当中立足,没有几分冷血和区别于堂堂之阵的阴谋是不行的,只是现在尚且处于襁褓中的天武军不需要这样的人来玷污叶应武刚刚缔造出来的军魂。
杨絮的笑很柔和,像是三月的春光驱散外面聚拢的阴云。叶应武下意识的挠了挠头,不敢再看,径直向着外面走去:“翁应龙既然这么不给面子,那咱们也不用客气了。”
对于翁应龙来说,刚才将杨絮激怒逼得叶应武不得不离开,算得上是一场大胜了,只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得意的太早了,进来看住他的悍卒脸色都有些冷,甚至如果不是叶应武让他们保证翁应龙安全的话,恐怕会毫不犹豫的扑上来将这个家伙大碎八块。
要知道这些六扇门和锦衣卫的人都是在天武军当中挑选出来之后由杨风和杨絮叔侄训练出来的,所以对于杨絮,这些人虽然还没有达到对师傅的尊敬,但是也有将她视为师兄长辈之意,现在翁应龙惹恼了杨絮,这些人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拉出来。”叶应武的声音很是冰冷,从门外传来。
翁应龙不是被拉出来的,而是被扔出来的,只不过叶应武装作没有看到。翁应龙并没有被绑住,这个时候还能够用手揉一揉疼痛的膝盖,只不过他并没有逃跑的意图,这里是叶应武的大本营,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要是能够跑出去才怪了呢。
不过叶应武似乎也没有防范他自杀的意思,或许在叶应武的心中,翁应龙根本没有自杀的勇气,这从他在夔州束手就擒就可见一斑。
“翁先生,刚才你也算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叶应武冷冷笑道,蹲下身,看着他,“不知道翁先生喜欢怎么个方法?你现在要是说的话恐怕某还会考虑考虑,若是还嘴硬,那就莫怪叶某手下无情了。”
“说什么?”翁应龙一扭脖子,这个时候翁应龙可不愿意服软,毕竟叶应武虽然话语凌厉,却还没有流露出要杀他的意思,“刚才就已经说过了,某翁应龙没有什么可说的,要想某背叛官家,背叛皇城司,这是不可能的。”
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叶应武笑道:“这个时候翁先生说话还是滴水不漏,某也算是佩服。可是不知道翁先生有没有听说过几个比较有趣的刑罚?”
话音未落,已经有人搬着一张椅子过来,只不过和正常的椅子不同的是,这张椅子的扶手和脚部都有绳索,看来是可以将人固定住,而扶手的末端可是两块平板,可以将手放上去。除了这个有些怪异的椅子,还有一桶红油油的辣椒水,一把很是骇人的钳子。
叶应武拍了拍翁应龙的肩膀:“十指连心,若是将指甲拔出来,感觉会是怎么样的?若是再浇上辣椒水呢?”
翁应龙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声音已经有些颤抖:“叶应武,刑不上士大夫,你莫要太过分了!”
叶应武站起来,自失的叹了一口气,然后有些怜悯的看向翁应龙:“其实比某还要过分的,是翁先生你啊。当然了,还有你那助纣为虐的皇城司,还有贾似道这个湖上平章,整个大宋,虚弱如此,翁先生功莫大焉。”
“你!信口雌黄!无耻小人!你敢!”翁应龙声音颤抖着,勉强鼓起最后的勇气,好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坚持多长时间。
手持钳子的士卒缓缓走过来,身影越来越高大。
叶应武淡淡笑道:“没有事的,翁先生,也就是那么一下两下,不会很疼,疼过去了也就不疼了。某现在只是好奇,到底应该怎么捉弄你这个将死之人?若是挖个沙坑,然后从你的天灵盖上打个洞,把水银浇进去,据说可以获得一张完整的人皮,说实话某还是很期待的。”
翁应龙身体一抖,不只是翁应龙,包括叶应武身后的杨絮等人都是心头一震,自家使君平时笑起来和蔼可亲、人畜无害,但是心里面想起来害人的点子的时候,却是无比邪恶、手到擒来。
不过叶应武看着翁应龙还是不想开口,接着说道:“这个有伤天和,还是算了。只是不知道翁先生认为全身涂上蜂蜜,扔到蚂蚁和蜜蜂比较多的地方,又是什么感觉?万蚁噬身?”
翁应龙额角处不断地有豆大的汗珠流淌,而下体也传来一阵骚味,竟然已经**了。这位烜赫一时的翁先生眼睛一翻,在晕倒之前勉强支撑着说道:“我······我全都说!叶大人,叶使君,饶命啊!”
看着转眼晕过去的翁应龙,叶应武忍不住一笑,这家伙这个时候出来装强硬,还害得老子不得不把满清十大酷刑搬出来,只是还没有说几个怎么就晕过去了?
其实最好玩的,不应该是木驴么?看着细皮嫩肉的翁应龙,叶应武邪恶的一笑:“来人,东西都搬下去了。好好伺候这位翁先生,等他醒了之后,该说的都别漏了!”
所谓的好好伺候,也就是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去,翁应龙尖叫一声,悠悠转醒,几名早就等候多时的刑讯高手将翁应龙架走。这几个人也都是叶应武颇费了些心力从江南西路各处州府搜罗来的,平日里在这邀月楼后院也都是眼高于顶的人物,只不过今天听了叶使君的这一席话,几个人汗颜的同时,也忍不住对叶使君倍加崇拜。
真正的刑讯高手,正是深藏不漏的叶使君啊!
“刚才的那些,也就是说说,你们能不来真的就不来真的。当然要是还不管用的话,某这里也有一些招式愿意和诸位聊一聊。”叶应武朗声笑道。
“我等受教!”后面空着手的几个人急忙转身,冲着叶应武一拱手。
杨絮笑着拍了拍叶应武的肩膀,和刚才的伤心判若云泥。
叶应武无奈的摇了摇头:“有伤天和,有违阴德,这些事情还是不要自己做的为好。”
第一百三十四章江南云轩翥(上)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七百年前的歌声回环嘹亮,站在校场点将台上的叶应武微微眯眼,看着台下成排的天武军操练。叶应武当初照搬后世陆军操练方式组建百战都,后来经过文天祥、苏刘义等人层层修改之后,整一套有别于大宋其他军队的训练方式训练出来的天武军,的确有强军之范。
尤其是叶应武一直没有放弃步兵分列式和正步走。
正步走是采用的后世德式或者说是中式的中低抬腿,在叶应武看来,那些所谓的高抬腿,只能算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传统,甚至向印度和巴铁那样演变成民族和民族之间的比拼,实际上对于新兵的训练没有太大的用处,还是这种德国人创造、俄国人继承、中国人发扬光大的抬腿姿势有用。
正步走和分列式看上去只是一支军队的整齐度训练,属于表面功夫,实则不然,一支军队的团结力量,正是在正步走和分列式的训练中有所萌芽并且经过战火洗礼后铸造的。
尤其是在这个时代,士卒普遍的都属于文盲,使用正步走和分列式既能最快的培养他们的归属感,也能使得天武军更加团结如一。同时这对于士卒的意志也是一种训练。
在叶应武的坚持下,文天祥而或者后来苏刘义都没有取消,随着分列式和正步走的效果体现出来,两个人便也不再说什么,甚至还和叶应武一样变为支持者。有时候苏刘义也会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和将士们一同训练。
虽然叶应武不得不吐槽苏将军的正步实在是有些丢脸,还不如叶应武这个大学军训出来的速成品呢。似乎也有自知之明,苏刘义也就是偶尔去感受一下千军万马紧随身后的瘾,毕竟要真的献捷这些大礼上面,他身为天武军副都指挥使是需要骑马的。
至于被贾似道强行按在头上的什么赣北沿江制置使、安抚使,苏刘义还真的没有放在心上,本来就是个有名无实的虚衔。
“这又是五千新兵吧?”叶应武看着下面的队列,轻声说道。
身后的苏刘义轻轻嗯了一声:“刚刚到兴州才六七天,这些训练也都是才开始没多久,所以看上去很不整齐。这些人是打算留在半壁山和兴州的,镇守后方。”
叶应武摇了摇头:“不行,也要拉上去,至少要拉过江。天武军当中所有的厢都要轮流顶上去。某并不想看到天武军当中还分可以打仗和只能留守的三六九等。蒙古鞑子压境,所有天武军将士都要有投入第一线的决心!”
苏刘义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只是伤亡恐怕会大了。”
叶应武转过头,看着苏刘义,语气很是严肃:“天武军从某这个都指挥使到下面每一名士卒,有害怕战死之人么?有临战退避之人么?只有血火洗礼出来的,才是天武军欢迎和需要的人!”
苏刘义心头一震,直直的迎上叶应武的目光。
“我们不是残忍,而是为了······”叶应武迟疑片刻,看向远方,“而是为了这片天空,这万里山河,为了是让堂堂华夏傲立于此间,让四方来贺。”
静静地看着叶应武,苏刘义的眼眸之中已经有晶莹滚动:“使君,这是天武军的梦么?”
被苏刘义这么突兀的一问,叶应武怔了片刻,轻轻一笑:“不只是天武军的梦,更是无数人的梦,祖祖辈辈都在默默看着你我,看着天武军,因为这又何尝不是他们的梦······就这么,走下去,看下去吧。会有一天,这不再是梦。”
身后传来声响,江铁大步走上前:“使君,章将军求见。”
叶应武已经答应将铃铛许给江铁,这小子几天来一直是笑容满面的,连杨宝这些老兵油子百般刁难让他请客,还是照样哈哈大笑,可是现在却是脸色沉重,想来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苏刘义有些诧异的看了叶应武一眼,虽然他知道六扇门和锦衣卫是叶应武的禁脔,平时就连文天祥等叶应武的师兄弟都不会轻易触碰,但是他也大概清楚,平时禀报消息都是杨絮负责,现在一向不露面的章诚竟然亲自来了,想来事情不小。
“一起去?”叶应武冲着苏刘义一笑。
迟疑片刻,苏刘义终究还是没有按捺住自己的好奇,跟上了叶应武的脚步。
见到叶应武和苏刘义一前一后走过来,章诚微微一怔,迎上去:“使君,临安醉春风已经有五六天没有传回来消息了,而且就在昨天晚上,我们南面泉州、东面庆元府、东北面扬州的六扇门也都受到了攻击,不过损失并不大。”
叶应武皱紧眉头:“皇城司在报复?江南西路各州府可有异动?”
“六扇门对于江南西路各州府的控制今非昔比,皇城司倒还没有这个实力能够闯进来。”章诚勉强镇定下来,只不过脸色有些怪异了,“现在只有镇江府的六扇门尚未遭到攻击,不过这也应该算是得益于当地陆家豪门的有意庇护。”
“镇江?”叶应武一怔,镇江陆家是陆秀夫的家门,也同样是陆婉言的家门,想到那个灵动活泼的小姑娘,叶应武心头没来由的一暖。陆婉言是老爹给自己相中的儿媳妇,这个叶应武心里很清楚,更何况本来陆婉言在兴国军的时候两个人也算暗生情愫。
“皇城司这一次的打法很有套路,”章诚接着说道,“最先被攻击的是平江府(今苏州),杨老统领带着人手驰援,总算是将皇城司挡住,平江府六扇门损失惨重。可是自此之后临安府醉春风处就没有消息传来,杨老统领不敢轻举妄动,紧急上报。”
调虎离山,而且还是攻敌所必救。
轻轻吸了一口气,叶应武看向身边的苏刘义。苏刘义知道这些事情自己不知道最好,知道了自然装作没有放在心上更好。只不过现在叶应武看过来了,他也不能瞪着眼睛一言不发,只能有些迟疑的说道:“使君,天武军可要出动?”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叶应武淡淡的说道,“既然贾似道这么不留情面,那么也不怪某叶应武无情了。这天武军的聚将鼓,也有些时日没有敲响了!”
苏刘义心头一震:“诺!”
片刻之后“咚咚”的鼓声从校场上回荡,也从整个大江沿岸回荡。半壁山下到永兴县外,原本平静的天武军各处大营迅速喧闹起来,各厢都指挥使、都虞候飞快的向着鼓声最密集的方向打马奔驰。
叶应武则转身走入帅帐,苏刘义在左,章诚在右,杨宝和江铁护卫前后,当真是大帅风范。
第三通鼓响过之后,即使是最远的半壁山下的天武军前厢江镐也已经气喘吁吁的跑到。帅帐当中这些天武军群英荟萃。
自从进入帅帐之后,叶应武就一直面向中央大座后房的木图怔怔出神,三通鼓后,叶应武方才轻轻吸了一口气,霍然转身。看着一身衣甲,昂然站立的叶应武,下面众人屏住呼吸,轰然单膝跪地:
“末将参见使君!”
“都在,很好。”叶应武淡淡说道,“都是天武军自己人,某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就直说了。六扇门除了镇江府之外,在江南西路以东各个州府都受到了攻击,临安六扇门更是音信全无。个中原因想必诸位都心知肚明,这是皇城司和贾似道欺到咱们头上来了。”
下面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吸了一口气,静静的看着叶应武。
“既然来了,那么天武军不能束手待毙,也要让贾似道知道,天武军有天武军骄傲所在!”叶应武的话音转冷。他并不需要下面的将领们大声附和,只需要他们一道道坚实和信任的目光。这是叶应武的依靠,也是他打拼了半年所铸造的成果,“众将士听令!”
天武军不想搞内斗,但是并不代表着天武军不会搞内斗!
“末将在!”从苏刘义到下面天武军一众都虞候,一起朗声应道。
叶应武伸出手,在木图上狠狠一敲:“天武军右厢,向东挺近南康军,逼压饶州,全部向东的商旅,不准通行!天武军左厢,向西挺进德安府,一切通往襄阳的辎重和粮草,适量通行,不可使襄阳断粮,却也不能让襄阳城中大军有出城野战之力!”
“末将遵令!”右厢都指挥使张顺和左厢都指挥使王进一齐喝道,转身雄赳赳去了。
“天武军前厢,固守江北田家镇,就算是蒙古鞑子压境,就算是黄州和蕲州都丢干净了,你们也不能退后一步!”叶应武转而看向江镐,“天武军后厢和中军由苏将军亲自率领,坐镇兴州,大军安营南康军东侧,各处都要有所照应,不能有失!”
“遵令!”苏刘义和江镐同时应道。
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只是可惜现在台湾传来消息,李叹只是刚刚在那里立足,现在还不能暴露,否则从海面上同时威逼泉州甚至临安,贾似道头上的压力就真的大了。
不过现在也等于是将贾似道封锁在江南东路以及两浙、福建。
“宋瑞,君实。”叶应武接着喊道。
文天祥和陆秀夫虽然是文官,并不受三通鼓声的束缚,但是他们这个时候也不敢怠慢,很快也到了。此时还没有来得及喘一口气,叶应武开口呼应,两人急忙站出来。
“帮某写一份奏折,申明天武军此次调动只是因为兴州等处有蒙古哨骑和探子流窜,不得不有所戒备,还请官家谅解。另外再给南康军江相公、隆兴府诸位相公写信说明情况,快马加鞭送过去。”叶应武的语气变缓,“最后一封信,却是送给那位葛岭上的贾相公,不用过多废话,就说大敌当前,贾相公要好好掂量掂量。这边翁应龙某也送还给他。”
文天祥和陆秀夫面面相觑,叶应武的所作所为已经是欺君犯上、大逆不道,但是两个人竟然找不出其他反驳的理由。更何况现在在场的人谁不知道,叶使君正在气头上,只不过可以压制罢了。
不过苏刘义等人却是没有丝毫想要压制的意思,一个大写的“杀”字仿佛刻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整个营帐当中也是杀气腾腾,肃杀万分。
“那使君?”杨宝轻轻吸气,开口问道。
叶应武闭上眼:“杨宝,你坐镇中军,协助苏将军。江铁,你和杨絮、郭昶随某放船镇江。还有通知荆湖水师张都统,让他协助着封锁南康军以东的大江,并且严密注意北面阿术的动向。老章、老马,你们两个务必看好江南西路。”
对于叶应武的安排,下面仅剩的几个人都是一怔,只能缓缓点头。叶应武既然说出这些话来,说明他心意已决,大家全力以赴便是,没有什么好争论的了。
叶应武也算是把能用的人都用上了,杨宝留在后方,本来这个老兵油子对自己忠心耿耿,掣肘一下苏刘义,顺便帮着打点一些事务叶应武是放心的。然后带上杨絮和郭昶,是为了更好的联系六扇门和锦衣卫,更何况叶应武的贴身亲卫也是杨絮在统领。
江铁出动,说明百战都必然随同叶应武。而章诚和马廷佑作为六扇门和锦衣卫的最高统领,自然不能轻举妄动,需要坐镇兴州。这么细细一想,倒也算是天衣无缝了。
目光在陆秀夫身上扫过,叶应武接着说道:“君实,此次前去镇江,你也可以顺路回家看看,便跟在某身边充当一个幕僚如何?不知道君实可否认为大材小用?兴州的大小民政,便让宋瑞替你打点,可好?”
陆秀夫想起来自己这么多年漂泊,先是在李庭芝幕府,后来又跟随张世杰,再后来转投叶应武麾下,当真是四方流落,却从来没有回过家门。只有小妹曾经来看过自己一次。无论是如何,自己这个当初的进士,也算是有了一个不错的出身,有脸回家见乡亲父老了。
看着陆秀夫郑重点头,文天祥也笑道:“万里游子最思乡,此间大小事情,君实便也放心,某虽然不是天纵奇才,难以经天纬地,但是和君实旗鼓相当的信心还是有的。”
“宋瑞你就寻我开心吧。”陆秀夫故作生气。
而听到“万里游子最思乡”,叶应武眼眶也忍不住有些湿润,自己离开七百年后那个时代已经半年了,父母的音容笑貌却依然烙在脑海里,难以忘怀。世上一切美好的事物,果然只有在失去后才最懂得珍惜,可惜已经没有可以珍惜的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何其悲哉!
“试问天下客,谁人不思乡。归去也好,归去也好。”叶应武淡淡说道,微微侧过身,除了一侧的杨絮,谁都没有发现这个总是坚强甚至冷酷的使君,眼角有泪痕闪动。
而杨絮脸上的震惊神色也是一闪而过,酸楚滋味泛上心头。
世间怕是没有别的能够让使君流泪了吧?而自己,当初占据皇城司半壁江山的杨家,不也是凋残零落,只剩下自己和叔叔形单影只了么,甚至没有一个乡,能够寄托自己的惆怅······
世间最毒是相思。
第一百三十五章江南云轩翥(中)
青山隐隐,细雨飘扬。
从兴州向东过南康军、池州,转而向东北,过太平州,便是建康府,秦汉称之秣陵,三国称之建邺,两晋避讳称之建康,后隋唐数异其名,而今又谓之建康。
建康府,石头城,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叶应武伸手拍打着穿上栏杆,忍不住低声吟诵。虽然对于金陵,对于南京,对于十里秦淮,他更喜欢的还是后世太祖那“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可是在梅雨时节看到此间凄凉景色,又怎么会有豪情壮志?
建康府曾经在高宗的时候被金兵攻破过,之后城垣残破、宫殿焚毁,高宗也没有心情重新返回这伤心之地,将临安开辟为行在之后,建康府虽然作为江防第一重镇,依旧有大兵屯驻、多加修筑,可是再也不复当年鼎盛之姿。
“使君只言片语,却有忧思故国之情。”陆秀夫微微皱眉,站在叶应武的侧后方,雨水顺着他们两个前方的船篷落下,“滴滴答答”。
陆秀夫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叶应武也听出来他的话里面带着劝告的意思。建康府是整个南宋朝廷的耻辱之地,也是官家最不想听到的地方之一。若是叶应武在此处逗留,并且大发思古之哀情,那岂不是将把柄向贾似道手里送么?
“怎么,君实,别人近乡情更怯,你陆君实难不成近乡胆更怯?”叶应武轻轻一笑,看向陆秀夫,“过了建康府,前面便是镇江府了。”
叶应武虽然明面上是责备陆秀夫,但是实际上却是将话题从建康府转移到了镇江府上。陆秀夫心中暗暗点头,轻声笑道:“使君笑话了,余还真是近乡情不怯,在外漂泊些许年头,现在也算是有功名在身,总算不辜负家中父老的期盼。虽然不学楚霸王,衣锦还乡,但有所交代终归是好的。”
静静地看向陆秀夫,又转而看着在风雨中时隐时现的石头城,叶应武轻声笑道:“不辜负?身为兴州通判,君实兄的倒是好追求,只是君实兄之才能,某和宋瑞他们也算是有所共识,难道君实兄就仅仅满足于一个小小通判么?”
“男儿有志当高飞,自然不满足。”陆秀夫和叶应武也没有打算藏着掖着,径直爽朗的笑道,“七尺男儿,在外打拼。所求的不就是功名利禄,报效家国么,这一点儿余还真的不打算遮掩过去。”
叶应武微微眯眼,轻声叹息:“是啊,某也不满足啊。”
这一次轮到陆秀夫心头剧震了,叶应武不满足,他现在不满足什么?麻城、黄州、泸州,接连三场大战,已经确定了叶应武在赣北不可动摇的身份威名,到时候救援襄阳朝廷也要多多仰仗天武军。但是叶应武却还是不满足。
“使君年方二十,身居兴州知州,并统领天武军健儿无数,难道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陆秀夫小心翼翼的试探道。放眼大宋,年方二十身居如此,就算是靖康之后、天崩地裂,也未曾有过。
纵观历史,如此年轻之人,除了少数的甘罗十二拜相,都是出现在国家濒临崩溃之时,已经无才可用之日!陆秀夫如坠冰窟,他是一个很现实的人,可从来不认为现在大宋是全盛之时,能够保住这东南一方天地,便已经算是列祖列宗保佑了。
讪讪一笑,陆秀夫缓缓开口:“使君,欲速则不达,一些事情,还是不要操之过急。使君大才,世人皆知,以后只要有些功绩,自然便可以平步青云,位居人臣之巅峰。”
叶应武轻轻“哦”了一声,只是笑而不语。
人臣之巅峰么?是不是有些矮了?只不过这些话叶应武现在还真的没有胆量说出口,即使是面对已经算是左臂右膀的陆秀夫,甚至是面对绮琴这样的枕边人。
“若是能在北固山上舒展豪情,也是不错之选择。镇江号称有“天下第一江山”,既然来了,某到要见识见识。”叶应武淡淡说道,也算是给了尴尬和紧张的陆秀夫一个台阶下,“君实,镇江陆门以诗书传家,你祖辈放翁更是一代天纵英才,某甚是敬佩。不知道看到眼前这万里山河,君实是否诗兴大发?”
陆秀夫额角已经冒出了汗珠,叶应武这和理科生一样跳脱的神经,让他根本跟不上节奏,虽然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扯到陆游身上的,陆秀夫却也很是快速的一拱手:“让使君见笑了。心中思念家乡,诗性淡薄,不敢卖弄······”
有些失望的看着风雨中的两岸山河,叶应武轻声说道:“是么?那还真是可惜了。某倒是想起来两句,先来卖弄卖弄。”
话音刚落,不等陆秀夫回答,叶应武便开口诵道:“华夏金瓯若有缺,泉下何颜见放翁!”
陆秀夫一怔,目光有些游离,苦笑道:“放翁祖父临走之时喃喃‘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今日能够得到使君应和,怕是心中会有几分慰藉吧。”
“某会完成他的遗愿的。”叶应武淡淡一笑,转身走入船舱,任由大好山河在身后展现。
迎着风,叶应武最后一遍展开手心中紧紧握着的纸条,轻轻叹息一声,紧紧皱着的眉头却是缓缓松开。纸条顺着风从手中飘开,却是已经被叶应武撕成了碎片,消散在水天之间。
侧过头,烟雨江山如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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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过建康府,顺风顺水,镇江府很快就呈现在眼前。
镇江现在的确也算的上是江南沿江重镇,向北可以和扬州隔江呼应,向东向南保护临安这个大宋行在的安危,向西也可以照应建康府等处,是整个沿江防线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从镇江向南,是常州(今常州、无锡)、平江府(今苏州)、湖州、嘉兴府,宋军层层布防,拱卫着行在临安。但是如果说险要形胜之处,怕也就只有镇江这一处了。
茫茫夜色当中,一叶扁舟从下游飞快而来,迎上顺风顺水之下的船队。虽然叶应武所在的船队也不过是三四条商船,但是和这一叶扁舟相比,也是大船了。
江风轻柔,灯火摇曳。
郭昶看着小舟上刚刚送来的消息,迟疑片刻之后急匆匆走进叶应武的舱房。郭昶脸上有焦急之色,站在门口的江铁也不敢迟疑,先一步将房门打开。
叶应武还没有睡,借着明亮的烛火翻动手中的书卷,却是《晋书》。千古以来,华夏已经经历了两次南渡,晋人南渡,风景不殊。而今是宋人南渡,也是快到了家破国亡之际。叶应武此时看《晋书》,个中寓意即使是郭昶也能揣测一二。
本来应该守着叶应武的杨絮,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伏在一侧的桌子上睡着了,身上还披着叶应武的外衣。
“可是有什么事情?”叶应武和郭昶也算是熟稔,开门见山的直接说道,“小些声,絮娘已经睡着了。”
“平江府、常州等处的六扇门尽数遭到蒙面人等的攻击,无奈之下已经陆续撤出。平江府和嘉兴府是江南重镇,也是临安府背面最后屏障,所以平日里六扇门布置的人手颇多,总算是将这些蒙面人杀退。周围常州、湖州、广德军等处的六扇门已经尽数撤回这两地。”郭昶很是担忧的轻声说道。
叶应武只是点了点头,想必自己的警告贾似道也收到了,现在竟然有不管不顾的发动了第二波进攻,看来是想要比拼一下到底是谁心狠手辣了,叶应武从容一笑:“临安还是没有消息?”
郭昶苦笑道:“没有,一开始派过去的人都是音讯全无,再后来就不敢再派人过去了,否则就是让弟兄们自投罗网。”
“廖莹中倒是挺狠的手段。”叶应武冷声说道。贾似道可不会管这些事情,十有八九是廖莹中接手了皇城司之后在幕后指挥运作,“既然如此,咱们也不用再留情面了,天武军各部,可以更进一步了。”
郭昶微微一惊,不过还是一咬牙,朗声说道:“遵令!”
看着郭昶离开,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如此人才,却只是和某内斗,当真是可惜了。”
“使君是在叹息廖莹中?”杨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火光中水灵灵的眼睛炯炯有神。
叶应武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只是廖莹中,还有翁应龙,还有很多很多人。内斗内行,外斗外行,当真是一字不差,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却还不忘在自己人背后捅刀子。”
“使君和他们,不能算是自己人吧。”杨絮俏皮的说道,她一向对外冷漠,包括叶应武也很少见到这个一手训练出了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女孩天真灵动的一面。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她平时只不过是将自己的一切都掩盖在了冷漠和肃杀之中罢了。
“至少,我们还都忠诚于一个官家。”叶应武淡淡说道。
恐怕这是自己所能够找出来的唯一的共同点了。只是不知道这是自己的悲哀,还是贾似道他们的悲哀,而或者说是整个大宋的悲哀?
杨絮收敛笑容,一言不发。
“你也早些歇息吧,估计明天早晨就到镇江府码头了。”叶应武轻声笑道。夜色已经深沉,虽然是顺风顺水,几艘船也都下意识的减慢了速度,万一在这最后一步出了些什么事情,总归是不好交代的。所以叶应武倒也知道几个船老大的苦衷,并不勉强。
杨絮重新闭上眼睛,似是梦呓:“已经过了三更了,属下就在这里趴着小憩一会儿,使君不会有意见吧?时候不早,使君也抓紧休息吧,明天在镇江府事情也少不了。”
本来杨絮就是住在外舱,叶应武倒也没有说什么,反倒是细细端详一番这个清秀的女孩,被她刚才几句梦呓般的吴侬软语撩拨起来无名之火熊熊燃烧,浑身滚烫。不过叶应武也知道现在不是干那事的时候,杨絮本来就是自己吃定了的,早一天晚一天也不打紧。
“好好休息。”叶应武轻轻一笑,转而吹灭火烛,自己却睡不着,向外面走去。
等到脚步声渐远,杨絮方才重新睁眼,听着渐渐消散的脚步声,唇角边泛起一丝微笑,伸手拉了拉叶应武披在自己肩膀上的外衣,江风清凉,又是夏末,这外衣披在身上很是暖和。
有如那天在邀月楼紧紧搂住她的胸膛。
不只是叶应武睡不着,船头上郭昶也是看着浩荡流逝的江水,默然不语。虽然白天的雨已经停了,但是天空中依然阴沉沉的,没有一丝月亮,否则恐怕就可以看到明月清晖洒满江面、波光粼粼的景象了。
“怎么?心中可是有所羁绊?”叶应武悄无声息的走到郭昶身后。
郭昶吓了一跳,急忙转身:“使君前来,属下不知,未曾见礼······”
“有必要这么客气么?”叶应武皱了皱眉头,“你小子当初在萍水楼飞扬跋扈,谁也没有放在眼里,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恭敬守礼了?还真是天下一大怪事也。”
听到叶应武说起当初萍水楼的事,郭昶脸上一红,低下头:“当初小子不敏,冲撞了使君,当真的大罪。使君不计前嫌,又将锦衣卫副都指挥使交由小子,是小子的荣幸,使君与某有再造之恩,小子怎能不感恩戴德,恭敬守礼。”
叶应武饶有兴致的听着,片刻之后方才说道:“说完了?”
郭昶一怔,讪笑道:“说完了。”
“哦,”叶应武点了点头,“让某猜一猜,这个口气,怕是谢叠山教给你的吧?”
郭昶的脸更红了,手指有些扭捏的绞在一起:“正是叠山先生,属下已经拜他为师,学习文史。”
叶应武侧过头看着大江浩荡,和兴州那里的九曲十八弯不同,大江在下游已经是宽阔,更有一番好大的气势:“谢叠山倒是不错,当得起一代大师,不过千万别把他这文绉绉的风格照本宣科的搬过来,某可不吃这一套。马屁再香,不如实打实的功绩。”
“是!”郭昶大声应道,将原本已经想好的“使君教诲,概莫能忘”硬生生的吞回了肚子里面。
“脚踏实地,天武军从来不会埋没有功之人。”叶应武笑着说道,负手看着江流浩荡,今天夜里,心事重重,怕是辗转难以入眠了。恐怕这同样一片天幕下,还有很多人难以入眠,和自己一样吧。
第一百三十六章江南云轩翥(下)
第一抹晨曦破晓。
京口北固山已经呈现在天边,江流回旋。而在比北固山更近的地方,就在江心沙洲的小山上,一座庙宇昂然伫立。寺庙依山,殿宇厅堂,幢幢相衔,层层相接,将整座小山包裹在金光闪闪之中,在晨曦中山与寺浑然一体,不分彼此。
看着这壮观的景象,郭昶等人已经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栏杆,震惊的张着嘴依然难以开口感叹。倒是叶应武只是静静看着,和周围人的表情迥然不同。
陆秀夫上前两步:“使君倒是好定力。这景象即使是余常常看到,也不难以掩饰震惊之情。”
叶应武笑道:“来过,看过,自然不会震惊。”
“使君,这是?”郭昶迟疑片刻之后,只能抱怨自己的不学无术。
叶应武看向陆秀夫,陆秀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叶应武自失的一笑:“要在镇江人面前弄大斧了。这寺名为泽天寺,只不过千百年来都是以另外一个名字流传,金山寺。”
在前世叶应武是来过这个赫赫有名的寺庙的,水漫金山的传说伴随着的是香火不断。只不过那个时候金山寺所在的沙洲已经和陆地连为了一体,再加上康乾时期皇帝几次下江南,多加修缮,所以叶应武看到的金山寺要比此时宋代已经缺少维护的金山寺好得多,也壮观得多,否则可能叶应武的表情和其他几个人没有两样。
“可是瓦舍当中说书人常常说的《白蛇传奇》中那个‘水漫金山’的金山寺?据说高宗圣人对于这《白蛇传奇》都很是喜爱。”郭昶迟疑的问道。《白蛇传》的传说从北宋时期开始流行,并且随着宋人南渡,白素贞和许仙相恋的地方也渐渐的从北方的村庄小屯转移到了南方的烟雨水乡,转移到了天上人间般的临安西湖。
更随着时间的更迭变迁,故事当中的金山寺也从当初西湖边上的嘉祐金山禅寺转移到了镇江府金山寺。而这个美好的人间传说也经过宋高宗等皇帝的追捧而在宋代民间流传广泛。
白素贞和许仙突破禁忌的爱恋在这个时代有着深远的影响,甚至还对于宋代朱明理学禁锢人性起到了一定的抵抗和缓和作用。
看着叶应武久久不语,陆秀夫还以为他不知道,急忙出来打圆场:“使君走神了,余且来回答吧。没错,这金山寺正是《白蛇传说》中的金山寺。”
叶应武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急忙打了个哈哈。其实他刚才心中一直在想的是怎能才能引导着朱明理学走上正确的道路,可以拿来控制和引导人心以及社会风气,但是又不会禁锢整个民族的进步。
现在也容不得他细细思考,船队绕过金山,前面便是北固山,北固山下,京口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候。
这一次名义上是陆秀夫回家探亲,但是谁都知道叶应武也必然在船上,否则陆秀夫没有必要在这个紧要关头从兴州千里迢迢跑回来探亲。而五百百战都骑兵,则直接从路上疾驰而来,估计下午就可以到达镇江府。
镇江陆门是陆秀夫的父亲、陆门家主陆元楚从楚州盐城长建里迁过来的,当时陆秀夫三岁,尚且处于懵懂未知的阶段,所以对于陆秀夫来说,镇江已经算是自己的家乡了。
除了陆元楚这一脉,还有兄弟叔侄很多旁支跟着自家祖宗祠堂一起迁了过来,所以虽然是搬迁不过二十多年,陆家在镇江俨然有一方豪门的姿态,并且子孙繁衍很是迅速。镇江陆家继承了陆元楚的祖父、陆秀夫的曾祖父陆游陆放翁的爱国忠君品质,陆秀夫在崖山抱着年幼的宋帝投海消息传来,陆家竟然陆陆续续有数十名直系子弟投水自尽,向大宋、也向华夏表现了自己的忠贞和血性。
对于这样一个家族,叶应武还是很是尊重的。
一艘艘船缓缓靠岸,叶应武的亲卫甲士先行下船,开始整队。虽然身上没有披甲,但是一个个精壮汉子在码头上一站,队列整齐划一,腰间佩刀隐隐待出,这气势已经非凡。
即使是镇江城外驻扎的宋军精锐,也没有这等风范。
站在晨曦中的陆家家主陆元楚心中也是暗暗赞叹,天武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人赞叹为“大宋第一雄军”,他们这些千里之外的人还未曾相信,现在看来不相信也不成了。
站在陆元楚身边的是他的兄长陆元质,这已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了,如果不是今天太阳好,而且夏天未过,晨风中也带着暖意,恐怕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都不会到码头上来走一遭。
而陆元楚身后的则是两个儿子陆传彦、陆传道以及自己的侄子陆传弘。至于陆元楚的两个女儿自然不适合抛头露面在码头上迎接,已然在家中相候兄长。
如果单是陆秀夫回来,自然不能摆出这样的场面,让二伯和爹爹迎接,这码头上的人所迎接的,是站在陆秀夫身边的这个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大宋兴州知州并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
甚至或许叶应武的兴州知州这个头衔都不值得他们迎接,真正有分量的是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这个五六品的武将官衔。因为这个年轻人嘴里的一句话,可能就代表着天武军的兵锋所向!
放眼大宋,似乎还找不出来一支劲旅拥有天武军这么强悍的实力。连年的征战,已经让宋朝的文官心知肚明,现在虽然依旧是重文轻武,但是谁掌握了兵权,谁就说了算,已经不分文武了。
船刚刚靠岸,陆秀夫便三步并作两步跑上码头,单膝跪在陆元楚的面前:“爹爹,孩儿不孝,孩儿回来了!”
陆元楚看着近在咫尺的归家游子,眼眸中也有晶莹闪动:“回来了,你这孩子,在外面闯荡了那么久,终于知道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不只是爹爹想你了,你阿妈也已经念叨你好久了!还有你兄长、你妹妹,谁不是常常将你这个不归家的兄弟挂在嘴边?!”
“君实,你抓紧起来。”陆秀夫的长兄陆传彦见到自家爹爹激动地手足无措,急忙上前一步搀扶陆秀夫。
陆秀夫在家中兄弟里面排行最小,下面只有两个妹妹,虽然算不上陆元楚晚年得子,但也是临近中年,再加上少年天资聪颖,所以家中老少对他都很是喜爱,陆元楚更是力排众议,没有让陆秀夫按照家中的“传”字辈起名,而是以“秀夫”二字命名,有希望这个儿子未来能够卓然屹立众人之上的意思,期间自然是饱含希冀。
当然陆秀夫最后也没有给陆家丢脸,崖山临危不乱处理政务、教导小皇帝以及最后那惊心动魄、名垂史册的壮烈跳海,都让他对得起父亲的期待,对得起祖辈的疼爱,对得起兄长的呵护。
“对对,抓紧起来。”陆元楚急忙说道。
看着陆家一众人激动难耐,叶应武只是一笑,什么都没有说。江铁想要上前,也被叶应武拦住了。至于昨天晕晕沉沉睡在叶应武书桌上的杨絮,依旧是一身白衣青巾男儿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更添了几分女儿灵动神色,站在叶应武身后笑着说道
“使君,是不是快要见到陆家小娘子了,很是激动?”
叶应武回头看了她一眼:“吃醋了?”
“就是吃醋??????”杨絮顺口说道,突然间意识到不对,“谁吃醋了,谁吃你的醋了!”
被杨絮这样一闹,陆家父子几人这才发现正主儿一直被晾在码头上,陆秀夫急忙对爹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爹爹、二伯,几位兄长,这位便是叶衙内。”
陆元楚点点头,上前一步,叶应武急忙拱手:“老爷子精神矍铄,当真是佩服佩服。”
没想到叶应武开口便说中了自己心中一直骄傲的事情,陆元楚顿时哈哈大笑。而陆秀夫也向叶应武引荐自家几位兄长,不管是真的假的,大家开口自然也都是“久仰久仰”。
叶应武也没有打算大张旗鼓,否则陆秀夫刚才也不会说是“叶衙内”了。在码头上寒暄几句,陆家早就已经准备好了马车,陆家父子三辆,叶应武一辆,另外有十多匹马可以供叶应武的亲卫骑乘。
眯了眯眼,叶应武冲着身边的郭昶使了一个暧昧的眼色,郭昶本来就是风月场上的老手,自然懂得这位同样的行家是什么意思,当下里就带着叶应武的亲卫上马。这位郭衙内的马术也已经很是精良,轻松地控马挥鞭。
因为已经事先跟陆家打过招呼,所以马匹的数量正好的,毕竟陆家也没有太大的本事搞到那么多马。叶应武冲着郭昶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然后看着身边的杨絮,杨絮一咬牙:
“既然没有马,属下驾车便是。”
叶应武淡淡一笑,根本不容她反抗,径直将人揽到怀里,反正现在陆家众人已经上了车,根本看不清楚后面的情况,否则当着未来可能的岳父老丈人的面撩拨杨絮,叶应武还是没有这个贼胆的。
“使君??????”杨絮轻声嗔道,俏脸已经通红。
“你让国刚怎么办。”叶应武冲着江铁一努嘴,江铁已经快步跑到车辕一侧,随时恭候自家使君和杨絮登车,“和这么一个大老爷们在一起,某还真没有这个心理准备,难道你舍得?”
轻轻地擂了叶应武一拳,杨絮除了羞涩的将螓首埋进叶应武的胸膛,也没有别的反应了。
不远处的郭昶坏坏一笑,冲着周围看稀奇的亲卫吼道:“看看看,看什么看!没见过怎么地,都给老子把头扭开!”
一名胆儿正的亲卫笑道:“郭衙内,您还别说,不是没有见过,只是没有见过杨统领这样。咱家使君到底是使君,手段就是不一样。兄弟们跟着熏陶这么些日子,受益匪浅啊!”
“这倒是。”郭昶也忍不住感慨道,“絮娘这种,怕也就只有使君能够降的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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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刚刚坐上马车,声音随之变得平淡:“先谈正事。今天看到陆元楚,某总感觉有些不太对,这样,迅速联系你二叔,务必要问清楚平江府、嘉兴府、湖州等临安周围州府的情况。还有,镇江是沿江重镇,六扇门和锦衣卫都有布置,让指挥使速速前来见某。”
“陆家不对?”杨絮有些诧异的看向叶应武。
微微皱眉,叶应武靠在软垫上:“总感觉陆家这些人,似乎心中有什么愧疚的事情。否则不会大张旗鼓的前来迎接,最后却只是和君实热热闹闹的诉衷情,对于咱们这个真正的客人只是寒暄几句。如果陆元楚真的是想儿子了,也没有必要跑到这码头上这样。”
“使君,是不是多虑了?陆元楚陆老爷子见到自己最喜爱的小衙内回来,有些激动很是正常,再说了码头上并不是细细交谈的地方,大家寒暄几句倒也正常。”杨絮迟疑的说道,只不过与其说是在解释,倒不如说是有些牵强在找理由。
叶应武坐起身,用手托着下巴,刚想要开口,外面传来一声惊呼。
“保护使君!”江铁怒吼一声,狠狠的一拽缰绳,驽马毕竟不是天武军百战都的战马,顿时慌作一团,反倒是跑得更快。
几支箭矢“噗噗噗”的从窗帘外面射进来,叶应武纵身跃起,将杨絮扑倒在地,箭矢擦着杨絮的秀发飞过去,割断了青巾。两个人就在马车里面滚地葫芦一般来回翻滚,更多的箭矢从头顶呼啸而去,外面的刺客显然没有想到叶应武竟然这么快速的就扑倒,箭矢的高度都是比照着人坐在马车里面射出的。
马车终于缓缓停下来,紧接着江铁、郭昶的呼喊声,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方才想起来现在软玉满怀,当下里急忙微微侧身,杨絮俏脸通红,却也不敢爬起来,衣袖一抬,手腕上绑着的袖箭已经随时可以发射。而叶应武也抄起放在车厢一角的神臂弩,不管再怎么样,这点儿防范的武器还是有的。
车帘掀开,江铁肩膀上中了一箭,手中提着刀,刀刃上一滴一滴的鲜血掉落,染红车板,看着叶应武和杨絮都没有事,江铁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使君,这刺客来得好生凶猛,用的竟然都是神臂弩。外面还有几个在负隅顽抗,还请使君??????”
话音未落,杀声再起,竟然又是一批十多名灰衣刺客从街道两侧的房顶上跳下来,挥刀直扑叶应武所在的马车。
江铁暗暗骂了一声,也顾不得再多说,飞快转身,叶应武的亲卫刚才被这么一下子偷袭,只有两三名中箭伤亡的,但是胯下战马倒下了不少,或许在这些刺客们眼中,射到这些马不但可以让叶应武的亲卫更容易宰割,而且还可以断绝叶应武夺马而逃的途径。
奈何他们打错了算盘,叶应武的亲卫都是层层遴选出来的,都是天武军几番大战仅剩的老卒精锐,哪是他们这些平日里搞搞暗杀、刺探刺探情报的皇城司刺客所能应对的,第一批二十多名刺客被叶应武亲卫以寡击众,杀得的只剩下三四人,叶应武亲卫却少有带伤,无奈之下,第二批准备接应的刺客只能扑上来,完成袍泽未竟的事业。
郭昶倒是很精明,坐在马背上无疑是活靶子,所以这家伙早早地跳下来,躲在前面陆家马车阴影里,刺客们只是攻击了叶应武的马车,陆家几辆马车都没有箭矢顾及,陆家两个老爷子受了些惊吓,被子侄辈护在中间倒也无恙。
“放!”郭昶怒声吼道,在镇江府沿街行刺,这是他们锦衣卫和六扇门的失职,他怎能不生气。几名手持神臂弩的叶应武亲卫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而堂堂叶使君也径直从车中冲出来,手中神臂弩“砰”的一声,箭矢穿透近在咫尺的一名刺客,强大的箭矢惯性拖带着那名刺客狠狠撞在街道一侧的墙上。
第一百三十七章陆门多恩怨(上)
镇江府。
大街之上厮杀依旧。
看着被自己一箭射倒的刺客,叶应武摇了摇头,佩剑“铿锵”出鞘,在晨曦中闪动着光彩。身后杨絮也是抽出佩刀,紧紧护住叶应武。见到使君出来,叶应武亲卫们也不敢怠慢,缓缓退后靠拢。
第二批灰衣刺客明显武艺高强,而且刀剑刁钻,叶应武亲卫一场厮杀下来,体力本来就有所损耗,陡然遇见如此难缠的对手,竟然有小半数人都已经倒下,鲜血从街角一直流淌到叶应武的脚下。
更多的灰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向着叶应武所在的地方冲杀。郭昶指挥的弓弩手射出的稀稀落落的箭矢已经很难阻挡他们。叶应武冷冷一笑,在场中恐怕最镇定自如的就是他了,就连久经战阵的江铁,也是面色铁青,握刀的手有些颤抖。
“使君,让杨统领护送你出城,弟兄们在此处死守,定然不能让这些天杀的追上你们!”江铁低声喝道,其他叶应武亲卫则下意识的握紧刀,叶应武对他们有知遇之恩,这个时候谁都不会犹豫,因为他们是天武军,保护叶应武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他们要对得起天武军数万将士的托付,对得起叶应武带给他们的光荣和骄傲!
拍了拍江铁的肩膀,叶应武笑道:“还是不是天武军的儿郎?天武军上上下下,哪有临阵脱逃的道理,更何况还是某叶应武。既然来了,那弟兄们一起迎着便是了,怕个球。”
江铁眼眶一热,什么都没有说。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不知道是谁带头唱出来,这本来就有悲壮韵味的《精忠报国》,此时在鲜血的映衬下,更加雄浑壮烈!不只是叶应武,也不只是江铁,杨絮、郭昶,在场的每一名天武军将士都迎着这些刺客的刀剑,朗声歌唱,然后毫不犹豫的挥刀向前!
前面的马车上跳下来一个人,同样也是放声高歌,不是陆秀夫还是谁!虽然他现在还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有所怀疑是自家做的,但是这个时候,每一个天武军的将士,都没有退缩的道理!
陆秀夫就这样一挥袖子,甩脱身后兄长的拉扯,迎着扑上来的灰衣刺客,放声高歌。
“让他去吧,天武军,对得起‘大宋第一雄军’的威名。”陆元楚轻声说道,“是陆家对不起叶知州。”
陆元楚话音未落,马蹄声犹如狂风骤雨,在天边由远及近。一面赤红色大旗迎着晨曦猎猎舞动,数百名骑兵怒吼呼啸而来,他们的马刀上已经沾满了鲜血,想必是刚才径直砍杀的守护城门的士卒直接冲入城中的。
策马冲在最前面的正是在黄州大战中崭露头角的吴楚材,叶应武归来后将这个一度不得入天武军之门的年轻人提拔为百战都都虞候,成为江铁之下百战都第一人,而现在这五百骑兵也是由他率领,从兴州走陆路一路飞驰而来。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五百名骑兵放声长啸,天地为之震撼。
灰衣刺客们再是武艺高强,却也阻挡不住这些马速飞快而且久经战阵的精锐骑兵,刚才还杀气凌人的刺客顿时作鸟兽散,被天武军最精锐的百战都追杀的满大街乱跑。
而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气,吴楚材终未负我。昨天过建康府的时候,平江府杨风处送来急报,镇江府陆家这些天行事有些古怪,而且就在昨天镇江府六扇门也失去了联络,情急之下叶应武传令百战都快马加鞭不能再有迟疑,然后行程不变,船速却减慢了许多,终于拖到今天早晨方才赶到镇江府。
总算是保住了自己的一条小命。
镇江陆门,当真负我!不只是叶应武,一众亲卫看向前面几辆马车的目光中,也已经有火焰跳动,他们也都是聪明之人,隐约猜到这场刺杀中必然和镇江陆家有所联系。
骏马嘶鸣,百战都五百骑兵一个不少,缓缓汇聚。镇江城外的屯驻大兵已经纷纷调动,镇江府四面城门轰然关闭,而城墙上甚至城外金山、北固山等高处,都有士卒云集。
“这应该算是第二道坎了吧。某叶应武大难不死,没想到贾似道竟然还有后手。”叶应武淡淡一笑,言语之中尽是冷漠。而五百百战都骑兵脸上甚至没有丝毫的退缩,反倒是多了些许好战的神情。
陆秀夫趋步而来,低着头,轻声唤道:“使君??????”
“和你无关。”叶应武冷冷回答,却是看也不看陆秀夫,“只是可惜了,若是五百百战都全都战死在这镇江城中,战死在自家人的刀枪弓箭下,也不知道算不算一种悲哀。”
陆家几人已经被江铁和郭昶从马车上拽下来,陆元楚脸上露出凄凉仓皇的神色,而他一直寡言少语的年迈兄长陆元质更是直接晕厥了过去。陆传彦、陆传道两兄弟紧紧靠着陆元楚,而陆传弘则怀中搂着自己的爹爹,目光中尽是不知所措。
“爹爹,兄长,你们为何行如此之事!”陆秀夫看向自家爹爹,既是不解,又是愤恨。
陆元楚摇了摇头:“君实,你却是忘了,镇江终归是贾相公的地盘,在这里陆家想要安安稳稳的延续香火,还需要听从贾相公的吩咐。更何况叶应武占据赣北,虽是宋臣,实为宋贼,陆家何必要为了这样的人而违抗官家和贾相公呢?”
“你们!”陆秀夫心头无名火起,却也不好和父亲争论。
陆传彦接着摇头补充道:“三弟,不要忘了,咱们陆家,忠诚的可是大宋,可是官家。”
陆元楚和陆传彦的话就像是雷霆,一下又一下的劈打在陆秀夫的心头,但是他已经没有力量站起来反抗,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默然不语。叶应武嘴角含笑,走上前两步拍了一下陆秀夫的肩膀:
“他们和咱们,追求的不一样。”
陆传道年轻气盛,当下里跳出来喊道:“叶应武,你这乱臣贼子,蓄养私兵,天武军已经成为你的亲军,割据赣北早就有不臣之心,镇江陆家忠孝传家,怎么会向你效忠?!三弟,你莫让这个人迷了心窍!”
陆秀夫有些凄然,自己兴高采烈的回到千里外的家中,最后却是这样的变故,这样的结局,为何自己却置身其中?!
“好一个乱臣贼子!”叶应武冷冷一笑,“却不知道,放眼大宋,谁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朝中那位贾相公,难道是你们眼中的周公不成?岂不闻世人诗云‘朝中无宰相,湖上有平章’,蟋蟀相公,如此人物,难道就是大宋的栋梁之才?就是大宋的忠心之人?荒谬之至!”
郭昶站在叶应武身侧,手中提着刀,半边身子都是鲜血,也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声音很是洪亮,甚至有些颤抖:“天武军转战赣北,威名震慑阿术,使得襄阳侧翼无忧,此是天下一等一的功绩,在你们嘴里,不是保扶社稷的功臣。竟然成了意图谋反的贼人,当真是荒谬,看来是你们被朝中那人给迷了心窍吧!”
大队的镇江府屯驻大军已经陆陆续续开上街头,将百战都所在的街道两侧封堵,城墙上以及周围较高的院落围墙上,都是手持神臂弩严阵以待的士卒。
叶应武依旧冷冷一笑,转身跨上战马:“区区镇江府,能奈我何?!”
一名武将迎面而来:“前面是那个黄口小儿,留下姓名。爷爷镇江府屯驻大军都统制洪起,奉官家之命,剿杀乱臣!”
“洪起么?”叶应武心中已经松了一口气,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不过就是一个酒囊饭袋,看着来人挺着浑圆的肚子,手中提着一支长矛甚至有些发抖,忍不住一笑。
而后面百战都骑兵没有那么多的顾及,看着洪起的样子就已经笑了起来。再看周围镇江府屯驻大军,所谓的大宋主力精锐,竟然不是面有菜色,就是目光游离,大多数的士卒显然根本就没有打算在这里追随着洪起厮杀卖命。
早就已经知道了这样的事实,叶应武还是忍不住心中感慨,如此大军,虽然人数众多,朝廷花费了巨大的开支供养,最后却无一战之力,当真是天大的笑话。此时的镇江府屯驻大兵,怕是和当初汴京城外一触即溃的禁军没有什么两样。
而和天武军,更是云泥之别。
“来者何人,报上姓名!”洪起继续呼喊,似乎是在瓦舍里面听说书的听多了,这一张开口竟然也带着评书的味道,不只是百战都骑兵笑了,就连很多镇江府屯驻大兵也是哈哈大笑。
叶应武却是脸色冰冷:“大宋兴州知州、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在此!本官为朝廷命官,世受恩泽,某看谁敢放肆!”
“天武军在此,谁敢放肆!”百战都五百骑兵一齐高呼,纷纷控制胯下骏马,战马长嘶,竟然有冲击的姿态。
骑兵冲击,即使是只有五百人,放在这古代并不算宽阔的街道上,依旧是震天动地,尤其是一些见识过北面蒙古鞑子骑兵冲击的士卒,已经开始回头打量有没有犄角旮旯能够让自己藏身。
洪起也是打了一个寒战,他胯下的战马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场面,当下里便掉头向后跑去,全然不顾洪起的控制!自家都统制掉头就跑,其他屯驻大军顿时作鸟兽散,撒丫子紧随着统制官就去了,丝毫没有认为自家超过对方数十倍的兵力是一种优势。
毕竟对面的可是天武军,是百战都,也是这满街的尸体的凶手。
“天武军百战都全体都有!洪起密谋杀害朝廷命官,私自调动屯驻大军进城,乃是十恶不赦之罪过,百战都身为天武军之精锐,应当为国杀敌!冲!”叶应武怒声高喝,手中佩剑迎着阳光向前一指!
百战都本来就为了掩盖行藏,不得不在一路上昼伏夜出、露宿荒郊,冲进城中也只是随随便便手起刀落就结束了战斗,一口气还憋在胸膛里呢,现在叶应武亲自率领冲锋,哪个会落在后面?!
五百骑兵就真的在街道上横冲直撞,雪亮的马刀虽然一直没有落下,但是驱赶着四散逃命的镇江府屯驻大兵向城外涌动。四周城墙上和高墙上的弓弩手更是没有胆量射箭,同样跑下来跟着自家兄弟一起大呼小叫的逃窜。
“朝廷养育千日,竟然无一人能用,何其痛心,何其痛心!”刚才还斗志昂扬的陆传道,看着眼前的景象目瞪口呆。平日里耀武扬威的镇江府屯驻大军竟然被天武军百战都五百骑兵追赶着满大街跑,甚至没有一个人有勇气回头厮杀!
难怪叶应武有胆量带着十多名亲卫前来,难怪叶应武只有五百百战都就能够在此处有恃无恐!
陆秀夫只是回头看了自家兄长一眼,冷冷哼了一声。
“生擒洪起者,千金之赏!”声音随着晨风鼓荡,谁不知道洪起是贾似道的爪牙,谁不知道整个镇江府洪起算得上只手遮天。然而叶应武就是这样飞扬跋扈,就是这样无法无天。
洪起必须死!
不只是百战都在呐喊,就连镇江屯驻大兵也跟着四处呐喊、四处跑动,因为这个奖励是对于所有人的,真的打仗不行,但是要是能够把这个肥头大耳的家伙抓住,倒是很简单。
甚至还有一些百姓手中抄着扁担和菜刀,也冲上街头。洪起在镇江没少鱼肉百姓、剥削民脂民膏,现在全城内外尽是“捉拿洪起”,这些百姓也毫不犹豫的跳了出来。
满城尽是呼喊声,镇江府已经沸反盈天!
陆元楚喷出一口鲜血,在陆家三兄弟的惊呼声中倒地。
“爹爹!”陆秀夫距离他近,第一个冲上去。陆元楚缓缓睁看眼睛,任由鲜血染红白须: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
陆家负了叶应武,负了镇江府阖城百姓,到头来却是打水一场空。什么忠诚于君王,什么忠诚于大宋,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的谎言罢了,全城的百姓都已经在告诉他们,他们忠诚的,是怎样一个君王,怎样一个大宋!
镇江府半数民心,已经被叶应武调动起来,滚烫如火。
看着陆传彦,陆传道小心翼翼的说道:“兄长,虽然天武军一时气盛,但是叶应武擅离职守,恐怕也是大罪一条吧?”
陆传彦微微一怔,看着陆秀夫将自家爹爹抱上马车,急忙大步上前,看向陆传道的眼神中尽是无奈和担忧:“二弟,还是不要想这些了,更何况难道你忘了,家中四妹尚且待字闺中,如果不是今天这反目成仇之事,恐怕和叶家便成了亲家。”
陆传道心头巨震,恨恨一跺脚:“怕是那叶应武连这条退路都已经想得清清楚楚!”
第一百三十八章陆门多恩怨(中)
“臣叶应武再拜顿首,
臣父叶公位居高位,执掌江南西路之牛耳,乃是天下显贵清高者。镇江陆氏,诗书传家、门风秉正,且陆家之英才为某之同僚通判,常有往来。顾此日有幸,与陆门三衙内君实兄同回镇江,以期赤诚之心,求取正室新嫁娘于陆家,永为秦晋之好,再续佳话。”
叶应武的声音抑扬顿挫,站在身后的杨絮只是翻了翻白眼,而坐在前面的陆家几人已经脸色惨白。只不过叶应武却是悠悠然一笑,接着念着手中的奏章:
“奈何镇江府屯驻大兵都统制洪起骄奢淫逸、图谋不轨,竟公然率领将士兵卒于大街之上堵截臣属,所幸臣属所贴身十余名亲卫,具是百战余生之精锐,奋力血战。阖城百姓并大军士卒苦于洪起之淫威久矣,当真一呼百应,全城上下齐力同心,臣之亲卫身披十数箭,冲杀在前,浴血街头。洪起不臣之下属与我大宋忠良将士血战激烈,最终不负众望,洪起枭首。臣冲杀在前,甘冒箭矢,幸有天家列祖列宗之庇佑,安然无恙。镇江府混乱局势具体处置,还请官家定夺!”
随手将自己的奏章扔到桌子上,叶应武指着还有的足足堆砌成小山的奏章:“这是天武军各厢都指挥使、江南西路兴州各县主官、荆湖水师各路统制的奏章。”
站在叶应武身后的杨絮看着自家使君有些洋洋得意的表情,忍不住偷偷吐了吐舌头,小人得志!不过这个时候却也不敢怠慢,将另外一摞奏章抱上来放在桌子上。
叶应武轻轻咳嗽一声:“这是江南西路三位相公和各州府的奏章,另外这几本是江南东路、川蜀各路、南方各路的安抚使、制置使的联名奏章,不知道在座诸位想要听哪个?某倒还真的不嫌有口舌之劳,只要诸位想听,某便念出来。”
虽然已经是夏末初秋,天气转而凉爽,陆传彦、陆传道和陆传弘背后都是大汗淋漓。
叶应武这一次牛刀小试,所展现出来的手段和力量让他们完全震惊住了。镇江屯驻大兵都统制洪起的首级就悬挂在城门之上,每天路过的人不知道有多少都要狠狠地吐两口吐沫。而镇江屯驻大兵数万人,竟然被叶应武带着五百骑兵硬生生的镇住了,再加上正在陆续赶来的水师战船,这些平时没少在街上横行的士卒,竟然都老老实实的蹲在大营里面。
占据了道义制高点,叶应武自然是毫不犹豫的登高一呼,奏章前脚快马加鞭送到临安,后脚洪起叛乱的消息就已经沿着大江直传入川蜀。本来就在泸州一战中受到叶应武恩惠的张珏和高达自然是毫不犹豫的跳出来,而江南西路坐镇的王爚、章鉴和叶梦鼎自然也毫不犹豫,雪花般的奏章直接飞入临安!
而天武军甚至还没有接到圣旨就已经全面出动,天武军右厢由荆湖水师护送,直走镇江府。而天武军中军和后厢也快速集结,现在已经驻扎在江南东路饶州城外,城中知州看着这样雄壮的军势,自然也不敢怠慢,急忙好酒好肉供应着这些大爷。
叶应武冷冷的看着下面陆家三兄弟,自从陆元楚病倒之后,陆秀夫便衣不解带一直伺候在身侧,而这三兄弟因为是和贾似道、洪起谋害叶应武的罪魁祸首之三,现在叶应武把他们叫过来,还真的没有谁敢说一个“不”字。
陆传彦毕竟是兄长,叶应武该耍的威风已经耍完了,而已经年迈的伯父卧床不起,自家爹爹吐血之后一直昏迷不醒,他总不能让两个弟弟站出来说话,当下里一咬牙,缓缓站起身:
“叶使君??????”
“使君是你能叫的么?”江铁冷冷喝道,丝毫不留情面。
陆传彦脸色更惨白三分,他的两个弟弟也是死死咬着牙。不过陆传彦还是谦恭的说道:“是,是鄙人的口误。叶知州,陆家这一次确实是对不起知州,更没有看破洪起背后的狼子野心,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是还请知州知晓陆家立足镇江,背后的难处所在。”
叶应武冷冷哼了一声:“难处所在?镇江有我天武军将士二十余人,在此群狼环饲之中,犹且艰难生存,一个堂堂楚州陆家、镇江陆门竟然好意思开口说难处?二十三位将士,都是麻城、汉水,和某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没有战死在沙场,也没有死在奸佞手中,而是被你们诗书传家堂堂陆家害死的,他们又上哪里说自己可怜?又上哪里说自己的难处?”
听到叶应武提及被陆家偷偷下毒毒死的锦衣卫和六扇门二十三名将士,堂上江铁、杨絮和郭昶都是脸色铁青,就连站在堂前的百战都将士都下意识的将冰冷的目光投过来。
只要叶应武一声令下,他们会毫不犹豫的将这几个人劈成碎片。
陆传道和陆传弘低着头,而陆传彦艰难的想要开口分辩,最后却发现自己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更没有抗争的言语。
贾似道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心底实际上分外清楚,现在官家就是傀儡,贾似道奸臣弄权,这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已经是心知肚明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陆家搬出来的什么“忠诚于官家、叶应武是逆贼”的言论,只不过是一种遮掩罢了。
他们之所以选择背叛,根本原因是贾似道威胁到了整个镇江陆家的利益,而镇江陆家没有足够的利益驱使着他们和贾似道翻脸。投靠现在尚且弱小的叶应武。毕竟就在镇江城外,有洪起控制的数万听从于朝廷号令的镇江屯驻大兵,毕竟贾似道现在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然而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贾似道的精心布置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两批灰衣刺客被百战都杀的片甲不留,前来围堵的镇江屯驻大兵临阵倒戈,将洪起枭首,整个镇江府在短短两天内天翻地覆,本来还在观望的知府、通判以及大小官吏不是仓皇出逃就是登门拜访,而得益于叶应武重视商贾的名声,镇江府大大小小商贾几乎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改弦更张。
而驻守在镇江府以东的两淮水师都统夏松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不知道这小子实际上算是半个叶应武的人,更何况张世杰率领船队主力西去川蜀,夏松没有看住两淮水师,结果导致自己现在只有十多条战船,其余战船和士卒都被范文虎拐走到鄂州去了,所以夏松早就憋了一肚子气随时准备“戴罪立功”。
本来夏贵将自家宝贝衙内调回大江两淮,也是为了不想让他过多的卷入贾似道和江南西路诸位相公的恩恩怨怨里面,谁曾想正愁没有地方施展的夏松,却被叶应武迎头撞上了。
镇江变乱的下午,两淮水师的战船就驶入镇江府码头,帮助维持秩序,水师战船装备精良,再加上屯驻大兵的营寨就位于江边,没有两淮水师的震慑,恐怕叶应武凭借着五百骑兵还真的弹压不住数万镇江府屯驻大兵。
现在有了夏松封锁北面,百战都震慑南面,叶应武当真算得上是镇江府说一不二的第一人了。更何况还有天武军右厢和荆湖水师正在兼程而来。
陆传彦有些战战兢兢的看着叶应武,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其实还有一事,鄙人不得不启禀知州,家中小娘子婉言,已经和朝中贾相公小子订下婚约,生辰八字??????”
不敢再说下去,陆传彦小心翼翼的抬头看向叶应武,叶应武若无其事的从桌子上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婚书可曾交换?”
“未??????未曾。”陆传彦汗流浃背,腿脚也在发头,额头上有豆大的汗珠不断滴下。
“拿来。”叶应武淡淡说道,“订下婚约又能如何?毁了便是。”
陆传彦两眼一翻,吓得晕厥过去。而陆传弘急忙站起来搀扶陆传彦,担子尚且大一些的陆传道站出来说道:“知州有所不知,若是毁约的话,陆家百年名声,也会随之毁于一旦,又有何颜面聘娶他人子女?悔婚一事,陆家怕是做不出来。”
“是么?”叶应武冷冷一笑,“不拿出来么?”
死死咬牙,陆传道摇了摇头。
“啪!”茶杯掉落在桌子上,发出脆响。叶应武脸色铁青,看向江铁和郭昶:“一柱香的功夫,你们给某想好了。江铁、郭昶,若是一炷香之后他们还是这个口吻,我看以后陆家三兄弟也不用走路了,腿都打断吧。然后带人进去搜,陆家老爷子是不是活的日子不短了?可以去黄泉路上等着你们了!”
江铁和郭昶激灵灵打了一个寒战,使君这是动了真怒了!一道道目光看向站在叶应武身后的杨絮,这个时候也就只有絮娘能够稳得住这座濒临爆发的火山了。
“上香。”杨絮轻声说道。
几名百战都将士捧着香炉走进来,一炷香随即点燃。
陆传弘附道陆传道耳畔:“你名义上是去那婚书,实际上去把婉言妹妹叫过来,见到真人,叶应武的怒气恐怕也能消停些。”
也不敢多说什么,陆传道急匆匆的跑去了。抬头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叶应武,陆传弘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早就说当初婉言妹妹前去兴国军就是个错误,现在好了,这一男一女估计是早早就看上眼了,女儿家本就外向,让陆家许配婚约在这么一折腾,还不知道向着谁呢!
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陆传弘现在也只能徒呼奈何,希冀自家妹妹能够保住陆家。
杨絮站在叶应武身后,苦笑一声:“这小子是进去找陆小娘子去了,难道你看不出来?”
“知道。”叶应武并没有睁开眼,“由他去吧。”
伸手在叶应武肩膀上一拍,杨絮嗔道:“你啊你,这个时候还发什么慈悲胸怀,难不成是真的忍不住想要见见了?在镇江府这几天,对于陆家小娘子是提也不提,现在终于忍不住了?”
叶应武淡淡一笑:“絮娘,你这醋味可真是太大了,还没有入我后宅,就已经嫉妒成这样,可不好。”
“谁要入你后宅!”杨絮冷冷哼道,“自作多情!”
叶应武并没有接话,而是轻声说道:“镇江府死难的弟兄都要妥善处理,家中后恤。还有平江府、嘉兴府等处的消息时刻不能懈怠,杨老统领那边不能也全军覆没。”
“二叔还没有蠢笨到那个程度。”杨絮也顾不上叶应武“打情骂俏”,急忙说道,只不过语气中已经带着担忧。毕竟镇江府陆家临阵倒戈,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即使是陆家对于平江府等处的六扇门所知不多,但是也难免会导致平江府这几个仅剩的地方独木难支。
回头看着杨絮,叶应武轻声说道:“但愿吧。”
“好了好了,先别提平江府的事情了,这柱香已经烧了一多半了。”杨絮嗔道,“这一次倒要看你怎么收场。”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脚步声,一名婢女有些害怕的看着厅堂上的几个人:“哪位是叶知州?厅堂之上,内眷不宜见人,我家娘子请叶知州移步侧院顾山楼。”
冷冷一笑,叶应武站起身来:“婚书何在?”
“我家娘子已然手持婚书,于顾山楼上等待知州,还请知州移步。”那名婢女鼓起勇气说道,“略备薄酒、菜肴,还请知州赏光。”
尚且待字闺中的女孩能够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邀请,已经算是惊世骇俗了。叶应武也不想在逼迫,毕竟陆婉言是他心悦的女子,也是计划中的未来叶家正妻,自然不能搞得夫妻还没有成亲就已经深仇似海。
叶应武回头瞪了一眼江铁和杨絮,两个人都装作没有看到,江铁是因为护卫叶应武责任重大,谁知道陆家还会不会搞出什么鬼来,所以就算叶应武再生气自己也要跟着,而至于杨絮,那就不得而知了。
“有我跟着就可以了,江统领留在这里吧。”杨絮回头看了江铁一眼,径直追上叶应武的步伐。
“你!”江铁一怔,却也不敢反驳。而一直沉默的郭昶走上前笑着拍了拍江铁的肩膀:
“这是使君的家务事,咱们还是在这里慢慢等着好戏吧。”
第一百三十九章陆门多恩怨(下)
陆家侧院,顾山楼。
虽然名义上是侧院,但是实际上这就是一个依山傍水的花园,只不过因为修建在宅院靠近北固山的一侧,所以名为“侧院”。而顾山楼就在整个侧院的中央,楼高三层,站在最上面可以清楚的看到不远处的北固山和山上北固亭。
陆家虽然并不算百年豪门,但也是镇江府的望族,不过这顾山楼却并不是想象中的豪华大气,而是更多有江南园林小家碧玉的气质。领着叶应武一路前来的婢女轻声说道:
“顾山楼修建之后,娘子最喜欢到这楼上,却并不是看北固山的风光,而是常常望向西方,也不知道她看的是不是金山。从顾山楼上看,金山并不太清晰,远没有北固山好看,却不知为何娘子总是这么倔强的坚持。”
叶应武一怔,却是默然不语。身后杨絮轻轻叹息一声,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江铁不在,叶应武的安全都由她来负责,即使是现在陆婉言独自邀请,也不有所懈怠。
陆婉言每一次向西看,看的怕不是金山,而是更西,是叶应武所在的兴国军。这件事情那名婢女不懂,叶应武和杨絮却是心中杜明。
顾山楼近在眼前,楼梯从一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当中延伸出来,已经分不清楚到底是石头堆砌的空中走廊,还是木头搭建的楼阁复道。江南的园林叶应武也算是常常前去,这样的建构倒也不足为奇。但是现在江南园林尚未兴盛,杨絮虽然长在江南、耳濡目染,却忍不住轻轻惊呼一声。
那名婢女倒也不奇怪:“前来家中做客的人,登上这顾山楼之前,往往吃惊于上楼台阶设计的精巧,像叶知州这样见到之后反而没有什么反应的倒是少数。”
“使君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这小小的顾山楼自然看不上眼。”不冷不热的感慨从楼上随着风悠悠然飘荡下来,声音依旧是离别时候的灵动,但是其中包含着的愁苦和低沉却同样触动人心,更是曾经吸引叶应武的清脆声音,已经被丝丝喑哑所遮盖。
叶应武心头没来由的一痛,下意识的加快步伐,三步并作两步已经冲上来了台阶。就在台阶的尽头,盛装的少女迎风而立,夏末秋初凉爽的风吹拂,衣袂飘然若仙。
只是唇角常有的笑意,已经消散的无影无踪。
“八月风高秋好处,江南楼上又逢君。”陆婉言微微侧身,让叶应武上来,“与使君久别重逢,使君风采依旧不减当日,更多三分飒爽配这秋日天高,当真是别来无恙。”
叶应武苦笑一声:“怎么这个时候恭维起来某了?当日堂前花草,只道自此长离。今日相见,倒也不远,却哪知已经是地覆天翻。”
两个人并肩走入楼中,杨絮撇了撇嘴,只是站在门口。
顾山楼的三楼并不是很宽阔,中间摆着一张桌子,然后是两方软榻,四面开窗,楼梯的对面有门可以出去凭栏眺望北固山。只不过此时陆婉言和叶应武谁都没有心情出去看风景,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集中在了桌子上那个锦盒上面。
几名婢女端着酒菜缓步而来,但是叶应武一摆手,杨絮轻轻哼了一声,却还是径直堵住门,手中刀一横:“且现在此处等候。”
那些婢女也不争论,只是静静等着。
“这就是婚书?”叶应武看向陆婉言。
陆婉言苍白的俏脸上泛起红晕,按道理女儿家的婚书自己是不能看的,但是现在叶应武拿陆家满门相威胁,谁还敢讲究什么礼数。微微闭着眼眸,陆婉言点了点头。
叶应武毫不犹豫的伸出手去,放在锦盒上。陆婉言惊呼一声,素手紧随其后,按在叶应武的手上:“你想做什么?”
“你想嫁给他?”叶应武反问。
陆婉言有些诧异的看向近在咫尺的年轻男子,两个人已然是鼻息相闻,而且手还紧紧的压在一起。勉强让自己振作起来,陆婉言只是静静的看着叶应武,两行清泪却终究还是忍不住流淌下来:
“父母媒妁之命,小女子无论是否心甘情愿,都难以推脱。”
叶应武冷冷一笑,迎着陆婉言的目光:“我只想听你的真心话,你是想嫁给他,还是想嫁给我?”
听得一清二楚的杨絮下意识的吐了吐舌头,自家使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霸道了。
陆婉言被这话打在心头,怔在当场,旋即松开手,整个人都坐倒在软榻上,抱着膝盖只是流泪不止:“你这个冤家,你自己说呢?!”
看着哭泣的少女,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打开锦盒。一纸婚书就静静地躺在里面,就像是礼教的束缚,也是陆家准备脚踩两只船的明证。伸出手缓缓拿出来这薄薄的一张纸,叶应武看向陆婉言。
陆婉言瞪着眼睛看向叶应武:“使君??????使君你这样,会让贾相公彻底记恨上你的。”
叶应武转而看向杨絮,杨絮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目光游离也不知道盯着那片天空,但是叶应武知道她的耳朵一直是竖起来静静听着这边动静的。
“某和贾似道的仇,早就已经没有办法化解了。”叶应武淡淡一笑,在话语声中,这一纸婚书也被撕成碎片,随风飘散。这婚约还没有交换过,根本算不得什么,尤其是对于向贾似道这样的政客来说。就算是换过了,叶应武也会照样撕碎。
陆婉言娇躯一抖,终究还是没有阻止,缓缓跪倒在地上,轻声说道:“使君请不要伤害爹爹,小女子愿意嫁入叶家,为妻为妾但听使君吩咐。陆家上下也将有感与使君大恩大德??????”
径直走到陆婉言身边,叶应武蹲下身,从怀里面掏出来一方手帕,想了想,却是伸出手去替她轻轻抹去脸颊上的泪水:“没有事的,这方天地还有某,还有太多的大好男儿一起支撑着。”
话音未落,叶应武缓缓张开手臂,陆婉言就像是一只小鸟,扑入他的怀抱中,紧紧搂住。
“堂前花草,可是长离?”叶应武轻声笑道,正是当初两人离别时所对的几句话。
陆婉言俏脸通红,却还是喃喃回答:“东归孤雁,终会西还。”
“任他青山重重,依旧满庭芳。”叶应武哈哈大笑,将怀中女子搂得更紧,“放心好了,你爹爹不过是鬼迷心窍,只要以后不再执掌陆家,饶他一命又有何妨?”
废话,不管陆元楚到底值不值得死,以陆婉言孝顺的性格,陆元楚死了,这姑娘非得服三年丧不可,服丧期间的女子是不能谈婚论嫁的,自家后院这正妻的位置,自然也不可能再等三年,那家中爹娘非得暴走不可。
不过话说回来,陆家三个家伙都不是什么善茬儿,这一次想来是没有少跟在陆元楚后面给自己下绊子,将陆家交给谁自己都有些不太放心。更何况镇江府作为江南重镇,也是临安的屏障,叶应武说什么也要掌握在手中。
至少在江防失守的时候,能够有预警的作用。
杨絮重重的咳嗽了一声,侧开身,一队陆家婢女缓步走上来,手中盘子托举的都是各色果蔬菜肴以及美酒。
听闻脚步声,陆婉言微微一惊,急忙一把推开叶应武,两个人跌坐在软垫上,叶应武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杨絮这个醋坛子回去应该好好教训教训。而陆婉言则是羞红了脸,只是低头不语。
婢女们有条不紊的放下盘子,四面窗户依次打开,这些婢女也是训练有素,不该看的绝对不看,都是低着头行了一礼,转身就出去了。
“使君请安坐。”陆婉言勉强镇定下来,轻声笑道,桌子上杯盏都已经摆放整齐,“外面风大,絮姊姊可否也进来与你我共酌?”
这妮子倒是精明,想来是生怕自己酒后失态,做出什么事情来,顺便也算是安抚一下杨絮,毕竟凭借叶应武和杨絮背后那点儿打情骂俏的事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关系不一般。
“絮娘,横竖无事,进来且饮几杯如何?”叶应武也不好推脱,毕竟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传出去也有碍名声,当下里便朗声喝道。
“你和陆家娘子对饮吧,属下没有兴趣。”杨絮远远的回答道,已经是悠悠然下楼去了,现在不想再听着里面这一对儿不知羞耻的狗男女接着做更见不得人的事情。
叶应武尴尬的摸了摸鼻子,陆婉言也是苦笑一声,玉手纤纤,提起酒壶:“可惜这绍兴黄酒,絮姊姊倒是无福享受了。”
“可是花雕酒?”叶应武后世红酒、香槟倒是没有少喝,但是这黄酒却只有市面上常见的花雕酒有所品尝。
陆婉言一笑:“绍兴黄酒分为四种,元红、加饭、善酿、香雪。元红酒便是天下闻名的‘绍兴女儿红’,而以元红为水,再次加入糯米酿造出来的便是加饭酒。以加饭酒为水,三酿而出的便是善酿,也就是使君所说的花雕酒。而花雕为水,四酿而出的便是香雪。这一壶酒便是家中所藏的香雪酒。”
叶应武轻吸了一口凉气,虽然自己也算得上是历史系毕业的,但是对于这些细枝末节的酒文化,还真的没有了解,也算是长见识了,当下里笑着说道:“香雪甜如蜜,美人颜如玉,请了。”
两人一碰杯,陆婉言迟疑片刻,还是喝尽一杯酒,却忍不住咳嗽起来。叶应武一惊,若是常人初次饮酒,有如此反应倒是正常,可是陆婉言对于花雕酒侃侃而谈,不像是初次饮酒的人。
“没有事,只是呛到了,还是请使君恕罪。”陆婉言柔柔的说道,“已经临近正午,时候不早了,再加上江风凉爽,使君请动筷吧,免得菜凉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看向那桌上菜肴,小盘中盛的是芦芽、紫苏两样江鲜小菜,都拿热水燎过,不加佐料最是新鲜;而大盘中则是鲥鱼、刀鱼和河豚这赫赫有名的“长江三鲜”,有清蒸、有红烧,分装在盘的两侧,而在长江三鲜的另外一侧,则是白汁鮰鱼,只是可惜现在没有春笋,否则这白汁鮰鱼配上春笋却是绝佳。
鮰鱼和小菜还好,中间那长江三鲜要是放在后世,怎么也得是上万的架势,只是在这宋代,鲥鱼、刀鱼、河豚都属于再常见不过的了,即使是像当初东坡公身受贬谪,依然可以天天享用这些。
而在叶应武的面前,则还有一个小碟子,里面摆放着一个长相可爱的小汤包,想来就是镇江蟹黄汤包了,在后世也算是一道名吃,而在汤包的一侧,则摆放着皮白肉红、卤冻透明的一条肴肉,镇江肴肉同样也是名气不低。
这汤包和肴肉只有叶应武这里有,陆婉言那里只是一碗酒酿小圆子,却是要素淡很多。
“妾身所食颇素,连累的使君受苦了。”陆婉言轻声笑道、。
叶应武苦笑一声,眼前这山珍海味的样子,自己好像来到这个七百年前的南宋末年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当然在隆兴府和泸州几次大型宴会不算,毕竟在那种宴会上菜肴只是一个摆设,在座之人谁都不会认真品尝的。
自己最常吃到的,反倒是军中油腻腻的肥肉或者很是考验牙口的干粮,而或者是绮琴亲自下厨侍弄的几盘清淡小菜,这些都是在前世连碰都不会碰的,来到这里几个月,却吃的津津有味。
“怎么能算是受苦,这在某看来,也已经是山珍海味了。”叶应武淡淡一笑,两个人很随意的碰了一下酒杯。
风正好,从窗户外面呼啸而来,北固山就在不远处,上面北固楼、北固亭胜迹仍在。酒不醉人人自醉,叶应武几杯香雪酒下肚,已经是不知今夕何夕,只道在天上宫去了。
至于他对面陆婉言,俏脸通红,早就不胜酒力晕晕沉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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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旋地转,心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叶应武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却已经不在顾山楼上,正是自己的卧房。本来陆家前院就有几间招待客人用的卧房,叶应武这些天也毫不犹豫的占为己有,却是一直不入陆家后院,这一次和陆婉言对饮,倒还是来到镇江后第一次见到她。
“使君醒了?”声音很是轻柔,熟悉的脸颊映入眼中,正是杨絮。
杨絮伸出手握着湿毛巾轻轻擦拭着他的脸颊,笑着说道:“你说你啊,和陆家小娘子对饮都能喝醉了,你们两个倒是够豪爽,两坛绍兴黄酒喝了一个底朝天,现在你在这里躺着,陆家小娘子也被婢女背回房中,同样昏睡不醒。”
“什么时候了?”叶应武猛地坐起身来,反倒是吓了杨絮一跳。
“不过是睡了一个半时辰,不晚。”杨絮轻声说道,“先把这碗醒酒汤喝下去吧,陆通判已经在外面相候了。”
叶应武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杨絮已经换上了一身女装,淡蓝色的长裙没及足面却不拖地,露出绣花鞋的尖儿,正是当下最流行的装束,而里面的褙子也是浅白色,虽然不像大多数的青楼女子身着心字罗衣、艳丽夺人,却也平添几分风味。
最重要的是,平时一股飒爽英姿的气势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大家闺秀的温婉之姿,和陆婉言有些江南小家碧玉的气质截然不同,至于和绮琴一向素雅低调的风格更是大相径庭。恐怕也只有这习武女子,能够支撑起这么大的气势吧。
见到叶应武的眼睛如火一般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杨絮俏脸一红:“怎么了?可是属下有什么不妥?”
“什么属下不属下的,你这身装扮,还以为自己是杨统领不成。”叶应武轻声笑道。
杨絮并不争辩,而是迎上叶应武火热的目光:“好看么?”
“好看,”叶应武想都不想脱口而出,“人比花娇。”
“那奴家和陆家妹妹哪个好看?”杨絮直勾勾的盯着他,对于这个答案似乎很是期待,但是又有些紧张。
叶应武微微一怔,旋即坏笑着眨了眨眼:“当然是婉言好看了。”
杨絮一震,火热的内心就像是凌空泼了一盆冷水,银牙暗咬,自家已经这么曲意迎合了,怎么就换不来一声“你好看”呢。不过还是强打精神掩饰住内心的失落:“为什么?”
叶应武手指轻轻敲打着床沿:“废话,哪家男子不说自家娘子好看,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难道我不是??????”杨絮脱口而出,却又后悔了,这才明白叶应武是变着法儿套自己的话,随手放下醒酒汤,伸出手就要打,“你是不是找打!”
伸出手抓住杨絮的手腕,肤若凝脂,很是柔滑。叶应武笑了笑:“那到底是不是啊?”
杨絮一震,俏脸通红,不敢再看向叶应武,轻声说道:“你说是??????那就是吧。”
“是的话那就好办了,”叶应武哈哈一笑,猛地一用劲,杨絮猝不及防径直栽倒在他的怀里,两个人在床榻上滚葫芦一般滚了一圈,叶应武方才笑着将害羞的人儿揽住,“刚才竟然还敢打自家夫君,看来得行叶家的家法了。这家法你绮琴姊姊某还不舍得,至于絮儿,习武之人,多打两下应该没事。”
被叶应武拦腰抱住,杨絮惊呼道:“什么家法?”
话音未落,****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这就是家法!”
第一百四十章平江风雷动(上)
陆秀夫就一直静静地站在院子中。
已经是夕阳下山的时辰,阳光打在身上,暖暖的。
陆秀夫却是一点儿都没有挪动步伐,眼睛也是直直的看着前方,仿佛要一直等到房门打开的那一刻。这些天他显然食宿都不好,不但黑眼圈挂在脸上,身体也消瘦了很多,和那个站在船头毅然决然指挥着天武军后厢攻打蕲州的陆通判判若两人。
江铁和郭昶就站在陆秀夫身后的前堂门里,两个人虽然忙着处理天武军各厢来往通报和六扇门、锦衣卫的调动联络,但是忙里偷闲还是有些担忧的看向这道孤单的身影。
在他们看来,或者说在所有人看来,这件事情是陆家几个人自作孽、不可活,和陆秀夫没有一丝半点的关系,可是陆秀夫一边是自己吐血病重的爹爹,一边是被自家背叛了的天武军,他夹在中间很难做人。更是想到可能今后镇江陆家将会永远衰败下去,而天武军也将把自己看作异路人,自然忍不住心中叹息愁苦。
更何况还有六扇门和锦衣卫被害死在镇江的那些弟兄,陆秀夫都不知道自己有何颜面去见他们的家属。平日里天武军战死将士只要是家属在兴州的,陆秀夫都会亲自上门慰问,但是这一次,确实说什么也没有这个脸见人了。
第一次,他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彷徨。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陆秀夫依旧直直的站在那里,目光坚定不移的看着走出来的那道身影。而江铁和郭昶等人也是有些担忧的停下忙碌,毕竟陆秀夫之于天武军有不可磨灭的贡献,谁都不想看到他被叶应武心生芥蒂而排挤。
伸了一个懒腰,叶应武眯了眯眼,看着前方的陆秀夫:“君实兄,可是找某有什么事情?”
陆秀夫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上前两步,跪在地上:“陆家满门,请使君开恩。是陆家一时让朝中那位迷了心窍,现在已知悔改,还请使君全活陆家众人。”
叶应武急忙迎上来,伸手搀扶陆秀夫,低声说道:“中午婉言跪下来,这黄昏了又是你来跪,你们兄妹两个还真是不让某消停。”
陆秀夫轻轻叹息一声:“余自知陆家罪孽深重,此间芥蒂怕是难以化解,自会辞去兴州通判一职,只是想请求使君不要辜负了妹妹对于你的一份心意??????”
叶应武猛地推开陆秀夫,陆秀夫措手不及,在地上摔了一个踉跄。而叶应武也不去扶他,手指着陆秀夫冷声喝道:“好你个陆君实!你胆子倒是不小,还想辞去兴州通判,是想学关云长,挂印封金,不跟着某这个曹贼;还是想学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认为某麾下尽是贪官污吏?!你自己倒是说清楚啊,就在这里,给某说清楚!”
陆秀夫跪倒在地:“使君,你未曾负陆家,是陆家负了你!”
江铁、郭昶等人一见陆秀夫重新跪下,急忙跑出来,而杨絮也是从屋中走出来,拉住叶应武:“你想干什么?!”
叶应武一甩衣袖,任由江铁和郭昶一左一右搀扶陆秀夫:“某只是想问问他?天武军、兴州,大好的江山,是某和无数弟兄前赴后继用鲜血和汗水打拼下来的,你陆秀夫现在临阵脱逃,弃天武军三万将士、兴州十万百姓于不顾,是何居心?!某从未见过有如此推卸责任之懦夫!什么陆家负我,只要你陆秀夫堂堂正正未曾负我,管他做什么?!难道就为了这件事,天武军上下就不认你这个通判了么?难道那些战死的弟兄们就像眼睁睁的看着你滚蛋么?!”
陆秀夫僵在那里,脸上眼泪纵横恣肆。
“你倒是说啊!”叶应武冷声喝道,抬脚就要踹上去。
“愣着干什么!”杨絮急忙抱住叶应武,冲着郭昶和江铁喝道,“快把陆通判扶下去!”
被叶应武一席话说的心中万分震撼的江铁和郭昶初入梦醒,不由分说带着陆秀夫退下。而叶应武气哼哼的一跺脚:“这两个兔崽子,这个时候跑的倒是挺快。”
“舒服了?”杨絮轻轻叹息一声,松开手,“这一次,终归应该能够帮着陆通判打开心结。”
叶应武苦笑一声:“毕竟是栋梁之才,不忍心就此折断啊。这一次,便算是打磨打磨,也是好的。”
杨絮沉默片刻,轻声问道:“然后呢?还要待在镇江府?”
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某之前已经给隆兴府爹娘写信,婚事会有他们负责,这个倒还不用某接着操心。现在最不放心的不是西面襄阳,而是南面。不把贾似道打的缓不过气,天武军也不敢在襄阳放手一搏,毕竟背后顶着刀子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接着南下?”杨絮重新伸手搂住叶应武的腰,“皇城司当中尚且还有忠良为国之辈,不要赶尽杀绝,算是妾身求你了。”
握住杨絮的手,叶应武轻声笑道:“你是要陪着某南下的,再加上杨老统领也在,谁忠谁奸,谁好谁坏,某看不清楚,你们两个终归是在心里面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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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府,葛岭。
贾似道冷冷的看着站在对面的两道身影。
都是一样谦恭的弯着腰,一言不发。只是左边一个衣冠工整,在夕阳中拖出长长的背影,而另外一个则是披头散发、衣衫褴褛,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挫折才来到这里。
“洪起死了?”看着桌案上如山的奏章,贾似道的声音有些沙哑,并且夹带着冰冷刺骨的寒意。
左侧廖莹中打了一个寒战,急忙说道:“嗯,此人一味讨好相公,背地里却是荒唐腐败,竟然引来阖城百姓追杀,这一次也算是罪有应得了。只是可惜了镇江府屯驻大兵近十万,在洪起的带领下已经是乌烟瘴气、虚弱不堪,难当大用。”
“难当大用?!”贾似道狠狠一拍桌子,“好一个难当大用!整整十万人再加上那么多皇城司精锐,竟然被叶应武区区十余名亲卫和后来赶到的五百骑兵杀得丢盔弃甲、满城乱跑?当真是荒唐,可笑!就算是十万头猪,他叶应武也抓不过来吧!”
廖莹中欲言又止,脸上流露出尴尬的神情。而站在他旁边的翁应龙则是轻轻舒了一口气,廖莹中犯下的过错越大,自己身上的罪责自然也就越小。毕竟在贾似道身边,除了自己和廖莹中,再找不出来其他得心应手的幕僚了。
廖莹中微微侧脸冲着翁应龙使了个眼色,翁应龙却是闭上眼将装作没有看到,虽然自己欠了廖莹中一个人情,但是现在还不是还的时候,否则这镇江府变乱的罪过自己也得分过去一半不可。
“前些日子从临安醉春风中抓住的那个女人,也有什么交代么?”贾似道接着冷声问道,“之后陆陆续续向叶应武在江南的各处密探据点发动了攻击,效果如何?”
额头上已经是汗珠流淌,廖莹中苦笑道:“那女人很是嘴硬,而且各种刑罚已经试得差不多了,恐怕是说不出来什么了。至于叶应武在江南的各处密探据点,皇城司攻击尚且算得力,但是平江府、嘉兴府等处叶应武麾下人多势众,不好下手,而且还有杨风这个熟知皇城司的叛徒居中调度,几次三番想要下手都扑了个空。”
“这叶应武是什么时候凭空发展起来这么大势力的?甚至就在江南都奈何不了他。从两浙向西,恐怕现在皇城司能够控制的地盘已经超不过江南东路了吧?老夫已经有些日子没有看到过襄阳、川蜀的奏章了,今天这些弹劾洪起的,还算是第一次看到!”
廖莹中和翁应龙更是低头不语。叶应武之所以发展得迅速,所依赖的正是各地的青楼瓦舍、驿站商队,这些都是皇城司不屑一顾的,自然从来没有注意过,甚至竟然让醉春风就这么大摇大摆的重新在临安经营了起来。
连一个小小的兴州知州都能够在临安埋下自己的钉子,那么更何况那些在外面拥兵十余万的各地屯驻大兵都统制了,更何况北面那个庞大而强盛的令人害怕颤抖的蒙古了。
皇城司的颓废和衰败已经可见一斑。
贾似道看向他们两个:“应龙,你从兴州被叶应武放回来,一路上也是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既然叶应武这一次将你放回来,也是想要表达一些诚意,更何况天武军身在襄阳后路侧翼,关乎到襄阳屯驻大军的安危,不可轻举妄动,先给叶应武些好处,把他稳住,等到襄阳一战打完了再说。”
“敢问相公,应该许给什么好处?”廖莹中急忙问道,贾似道空泛泛的说“好处”,若是自己自作主张给叶应武的好处超过了贾似道的预期,那么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伸出手敲打着桌子,贾似道懒洋洋的说道:“加沿江制置副使,节制赣隆兴府以北、蕲黄两州以南水路兵马,镇江府陆家厚厚有赏。那陆家几人不是投靠咱们么?镇江府可以交给他们,要是能够争取过来的话继续争取,为我所用。”
“是。”廖莹中轻轻松了一口气,这一次也算是出血了,沿江制置副使算得上是一个实打实的头衔了,比之原来封赏的什么“赣北沿江安抚使”,是截然不同的。
现在朝廷还没有委派沿江制置使,贾似道心中内定的是李庭芝,毕竟这是除了吕文德和他关系最好的军中大将,但是现在蒙古在两淮一线多有佯攻试探,李庭芝一时走不开。另外沿江制置副使只有范文虎一人,虽然此人能力不足、胆小怕事,但是对于贾似道却是忠心耿耿。叶应武担任沿江制置副使之后,就等于和范文虎平起平坐了。
放眼沿江从江南到川蜀各个州府,已经是最大的官了。
贾似道抬头看向天空,夕阳西下,斜晖洒在三个人的身上。对于叶应武,对于现在的大宋,他突然间有一种无力感。仿佛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当朝宰执,而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就像是这已经将要下山的太阳。而叶应武便是那晨曦后的阳光,自己已经没有力量阻挡他继续向前了。
可是不甘心啊,他贾似道纵横朝堂这么多年,什么大大小小的风雨没有见过?就算是推行“公田制”引起各方豪强全力抵制、最艰难的时候,自己也要咬咬牙没有放松过,最后总算是步履蹒跚的走了下来。可是现在,竟然会让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子打败。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打在沙滩上。此时的贾似道心中就是这样的一股荒凉感觉,恐怕此时叶应武心中和自己当初年少的时候号令群臣的感觉差不多吧,那时候江万里、叶梦鼎这些人,不也就是自己随意贬谪提拔的小小官吏?
甚至就连这个大宋,也就只剩下了表面上一个官家圣人,可是谁不知道这个官家只不过是贾似道的傀儡,每日里都是吃喝玩乐、骄奢淫逸,根本没有什么作为。
且不说叶应武,就是自己最亲信的吕文德,坐拥十五万大军于襄阳,又有几回听从过自己的命令?北方两淮李庭芝,和自己关系不错,可是不依旧该捅刀子的时候一点儿都不含糊?而再向西面,川蜀高达、张珏或多或少都和自己有芥蒂,可是偏偏动不得。
因为再也找不出其他人,能够和他们一样勉强支撑住这片天空了。
贾似道抬头看看夕阳渲染的天穹,这片破碎的天空还不知道能够支撑多久。八九年前鄂州之战的时候,他就已经隐隐感觉到这天穹即将崩塌,因为蒙古鞑子,是比当年金国悍卒还要难缠的对手,孟珙、余玠陆续死后,大宋再没有人能够匹敌战胜他们。
除了叶应武。
但是老夫怎能坐看你叶应武崛起,将老夫的一切毁为一旦?!贾似道心中一颤,几乎是歇斯里地的喊道:“该封赏的还要封赏,但是该打击的一点儿都不能放过!平江府、嘉兴府乃是临安北面屏障,不容有失,各处叶应武的密探力量,全都给老夫连根拔起!”
刚想要告辞离开的翁应龙和廖莹中一怔,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心中的无奈和苦闷。这不是逼着叶应武出手和贾似道彻底决裂么?要是将叶应武逼反了,那就是天大的罪过,整个大宋也将彻底割裂。
即使是擅长内斗的廖莹中也不希望看到这些。
但是贾似道在气头上,两个人也无计可施,毕竟还需要一些成果前来回复,否则保不住的就是他们的项上人头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平江风雷动(中)
明月高悬,清辉如许。
一叶扁舟摇摇晃晃的从运河当中缓缓驶出,向着前方幽深的汊道而去。前方是一座拱桥和简易的码头,虽然经历过多少年风雨,但是依旧这样伫立。而在另外一侧,也是一座石桥,桥甚至比前面这座拱桥还要高上不少,两座桥相映成趣。
月光正从东方天空中倾洒下来,穿过拱桥,洒在水面上,也洒在船上,而水面无风有如未莫之镜,可以清晰的看见水下倒映的明月。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叶应武一身黑衣,几乎要融入到黑暗当中,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轻声吟诵。就在小船的右前方,一座塔楼伫立,此情此景,仿佛也能听到那并不存在的钟声。
前方是枫桥,一侧是寒山寺。
而不远的地方,高大的城墙连绵,正是平江府。
此时的平江府正处于历史的上升时期,在经历了五代十国更名吴县的默默无闻之后,古老的苏州赐以嘉名号为“平江”,升格成大宋州府中最高级别的府。而叶应武知道,百年之后,苏州将会成为整个江南仅次于金陵的中心,并繁荣明清两代。
饶是现在,在城外,连绵的原野、低矮的山丘,无时不在彰显着“苏湖熟,天下足”的富足和强盛。
对于叶应武来说,宋代有最大的好处,便是永远不要担心财富,毕竟这是身处中国上下五千年最富有的朝代,大宋的船队通达四海,天下财富汇集江南,而宋军的军饷也是历史上数一数二的。再加上叶应武一直对于商人有着很大的好感和亲近,这让本来一直被士人阶层所排挤的商人们纷纷靠拢。
六扇门和锦衣卫之所以能够发展迅速,和这些商人的暗中臂助有着很大的关系。
小舟缓缓在码头靠岸。这是数百年前张继“枫桥夜泊”的码头,然而时光流淌,只剩下这古老的码头与古老的枫桥依旧守望着明月一轮。平江府虽然城内河道纵横交错,人相往来皆乘船只,但是几座城门当中只有位于西南角的盘门是水陆城门,所以叶应武也不好张扬着大半夜进城。
更何况码头上已经有人相候。
小舟靠岸,叶应武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身后是杨絮带着五名亲卫,而江铁率领的百战都骑兵为先锋,陆续到达的张顺天武军右厢居后,五千余天武军劲卒则由陆路过常州,兵锋直指平江府。
至于所打的旗号,自然是“洪起余孽作乱,天武军平乱”,本来贾似道就已经将安抚镇江府的事情丢给了叶应武,叶应武自然毫不客气的拿来大做文章。
反正南宋只在沿江各个州府屯驻有大兵,内地各个州府只有少量厢军和维持秩序的乡兵驻扎,根本抵挡不住天武军,甚至连和天武军正面交锋的胆量都没有。
这从常州四面城门大开恭迎天武军入城便可看出。
一道瘦削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码头上的柳树下,看着叶应武大步而来,身后杨絮紧紧跟着寸步不离,方才流露出一丝笑容。
“二叔!”看到这道身影,杨絮惊喜的低声喊道。
杨风大步走上前,一拱手:“属下杨风,参见使君。絮儿年幼,跟在使君身边,有劳使君照拂费心了。”
“二叔,谁让他照拂过我?”杨絮顿时有些调皮的嗔道,“他连他自己都还照顾不了呢,还不得我护着他。”
“絮儿,不可无礼!”杨风低声喝道。他身为年长者,对于杨絮和叶应武一颦一笑中流露出来的情意自然看的清清楚楚,但是现在毕竟是公众场合,该守得礼仪还是不能松的。
杨絮自幼丧父,实际上是杨风带大的,所以对于杨絮能够和叶应武暗生情愫,杨风终归还是放心的。毕竟叶应武的性情他很是了解,这是一个值的托付的人。
杨絮俏皮的吐了吐舌头,没有说话。
不再看她,杨风轻声说道:“夜半时分,入城的话容易引人注意,所以今夜暂且在枫桥镇歇息,使君这边请。”
叶应武点了点头,就在枫桥连接的沙洲上,便是枫桥镇,数十间房屋整齐排布,其中还有不少是客栈酒楼,方便前来观赏游玩的游人歇息饮食。
而六扇门在姑苏城外的落脚点,正是这枫桥镇上一家并不起眼的酒楼。白墙黑瓦,一样的江南风情。墙上已经生了绿苔,却不知道这建筑是不是当初张继枫桥夜泊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杨风也不敢多逗留,虽然波光粼粼的河上并没有船只,但是谁能保证什么时候不会突然来一两个游兴大发的人,正撞上这些人在码头上鬼鬼祟祟,那时候可就说不清楚了。
房间很是素净,没有什么过于华丽的摆设,打开窗面对的就是滚滚北上的运河,甚至可以看到河面上来往的几艘商船,即使是夜色中依然趁着今天月光好接着赶路。
“这几间客房都没有人,使君可以放心休息。”杨风轻声说道。
叶应武点了点头,坐了下来:“临安到底是什么情况?”
杨风轻轻吸了一口气,苦笑道:“当初皇城司突然对平江府发动攻击,城中几处据点都被人进攻,虽然陆续杀退,但是平江府人手损失惨重,平江府是情报传递重要一环,又是来往商旅云集的地方,最容易搜集消息,不容有失,所以某和春芳娘子商量之后,便带着十余名精锐人手赶来支援。
之后和皇城司在平江府大大小小交手五六次,双方两败俱伤,不过皇城司法线无机可寻,再加上各地商会都开始聚集人手,所以陆陆续续退了出去。谁曾想到,等某派人前去临安府回报的时候,却是再无音讯。听临安来的商人说,临安府醉春风已经被查封,一干人等尽数抓捕,具体抓到了哪里就不清楚了,此间消息是密不透风,再加上最近的湖州、绍兴府、嘉兴府等处的六扇门都受到了突然袭击,损失惨重,更难以查询。”
“临安,春芳阿妈都知道多少?”叶应武的手指敲打着扶手。
杨风苦笑道:“倒是不多,春芳娘子知道自己不通武艺,所以平时只是帮助着套取些消息,真正的来往书信都是某负责的。但是醉春风在各地所开设的大小青楼酒楼,她都知晓。更何况临安醉春风还留下了不少精锐人手,并且开挖了数条暗道,但是从外面进攻,即使是突然袭击,也不可能全军覆没。”
“有内奸?”叶应武缓缓站起身来,抬头看向窗外流淌的运河水。
杨风轻轻嗯了一声:“除此之外实在是想不出来还有别的可能。不过平日里醉春风当中知道这些秘密的人也是屈指可数,而且某都很是了解,的确难以判断,不过好在这样的内奸,恐怕也就只有一个,既然已经暴露了,至少平江府等处可以松一口气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不可掉以轻心,毕竟这里距离天武军太远,距离临安府太近,是在贾似道的眼皮子底下。不过这一次已经将天武军右厢拉到了常州,荆湖水师战船也已经进去运河河道,放眼整个江南尚无能够匹敌之人,也可以放开手和皇城司一决胜负了。”
杨絮烧好了水,沏了一壶茶端上来:“你们一老一少说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有人说口渴,当真是怪事。”
杨风慈爱的看向她:“些许日子不见,絮儿怎么变得这么勤快了?可否说与二叔听听?”
叶应武接过话茬,笑着说道:“杨老统领,这你可就得感谢鄙人了,跟着某,絮娘可是很是用心的,这么贤惠勤快,也有某的几分功劳在里面啊。”
杨风和叶应武相视大笑,杨风指着杨絮笑道:“女大不中留,这是心中有了人了,否则还不知道给老夫撒娇成什么样子。原来这家中什么活计她曾经干过?”
杨絮放下盘子,狠一跺脚:“你们两个,一个为老不尊,一个油嘴滑舌,不理你们了。”
看着俏脸通红转身跑掉的身影,叶应武笑着摇了摇头,几句调笑,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总算是活泼开来。杨风自失的摇了摇头:“这丫头??????也罢,使君,咱们接着说。现在和皇城司决一胜负,是不是有兄弟阋墙的隐患??????”
叶应武苦笑着端起茶杯:“没有办法,皇城司将咱们施为眼中钉肉中刺,咱们又何尝不是将他们看作大敌。兄弟相互猜忌已经到了这个程度,没有办法再联合起来了,只有快速的分出胜负,才能有更多的精力迎接北面的强敌。毕竟某也不想着天武军出征在外,背后有人暗地里捅刀子,甚至光明正大的送来十二道金牌。”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杨风郑重的看着叶应武:“使君想做岳武穆,匡扶江山社稷?”
叶应武眼神再一次凝重起来,直直盯着杨风:“若是不为岳武穆,却是想要做什么人?”
杨风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苦笑着摇头不语。
若是不为岳武穆这等忠臣,便是学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而或者直接就是王莽篡汉,甚至就是像大宋艺祖赵匡胤一般,黄袍加身,直接坐了这天下!
英雄如红颜,不许见白头,除非英雄变为枭雄,改了忠诚,篡夺这万里山河。
叶应武心知肚明,杨风又何尝不知道,只是两个人相视一笑,终究没有将答案说出来。叶应武不知道杨风到底想要自己成为怎样的人,或者说什么样的人才是他心中的效忠对象。而杨风也不知道叶应武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否则选择错误了自己这一副残躯倒是没有什么事情,只是可惜了从小养大的侄女跟着叶应武承受无妄之灾。
叶应武放下茶杯:“皇城司在平江府内可还有据点?应该除掉的一个都不能留,不只是平江府,嘉兴府、湖州、绍兴府,临安周围各个州府必须要有大量六扇门,就算是临安中的消息时断时续,是十死无生之地,那也要将临安外围死死控制住。”
“平江府中在城南盘门内瑞光寺中有十余人,只是我们怀疑,另外在山塘似乎有大量皇城司人手,城中六扇门走到山塘,或多或少总会有形迹可疑之人尾随其后。”杨风轻声说道,“至于城中六扇门,还有二十多名精锐好手,在报恩寺(今苏州北寺塔)和定慧寺(今苏州双塔)处分头藏身,另外平江河沿岸有大小三家客栈打探消息作为接应。平江府六扇门的总舵设立在韩园(今苏州沧浪亭),这座园子原为蕲王世忠的住处,韩家没落之后,园子辗转数人,最后落入六扇门手中,小心经营,多加修缮,也算是周围州府一个比较大的据点了。”
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寺庙来往上香的人众多,而瑞光诸寺都已经有些年头了,平日里也需要人打扫庭除、多加修缮,所以寺庙往往是不错的藏身之处,尤其是在江南,“南朝四百八十寺”,众多的寺庙无疑提供了很好的联络通道,并且起到了掩饰作用。
至于韩园,沧浪亭,前世这是叶应武最喜爱的江南园林之一,小巧玲珑当中暗藏富贵大气,而且“沧浪”之意更是悠远浑厚,令人忍不住回想起浩瀚流淌的历史长河。
不过现在后来赫赫有名的狮子林还只是一堆乱石,拙政园和留园更是一片普通屋舍,苏州园林只有韩园勉强有些园林的样子。反倒是最后都消散的寺庙,此时在平江府中占据了很多的土地。
“明天从寒山寺以西的胥门入城。”叶应武低声吩咐,“百战都五百骑兵将不会在常州停留,而是分为两队,一队进入城西北的虎丘山,一队进入城西南的灵岩山,一旦有变,五百骑兵便是很强的助力。”
“请使君放心。”杨风站起来拱手说道,“平江府内皇城司必可不日而平,另外灵岩山上姑苏台、灵岩寺,虎丘山上云岩寺中都有六扇门从各个州府汇集撤退出来的人手,同样有二三十人,具是精锐,随时可以听从调遣。”
叶应武皱了皱眉:“这些弟兄都是从皇城司的围追堵截中厮杀出来的,同时还有受伤的人,能不动还是不要动。毕竟骨干力量不多,以后各个州府六扇门重建还要依靠他们。”
见到叶应武如此说,杨风点了点头没有再反驳,毕竟这二三十个人在城外,如果突然事发,也起不到太大的作用,杨风之所以说出来,也是不像有什么隐瞒着叶应武,毕竟以后若是叶应武知道了,对自己有所猜忌的话,那就是自找苦吃了。
叶应武似乎也揣摩到了他的心思,只是淡淡一笑:“今天天色也不早了,等到明天入了城,某亲自看一看情况,在决定是不是要提前下手。另外嘉兴府那边可以通知,只要合适,下手便是,会有人在海上接应的。”
“海上接应?荆湖水师难道还会出海?”杨风脸色微变,荆湖水师在大江上来往纵横也就算了,若是真的出海的话,恐怕就会引来朝野非议。更何况水师中没有几条海船,就算是强行出海也很危险。
叶应武笑着摆了摆手,没有回答。君失秘即失国,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叶应武还不想让杨风过早知道。毕竟和东极岛海贼联手经营台湾,是叶应武走的最远的也是最提心吊胆的一步棋,只要稍稍有所泄露或者有所偏差,就可能万劫不复。
这一次为了配合嘉兴府六扇门,叶应武尚没有到达镇江府就已经派快船前去东极岛,再由东极岛致信李叹,李叹的回答今天白天也已经到了,几艘快船正星夜兼程赶往嘉兴府,另外东极岛留守的几艘战船也纷纷出动。
杨风见到叶应武没有回答,自然知道自己不应该知道,当即便也不再问什么:“时候不早了,使君也早些休息吧。属下便先行告退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负手站在窗前,看起滚滚流淌的运河,嘴角边泛起一丝微笑。
第一百四十二章平江风雷动(下)
瑞光寺,又名瑞光禅院,乃是这姑苏城南第一大寺,香火旺盛。而且在北宋景德、天圣年间,在原来孙权为报答母恩建造起来的十三级舍利塔遗址上重修了七级宝塔,俯瞰平江城南,很是壮观。
更有人说宝塔顶端时常有佛光现世,致使这瑞光寺名副其实的有了“瑞光”,每天都有大量慕名而来上香的虔诚之人,甚至香火要比寒山寺还旺上三分。
浓重的香火气息扑鼻而来,络绎不绝的都是衣冠华丽的富家子弟娘子,这瑞光寺也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名门大寺了,虽然还没有猖狂到入门索要香火钱,但是平民百姓看着这些出入的富家贵族,自然就很自觉地止步了。
纸扇迎风“啪”的一声打开,叶应武轻声笑道:“杨公子,请。”
杨絮微微一笑:“叶公子无须客气,请先行吧。”
两个人在瑞光寺门前礼尚往来的一般做作,倒是没有人好奇,甚至大多数的人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哪天没有几个士子前来参观游览,毕竟瑞光寺的名声也不只局限在这平江府中了。
“那就不客气了。”叶应武爽朗一笑,扇着扇子便迈步向前。他扇扇子并不是因为天气炎热,而是因为寺庙的香火气息实在是难以忍受。若是平日里家中所点的香气,叶应武倒还并不怎么排斥,毕竟古人点香确实有平心静气、提神醒脑的作用,可是这寺庙的香火,可是就让人敬而远之了。
甚至叶应武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这香火也是造成了不少雾霾吧,毕竟自己前世已经对雾霾有了太深的心理阴影。
“叶公子可是不喜欢这香火气息?”杨絮轻声笑道,半个扇子遮面,虽然是女扮男装,但是大多数的人实际上都是可以看得出来的,只是这个时代女扮男装出门很是方便,所以人都是心照不宣,并不点破此中关节,更何况还可以装作看不出来找个机会占便宜不是?
叶应武打了一个哈哈,看向四周,姑苏盘门三景前世是来过的,当时的瑞光塔就是仿照着宋代七级塔重修的,所以也勉强算得上是故地重游。当然和后世空荡荡一个瑞光塔相比,现在不但是香火浓郁,而且屋舍林立、人来人往,好一番热闹景象。
轻轻摇着扇子,叶应武笑道:“曾经有人笑称在下是‘佛门不度之人’,所以对于这佛教,想来是敬而远之。相比之下,还是在这红尘当中游戏人间来得好。”
话音未落,叶应武装作无意的在杨絮手上拂了一下,哈哈大笑。
杨絮俏脸一红,刚想要嘲讽两句,却听见一侧传来女子的声音:“好一个‘佛门不度之人’,娘子,奴婢还没有见到过这么猖狂不知大小的人,看来是需要找一位大师点化点化。”
叶应武和杨絮都是一怔,回头看去,却是一名长相娇俏的丫鬟,陪着一名年纪看上去不大的纤弱少女,那少女脸上蒙着一层薄纱,只是隐隐约约看得清脸颊轮廓,却不知道相貌如何。
“这是哪里来的牙尖齿利的丫鬟,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佛门圣地出言不逊,看来真正需要点化的,是你啊。”叶应武不慌不忙的说道,“天下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信仰,你又有什么必要非得逼着一个人去信佛呢?当真是可笑。”
“诶,那你不信佛祖,来这瑞光寺干什么?!难不成是想看哪位相公的家眷不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丫鬟顿时气鼓鼓的回答,“也不知道是这城中哪条街上的地痞无赖,装扮的人模狗样的。”
地痞无赖?叶应武忍不住翻了翻白眼,还别说,老子真的是地痞无赖,就在一年之前,去问问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方圆十里谁不知道堂堂叶衙内?
“就算是地痞无赖,你奈我何?”叶应武置之一笑。
咱现在不是地痞无赖了,是衣冠禽兽。
“晴儿,不要和这位公子置气。”那少女终于忍不住开口制止,眼前这白衣男子给她一种隐隐说不上来的感觉,还是不要在外面过多逗留为好,“这位公子,是我管教不严,给公子请罪了。”
“无妨,无妨,”杨絮轻轻推了叶应武一把,这家伙还真是老脾气上来了,见到个女子就走不开,“刚才也是我兄弟出言鲁莽,还请小娘子不要放在心上。”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猛地向前一窜,冲着叶应武和杨絮打了一个手势。叶应武心中一凉,径直向前一扑,怀中搂住那名蒙面少女,两个人在惊呼声中滚作一团!
而杨絮也毫不犹豫,一把推开还在气头上的丫鬟,飞快后退。
几支利箭从人群中呼啸而出,从叶应武刚才站着的地方飞掠。
“杀!”足足十名衣着普通的寺中俗家弟子、佣工从怀里抽出雪亮的兵刃,冲着叶应武扑过来,他们不知道目标为什么突然警觉,但是这个时候也不能再犹豫了。
能让四五名好手在周围人群中隐隐保护的,绝对不是什么小人物。即使是六扇门现在在平江府的统领杨风,都没有这么大的排场。
“絮娘,小心!”叶应武怒声喝道,衣袖飞扬,一枚袖箭已经呼啸着没入最近的灰衣刺客的胸膛。而杨絮则轻轻吸了一口气,怀中短刃已经出鞘,迎上这些刺客。
“保护使君!”人群中平地里传来一声大喝,远远近近十多名六扇门精锐抽刀而出,他们大多数打扮成前来上香的贵族士子而或者家仆,所以并不引人瞩目。
这些刺客突然腹背受敌,一时间难以向前,只能且战且退,向着大雄宝殿之后藏经阁等处奔逃。
“快追,一个不能放过!”杨风带着另外十多名六扇门士卒从寺院门口怒吼着而来,没有想到这些皇城司已经是在城中孤立无援了,竟然还有这么大的胆量行刺叶应武,杨风已经被彻底触怒了。
这是在火辣辣的打脸。
十多名手持兵刃的士卒包围上去,这些都是从天武军层层遴选的精锐,虽然刺杀技术或许比不上皇城司,但是要是论这正面对决,却是实打实的高手,战场之上血火厮杀锻造出来的精锐,岂是这些平时小打小闹的刺客所能匹敌的?
六扇门精锐也不继续紧逼,而是直接解开背后包裹,转瞬手中都已经握着一把精巧的手弩。这手弩在天武军中也就只有锦衣卫、六扇门和百战都三支绝对精锐有所配备。
叶应武站起身,这才想起刚才被自己压在下面还有一个娇弱的女孩,急忙蹲下身伸手扶起她,风吹动少女脸上的面纱,受到刚才惊吓和一个陌生男子突然的拥抱,让少女露出来的半边脸色很是苍白,眼眸微微闭合,不想和叶应武直视。
“是某唐突了,事且从急,还请小娘子见谅。”叶应武急忙很是歉意地说道,“敢问小娘子可否告知家门,必当登门道歉。”
少女低着头,柔柔说道:“告诉你家门,岂不是想要将今天的事情弄得家中人都知道。请公子放心,妾身知道公子刚才难处,身上的尘土自会解释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
叶应武尴尬的挠了挠头,却不防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你这个登徒子,竟然还敢占我家娘子的便宜!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刚才什么情况,你难道不清楚么?!”杨絮虽然看着叶应武和人家姑娘搂搂抱抱心中很是不爽,但是也知道叶应武是无奈之举,更何况两人本来就已经算是定了终身,现在自然心中不忿站出来维护。
“属下护卫不周,还请使??????衙内恕罪。”杨风急匆匆跑过来,他反应倒是快,一见有外人在场,急忙改口。
叶应武轻声咳嗽两声:“杨兄弟无需责备这位小娘子,刚才确实是鄙人的错。这行刺之人,和我家有世仇,好在家中家将很是得力,总算化险为夷,让两位小娘子受惊了。”
那少女看着叶应武,虽然杨风称呼他为“衙内”,但是刚才袭击突然间出现的时候,少女听得很清楚,有人大喊了一声“保护使君”。不过在这“都统多如狗,使君遍地走”的时代,一个贵族家的子弟随便走走门路就可以获得诸如“团练使”这样的虚衔,自己蓄养的家将仆人称呼一声“使君”倒是很正常。
更何况此人手持折扇,看上去就是纨绔浮夸之人,怎么可能是什么厉害的人物。至于他所谓的仇家,看来也不过是在哪个青楼瓦舍争风吃醋的时候结下的,只是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些什么,竟然让人家恨不得取了性命。
无论如何,这样的人还是敬而远之。少女轻轻舒了一口气,拍打了一下衣裙上的尘土:“晴儿,我们回家吧。”
被称为晴儿的丫鬟早就看着叶应武不顺眼了,自然飞快的点了点头:“娘子,车轿还在寺外等着,娘子小心。”
杨絮轻轻哼了一声,刚想要上去阻拦,要知道刚才这晴儿可是实打实的狠狠推了叶应武一把,怎么找都算是杨絮这个使君亲卫的失职,所以杨絮还真没打算让她们两个就此离开。
“絮儿,不要招惹事端了。”叶应武看着前方六扇门士卒飞快的扣动扳机,誓死不降的皇城司刺客惨叫着倒下,忍不住轻声叹道。皇城司在平江府的布置安排六扇门已经揣摩的差不多,也没有必要再要这些虾兵蟹将般的俘虏。
只是可惜这瑞光寺中真正的大鱼估计早就逃之夭夭了。
那两名女子还没有来得及走,更加密集的脚步声就已经接连响起。瑞光寺就在平江府最重要的水陆城门盘门下,六扇门和皇城司折腾出来这么大的动静,任谁都会察觉到的,毕竟平江府的厢军和乡兵再不济,也不是吃干饭的。
迎头而来的是一名都头打扮的将领,手中握刀,冷声喝道:“前方是何人斗殴,竟然在这大庭广众、朗朗乾坤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叶应武一怔,冷冷一笑。这都头身宽体胖,走起路来一摇三晃,就算是手中拿着刀,却也很难给人威胁。平江府就算是城池坚固,依凭着这样的人怕也难守住。
那名都头还没有接着说话,脸色就已经变了。足足二十名六扇门精锐士卒手持手弩从慌乱的人群中越众而出,直指着这些只是随便拿着刀、甚至没有披甲的士卒。宋朝弓弩锋利,就算是披甲也很难抵挡这劲弩的抵近射击,更何况身上只穿布衣?
那名都头只带着四五十人过来,这一通箭下去,非得倒下一半不可。而且他还站在最前面,射箭也是他先中箭。
早知道如此,就带着上百号弟兄,四五十支弓弩过来了!
可是现在后悔已经没用了,因为叶应武悠悠然走到他的面前:“你是盘门上的都头?”
“嗯嗯,”那名都头已经有冷汗顺着粗大的脖子流淌,“不知道??????不知道这位衙内有何指教?”
叶应武整好以暇的说道:“守城而不披甲、作战而不带齐兵刃,敢问该当何罪?”
那名都头不知道这位大爷是什么来头,但是一看他背后的架势,在意看这一身打扮,便知道应该是这平江府不知道哪位自己得罪不起的官员的衙内公子,否则自己戍守盘门这么多年,还没有见过如此猖狂当中杀人还若无其事的!
不过这都头还是强打精神:“敢问??????敢问衙内是?”
叶应武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奉天家旨意,清缴追杀镇江府洪起叛军,这瑞光寺中有这么多叛军藏匿,你身为盘门都头,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却没有丝毫察觉,当真是可笑!”
那就是临安府皇城司的人了,那名都头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这平江府中哪位官员的衙内??????不对!刚刚掉落的大石又旋即提了起来,都头脸上的表情更是难堪,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皇城司,放眼江南谁不知道,这是当朝贾相公的绝对亲信,赖之维持朝政的秘密力量。这群杀神可是最不好惹的,怎么就让他们在瑞光寺里面抓住了这些该死的叛贼!当真是造孽啊!谁不知道贾似道作为当朝宰执这么多年,倚靠着皇城司解决掉了多少明里暗地的对手?
若是论起来现在大宋谁最飞扬跋扈,非叶应武莫属,就连皇城司也在叶应武手里吃过瘪,而且不是一次两次,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在这些江南官吏眼中,皇城司就是吃干饭的!前几天临安城大索,皇城司冲在最前面,就连这平江府中官吏商贾也是着实提心吊胆了一通。
自己得罪了城中哪位达官贵人的衙内,大不了丢了这城门守卫的官,可是自己得罪了皇城司,恐怕都不知道明天脑袋是不是也会悬挂在盘门之上呢?!
那名都头腿脚一软,缓缓跪下,一股骚臭味传来,竟然尿了裤裆。
叶应武皱了皱眉头:“当真是好男儿啊,煌煌大宋正是有你这样的人,才沦落苟且如今日啊。”
第一百四十二章平江风雷动(下)
瑞光寺,又名瑞光禅院,乃是这姑苏城南第一大寺,香火旺盛。而且在北宋景德、天圣年间,在原来孙权为报答母恩建造起来的十三级舍利塔遗址上重修了七级宝塔,俯瞰平江城南,很是壮观。
更有人说宝塔顶端时常有佛光现世,致使这瑞光寺名副其实的有了“瑞光”,每天都有大量慕名而来上香的虔诚之人,甚至香火要比寒山寺还旺上三分。
浓重的香火气息扑鼻而来,络绎不绝的都是衣冠华丽的富家子弟娘子,这瑞光寺也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名门大寺了,虽然还没有猖狂到入门索要香火钱,但是平民百姓看着这些出入的富家贵族,自然就很自觉地止步了。
纸扇迎风“啪”的一声打开,叶应武轻声笑道:“杨公子,请。”
杨絮微微一笑:“叶公子无须客气,请先行吧。”
两个人在瑞光寺门前礼尚往来的一般做作,倒是没有人好奇,甚至大多数的人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哪天没有几个士子前来参观游览,毕竟瑞光寺的名声也不只局限在这平江府中了。
“那就不客气了。”叶应武爽朗一笑,扇着扇子便迈步向前。他扇扇子并不是因为天气炎热,而是因为寺庙的香火气息实在是难以忍受。若是平日里家中所点的香气,叶应武倒还并不怎么排斥,毕竟古人点香确实有平心静气、提神醒脑的作用,可是这寺庙的香火,可是就让人敬而远之了。
甚至叶应武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这香火也是造成了不少雾霾吧,毕竟自己前世已经对雾霾有了太深的心理阴影。
“叶公子可是不喜欢这香火气息?”杨絮轻声笑道,半个扇子遮面,虽然是女扮男装,但是大多数的人实际上都是可以看得出来的,只是这个时代女扮男装出门很是方便,所以人都是心照不宣,并不点破此中关节,更何况还可以装作看不出来找个机会占便宜不是?
叶应武打了一个哈哈,看向四周,姑苏盘门三景前世是来过的,当时的瑞光塔就是仿照着宋代七级塔重修的,所以也勉强算得上是故地重游。当然和后世空荡荡一个瑞光塔相比,现在不但是香火浓郁,而且屋舍林立、人来人往,好一番热闹景象。
轻轻摇着扇子,叶应武笑道:“曾经有人笑称在下是‘佛门不度之人’,所以对于这佛教,想来是敬而远之。相比之下,还是在这红尘当中游戏人间来得好。”
话音未落,叶应武装作无意的在杨絮手上拂了一下,哈哈大笑。
杨絮俏脸一红,刚想要嘲讽两句,却听见一侧传来女子的声音:“好一个‘佛门不度之人’,娘子,奴婢还没有见到过这么猖狂不知大小的人,看来是需要找一位大师点化点化。”
叶应武和杨絮都是一怔,回头看去,却是一名长相娇俏的丫鬟,陪着一名年纪看上去不大的纤弱少女,那少女脸上蒙着一层薄纱,只是隐隐约约看得清脸颊轮廓,却不知道相貌如何。
“这是哪里来的牙尖齿利的丫鬟,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佛门圣地出言不逊,看来真正需要点化的,是你啊。”叶应武不慌不忙的说道,“天下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信仰,你又有什么必要非得逼着一个人去信佛呢?当真是可笑。”
“诶,那你不信佛祖,来这瑞光寺干什么?!难不成是想看哪位相公的家眷不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丫鬟顿时气鼓鼓的回答,“也不知道是这城中哪条街上的地痞无赖,装扮的人模狗样的。”
地痞无赖?叶应武忍不住翻了翻白眼,还别说,老子真的是地痞无赖,就在一年之前,去问问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方圆十里谁不知道堂堂叶衙内?
“就算是地痞无赖,你奈我何?”叶应武置之一笑。
咱现在不是地痞无赖了,是衣冠禽兽。
“晴儿,不要和这位公子置气。”那少女终于忍不住开口制止,眼前这白衣男子给她一种隐隐说不上来的感觉,还是不要在外面过多逗留为好,“这位公子,是我管教不严,给公子请罪了。”
“无妨,无妨,”杨絮轻轻推了叶应武一把,这家伙还真是老脾气上来了,见到个女子就走不开,“刚才也是我兄弟出言鲁莽,还请小娘子不要放在心上。”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猛地向前一窜,冲着叶应武和杨絮打了一个手势。叶应武心中一凉,径直向前一扑,怀中搂住那名蒙面少女,两个人在惊呼声中滚作一团!
而杨絮也毫不犹豫,一把推开还在气头上的丫鬟,飞快后退。
几支利箭从人群中呼啸而出,从叶应武刚才站着的地方飞掠。
“杀!”足足十名衣着普通的寺中俗家弟子、佣工从怀里抽出雪亮的兵刃,冲着叶应武扑过来,他们不知道目标为什么突然警觉,但是这个时候也不能再犹豫了。
能让四五名好手在周围人群中隐隐保护的,绝对不是什么小人物。即使是六扇门现在在平江府的统领杨风,都没有这么大的排场。
“絮娘,小心!”叶应武怒声喝道,衣袖飞扬,一枚袖箭已经呼啸着没入最近的灰衣刺客的胸膛。而杨絮则轻轻吸了一口气,怀中短刃已经出鞘,迎上这些刺客。
“保护使君!”人群中平地里传来一声大喝,远远近近十多名六扇门精锐抽刀而出,他们大多数打扮成前来上香的贵族士子而或者家仆,所以并不引人瞩目。
这些刺客突然腹背受敌,一时间难以向前,只能且战且退,向着大雄宝殿之后藏经阁等处奔逃。
“快追,一个不能放过!”杨风带着另外十多名六扇门士卒从寺院门口怒吼着而来,没有想到这些皇城司已经是在城中孤立无援了,竟然还有这么大的胆量行刺叶应武,杨风已经被彻底触怒了。
这是在火辣辣的打脸。
十多名手持兵刃的士卒包围上去,这些都是从天武军层层遴选的精锐,虽然刺杀技术或许比不上皇城司,但是要是论这正面对决,却是实打实的高手,战场之上血火厮杀锻造出来的精锐,岂是这些平时小打小闹的刺客所能匹敌的?
六扇门精锐也不继续紧逼,而是直接解开背后包裹,转瞬手中都已经握着一把精巧的手弩。这手弩在天武军中也就只有锦衣卫、六扇门和百战都三支绝对精锐有所配备。
叶应武站起身,这才想起刚才被自己压在下面还有一个娇弱的女孩,急忙蹲下身伸手扶起她,风吹动少女脸上的面纱,受到刚才惊吓和一个陌生男子突然的拥抱,让少女露出来的半边脸色很是苍白,眼眸微微闭合,不想和叶应武直视。
“是某唐突了,事且从急,还请小娘子见谅。”叶应武急忙很是歉意地说道,“敢问小娘子可否告知家门,必当登门道歉。”
少女低着头,柔柔说道:“告诉你家门,岂不是想要将今天的事情弄得家中人都知道。请公子放心,妾身知道公子刚才难处,身上的尘土自会解释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
叶应武尴尬的挠了挠头,却不防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你这个登徒子,竟然还敢占我家娘子的便宜!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刚才什么情况,你难道不清楚么?!”杨絮虽然看着叶应武和人家姑娘搂搂抱抱心中很是不爽,但是也知道叶应武是无奈之举,更何况两人本来就已经算是定了终身,现在自然心中不忿站出来维护。
“属下护卫不周,还请使??????衙内恕罪。”杨风急匆匆跑过来,他反应倒是快,一见有外人在场,急忙改口。
叶应武轻声咳嗽两声:“杨兄弟无需责备这位小娘子,刚才确实是鄙人的错。这行刺之人,和我家有世仇,好在家中家将很是得力,总算化险为夷,让两位小娘子受惊了。”
那少女看着叶应武,虽然杨风称呼他为“衙内”,但是刚才袭击突然间出现的时候,少女听得很清楚,有人大喊了一声“保护使君”。不过在这“都统多如狗,使君遍地走”的时代,一个贵族家的子弟随便走走门路就可以获得诸如“团练使”这样的虚衔,自己蓄养的家将仆人称呼一声“使君”倒是很正常。
更何况此人手持折扇,看上去就是纨绔浮夸之人,怎么可能是什么厉害的人物。至于他所谓的仇家,看来也不过是在哪个青楼瓦舍争风吃醋的时候结下的,只是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些什么,竟然让人家恨不得取了性命。
无论如何,这样的人还是敬而远之。少女轻轻舒了一口气,拍打了一下衣裙上的尘土:“晴儿,我们回家吧。”
被称为晴儿的丫鬟早就看着叶应武不顺眼了,自然飞快的点了点头:“娘子,车轿还在寺外等着,娘子小心。”
杨絮轻轻哼了一声,刚想要上去阻拦,要知道刚才这晴儿可是实打实的狠狠推了叶应武一把,怎么找都算是杨絮这个使君亲卫的失职,所以杨絮还真没打算让她们两个就此离开。
“絮儿,不要招惹事端了。”叶应武看着前方六扇门士卒飞快的扣动扳机,誓死不降的皇城司刺客惨叫着倒下,忍不住轻声叹道。皇城司在平江府的布置安排六扇门已经揣摩的差不多,也没有必要再要这些虾兵蟹将般的俘虏。
只是可惜这瑞光寺中真正的大鱼估计早就逃之夭夭了。
那两名女子还没有来得及走,更加密集的脚步声就已经接连响起。瑞光寺就在平江府最重要的水陆城门盘门下,六扇门和皇城司折腾出来这么大的动静,任谁都会察觉到的,毕竟平江府的厢军和乡兵再不济,也不是吃干饭的。
迎头而来的是一名都头打扮的将领,手中握刀,冷声喝道:“前方是何人斗殴,竟然在这大庭广众、朗朗乾坤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叶应武一怔,冷冷一笑。这都头身宽体胖,走起路来一摇三晃,就算是手中拿着刀,却也很难给人威胁。平江府就算是城池坚固,依凭着这样的人怕也难守住。
那名都头还没有接着说话,脸色就已经变了。足足二十名六扇门精锐士卒手持手弩从慌乱的人群中越众而出,直指着这些只是随便拿着刀、甚至没有披甲的士卒。宋朝弓弩锋利,就算是披甲也很难抵挡这劲弩的抵近射击,更何况身上只穿布衣?
那名都头只带着四五十人过来,这一通箭下去,非得倒下一半不可。而且他还站在最前面,射箭也是他先中箭。
早知道如此,就带着上百号弟兄,四五十支弓弩过来了!
可是现在后悔已经没用了,因为叶应武悠悠然走到他的面前:“你是盘门上的都头?”
“嗯嗯,”那名都头已经有冷汗顺着粗大的脖子流淌,“不知道??????不知道这位衙内有何指教?”
叶应武整好以暇的说道:“守城而不披甲、作战而不带齐兵刃,敢问该当何罪?”
那名都头不知道这位大爷是什么来头,但是一看他背后的架势,在意看这一身打扮,便知道应该是这平江府不知道哪位自己得罪不起的官员的衙内公子,否则自己戍守盘门这么多年,还没有见过如此猖狂当中杀人还若无其事的!
不过这都头还是强打精神:“敢问??????敢问衙内是?”
叶应武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奉天家旨意,清缴追杀镇江府洪起叛军,这瑞光寺中有这么多叛军藏匿,你身为盘门都头,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却没有丝毫察觉,当真是可笑!”
那就是临安府皇城司的人了,那名都头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这平江府中哪位官员的衙内??????不对!刚刚掉落的大石又旋即提了起来,都头脸上的表情更是难堪,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皇城司,放眼江南谁不知道,这是当朝贾相公的绝对亲信,赖之维持朝政的秘密力量。这群杀神可是最不好惹的,怎么就让他们在瑞光寺里面抓住了这些该死的叛贼!当真是造孽啊!谁不知道贾似道作为当朝宰执这么多年,倚靠着皇城司解决掉了多少明里暗地的对手?
若是论起来现在大宋谁最飞扬跋扈,非叶应武莫属,就连皇城司也在叶应武手里吃过瘪,而且不是一次两次,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在这些江南官吏眼中,皇城司就是吃干饭的!前几天临安城大索,皇城司冲在最前面,就连这平江府中官吏商贾也是着实提心吊胆了一通。
自己得罪了城中哪位达官贵人的衙内,大不了丢了这城门守卫的官,可是自己得罪了皇城司,恐怕都不知道明天脑袋是不是也会悬挂在盘门之上呢?!
那名都头腿脚一软,缓缓跪下,一股骚臭味传来,竟然尿了裤裆。
叶应武皱了皱眉头:“当真是好男儿啊,煌煌大宋正是有你这样的人,才沦落苟且如今日啊。”
第一百四十三章茶香花解语
瑞光寺中。
“哐当”一声,刚才还飞扬跋扈的都头手中的刀不知不觉的掉落。而他麾下的儿郎也下意识的后退,闪开一条道路。
叶应武冷冷一笑,刚想要随手收起来玉牌,身后一直默默不语的蒙面少女突然上前一步:“这位??????公子,可以将你手中的玉牌拿来一观么?小女子很是好奇,皇城司的玉牌有何不同。”
眉头一皱,叶应武看了一眼玉牌,玉牌不大,用的也是市面上常见的荆玉,荆玉、蓝田玉和和田玉号称“三大名玉”,荆玉当中最出名的便是“和氏璧”了,不过经过了从春秋以来历朝历代的开采,荆玉和蓝田玉矿脉开采的差不多了,已经难出精品。
这玉牌上面镂空雕刻着一个“翁”字,正是当初从翁应龙身上搜出来的皇城司调动令牌,而上端则是大篆的“皇城”,用赤色丝线包裹,象征着皇城司捍卫炎宋。
刚才那都头根本不认识上面的“皇城”两个字,只不过是看到叶应武声势逼人,是一种油然而生的富贵大家气象,心中感觉不会有假,所以才直接就相信了,现在身后这来历不明的少女却突然间要查看这玉牌,却不知道为何。
“大胆,如此要物,是你能看的。”杨风低声喝道。六扇门士卒缓缓地从人群中离开,至于那满地的尸体,都是些小鱼小虾,杨风还没有给他们收尸的好心情,更何况现在来的是一个都头,谁知道等会儿会不会过来一个都虞候、都指挥使,到时候就可能真的瞒不过去了。
少女没有说话,而是微微向前越过叶应武拦住他的去路,目光如水,直直的看着叶应武,不过旋即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现在是叶应武这边人多势众,自己总不能凭借一个人就像强人所难。
叶应武一笑:“你我能够在这瑞光寺相识,并且险些一起命丧黄泉,也算是有缘分了,不知道在下有没有荣幸,邀请小娘子品茶?小娘子既然想看令牌,那么想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了,说不定在下还能借助皇城司相助一臂之力。”
“娘子,此人若是不怀好意??????”晴儿急忙拉了自家小娘子一把,“还是抓紧回去吧,不要在外面节外生枝了。今天见了这么多血,已经是太不吉利了。”
少女冷冷一笑:“就在此间不远处就有一座茶楼,便请这位皇城司的公子先将你的手下都撤掉吧,未免有些兴师动众了。惊动了平江府的厢军和乡兵,可不是什么好事。”
翻了翻白眼,叶应武淡淡说道:“厢军和乡兵?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某还从来没有将他们放在心上。”
“好大的口气,也不怕噎着。”晴儿忍不住轻声说道,眼神有些幽怨,对于自家小娘子的擅自主张,她也没有办法反驳,只能吩咐急匆匆迎上的家仆抬轿子去往那家茶楼。
叶应武冲着杨风使了一个眼色,本来就是普通人打扮的六扇门精锐很快就四散开来,在平江府茫茫的人海中消失的无影无踪。而早有两名士卒牵过来叶应武和杨絮的坐骑,两个人上马之后悠悠然跟在那少女的轿子后面,倒也不着急。
杨风片刻之后策马赶上来:“启禀使君,已经查明,此女是平江府知府王安鹤之女,颇有才华。平江府知府王安鹤是当初合州守将王坚的侄子,为人虽然没有太大作为,但是也算清正廉明,贾似道虽然没有将他拉到自己阵营当中,但是也不担心他将这平江府祸害成什么样子。六扇门几次和王安鹤明暗接触,他都没有想要投效的意思,对于皇城司和六扇门在平江府的明争暗斗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叶应武点了点头,对于这个人自己也没有印象,毕竟这种没太有作为的官员甚至有可能根本不被记载在相关历史中,而或者一笔带过。对于王坚的子侄,叶应武印象中只有王安节,后来战死在常州,这王安鹤既然也是“安”字辈,想来不差了。
只是既然这王安鹤属于跟叶应武上一次见到的隆兴府知府赵文义一样的中间派,为什么他的女儿却是对叶应武很是好奇,甚至有些怀疑?难道这玉牌当中有什么别人不知道但是她却能够一眼看出来的秘密么?
那座茶楼倒还真是不远,而且楼上楼下品茶的客人三三两两而坐,眼睛中都流露着杀气,俨然是六扇门的哨探无疑。叶应武冲着杨风微微点头,杨风转身消失在一条小巷中。他作为整个平江府六扇门背后的总指挥,自然不宜于将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轿子停稳,叶应武和杨絮也是跳下马来。早有几名得力的店小二上前牵马,叶应武这才意识到这座茶楼不只是全是六扇门的哨探,而且本身就是六扇门的一处据点,因为六扇门麾下的各处茶楼,都是有专门的马厩,平日里拿来吸引客人,到了关键的时候就可以骑上马厩里面的马传递消息,只不过这个秘密也就只有六扇门和锦衣卫的高层知晓,甚至就连大多数的天武军重将,譬如诸位厢都指挥使都不清楚。
“请。”叶应武彬彬有礼的让那少女先行。
杨絮从背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家伙自打来了江南,也不知道是不是走了桃花运,先是和陆家小娘子彻底定了终身,现在还在这茶楼当中不明不白的招惹平江府知府的千金。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茶楼,而杨絮冷冷哼了一声,抢先一步,赶在王小娘子的贴身侍女晴儿之前走进去。看着这个突然间插进来的年轻人,晴儿微微蹙眉,却也不敢说什么。她涉世未深,还看不出来前面这年轻公子实际上是女扮男装,只道是那个强行约自己娘子喝茶的无赖的同伙,一个同样的大无赖。
什么皇城司,根本就是一群无赖泼皮。只是可怜自家小娘子,这一次恐怕要被吞的连皮都不剩,也不知道自己回去之后该怎么和家中老爷交待。
当晴儿愁眉苦脸的时候,前面几人已经走到了茶楼后面,早有几间雅座已经空了出来,店小二殷勤的前后伺候。这些不过是六扇门后来发展的外围人手,并不是当初天武军遴选出来的精锐,现在得知有一位天武军的大人物前来,他们自然是激动万分。
毕竟刚才在外面,此间六扇门的杨老统领亲自作陪,能够有如此荣幸的,恐怕整个天武军也就只有一个人了,那就是一手缔造了天武军也开创了六扇门的叶应武,叶使君。
不过叶应武的威名在那里,这些慕名已久的店小二倒还不敢靠的太近,等到几个人落座之后,便纷纷离开。
叶应武看着茶壶中的茶,淡淡一笑:“倒是上好的碧螺春。”
平江府西面便是烟波浩渺的太湖,而太湖之中有岛名为“小洞庭”,分作“东洞庭”和“西洞庭”,岛上碧螺峰产出的茶便是赫赫有名的碧螺春。碧螺春香气逼人,色泽碧绿,正是最传统的绿茶。
“碧螺春?倒是好名字,比起‘新血茶’、‘功夫茶’和那‘香煞人茶’不知道高了几多档次。这茶水碧绿通透,当真有如春色。”少女轻声笑道,听闻自家小娘子如此言语,本来还想开口责备叶应武无知的晴儿也只能半张着嘴,将到口的话噎了回去。
叶应武暗叫一声惭愧,这才想起来碧螺春这个后世鼎鼎有名的茶,实际上拥有这个名字是从明清时期开始的,更有传闻是康熙赐名,虽然此茶从唐朝便开始进贡皇宫,但是实际上并没有一个公认的名字,都是依据本地的习俗乱叫,反倒是“新血茶”和“香煞人茶”叫的比较多,但是和“碧螺春”这三个字的意境比起来,无疑落了下乘。
“小娘子不是想看玉牌么,此处再无其他人,便说说吧。”叶应武将玉牌放在桌子上,他倒还真的不怕什么,就算是这王家小娘子一语点破了,又能如何,王安鹤还没有愚蠢到现在就倒向皇城司,将他们这些人全卖了。
更何况叶应武城外还有无数精兵,常州还有天武军右厢,运河上还有荆湖水师,根本就是有恃无恐。
王家小娘子伸出手拿起来那块玉牌,美玉透光,女孩不慌不忙的说道:“就在昨日,皇城司廖莹中造访家门,小女子当时正与家父叙话,冒昧之下急忙躲入后面屏风当中并未离开,却也从缝隙当中有所瞧见,廖莹中从怀中所拿出的正是这样式的玉牌,凭借叮嘱家父,城中但有人依凭这样的玉牌号令,便是洪起逆贼。若是小女子所料不差的话,想来是另外一位翁大人的玉牌丢失了,是也不是?”
叶应武轻轻一笑:“怎么,你是怀疑鄙人是洪起叛逆?”
“就算是怀疑你又能如何?谁不知道洪起是当朝贾相公的人,所谓的叛逆也不过是天武军叶知州强行安上去的一个名号,贾相公吃了哑巴亏,但是也不得不先忍下。”少女淡淡说着,手指在玉牌上缓缓敲击,“家父送走廖莹中之后,却是迟迟未曾下令,否则今日那都头便不会被这玉牌吓到,惊慌让你们离开的。”
饶有兴致的看向少女,叶应武笑道:“你口口声声家父,想来已经知道在下知道他的身份了,而且有怀疑我们不是皇城司的人,那么就说明是天武军的人了?廖莹中这家伙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竟然会将这么重大的事情告诉王知府,要知道你爹爹可不是贾相公麾下的人呢,这可算是泄密。”
就坐在隔壁的杨风缓缓站起身来,悄无声息的冲着几名六扇门士卒使了一个眼色,那几名士卒急匆匆而去。杨风皱了皱眉,握紧拳头。廖莹中这么大张旗鼓的前来,自己竟然没有丝毫的察觉,当真是罪该万死。只是廖莹中这个时候前来平江府,是想要做什么?
少女却是端详片刻眼前的绿茶,径直伸手解开面纱,露出精致绝伦的俏脸来。或许女孩比不上绮琴这当初临安花魁倾城姿色,但是和陆婉言、杨絮等叶应武还没有去过门的妻妾还是可以平分秋色的,尤其是眉目唇角间流露出来的大家闺秀的气质,更是无人能比。
叶应武怔了片刻,自失的一笑。而杨絮则是狠狠瞪了他一眼。
嫣然一笑,少女不慌不忙的回答:“现在公子还是在矢口否认自己的身份么,那还真的是倔强中人了。只是没有想到兴州知州、堂堂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使君,竟然是一个喜欢在众人面前撒谎的人。”
杨絮柳眉一竖,便要抽刀,而叶应武似乎预料到了她的反应,随手按住杨絮的手臂:“你就这么确认鄙人便是叶应武么?”
少女看向杨絮,幽幽一叹:“这位姊姊如此激动,倒是更加确信三分。既然不是皇城司的人,便是天武军的人,而天武军当中,能够当得起这些舍命儿郎一声‘使君’的,普天之下又有何人?”
她身后的晴儿也是脸色大变,很是怪异的看向叶应武,若是这真是堂堂叶使君,果真是年少英才。
“好!那便是某的疏忽了。”叶应武一拍桌子,反正周围都是自己人,他倒还并不在意什么,“能够得遇如此聪慧的小娘子,在此对饮清茶,当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王家小娘子却并没有笑,而是轻声说道:“平江府何其荣幸,竟然承蒙堂堂叶使君亲自前来。再加上昨夜到访的廖莹中,已经是双雄聚首了。这平江府恐怕是再也平静不了了。”
“双雄?”叶应武淡淡一笑,“廖莹中在某眼里,不过是些小鱼小虾罢了,做对手他还不配。”
“也是。”王家小娘子淡淡说道,“既然使君手中有玉牌,说明翁应龙已经在使君手中吃过亏了,而且是大亏,说不定才曾经身陷天武军之桎梏,一个廖莹中,再怎么也不过就是廖莹中罢了。这一次恐怕就算清惠不出手相助,叶使君也能察觉。”
清惠?叶应武一怔,一个模糊的名字渐渐浮上心头,不过却总是拿捏不清:“不知道小娘子这一次相助于陌路,却是为何?”
王清惠郑重的说道:“家父虽然没有太大的作为,当不起令尊万民伞的待遇,但是也算是造福此间百姓多年,未曾有大小冤案、旱涝之灾。清惠只是请求使君看在家父劳苦、妾身提醒的面子上,这一次和皇城司交锋,不要牵扯到太多的黎民百姓,也不要牵扯到家父。”
话音未落,清惠小娘子的声音有些低沉:“家父好心想要将清惠送到宫中享受荣华富贵,这恐怕也是清惠最后一次帮他了??????当尽儿女的孝心罢了。”
入宫?叶应武一怔,心中恍然,已然明了。
宋度宗后宫昭仪王夫人,唤作清惠。却没有想到竟然就在自己的眼前,也不知道是不是荣幸。王清惠能够在后宫佳丽无数当中脱颖而出,被一向薄情寡义而又好色享受的宋度宗封为昭仪,固然她的姿色容貌很是出众,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才女。
清初朱彝尊编著《词综》的时候便曾经将她唯一传世的一首词写上,而正是这一首在南宋投降后王清惠随同后宫无数佳丽北上途中写的词,曾经引起很大的反响,谢太后、文天祥,无数的人曾经赞叹、曾经批判、曾经写过和词,也让“王昭仪清惠”这个名字在历史上留下了一笔。
最后王清惠也是羞于当作俘虏奴婢,自请做了女道士,从人间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而现在这个南宋末年的才女就坐在自己的面前。
一切悲伤都还没有发生,未来还有希望。叶应武的心中油然而生怜悯之意和爱才之心,反倒是刚刚看见少女面容的时候那种对于貌美女子的仰慕之心淡了不少。
第一百四十四章因荷而得藕
叶应武端起茶杯,不慌不忙的呷了一口:“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想来小娘子也是知道的。你爹爹虽然为官清廉,也算是一方好官,但是对于某来说,却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若是能够在这平江府一战击破皇城司,那么某可以胁迫朝廷换掉你爹爹,用某的心腹之人取而代之。平江府自古为江南重镇,又是临安屏障,若能为我所控,自然最好。”
“你想要利益?”王清惠一怔,脸色顿时一变。叶应武说的没有错,既然廖莹中已经登门拜访,谁能猜测爹爹心中是不是已经倒向了贾似道,对于这么一个难以判断的对手,还不如抓紧撤下去,就算是不能换成天武军的人,也要换成一个实实在在和贾似道没有太大关联的中间派。
比如叶应武手中就有赵文义甚至郭怀可以选择。再加上那些在江南西路一直被叶梦鼎等人严加防范的中间派官员,叶应武的选择多种多样。
“你爹爹既然不想付出些什么,又怎么能够保得住乌纱帽,当真是笑话。”叶应武淡淡说道,戏子无义,****无情,实际上最腹黑狠毒的实际上是政客,是枭雄。叶应武既然已经孤军来到这平江府,也算得上是深入贾似道的老巢了,自然不会空手而还。
门外杨风轻轻推门:“使君??????”
他瞥了一眼王清惠,却不言语。王清惠紧紧咬着下唇,却是一动也不动。
“说吧,”叶应武轻轻一笑,“王小娘子现在也算是个朋友,这平江府中的事情某还没有打算瞒着她。”
杨风咬了咬牙,虽然不明白叶应武到底是为什么,不过还是轻声说道:“各处弟兄们已经动手了,不过大多数的皇城司都是不战而退。不过我们还是察觉到了廖莹中的身影,只不过并没有将他围堵住,实在是属下失职。”
“死伤如何?”叶应武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六扇门并无战死儿郎,皇城司也只是有三五人受伤被擒。”杨风轻声说道,这一次皇城司不战而退,迅速消失在城中,倒是出乎他们意料,不过既然六扇门城中各部都已经陆续出手,也没有再收回来的理由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手指敲打着桌子:“城外各部,全面封锁各处通道,不能有皇城司一人一马南下或者北上!其余城中各部,已经暴露出来的据点中,选取坚固的严加防守,其余小据点可以放弃的直接放弃,这一次皇城司在暗,我们在明,倒是有意思了。”
“遵令。”杨风应了一声,“使君,那下一步怎么办?不能就这么等着吧。”
叶应武从容的站起来:“既然在暗,那就引蛇出洞。不过想要引蛇出洞,还是需要打打周边的草。周围各州府六扇门迅速行动,只需要将皇城司逼退就可以。传令天武军右厢,调取精锐两千士卒,南下平江府,另外告诉张顺,要一边演戏一边来。”
杨风一怔:“演戏?”
不过旋即明白过来,他嘴角边留露出一抹狠厉的笑容,自家使君这一招还真是让贾似道哑口无言。而杨絮和王清惠则是有些疑惑的看向叶应武,天武军演戏,却是为何?
叶应武淡淡一笑:“洪起叛贼余孽南逃,天武军右厢身负剿匪重任,怎能放任其流窜江南,甚至威胁行在?!”
被叶应武这么义正言辞的一说,杨絮和王清惠都是聪慧女子,此时自然已经再明白不过。叶应武凭借着这天经地义的一手,便可以将天武军右厢直接拉到平江府来,这样的话如果廖莹中再不将叶应武抓紧解决掉的话,最后恐怕难以活着离开平江府了。
放眼整个江南,各地的乡兵和厢军根本威胁不到天武军,而贾似道对于这一支军队的约束力,也就仅限于天家圣人的旨意这一个冠冕堂皇而又空洞的理由了。
叶应武不可能像岳飞一样,十二道金牌硬生生的从前线拉回来,这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所以到时候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贾似道就不能真的将他怎么样。
杨絮默然不语,而王清惠静静的看着叶应武,堂堂叶使君,手中是数万天武军,背后是整个江南西路和南宋士林,既然他不想当岳武穆,那么想要做什么?!
王莽、曹操?王清惠不敢想下去,大宋立国三百余年,这个无比虚弱的王朝也已经垂垂老矣,最后是崩塌在北面那滚滚如潮的铁骑手中,还是亡在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手中?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王清惠一边掩饰着心中的慌张,一边轻声说道:“该说的妾身都已经说了,还请使君多多考虑,如果使君不介意的话,妾身就失陪了。”
话音未落,王清惠便要推门,她刚才已经知道了太多的秘密,若是再从这里留着的话,恐怕叶应武回过味来就要杀人灭口了。
手还没有碰到门,身后叶应武已经淡淡笑道:“小娘子既然听了呢么多,难道还以为自己能够独自离开?”
王清惠心中一震,她身后的晴儿不满的撇了撇嘴:“怎么,你还想将我家娘子怎么样。”
叶应武随意的一笑:“废话,当然是先奸后杀。”
“你敢!”晴儿俏脸通红,猛地一拍桌子,“不要忘了这是在平江府,我家娘子再怎么样也是知府千金!”
“这有什么不敢的。”叶应武声音转冷,“天武军右厢推进到平江府城外,城内又有我六扇门大好儿郎数十名,完全可以将王安鹤捉来当着你的面斩首,难道你不信?只要在府中某放上几封和洪起的来往书信,就算是贾似道又能救得了他么?”
杨絮冷冷的哼了一声,对于王清惠这样单打细腻的大家小姐,她并不是很厌恶,但是像晴儿这明显被宠坏了的样子,杨絮就受不了,放眼整个天下,敢跟叶应武如此拍桌子的又有几人?
“晴儿,不可放肆。”王清惠轻声呵斥道,转过身看向叶应武,“使君是什么意思?看来今天我们主仆两人是不能安然离开这里了?”
叶应武摇了摇头:“离开自然是要离开的。在这茶楼当中和堂堂平江府知府会面,会显得某叶应武不识礼数。絮娘,带人护送王小娘子回韩园。然后让人去知府衙门送一封信,王安鹤要是想见到他的女儿的话,便来韩园。”
杨絮微微一怔,还是应了一声:“两位,是属下找人架出去,还是两位自己走出去。”
王清惠秀美一蹙:“你想绑架?”
“只是请二位做客。”叶应武淡淡一笑,径直推开门,“既然喝过几杯茶,说过几句交心的话,那某便将王小娘子当朋友了,自不会委屈了二位,请吧。”
几名六扇门士卒上前两步,王清惠摇了摇头:“妾身自己会走,就不劳烦诸位了。”
看着王清惠在六扇门精锐的前后挟持下离开,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絮娘,告诉杨老统领,城中人手都集结到韩园附近,百战都骑兵也都转移到城南,只要城中烟火信号一起,城外骑兵立刻突入!”
“你要做什么?!”杨絮一震,“百战都都要动用?这可是最后的杀手锏,天武军右厢毕竟不能进城,只能起到威慑作用,咱们真正靠得住的便是百战都了。”
“韩园,廖莹中会眼睁睁的看着王安鹤前去韩园么?对于他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在韩园将我们一网打尽,连王安鹤也不用留,最后只要安上一个被叛贼劫持、以身殉国的名号就可以把平江府的知府换成贾似道的人,廖莹中何乐而不为。”叶应武淡淡说道,“既然他想来,那么就没有什么好保留的了,放手一搏。”
迟疑的看着叶应武,杨絮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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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园。
叶应武站在桥上,静静地看着眼前这道门。两侧池塘水碧绿,对面白墙黑瓦屋舍连绵。在小小的园林门上,刻着古朴有力的三个字“沧浪亭”,而在这三个字的上面,又是一块黑色横匾,上面金光闪闪的两个大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经历了太多风雨而脱落颜色,但是“韩园”这两个字还是深深地刻进横匾中。
门缓缓打开,一座小山就在眼前。叶应武嘴角边流露出一丝苦笑,谁曾想到自己故地重游,当真是物是人非。缓步走进去,走在前面的一名管家打扮中年男子刚想要引路,叶应武轻轻摆了摆手,反倒是回头笑道:“王小娘子可曾来过此处?”
王清惠摇了摇头:“韩园本来是蕲王世忠的府邸,后来由平江韩家一代代传下来,最后没有想到竟然会落入你的手中。”
叶应武不可置否的一笑,虽然韩园很小,但是在这个各大苏州园林都还没有出现的时代,韩园在正常官吏的府邸中已经算是独树一帜了,园林式的装修让很多人羡慕。
扇子一指,叶应武笑着说道:“此处左侧回廊是为‘观鱼处’,右侧则为‘藕花水榭’,往前,假山之上便是赫赫有名的沧浪亭。此园当中遍植翠竹,后面还有‘翠玲珑’、‘瑶华境界’、‘看山楼’一众建筑,虽然紧密,但是用竹子和白墙相互隔绝,颇有曲径通幽的意味。”
“使君当真是学识渊博。”王清惠微笑着说道,缓步走入韩园,迎面而来的别有洞天让她忍不住轻轻惊呼一声,阵阵凉风从假山上、水池间鼓荡,吹动着王清惠衣袂飘飞,夏天最后的暑气也随时消散的一干二净。
秀发飞扬,王清惠回首看向叶应武,不只是叶应武,就连杨絮也被这刹那的惊艳所震慑,轻轻吸了一口气,旋即幽幽一叹,如此佳人,以身边这个家伙的风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拐到手中了。
“絮娘何必自卑。”叶应武淡淡一笑,随手扯掉杨絮的青巾,一头乌黑的秀发犹如瀑布般坠落,风吹拂,杨絮恼怒的便要打向叶应武,而王清惠看着这同样美貌不输自己的佳人,只是柔柔的一笑。
不知道什么时候,六扇门的士卒已经轻轻地退开了,自家使君和这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来路的使君准夫人们打闹,他们可不会不长眼的从这里看着。
一名婢女趋步而来:“启禀使君,两位夫人,看山楼上已经布置好菜肴,但请入座。”
杨絮还好,毕竟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儿郎们明面上“杨统领”喊得谨慎,背地里哪个不叫她“使君夫人”?杨絮一开始还生气,到了后来和叶应武的暧昧多了,倒也不在乎这些口舌称呼了。
至于王清惠则是俏脸通红,她身边晴儿刚想要开口,却被王清惠一把拉住了,不管人家是不是故意的,现在实在韩园,是叶应武的地盘上,主仆两人还是不要张扬为好,暂且当做没有听到。
翻了翻白眼,叶应武心中暗骂一声杨风这个老不死的倒是会做人,不过这个时候可不能让王家小娘子觉得自己的麾下都是孟浪之徒,当即轻轻咳嗽一声:“什么两位夫人,前面这位是平江府知府千金王小娘子,是府上贵客,你们有这么招待的么。”
那名婢女见到使君并没有生气,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急忙笑道:“是奴婢的错,还请王小娘子见谅,这边请。”
咬了咬牙,王清惠还是向着韩园后面看山楼走去。杨絮而是随意的从怀里拿出簪子收拢秀发,看着前方纤细的两道身影:“使君,前几天刚刚在镇江府顾山楼上灌醉一个,现在这一个是不是也不打算放过了?”
叶应武淡然一笑:“郎有情,妾有意,才能不放过,现在算是什么,八字还没有一撇呢,更何况某连絮儿都还没有拿下呢,怎么会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还没有贪婪到这个程度。”
“谁要被你吃!”杨絮嗔道,径直向前走去,“不理你了。”
看山楼是韩园最南面的一座二层小楼,一楼是用石头做墙壁搭建的石窟,而在石窟的上方又搭建了一间屋子作为二楼,石窟当中放置石头桌椅,朴素天然,夏天很是凉爽。而通过一层从“瑶华境界”延伸出来的石头堆砌的走廊来到二楼,能够看到前方连绵的白墙黑瓦和沧浪亭的一角,冬天有飞雪落在屋檐上,景色甚美。
此时夏天热气未散,又是江南正午时节,露天坐在看山楼的二层,清风徐徐自是人间一大幸事,更何况一桌精致的苏帮菜,更能引人入胜。松鼠鳜鱼、响油鳝糊、清炒虾仁再配上银鱼莼菜羹,正是最正宗的姑苏味道。
如果再算上桌子中间的几样苏式点心,就更是锦上添花。
自从宋室建炎南渡,从河南一带带过来的口味偏甜的饮食习惯深深地影响了江浙,并且彻底改变了江浙口味偏咸的习惯,自此江浙甜点迅速崛起,在中国美食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延续至今。
每人一碗新鲜鸡头米,此时正是夏天刚过,口感尚好,柔滑黏软中带着残留齿间的甜意。
只不过叶应武放开了大吃,坐在一侧的杨絮自然不能像他一样一点儿风度都没有,而王清惠则是根本没有胃口,结果导致叶应武风卷残云一般卷席了大半,最后抹了抹嘴看着苦笑着的杨絮,方才不好意思的说道:“是不是没吃饱?让人再上几个菜吧。”
杨絮摇了摇头,却是对王清惠说道:“让王小娘子见笑了,我家使君星夜而来,旅途劳顿??????”
王清惠淡淡一笑:“唯有使君这种豪爽之人,才能成就如此功业,成就不世英名,若是每天严谨拘束,恐怕至今还不知道在哪里苦苦煎熬没有出头之日。”
叶应武将杯中桂花酿一饮而尽,方才哈哈一笑:“知我心也!”
“让使君见笑了。”王清惠急忙笑道。
“久闻王小娘子才气,正好饭后无聊,不知可否与某切磋一二?”叶应武倒也想试试这青史留名的王夫人清惠的真正学识,更何况此时唯一的任务就是等着王安鹤急迫的上门,还真的没有什么事情。
王清惠一怔,叶应武虽然能力出众、世所公认,但是却没有听说他的才气如何,甚至他出仕都是依靠叶梦鼎的恩荫。不过现在叶应武既然提出来了,自己总不能退避:“那也好,便对对子如何?清惠恭请使君出上联。”
叶应武一笑:“那就不客气了,且听:沧海日,赤城霞,峨眉雪,巫峡云,洞庭月,彭蠡烟,潇湘雨,武夷峰,庐山瀑布,合宇宙奇观,绘吾斋壁!”
杨絮和王清惠面面相觑,没有想到叶应武径直抛出来这么一个长联,而且处处蕴含天地奇观,当真是难对。不过王清惠咬了咬牙,片刻之后朗声说道:“少陵诗,摩诘画,左传文,马迁史,薛涛笺,右军帖,南华经,相如赋,屈子离骚,收古今绝艺置我山窗!不知道使君以为如何?”
清代大师邓石如的长联在数百年前的南宋末年,赫然现世!
“好!”虽然只有杨絮和晴儿两人,却依旧是喝彩声不减。
叶应武也是一笑:“便请王小娘子。”
王清惠轻轻叹息一声,叶应武刁难自己,自己却不能反过去刁难他,只能无奈的说道:“当年南渡何人,扼此老终身,不教与范富齐勋,坐看淮甸烟尘,汴宫禾黍。”
字里行间,忧思晋人南渡未曾北还,实际上却在影射南宋不思进取、偏安江表,亡国之痛已经油然而生。叶应武心中暗暗赞叹一声,王清惠心怀家国却无能为力的心意在其中表现得淋漓致尽,偏偏又让人不能说什么。
王清惠抿着唇,看向叶应武,叶应武爽朗一笑:“今日北冥多事,请使君奋起,安得率韩吴诸将,一赋楼船夜雪、铁马秋风!”
一股凛然杀气在这小桥流水、寂静安宁的江南园林当中油然而生,在座之人都忍不住看向叶应武,虽然叶应武依旧是风轻云淡,但是总给人一种下一刻就要追随着他和那一面面赤色大旗向前、向北的腾腾热情,一扫王清惠上联的幽怨。
现在北方强敌压境,某叶应武自当率领犹如南宋开国时韩世忠、吴玠、吴璘这样的勇将,楼船夜雪、北伐中原!
“不可以么?”叶应武有些诧异。
“彩!”杨絮和王清惠同时站了起来,看向叶应武的目光除了敬佩之外,更多几分爱慕。自古美人爱英雄,谁都不可能打破这个魔咒!
叶应武只是一笑,他面向楼梯,却是看到一名六扇门士卒带着一道陌生的身影急匆匆而来,当下里便已经猜测这便是平江府知府王安鹤了,有些不怀好意的看了一眼王清惠,叶应武轻声笑道:“还有一联,请王小娘子听好。”
王清惠一怔,旋即答道:“妾身静候。”
叶应武嘴角边流露出一丝坏笑:“因荷而得藕?”
王清惠虽然诧异于叶应武的对联画风突变,但是这一联却很是简单,一想到叶应武所指想来是刚才观鱼处外池塘中的荷花荷叶,而就在池塘边上,正好有一株杏树,偏偏这看山楼下,则是一株梅花,心中已经有了,笑着看向叶应武,樱唇轻吐。
第一百四十五章有杏不须梅
(我是良心双更)
“有杏不须梅!”王清惠微笑着开口。
然而话音未落,不只是她,杨絮、晴儿以及那个刚刚出现在楼梯拐角处的中年男子,都是齐齐的脸色大变!叶应武有些尴尬的轻轻咳嗽两声,没有想到这姑娘竟然就这么真的上套了。
因荷(何)而得藕(偶),有杏(幸)不须梅(媒)!
王清惠脱口而出的下联,却是表达了连媒人都不要了,也要嫁给叶应武的意思。隐隐发现中计了的王清惠俏脸上腾起两片火烧云,急匆匆用衣袖遮面便要下楼,却迎面撞在一名中年男子的怀里!
“爹爹!”
“老爷!”
紧接着是王清惠和晴儿两声惊讶的呼喊。
而杨絮则狠狠瞪了叶应武一眼,这个时候谁还不明白是叶应武故意使出来的手段,狠狠的调戏了王清惠一把,可是偏偏下联是王清惠自己对出来的,却也怪不上叶应武。
这也就算了,毕竟只有区区几人在场,可是谁曾想到,如此景象却被王安鹤迎面撞破,在座诸人里面,也就只有叶应武面向楼梯,能够看得见上楼的王安鹤,要说只是巧合,杨絮打死都不信。
王安鹤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冷声喝道:“惠娘,怎么如此不知轻重礼仪,在此处胡闹,给老夫回家去!”
叶应武看向王安鹤,淡淡一笑:“王小娘子是某府上的贵客,某还没有送客,怎能就这么说走就走。”
“你是何人?!知不知道老夫便是这平江府的知府,放眼整个平江府,敢在老夫头上指使的,还没有几人,小子莫要猖狂!”王安鹤冷声喝道,他只知道自家女儿被人带到了韩园,便急匆匆而来,却并不清楚叶应武的身份。
“来人,给王知府看茶。”叶应武朗声喝道,几名六扇门士卒一闪而出,已经牢牢的看住了王安鹤的两名长随,而一名婢女捧上茶壶茶杯,叶应武微微点头,“王小娘子,某还要和你爹爹有几句话要说,你先去观赏一下韩园景色。”
王清惠刚才被叶应武捉弄了一下,现在更是不敢说话,急忙微微侧身,从自家爹爹背后走过,不过她还是轻轻地说道:“爹爹小心,此人是叶应武。”
王安鹤的瞳孔明显的放大了一下,张了张嘴,不过还是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叶知州既然不远千里前来此处,到应该算是某怠慢了,不知道叶知州有什么见教?”
伸手敲打着桌面,叶应武笑道:“王知府,无须客气。”
话音未落,叶应武又捧起茶杯:“来,茶,敬茶,敬香茶!”
皱了皱眉,王安鹤冷声说道:“叶知州何必如此客气,这一亩三分地上有些事情还是老夫说了算的,叶知州如果有事,便请直说,如果没有事的话,小女顽劣,老夫便先带着她回家了。”
叶应武摇了摇头:“说来也并没有什么事,甚至不需要说什么,只要王知府安安稳稳的在这里坐着,便是万事大吉了。你留在韩园的时间越长,恐怕外面廖莹中他们就会更加着急了。”
王安鹤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叶应武:“你想拿本官作为诱饵?!你知不知道老夫也是朝廷命官,一方知府,不低于你那什么沿江制置副使,咱们谁都管不了谁!”
“是么?”叶应武慢条斯理的说道,两名六扇门士卒已经缓缓走到了王安鹤的身后,只是默然站立,但是谁都知道叶应武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直接扑上去,王安鹤到时候除了束手就擒外无计可施。
“哼!”王安鹤冷冷哼了一声,衣袖飞舞,重新坐下来:“和皇城司做对,你知不知道这是大祸临头?当真是无知者无畏,这一个小小的韩园还有这些人,难道就能挡得住他们不成。老夫劝你,还是早早把老夫放出去。”
叶应武随手将玉牌扔到桌子上:“翁应龙的令牌,你自己瞪大眼睛给某看看。这些天皇城司和六扇门在平江府刀来剑往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你身为平江府知府,竟然对此毫无察觉,煌煌大宋有你这等官员,怎能不神州陆沉!”
王安鹤脸色惨白,有些颤抖的拿起来那块玉牌,上面大大的“翁”字就像是一根针刺进心头。叶应武,不只是区区兴州知州、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么?就算是他手下有这战斗力强大的天武军,王安鹤还真的不相信他有实力能够对抗皇城司。
但是现在看来,大错特错。
叶应武只是冷冷的瞥了失魂落魄的王安鹤一眼,径直向着楼下走去。杨絮轻轻叹了一声,追上叶应武。
目送叶应武离去,王安鹤怔在那里,和这名满天下的叶使君第一次照面,却是这样一个场面,而且已经匆匆结束了,让他至今依然没有回过神来。等到叶应武大步而去,一直躲在看山楼下面石洞中的王清惠提着裙子跑上来:“爹爹,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王安鹤苦笑着说道:“你自己突然去了韩园,老夫怎能不担心。能够买下这韩园的,不是达官贵人就是富有商旅,但是十有八九和咱家没有什么关系,和你更没有什么关系,想要让老夫过来,无非是想要榨取到什么利润。”
“这叶应武也是狡猾透了。”王清惠咬牙切齿的说道,“之前和女儿比拼对联,才气不输于女儿认识的任何人,可是谁曾想到最后却是布下这么一个圈套,当真让人气愤。”
王安鹤伸手轻轻捋着自家女儿的秀发,叹息一声:“惠娘,你还是小看这天下有才之人了,叶应武,叶知州,他真正的才能可不在这舞文弄墨之上,别说他手中有天武军这一江南劲旅,还有能够匹敌甚至战胜皇城司的密谍力量,就这么看着叶应武崛起,也不知道算不算养虎为患。”
“朝廷不是一直将他看作眼中钉、肉中刺么?”王清惠有些不解的看向自家爹爹,贾似道一直在不遗余力的打击叶应武,虽然每次失败之后不得不封赏安抚,但是谁都看出来贾似道正在咬牙等待下一个机会,但是自家爹爹为什么却说是“养虎为患”。
王安鹤摇头说道:“朝中贾相公至始至终没有下定决心彻底铲除叶应武,否则哪里有机会让他在这江南各个州府纵横来往?早就不知道贬谪到哪里去了。贾相公在朝堂上的手腕,你没有见过,为父年轻的时候却是知道的,当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江万里、叶梦鼎、王爚,哪一个不是才能卓越之辈?最后却被贾似道玩弄于股掌之中。”
喝了一口茶,王安鹤看着站在“瑶华境界”前正在和几名六扇门士卒吩咐什么的叶应武,接着说道:“只是现在襄阳蒙古大军压境,那里有吕家十五万大军,这是效忠于贾似道的一股力量。对于朝中贾相公来说,虽然这十五万大军并不惧怕对面的蒙古鞑子,但是有着叶应武天武军坐镇侧翼却也是不可或缺的。”
“襄樊之战,离不开天武军?”王清惠有些诧异的脱口而出,难怪贾似道处处容忍叶应武,因为他知道,没有了叶应武的天武军,什么都不是,而如果阿术封锁了襄阳侧翼,那么襄樊两城就是江北孤城两座,就算是拖也能拖死城中守军。
而在真实的历史上也是这样,阿术从四面八方包围襄阳,几路援军从侧翼增援都被击败,而最后阿术也是硬生生的包围了襄阳六年,直到城中粮草全无,再也无法坚守。
但是有了天武军,就有突破蒙古大军封锁支援襄阳的可能。
“只是??????”王安鹤将目光转移回来,重新看着桌子上的茶水,“只是这样的话,襄阳之战,成就的必然是叶应武。”
“爹爹?”王清惠伸手放在自家爹爹的肩膀上,她知道对于自家爹爹来说,无论是贾似道还是叶应武坐大,实际上都不是什么好事,这样的话他们这些中间派官员必当会受到排挤,而如果是保持现在这样的实力均衡,便会成了两方拉拢的对象。
这是截然不同的待遇。
“叶应武,贾似道,这是在逼着老夫下注啊。”王安鹤叹息一声,“惠娘,你自小聪慧,倒是说说爹爹应该站在哪边?”
王清惠却不言语了,转而看向那个院落中年轻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发现,这道身影正在紧紧地吸引着她,再也难以忘记。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说出答案,但是王清惠还是忍住了,只是咬了咬牙,却是一言不发。
“怎么了?”王安鹤急忙问道,却发现自家女儿的目光已经紧紧地套在叶应武的身影上了,当下里心中一震,“惠娘,为父是打算将你送入宫中的,以你的聪慧,在宫中占据一席之地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老王家不算是一飞冲天,也算是荣华富贵不愁。你这个时候可不能给为父弄出什么事情来。”
“女儿能有什么事!”王清惠俏脸通红,“入宫是家中已经商量好的,女儿自然不会??????”
“不会什么?”王安鹤忍不住皱眉,他听出了太多的迟疑。
而站在王清惠身后的晴儿也是脸上一白,自家小娘子这个时候到底是怎么,原来不是一直答应得好好的么,现在老爷正在气头上,可不要出什么事情啊!
王清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王家在王坚昙花一现之后再一次沉寂了太久了,实在是需要助力,这也是当初自己一口答应下来的,但是现在却只是咬着唇,看着王安鹤,片刻之后,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王清惠有些颤抖的说道:
“女儿此生想嫁的,不是一个深宫当中的无能傀儡。”
“大胆!”王安鹤拍案而起,“父母媒妁之言,怎么是你一个女儿家所能够决定的,更何况当时老夫也已经征求过你的意见了,现在却说出这样的话来,是什么意思?!”
“老爷,娘子是一时糊涂,还请老爷恕罪!”晴儿急忙跪下来,连连磕头,自家小娘子这是怎么了,今天却这么不正常。
这一切,都是从遇见叶应武开始的!
轻轻拉了拉王清惠的衣角,晴儿轻声说道:“娘子,抓紧给老爷请罪,否则老爷不会轻饶的。”
而王清惠却直愣愣的站在那里,看向自己怒火中烧的爹爹,一动也不动。王安鹤心中更怒:“老夫没有你这不孝的女儿!”
话音未落,迎面一巴掌已经扇了过去!
王清惠闭上眼睛也不躲闪,但是身后猛地传来一把力道,紧接着整个人都扑倒在男人宽阔的怀抱里。叶应武抬手架住王安鹤的巴掌,怀中紧紧搂住王清惠,冷声笑道:
“王知府好大的能耐,打不过别人便先打自己的女儿,好一个天下父母心啊。”
王安鹤恨恨一跺脚:“这是老夫家里的事情,谁让你来插手!抓紧给老夫滚开!”
叶应武却是寸步不让,冷声笑道:“王安鹤,你自己没有几分真才实学,临到老了却想凭借这一个女儿飞黄腾达,当真是可笑!当今圣人是什么样子的,难道你自己心中不清楚么?入宫的话根本就是把女儿往火坑里面推,你倒还真是恶毒心肠!”
作为知根知底的人,叶应武很清楚,虽然王清惠被封为昭仪,但是王安鹤并没有随之飞黄腾达,依旧是不见于史册的碌碌无为之辈。
怔在那里,王安鹤一言不发。而王清惠也没有挣扎,只是任由叶应武搂着,仿佛这样才能给她最后的一丝依靠。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王安鹤颓然坐到椅子上,片刻功夫,这个平江府的知府却仿佛苍老了很多岁:“何去何从,让她自己选择吧。不过从今天开始,就当老夫没有这一个女儿!”
“爹爹!”心中仿佛最后一根弦崩断了,王清惠猛地挣脱叶应武的怀抱,凄然跪地,已经是泪流满面。
如此佳人跪倒在地哭泣,不只是叶应武心中一软,就连身后的杨絮都想上前搀扶。而王安鹤却是微微眯着眼,冷冷的哼了一声,侧过头去,眼不见为净,因为自家女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了丑,王安鹤心中只有怒火燃烧,已经掩盖了最后一丝对于女儿的怜爱。
王清惠一见爹爹强硬的侧过头,银牙一咬,凄然笑道:“爹爹将女儿养大,女儿很是感激,只是这一次,女儿要对不住爹爹了,还请爹爹恕罪,这十六年的岁月已经无法交给爹爹,但是女儿的尸体,还请爹爹拿走吧,送到哪里女儿都不在意!”
话音未落,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王清惠在地上猛地一撑,整个人扑向不远处雪白的墙壁!
叶应武大吼了一声,也跟着向前一窜,硬生生的拽住王清惠的脚腕,两个人摔倒在地。杨絮和晴儿急忙上前搀扶,而王清惠心中死意已决,竟然在叶应武松手之后猛地推开晴儿,再一次冲上去。
但是这一次距离更近,再加上力道不足,只是在墙上“砰”的撞了一声,人便已经晕了过去,额头没有破,却有些红肿。
“娘子,你是何必啊!”晴儿哭喊着搂住晕厥的王清惠,自家娘子已经不知道是死是活了。
叶应武叹息一声,伸出手掐住王清惠的人中,入手肌肤滑嫩,叶应武一咬牙,奈何王清惠却是依旧没有反应。心中咯噔一下,叶应武急忙探了一下鼻息,已经是若有若无!
“闪开!”一把推开惊慌失措的晴儿,叶应武吸了一口气,对准王清惠的唇径直吻了下去!
不只是晴儿,杨絮、王安鹤都是大吃一惊,王安鹤更是颤抖着看着叶应武,便要上前:“你??????你这登徒浪子,想要做什么!”
“老匹夫,给老子滚开!”叶应武怒吼一声,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愤怒,不过手却是丝毫没有停,这个时候胸腔按压和人工呼吸缺一不可,也不能中断。
见到叶应武动了真怒,杨絮心中也是打了一个寒战,而其余六扇门士卒则是径直抽刀,刀刃如霜,架在王安鹤的脖颈上!
而王清惠此时已经悠悠转醒,看着叶应武正在一下一下的按压自己的胸口,当时就是尖叫一声:“你在做什么?!”
见到她醒了,叶应武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你们这一对儿父女,还真的是能折腾,这一会儿都快吓死老子了。”
看着被六扇门士卒刀刃指着的爹爹,还有晴儿担忧的目光,王清惠晕晕沉沉的想要扶着墙站起来,但是一股头晕目管的感觉再一次袭来,眼前一黑,她径直倒在惊呼的晴儿怀里。
叶应武上前试了一下鼻息,舒了一口气:“没事,受到了惊吓倒也正常,小心送到下面休息。”
转而看向默然不语的王安鹤,叶应武挥了挥手,几名六扇门士卒有些不放心的散开。而叶应武上上下下打量着王安鹤:“虎毒不食子,你这是想要逼死自己的女儿,好恶毒的心肠。”
“老夫没有??????”王安鹤想要争辩,却又想起来自己刚才不言不语的举动,此时已经是万分后悔,不知不觉得跪倒在地,衣袖掩面,竟然隐隐传来哭泣的声音。
这可是他最小也是最疼爱的女儿,几个儿子都已经成家立业,就只有这一个女儿一直承欢膝下,而自己就在刚才,竟然坐看她寻死!什么时候,自己也有了这等歹毒心肠?
第一百四十六章雨夜生死决
王清惠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和自己一直寸步不离的晴儿,下意识的坐直身:“什么时候了,外面是什么声音?”
晴儿急忙凑上来:“小娘子,你终于醒了。现在已经是一更时分,小娘子从中午一直昏睡到现在,滴水未进,还是先喝口水吧。”
头脑中渐渐清醒,王清惠也分辨出来,半掩的窗户外面,除了风吹竹叶的声音外,还有细细密密的雨声,风卷动着丝丝缕缕的凉意从窗户的缝隙中弥漫进来。
“我不是??????”王清惠伸手抚摸额头,除了刺痛感之外,却是并没有流血,恍恍惚惚仿佛已经在另外一个世界,唯有那凉风和近在咫尺的晴儿还在告诉她,自己撞在墙上后却依旧活着。
晴儿脸色微变,有些扭捏的说道:“小娘子当场昏迷后,掐人中已经不管用了,最后还是叶应武救活的小娘子。”
“救??????”王清惠一怔,自己只记得撞在墙上之前叶应武确实急急地拉了自己一把,但是自己依旧毫不犹豫的挣脱了他的手腕,却没有想到最后救活自己的还是叶应武,“他??????叶使君怎么救的?”
这次晴儿更是不敢说了。
“怎么?!”王清惠心中一紧,晴儿如此表情,想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瞒着自己,难道是叶应武曾经威胁爹爹,心中紊乱,她的声音也变得焦急,“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来没有见过自家小娘子如此声色俱厉,晴儿只能躲躲闪闪不想直视王清惠,心中急迫下已经有泪水流出:“娘子,那??????那叶应武当真是登徒浪子,他??????他不但??????不但还??????”
王清惠一怔,下意识的低头看去,自己身上却是衣衫严整,没有什么事情,当即奇怪的问道:“他不但还怎么了?莫要担心,此处只有你我二人,说出来无妨。你辱骂他登徒浪子,可是欺负了你?”
苦笑着摇了摇头,晴儿无奈的说道:“娘子,奴婢斗胆说出来,你不要生气,那个登徒浪子,却是摸了娘子的胸,然后还亲了娘子。”
没有像晴儿想象中的尖叫,王清惠怔怔的坐在那里,两行清泪已经肆意流淌。
“娘子?”晴儿急忙轻声叫了一声,低声解释,“那人说这是为了救人,为此还将老爷推开了,不过确实这样一番施为下,娘子的气息又有了,转为平静,现在终于是醒了。”
“扶我起来。”王清惠淡淡说道,脸色苍白。
晴儿担心的看着自家娘子,却也无可奈何,虽然王清惠此时头脑中晕沉,但是在晴儿的搀扶下行走确实没有什么大碍。主仆两人缓缓走到门口,咬了咬牙,王清惠伸出手,猛地拉开那扇门!
朱红色的大门打开,翠竹无数,风雨萧索。
从这翠玲珑的后门看去,整个韩园没有一个人的身影,不远处的看山楼还有连绵的白墙黑瓦就这样默默的伫立在风雨中。只有随风摇曳的灯笼,在这黑暗中投出一抹光亮。
“人呢?”晴儿轻轻皱了皱眉,“一个时辰之前外面还是站着不少仆从呢,怎么这一会儿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当真是奇怪。”
话音未落,王清惠却是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晴儿急忙顺着自家娘子的目光看去,也是忍不住掩嘴!
因为高墙之上,足足十多道黑衣身影钉死在那里,鲜血顺着尸体流淌,而在墙角下也有零零落落的几具尸体,同样是身中利箭。刚才天色黑暗又有风雨,根本看不见,但是现在灯笼摇曳,向墙角的方向洒下一抹微光,王清惠方才发现。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两个人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风雨依旧,竹叶婆娑,但是空气中缓缓弥漫开来的血腥气息,却是怎样的风雨都没有办法冲刷干净的。
“撑伞!”王清惠皱着眉轻声说道,虽然晴儿心中惊颤,却也不敢违背。翠玲珑是韩园的后院居所,更何况平江府地处江南,常常下雨,所以就在门的左近,便放有一把把油纸伞,现在拿来倒是方便。
迈出门槛,王清惠强打精神,虽然不明白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心中很清楚,自己不能就这么在小小的翠玲珑当中待着,否则最后只是任人宰割。
活要活得明白,死也要死的透彻。
涓涓雨水在青石板上肆意流淌,中间还夹杂着血丝。就在翠玲珑一侧的走廊上,同样有几具七横八竖的尸体,只不过人数明显少于那些被杀死在墙上墙下的黑衣人,却是这韩园当中的仆人,叶应武的随从,他们同样是身中利箭。
再看这翠玲珑的门庭立柱上,不少箭羽在风雨中微微抖动。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死人,但是王清惠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而一直给她撑着伞的的晴儿,趁着自家娘子走到月洞门处的时候,俯身呕吐起来。灯笼烛火摇曳,一具具尸体在风雨中狰狞可怖。
“砰!”身后传来一声响动,却是一名全身遮盖在蓑笠中的年轻男子,怀中抱着神臂弩,从翠玲珑房顶上跳下来,他身上的蓑笠都是涂成了黑色,在黑暗中仿佛就是房顶上随风的荒草,根本看不出来这里还有一个人。
那人也没有迟疑,上前两步:“王小娘子,使君有令,今夜杀机沉重,但请小娘子在翠玲珑中安心歇息,等到天明,就没有事了,请小娘子不要让属下为难。”
王清惠俏脸惨白,怔怔的看着他:“杀机沉重?”
话音未落,东面看山楼和瑶华境界的方向,杀声四起,火光隐约明亮。而脚步声踏碎风雨,十多名全身披挂的士卒手持刀剑而来,雨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流淌,但是无人为之所动,只是默然向前。
杀气凛然!
而房顶上也是脚步声四起,一个又一个黑色的身影缓缓站起来,手中不是神臂弩便是精工打造的手弩,沿着房顶这些黑影飞快的移动。整个韩园之中已然是天罗地网!
但是对于廖莹中来说,这也同样是不可多得的机会,能够在这黑暗的风雨夜当中将整个平江府的六扇门连带着王安鹤一锅端了,那么平江府自然就会不可避免的落入掌控当中,不但铲除了杨风这个自家叛徒,更是会得到平江府知府的空缺。
当然廖莹中并不知道叶应武此时也在韩园之中,若是知道了,恐怕会更加高兴。他手中所有的皇城司力量已经被动用,从韩园的各个方向依次突入,而就在正门处,还有忠诚于贾似道的几名平江府厢军将领统带着上百士卒以巡查城防之名调动,云集此处,随时准备在最后发动致命一击。
但是让廖莹中气恼的是,第一批在翠玲珑外高墙翻进去的皇城司受到了突如其来的打击,为了起到一举成功的效果,第一批进去的都是皇城司最精锐的刺客,却被迎面劈头盖脸的箭矢淹没。看着那挂在墙上甚至跌落脚下的尸体,廖莹中心头巨震,知道韩园当中已经有所防备,所以索性换了一个方向,却是在看山楼处再一次翻墙进入,看山楼是整个韩园仅次于沧浪亭的制高点,占领之后便可以压制整个后院,而且从外面看去,看山楼上似乎并没有人把守。
事实也是如此,十多名刺客轻松翻入韩园,但是在墙角下等候多时的六扇门士卒抽刀而上,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而一直蹲在看山楼上的士卒则是在怒吼声中同时暴起,手中弩机呼啸,就连临阵指挥的廖莹中都险些中箭,墙外的皇城司损失惨重。
“正面强攻!”廖莹中狼狈的闪身街巷,刚才他也顾不得打伞了,一身衣装已经被雨水淋得湿透。而后面脚步声拖沓,十多名皇城司刺客各个带伤,退了下来。
烟花在风雨中冲天而起,迎着风雨炸裂,绽放,如画!
只不过在这朵黄色烟花之后,韩园之内却是又升腾起一朵烟花,赤红色像是燃烧的火焰,映衬整个黑色的天空!
这是血的颜色,也是火的颜色。
廖莹中也来不及思考这朵烟花是什么意思,几名皇城司刺客手持劲弩从他身边无声上前,扣动扳机。弩矢呼啸,直冲看山楼。而看山楼上却是再一次了无人影。
只不过绰绰约约几道身影出现在高墙上,手臂挥舞,几个黑黝黝的物件滚落在弓弩手的脚下。几名弓弩手下意识的低头看去,却是紧接着脸色大变!
火蒺藜!
紧接着接连的爆炸声伴随着火光照亮城南!
呼啸乱窜的碎石从廖莹中的脸颊旁边穿过,廖莹中轻轻吸了一口气,这韩园当中不只是严阵以待了,甚至连这等火器都已经毫无顾忌的使用出来了,这杨风当真是鱼死网破,冒死拼搏了。更多的皇城司刺客在风雨中惨叫,而后面的人也不敢轻易上前。
韩园当中,最初冲进来的皇城司刺客已经尽数横尸当场,而六扇门也有两人战死。叶应武一挥长剑:“收拢人手,支援前门!全部的弓弩火器都没有必要给某存着。”
杨风一抹脸上的雨水,刚才这个老人还一手斩杀两人,当真露了一手。其余的六扇门士卒急匆匆的向前而去,杨风有些担忧的看向叶应武:“使君,这韩园当中不过三四十人,外面却有足足百人,更何况三十多人却需要防守各个方向,是不是过于吃紧?”
“顾不得这么多了,但愿开城门的弟兄和城外江铁能够靠得住了。”叶应武的声音很冰冷,“后院守住看山楼,前院守住沧浪亭,这两个是韩园中的制高点,只要守住了就能支撑。”
呼喊声越来越近,叶应武也不敢托大,径直向前门跑去。
上百名士卒已经撞开了韩园的大门,他们手中的弓弩死死压制着两侧高墙上的六扇门士卒。站在沧浪亭上的杨絮迎着风雨冷声挥手,假山上下五六名弓弩手毫不犹豫的扣动扳机。
箭矢呼啸,穿过残破的大门没入最前面士卒的胸膛。
领兵的平江府厢军都虞候杜禾冷冷一笑:“负隅顽抗,给某上!”
话音未落,手持盾牌的几名士卒在前,十多名长矛兵掩护着弓弩手依次推进。盾牌厚实,只有神臂弩能够威胁到这种步卒大盾。然而他们却是低估了六扇门的实力。
“放!”杨絮冷声下令。
几名弓弩手急匆匆让开,就在假山翠竹松柏掩映之间,却是一台把守营寨用的小型床子弩!
巨箭破空呼啸,一往无前!最前面的盾牌士卒被狠狠地撞开,惨叫着倒地,而巨箭去势未曾有所减弱,依旧向前,在人群中犁出一条血肉通道,密集的士卒当中至少有五人被巨箭贯穿。
杜禾脸色大变,然而还没有等他回过神来,韩园外两侧池塘中却是泛起阵阵涟漪,紧接着是波浪滚滚,一名名身穿水靠的六扇门士卒从池塘的荷叶丛中一跃而起,手中刀光雪亮,从容的斩落最近的几名厢军士卒。而更多的六扇门士卒则从后院怒吼而来,沿着两侧长廊杀入混乱不堪的平江府厢军当中。
“杀!”杨絮抽出佩刀,一指前方,身边的弓弩手也随手扔下弓弩,抽出刀刃冲入战团!杀声烈,风雨骤!
韩园上下内外,杀声四起,鲜血流淌。
叶应武急匆匆的仗剑赶过来,凭借着暴起发难,杨絮指挥的前门守军已经轻而易举的将平江府厢军逼到门口。只是令人扼腕的是在水中杀出的六扇门士卒最终还是寡不敌众,纷纷倒下,一具具尸体摔落水中,只剩下滚滚鲜血逐渐冰凉。
韩园外两侧池塘上只有一道窄窄的石板桥,上百士卒拥挤在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而杜禾被裹挟在乱军当中,已经无计可施,只能尽量的带着几名亲兵向前。
“儿郎们,随某杀敌!”叶应武朗声喝道,虽然平江府厢军混乱,但是毕竟人多,若是回过神来依旧可以压着六扇门打,叶应武这个时候也没有其他选择了,当下里便冲在了最前面。
而杨絮也顾不得山上的床子弩了,带着几名亲卫追上叶应武。刚才那一发过后,连弓弩手都已经冲上去,这床子弩已经没有什么用了。
有叶使君亲自冲杀在前,本来有些力竭胆怯的六扇门士卒都是气势振奋,怒吼着挥动手中刀刃,他们都是从天武军各厢层层遴选而来,自是精锐中的精锐,更何况以寡敌众是天武军一路血战厮杀的传统,所以这些士卒放开手脚厮杀,却是刀刀不留情!
转瞬之间,竟然有二三十名厢军倒下,而六扇门这边只有数人带伤。精锐和平庸的差距,已经显而易见!
“皇城司!”杨絮突然差异的喊了一句,叶应武也是心中一惊,果然就在观鱼处那个方向,十多名黑衣刺客已经无声而来,直接刺破六扇门的侧翼。几名士卒来不及反应,横死刀下。
廖莹中也不是认准了后院便不动弹,现在整个前院防御空虚,正是皇城司刺客趁虚而入的最好时机。
心中千般念头转过,叶应武也知道不能拖着了:“撤,全体撤到山上!絮娘,你先走,沧浪亭不容有失!”
杨絮虽然不放心叶应武,但是知道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带着几名亲卫反身拦住那些黑衣刺客,把守上山通道,六扇门士卒毕竟是精锐老卒,进退有度,叶应武一声令下后也毫不犹豫,上前狠狠几刀逼退对手后便径直上山。
“火蒺藜!”叶应武咬牙大吼一声。
山上留守的最后两名士卒同时用火折子点燃了手中的火器,向着厢军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狠狠一扔。
爆炸声此起彼伏。
第一百四十七章风雨萧索尽
火光在风雨中闪现,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气,眼前密集如潮的平江府厢军终于缓缓的退却下去,地上留下四五具尸体,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火器爆炸,这些并没有真正上过战场的厢军惊恐万分,更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胆子大到这种地步,竟然将火蒺藜拿在手上扔出去。
只不过从观鱼处冲进来的皇城司刺客,却是攻势不减,好在杨絮急匆匆的带着人回援沧浪亭,否则这些武艺高强的黑衣人从另外一侧的台阶上冲上山顶,就真的危险了。
“不用在意韩园设施,打退他们!”叶应武在风雨中面色阴冷,虽然烟花信号已经发出,但是援兵赶到毕竟需要时间,而且还不晓得六扇门城内士卒能不能将城门打开。
这个时候也来不及顾惜韩园是华夏文化的瑰宝,挡住回过神源源不断冲进来的平江府厢军才是正事。叶应武一声令下,原本还有些拘束的六扇门士卒们也不再犹豫,手中火蒺藜纷纷呼啸而出,在风雨声中爆炸不绝。
而杨絮也是咬牙直接引爆了震天雷,这几枚震天雷埋藏在沧浪亭侧后方上山路的两侧,这条山路弯曲通向观鱼处,几名皇城司刺客正拼命地从这里向上冲。
“轰!”一声巨响,山路两侧太湖石轰然破碎,沿着弯曲细长的山路滚落。那些皇城司刺客猝不及防,一击之下已经非死即伤。只不过更多的黑衣人见到另外一条上山路已经被平江府厢军堵住,索性直接仗着身体轻便或者功夫超群,从嶙峋乱石当中攀爬。
脚步声碎,三四名手持长竹竿的士卒从后院急匆匆而来,长竹竿的尽头绑着利刃,站在假山之上确实正好可以从上面戳动下面蜂拥而上的士卒以及那些艺高人胆大的刺客。
不过那些刺客却是手脚很快,竟然片刻之后便冲到了山顶上,杨絮急忙挥刀迎上去,风雨顺着蓑笠流淌。而其余山上士卒也不敢怠慢,这些黑衣刺客都是精通刺杀的皇城司精锐,不是原来常见的那些基本不堪一击的刺客所能匹敌的。
后院也想起爆炸声,叶应武一剑向前,逼退一名厢军,心中却是随着这爆炸声狠狠一震,当下里也顾不上眼前敌人,快步上山,只见后院火光连连,杀声不绝,看山楼上借着微弱灯笼光亮可以看见来往的光影。
这一次皇城司还真是下了血本,在后院损失了那么多人、被打退了两次,竟然还有能力发动最后一次攻击,然而后院的精锐都已经调到前面,饶是如此还抵挡不住人多势众的平江府厢军,留给杨风把守后院的只剩下些伤兵和房顶上的弓弩手。
“放弃前院!”叶应武咬着牙说道,斗笠上斜斜有一道刀痕,再难以遮风挡雨,但是这个时候谁也顾不上这些,雨水顺着叶应武的脸颊滚滚流淌,落在地上的水洼中。
杨絮一怔,退后两步,看向叶应武:“后院出事了?”
“现在不知道,但是后院不容有失,这里挡不住了!”叶应武声音冰冷,平江府厢军的长矛兵已经缓缓上前,风雨中长矛雪亮,把守山路的六扇门士卒在这长矛捅刺中损失惨重。
叶应武咬了咬牙,冲着站在山上的那名六扇门士卒点了点头,山路两侧埋藏的震天雷随之被引爆,通往沧浪亭的两条山路同时被封堵。而更多从乱石中攀爬的厢军士卒,则被手持长竹竿的六扇门士卒不断敲打砍杀,一时间倒也攻不上来。
“皇城司正在通过两侧通道冲向后院!”杨絮看着前院两侧通道上的绰约身影,“山下只有三四人把守,根本挡不住。”
叶应武点了点头:“撤!”
话音未落,最后的五六枚火蒺藜沿着山滚落,在风雨中凄美的炸裂。随时乱飞,烟尘无数,但是随着风雨吹落,片刻之后一切都会恢复平静,除了倒地的一具具尸体。
两侧通道被堵,叶应武索性直接从山上一跃而下,本来园林当中假山都不高,只是胜在上山的道路通过太湖石的堆砌而崎岖蜿蜒,有曲径通幽之意。
抱着神臂弩的士卒先行,紧接着杨絮将三四个火折子同时扔向床子弩,虽然风雨时节,但是这台本来就涂了油的床子弩很快就熊熊燃烧起来,黑色的烟柱袅袅升起。
“掩护!”站在堂前的士卒见到叶应武等人前来,在一名小头目的带领下同时扣动手中扳机,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厢军士卒立刻被呼啸而来的箭矢淹没。
“后院怎么回事?!”身上蓑笠残破,叶应武索性也不再穿,将蓑笠扔到一边,任由大雨落于九天,将他上下淋得湿透。
一名士卒急匆匆而来:“启禀使君,这一次皇城司的攻击依旧很猛,而且是直接攀爬看山楼,楼上弟兄都被弓弩压制,竟然让他得逞了,现在楼上正在厮杀,不过另外两端墙上各有几名皇城司企图翻墙而入都已经被弟兄们射杀。”
叶应武点了点头,脸色很是沉重,现在六扇门已经被逼到绝路了,自己没有更多的选择:“收拢将士,首先务必拿下看山楼,压制墙外弓弩手,还有东面和西面的翠玲珑、瑶华境界门口要守住,其余地方全部放弃,各地所埋震天雷可以依次引爆。”
“遵令!”那名士卒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身后杀声渐渐平息,院落中再一次宁静下来,风雨声和竹叶声遮盖住了脚步声。叶应武咬了咬牙,径直向这翠玲珑而去,王清惠还在那里,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自然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没于乱军当中。而杨絮看着叶应武前去的方向,轻轻叹了一口气,急忙跟上去。
翠玲珑的房门被叶应武一脚踹开,红烛摇曳,帘幕随风起伏。王清惠和晴儿就坐在床榻边,见到叶应武浑身湿淋淋的提着剑冲进来,主仆两人下意识的尖叫一声,晴儿更是挡在王清惠前面:
“你这个登徒浪子,早就看你不是好人,不准伤害我家娘子!”
这都哪跟哪儿?叶应武苦笑一声:“翠玲珑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你们随我来,你家老爷就在瑶华境界那边,我带你们过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王清惠勉强镇定下来,显示外面尸体累累,紧接着是自己被强迫着留在这里,而现在叶应武又突然间出现,一脸杀气,就算是勉强挤出来的笑容都让人忍不住心中颤抖。
这算什么?枭雄陌路?
叶应武呼了一口气:“皇城司来的人太多,恐怕支撑不到援兵了,只能在这韩园当中步步退守。”
“使君有必死之心?”王清惠却是突兀的问道。
“娘子,这都什么时候??????”晴儿有些无奈的看向王清惠,王清惠却是推开了他。
冷冷一笑,叶应武看着门外风雨,屋里佳人:“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亦五鼎烹,有什么好怕的!”
“妾身随使君走。”王清惠当即轻声说道,却是径直撑伞向着门外走去。她虽然还有些头晕脑胀,但是已经可以不用晴儿搀扶了。
叶应武看着这道有些孤寂的背影,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只是可惜最后她终将会被高墙深院所吞噬。当下里也不再犹豫,叶应武点了点头,却是走在王清惠之后。
而翠玲珑以及左近屋舍上的弓弩手也纷纷现身,手中弓弩疯狂射击,总算是将追兵阻拦在翠玲珑外的月洞门处。见到叶应武撤退,一直握刀守在门口的杨絮舒了一口气,随之消失在幽暗的竹影风雨里。
看山楼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楼上士卒反应得很是快速,总算是没有被廖莹中抓住这可乘之机,将攀登上来的四五人全部斩杀,然后手持弓弩一通劲射,墙外仅剩的几名皇城司刺客实在是难以抵挡,保护着廖莹中匆匆向前门而去。
这个时候平江府厢军已经冲击到了翠玲珑外,所以也没有必要再从后院进行佯攻了。
杨风手持长剑,白须飞扬,站在瑶华境界门口,而就在门内一名中年男子颓唐的坐在地上,只是愣愣的看着地板,一言不发。仅剩的十余名弓弩手正在瑶华境界外面层层阻击,而包括园子当中武艺低微的婢女家仆都缓缓的握紧兵刃。
无论如何,都是六扇门的人,都是天武军的人。
已经有太多的弟兄战死,他们怎能独活?!
弓弩声也是越来越小了,叶应武急匆匆而来,浑身上下都已经是雨水,但是他也顾不上这些,朗声问道:“杨老统领,如何?”
杨风皱了皱眉:“启禀使君,怕是很难支撑到援军来了,敌众我寡,而且对方以盾牌和长矛开道,我们的床子弩却已经不得不焚毁。顶在前面的弓弩手怕是也撑不住了。”
身后传来哭声,却是王安鹤和王清惠仅仅拥在一起,这一对经历了中午生死离别的父女,此时却在这里不得不很快见面,心中百般滋味,却是难以琢磨。
杨风摇了摇头:“使君,属下有一事想要问。”
叶应武一怔:“已经这个时候了,杨老统领但请直说。”
“使君和絮儿,是否两情相悦?”杨风看向叶应武,目光炯炯有神,似乎必须要得到答案。
而一侧的杨絮却是刹那间俏脸通红:“二叔,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这样为老不尊,说这些事做什么!”
叶应武却是一把握住杨絮的手腕,看向杨风,郑重的点了点头。
杨风一笑:“使君,絮儿下半生就交给你了。就在看山楼下方的石洞里,有一条暗道,使君也是知道的。”
“那又如何?”叶应武一皱眉,“既然来了,某就要和弟兄们战死在一起!”
“可是这些由不得使君了。”杨风一笑,却是猛地一侧身,一手刀下去敲在叶应武的脖颈处,叶应武眼前一黑,径直晕倒在杨絮怀中。
“二叔?!”杨絮震惊的看向杨风。
杨风摇了摇头:“今夜杀得皇城司也足够了,絮儿,你带着使君先走,只要使君能够和百战都汇合,那么就算是老夫战死在这里,廖莹中也不能怎么样,使君保住了,天武军依旧安然无恙!”
“可是??????”杨絮看着自家二叔,是杨风将她抚养长大,他待之如亲生女儿,而杨絮也将二叔看成父亲,但是现在杨风要带着人掩护他们,而且是用生命掩护,这让杨絮根本没办法接受。
杨风轻轻舒了一口气,却是看也不看杨絮:“走,走得越远越好!快走!还有,王安鹤,王小娘子,你们也走吧!”
王清惠已经搀扶起自家爹爹,一直静静看着这里的生死离别,现在却突然听见杨风这样一句话,心头一震:“你让我们走?”
“你们都走吧,”杨风的声音转冷,虽然低沉却不可抗拒,“这里有老夫就可以了,没有必要都在这里陪葬,六扇门!”
“杀!”站在杨风身边的最后几名士卒振臂高呼。
杨风流露出欣慰的笑容:“活这么大,总算是看到了希望,未来,大宋,江山,终究还是使君的!”
此时却没有人再责怪杨风的话有多么大逆不道,杨絮咬牙看向王清惠,两人各自搀扶起身边的男子,步履蹒跚的向看山楼下走去。而随行护卫的两名士卒则直接冲向翠玲珑,以期能够阻拦从那边冲上来的士卒。前院、两厢爆炸声不断,提前埋设的震天雷已经尽数引爆。
火焰冲天,大雨倾盆。
隐隐中,有歌声传来。
院落中的人,都是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雄浑的歌声伴随着几乎要融入暴风骤雨中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片刻之后就已经到达韩园的门口!
天武军,天武军的军歌!
如果说王清惠还只是被这杀气凛然的歌声震得心神荡漾的话,那么杨风、杨絮以及一众士卒眼中流露出的却是狂喜!
马蹄声破空,马刀雪亮,弓弩呼啸1
“终究还是来了。”杨风长长叹了一口气,手中刀无声滑落。
片刻之后几道身影急匆匆而来,满地都是被劈砍、射杀的士卒。
“末将江铁、吴楚材,救援来迟,还望使君恕罪!”江铁和吴楚材同时单膝跪地,雨水顺着脸颊流淌,两员大将都是脸色苍白。眼前的情况他们看得一清二楚,如果晚来一步,恐怕使君就要战死在这里了。
不过总算是赶上了。
风雨萧索,这场厮杀,终究是尽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正如晨曦好
(双更,双更,俺是双更)
风收雨歇,天光破云。
晨曦倾洒在石板路上。昨夜风雨大作,但是中间夹杂着的爆炸声和厮杀声却是根本遮掩不住的,还有那黑夜中腾起的阵阵火光以及尚未天亮便不断从韩园飞驰而出的马车。
周围的人家都是紧闭大门,生怕殃及池鱼。
就在韩园外面的大街上,尽是全身披挂的士卒严加防守,骏马嘶鸣,片刻功夫就会有一队骑兵在韩园外的大街小巷中缓缓走过,马上骑兵目光凛然,手按刀柄,时刻散发出来的杀气甚至还有那衣甲上没有清洗的血迹,让偶尔有胆量上街的人也下意识的远远躲开。
这些骑兵以及那些步卒和平江府中百姓常常见到的吊儿郎当的厢军、乡兵有很大不同,这些大宋将士身形笔直的站在那里,目不斜视,手中刀枪尽是光亮。
而就在两侧高墙上,也有手持劲弩的士卒来回巡逻。
两匹快马从远处飞驰而来,自从昨夜事起之后,平江府各处城门都已经封闭,只留下作为角门和水门的盘门依旧开放,饶是如此,盘门上下也是士卒云集,想要进出城池需要受到倍加严厉的盘查,甚至大队人马还需要知府开具的路条。
这个时候能够骑着快马而来的,想必也是有些身份地位的人。
两名骑士在韩园前停下,大步上前,前面一人一身灰袍,其貌不扬,但是举手投足之间却有些和他这文士打扮格格不入,而另外一人则是身形瘦削,皮肤黝黑,江南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
对于这两个人的出现,门口百战都将士并没有阻拦,甚至百战都副都指挥使吴楚材已经早早的站在门口,见到两人前来,当即一拱手:“可是东方来客?”
“正是,在下李长惜。”灰袍人不卑不亢的拱手一笑,“听闻使君一战定平江,正逢嘉兴府事了,便急匆匆赶过来拜见。”
吴楚材点了点头,他加入天武军之后,在黄州崭露头角,被叶应武强行拉扯尽了百战都,对于叶应武派人经略毗罗耶岛的事情也隐隐有所耳闻,确实不知道虚实,而现在真的来了两个东面客人,吴楚材便知道这些私下里的流传想必都是真的了。
只不过他是使君最信任的亲卫将领,就算知道了也不能大肆张扬。使君将他简拔于草莽微末,对于叶应武,他很是感激,也有着深深的报效之情,事实证明百战都能够在关键时刻杀入镇江府,救下叶应武,和吴楚材当时的统领有着很大关系。
“使君尚且在休息,还请二位稍候片刻。”吴楚材轻声说道,“昨夜大战,使君殚精竭虑,我等几名属下于心不忍,便没有打扰使君的清梦,还请两位谅解。”
李叹笑着点了点头:“没有什么急事,等等也好。早就听闻韩园景色独立于无数府邸,今日能够前来一观,倒也算是此生有幸了,某便在这韩园中走走,此间防守责任重大,就不劳烦将军了。”
吴楚材点了点头,这韩园现在里里外外都是百战都精锐,李叹他们不过两个人也翻不起什么波浪:“使君现在在翠玲珑休息,两位只要避开就好了。请自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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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风,你混账,老不死的,放开老子!”叶应武高呼一声,猛地坐起来,衣服已经湿透。
徐徐的凉风从窗户缝隙当中迎面吹拂,叶应武打了一个寒战,方才喘着气稳定下来,梦里面那一场血腥拼杀,仿佛就真的是在梦里一般。自己还活着。
听到叶应武的呼喊,晕晕沉沉已经伏在床沿上睡着了的杨絮同样是一下子坐了起来,哭笑不得的看着叶应武:“使君,已经是白天了,昨夜厮杀,结束了,就别再骂二叔了,好么?”
叶应武揉了揉鼓胀的太阳穴:“梦一场,只是大梦一场??????昨天夜里最后发生了什么?扬风好大的本事,竟然都敢对着某下手,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杨絮轻笑着拿着锦帕抹去叶应武额角的汗珠:“什么杨风长杨风短的,那可是妾身的二叔,使君莫要叫差了。”
看着眉角暗藏风情的杨絮,叶应武轻轻摇了摇头,这个上马制得住敌人,下马制得住男人的杨絮,还真的不好拾掇,如果不是家中后宅现在空虚,恐怕这样一个姑娘弄回去非得炸了不可。
见到叶应武若有所思的没有说话,杨絮手下的动作渐渐慢了,看着叶应武很郑重的轻声说道:“昨天夜里,二叔的托付,使君现在尚且记得么?”
叶应武一怔,转而爽朗一笑:“某要是想要赖账的话,恐怕你二叔非得提着刀杀上门来不可!”
杨絮松了一口气,随手放下锦帕:“昨天夜里百战都终究还是赶到了,内外皇城司还有那些厢军都已经被斩杀干净,外面正在紧急修缮院落,二叔和江都统带着人前去府衙,盯着王安鹤让他发布命令,封闭各处城门,搜查窜逃的皇城司。”
“廖莹中没有抓到?”叶应武心中顿时明白三分,若是廖莹中抓到了,其余皇城司的小鱼小虾没有必要这样兴师动众。
“昨夜廖莹中从后院高墙外面现身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看到他。”杨絮苦笑道,“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平日里只是躲在后面出谋划策的人,现在找遍了平江府却是连个人影都没有,看来原来低估他了。”
叶应武的脸色有些沉重:“原来却是小看他了,还道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现在来看此人甚至要胜过翁应龙一筹,昨夜平江府六扇门险些全军覆没,都是此人居中策划的功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出城!”
杨絮点了点头:“使君,你现在太疲惫了,还是再休息一会儿的好。惠娘妹妹刚刚去煲汤了,想来过一会儿就会送来的。”
“她没走?”叶应武楞然,“不是王安鹤已经回去了么?”
苦笑一声,杨絮避开叶应武诧异的目光:“明明是你害人不浅。这一对儿父女心有间隙,又怎么肯一起走?还不知道能不能和解呢。更何况对于王安鹤来说,自家女儿在这里,一来不用担心皇城司会背地里下黑手,二来也可以作为人质让杨风和江铁安心,又何乐而不为。”
叶应武顿时无言以对,良久之后叹息一声:“某先出去看看。”
“妾身服侍使君更衣。”杨絮急忙站起来。
外面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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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白靴,腰悬佩剑,叶应武缓缓地在翠玲珑前小路上走着,地上有些血迹尚且没有清洗干净,而就在不远处,原本白色的高墙,已经有半面染上鲜血,只能再粉刷一遍。
甚至还有散落的箭矢没有捡起。
至于那些被震天雷爆炸掀起的青砖、炸断的翠竹,七横八竖倒在地上,一片狼藉。但是急匆匆来往的士卒都是面露喜色,看到叶应武缓步而来,更是毕恭毕敬的停下来行礼。
这风雨中一战,终究是他们赢了。
前方看山楼上有两道身影伫立,正对着前方指指点点,叶应武微微一怔,心头旋即一震。而看山楼上两人也看到了这位缓步而来的年轻男子,哪里还敢犹豫,急匆匆的从看山楼上走下来。
迎面的中年男子依旧是那一身打扮,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已经有些陈旧,混在人堆中绝对看不出来,而他身后的瘦削男子更是向一个土生土长的渔夫,泯然众人。
“属下李叹、张贵,见过使君!”两人也顾不上地面潮湿,同时单膝跪地,抱拳说道。
正是被叶应武派到千里之外经营后路毗罗耶岛的李叹和张贵,一个是东极岛上的贼寇军师,一个是大江上绿林好汉,而现在一起在自己前方,恭敬参见,让叶应武有一种恍惚的错觉。
“可是嘉兴府尚且顺利?”见到李叹和张贵,叶应武心中一直牵挂着的嘉兴府等其他州府和皇城司的战斗再一次浮上心头,不过既然他们两个喜气洋洋的过来,想来是获胜了。
李叹点了点头:“嘉兴府皇城司已经被绞杀干净,不过几艘战船为了掩护岸上弟兄,也不得不暴露自身,没有想到那廖莹中好大的能耐,竟然连水师都调动了,不过最后终究还是将追兵都甩开了。若是他们有能耐追到东极岛,那就真的让它们有来无回!”
“都是汉家江南儿郎,没有必要如此凶残。”叶应武摇头叮嘱,“以后若是能够将这些水师收归麾下,不失为一大助力。”
李叹虽然不认可大宋王朝,但是对于这些华夏同宗的子民还是没有什么恶意的,见到叶应武这么吩咐,也是笑道:“还请使君方向,属下所统领儿郎向来就算扰袭沿海,也未曾做过屠杀百姓的事情,今日使君叮嘱,更会加倍小心。”
叶应武对于李叹的保证不可置否,反正李叹现在手中的士卒兵分三路,白怒涛、张贵、王达各自统领一路,其中倒是有两路是自己的麾下将领,倒也不会担心他不听从命令。
“长惜,你来得正好,”叶应武沉思片刻,看向李叹,“想来这平江府当中的情况长惜也有所耳闻,廖莹中若是从平江府安然无事的离开,未来必然还是心腹大患。现在平江府中诸人,江铁和吴楚材尚且年轻气盛,杨老统领又是为人谨慎,真正能够统筹大局的除了长惜,却是无人。此间事情,还需要多多拜托长惜。“
对于李叹的聪明才智,叶应武虽然知道他一直在刻意隐藏,但是凭借着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年书生能够在东极岛海贼窝中呼风唤雨,便知道这绝对不是等闲之辈,现在整个平江府除了自己亲自上阵,能够靠得住的智囊就只有李叹了。
李叹看向叶应武,叶应武当着自己的面点评城中天武军人物,他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是看到叶应武眼眸当中的真诚的时候,已经见惯了阴谋和风雨的李叹,心中却是莫名一动,当即不再犹豫:“属下领命,必当不负所托。”
叶应武点了点头:“此事不能拖得太久,就算是毫无头绪,在今天黄昏落日之前,也要打开城门,任由人来往,否则这江南重镇非得瘫痪不可。长惜肩上责任重大,拿着某得令牌,速速去吧。”
李叹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平江府确实是江南重镇,但是这也意味着城池广阔,想要在这城中用多半天的时间抓住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不过叶应武看上去也是没有别的人可以选择,只能让自己放手一搏,想来就算是真的抓不住那也没有办法说什么。
或许就在此时此刻,廖莹中已经混出城去了。
不过李叹还是毕恭毕敬的接过叶应武手中的令牌,转身而去。叶应武冲着张贵使了一个眼色:“张将军也去吧,有一个人是一个人。”
还在犹豫的张贵也不再迟疑,冲着叶应武微一点头,急忙跟上去了。叶应武这也是让他帮助李叹,毕竟李叹并不是允文允武,而且有着张贵在一侧,也可以避免李叹做出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
毕竟对于李叹,叶应武总感觉自己还没有将他牢牢地掌控在手里,或许是因为此人确实也很是聪明,让叶应武总有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也应物不惜将张贵这员忠心无二的悍将也派到毗罗耶岛上去。
看来等到襄阳一战过后,自己还是有必要去毗罗耶岛上走一趟的,这毕竟是自己苦心经营的后路,也是朝野倾轧失败之后自己能够选择的避风港。
甚至叶应武有心想要在毗罗耶岛上建设各种工坊,并且将毗罗耶岛作为跳板进一步掌控南海,将之作为资源丰富的后方基地。毕竟在通山县当中的工坊实在是太小了,至少现在还不足以支撑整个天武军的火器消耗,而且这都是遮遮掩掩的偷偷生产,若是被贾似道发现了或者掌握到什么切实证据,又是一条死罪。
就连天武军的人数,也早早的超出了编制,只不过在各处将领拥兵自重的南宋,这还算不上什么,往往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毕竟还需要他们抵挡北方的蒙古铁骑。
前路漫漫,依旧坎坷很多。叶应武在晨曦中伸了一个懒腰,轻轻舒了一口气。
丝丝缕缕的晨光透过竹叶枝条,洒在他的脸上。
很是温暖,晨曦正好。
第一百四十八章正如晨曦好
(双更,双更,俺是双更)
风收雨歇,天光破云。
晨曦倾洒在石板路上。昨夜风雨大作,但是中间夹杂着的爆炸声和厮杀声却是根本遮掩不住的,还有那黑夜中腾起的阵阵火光以及尚未天亮便不断从韩园飞驰而出的马车。
周围的人家都是紧闭大门,生怕殃及池鱼。
就在韩园外面的大街上,尽是全身披挂的士卒严加防守,骏马嘶鸣,片刻功夫就会有一队骑兵在韩园外的大街小巷中缓缓走过,马上骑兵目光凛然,手按刀柄,时刻散发出来的杀气甚至还有那衣甲上没有清洗的血迹,让偶尔有胆量上街的人也下意识的远远躲开。
这些骑兵以及那些步卒和平江府中百姓常常见到的吊儿郎当的厢军、乡兵有很大不同,这些大宋将士身形笔直的站在那里,目不斜视,手中刀枪尽是光亮。
而就在两侧高墙上,也有手持劲弩的士卒来回巡逻。
两匹快马从远处飞驰而来,自从昨夜事起之后,平江府各处城门都已经封闭,只留下作为角门和水门的盘门依旧开放,饶是如此,盘门上下也是士卒云集,想要进出城池需要受到倍加严厉的盘查,甚至大队人马还需要知府开具的路条。
这个时候能够骑着快马而来的,想必也是有些身份地位的人。
两名骑士在韩园前停下,大步上前,前面一人一身灰袍,其貌不扬,但是举手投足之间却有些和他这文士打扮格格不入,而另外一人则是身形瘦削,皮肤黝黑,江南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
对于这两个人的出现,门口百战都将士并没有阻拦,甚至百战都副都指挥使吴楚材已经早早的站在门口,见到两人前来,当即一拱手:“可是东方来客?”
“正是,在下李长惜。”灰袍人不卑不亢的拱手一笑,“听闻使君一战定平江,正逢嘉兴府事了,便急匆匆赶过来拜见。”
吴楚材点了点头,他加入天武军之后,在黄州崭露头角,被叶应武强行拉扯尽了百战都,对于叶应武派人经略毗罗耶岛的事情也隐隐有所耳闻,确实不知道虚实,而现在真的来了两个东面客人,吴楚材便知道这些私下里的流传想必都是真的了。
只不过他是使君最信任的亲卫将领,就算知道了也不能大肆张扬。使君将他简拔于草莽微末,对于叶应武,他很是感激,也有着深深的报效之情,事实证明百战都能够在关键时刻杀入镇江府,救下叶应武,和吴楚材当时的统领有着很大关系。
“使君尚且在休息,还请二位稍候片刻。”吴楚材轻声说道,“昨夜大战,使君殚精竭虑,我等几名属下于心不忍,便没有打扰使君的清梦,还请两位谅解。”
李叹笑着点了点头:“没有什么急事,等等也好。早就听闻韩园景色独立于无数府邸,今日能够前来一观,倒也算是此生有幸了,某便在这韩园中走走,此间防守责任重大,就不劳烦将军了。”
吴楚材点了点头,这韩园现在里里外外都是百战都精锐,李叹他们不过两个人也翻不起什么波浪:“使君现在在翠玲珑休息,两位只要避开就好了。请自便吧。”
——————————————
“杨风,你混账,老不死的,放开老子!”叶应武高呼一声,猛地坐起来,衣服已经湿透。
徐徐的凉风从窗户缝隙当中迎面吹拂,叶应武打了一个寒战,方才喘着气稳定下来,梦里面那一场血腥拼杀,仿佛就真的是在梦里一般。自己还活着。
听到叶应武的呼喊,晕晕沉沉已经伏在床沿上睡着了的杨絮同样是一下子坐了起来,哭笑不得的看着叶应武:“使君,已经是白天了,昨夜厮杀,结束了,就别再骂二叔了,好么?”
叶应武揉了揉鼓胀的太阳穴:“梦一场,只是大梦一场??????昨天夜里最后发生了什么?扬风好大的本事,竟然都敢对着某下手,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杨絮轻笑着拿着锦帕抹去叶应武额角的汗珠:“什么杨风长杨风短的,那可是妾身的二叔,使君莫要叫差了。”
看着眉角暗藏风情的杨絮,叶应武轻轻摇了摇头,这个上马制得住敌人,下马制得住男人的杨絮,还真的不好拾掇,如果不是家中后宅现在空虚,恐怕这样一个姑娘弄回去非得炸了不可。
见到叶应武若有所思的没有说话,杨絮手下的动作渐渐慢了,看着叶应武很郑重的轻声说道:“昨天夜里,二叔的托付,使君现在尚且记得么?”
叶应武一怔,转而爽朗一笑:“某要是想要赖账的话,恐怕你二叔非得提着刀杀上门来不可!”
杨絮松了一口气,随手放下锦帕:“昨天夜里百战都终究还是赶到了,内外皇城司还有那些厢军都已经被斩杀干净,外面正在紧急修缮院落,二叔和江都统带着人前去府衙,盯着王安鹤让他发布命令,封闭各处城门,搜查窜逃的皇城司。”
“廖莹中没有抓到?”叶应武心中顿时明白三分,若是廖莹中抓到了,其余皇城司的小鱼小虾没有必要这样兴师动众。
“昨夜廖莹中从后院高墙外面现身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看到他。”杨絮苦笑道,“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平日里只是躲在后面出谋划策的人,现在找遍了平江府却是连个人影都没有,看来原来低估他了。”
叶应武的脸色有些沉重:“原来却是小看他了,还道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现在来看此人甚至要胜过翁应龙一筹,昨夜平江府六扇门险些全军覆没,都是此人居中策划的功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出城!”
杨絮点了点头:“使君,你现在太疲惫了,还是再休息一会儿的好。惠娘妹妹刚刚去煲汤了,想来过一会儿就会送来的。”
“她没走?”叶应武楞然,“不是王安鹤已经回去了么?”
苦笑一声,杨絮避开叶应武诧异的目光:“明明是你害人不浅。这一对儿父女心有间隙,又怎么肯一起走?还不知道能不能和解呢。更何况对于王安鹤来说,自家女儿在这里,一来不用担心皇城司会背地里下黑手,二来也可以作为人质让杨风和江铁安心,又何乐而不为。”
叶应武顿时无言以对,良久之后叹息一声:“某先出去看看。”
“妾身服侍使君更衣。”杨絮急忙站起来。
外面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
青衣白靴,腰悬佩剑,叶应武缓缓地在翠玲珑前小路上走着,地上有些血迹尚且没有清洗干净,而就在不远处,原本白色的高墙,已经有半面染上鲜血,只能再粉刷一遍。
甚至还有散落的箭矢没有捡起。
至于那些被震天雷爆炸掀起的青砖、炸断的翠竹,七横八竖倒在地上,一片狼藉。但是急匆匆来往的士卒都是面露喜色,看到叶应武缓步而来,更是毕恭毕敬的停下来行礼。
这风雨中一战,终究是他们赢了。
前方看山楼上有两道身影伫立,正对着前方指指点点,叶应武微微一怔,心头旋即一震。而看山楼上两人也看到了这位缓步而来的年轻男子,哪里还敢犹豫,急匆匆的从看山楼上走下来。
迎面的中年男子依旧是那一身打扮,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已经有些陈旧,混在人堆中绝对看不出来,而他身后的瘦削男子更是向一个土生土长的渔夫,泯然众人。
“属下李叹、张贵,见过使君!”两人也顾不上地面潮湿,同时单膝跪地,抱拳说道。
正是被叶应武派到千里之外经营后路毗罗耶岛的李叹和张贵,一个是东极岛上的贼寇军师,一个是大江上绿林好汉,而现在一起在自己前方,恭敬参见,让叶应武有一种恍惚的错觉。
“可是嘉兴府尚且顺利?”见到李叹和张贵,叶应武心中一直牵挂着的嘉兴府等其他州府和皇城司的战斗再一次浮上心头,不过既然他们两个喜气洋洋的过来,想来是获胜了。
李叹点了点头:“嘉兴府皇城司已经被绞杀干净,不过几艘战船为了掩护岸上弟兄,也不得不暴露自身,没有想到那廖莹中好大的能耐,竟然连水师都调动了,不过最后终究还是将追兵都甩开了。若是他们有能耐追到东极岛,那就真的让它们有来无回!”
“都是汉家江南儿郎,没有必要如此凶残。”叶应武摇头叮嘱,“以后若是能够将这些水师收归麾下,不失为一大助力。”
李叹虽然不认可大宋王朝,但是对于这些华夏同宗的子民还是没有什么恶意的,见到叶应武这么吩咐,也是笑道:“还请使君方向,属下所统领儿郎向来就算扰袭沿海,也未曾做过屠杀百姓的事情,今日使君叮嘱,更会加倍小心。”
叶应武对于李叹的保证不可置否,反正李叹现在手中的士卒兵分三路,白怒涛、张贵、王达各自统领一路,其中倒是有两路是自己的麾下将领,倒也不会担心他不听从命令。
“长惜,你来得正好,”叶应武沉思片刻,看向李叹,“想来这平江府当中的情况长惜也有所耳闻,廖莹中若是从平江府安然无事的离开,未来必然还是心腹大患。现在平江府中诸人,江铁和吴楚材尚且年轻气盛,杨老统领又是为人谨慎,真正能够统筹大局的除了长惜,却是无人。此间事情,还需要多多拜托长惜。“
对于李叹的聪明才智,叶应武虽然知道他一直在刻意隐藏,但是凭借着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年书生能够在东极岛海贼窝中呼风唤雨,便知道这绝对不是等闲之辈,现在整个平江府除了自己亲自上阵,能够靠得住的智囊就只有李叹了。
李叹看向叶应武,叶应武当着自己的面点评城中天武军人物,他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是看到叶应武眼眸当中的真诚的时候,已经见惯了阴谋和风雨的李叹,心中却是莫名一动,当即不再犹豫:“属下领命,必当不负所托。”
叶应武点了点头:“此事不能拖得太久,就算是毫无头绪,在今天黄昏落日之前,也要打开城门,任由人来往,否则这江南重镇非得瘫痪不可。长惜肩上责任重大,拿着某得令牌,速速去吧。”
李叹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平江府确实是江南重镇,但是这也意味着城池广阔,想要在这城中用多半天的时间抓住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不过叶应武看上去也是没有别的人可以选择,只能让自己放手一搏,想来就算是真的抓不住那也没有办法说什么。
或许就在此时此刻,廖莹中已经混出城去了。
不过李叹还是毕恭毕敬的接过叶应武手中的令牌,转身而去。叶应武冲着张贵使了一个眼色:“张将军也去吧,有一个人是一个人。”
还在犹豫的张贵也不再迟疑,冲着叶应武微一点头,急忙跟上去了。叶应武这也是让他帮助李叹,毕竟李叹并不是允文允武,而且有着张贵在一侧,也可以避免李叹做出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
毕竟对于李叹,叶应武总感觉自己还没有将他牢牢地掌控在手里,或许是因为此人确实也很是聪明,让叶应武总有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也应物不惜将张贵这员忠心无二的悍将也派到毗罗耶岛上去。
看来等到襄阳一战过后,自己还是有必要去毗罗耶岛上走一趟的,这毕竟是自己苦心经营的后路,也是朝野倾轧失败之后自己能够选择的避风港。
甚至叶应武有心想要在毗罗耶岛上建设各种工坊,并且将毗罗耶岛作为跳板进一步掌控南海,将之作为资源丰富的后方基地。毕竟在通山县当中的工坊实在是太小了,至少现在还不足以支撑整个天武军的火器消耗,而且这都是遮遮掩掩的偷偷生产,若是被贾似道发现了或者掌握到什么切实证据,又是一条死罪。
就连天武军的人数,也早早的超出了编制,只不过在各处将领拥兵自重的南宋,这还算不上什么,往往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毕竟还需要他们抵挡北方的蒙古铁骑。
前路漫漫,依旧坎坷很多。叶应武在晨曦中伸了一个懒腰,轻轻舒了一口气。
丝丝缕缕的晨光透过竹叶枝条,洒在他的脸上。
很是温暖,晨曦正好。
第一百四十九章只道是寻常(上)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廖莹中站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扶墙而立。他身后还有两名同样气喘吁吁的随从紧紧跟着,还不是回头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来时道路。
昨天夜里就在无数的士卒已经杀进后院的最后时刻,天武军百战都从背后突兀冲来,平日里欺男霸女还可以、真刀真枪的打仗就不靠谱了的平江府厢军当即溃散,而急匆匆赶到前门的廖莹中见状,心中震惊之下,也不敢再多停留,带着仅剩的几名皇城司刺客向着南门而去,以期能够在混乱当中混出去。
谁曾想到南门处早早就有六扇门士卒和留下来的几名天武军骑兵把守,甚至就连其他几个门也都陆续有天武军士卒强行撵走了地方乡兵,接管整个平江府防务。
无奈之下廖莹中只能绕过韩园,向城北一路前行。
中间几次歇息之后,方才到达北面齐门,可是谁曾想到,晨曦下整座大门已经死死封住,所有出城商旅人等都必须从城南盘门出去。廖莹中震惊之下,也只能掉头返回。
城中几处皇城司的据点六扇门都是心知肚明,这一次更是将这些连根拔起,廖莹中自然也不会傻到回去自投罗网,所谓“灯下黑”,廖莹中也不敢凭借着自己这身打扮硬闯盘门,想来自己的相貌以及这一身士人打扮已经全城通缉了,所以几次辗转,他又回到了城南。
站在小巷之中,廖莹中静静地看着前方的韩园。
高墙依旧是高墙,只不过高墙下,一队队士卒来回走动,廖莹中很清楚,只要韩园中那个昨天夜里死里逃生的年轻人一声令下,这些血火洗礼出来的精锐就会毫不犹豫的扑向任何目标,然后将之撕成碎片。想到昨天夜里风雨中那一支突然间冲出来的骑兵和雪亮的马刀,廖莹中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这叶应武当真是有三分本事,这才短短几个月,竟然已经磨砺出来了如此精兵,想来也是因为这些依靠,这个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才能够一次又一次的让蒙古军吃瘪。
廖莹中不再探头,虽然这“灯下黑”,但是自己这么明目张胆的自然也不行。看向自己的两个随从,廖莹中轻声说道:“大浪淘沙,现在只剩下你们三个,两位自然也是皇城司一等一的高手,这一次能不能活着走出平江府,就依靠两位了。”
这两人也都是世世代代效忠于皇城司,此时也不迟疑,当下里一拱手:“但听先生号令。”
廖莹中点了点头,这样的结果是预料到了的,也是最好的:“现在不宜轻举妄动,也不能就这样的在这大街小巷里面逃命也似的乱窜。咱们先找一家小客栈住下来,然后上街买些普通的衣服,临安府贾相公自然不会坐看咱们困于平江府,更何况这叶应武也不可能一直在这里待着,只要熬过了这两天,就万事大吉了。”
两名随从微微一怔,苦笑着说道:“可是先生,咱们身上的盘缠实在是不够了,本来这一次就没有做出门的打算,所以我俩身上一共也就只有不到一两银子,而先生也没有带包裹,想来钱财不多吧。”
廖莹中脸色变得惨白,狠狠地一锤墙:“我身上只有些碎银子,根本不够啊。”
互相看了一眼,一名随从咬牙说道:“所以我俩商议后决定,将银子留给先生,我俩试着从盘门出去报信,不管是死是活,终归是要试一试,若是能够冲到临安,自会带着皇城司的弟兄们前来救援,就算是出不去,也算报答皇城司对我俩的培育之恩了。”
话音未落,另外一名随从掏出银子递给廖莹中:“先生,时不我待,还请先生保重!”
“你们??????”看着这两条尚且年轻的汉子,廖莹中一怔,虽然这同样有很大的危险,但是却是他们现在唯一的选择,两个人就算是闯出去失败了,也可以吸引城中注意,以为廖莹中已经出城,剩下的都是些不知所措的小鱼小虾。
脚步声渐渐密集,三个人紧张的对视一眼,如此整齐密集的脚步声,自然只可能是来回巡查的士卒。轻轻吸了一口气,廖莹中冲着两人一拱手,径直向着前面小巷跑去。
而两人则是默不作声的向着另外一个方向大步前行。
片刻之后廖莹中听到身后隐隐传来喝问的声音,紧接着打斗声、呼喊声不绝于耳,不过还没有跑出去几步,就已经渐渐消散了。十多名骑兵就在廖莹中眼前的大街上飞驰而过,想着刚才打斗的方向狂奔,丝毫没有注意到这小巷子当中有一个落魄文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和他们要找的人十分相像。
——————————————
韩园。
叶应武缓缓走回翠玲珑,刚刚推开门,便有袅袅香气扑鼻而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叶应武陶醉的笑道:“是何方仙子下凡,到来可怜可怜某这个凡人?”
王清惠和晴儿就站在前方,桌子上当真有汤煲,见到叶应武开口颇有调戏之意,王清惠俏脸一红,也不敢放肆,急忙上前轻声说道:“妾身听闻使君疲惫,特意煲汤,还请使君笑纳。”
叶应武随意的摆了摆手:“什么笑纳不笑纳的,既然已经说过了你我是朋友,就没有必要这么客气,哪有朋友之间如此礼仪的。”
听到“朋友”两个字,王清惠却是莫名的感觉心头一痛,不过她旋即郑重回答:“使君见笑了,使君威震赣北,又在昨夜大展神威,小女子能够高攀,实在是荣幸。”
淡淡一笑,叶应武并没有再回答,而是伸手打开了汤煲,一股更加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这是什么汤煲?”
王清惠唇角上翘,有些得意的看向叶应武:“季鹰归来,正为此物。”
“尽西风季鹰归未。”叶应武轻声笑道,“原来是莼菜鲈鱼羹,还别说这是第一次见到实物。能够让万里外游子忆起此羹之后,毅然决然南返回乡,果真是名不虚传。”
王清惠笑着点了点头,急忙上前亲自给叶应武盛了一碗,又紧接着盛了一碗:“絮娘姊姊也来尝尝吧。”
杨絮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看得出来叶应武喜欢一个安宁和谐的后宅,而且他常年征战在外,后宅姊妹的愉快相处无疑会减轻叶应武的压力。所以杨絮虽然还不太确定叶应武和王清惠到底会发展到哪一步,但是至少现在还是能给面子的时候不能打脸。
毕竟如果叶应武迎娶王清惠过门,以她爹爹平江府知府的位置,怎么着也得是平妻,杨絮自然不会傻到去得罪她。
更何况对于已经衣不解带等候叶应武一夜的杨絮来说,此时饥肠辘辘,根本挡不住眼前的诱惑。
王清惠坐下来,看着叶应武:“使君,妾身有一事想要问清楚。”
轻轻搅动着碗中的汤,叶应武微微一怔,脸上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少见的平静,抬头看着王清惠,良久之后方才说道:“你是担心你爹爹?”
叶应武一语道破,王清惠有些坐立不安的看着他,缓缓颔首:“爹爹他现在已经被逼着和使君站在一起了,使君是不是可以高抬贵手,不要让他再在这里,毕竟这平江府??????”
“平江府怎么了?”叶应武冷笑一声,“平江府距离临安太近,你是怕某鞭长莫及,最后让你爹爹横遭打压?当真是孝顺的女儿啊,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这平江府知府的位置,某既然这一次已经握在手心中,便不会轻易放弃?”
王清惠脸色一变,而叶应武则是装作没有看见,冷着心肠接着说道:“这平江府知府,如果不是你爹爹来做,某可没有这个本事将他调走,然后再换上一个人,在这个过程中贾相公若是不插手,趁机将平江府的知府拿下,就不是贾相公了。所以现在谁都可以动,偏偏你爹爹不能动。”
若是王安鹤继续留在平江府,贾似道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将他调走,再加上王安鹤能力平庸,这是实所共鉴,所以王安鹤留在这里对于贾似道的威胁不大,但是如果叶应武若是将他换成另外能力比较强的自己人过来,贾似道就不能坐看了。
毕竟就像王清惠说的一样,平江府和临安实在是离得太近了,无论是从名义上还是实际上都是贾似道的势力范围,这一次叶应武凭借着天武军右厢和百战都的强大战力强行冲进来,让贾似道投鼠忌器,但是如果叶应武走后,这里肯定又会变成贾似道实力强大,而叶应武基本没有什么能够采取的对抗措施。
也就是说只要王安鹤依旧留下来,那么就会受到贾似道的百般打压,日子肯定没有原来舒坦了。或许王安鹤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又或许王清惠是自己察觉到的,总之现在当这叶应武的面,王清惠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提出看了这个问题。
“你是想要某用一个平江府换你爹爹的平安?”叶应武饶有兴趣的看向王清惠,“若是平江府的民政保不住,那么这一次某千里迢迢而来无异于寸功未有,甚至就连镇江府也会因为在江南独木难支,最后还是会被贾似道想尽办法排挤。”
你叶应武明明就是沿江制置副使、兴州知州,这千里之外的平江府、镇江府和你没有一点儿关系,你将手伸在这里,根本就是在蔑视天家权威,是犯上作乱!
王清惠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这个道理不只是她明白,身后的晴儿,一侧的杨絮都很明白,甚至对面的叶应武也是心知肚明。但是没有人说,因为当时贾似道就是这样一步步蚕食地方州府,最后使得自己的麾下亲信控制了大多数的地方权力,方才使得政令能够通行。
在这已经有了乱世气象的时代,这些小小的争权夺利,没有谁会认为是不正常的,毕竟这只是最常见的自保方式。
心中焦急,可是王清惠也不敢直言反驳,这种话是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了之后就相当于戳穿了一切戴在脸上的假面,无论是对于这些大小地方官员还是对于朝中那些相公,都是忌讳。
戳穿了,恐怕就真的是双方为敌的时候了。
沉吟片刻,王清惠方才试探的问道:“使君显然是想要妾身家中有所付出,不知道使君认为怎样才是合适的?”
叶应武悠闲地喝着大名鼎鼎的莼菜鲈鱼脍,见到王清惠已经有些着急了,心中方才一笑,淡淡说道:“你说呢?”
猛地站起来,王清惠双眸发出光亮,直直的盯着叶应武,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一字一顿的说道:“君未娶,妾未嫁!”
“噗!”叶应武刚刚入口的汤全都喷了出来,不断的咳嗽。而杨絮和晴儿也是瞠目结舌,以至于叶应武呛到了不断咳嗽,却没有人帮着收拾,因为这六个字实在是犹如雷霆。王清惠是什么意思,在场几人都很清楚,这已经是最含蓄的说法了。
这是南宋,虽然理学还没有真的成为整个社会的行为准则,但是无疑在诸多思想当中已经占据了上风,并且潜移默化的影响着人们的生活。像这种私定终身的事情,即使是在风气开放的唐代,都没有这么明目张胆,更何况是在讲究“三从四德”的南宋。
叶应武狼狈的擦拭着衣领和桌子,还在一边咳嗽。而王清惠却是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任由晴儿胆怯的扯动自己的一角,只是一言不发。知道叶应武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了,王清惠方才轻声说道:“难道使君认为这个不够么?”
“停停停!”叶应武连声说道,却是不敢看向王清惠,这个南宋末年的女词人果然是特立独行,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不过好在这种特立独行不是像唐代才女鱼玄机那样放浪形骸,而是一种近似于现代女性的独立思想,将她那比较平庸的爹爹直接抛在后面,和叶应武谈论婚娶之事。
有些尴尬的一笑,叶应武挠了挠头:“你可能不知道,某已经有了正妻,正是镇江府陆家陆小娘子,这一次前来镇江府实际上也是为了和陆家商量婚娶的事情??????”
“富贵者无不三妻四妾,难道使君想要特立独行么?”王清惠缓缓坐下来,轻声笑道,言语中尽是得意地神情。
能将名动天下的叶使君被逼到这个份上,也就只有她一人了。
叶应武心中忍不住感慨,明明特立独行的是你好不好。不过他还是郑重的看着王清惠:“平妻,你可情愿?”
不知道为什么,叶应武总有一种很难受的感觉,这根本就不是在商量婚姻大事,而是在交易,赤果果的利益交换。
第一百五十章只道是寻常(中)
叶应武心中难受,王清惠又何尝不是。
她知道自己这是在拿自己的一生幸福交换自家爹爹半生的从容,可是现在自己却没有别的选择,想要爹爹从平江府这个群狼环饲的坑中跳出去,王家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拿的出手的。
沉默片刻,叶应武站起身,伸出手挑起王清惠光洁柔软的下巴,直直的看着她:“告诉某,你真的想要嫁入叶家?”
被叶应武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震惊,王清惠怔在那里,不敢反抗,只是眼眸当中已经有泪珠闪动,片刻之后女孩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挥手挑开叶应武的手,径直扑入他的怀里,哭着说道:“你不该摸得地方也摸过了,不该吻得地方也吻过了,现在你问我?!”
“啊?”叶应武一怔,旋即想起来,当时在看山楼上,王清惠一味寻死,昏迷不醒,自己无奈之下只能又是胸腔按压又是人工呼吸,可不是不该摸得都摸了,不该吻得都吻了?而且当时在场的也不是只有王安鹤,还有几名仆人,还有晴儿和杨絮,若是王清惠被叶应武占尽便宜的事情不胫而走,那王清惠的名声就真的毁于一旦了。
更何况在王安鹤甚至王清惠的眼中,叶应武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经做过了,自然有义务迎娶王清惠??????
“惠娘,你听我解释??????”叶应武苦笑着伸出手想要将王清惠推开,可是女孩就这样有些无赖的丝丝搂着他。
从叶应武的怀里抬起头,王清惠的泪水未尽:“你想始乱终弃?”
始乱终弃?老子上辈子这辈子做过的始乱终弃的事情多了去了,向自家琴儿那是特例好不好。不过这个时候人家都已经逼问到家门口了,软玉在怀,吹气如兰,叶应武全身已经是兽血沸腾,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和决断,当着几个人的面冷声说道:
“始乱终弃?放他娘的狗屁!叶家后宅之中,时刻有你的一席之地,某叶应武也算得上是一方牧守,言出必行!”
怀中佳人轻轻松了一口气,却是已经害羞的不敢探头,俏脸的火热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
叶应武强行将她推出来,虽然现在已经被这个小妮子勾引的心火中烧,但是毕竟现在是白天,而且叶应武也没打算对一个还没有十六的小姑娘做一些禽兽的事情,虽然这个小姑娘明显的早熟。
双手搭在王清惠肩上,叶应武直直的看着她:“不后悔?”
迟疑片刻,王清惠迎上叶应武的目光:“不后悔!”
叶应武一笑,却是对准王清惠的樱唇猛地吻了上去,猝不及防之下王清惠“呜呜”了两声,就当着晴儿和杨絮的面和叶应武吻在了一起。虽然很是生涩,但是却竭尽全力迎合着叶应武的霸道。
杨絮轻轻叹息一声,却是默默地喝着碗中的汤,似乎没有将这一对转瞬间就彻底勾搭在一起的狗男女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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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府,府衙。
王安鹤看着眼前的这名灰袍中年人,有些不安的搓了搓手:“不知道先生如何称呼,所来是为了何事?”
李叹从容一笑:“在下姓李名叹,字号长惜,王知府称呼一声老弟便没有错,无须太过客气。某身后的这位则是天武军后厢都指挥使张将军,这一次某两人联袂而来,所为何事,想必王知府心中比谁都清楚,就不必说了吧。”
王安鹤心中打了一个机灵,天武军后厢都指挥使?可是据他所知,已经在快速推进的天武军明明是右厢啊,怎么又出来一个天武军后厢?难道叶应武在这江南贾似道的眼皮子底下还想继续搞出什么事情来?
接着品茶的功夫,王安鹤心中千百念头转动,说句实话,如果不是被逼着,他更喜欢还是保持自己的中立,虽然不会再被提拔到什么高度,但是也不会受到哪一方的打压,只要这样就最好,没有太多的追求,可是现在自己却是上了叶应武的贼船。
或许在江南西路是叶应武说了算,但是在这平江府,在这两浙,却是贾似道的势力范围。若是叶应武走后,贾似道不想尽一切给自己穿小鞋,王安鹤就把自己的姓倒着写!
这也是为什么全城搜捕廖莹中,却迟迟没有效果。廖莹中不过是一个文人,再怎么躲藏也挡不住地毯式的搜索,可是现在却是没有一点儿起色,显而易见是因为王安鹤在暗中放水,而以廖莹中的才能,自然看得出来王安鹤的意思。而王安鹤如此做,也是想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不把贾似道得罪的太死。
但是现在廖莹中或许还没有跑出去,叶应武的人却已经上门来了。
李叹看着沉默不语的王安鹤,淡淡说道:“使君给的时间有限,王知府可要心中有数。若是王知府难以为此的话,天武军右厢再过一两个时辰就会到达城外,我想使君肯定不介意动用天武军。”
天武军搜查平江府!王安鹤心中一震,这叶应武好大的胆子,但是这样的话也是相当于将自己逼到了绝路上,等于让自己现在必须下定决心,彻底倒向一方。
迟疑片刻,王安鹤轻轻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不知道贤弟以为应该如何是好?”
李叹从容一笑:“放眼周围,某还是很相信知府大人的,只是不知道知府大人有没有听说过‘灯下黑’?某估计整个平江府当中,最安全的也就只有韩园附近和知府的府衙附近了,因为这里都是只有来往巡逻的士卒,根本没有人沿着大街小巷搜索,某说的可是?”
“贤弟言之有理,”王安鹤急忙应和道,这是他留下来的最明显的破绽,正常人都可以看得出来,所以王安鹤索性光棍的直接承认了,“老夫这就派人严加搜查,还请贤弟放心。”
在王安鹤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抓紧将这个来历不明的李叹打发掉,若是让李叹一一看出自己的破绽来,那就真的没有办法跟叶应武这个杀神解释了。要知道王安鹤可不只是留了一手,他执掌平江府这么多年,也是有那么一两个亲信将领的,这一次全城的搜查也主要是这些亲信将领在指挥。
所以搜查的是否严密、看到可疑的人之后是不是追杀,实际上是由他王安鹤决定的。
不过这从来没有听说名字的李叹似乎并不急着走,而是依旧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的茶盏,他身后的张贵则是眼观鼻、鼻观口、口关心,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不过在王安鹤看来,这个人既然能够担当天武军后厢都指挥使,想来也是有三分本事的。
叶应武看人毒辣的名声已经是远近闻名,这两个人既然能够被他赏识,想来都不是什么易与之辈。
果然就在王安鹤还在琢磨李叹和张贵的时候,李叹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却并不说话,而是看向王安鹤,满是担忧的神情。王安鹤一怔,虽然他已经才猜想到以李叹的聪明才智,这必然是一个准备引着自己跳进去的坑,但是好奇心驱使下,他依然忍不住问道:
“贤弟何必唉声叹气?”
李叹却是不悲不喜,淡淡的说道:“小弟这是在为兄长担忧啊,兄长现在前途可不是怎么光明。”
王安鹤在心中冷冷一笑,不太光明,这不是废话么,现在只要叶应武拍拍屁股走人,他王安鹤就非得死无葬身之地。不过这些可不能表现出来,王安鹤只是尴尬的一笑:“不知道为兄前途如何灰暗?”
伸手端起来茶杯抿了一口茶,李叹方才不慌不忙的说道:“现在兄长依旧是首鼠两端,没有做出决定,这岂不是前途灰暗么,对于朝中贾相公来说,知府已经和使君站在一起,固然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而对于使君来说,知府如此无作为,又如何委以重任?”
李叹话音未落,王安鹤背后已经激起一层冷汗,李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代表叶应武前来警告他,他之前搜捕廖莹中的种种不配合,叶应武都心知肚明,只不过还给他一个悔改的机会?
那这样的话,自己还真的是得不偿失,还没有换的临安方面的原谅,却先将叶应武得罪了,还当真是前途晦暗无光。毕竟大多数的中间派来说,他们的处事规则是认真做事、两边都不得罪,所以两边的人都不敢太过于贬谪他们,而现在若是两边都得罪了,却难保两边的人联合起来先将他拉下马!
霍然站起来,王安鹤看向李叹,郑重一拱手:“但请贤弟不吝赐教。”
李叹不可置否,却是径直站起身来,在堂上踱步。
看着李叹如此动作,心中虽然万分不解,但是王安鹤还是不得不焦急的说道:“贤弟你倒是说句话啊,这是什么意思?若是叶知州、叶使君有所吩咐的话,老夫一定全力以赴。”
回头看向王安鹤,李叹方才摇了摇头叹道:“使君心中如何想。小弟才疏学浅不敢揣摩,但是小弟很明白,若是兄长依旧是如此毫无作为的话,怕是没有半分作用。”
这是在逼着自己彻底跳到叶应武的船上,而且李叹说的很明白,这条船可不是想上就能上的,你还得有投名状,而现在放眼整个平江府,还有比廖莹中更好的投名状么!
王安鹤心中轻轻松了一口气,还好盘门处把守的士卒都是他专门派去的精锐,而且他当时怕真的被叶应武察觉出来什么,城中巡查很是松散,但是城门处却是查的一丝不苟,再加上天武军百战都,所以想来廖莹中还没有那等通天的本领,从城中逃出去。
这艘船不好上,但是自己现在已经不得不上了。王安鹤估计别说自己拒绝,就算是自己犹豫或者有一丝半点儿的不配合,叶应武就算是从平江府离开,也会顺带着他的首级离开。
这个杀神不但在黄州和蒙古鞑子杀得血流成河,在镇江府也是直接砍下了洪起的首级,甚至就连临安府贾似道都对他很是顾忌。
“多谢贤弟好言提醒,老夫现在就去街上亲自看着!”王安鹤下定决心,也不再犹豫。他现在已经顾不上以后怎么样了,先把现在这道坎走过去再说吧!
见到王安鹤表态,李叹心中也是松了口气,王安鹤表里不一,不只是他看出来了,想来叶应武也是看出来了,只是这个坏人却不能让叶应武亲自来做,还是暂时和王安鹤没有太多交集的李叹前来代劳的为好,只不过对于王安鹤接着何去何从,李叹既不想知道,也懒得知道,毕竟他这一次只是客串一番。
他李叹真正的任务,还是好好的给叶应武经营后路。
王安鹤倒还是言出必行,这片刻功夫就已经大步出门。李叹知道王安鹤也是心中着急,所以淡淡一笑,看向身边一直默然不语的张贵:“咱们也过去吧,这场热闹可不能不看。”
“长惜,使君不是让在黄昏之前抓住廖莹中么,怎么长惜就这么胸有成竹?”张贵缓缓说道,终于说出了自己心中一直积压的疑问,“而且以长惜的才能,不应该直接指挥着人手前去么,怎么会如此镇定的缓步前行,却让那没有什么本事的王安鹤前去?”
李叹看着前方的阳光,笑道:“这也是没有办法,毕竟这些搜捕的地方厢军和乡兵更多的是王安鹤的嫡系或者亲信,而且从权限上他们也要听从于这位平江府知府,更何况??????”
见到李叹不说了,张贵倒是一怔,不过他也不是只知道一味冲杀的鲁莽之人,回想刚才李叹和王安鹤暗藏机锋的对话,张贵若有所悟,看向李叹:“长惜,你是说王安鹤实际上知道廖莹中的藏身之地?”
李叹皱了皱眉:“就算是他不知道,他麾下想来也会有人知道,若不是这位知府大人一直在刻意放水,某还不信了一个瘦弱的文人竟然能够躲得过这样的搜查。”
“但愿吧。”张贵轻轻叹息一声,“这王安鹤还真是不知好歹,有使君和长惜兄两位高才在此,竟然还想脚踩两只船,若是有好果子吃那就是奇了怪了。”
只不过李叹似乎懒得再想王安鹤的事情,而是笑着说道:“听说这王安鹤也是下了血本了,连自家的女儿都留在韩园了,这不是分明向使君怀里推么,若是将这王安鹤的女儿拿下了,王安鹤不想给使君卖命却也没得选择了。”
听到这个大八卦,张贵也是双眼放光,笑着轻声说道:“使君在临安的时候,可是年少风流,放眼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谁不知道使君的鼎鼎大名,最后咱们的使君夫人,不也是从醉春风这临安一等一的青楼当中抢出来的么。”
听到“临安”两个字,李叹却是神色一黯,双拳下意识的攥紧,只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并没有让张贵看出来有什么异样。当然,张贵的目光也没有放在他的身上。
因为马蹄声疾,天武军百战都副都统制吴楚材急匆匆而来,面有喜色:“两位将军,王知府可在里面?”
见到这员精神勃勃的百战都小将,李叹和张贵有些诧异的对视一眼,张贵好奇的说道:“怎么,可是有什么喜事?”
吴楚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当然是喜事,悄悄地告诉你们,使君已经将王家小娘子拿下了,这不送来一封书信,先给王知府通会一声,毕竟是终身大事。”
李叹和张贵听闻此言,面面相觑。
“好??????好快啊!”最后张贵终于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第一百五十一章只道是寻常(下)
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廖莹中默默地将桌子上的一杯酒倒入肚中。他身上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长衫,桌子上只有一盅酒,几碟小菜。堂堂当朝贾相公的左臂右膀,历来是锦衣玉食,如此穷困潦倒的境况,廖莹中一生都没有遇到过。
握着酒杯的手缓缓用劲,叶应武,端得好算计,今日的穷困潦倒,必然让你加倍奉还!
酒楼当中的人并不多,而且大多数都是些粗鄙大汉,一人一坛酒,和同伴昂起脖子喝的爽快。廖莹中看着这些明显不是和自己同路人的家伙们,忍不住撇了撇嘴。
若是自己手中有更多银两,就算是在这等困境当中,也不会委屈自己来这小小的破旧酒楼喝酒,还和这等粗鄙之人在一起!
脚步声响,只不过二楼上只有廖莹中一人注意到了,微微侧头看去,心中却是一惊。一名锦衣中年人脸上带着笑容走上来,略略打量一番。就发现了窗户旁边的墙角里坐着的这个落魄文人。
只不过和廖莹中的勉强镇定不同,这锦衣男子却是悠悠然的走到桌子一侧,招呼店伙计:“再来一盅酒。”
等到店伙计远远走开,锦衣男子方才饶有兴致的看着廖莹中:“没有想到前夜府上富贵公子,现在已经沦落至此,当真让人感叹。”
廖莹中却是直勾勾的看着锦衣男子,声音压得很低:“王知府,想来你一直派人从我的后面跟着吧,只是可惜某廖莹中聪明一世,失算一时,这一次让你抓住却也在意料之中,怎么,是打算把某抓走前去讨好你的主子?”
王安鹤从容不迫的一笑,反倒是从廖莹中对面坐了下来,慢条斯理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难道在廖先生眼中,老夫便是这样的人么,实在是太让老夫失望了。看来老夫不应该费了这么多周折,却来营救廖先生。”
廖莹中心中大喜,目光炯炯,毕竟对于每一个绝处逢生的人来说,这是常见的表现,即使是有了翁应龙的经验,廖莹中并不感觉叶应武会把自己怎么样。
王安鹤轻轻一笑,举起酒杯,廖莹中虽然心中纳罕,不过还是先毕恭毕敬的反敬了王安鹤一杯,方才轻声说道:“不知道知府前来,所谓是何事?为何要救在下?”
淡淡一笑,王安鹤看向廖莹中:“廖先生难道还不明白吗,老夫实际上一直有心想要为朝廷、为贾相公效力,只是一直寻不到机会,现在正逢廖先生遇难,老夫若是还不能略尽绵薄之力,岂不是坐看廖先生落入叶应武这等宵小之辈的掌控之中?谁不知道廖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这叶应武有不臣之心,若是对廖先生做出什么事情来,岂不是我大宋的损失?”
廖莹中将信将疑的看着王安鹤,不过转瞬之间心中就已经顿悟,这个老不死的,嘴上说的好听,实际上还不是害怕叶应武将他扔到这平江府,最后贾似道问起罪来,叶应武实力强大动他不得,这王安鹤可不是一个最好的发泄对象么,还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知道王安鹤也是为了自保,廖莹中心中的大石反倒是落了下来,无事献殷勤最为可疑,现在既然他有事相求,想要保住这条小命,那么廖莹中便可以放心的相信他了。
不过廖莹中也是学着王安鹤忠君爱国的口气笑道:“在下当不起国之栋梁这样的称呼,王知府可是高看了某一眼,不过王知府这等爱国拳拳之心的确让某感动,若是王知府能够助某一臂之力,实在是不胜感激,到时候也必将会在贾相公面前美言几句。”
王安鹤自然是心中大喜,当下里环顾四周,还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人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心虚的王安鹤轻轻舒了一口气,声音也是压的更低:“这样,城中数百厢军以及城外上千乡兵都是听从于老夫的号令的,老夫已经让人从平江府死刑犯当中拿了一个中年人,假装称作先生负隅顽抗已经被斩首,并且宴请叶应武庆功,而老夫的麾下儿郎埋伏在两厢,趁机将这个逆贼拿下,不知道先生以为可否?”
廖莹中一怔:“拿下叶应武?王知府可有这等实力,要知道叶应武百战都五百骑兵的实力王知府也见到了。”
原来廖莹中还不相信翁应龙失败是因为天武军的力量太强大,但是昨天夜里见到一百厢军被雨夜中冲出来的百战都砍瓜切菜片刻功夫就全部解决干净,方才心中颤抖。
就算是一百头猪,这些人也要杀一会儿啊!
王安鹤脸色转冷:“他叶应武就算是麾下再强大,也不可能带着五百人前去赴宴,某还不信了,百人的亲卫还能打不过他十多个扈从?”
廖莹中转念一想,这不过是王安鹤和叶应武火拼,若是王安鹤赢了,固然是万事大吉,铲除了长期以来贾似道的心腹大患,而如果叶应武胜了,那也没有关系,因为依旧威胁不到廖莹中,现在他完全可以隔岸观火看热闹。
当下里也不再犹豫,廖莹中又倒了一杯酒,冲着王安鹤一举杯:“那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祝愿知府大人旗开得胜,拿下叶应武这个叛逆臣子!”
王安鹤也是一笑,显然心中很是高兴,和廖莹中对饮而尽,片刻之后,王安鹤又想起来一件事情:“老夫还有一事,想要请求廖先生。”
廖莹中当即笑道:“王知府无需如此客气,但说无妨。”
下定决心,王安鹤看向廖莹中:“听说贾相公膝下尚有衙内未曾婚配,不知道老夫有没有这等福气能够高攀上?”
廖莹中一怔,无奈的说道:“确实是如此,本来贾相公的小衙内婚配镇江陆家,奈何那陆家小娘子被叶应武这个叛贼强行夺走,就连婚书也都撕了,就算是今天王知府能够拿下叶应武,恐怕也难以再续,若是有机会在下一定替王知府美言几句。”
王安鹤见到廖莹中开口,虽然没有保证,但是毕竟自己救他一命的恩情在这里,想来廖莹中也不会忘,当下里一笑:“既然如此老夫就放心了,那还得多多拜托先生,老夫先走一步,先生可以在这里继续小酌,就不打扰了。”
一边说着,王安鹤已经站起身来,而在走到廖莹中身边是,衣袖里面十两银子滑落到廖莹中怀里,还有几枚碎金子,足够廖莹中几个月衣食无忧了。廖莹中微微点头,转眼将这些自己现在最需要的黄白之物收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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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府,王府。
王清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知道被叶应武强吻之后,浑浑噩噩的挣脱那个人的怀抱,接着家中就有仆人前来,禀报说王家小娘子一直在这韩园当中,毕竟有损清名,但请小娘子回家,当时叶应武也并没有阻拦,只是郑重的看了王清惠一眼。
然后王清惠就在晴儿的搀扶下,坐着王家已经准备好的马车回到了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后院闺房。袅袅的香气犹在,只不过和昨天清晨出门上香的那个人相比,仿佛王清惠整个人都变了。
就在这短短的一天当中,经历了太多的事情,甚至有些诡异。以至于王清惠怔怔的坐在床沿,总是想让自己去以为这还是昨天,自己不过是刚刚从瑞光寺上香回来。
一切都没有发生,就如往常一样。
晴儿收拾了一下房间,实际上不过是离开了一天,没有什么灰尘,但是晴儿总感觉晦气,上上下下都擦了一遍,方才用衣袖摸了摸额头上的汗水,看着坐在床边怔怔出神的自家小娘子,急忙轻声说道:“娘子,你不要将那个放荡之人放在心上,此事也不过是几个人知道,咱们到时候矢口否认就是了。”
但是王清惠却是什么都没有,反倒是抬头看向窗外。
初秋季节,依旧是浓翠一片。
见到自家娘子不回答,晴儿一怔,旋即有些惊讶的看向王清惠:“娘子,你不会真的喜欢上那个家伙了吧,他都这样欺负你了!”
王清惠的双眸中已经隐隐有泪光闪动,片刻后却已经忍不住扑倒在床上哭了起来。晴儿没想到自家娘子竟然是如此反应,顿时也是手足无措,虽然王清惠是世家大小姐,但是实际上平日里很少有大小姐的架子,在这后院当中也是颇有口碑,哪个仆人不知道自家小娘子待人宽厚,能够在王清惠这里听差可是难得的好事。
平日里的温婉使得在晴儿眼中,这个最亲近的大小姐、小娘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无奈、这样流泪,使得晴儿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是叹息小娘子的不幸,还是痛恨叶应武的霸道,而或是应该声讨自家老爷的无情?
说曹操曹操还真的来了,果然片刻之后门外有人敲门,晴儿一怔,旋即喊道:“是什么人?”
放眼整个后院,还真的少有人敲自家小娘子的门,大多数都是先毕恭毕敬的在门外禀报一声。
“是老夫,惠儿在做什么?”王安鹤有些无奈也有些急迫的声音从房门外传来。
王清惠有些震惊的从床榻上坐起来:“爹爹?”
“正是老夫,女儿可有事情,老夫想要和惠儿??????”王安鹤的话尚且没有说完,便听见房间内王清惠有些不悦的打断:
“爹爹,女儿正在准备沐浴,一夜惊魂,已经很是疲惫,还请爹爹见谅,换个时候再来。”
虽然很震惊为什么自家小娘子竟然开口拒绝了,不过晴儿还是保持了默不作声,以自家小娘子的聪明才智,必然有其理由,这个时候自己还是不插嘴的为好。
王安鹤站在门外却很是无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那这样,惠儿,你隔着门回答爹爹几个问题。”
虽然现在心中很乱,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下意识的拒绝自家爹爹,王清惠还是勉强镇定下来说道:“但请爹爹问吧。”
“你和那叶应武,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叶应武送上门来一封信,想要迎娶你?”王安鹤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此事老夫一无所知,难道是你们两个私定终身不成?”
王清惠一怔,却总感觉爹爹有些愤怒,当下里也不敢以实话回答,只是遮遮掩掩的说道:“女儿并不知道这件事情,或许叶使君是想要让爹爹和他彻底同心吧。”
“好了一个彻底同心!”王安鹤冷声笑道,“老夫怎能和这样的乱臣贼子同心,岂不是成了一丘之貉!”
乱臣贼子!王清惠和晴儿震惊的对视一眼,自家爹爹不是已经在给叶应武办事了么,什么时候叶应武又成了乱臣贼子!只不过王安鹤站在门外,并不知道房间内两人的震惊,仿佛是诉苦一般说道:
“这叶应武做下的叛逆的事情难道还少么,就算是惠儿你这足不出户的人,不也都有所耳闻。你倒是说说,大宋开国三百年。可曾有过如此目无君父之人?!现在竟然还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想要迎娶老夫的女儿。”
“爹爹为何有如此之言,早晨爹爹不是还??????”王清惠勉强平静心神,自家爹爹这是怎么了。
王安鹤冷笑道:“那时候还不是为了从韩园脱身,才不得不虚与委蛇,老夫怎能和这等乱臣贼子同流合污。现在老夫已经将廖先生保护起来,就等着今天晚上宴会上一举擒拿叶应武,为我大宋铲除这个祸害!只是可惜了,叶梦鼎一生清廉,最后却有了这么一个叛逆之子!”
“爹爹!”王清惠忍不住叫了一声,“难道你不知道凭借一己之力想要将叶使君拿下,不啻于登天?叶使君纵横南北,岂是爹爹手中这些厢军就能对付的了得,爹爹不要犯糊涂啊。”
听闻自家女儿很是不信任的话,王安鹤的老脸顿时羞红,别人羞辱他还能忍受,可是现在羞辱他的是他的女儿!当下里王安鹤冷冷一笑:“好一个叶使君,在老夫看来,惠儿你是中了这个家伙的妖术,迷恋上他了,这口口声声一直为他辩护,老夫生的一个好女儿!”
迷恋上他了?!王清惠身子微微颤抖,难道真的,像自家爹爹说的那样么,至少现在她正情不自禁的和自家爹爹做对,为叶应武接近全力的辩护!
自家爹爹想要利用自己攀上高枝的事情王清惠早就知道,甚至想要将她送入宫中,这事也是征求过王清惠意见的。今天早晨王清惠脱口而出“君未娶,妾未嫁”,实际上也是为了能够了却爹爹这桩心愿,叶应武现在虽然不是什么“高枝”,但是只要有些眼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此子不凡,所以和叶家结为亲家倒也不亏了爹爹。
可是现在自家爹爹却是一言说出“迷恋”。
自己当初想要嫁给叶应武,是不是真的爱上他了?王清惠回想起那个在看山楼上器宇轩昂的青年,那个坏笑着开口“因荷而得藕”的叶使君,双手已经忍不住绞在一起,脸色有些苍白。
只不过王安鹤并没有看到自家女儿的反应,只是自顾自的说道:“这叶应武早晚会被贾相公击败,你我就等着看吧!爹爹已经征求廖先生的意见,想要将你嫁给贾相公的小衙内,这样的话咱们王家也就是真的飞黄腾达了。”
贾相公的小衙内?!王清惠犹如横遭霹雳,怔在那里。
晴儿看着自家娘子死死的咬住嘴唇,甚至已经唇上泛出了血丝,但是身为一个丫鬟,她却没有说话的资格,只能下意识的低头。
不知道用了多大的毅力,王清惠才将已经到了嘴边的“女儿不嫁”四个字硬生生的吞了进去,只是勉强稳住颤抖的娇躯,开口说道:“全听爹爹吩咐便是,女儿乏了,还请爹爹速速回去休息吧。”
王安鹤见到一向执拗的女儿竟然妥协了,心中顿时大喜,搓着手急匆匆的离开了。若是能够将女儿嫁给贾相公的小衙内,以王清惠的美貌和才能,不愁不专宠于前,到时候他王安鹤跟着水涨船高的日子已经指日可待了。
而听到门外远去的脚步声,王清惠方才缓缓松开手,轻声吩咐:“晴儿,打水,我要沐浴。”
这句话仿佛耗尽了她最后的心力,王清惠缓缓地靠在床上,闭上眼睛不再说什么。
自家爹爹端得好算计,只是自己,却有该何去何从?
当时只道是寻常,谁知却是难割舍。
第一百五十二章一见叶郎误此生(上)
“王安鹤,你终究还是做出了选择。”叶应武坐在沧浪亭中,看着手中的细长纸条,“只是你没有想到,向你堂堂平江府知府,某怎么又会忽略呢,你这府中,上下六扇门的耳目怎能少得了。”
随手放下纸条,叶应武打量着眼前的沧浪亭,淡淡一笑,站起身来,桌子上已经铺好了白纸,一侧的墨也已经磨好,叶应武随手提起笔,在两条白纸上挥毫泼洒。
而一直静静地站在叶应武对面的李叹饶有兴致的看着叶应武写下的两句话:“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当真是好联!”
饶是叶应武想来脸皮厚,却也忍不住红了一下,毕竟这是自己很无耻的剽窃后人所做的“沧浪亭联”,是清代江苏巡抚、楹联大师梁章钜老先生的传世名作,而这两句诗,上句出自欧阳修《沧浪亭》“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下句出自沧浪亭第一任主人苏舜钦的《过苏州》“绿杨白鹭俱自得,近水远山皆有情”,当可称得上是汇聚精华而成。
写完之后,叶应武收笔一笑,秀才出身的吴楚材很是惊喜的看着叶应武龙飞凤舞的两行字,当下里不待叶应武吩咐,便拿下去装裱了,这样的一副对联,当真配得上沧浪亭。
“使君下一步却是如何打算?”李叹轻声笑道,“廖莹中在哪里,我们现在已经知晓了,王安鹤想要做什么,使君也是掌握在手中,怕是使君还要继续上演一场好戏吧。”
叶应武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环顾四周,翠竹郁郁葱葱,白墙黑瓦的房舍接连。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叶应武方才徐徐说道:“接下来可不能再陪着这些人胡闹了,该从此处离开了。江南水乡亦是温柔乡,自古温柔乡、英雄冢,某还是不要在这里久久逗留的为好。”
“使君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襄阳?”李叹轻声说道,对于叶应武来说,除了襄阳,的确还没有别的能够让他如此牵肠挂肚,“可是据属下所知,襄阳有十五万大军,而且都是各处屯驻大兵当中的精锐,统领大军的又是吕家兄弟,这两人虽然算不上大将,进取不足,但是守住襄阳樊城想来应该还是没有什么事的??????”
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在此时的南宋,似乎所有人都没有将襄阳看得太重,毕竟在他们看来,蒙古军和宋军的数量是一样的,而且宋军还有襄阳、樊城这两座坚城作为依靠,并且沿着大江鄂州等处重镇都有援兵整装待发,所以并不认为襄阳会有危险。
甚至就连一向聪明的李叹,也没有将襄阳放在心上。
然而在那个时空,却正是因为这些人的大意,再加上支援襄阳的统兵将领实在是一个比一个无能,所以最后导致了襄阳失守,蒙古大军南下的大门被轰然打开,南宋也随之灭亡。
襄阳,守住了至少叶应武就将获得更多改变这一切的机会。
不过看着叶应武凝重的表情,李叹原来不以为然的表情缓缓收敛,因为他知道叶应武的手中握着六扇门甚至还有锦衣卫这样强大的密探组织,叶应武既然这么重视襄阳,显然说明在现实的表面下,必然还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有些迟疑的看向叶应武,李叹终究还是没有掩盖住自己的好奇心,尝试着猜测道:“使君是担心以吕家兄弟的才能,实在是守不住城?”
叶应武摇了摇头,也没有隐瞒李叹:“某不是担心这个,就算是再无能的将领,十五万大军云集,也不会让人轻易破城。攻城需要七倍以上的兵力方可从容不迫,而现在襄阳前线不过是敌我均衡而已。但是长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蒙古大军是围而不攻,甚至围点打援呢?”
李叹也是聪明之人,此时猛然想通这一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对于宋军来说,襄阳是必救之处,可是想要救援襄阳,就必须和蒙古大军决战于郊野,这无疑是那短处攻击别人的长处,安有不败之理。更何况吕家兄弟想来是胆小之辈,恐怕也没有这个胆量和实力能够突破蒙古大军的包围。
就这么僵持下去,宋军会被一点儿一点儿的削弱,而襄阳城也会随之弹尽粮绝。
围点打援,襄阳以两城之力抗拒蒙古倾国而来,总有一日会被攻破。而放眼整个大宋,有实力救援襄阳的,除了叶应武的天武军,恐怕再也找不出来另外一支强悍的力量。
尤其是在镇江府,数万镇江屯驻大兵的崩溃,让朝野彻底认清楚了这些消耗着巨额军饷的屯驻大兵到底是什么样的货色,而或者说统领他们的将军到底是怎样的酒囊饭袋。
以五百骑破数万,叶应武在镇江带给朝野的震撼甚至要超过麻城、超过黄州,也超过那场人人都知道叶应武参与其中的泸州之战!
大宋最后一点儿浮华,已经被戳破。
联想到镇江屯驻大兵的不堪一击,李叹对于襄阳的十五万精锐,同样也丧失了信心。这样的精锐,和废柴有什么区别?难怪叶应武拼死拼活的也要练出来一支精悍的强军,事实证明他成功了,五百百战都可以轻而易举急迫镇江屯驻大兵,那么换做两万天武军呢?
大宋各处,实际上已经有如不设防。
突然间下定决心,李叹郑重的看向叶应武:“使君之高瞻远瞩,属下实在是佩服,使君但有吩咐,在所不辞。”
叶应武却只是爽朗一笑:“要说吩咐的话,那便陪着某在今天晚上好好的看着一出大戏吧!”
“使君,”脚步声传来,杨风风尘仆仆,“启禀使君,王知府托人送来信件,还请使君阅览。”
李叹和叶应武对视一眼,叶应武笑道:“你看,说曹操曹操到,世间当真是如此!”
李叹也是随之哈哈大笑,唯有不知道事情缘由的杨风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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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王安鹤府邸。
府上已经张灯结彩,得力的长随站在门口,大门洞开,静静等候着宾客。王安鹤宴请客人自然不可能只是宴请叶应武,整个平江府的大小官吏都收到了邀请,尤其是得知这一次的主宾是堂堂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叶使君的时候,大小官吏都不再犹豫。
要知道如果你来参加宴会,多你一个没事,至少以后贾似道问罪也不会因为你参加了一次宴会就把你怎么着,但是如果你不来,少你一个可不就只是少一个人了,恐怕叶应武得知后就会惦记上你,
被叶使君惦记上的滋味可不怎么好受。所里就连几名贾似道一派的官吏都很积极的过来了。
作为主宾,叶应武自然不能早到,等到主要宾客来的差不多的时候,马蹄声碎,骏马嘶鸣,一面赤色的大旗率先出现在街道的尽头,整条街上的人已经被王家事先清空,所以倒不害怕撞到人。
足足百名骑兵纵马奔驰,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嗒嗒”声。每一名骑兵都是全身披挂,腰间马刀,背上劲弩,这架势根本就不是来赴宴的,更像是来打仗的。
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架势的王家家丁纷纷大吃一惊,然后急匆匆的跑回去禀报自家主人。
片刻之后,平江府知府王安鹤、通判李崇在一众官吏的簇拥下从大堂中走下来,虽然叶应武的沿江制置副使实际上和王安鹤的知府相差无几,而且两人并没有所谓的上下级统领关系,但是对于叶应武,王安鹤为了不让他起疑心,还是能够尽到的礼数全都做到极致。
知府尚且如此,通判等人自然也不敢怠慢。
只不过和叶应武一百骑兵相比。他们这些迎接的人便显得实在太少了。百名骑兵在王府门口同时停下脚步,目光炯炯,每一个人都是直视前方。
一股凛然的杀气让这些官员们虽然感觉不妥,却没有人敢上前,包括王安鹤,也是小腿打颤,如果不是还有一股勇气强撑着,恐怕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手持赤色大旗的江铁越众而出,紧接着吴楚材和张贵一左一右拱卫着叶应武,身后则是杨絮和李叹,这百名骑兵当中也就只有杨絮和李叹是士子衣着,包括叶应武在内大小将领都是全身披挂。
“宋”字大旗迎风猎猎舞动,江铁有些轻蔑的看了马下的王安鹤一眼,朗声喝道:“大宋沿江制置副使、权知兴州、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使君到!”
看着飞扬跋扈不输叶应武当日的江铁,杨絮忍不住轻声笑道:“你倒是培养出来一个好爪牙!”
叶应武并没有笑,而是一脸肃穆,径直从马背上翻下来,大步走上前。随着身后江铁一声喝令,全体骑兵也都随之下马。
王安鹤固然是看的心惊胆战,其余官吏包括几名将领在内,也都是大气不敢喘一口。叶应武一直走到王安鹤面前,微微一拱手:“王知府,又见面了,能够被王知府宴请,并且有这么多同僚出来相迎接,实在是叶某人的荣幸!”
“叶知州言重了。”王安鹤急忙打了一个哈哈,“知州便请先进去落座吧。”
叶应武倒也不谦让,径直走在前面,身后杨絮、李叹紧紧跟上,而吴楚材和张贵则是手按佩剑,带着十名亲卫追随上去。有这两员大将以及十名身手不凡的亲卫,叶应武倒还不怕王安鹤能够有什么伎俩。而另外有仆人带着江铁和其余的骑兵前去一侧厢房休息。
走在最前面,富丽堂皇的大堂之上,果然左右房间的大门都是遮掩的严严实实的,不过如果不是事先得到了情报,正常人也不会去在意这些。叶应武冷冷一笑,回头意味深长的看了王安鹤一眼,但是王安鹤一直微微低着头,没有察觉到叶应武凌厉的眼神。
宴会的形式依旧按照古人礼制。王安鹤作为主人坐在上座,而叶应武坐在他的左手边,平江府通判李崇则是坐在右手边。每个人面前都是一套桌椅,上面的饭菜已经陆续摆好。
若不是这大堂占地颇广,恐怕根本坐不下这么多人。
“诸位请吧。”王安鹤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叶应武一点儿都不客气的坐了下来,而李崇作为平江府通判,名义上是平江府知府的助手,实际上通判的设置是为了牵制分散知府的权利,两者并没有所谓的上下级关系,通判是直接听命于朝廷的。所以见到叶应武落座,李崇也不客气。
两个最重要的宾客已经坐下了,下面这些官员自然也就不再矫情的推辞,纷纷落座,只不过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看向王安鹤。王安鹤一笑,站起来说道:
“叶知州为了剿灭洪起叛贼,不远千里来到平江府,最终在昨夜一战当中一战定局,不愧是我大宋冉冉升起的新星,更是大宋未来的栋梁之才,这一杯酒,当为叶知州贺!”
一众文武立刻站了起来,紧随其后:“当为叶知州贺!”
叶应武也不推辞,只是笑道:“小弟能够剿灭洪起叛乱,实在是出于侥幸,当不得王知府如此赞叹,这一杯酒小弟先干为敬。”
见到叶应武虽然不过弱冠,在这酒场之上却是从容自在,下面本来还等着看笑话的官员都不由得收敛心神,这叶使君年纪轻轻,竟然能够执掌一方,果然是名不虚传。
王安鹤一杯酒下肚,脸上的笑意更浓:“这第二杯酒呢,还是要敬叶知州,同时也要敬老夫自己。叶知州和家中小女两情相悦,想要娶纳为妻,实在是王家的幸运。”
犹如晴天霹雳,下面的官员们各个目瞪口呆。
这王安鹤为了讨好叶应武、抱上叶应武的大腿,当真是下了血本,甚至连他一直奇货可居的女儿都送出去了!
只是这家伙有没有想过,叶应武走后,他王安鹤还不是任由贾似道宰割的鱼肉,和叶应武走得这么近想要做什么?
甚至几名贾似道的亲信官员已经暗暗咬牙,只要能够帮着贾相公在以后扳倒这个不知好歹的王安鹤,就算是得不到知府的位置,也少不了自己的荣华富贵。
叶应武笑着看着王安鹤:“这不过是两家私事,知府大人何必当众说出来,小婿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不好意思?王安鹤在心中暗暗冷笑,还没有见过你这种厚颜无耻、强取豪夺的人呢!不过王安鹤还是陪着笑脸说道:“知州眼中了,小女能够嫁给知州,实在是荣幸之至。”
话音未落,王安鹤已经冲着几名亲信使眼色,那几人也毫不犹豫的站起来纷纷祝贺叶应武和王安鹤两家结亲。
一杯杯酒下肚,叶应武已经有些晕晕沉沉,脸上红晕渐渐泛起来。但是站在叶应武身后一直默然不语的李叹和杨絮却是依旧冷静而警惕的看向四周,身后吴楚材以及张顺带着的十名亲卫更是衣不解甲,目光冰冷。
王安鹤自然知道这些人不好对付,当下里也只能试探的问道:“叶知州,这庆功宴之上,这么多披甲之人,是不是有些太杀气氛了?老夫已经准备了好酒好肉,让这些壮士下去饮用如何?”
叶应武一怔,回头笑道:“你们怎么看,王知府这可是好心好意。”
吴楚材心里暗暗嘀咕一声,使君你就别吓我了。当下里十二个人都不说话,无奈之下吴楚材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末将的职责是保卫使君,但是使君有何吩咐,末将自当遵从。”
“那就下去吧,我家岳丈还能亏待了你们不成?”叶应武当下里爽朗一笑,挥了挥手。
吴楚材和张顺挤出来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却也不敢反驳,只能有些灰溜溜的带着人下去了。只不过杨絮和李叹作为左右随从,依旧是纹丝不动。叶应武也没有管他们两个。
见到这些无疑是最大阻碍的士卒都已经下去了,王安鹤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却不料叶应武却开口说道:“王知府,现在既然已经结为亲家,不知道可否让令爱出来,与某对饮一杯?”
“啊?!”本来打算发号施令卓那叶应武的王安鹤,当即怔在那里。
而还没有走出大堂的士卒霍然转身,所有人的手有意无意的按在了刀柄上。
王安鹤的背后,冷汗直流。
第一百五十三章一见叶郎误此生(中)
无理,蛮横,甚至是在取闹!
王安鹤霍然回首,却发现叶应武正在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嘴角噙笑,似乎对于王安鹤的回答很是期待。而就在王安鹤的正前方,张贵和吴楚材已经停下了脚步,手中的佩刀似乎随时都可能出鞘,然后毫不犹豫的大开杀戒。
夕阳投在这十二名甲士的身上,影子拉的很长。
杀气凛然。
从衣袖中掏出手帕抹了抹汗,王安鹤讪讪说道:“叶知州,这似乎有些不妥吧,毕竟是大庭广众之下,小女想来羞涩??????”
“嗯?”叶应武轻轻哼了一声,“这么说来,王知府是不愿意了?”
王安鹤的心中咯噔一声,因为他明显的听出了叶应武的话语中浓浓的杀意,他是在试探自己,还是说已经得知了真相?王安鹤心中七上八下,但是不敢表现出来。
而就在前方,张贵和吴楚材冷冷一笑,已经迈过门槛的脚缓缓收了回来,然后无声的转身。
整个大堂当中鸦雀无声,这是叶应武和王安鹤的斗法,自李崇以下一众官吏根本不知道事情的缘由,所以现在完全就是在看热闹,反正叶应武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他们所有人都杀掉,甚至不会动他们一根毫毛。
王安鹤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仿佛是决定了一般,看向身边的仆人:“快去,请惠娘上来。”
“爹爹,不用请了,女儿一直在后厢。”王安鹤话音未落,一道倩丽的身影缓步而出。
王安鹤一怔,而下面所有的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秾纤得中,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当真是惊为天人!
王清惠一身素白衣裙,秀发轻轻挽起,上面插着碧玉簪,俏脸上只有一层淡妆,一双翦水瞳中仿佛蕴含着秋水茫茫,映衬整个秋天。只是这简简单单的打扮,却衬托出了超凡的气质,就算是洛神复生,恐怕也比不过此时的容貌姿态。
女要俏,一身孝,古人诚不我欺。叶应武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声,此时的王清惠带给他的感觉就像和绮琴在醉春风初见,或许不需要什么华丽的妆容,只需要这种直击灵魂的气质。
叶应武承认自己失神了,被这蹁跹而来的佳人彻底震慑住了。
之前叶应武一直在意于王清惠的才气,倒还真的没有太注意她的容貌,更何况王清惠出门上香并没有化妆打扮,而且衣着朴素,以期能够避免一些麻烦,自然就不显姿容。
直到杨絮有些不满的戳了他一下,叶应武方才如梦初醒,讪讪一笑。杨絮微微侧身,在叶应武身边轻声说道:“不得不说你的眼光确实很独到,惠娘妹妹当真也是倾国倾城的人儿。”
“惠娘,你怎么??????”王安鹤没有想到自家女儿一直站在屏风后面偷听,当下里有些震惊。
王清惠冲着自家爹爹行礼之后,晴儿已经眼疾手快端起来酒杯递给自家娘子,王清惠冲着晴儿点了点头,却是并没有在意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自家爹爹,径直走到叶应武面前:
“使君点名让妾身敬酒,妾身恭敬不如从命,已经在此处了,不知道使君可是有什么见教。”
叶应武看着王清惠,却是沉默。他让王清惠出来,实际上除了拖延一下时间之外,也是为了试探王清惠,或者说逼着王清惠在自己和自家爹爹面前选择。
如果王清惠就这么简简单单的敬一杯酒,那么两人自此缘分断绝;而如果王清惠让叶应武速速离开或者小心,那么叶应武就算是将王安鹤擒拿或者斩杀,却也不介意留她一命。
即使是王清惠此时带给叶应武惊艳的感觉,也丝毫不能阻止他在必要的时候辣手摧花。
王清惠微微低头,不敢直视叶应武的目光,叶应武无奈的苦笑一声,看来自己和这个南宋末年才女的缘分,终究还是没有啊!双手举杯郑重的和王清惠的酒杯碰了一下,叶应武毫不犹豫的一饮而尽。
可是直到他放下酒杯,才发现王清惠一直没有饮酒,端着酒杯的手不断的颤抖,晶莹的酒液在这细微的摇晃中不断倾洒。叶应武有些诧异的看着他,王清惠贝齿轻轻咬着下唇,最终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霍然抬头,在这大堂之上第一次毫无顾忌的迎上叶应武的目光。
片刻之后,王清惠冲着叶应武比了比口形,却正是“使君,两侧有埋伏”几个字。只不过叶应武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依旧在微笑的看着她,仿佛已经痴痴迷恋上。
王清惠有些着急,只能先将自己的酒一饮而尽,毕竟那么多人眼睁睁的看着呢。不过就在她放下酒杯的那一刻,叶应武猛地伸手握住她的皓腕,用整个大堂上都听得见的声音朗声笑道:“世间那么多宵小,终究还是有人待某好!”
王安鹤已经察觉到不妥,当下里也顾不上其他,破釜沉舟般大喝一声:“甲士何在,给老夫拿下这个叛臣贼子!”
话音未落,两队全身披挂的士卒猛地踹开左右厢房的门,在一众官员惊愕的目光中,抽刀扑向叶应武。
“你都知道?”王清惠惊讶的看着近在咫尺的男子,叶应武从容一笑,径直一拽,下一刻已经是美人在怀。
杨絮踹了叶应武的小腿一下,佩刀已经抽出来,衣袖抬起,袖箭呼啸而出,冲在最前面的甲士惨叫着倒下。
“拿下!”王安鹤有些气急败坏的看着送上门当人质的自家女儿,很显然是刚才女儿说了什么,让叶应武有所防备。
“轰!”一直站在大门口,实际上是暗暗顶着门的几名王家仆人惨叫着和大门一起倒地!
原本整个儿的大门已经四分五裂。怒吼着冲进来的吴楚材抬手就是两个火蒺藜,扔到了那群甲士当中。而且刚才粗暴的炸开大门,所用的也是火蒺藜。
“轰!”又是一声爆炸,这不过这一次横飞的不再是木屑,而是血肉。张贵和吴楚材两员天武军大将一左一右冲了进来,手起刀落,这些连沙场都没有上过的厢军哪里是他们的对手,纷纷惨叫着四处躲避。而两人也不恋战,将这些废物般的对手留给后面源源不断冲进来的百战都甲士,自己则直接冲向叶应武所在的方向。
“乱国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王安鹤的几名亲随将领当即振臂高呼,更多的士卒从左右厢房杀进来,甚至从大门处冲入。
整个平江府的厢军怕是都已经调动了。
而外面更是弓弩声、厮杀声不绝于耳,显然江铁也带着人和其余的厢军厮杀在了一起。
“我们走!”叶应武怒吼一声,抱紧怀里的人,抬手袖箭激射,直接奔着王安鹤而去,王安鹤猝不及防下被射中了面门,鲜血直流,当下里便仰面倒下,惨叫不止。
王清惠虽然担心爹爹,奈何叶应武的手臂有如铁打一般,怎么样都挣脱不开,只能任由他搂着。而叶应武一侧,杨絮挥刀开路,刀光闪烁,一时间无人敢近身,而李叹则是从容不迫的点燃火折子,大量着手中的火蒺藜。
看到这个甚至还脸上带笑的中年人,包括很多将领在内,都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然后不约而同的后退。
至于晴儿这个丫鬟,虽然百般不愿,却不得不紧紧跟着叶应武,毕竟自家娘子在哪里她就要跟在哪里。
“保护使君!”吴楚材大步冲到叶应武的面前,手中腰刀舞得飞快,一连杀退四五名厢军,毕竟堂堂叶使君实际上上阵杀敌是个三脚猫这种事情在百战都里面也不是什么秘密。
吴楚材虽然知道叶应武身边有杨絮保护,不过还是放心不下,身为百战都的副都统制,吴楚材自然不可能允许叶应武身边只有一个护卫,虽然这个护卫比较靠谱。
“天武军,杀!”张贵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吴楚材带人冲到了叶应武的面前,他也就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手中一柄刀大开大合,一时间无人能敌!想当初张贵也是跟着叶应武在麻城的风雨中血战过的,在毗罗耶岛上又没少带着人和当地土著血战,所以这一身江上风浪打磨的功夫飞弹没有消沉忘记,反而愈发精进。
张贵带头冲杀,其他叶应武亲卫自然也不再迟疑,片刻之后就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肉通道!叶应武爽朗一笑,径直抽身而退,晴儿和李叹两个实际上没有什么功夫的人急忙跟着快步走出重围。
“不可恋战,撤!”杨絮冷哼一声,脚步如飞,依旧护住叶应武的侧翼。吴楚材和张贵爆喝一声,手中刀势愈发猛烈,吴楚材这家伙更是迎面一连劈出十多刀,将眼前这个试图阻拦的王安鹤亲信将领硬生生的杀退数步。
张贵趁着眼前厢军士卒想要偷袭吴楚材,随手丢了大刀,腰间短剑出鞘,径直刺穿那名士卒的心脏,滚烫的鲜血顺着血槽流淌,而张贵的表情也有些狰狞:“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吴楚材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这才发现自己刚才颇有威势的进攻竟然不知不觉得将自己陷入重围,如果不是张贵替他杀开一条道路,恐怕就要被困在这里面了。感激的看了一眼张贵,吴楚材也顾不上说什么了,急忙大步后退。
“放!”门口传来一声暴喝,弓弩声不绝于耳。
迎着吴楚材杀上来的五六名厢军犹如筛糠一般倒在地上,身上无一不插着仍然还在颤抖的箭矢。江铁带着浑身浴血的二三十人怒吼着冲进来,迎面的厢军虽然人数众多,却不敢应战,纷纷惨叫着后退。
江铁冷冷一笑,回头看了吴楚材和张贵一眼,冷声吼道:“走!”
两人一点头,转身杀出去。而有了这些百战都弓弩手的掩护,那些厢军一时半刻也不敢上前。
庭院中已经有很多尸体,七横八竖,血流成河。绝大多数都是厢军的,只有极少数两三具是天武军将士,百战都在受到偷袭之后依然表现出来的强大战斗力让任何一个人都忍不住暗暗咋舌。
叶应武飞身上马,一辆马车已经停在院落中,王清惠飞快的回头,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却看不到自家爹爹的身影,而身后叶应武冷冷哼了一声,王清惠心中打了一个寒战,急忙上车。
叶应武也不再管她,自有一名天武军士卒赶车。而叶应武却是冷笑着看向混乱的大堂:“长惜,这时候也不用留着了。”
“谨遵号令。”李叹却是笑着回答,手中火蒺藜呼啸而出。
爆炸声再一次响起,趁着爆炸掀起的气浪将大堂中散乱的人影冲撞的不断惨叫惊呼,江铁他们总算是彻底摆脱了追击,纷纷上马。百余名骑兵拱卫着马车径直向着大门而去。
“不能放他们出去!”大门口几名受伤的王家家丁奋力的想要抓起手边的兵刃,马蹄声嘶鸣,在他们身边飞驰而过的百战都骑兵这个时候怜悯之心已经消散的一干二净,雪亮马刀手起刀落,几个头颅带着鲜血狂喷,溅在紧随而来的马车车厢上。
马车内,听着鲜血打在车厢上“噗噗”的声音,王清惠微微一怔,俏脸已经惨白,晴儿有些担心的看着她,一声“娘子”还没有开口,王清惠已经晕倒在软垫上。
不过此时谁也顾不上马车里面怎么样了,江铁一马当先,带着十多名手持劲弩的骑兵在前面开路,而后面的骑兵则是握紧手中的马刀。平江府是江南水乡,街道向来窄小,有的甚至还是街道一分为二,一半是石板路,一半是水路,这样的道路不啻于骑兵的地狱,不可不谨慎对待。
百余名骑兵还没有冲到街道口,一队步卒已经急匆匆的迎面而来,显然没有想到这叶应武竟然这么快就杀出了重围,这些不知道从哪个城门紧急调来增援的厢军只能惨叫着后退。
他们手中的刀和盾根本无法阻挡骑兵的冲击。
“不要管,冲!”江铁怒吼一声,弓弩宝贵,而且在飞驰的马背上不好上弦,所以江铁可舍不得在这些虾兵蟹将上使用宝贵的弓弩。话音未落,他已经当先撞倒几名四下奔逃的步卒,而后面的骑兵蜂拥而上,若是能够用马刀砍到的,便上去一刀,若是够不到的,甚至连管也不管。
这足足一个都的步卒甚至连阻拦的作用都没有起到,眼睁睁的看着这百余名骑兵护卫着一辆马车呼啸而去。一直到烟尘散尽,那名都头方才心惊胆战的从地上爬起来,不断捋着自己的胸膛,这群杀神,当真是不好惹,要不是自己刚才急中生智装死,恐怕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不知道和谁一起到黄泉路上走一遭了。
只不过王安鹤既然决定反了,自然不会只在自家府邸布下埋伏,就在江铁带人转过街角的时候,一侧河道上面两三条船上同时站起来黑衣人,各个手持弓弩,扣动扳机。
而一侧房梁上、小巷中也有大队步卒怒吼着冲出来。
“好大的排场,当真看得起某叶应武!”叶应武哈哈大笑,“江铁,某就看看你怎么把某送出去!”
“使君莫要嘲笑,这有何难!”江铁同样是笑着回答,手中佩刀舞动,已经调拨下来几支箭矢,而他身后的百战都骑兵毫不犹豫的扣动扳机,箭矢呼啸,倾洒如雨,片刻之后街角和小船上已经看不到站着的人。而这十多名骑兵毫不犹豫的随手扔了这些手弩,马刀出鞘,锋利雪亮,迎着夕阳呼啸劈砍。
后面的骑兵则趁着十字路口比较开阔,径直从两侧撕开口子,片刻之后这些本来打算阻拦百战都的士卒全都被包围。
江铁却有些犯难的看向叶应武。叶应武面色冷峻:“事且从急,一个不留,动手!”
不只是江铁,吴楚材和张贵都是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甚至就连一向不喜欢大宋的李叹都有些动容。叶应武在这一刻表现出来的镇定自若和冷血,让他们感受到了叶使君的另外一面。
他不再是平时谈笑风生、运筹帷幄的叶使君,而是纵横天下、血染风采的叶使君,这才是他们记忆中麻城、泸州的叶使君。只是此时的叶使君面对这些汉家袍泽,依旧没有犹豫。
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其悲哉。
“不要迟疑,走!”叶应武看也不看背后的鲜血,咬着牙说道。
他不想知道自己刚才所做的是对还是错,因为他很清楚,现在寸刻寸金,自己没有犹豫和思考的时间。
第一百五十四章一见叶郎误此生(下)
马蹄声阵阵,前方大队的步卒在骑兵的冲击下已经溃散。大街小巷当中百战都骑兵成群结队的奔驰,最终全都汇集在江铁高举的赤色大旗之下。足足五百百战都,已经将整个平江府都搅得打乱。
骏马飞驰,杨风带着十多名甲士飞驰而来,一直到叶应武面前方才停住。叶应武看着这个风尘仆仆的老人,面色肃然:“杨老,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杨风顾不得额头上的汗水,笑着说道:“六扇门的儿郎们都已经从韩园撤了,咱们挂了一把大锁上去,随他的便。盘门现在已经被吴将军带着百战都攻克,运河上水师战船已经赶过来了。”
“北面齐门呢?”叶应武皱了皱眉。
杨风迟疑着摇了摇头,还没有说话,一名传令兵急匆匆的跑过来:“启禀使君,齐门外天武军右厢的弟兄们都已经到了,张将军正在率队攻城,城门已经打开。”
叶应武和杨风对视一笑,张顺终究还是没有掉链子。放心的抬头看向前方,叶应武高呼道:“弟兄们,走,南面盘门出城!”
骑兵们纷纷策动胯下战马,数百骑兵在大街上再一次飞驰,来来往往的行人惊叫着避让,前来阻拦的平江府厢军则索性扔掉手中兵刃四处躲藏,生怕那雪亮的马刀下一刻就落在自己的头上。
“不可滥杀无辜,速速撤退!”叶应武爆喝一声,本来还打算在前面迎面而来的十多名厢军当中大杀一通的江铁心中凛然,急忙狠狠策马,战马长嘶,直接从人群中一路冲过去。
而这些猝不及防撞上来的厢军也很是识相,纷纷惨叫着向两侧避让,甚至还有的径直翻过大街上的护栏,跳入一侧的河中。而河上本来是拿来应对百战都的几条快船也不敢上前,一直到这些凶神恶煞般的骑兵消失在视野中,方才缓缓上前,救助落水的袍泽。
这些厢军都是江南儿郎,虽然跳入水中,倒也没有什么大碍。
而当他们刚刚从河中爬起来,还没有喘一口气,大队大队的厢军步卒正快速的向北而去,领头的都头还在怒吼:“北面天武军都已经进城了,抓紧跟着老子过去!”
看着这些和百战都骑兵背道而驰的同伴,落水的厢军面面相觑。
本来各处城门上下守卫的厢军都已经被抽调进城追杀百战都,所以盘门和齐门处实际上已经近乎无人把守,而当百战都的骑兵出现在盘门内、张顺的天武军右厢一直杀到齐门下的时候,守城士卒很明智的选择放下兵刃。
虽然他们身边便是威力巨大的床子弩,但是在天武军的这等兵威之下,甚至连战场都没有上过的地方厢军根本没有抵抗的斗志。
更何况就在盘门外的水道上,几艘悬挂“叶”字旗帜的水师战船颇为悠闲地游弋,但是船舷一侧的床子弩,全都对准了城门。
吴楚材站在盘门之上,虽然这只是一座角门,却是整个平江府唯一一个水陆城门,所以大多数入城的商旅甚至官员,都喜欢直接选择走这道城门,毕竟坐着船进入平江府简单快捷。
伸手拍了拍一侧的床子弩,吴楚材忍不住叹息一声。若不是自己在隆兴府外遇见叶应武,恐怕等到蒙古鞑子兵临城下,一众跪地不起的厢军当中,也有自己的身影。
如此利器,却没有人有勇气使用,当真是可悲。
前方马蹄声阵阵,吴楚材轻轻舒了一口气,使君来的倒是挺快。赤色的旗帜迎风飞舞,就像是定心丸,无论是盘门上下吴楚材带着一路冲杀过来的骑兵,还是那面旗帜后面陆陆续续汇聚的百战都,都是毫无畏惧,只要这面旗帜依旧在飘扬,他们的未来,就依旧光明!
骑兵越来越近,吴楚材急匆匆的走下城门,江铁带着人保护着中间那辆马车马不停蹄的飞快穿过城门,而叶应武和李叹则在吴楚材身前勒住了战马。
“末将参见使君!”吴楚材笑着一拱手,“幸不辱命!”
叶应武赞赏的看了他一眼,接着对李叹感慨道:“长惜兄,你看这小子倒是很会挑时机,这是挡在某的面前讨封赏呢。”
李叹也是微微一笑,冲着吴楚材说道:“吴将军小小年纪,可不要就此贪图名利,毁了这栋梁之才。”
吴楚材有些尴尬的搓了搓手,却没有解释,而是有些不舍的看向盘门:“使君,难道咱们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是不是太便宜王安鹤这些出尔反尔的无赖了,照某看来,就应该去把他的首级砍下来!”
摆了摆手,叶应武笑道:“留着他才好。这样废物的对手,某可一点儿都不嫌多。更何况王安鹤这家伙,倒还真有三分本事,至少整个平江府的厢军竟然都被他调动起来了。只是可惜了,他实在是高看了这些厢军一眼。”
仿佛想要拆叶应武的台一样,李叹意味深长的看向吴楚材,笑着说道:“更何况王知府可还是使君的岳父老泰山呢,怎么能够这么简简单单的杀掉?”
话音未落,吴楚材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而叶应武则时狠狠地瞪了李叹一眼,却和刚才吴楚材一样,没有多解释。这种事情向来都是越解释越乱,叶应武可没有这个胆量接着跟李叹瞎扯下去了。
“事不宜迟,速速出城,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叶应武狠狠地瞪了吴楚材一眼,吴楚材悄悄吐了吐舌头,不让说就不让说,使君你倒是好大的脾气。不过这种话也就是在心里面嘀咕两声,吴楚材急忙翻身上马,走在前面。
百战都骑兵从盘门长驱而出。
烟尘滚滚,运河上几艘大型战船已经等候在侧,叶应武在战船之前勒住战马,回头看向李叹:“长惜,我们就此别过了,夷洲岛至关重要,长惜可要千万替某照料好这条后路。”
李叹也是一笑:“属下恭敬不如从命,若是使君有空,何不来夷洲一观风景?这海上山水,和江南又是不同。”
“会的。”叶应武笑着说道,“江山万里,某终究会一一踏足。”
“那属下便静候使君佳音,就此别过,后会有期!”李叹爽朗一笑,“属下还等着和使君一起,看江山万里的时候,使君可不要辜负了属下,也不要辜负了夷洲上开疆拓土的弟兄们。”
叶应武的目光停留在盘门之上,嘴角的笑容却是迟迟未曾消散。李叹并没有等叶应武的回答,净值策马向前,已经有一艘战船在等他,而之前带着一支骑兵由内向外攻克齐门的张贵已经从远处呼啸而来。
“咱们也走吧,传令张顺,天武军北还!”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看向身边的江铁和吴楚材,“百战都是骑兵,若是还需要坐船北上,岂不是让水师的弟兄们看瘪了!”
看向叶应武的目光有些狂热,江铁和吴楚材同时应是,转身带着五百骑兵追随着叶应武向北而去。
策马在叶应武的身边,杨絮看着远处运河上扬帆起航的船队,轻声说道:“难道平江府知府的位置,就这么放弃了?”
叶应武有些诧异的看向杨絮,转而笑道:“当然,这平江府虽然地处江南要冲,是临安的北面屏障,若是能够掌控在我们手里能够占到不少便宜,可是贾似道又不憨又不傻,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某的麾下还没有谁能够胜任这个位置。”
在前世,从叶应武的老爹叶梦鼎以及像江万里、王爚这样的叔伯,再到叶应武麾下文武中文天祥、苏刘义等,哪一个不是被贾似道玩弄于股掌之中,一直到贾似道身死名裂,他们才有机会绽放出自己的光彩,只是可惜那时候,叶梦鼎等人老的老,死的死,这大宋的江山已经风雨飘摇再也无法挽救。
现在贾似道还在,放眼整个叶应武的身边,除了他自己还真的没有谁有能力让贾似道吃瘪,所以叶应武索性就将这平江府知府的位置让给贾似道,在这一次占了便宜,贾似道为了不彻底和叶应武翻脸,自然在其他地方上也会做出适当让步。
比如说镇江府。
杨絮看着叶应武脸上的坏笑,忍不住轻声说道:“你还真是老奸巨猾!那妾身问你,咱们就这么走了,临安醉春风的人,难道就不救了?要知道那个叫春芳的老鸨,对绮琴姊姊和琼娘都可是很好的,你若是不救就不怕她们生气,也不怕春芳说出去什么?”
听到“春芳”两个字,叶应武怔了片刻,旋即苦笑着摇了摇头:“现在皇城司将春芳阿妈当做一个陷阱,就等待着咱们向坑里面跳呢,为了六扇门能够保存下去,继续发挥作用,某和你二叔已经商量过了,宁可改变联系的方式和地点,费这番周折,也不能送死一般尝试去救人,更何况??????”
见到叶应武欲言又止,杨絮秀眉一蹙:“更何况什么?”
叶应武的脸上浮现出少有的郑重:“更何况春芳阿妈绝对是某见过的最有胆色,又最值得敬佩的女子。六扇门的大多数秘密实际上她都不知道,不是不想知道,而是她很清楚自己的武艺低微,一旦皇城司想要动手的话,她肯定跑不了,所以知道的越少越好。并且就连她知道的那一小部分据点,至今依然还能运作,说明春芳阿妈根本就没有说出去??????”
杨絮有些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怎么可能??????”
“然而就是这样。”叶应武有些惋惜的回头看向南方,看向临安的方向,“琴儿曾经给某说过,春芳阿妈年少坎坷,曾经几度遭受年少时候贾似道的欺辱,后来贾似道始乱终弃,春芳阿妈继续流落风尘,终究凭借一己之力盘下醉春风,不过在她的心中,能够报复当年那个薄情少年郎,才是最大的梦想。”
“难怪她会毫不迟疑的支持六扇门,甚至为此孤身返回临安。”杨絮无奈的说道,声音中已经多了敬佩,世间奇女子不少,但是像这样的,却是不多见。
攥紧马缰,叶应武声音转冷:“皇城司欠下的,某都会让他们以后加倍偿还,更何况,咱们的手中,同样有人。”
“廖莹中?!抓到了?!”杨絮很敏感的想到了这个平江府一场大战中最核心却也是最隐秘的人物。
叶应武冷冷一笑:“长惜和你二叔可不是吃干饭的,一个是纵横东海的海贼军师,一个是皇城司当年的顶级高手,怎能会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轻巧的逃脱,当真是太小看某天武军的力量了!”
“你倒是想的精妙,就看贾似道会不会换了。”杨絮忍不住轻声笑道,“难怪刚才见到二叔,他脸上还一直挂着笑。”
叶应武不可置否,只是狠狠挥动马鞭。
骏马飞驰,尘土飘扬,远处的隐隐青山,连绵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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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杯香茗放在桌子上。
袅袅的茶香沁人心脾。
“妹妹已经沉默了两天,而且粒米未尽,已经消瘦憔悴成这个样子,这又是何苦呢。”陆婉言轻声说道,看向桌子对面的女孩。
这两天王清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浑浑噩噩,与其说是一个人,倒不如说是一具行尸走肉。从盘门外的运河上坐船一路北上直达镇江府,王清惠便被安置在了陆家。
只不过出乎意料的是,第一个前来看她的,不是叶应武,而是陆婉言,陆家小娘子,叶应武尚未过门的正室。
然而陆婉言并不像晴儿那样,每天总是端着饭伸到王清惠面前,而只是坐在她的对面,一人一杯茶。
坐在陆婉言面前的王清惠,俏脸面无血色,樱唇惨白,脸上的淡妆也都已经洗去,宛如病榻黛玉。别说是男人,就算是陆婉言,见到如此憔悴的玉人儿,都忍不住暗暗心疼。
叶应武这个家伙,当真是害人不浅!先是自己,然后又是这位王小娘子,不知道有多少女人为了他而背叛家族,恐怕王安鹤和陆元楚心中感叹的都是一样的,女大不中留,古人诚不我欺!
只不过毕竟叶应武已经放过了在背后捅了一刀的陆家,更何况上面还有陆秀夫这员叶应武的心腹从那里挡着,所以现在陆家并没有说是山穷水尽,反而因为陆秀夫依旧受到重用的原因,声名更盛。一直卧床不起的陆家老爷子陆元楚,也渐渐恢复了元气,只不过一直称病,因为一张老脸实在是拿不出来见叶应武了。
而陆传彦、陆传道几人也是深居简出,毕竟他们曾经背叛叶应武的污点,不会因为陆秀夫而被消抹,想要取她们项上首级的天武军将士依旧不在少数。
但始终来说,陆家正在好转,陆婉言心中的担忧也渐渐消散。
这也是为什么她现在有心情前来看望王清惠。
“有劳陆家姊姊关心了,小妹实在是心中苦闷,这饭菜虽然丰盛,却也没有胃口。”王清惠垂着头,似乎不想和陆婉言对视。
轻轻叹息一声,陆婉言刚想要说什么,房门却猛地打开了。
房间里面有些尴尬的两人下意识的抬头看去,这个时候有资格直接推门闯进来的,却也只有一个人了。
“都在啊。”罪魁祸首叶应武斜倚在门框上,淡淡笑道。
俨然一个浪荡衙内。
第一百五十五章幸而逢君未嫁时
“妾身见过使君。”陆婉言急忙站起来。
叶应武摆了摆手:“婉儿,你先退下。”
话音未落,叶应武径直走到低着头沉默不语的王清惠身边,冷冷一笑:“怎么,大家闺秀,在某面前还挺有脾气?”
王清惠抬起头,看着叶应武,目光冰冷:“妾身虽然也是怕死惜命之人,但是绝对不会向杀父仇人低头,若是叶知州没有什么事情,还请移步吧。”
随意地坐在王清惠对面,叶应武收敛脸上的笑容,淡淡说道:“是谁跟你说的某杀了王安鹤?”
“爹爹他没事?”王清惠的俏脸上流露出一丝惊讶,目光炯炯,直直迎上叶应武,“可是妾身当时明明看着你一箭射中他的面门,怎么可能无事?”
叶应武哂笑一声,将手中的一张纸条随手扔到桌子上:“你还是太小看某了,那一箭不过是射中了他的脸颊,撑死天留下一道伤疤,破了相罢了,距离要了小命可还早着呢。这是袖箭,又不是强弓硬弩,除非是命中要害,哪里有那种一箭必杀的威力。自己看看吧。”
王清惠有些不可置信的抢过来,上面却是一行极其细小的字,明明白白的写着:“王安鹤已于今日上街安民,并上书乞骸骨。”
“上书乞骸骨??????”王清惠死死的攥住那张纸条,喃喃自语,泪水已经在脸颊上肆意流淌。她曾经一度以为这两天,自己的泪已经流淌干净,可是今天才知道,世间依然有牵挂之人。
自嘲的一笑,叶应武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她。王清惠咬了咬牙,似乎下定决心,径直站起来,上前两步后双膝跪地:“小女子虽然没有尺寸之能得以报答使君,但是还要感谢使君手下留情,只有下辈子做牛做马才能偿还使君的恩德。”
叶应武依旧坐着,伸出手轻轻挑起王清惠的下巴,直直的看着她:“真的是没有尺寸之能吗?只是可惜了这么美的人儿,下辈子却要去做牛做马,不知道是此生造孽还是怎地。某只想问你,是某不好,还是刚才你见到婉儿不好,堂堂叶家容不得你?”
王清惠闭上眼眸,轻声说道:“妾身蒲柳之姿,家父又几番得罪使君,妾身又有何颜面入叶家之门。”
“笑话。”叶应武松开手,却是任由王清惠跪着,站起来冷声说道,“战场上打打杀杀,官场上恩怨相报,都是我们男人的事情,与你们打小女子有何干,该做什么做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既然入我叶家,便是叶家的人,若是不过这个门,便是王家的人,管其他作甚!”
衣袖一甩,叶应武径直向门口走去:“晴儿,伺候你家小娘子吃饭,某派人看着,若是食不全,寝不安,某再亲自来看着!”
被叶应武凛然杀气一震,晴儿颤颤巍巍的跪下,低着头不敢回答。而叶应武似乎也没有想要接着强调的意思,反而是回头看了王清惠一眼:“惠娘,你自己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无论是你想怎么着,某叶应武都没有意见,就算是想要回家,某也送你回去!”
“砰!”的一声,房门关上。
阳光倾洒在地上跪着的两人身上,又旋即消失。
一直等着叶应武出去,晴儿方才站起来快步走到王清惠身边,伸手去扶:“娘子??????”
王清惠站起来回头看着再一次紧闭的大门,轻轻叹了一口气:“叶应武,当真是霸道。”
“娘子,这么一个浪荡之人,有什么好托付的,更何况他还??????”晴儿还没有说完,就被王清惠死死捂住了嘴。
嗔怪的瞪了晴儿一眼,王清惠轻声说道:“你以后不要再说这些了,我终究是要入叶家家门的,若是你天天这样背后诋毁使君,咱们主仆还怎么在后宅当中立足,隔墙有耳,就算你平时不说,只有咱们两个人的时候常常挂在嘴边,也避免不了被人听去。”
晴儿惊讶的瞪着眼睛,挣扎开王清惠的手:“娘子,你真的要嫁给他,不是在说笑吧。”
王清惠无奈的说道:“使君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将我掳走,这是所有人都看见的,就算是你我心知肚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又怎么奈何蜚短流长,终究还是毁了清名。”
嘴角边流露出一丝坏笑,晴儿看向王清惠:“这么说娘子你完全就是被逼无奈,实际上并不是真心喜欢那个家伙?”
“谁说的?”王清惠下意识地辩驳,却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晴儿的圈套,忍不住俏脸通红,“你这丫鬟,竟然敢下套害我,当真是白养了你这么多年了!”
晴儿嘻嘻一笑,却是快乐的跑开了:“娘子,你等着,奴婢去把饭菜拿来,若是再不吃又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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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关上门,夕阳洒在他的身上,拖出长长的身影。远处北固山上只剩下半个太阳的身形,怕是不就便会彻底隐没。
就在叶应武面前的台阶下,陆婉言静静地站着,自始至终似乎她就没有离开,不知道是算准了叶应武不久就会出来,还是真的下定决心站在这里等着他。不过以叶应武对于陆婉言的了解,这个傻妞十有八九是因为后者。
阳光同样在她身后的地面上托出一道身影,只不过和叶应武的相比,更加苗条瘦长。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净值走上前去:“怎么,可是找某有事情?”
“啊,”陆婉言刚才一直在走神,叶应武开口一说方才反应过来,脸上红扑扑的,或许是因为夕阳的红晕,急忙摇了摇手,“没有,没有,若是使君没有事情,妾身便先告退了。”
“没有么?没有那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叶应武翻了翻白眼,饶有兴致的看着她,似乎很想知道陆婉言怎么狡辩。
然而陆婉言却是微笑着白了他一眼,狡黠的笑着说道:“妾身看这夕阳风光无限好,便站在这里观赏,难道这使君也不允许么?”
叶应武一怔,却是沉默不语。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对面的陆婉言是他印象中的那个少女,灵动活泼,敢爱敢恨,就像是两人的初见。后来在镇江府,陆婉言的肩膀上一直是整个镇江陆家的命运和未来,所以总是愁眉不展而或是见到谁都一本正经,虽然人还是那个人,但是和叶应武希望的那个人,已经相差太远。
察觉到叶应武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陆婉言俏脸上的红晕更深了,有些无奈的低下头,双手不知所措的绞动,刚才刹那间尽情释放的灵动和调皮再一次被她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就像是保护自己的宝贝:“不知道使君还有没有事情,若是没有的话,妾身就告退了。”
“有没有兴趣陪某走走?”叶应武笑着说道,陆婉言想要拒绝,可是叶应武根本没有给她机会,径直抓起她的手便向前走。
“使君!”陆婉言顿时大急,虽然这是在自家府邸当中,但是被那些来来往往的仆人看见了终归也是不好的,只是叶应武握的很紧,陆婉言怎么甩都甩不掉,“不和你闹,你快松开!”
叶应武忽的停下脚步,转而看向陆婉言,脸上很是凝重,甚至有些悲伤:“怎么,你是不愿意?”
不敢直视叶应武的目光,陆婉言低着头只是盯着鞋尖:“不??????不是,只是??????”
“看着我,”叶应武轻声笑道,目光炯炯有神,“有玉温凉,是为樱琅,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既然你愿意,我们还要这样执手一生,又有什么好在乎的。”
陆婉言默默的抬头,迎上叶应武的目光,他的目光温柔,她的目光清澈。最后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陆婉言点了点头:“承蒙使君不弃,妾身愿意侍奉??????”
话尚未说完,叶应武已经伸手捂住了她的嘴:“这些话,不是说给某听得,不过是一些没有用的废话而已,说来何用?只要心中明了了,便已经足够了,对于这些某一点儿都不在意。”
两个人缓缓地走在夕阳下,叶应武紧紧握着陆婉言的手,细嫩柔软,这是没有经历过风雨磋磨的手,而叶应武相信,有了自己的保护,或许它永远都不会经受。
“叶伯明天早晨就要到了,还有娘亲可能下午也会到。”叶应武轻声说道,“叶伯是我叶家的老人了,某也是叶伯看着长大的,所以让叶伯前来已经是万无一失,毕竟也不是叶伯第一次主持定亲的事情。可是妈妈她偏偏不放心,非得要跟过来。”
“谁让家中人丁单薄。”陆婉言微微笑着回答,看向叶应武的目光柔情似水,“叶大哥迟迟未曾有后嗣,使君你娶了琴姊姊也已经好几个月了,可是也是没有半点儿动静,伯母当然担心。”
叶应武苦笑着摇了摇头,虽然绮琴入门也有些时间了,可是她出身青楼,从小受到过的舞蹈、体型训练实际上很伤身体,能够怀孕的几率就小,更何况看上去是几个月,实际上自己在家的时间满打满算两个手就能数的过来,没有动静实在是正常。
生不出来根本就是事实所迫,可是在自家老娘眼里可不是这样的,她上一次没少数落绮琴,然后自然很是卖力的给自家小儿子张罗新的妻室。毕竟叶应及一直没有所出,对外名义上是叶应及和妻子恩爱,不愿纳妾,实际上叶家人或多或少的都猜到了,这年头家中妻妾多的数都数不过来,但是只有一房正妻的却是凤毛麟角。
毕竟这是乱世,每年都或多或少的会有战争,所以达官贵人家奴婢仆人动辄数百也很正常,而贾似道的葛岭后乐园中更是绫罗飘扬、奴仆满园。
不过还好,叶应武下意识的向下瞄了一眼,至少功能还很是正常的,而且自己又不是向项少龙前辈那样坐时光机穿越过来的,所以应该不会被辐射杀精吧??????
“使君?”就在叶应武的已经思绪飘飞的时候,陆婉言轻声唤了一声,“你怎么不说话?”
叶应武一怔,旋即回过神来,坏笑着看向陆婉言,掩饰住自己内心的尴尬:“没事,只是刚才在想,琴儿那里靠不住了,所以叶家延续后代的事情便要交给婉娘了,婉娘可要接下重任,不负众望??????”
“你怎么这么坏,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陆婉言脸已经红的通透,阵阵凉风中火辣辣的发热,这个家伙,还真是直接就顺杆爬,早知道刚才就应该甩开他的!
知道陆婉言虽然活泼,但是脸皮还是很薄的,所以叶应武嘿嘿一笑,却并没有接着寻她开心,语气反而郑重起来:“婉娘,你琴儿姊姊向来是闲云野鹤,向来是不管什么事情,以后这叶家后院,还需要婉娘你多多操劳。”
陆婉言却是伸出手指,按在叶应武的嘴唇上,轻声笑道:“出嫁从夫,便请使君放心好了。”
叶应武却是趁机在陆婉言的手指上一吻,笑道:“还叫使君么,该叫夫君了,再不济也得叫郎君啊。”
“还没有正式入你家门呢,你着急什么。”陆婉言掩唇轻笑,“还有一件事情,琴儿姊姊妾身知道,生性淡薄。另外还有絮娘姊姊,跟着使君出生入死,这个名分是不能少的,另外就在刚才,惠娘妹妹,使君可也不能就将人家在这里困着??????”
叶应武顿时头大:“你这是??????还没有入门呢,怎么就已经帮忙张罗着某得后院了。”
陆婉言轻声笑道:“妾身若是不帮忙照顾诸位姊妹,恐怕又要落得一个‘妒妇’的骂名,一来使君面上不好看,二来也有损镇江陆家在外的名声,身为叶家大妇,这点儿妾身还是很明白的。”
皱了皱眉,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你倒是一个贤内助的样子,实际上某并没有那么多要求,只需要你们每一个人不只是某生命中的匆匆过客,你们的笑容会在某得的心上留下刻痕,你们的影子会让我一直倒映在心湖当中。这乱世当中,都要好好活着。”
“使君言重了。”陆婉言轻声摇了摇头,“妾身职责所在,自然没有推脱的理由,应该是妾身做的,妾身自当竭尽全力。后宅安宁,姊妹之间笑而相处,使君在前线杀敌,自然也可以用尽全力。虽然战乱之中女儿家没有太大的本事,但是做一个贤内助还是可以的。”
叶应武无奈的笑了笑:“国难当头,人人不可避让,或许未来还有太多,将会落在你们的肩膀上,若是某战死沙场,叶家后代还要在你们的抚养下长大成人,报仇雪恨。”
“使君!”陆婉言嗔怪的看向叶应武,“此时正当婚嫁,使君开口闭口战死沙场,却让妾身如何安心?!妾身知道使君并不怕死,可是以后还是不要将这个字挂在嘴边的为好!在妾身心中,使君必将支撑起这一片天穹,是不败名将,怎能轻易言死。”
“一将功成万骨枯,世事难料,富贵在天,承你吉言,但愿如此。”叶应武却是淡淡的说道,目光深邃。
自己不只是在支撑这一片即将坍塌的苍穹,更是在逆动整个滚滚流淌的潮流,在这个世间有了太多的情感恩怨纠葛,叶应武却突然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当初麻城风雨中一往无前的光棍劲儿。
顾虑的更多了,考虑的更多了,人反倒害怕起来了。
伸出手很自然的搂住陆婉言,陆婉言也并没有挣扎,因为她真切的感受到了身边这个男人肩膀上压力之大、担子之中。
或许在明面上,他是那个放眼大宋、舍我其谁的叶使君,但是在陆婉言眼中,他更多的是自己的夫婿,是自己未来的天穹,是自己之后的生命中将要守护的人和守护自己的人。
夕阳已经渐渐没入北固山下,最后的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两个人相互依偎着站在小路上,静静看着远处最后一点儿光亮。
身前身后,身左身右,寂静如斯。
第一百五十六章恩怨不妨对饮茶
“苏将军任镇江府屯驻大兵都统制,打散原有振武等镇江府各个屯驻兵营,重新整编镇海军。”叶应武慢条斯理的说道,“调隆兴府知府赵文义为镇江府知府,征调陆传彦为镇江府通判。同时贾相公麾下、你的搭档翁应龙放任平江府知府,整编神卫军。”
坐在叶应武对面的中年男子脸色憔悴,对于叶应武说的这一通话根本不动神色,反倒是饶有兴致的端起手中的茶,轻轻地嗅了一下,笑道:“如果某没有判断错的话,这是雨前龙井,为了招待某,叶使君着实下了一番功夫啊。”
叶应武自失的一笑,身后一直默然不语的江铁忍不住低声喝道:“你这厮,怎么如此不识好歹!某家使君有闲工夫坐在这里和你说话,已经算是看得起你了,照某说,直接拉出去剁了最好!”
叶应武轻轻摆了摆手:“国刚(江铁的字)不要妄言。廖先生也算是某请来的客人,怎能轻易说打打杀杀的,这多不礼貌,你看廖先生的茶杯空了,抓紧给他续上。”
“这个不劳江统领动手,鄙人是阶下囚,这点儿觉悟还是有的。”廖莹中挤出一丝笑容,给自己倒上茶,只不过身为阶下囚,还能这样悠闲自在的坐着喝茶的,恐怕也是世间少有了。
叶应武只是一笑:“廖先生现在倒是挺好的心境,只不过廖先生在这镇江府也已经安居了几天了,难道就没有想过今后将会何去何从么,而且也没有在意过为什么六扇门没有对你上刑么。”
廖莹中从容不迫的抬头看向叶应武:“这有什么好想的、好说的,败军之将,任凭处置罢了,整个平江府的局面已经糜烂的不可收拾,想来嘉兴府等处的皇城司也已经全军覆没了吧?当初贾相公委托以重任,某现在还有何颜面回去见他,所以使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随意的抿了一口茶,叶应武却是并没有说话。而翁应龙见到叶应武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轻轻叹息一声,接着说道:“至于为什么没有给在下上刑,窃以为当初翁兄被抓住的时候,你们想知道的应该都已经知道了,而某执掌皇城司不过旬日,根本没有接触到什么关键,所以问了也是白问,若是被某胡编乱造一通,反倒是不如不问了。”
“先生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叶应武笑着放下茶杯,“只是可惜了,先生明珠暗投,怎么就跟了贾似道这么一个乱国奸贼?贾似道的面目是什么样的,先生难道还认不清楚吗?”
廖莹中心头一震,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虽然和翁应龙合称为贾似道的“左臂右膀”,但是从咸淳元年当今天家登基大宝之后,廖莹中和贾似道实际上就已经有些貌合神离,对于贾似道的种种作为,廖莹中既是无奈,又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毕竟贾似道将他简拔于人群之中,委以重任,这份恩情是廖莹中穷尽一生无法报答的,所以对于贾似道的胡作非为,廖莹中并没有选择劝谏,而是在尽心尽力维持朝政的同时,渐渐去发展自己的爱好。
从政之前廖莹中就一直想要“刻印天下书”,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这些年他倒是有不少心血都倾注在了刻书、印书、藏书上了,而后人对于廖莹中对于书籍的传播收藏给予了公正的评价,这个不免助纣为虐的贾似道左臂右膀,和赵淇、韩醇、陈起、岳珂、余仁仲、汪纲并称为“七大刻书家”,将从宋代开始研究出来的“活字印刷术”发扬光大。
对于廖莹中的这些心路历程,叶应武作为一个后世人,自然是一清二楚,所以并没有将他和翁应龙看作一路人,否则也不会专门抽出来时间坐在这里陪着廖莹中喝茶,早就将他拖出去上刑了。
见到仿佛看穿自己内心,一直打在柔软处的叶应武,廖莹中死死咬着牙,虽然一直很清楚贾似道正在一步步堕落,并且带着大宋一步步走向毁灭,但是廖莹中一直没有下定决心是否要劝导对自己有着很大恩情的贾似道,一来廖莹中也不是那种不怕死的人,二来他也害怕贾似道会不听建议,反其道而为之,将这缓慢的堕落愈演愈烈。
这事情贾似道不是没干过。
廖莹中的内心一直是矛盾和纠结的,现在面对叶应武的逼问,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是说出内心的想法,还是随便找一个回答随意的搪塞过去?在官场上混迹这么多年,廖莹中已经将说一套做一套联系得炉火纯青。
但是叶应武并没有逼着他回答,反而是淡淡一笑,片刻之后有些得意地说道:“先生想要说什么,某现在已经很清楚了,先生不说也罢,某来此处也不只是为了和先生喝茶的,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希望先生不吝赐教。”
叶应武一直叫廖莹中“先生”,在宋代“先生”是对于德高望重、学识出众的人的尊称,而对于叶应武来说,以他的身份地位,实际上称呼廖莹中“先生”已经是太抬高他了,这也是江铁进来一直铁青着脸的原因之一。
叶应武喊他“先生”,那江铁岂不是也要跟着喊“先生”?
廖莹中一怔,旋即苦笑道:“叶使君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更是还有叶老相公等等长辈,又有何问题想要来问某,某不过是一个手下败将而已,哪里值得叶使君下问。”
叶应武却没有给他回避的余地,手指敲打着桌子,发出单调的声音:“刚才贾似道对于天武军上下的调整想来先生也是看到了,不知道先生认为某下一步应该如何应对是好?”
果然是这个问题,这是廖莹中最不想面对的,却也是猜到叶应武最想问他的。沉默了良久,廖莹中方才将一直悬在嗓子眼的“恕在下迟钝,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吞下去,有些艰难的开口说道:
“贾相公将苏将军调到镇江府,又以陆传彦为通判,所为的,正常人都可以看出来,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分化手段了,这就要看使君的手腕和苏将军对于使君的忠诚了,若是使君和苏将军貌合神离,那么这镇江府实际上也是掌握不住了,若是苏将军对于大宋忠心耿耿,恐怕镇江府也会成为中间派的地盘,而如果苏将军已经认准了使君,那么在下就要恭喜使君了。”
这是一场赌博,贾似道在和叶应武赌苏刘义的态度!再不济贾似道丢掉的只是一个镇江府,而叶应武若是输了,则是给自己树立了一个很是棘手的对手。
“难道廖先生没有将陆传彦放在眼里吗?”叶应武接着问道,“通判乃是代天监察,同样不可或缺。”
廖莹中一笑,却是反问道:“使君你说呢?”
叶应武没有回答,而只是冲着廖莹中点了点头。廖莹中无疑是个聪明人,现在他身处敌巢,自然是能够谨慎就谨慎,能够少说一句话就少说一句话,对于叶应武套话的行为,廖莹中自然是毫不犹豫的反击回去。陆传彦不过是个摆设,就连江铁这等只知道冲杀在前的猛将都能察觉到,更何况叶应武,堂堂叶使君。
只不过叶应武并没有就此打算离开,反倒是手托下巴,笑眯眯的接着说道:“某想问的先生或多或少都已经给出了解答,且不论这些解答到底是对是错,但是至少先生还是有一己之见的,不是那种拾人牙慧、欺世盗名之徒。现在某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廖莹中翻了翻白眼,你有最后一个问题倒是问啊,问完拉倒了,从这里还拍某的马屁算是什么事情?某廖莹中不过是你的阶下囚而已,难道你不说这一串的话,问一个问题某还有能力不回答么?
叶应武却是正襟危坐,正色说道:“若是某打算就此放过先生,不知道先生有没有考虑过何去何从?难道还要直接跳到临安这个火坑当中给贾似道殉葬么?”
“殉葬?”廖莹中冷笑一声。“叶使君未免太高看自己一眼了,贾相公就算是引起了民愤,却还不至于就此倒台,依旧是这大宋一言九鼎、说一不二的人,叶使君要想要扳倒他,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是先生未免高看了他一眼吧,现在你廖莹中是某的阶下囚,翁应龙也不过是一个没有多少价值的手下败将,贾似道想要依靠谁?贾余庆、吕师孟这几个软骨头,还是他那‘后乐园’当中成群结队的仆人妻妾?”叶应武淡淡的说着。
而坐在他对面的廖莹中一开始还是风轻云淡的样子,后来渐渐绷直了神经,缓缓弯腰,像是一头随时准备爆发的虎豹,目光炯炯甚至有些毒辣,直直盯着叶应武,吓得久经战阵的江铁都忍不住向前迈出一步,这家伙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是要是抓伤了、挠伤了使君,那也是他江铁的罪过。
“现在的贾似道,不过就是一个垂死老人罢了,某还没有将他放在眼里。更何况贾似道的最大依凭便是襄阳的十五万大军,若是这十五万大军断送了,贾似道不过是某股掌中的玩物,算得了什么。”叶应武的声音越来越阴冷。
而廖莹中则是颓然坐在椅子上,像是斗败的公鸡,只是有些无力的想要争辩:“以使君你的性格和胸怀,襄阳的十五万大军自然是不可能断送的,使君纵横沙场已经颇有威名,自然不会不知道襄阳对于大宋的重要??????襄阳丢,宋亡矣!”
“可是,这十五万大军若是不再姓吕了呢?”叶应武偏头一笑,看向廖莹中的眼神当中流露出几分欣赏,又有几分志在必得。这家伙还挺了解自己,若是能够收为我用,倒也不浪费了这么个人才。
毕竟这样一个施政好手,让他去刻书、印书实在是有些屈才了。
廖莹中站起身来,淡淡说道:“如何作为,那就是使君的事情了,某既然已经是使君的手下败将,被使君生擒活捉,这天下风云激荡,倒也没有某什么事情了,反而落得清闲,使君要是想杀的话,还请抓紧,说不定朝廷还能封赏一个英烈的名号。若是使君想要放过某这条小命,某只求尺寸之地,能够看看书,便是多谢了。”
同样站起来,叶应武悠悠然的看向窗外,远山青黛:“尺寸之地,恐怕没有,但是一个书院,还是有的,不知道廖先生可有没有兴趣?廖先生家中人丁尽在临安府,所以此时廖先生倒也不好露面,以防贾似道对廖先生的家眷下手。”
“书院?”廖莹中的目光中爆发出两缕精光,但又旋即黯淡下去,“某现在还有什么可以决定不可以决定的么,既然是山中书院,那便是山中书院好了,在下就在山中安安稳稳的看书,了此残生,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并且也能看着叶使君北驱鞑虏,复我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