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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黄易小说之覆雨翻云》》 · 黄易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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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良极浑身一震,将盯着朝霞卧室的日光收回来,像首次认识韩柏那样,仔细地打量他,冷冷道:“你多少岁了?”

韩柏心想假如他告诉对方自己二十岁也不到,范良极一定会认为是在欺骗他,因为与魔种结合后,他的相貌体形变得粗豪雄伟,看上去在二十五、六间,于是顺口道:“二十五岁了!”

范良极闷哼道:“我最擅暗里观人之术,你的实际年龄应比你的外表为少,因为你常不经意地流露出童稚之态,那是装也装不出来的。”

韩柏心中震骇,表面却满不在乎地道:“你欢喜我多少岁便多少岁吧!构竖也要给你杀掉的了。”

范良极眼中射出两道寒芒,落在他骨格雄奇的脸上道:“就算你真是二十五岁,但刚才对我和朝霞间感情的分析,却只有饱历世情又兼之智能深广的老年人,才能如此洞悉人性,作此种大胆判断,所以现在我不得不对你重新估计,你究竟是谁?”

韩柏恍然大悟,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有这种明悟,这时给范良极提醒,才记起每逢遇上危难时,自己会像忽然从某一源头得到解决的智能和功法,使自己安度难关,那来源当然是赤尊信的魔种。

就若刚才用心一想,便‘灵机一触’,想到了答案。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隐隐找到了一个应付目下穴道被制的法门。

范良极见他眼珠乱转,怒道:“你在想什么。.”此人虽身为天下景仰的黑榜高手,但因外形猥琐,所以自卑感极浓,最忌被人嘲笑,眼前的韩柏既洞悉了他心内的秘密,这刻极可能正在心底下暗笑他的行为,不由杀机大起。

韩柏立时感受到他的杀气,不惊反喜,反瞪着对方道:“我想什么事,与你何干!”竟像要故意激怒这操纵着自己生死大权的人。

范良极杀气更盛,一字一字地道:“你试试再说一遍?”

韩柏正要再说一遍,丹田内的真气忽地鼓汤起来,知道体内魔种果然因对方的杀气而生出反应,那还说得出话来,福至心灵地以意御气,直往下身被封的穴道一波接一波冲去,那亦正是最易被冲开的关锁。

范良极见他闭口不言,以为他给吓怕了,怒气稍减,而事实上此刻他仍未舍得将这么‘善解人意’的倾吐对象杀了。

这时朝霞又来到窗前,捧着一个瓷罐。

范豆极的注意立时玻吸引过去。

韩柏刚要冲破被封的其中的一个要穴,岂知杀气忽消,气机牵引下,澎湃的真气蓦地由盛转衰,回复刚才不死不活的状态。.但韩柏心中已大为笃定,魔种竟有此灵动奇应,自己日后如能好好掌握,将会成为珍贵的本钱,不由信心大增。

朝霞揭开罐盖,拿一把东西出来,往窗外地面上,低呼道:“吃吧!鸟儿!”

范良极低呼道:“痴儿!又拿雀粟鸟了,晚上鸟儿都睡觉去了,谁会来吃?”

朝霞退回房里,灯火熄灭,接着传来上床就寝的声音。

韩柏身子一轻,给范良极提了起来,心中苦笑,不知这怪老头又要将他弄去看什么东西。

风行烈愕然望向谷倩莲道:“你知我是谁?”

谷倩莲甜甜一笑,卖个关子道:“你不相信我吗?不如我们来个赌约,假设我没有猜错,你便乖乖随我回双修府,让一个人见上你一见,假设你得她恩宠,那你的武功便能回复旧观,说不定还能更上一层楼呢!”

风行烈沉吟不语,细嚼她话内的含意,淡淡道:“假若你输了呢?”

谷倩莲秀眉轻锁,低声道:“我孑然一身,若非府主可怜我这父母早丧的丫头,并得公主待我如姊妹,传以秘技,蓄意栽培我成为对付魅影剑派的专人,我那有今天的风光,所以假设我输了,你要我做什么便做什么,为奴为妾,任随君便。”

她说得可怜兮兮的,但早领教过她厉害的风行烈,已知她真的把握了自己的身分,才设下圈套,引他入彀,不过假若谷倩莲没有骗他,自己就算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何况他现在功力尽失,谷倩莲要将他弄回双修府,还不是易如反掌吗?想到这里,心中一动,这谷倩莲处处以治好他的伤势来引诱他,似乎最重要是得到他心甘情愿的合作。当闻双修府有男阳女阴的双修大法,每代只传一人,而且传女不传男,再由女方觅取人选,结为夫妇,合藉双修,谷倩运千方百计要他跟她回双修府,难道与此有关?谷倩运口中的‘她’,看来便是那双修公主了。

原本看来模糊神秘的事,一下子给他理出一个轮廓来,唯一难明的地方,就是她谷倩莲有何资格越俎代庖,为她的公主挑婿!

谷倩莲见他雏眉苦思,嗔道:“你究竟是否男子汉大丈夫。.赌不赌一言可决,那用想这么久!”

风行烈暗忖这丫头竟用起激将法来,我偏不如你所愿,微微一笑道:“明知有输有羸,赌来作啥!”

谷倩莲见计不得逞,玉容一沉,声调转冷道:“好!风行烈果然不愧白道当今的第一号人物,可是不知你信也不信,若没有我们的掩护,不出二日之内,你将落入庞斑的黑白二仆手里,你的行踪并非如你想象般隐秘。”

风行烈听到由她的檀口吐出自己的名字,虽明知必会如此,仍禁不住心神大震,况且谷倩莲语气隐含威逼之意,更加深了他危机的感觉。

魔师既已出世,天下凶邪归附,乃必然的事,由大帮会始,一层一层控制下来,以至乎地方的小赘会、地痞流氓,天下真是难有他容身之所,谷倩莲将他带到这荒山野岭,其中大有道理。

但谷倩莲为何敢冒开罪庞斑之险来助他,因为一个不好,双修府休想有一条活口留下来。

谷倩莲声音转柔道:“在下面岳王庙里,有个人在等待着你,你下去见他吧!”

风行烈全身一震,失声道:“谁?”

第03卷刃冷情深第七章‘邪灵’厉若海

第03卷刃冷情深第七章‘邪灵’厉若海

砰!

韩柏给掉到地上。

与魔种结合后,他的体质坚强了不知多少倍,一点也感不到疼痛。

范良极把韩柏拿回到早先制服他的破落废屋里。

范良极取出烟管,塞进烟丝,点燃后深深吸了几口,像想起什么似的将背上取自韩柏的三八戟解下来,诅咒道:“这么么笨重的家伙,使老子走起路来也慢了。”他还是首次认‘老’。

韩柏仰卧地上,闭上眼睛,全神运气冲穴,可是丹田内的真气就像个不听话的顽童,完全不遵照他的意愿行事。

范良极舒舒服服在破椅上坐了下来,吸口烟后,缓缓道:“好兄弟,不如我们打个商量!”

韩柏冷冷道:“不用了!你杀了我吧。”

范良极愕然,大奇道:“怎么,你连条件也不想听吗?”他自然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韩柏是要激起他的杀机,以使体内的魔种因感应而生出抗力。

韩柏微微一笑道:“枉你身为黑榜高手,但行为却卑劣之极,什么‘良极’,我看是‘劣极’。”

范良极眼中精芒一闪,杀机大盛,没人可拿他的名字来开玩笑,连庞斑也不行!

韩柏丹田内真气立生感应,由刚才的散乱无意,结聚积凝,就像一个已在酝酿的风暴。

范良极伸出烟管,在破桌上一下一下敲着,似在敲响死神的鼓奏。

每一下都是那么平均,中间相隔的时间毫厘不差,显示出黑榜高手的功力和对时间精确的把握。

独行盗杀机已动。

韩柏丹田的真气忽地往四方澎湃扩展,而不是只冲向其中一个穴道。

范良极冷哼一声,离椅站起,手中烟管直点韩柏眉心。

韩柏身体一轻,穴道全解,浑身充盈着气劲,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更为旺盛。

原来赤尊信的魔种,虽与韩柏完全结合,但始终是外来之物,虽在韩柏体内,但能发挥出来的却只有十之三、四,除非遇到极大的刺激和磨,才能真正发挥至尽。

这次范良极以独门点穴手法,强行制住魔种,恰恰激起魔种潜伏的力量,使它进一步融入韩柏本身的精气神内,说起来他还真要多谢范良极呢。

范良极烟管正要点在韩柏眉心处。

砰!

这名列黑榜的绝代高手,在完全意想不到下,阴沟里翻船,被韩柏重重一脚正踢在小腹气海要穴处。

范良极大吼一声,身子不但没有被踢飞开去,反而泰山般猛往下压,烟管加速点向韩柏眉心要害。

他一生从没有沾染女色,七十多年的功力何等精纯,韩柏一脚虽然予他一生人从未有之重创,但护体真气自然生出相抗之力,化去韩柏大半力道,仍能悍然反击。

韩柏想不到对方的真实功力如此惊人,就地一滚,往墙角避去。

范良极在这危急存亡的一刻,施出了压箱底的本领,烟管仍点实在空无韩柏的地面上,就借那烟作支柱,撑起身体,右脚构扫,狠狠踢在韩柏的臀肌上。

这次轮到韩柏惨哼一声,断线风筝般离地飞起,重重撞在墙上,才横着滑落。

范良极‘哗’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但心中却是大喜,因他这一脚乃毕生功力所聚,无论踢中对方什么地方,也足可使对方全身经脉爆裂血亡。

可是他仍未放心,烟再用力,腾身飞起,左手照着韩柏头顶的天灵穴拍去。

岂知‘应巳死去’的韩柏双脚往墙一撑,脸门向地箭般弹离墙边,来到他下方,一弓背,竟以背撞往他的前胸。

范良极临急变招,这时收掌已来不及,凝气胸前,硬往韩柏弓起的后背压下去,两人的比斗方式,都是全无招式,但凶险处却比任何毒招尤有过之。

蓬!

劲气满屋,尘屑飘扬。

两人同时闷哼。

范良极毛球般被抛起,滚跌在破椅上,一阵木裂的声音后,破椅被压成粉碎,可是他也爬不起来了。

韩柏也好不了多少,背脊碰撞处一股洪流暴发般的压力迫来,将他压得往地面挤去,接着狂力再由地面反弹过来,把他整个魁壮的身体像木偶那样抛高,再重重抛回墙边处,全身瘫痪,连指头也动不了。

一时间两人谁也奈何不了谁,谁能先爬起来的便是胜利者了。

风行烈缓步走进岳王庙的大殿里。

一位雄伟如山的白衣男子背着他负手卓立,身子像枪般挺直。

风行烈全身一震,在他身后十步处停了下来,哑声道:“师傅!”

男子缓缓转身。

一张英俊得绝无瑕疵的脸庞里,嵌着一双比深黑海洋里闪闪发光的宝石还明亮的眼睛,冷冷盯着风行烈道:“你还记得我是你的师博吗?”

竟是位列黑榜的邪异门门主,‘邪灵’厉若海。

风行烈脑海闪过厉若海对自己从少加以严格训练的种种往事,双腿一软,跪了下来,重重叩了三个响头。

厉若海挺身受礼,脸上不露半点表情,使人不知他是喜还是怒。

风行烈站了起来垂手道:“风行烈背叛了邪异门、背叛了师傅,现在功力全失,希望师傅能赐与一死,也好过死在外人手上。”

厉若海仰首望往庙顶,看到了屋梁处有一个燕子留下的空巢,喟然道:“你消瘦了!”

风行烈鼻头一酸,咽声道:“师傅……”再说不下去了。

厉若海道:“燕子南飞了,明年春暖花开时便会飞回来,但我最看重的好徒弟,一去便没有回头。”

风行烈仰天长叹,百感交集。

厉若海望向风行烈,眼中神光转盛,冷然道:“当年你大破我一手训练出来的十三夜骑于荒城之郊,使你名动江湖,我曾想过离开水寨,亲手将你擒杀,但你知否为何我把这念头打消?”

风行烈道:“这些年来徒儿百思不得其解,以师傅处置叛徒的严厉手段,是绝不会容许我在外逍遥的,我亦准备好了受死。”

厉若海仰天长笑,道:“我一生只收了一个徒弟,可是那徒弟背叛了我,只为了西藏来的一个老喇嘛。”

风行烈默然不语,眼中射出坚定的神色,直到这刻,他仍没有为自己当年的行为后悔。

假设让事情再发生一遍,就像和冰云的爱情般,他还会是那样做的。

厉若海回到早先的话题,道:“我不杀你,主要有两个原因,你想听吗?”

风行烈躬身道:“徒儿怎会不想听,自懂人事以来,行烈便最喜欢听师傅说的故事。”

厉若海满怀感触一声长叹,摇头苦笑道:“冤孽冤孽,想当年你仍在襁褓之时,我将你缚在背上,力战那时名慑黑道的‘十只野狼’,又怎会想到我背上拚死维护的,竟是一个叛徒。”

风行烈霍地跪下,平静地道:“师傅杀了我吧!”

厉若海暴喝道:“像男子汉般站在我面前,我厉若海要杀你,你即使有十条命,也早死了。”

风行烈长身而立,但全身却不住颤抖着,泪水不受控制涌出眼眶,正是英雄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直到这刻,他才真正感受到厉若海对他的爱惜是超越了师徒的父子之情。

厉若海背转了身,不让风行列看到他的神情,声音转冷,缓缓道:“当年我不杀你,因为我知道我下不了手,因为厉若海不能下手杀死他那不会反抗的徒儿,风行烈,我太明白你了,你是绝不会和我动手的。”

风行烈冲前三步,在厉若海背后停了下来,悲叫道:“师傅!”

厉若海头也不回,淡淡道:“这只是第一个原因。”

风行烈深埋在心里对这恩师孺慕之情,山洪般倾流出来,这刻他已忘了身前这气概迫人的黑榜高手,乃构行肆虐黑白两道的一方霸主,而他当年叛出邪异门,亦是因为要将一条无辜的生命,从他的魔爪内拯救出来。

厉若海道:“第二个使我不动手对付你的原因,是因为不忍心亲眼看到一个拥有挑战庞斑潜力的绝世武学奇才,毁在我厉若海手里。”

风行烈全身大震,踉跄往后连退多步,才煞止退势,不能相信地望着厉若海的背影,不能相信一向对自己冷言疾色的厉若海,竟对自己有如此大的期望。

厉若海旋风般转过身来,两眼神光电射,沉声道:“所以一接到双修府的飞鸽传书,知道你在此出现,便立即赶来,务要在黑白二仆截上你前,与你会合,师徒恩怨已属小事,自下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如何让你逃离武昌,因为刻下庞斑正在这里。”

风行烈叹道:“师傅!行烈现在只是废人一个,师傅怎值得冒着开罪庞斑之险,帮助行烈。”

厉若海在背后负起双手,缓缓来回踱着方步,重重舒出心头一口闷气,傲然道:“我今年四十八岁,以我现时的状态,活过百岁可说毫不稀奇,假设要我在打后的六十多年,卑躬屈膝地在庞斑、方夜羽等人之下求存,我情愿轰烈战死,我厉若海岂是干罗、莫意闲、谈应手之流。”

风行烈肃容道:“师傅一向英雄了得,自不会屈从于人,可是我自下武功全失,生不如死,师傅实犯不着理会我。”

直到这刻,厉若海虽没有重新承认风行烈是他徒弟,但也没有阻止风行烈称他作师傅。

厉若海道:“江湖上近日秘传着一项消息,说及你成为了庞斑练某一种盖世魔功的重要种子,若不能将你生擒,庞斑这古往今来魔门从未有人练成的魔功,便会功败垂成。”

风行烈呆了一呆,暗忖此事秘密之极,怎会传出江湖,接着恍然大悟,漏出此秘密者,必是净念禅宗的广渡无疑,而且是刻意秘,使有心者能在其中加以阻挠,此着果是非常厉害。

厉若海续道:“我立时加以引证,发觉庞斑的黑白奴才,果然四处遣散人手,搜寻你的踪影,便知空穴来风,非是无因。”

风行烈道:“事实果是如此,不过假如师傅现下一举将我杀了,则无论庞斑有什么通天彻地之能,他的‘道心种魔大法’,也永不会成功。”

厉若海浑身一震,眼中强芒大盛,盯着风行烈。

风行烈闭上眼睛。

失去了武功、失去了冰云,生命对他再没有半点意义,他深悉厉若海乃为求成功不择手段的人,对他或有三分感情,但假若那是要牺牲他的权力和威名,却是休想,要在庞斑手内救风行烈,是动辄身死败亡之局,但假若就此杀了他,以厉若海的才智功力,必可做得干净俐落,不留丝毫可供庞斑根查的痕迹,如此权衡轻重下,厉若海岂会舍易取难?劲风狂起。

厉若海一拳重击风行烈胸前檀中要穴。

第03卷刃冷情深第八章挑战庞斑

第03卷刃冷情深第八章挑战庞斑

韩柏伏在墙角,口鼻呼吸全消,但体内魔种的精气正由先前的散漫再渐次积聚,就像水漏般汇聚着,假设真气再次结聚成形,他便会痊愈过来,跳起身去对付可恶的范良极。

不过他对自己的信心也在动摇里。

想他在猝不及防下全力击中范良极在先,仍落得两败俱伤之局,于此可见这黑榜高手的功夫,实在胜过自己,由是推之,庞斑更是高不可攀。

岂知此时躺在另一边全力疗伤、真气内行的范良极,心中的震骇,比之他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范良极自幼好武,凭着他天下无双的偷技和暗窥之术,遍阅天下武术秘典,对各门各派的了解,各黑榜高手无有出其右者,但和韩柏多次交手,竟发觉对方的诡变之道,实不下于他,心中的沮丧,不在话下。

残破大屋内静悄悄地。

连呼吸的声音也听不到。

一切都溶入了黎明前宁谧的暗黑里蓦地屋外的荒园‘沙沙’声起。

屋内的韩柏和范良极心中大奇,因为来者落地无声,只是衣袂飘动时拂起了几片落叶,才唤起两人的注意。

如此高手,会是谁人?风声轻响。

另一功力稍逊,但亦已是不可多得的高手跃入园中。

范良极将耳贴在冰冷的地上,施展‘偷门盗听’之术,将园外两人每一丝声息收进耳里,心中奇道:这两人武功仅次于我这类黑榜高手,应亦是一方霸主无疑,到此会面连手下随从也没有一个,为何要这样偷偷摸摸,难道想来和我偷王争口饭食吗。.韩柏却是另一种惊异!

不知如何,当第一个高手出现园中时,心中便无由涌起一阵强烈到使他想惨叫的浓重杀机,那是源自体内的魔种,难道‘他’认识外面那人,就像那次韩柏被靳冰云埋在地底时,他体内的魔种感应到地面上的人就是天下第一高手‘魔师’庞斑那样。

迟来者低声道:“十门主果是信人,时间分毫不差,还有三刻钟便天亮了。”

卜门主道:“宗兄你好,这次约我秘密来此相见,不知有何要事。”

‘卜门主’三字入耳,范良极颤了一颤,韩柏却是全身一震。

他们都知道来者是谁了,就是‘盗霸’赤尊信的师弟‘人狼’卜敌。

韩柏心中恍然,难怪魔种反应如此剧烈,假设自己能善用魔种这种灵动力,岂非武功可剧进数倍,轻易超过躺在那边的黑榜死老鬼!

卜敌续道:“宗兄不用环目四看,刚才我来此前,曾施展天视地听之术,保证此处没任何人。”

范良极心中大喜,卜敌这样大言不惭,即使另一人想看,也不好意思去看了,因为那样做将摆明对卜敌的‘天视地听’没有信心。

宗姓男子道:“宗越这次约门主来见面,是要献上一个重要消息。”

卜敌丝毫不露出心急之态,淡然道:“卜某这次来此之前,已得小魔师授以全权,宗兄有什么提议,放心说出来罢,只要对卜某有利,天大的事我也可以担当。”

韩柏和范良极两人齐齐一呆,宗越不就是邪异门内仅次于厉若海之下的第二号把手,为何约卜敌到这里来!

除非他想背叛厉若海!

宗越沉声道:“目下厉若海门主正与本门叛徒风行烈秘密会面,而本人则负责安排逃走路线,这样说卜门主明白了没有?”

韩柏一伙心立时不受控制跳动起来,差点将魔种凝聚的真气也岔散了。他对那晚所遇到的三个人一一浪翻云、广渡大师和风行烈,都有种难以言喻的亲切和感情。

原先他的打算是摆脱了‘独行盗’范良极后,便不惜一切,务求将赤尊信的大仇家‘人狼’卜敌毙于手下,但现在听到宗、卜两人的对话,优先的选择已移到救援风行烈一事上。

他的反应立时给范豆极贴在地上的耳朵‘盗听’了去,这狡猾多变的老狐狸眼中闪起了亮光,显然又有新的鬼主意。

卜敌听到风行烈的名字,呼吸立时转重,显示出内心的紧张,假设他不是也听到厉若海正和风行烈在一起,恐怕立即便要前往擒人立功。

宗越道:“宗某将会安排他们由武昌东的迎风峡路线快马逃走,若卜门主能够配合,风行烈可手到擒来”卜敌心想既有厉若海牵涉在内,恐怕要魔师庞斑亲自出手才妥当,不过宗越说话如此得体,仍使他受用非常,道:“宗兄如此帮忙,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出来。”

宗越恭声道:“良禽择木而栖,厉若海不识时势,宗某怎能和他同乘破船,但愿能依附卜门主骥尾,为魔师做点事,于愿已足。”

听到这里,屋内一老一少两人都不禁暗赞宗越攀龙有术,因为他若要求在方夜羽之下得一席位,必惹起卜敌猜忌之心,况且功亦未必定能立得成,但像他目下低得不可到低的要求,便能使卜敌将他视为手下之人,而竭力引荐,最后得到的收益,亦是最大。

卜敌道:“好,你的意愿,包在卜某身上,事不宜迟,我立即和你往见小魔师,好好安排一切。”

风声响起。

荒园回复早先的寂寥无人。

韩柏跳了起来,两眼神光闪闪,不但早先内伤不药而愈,功力还深进了一层,最值得高兴的,还是对体内魔种加深了认识。

范良极仍俯伏地上,一点动静也没有,就像死过去了一样。

韩柏咧嘴一笑,暗道:“终于赢了你这死老鬼!”眼光转到桌上放着的三八戟,心想这戟千万不能失掉,否则怎还可在方夜羽前台头挺胸做人。

身子一动,移到桌前,探手往戟柄抓去。

眼看摸上戟柄。

飕!

三八戟离桌飞去,同一时间范良极一阵烟般窜起,落到门旁,三八戟已到了他手里,嘿嘿怪笑道:“本人偷了之物,岂是如此容易给人要回去的。”

韩柏这时才发觉对方以一根“黑线”缠上戟头,将戟‘盗’去,不禁暗骂自己粗心大意,没有想到范良极乃盗王之王,这点小手法在他是毫不足道的玩意。

想起要和他面对面硬干,不禁大感头痛,救风行列的事已刻不容缓。怒道:“拿回来!”

范良极好整以暇地道:“不要动,一动我就走,保护你永远也见不着我。”

韩柏又好气又好笑地道:“范良极你身为黑榜高手,怎可如此撒赖?”

范良极毫不理会他的嘲讽,微微一笑道:“来!让我们谈谈条件,谈得拢的话,我不但可以将这块烂寒铁交回你,还可以助你去救那风行烈。”

韩柏一震道:“你怎知我要去救风行烈?”

范良极倚老卖老地道:“那有什么困难,你放的屁是什么大小形状也瞒不过我这对法眼。”

韩柏道:“你真的肯助我救风行烈?你不怕遇上庞斑吗?”

范良极狡猾一笑道:“有天下第一美男子厉若海在,庞斑那还有时间招呼我,其它的人嘛?我范良极还不放在心上。”

韩柏大为意动,若范良极肯真心帮手,自己的实力最少增加了一倍,否则若他刻意捣乱,自己则有凶无吉,权衡利害下,叹道:“说出你的鬼条件吧!”颇有些任由宰割的凄凉味道。

范良极见他就范,大为高兴,可是他乃老谋深算的人,知道若勉强对方屈就,最后得出来的成果,可能会不如理想,甚或弄巧反拙,于是道:“你也不用那么垂头丧气,我给你这分差事,保证没有男人会觉得是苦差,况且我们这协议,要待救出了风行烈才算,这样也算公平吧?”

韩柏好奇心大起,道:“你是否太少和人说话,一说起来便是这样噜噜苏苏,说了半天还未转入正题,要知救人如救火,半刻也耽误不得。”

范良极毫不动怒,嘻嘻一笑道:“条件根简单,就是要你从陈令方臭体之下,将朝霞救出来,使她爱上你,并娶她为妾。”跟着眨了眨限,神秘地道:“这如花似玉的女娇娘,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尤其对于服侍男人之道,嘿!不用说你也明白我的意思。”

韩柏听得目瞪口呆,愕然道:“什么?”

砰!

胸口像给万斤重槌轰了一下,风行烈抑天飞跌,就像狂风卷起了一瑰落叶。

狂劲由击中处闪雷般传往每一道主脉和支脉,连叫也叫不出来。

砰!

模糊中风行列感到自己撞在一个人的身体上。

那人道:“痴儿!还不守着灵台一点清明,你真的想死吗?”

竟是厉若海以绝世身法,赶到自己后面,待自己凑上去。

从厉若海的身体注入了一道阴钿之极的气流,瞬息间融入了早先刚猛的气劲里,扩展的气劲,蓦地收缩。

风行烈心中狂叫道:“师傅!你为何要耗费真元,救我这叛徒。”

另一股真气,由戳在眉心的手指剌入,就像在全身经脉内有若波潮涨退般的乱流里,开辟一道深沟,将千川百河尽纳其中,顺藉背脊的督脉,向丹田下的气海冲去。

同一时间厉若海将他抛往上空,左右手中指分戳在他脚板的涌泉穴上,真气似蜘网般沿脚而上,往丹田涌去。

轰!

风行烈脑脉巨震,全身失去了知觉,只感虚飘无力,知道是厉若海以独门手法,回复自己失去了的内力,那敢怠慢,以至累人累己,连忙收慑心神,守着灵台一点清明。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

风行烈大叫一声,喷出一大口瘀血,死鱼般瘫在地土,也不知是生是死。

厉若海凝立不动,英俊无匹的容颜透出了一抹鲜艳的血红,长久才回复平时的白揩。

这时手下四大护法之一的“笑里藏刀”商良走了进来,恭身道:“宗副门主传来消息,迎风峡畅通无阻,请门主立即上路。”

厉若海平静地道:“预备了什么人手?”

商良道:“四大护法、七大坞主和帮中好手共四百零八人,全部整装待发,只等门主说一句话。”语气中透露出壮土一去不复还的坚决。

厉若海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们好!都很好!”

商良眉头一皱,他这老江湖怎会听不出厉若海话中有话,不过他一直对自己这英雄盖世的门主心存敬畏,不敢出言相问,唯有默立不语。

厉若海道:“好!你要一字不漏地听着。”

当!

一个雕着邪异门独有标记‘双龙卷云柱’的令符,给掉在地上。

商良连忙伏跪。

厉若海的声音传来道:“立即以此符传我之令,由此刻起,邪异门全体解散,避隐山林,除非听到本人厉若海再现江湖的消息,否则邪异门就没有了。”

商良大震道:“门主!”

厉若海道:“不必多言,我意已决。”指着地上的风行烈厉声道:“二十五年前,我厉若海能在十只野狼手上将这畜牲救出来,今天也能单枪匹马,在魔师庞斑手上将这畜牲带回去,庞斑啊庞斑,我要让你知道在浪翻云之外,还有一个全不惧你之敌手。”

商良颤声道:“那宗副门主方面又怎样!”

厉若海淡淡道:“以后再也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叛徒!”

庞斑坐在花园亭内的石凳上,专心细读一本旧得发黄的真本竹谱。伴着他的除了风吹叶起的沙沙声外,便只有绕在亭前小桥下流过的淙淙溪水声。

方夜羽悄悄来到他身后,将浪翻云送给的竹箩放在庞斑的身后。

庞斑目光注在竹谱上,平和地道:“回来了!”

方夜羽躬身道:“战书送到浪翻云手上,但在详说其中细节前,夜羽有要事急禀。”

庞斑道:“说出来吧!”

方夜羽道:“风行烈的行踪已被发现。”

庞斑像听着与他全无关系的事那样,淡然自若道:“消息来自何处?”

方夜羽道:“来自邪异门的宗越,此人藉此投靠我们,露出厉若海已亲临此地,准备不借一切也要将风行烈带走。”

庞斑递浮漂上竹谱,微微一笑道:“这是上代大家吴镇的竹谱真迹,你看他淡淡一笔,一片迎风飘舞的竹叶便活然纸上,形神俱备,令人看不出究竟是竹动?风动?还是观考自己意动,真乃是画道的极致。不多一分,不少一点,否则不足未及,俱是不美。”

方夜羽细嚼他的话意,好一会,忽地全身一震,霍地下跪,连叩二个响头才起立道:“多谢师傅指点。”

庞斑道:“不愧庞某徒儿,明白有迹可寻,俱是下作,只有无迹可寻,就像吴镇寥寥一笔,使人看不破究竟是竹动?风动?还是意动?才是武道的极致。”

方夜羽问道:“夜羽举手投足,总是有的而发,故亦有迹可寻,但不明如何才能臻无迹可寻的化境?”

庞斑仰天哈哈一笑道:“天地由‘一’而来,此‘一’何有痕迹可言.但‘一’生一,二生三,三生万物,此便由无迹变为有迹,譬如你三八戟未出前,便是无迹;但三八戟一出,便成有迹,你明白没有?”

方夜羽道:“这道理徒儿明白,但三八戟总不能不出手,若一出手便落下乘有迹,那岂非永不能逵无迹之境?”

庞斑微微一笑道:“由一而来,从一而去,来无踪、去无迹,谁还管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就像这一笔!”伸指顺着手中竹谱其中一块叶子撇了一撇,指尖停处,恰好是叶端至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方夜羽全身剧震,感激涕零地叩首道:“徒儿明白了!徙儿明白了!”

庞斑道:“别辜负了背上我赠予你三八戟,那是为师初出道时横扫武林的好家伙。”

方夜羽摸了摸背后只影形单的三八戟,心道我方夜羽定能以此将另一支三八戟公平嬴回来。应道:“多谢师尊教诲。”

庞斑放下竹谱,站了起来,负手走到亭边的围澜旁,低头细看亭外荷塘里荷叶上一滴晶莹的水珠,在晨光下闪闪生辉,道:“你见过厉若海没有?”

方夜羽知道庞斑从不作废言,语出必有因,所以丝毫没有因不明庞斑忽地提起厉若海事的原因,而生出不耐烦之心,摇头道:“没有!但我曾对此人作了个深入的调查,由他的起居饮食习惯入手,发觉此人是完全沈迷于武道的真正强人,师傅对这看法有何意见?”

庞斑道:“你的看法一点也没有错,二十年前厉若海初出道时,曾来见我,那时我便知道此子除了武道外,其它的都不屑一顾。”

方夜羽道:“以他那能使任何女人倾倒的容貌体魄,竟能四十八年来半点也不沾女色,已可知此人意志的坚定,即使倾尽三江五湖的水,也不能动摇其分毫。”

庞斑道:“天下间除了我和浪翻云外,再没有第三个人能胜过厉若海。”

方夜羽浑身一震,骇然道:“什么?”

他虽对厉若海有很高的评价,但仍想不到庞斑对厉若海的推许,竟到了如此地步。要知在‘黑榜’里,一向以来,最受推崇的当然是剑霸天下的‘覆雨剑’浪翻云,其它依次是‘盗霸’赤尊信,又或声势大跌的‘毒手’干罗,厉若海在榜上只是中庸之士。

庞斑道:“二十年前我便从厉若海眼中看到他今天想干什么,二十年来他态取低调,深怀不露,故声名不及浪翻云、赤尊信、干罗,甚至不及谈应手和莫意闲,其实他默默耕耘,等的就是今天此刻,只有我才配作他的对手。”

方夜羽皱眉道:“难道宗越只是个被扯线的傀儡?”

庞斑道:“黑榜十大高手谁是易与之辈,厉若海若给宗越这样的毛头小子出卖成功,他就不是厉若海了。”

方夜羽道:“如此我便要变更安排,务使厉若海不能偷偷遣人运走风行烈了。”

庞斑晒道:“你也太小觑厉若海了,此人英雄盖世,自负平生,这样公然向我挑战,怎会做出鬼鬼祟祟的行为,夜羽你放心,此人必是单枪匹马,带着风行列硬闯突围。”

方夜羽道:“师尊有何指示?”

庞斑淡淡道:“你布下天罗地网,重重险阻,务要击杀此人,若他能闯出重围,我便去会一会他厉若海的‘燎原百击’。”接着眼中爆起精芒,道:“来!让我看看浪翻云送来的大礼。”

韩相紧随范良极之后,忽地奔落一条横巷,跃上瓦背,跨墙而行,在微明的天色里,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行着。

开始时韩柏旋尽浑身力气,也跟不上范良极,使得范良极怒气冲冲地不住等他,但不一会后,韩相便从范良极踪跃的路线和身法,找到一点以形容的轻功至理,例如范良极由一座高楼跃下时,并非是直跳而下,而是头下脚上采取一道弯弯的弧度,燕子般滑翔下去,到了近地面三、四尺处再斜斜仰飞,弹身而起。

这领悟使他速度倍增,最后连范良极也投来惊异的眼光。

这时范良极来到一户人家的天井里。

韩柏傻子般跟着,丝毫不知这死老鬼带他到此处,和救援风行列有何关系?范良极揭起一口水井,低喝道:“下来!”自己跳了进去。

韩柏往下望去,只见范良极到了深井的中部往横移,整个人消失不见,不禁心下踌躇,因为在这窄小的空间里,范良极若要偷袭他,成功的机会几乎是十有九成。

但转念一想,范良极若真心怀叵测,便不应将三八戟交回自己,因为那是大利于近身搏斗的可怕武器。

范良极伸头出来,不耐烦地道:“还不下来,记得顺手把井盖掩上。”

韩柏一咬牙,跃了下去,到了范良极消失处,只见一个黑沉沉的洞,忙钻入去,窄小的空间和浓烈的泥土味,应该使人非常难受,但对曾两次被埋土内的他来说,反而有难言的亲切感。

范良极的声音传来道:“将就点,这洞是我专为自己打的,没想到要招待你这大个子,快来。”

韩柏钻将过去,移动了二十多尺,仍像没有尽头似的,心下骇然,这范良极也可算是打洞的不世高手了,难怪他能成为天下群偷的大宗师。

水响传来。

韩柏身子一轻,从另一头钻了出来,落到一处水深及膝的地方,异味充盈在这闭塞的空间里,使人胸口作闷,呼吸不畅。

范良极在一端的暗黑里叫道:“快来!”

韩柏跟了过去。

前面一道亮光传来,只见范良极只剩得一对肩膊以下的身体悬在前方光线由他探头出去的地方传来。

韩柏心中恍然,原来这是条大型下水道,上面是地面,只不知范良极在看什么当他来到范良极身边,这有独行盗之称的黑榜高手跃回渠内,叫道:“你上去看看!”

韩柏怀疑地看看范良极,心想若我将头伸出去,你岂非要把我怎样便怎样了!

范良极人老成精,那会不知他心中转着的念头,失笑道:“放心吧!假设我对你有不轨之心,便让我永远也收服不了云清那婆娘。”这誓言对他来说可是严重之极。

韩柏再咬牙,双手攀着圆洞的边缘,升了出去。

首先入目是遮掩洞口的垃圾杂物,然后是对面街旁盖立的一所大宅的正门,红门金环,非常有气势,高墙内奇树挺起,令人想象到内里的豪华和气派。

范良极的声音传来道:“表面上,这是一个京官的大宅,事实上却是庞斑布置在武昌的行宫之一,哼,庞斑可以瞒过其它人,又怎能瞒过我这偷窥的专家。”

韩柏的头在上面轻叫道:“噢!门打开了,有十多骑奔了出来……”范良极得意笑道:“庞斑极为自负,所以一切行动都正大光明,毫不掩饰,但要跟踪他们却非易事!”

韩柏奇道:“既是毫不掩饰,跟踪他们有何困难!”

范良极道:“方夜羽此人极有才智,特别长于反侦察的布置,即使换了我,若贸然来踩盘暗探,必会被他布于行官外的暗哨发现,假若你就这样去跟蹑他们,保证亦逃不过他沿途布下的暗哨,岂是你想象的那般容易。”

韩柏浑身一震道:“方夜羽出来了!”

范良极首次露出紧张的神色,低呼道:“他身边还有什么人?”

韩柏道:“他身边有十多个人……”范良极急道:“有什么人的形相比较特别?”

韩柏忽地闭嘴不言。

范良极愕了一愕,却没有作声。

好一会,韩柏跳回沟里,顺手将洞盖掩上,犹有馀悸地道:“好险,差点给人发现了,幸好我知机闭上了眼睛。”

范良极道:“谁人如此高明,竟能对你的目光也能生出感应?”

在黑暗里韩柏低声道:“不是一个人,而是有三个人几乎是不分先后感到我在看他们,一个是方夜羽,另外两人一个是满头白发的中年英俊男子,一个是妖艳之极穿红衣的少妇。

范良极全身一震,叫道:“不好!快随我走!”

当先往另一端逸去。

韩柏连忙跟着。

一老一少,转瞬间逃之夭夭。

第03卷刃冷情深第九章浴血兰溪

第03卷刃冷情深第九章浴血兰溪

兰溪镇乃武昌东面大镇

位于浠水和长江交汇处,此去东三十里,便是白云山的迎风峡,过峡后是亭前驿,南去四十里便是天下有名难越的‘雷池’了。

天色大明。

厉若海策着战马‘蹄踏燕’,身前马背上伏卧着他爱恨交缠的徒儿风行烈,手足透过马腹底给绑得牢牢扎实,缓缓步进刚开始晨早卖买的墟集。

大街两旁摆满来自各处商贩乡农的蔬档,由布帛疏果,锄头器皿,以至乎驴马猪羊,无不是交易的对象。

讨价还价的声音叫得喧闹一片。

一辆载着禾草的驴车,在厉若海旁赶过,像生怕错失了发财的机会。

望之不尽的长街人头汹涌,一派兴旺盛世之象。

厉若海神色平静,轻提索,策着爱骑‘蹄踏燕’在一堆堆买卖进行得如火如荼的人群间缓行穿过。

马背上的风行烈乍看也不知是生是死,惹得四周的人不住投来好奇惊异的目光,但当他们目光转到笔挺的厉若海身上时,都噤口不言。

稍有经验或眼光的人也知道他不是好惹的人。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走到厉若海马旁,仰起天真的小脸叫道:“客官!要不要一串冰糖葫芦,又鲜又甜,好吃着呢。”

厉若海低下头去,罕有掀起微波的心田涌起一股浓烈的感情,想起了自幼相依为命,后来却被恶棍活生生在他眼前打死的弟弟,在他怀中死去时,正是这个年纪。

小孩给他精芒电射的眼神看得心中发毛,拿着递起冰糖葫芦的手向下缩回。

厉若海手一动,冰糖葫芦到了他的大手里,同一时间将重重的一块黄金塞入小孩手里,柔声道:“回去好好读书认字吧!”

小孩呆若木鸡,不能置信地看着手内黄澄澄的金子,好一会才欢啸一声,回头钻入了人堆里,走得无影无踪。

厉若海伸手摩挲了风行列满湿了汗水的头发一下,心中掀起的感情巨浪仍未平伏,自幼弟惨死后,他便知道这世上只有强权,没有公理,三年后,他重回幼弟惨死之地,尽杀仇人。但心中的悲痛,却从没有片刻稍减。

这三十多年来,他律己至严,全心武道,因为只有在武道的追求里,他才能压下对亡弟那噬人的思念。

在某一程度上,风行烈不但是他的徒儿,也代替了他心中亡弟的位置。

所以他一生只收了风行烈这弟子。

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风行烈。

远处人群里传来一阵喝驾,一队捕快在一名壮健的差头带领下,转了出来,刚好迎上策马缓行的厉若海。

差头看到马背上的风行烈,眼中一闪,拦在马头,向厉若海喝道:“停下,马上驮的是何人?”

即使是江湖中人,在一般情形下,总会卖官府三分情面,因为官府庞大的实力和资源,惹上了是没完没了的烦恼。

厉若海淡淡道:“这是小侄,患了重病,在下送他往亭前驿求当地名医诊治。”

那差头脸色稍缓,道:“好!让我验看贵亲,若真是病了,绝不留难。”这番话也是合情合理。

厉若海一抽马头,速度略增,往那差头迫去。

众差役纷纷喝骂,抽出兵器,附近的人大祸临头般退避开去,腾出个偌大空间。

差头脸容一寒,向后连退三步,大喝道:“想造反吗?”

厉若海盯着他后退的脚步,眼中精芒电闪,仰天长笑道:“以你的身手,怎肯屈就区区一个差头,竟想骗我厉若海。”

那差头一手接过身后另一差役递来的长铁棍,暴叫道:“上!”

十多名假差役手中兵器全部离手飞出,目标均是厉若海坐下的名驹“蹄踏燕”。

同一时间差头手中长铁棍一沉一挑,挟着凌厉劲气,戳往马上厉若海前胸。

这一着厉害之极,显见对方早有预谋,一上来便射人先射马,硬要挫厉若海的锐气。

厉若海一夹马腹,“蹄踏燕”倏地前冲,手一抹马腹,长一丈二尺的红枪已到了他手里,幻化出千重枪影。

所有射向“蹄踏燕”的刀剑兵器,纷纷激飞,反向偷袭者射去。

那差头见厉若海名震天下的丈二红枪全力护着坐下爱骑,前身空门大露,心中狂喜,本来仍留有馀地的一棍,全力击出。

枪影一闪。

差头眼前形势忽变,丈二红枪突然由厉若海左腰处标射出来,直剌面门。

差头魂飞魄散,危急间已来不及弄清楚厉若海如何变招,长铁棍贴上红枪,死命一绞,希望能稍阻红枪去势,同时抽身猛退。.四周的差役惨哼声中,踉跄后退,不是肚皮反插着激射回来的刀,便是肩胁插入了倒飞回来的剑。

铿锵!

差头飞身往后急退,剃那间移开了十多步。

厉若涨将丈二红枪扛在肩上,肃坐马上有如天神,一瞬不瞬盯着疾退向后的差头。

差头再退十步,篷!

仰天倒跌。

眉心一点血红迅速扩大,血像泉水般涌出,双目瞪大,却再没有半点生命的神采,握紧铁棍的手松开,铁棍滚往一旁,发出和地面微弱的碰撞声。

“呀!”

四周的人见杀了人,还是差役,不由一声大喊,连发财的家当货物也不要了,四散奔逃,一群群被主人刚卖掉的牛羊和鸡鸭也受惊地夹在人堆处标窜乱跳,情况混乱之极。

厉若海策着‘蹄踏燕’,向前缓行,当地来到差头仰之处时,整条长街除了一地凌乱的打翻了的蔬果杂货外,便只有倒在后方流血呻吟的一众差役和一些是散了的鸡牛羊马。

厉若海神情落寞,望向地上断魂于枪下的差头,喟然道:“我若让你‘缠魂棍’谢开成逃出五十步之外,也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哼!”

一声冷哼自前方传来。

长街尽处,一前两后,品字形卓立三人。

身后蹄声的嗒,十五名骑士手持重兵器,披甲戴盔横排后方。

杀气凝霜。

前方立于品字尖端的高瘦老者,手持重戟,身穿黄袍,勾鼻深目,气派不凡,冷冷一字一字地道:“‘邪灵’厉若海!”

厉若海平静地道:“想不到江湖三大邪窟之一‘万恶沙堡’的魏立蝶也成了庞斑的走狗爪牙。”

魏立蝶右后侧秃头身穿袈裟,手指方便铲的壮汉暴喝道:“好胆!满口胡言,无知之徒或会惧你黑榜人马,但我恶和尚却是第一个不服。”

左后侧白发如银,但形相丑恶若巫婆,手持重铁杖的老婆子枭笑道:“这二十年来,我们‘万恶沙堡’奉魔师之命,潜藏退隐,才任由你这等江湖小卒坐大,来!让我恶婆子看看你手上的红枪有多重斤两。”

厉若海仰天长笑,道:“好!三十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样向我厉若海说话,好!真的很好!”

魏立蝶肃容道:“厉若海你今日已陷身重围,若妄想反抗,不啻以螳臂挡车,识时务考立即抛下红枪,交出风行烈,小魔师方公子一向爱才,或能赦尔之罪,我亦可以不追究你杀我手下‘缠魂棍’谢开成之事。”

恶和尚怪笑道:“否则只是你身后的‘黄沙十五骑’,便够你消受。”

恶婆子道:“你们邪异门的十三夜骑,比起他们来,只是玩泥沙的小孩儿呢。哈!”难听尖吭的笑声,响彻长街。

厉若海一点不为他们的冷嘲热讽所动,望往侧旁一所平房道:“小魔师既已到来,为何吝啬一见?”

一阵笑声由屋内传出来。

十多人鱼贯而出。

当先一人,正是魔师庞斑的代表人,有小魔师之称的方夜羽。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取赤尊信而代之的‘人狼’卜敌和背叛了他的副门主宗越。

再后是韩柏早先从下水道伸头出去看到的,一个满头白发的英俊中年人和一个妖艳的红衣少妇,后者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厉若侮伟岸的身形和英俊得极尽完美的脸庞,显是大感兴趣。

其它十多人形相各异,中有五人手拿高椅,让先前这五人在屋檐下坐定,才昂然立在后方。

他们就像来看大戏的宾客,悠然自在。

厉若海看也不着宗越,眼光由方夜羽身上,转到那对男女身上,淡然自若道:“想不到随庞斑退隐二十年的‘白发红颜’也为了厉某奔波至此,真是幸何如之!”

新一辈的人或者不知道‘白发红颜’是何许人也,但老一辈的人却真是谈虎色变,这‘白发’柳摇枝和‘红颜’花解语,乃庞斑魔师宫内最得力的两大护法高手,凶残狠毒、淫邪不堪,最爱狎玩少男少女,作恶多端,可是由于本身武技强横,又在庞斑翼护之下,横行多年,无人可奈何他们分毫,想不到二十年后的今日,此二人最少也有五十多岁,但仍是二十年前的模样,由此亦可知道对恶魔先天气功已臻化境,故此连身为黑榜高手之一的‘独行盗’范良极,一听韩柏形容此二人,亦吓得立时遁走,以免正面对上。

‘白发’柳摇枝哈哈一笑道:“这二十年来,江湖上人才辈出,在下又怎能不来凑凑热闹。”

花解语妙目一扫,未语先笑道:“早闻厉门主乃黑榜第一美男子,果是名不虚传,我们倒要好好亲近亲近。”

卜敌见到厉若海当他没有存在般,心中甚感恼恨,又见千娇百媚的花解语对他表示大有兴趣,妒心狂起,冷冷道:“往日厉门主前呼后拥,好不威风,为何今日只影形单,落泊风尘?”

厉若海长笑,拍扛在肩上的丈二红枪,道:“只要有枪伴身,厉某便不感寂寞,卜兄若看不顺眼,为何不陪厉某先玩一场。”他并不称呼口敌为门主,显是不承认他夺来的身分。站在卜敌身后的是‘尊信门’的两大杀手‘大力神’褚期和‘沙蝎’崔毒,尊信门本有七大杀手,‘蛇神’袁指柔和‘矮杀’向恶两人于怒蛟岛一役当场战死,其它剩下的在庞斑攻打尊信门时或死或逃,只剩下这两人变节投降,归顺强夺门主之位的卜敌,这时见厉若海出言不敬,提起兵器,便要出手。

卜敌嘴角抹过冷笑,伸手阻住两人,此人最善斗嘴,正要出言嘲弄奚落,‘万恶沙堡’堡主魏立蝶已大喝道:“你过得我们这关才再作打算吧!否则一切休谈。”

他望向方夜羽,请示出手。

万恶沙堡地处漠北,庄内各人强悍成性,以杀人为乐,一向看不起中原人的文弱,黑榜十大高手对他们来说只是中原武林互相吹棒的把戏,所以一闻要截杀厉若海,他们便将头阵接了过来,岂知‘缠魂棍’谢开成连一枪也挡不了,便魂归天府,使他们大感面目无光,不由凶性大发,兼且自诩善于马战,故此跃跃欲试,希望以马制马,一战立威,以振沙堡之名。

方夜羽悠悠道:“厉门主胆色过人,方某佩服之极,可惜贵门人风行烈乃我师尊要擒捉之人,厉门主亦犯不着为一个叛徒以致身败名裂,望厉门主三思而行。”

厉若海从容道:“我意已决,方兄若再无说话,我这便要硬闯突围了。”

直到这刻,他仍未有一眼望向宗越,但宗越却心中发毛,若非方夜羽等有庞斑撑腰,给个天他作胆也不敢做叛徒。

方夜羽叹工口气,向魏立蝶打了个手势,魏立蝶急不及待地一声尖啸,厉若海身后立时蹄声轰鸣,拉开了血战的序幕。

厉若海那远胜一般俊男,有如大理石雕成的脸容肃穆冷漠,头也不回,默默注视着前方开始缓缓迫近的三个人。

身后近鸣的蹄声略有变异。

其中五骑抢前而出,左右各五骑却撇往外档,由左右两侧配合中五骑夹击目标。

魏立蝶等三人迫前了十步,便停下不动,让手下先试厉若海的虚实,在他们心中,厉若海要在马背上对抗一生在滚滚黄沙和马背上长大的‘黄沙十五骑’,无异是不自量力,自寻死路。

飕……

中五骑弯弓搭前,若五道闪电般直射厉若海和‘蹄踏燕’,左右五骑同时弯往马腹,各掷出十支短矛,看似毫无准绳,尽取人马附近的空位,其实却是厉害之极,封死厉若海所有闪避进退之路。

连观战的方夜羽等也为之大叹观止,想不到‘黄沙十五骑’如此训练有素和精于群战之术。

只有宗越心下矛盾,假若厉若海如此轻易被击倒,他亦面目无光,叛徒的滋味真不好受。

在利科剌上厉若海前,中五骑各掣出双斧,左右五骑则拿起重矛,准备倘厉若海能挡过刮科短茅,便即同时向他发动以重矛远攻、以大斧近缠的可怕攻势。

眼看劲箭要穿背而过和剌入马臀的刹那,厉若海长笑一声,坐下‘蹄踏燕’四腿一屈,竟跌坐地上。

厉若海扛在肩头的丈二红枪一动,万道红影在背后和左右三方扇子般起,射来的劲箭纷纷激飞。

笃笃笃!

两侧掷来的短矛在人马上空飞过,又或插在人马左右两侧的空地上。

厉若海再一声长笑,‘蹄踏燕’原地弹起,变蹲为跃,负着两人却像一点累赘也没有般,往前面三人窜标过去。

刹那间已踏进魏立蝶三人立处十步之内。魏立蝶不愧经验丰富,处变不惊,微往后退,左右两侧的恶和尚和恶婆子,一铲一杖,在怒叱尖叫声里,全力向厉若海的丈二红枪迎上。背后的十五骑于一击失手下死命追来,一时马蹄怒踏,轰鸣贯耳。

厉若海丈二红枪高举前方,再夹马腹,与他血肉相连的‘蹄踏燕’,在没有可能再增的高速下蓦地增速,科矢般往前面三人标去。

观战的方夜羽留心的却不是他的丈二红枪,而是厉若海的脸容,在那生死决战的刹那,‘邪灵’厉若海依然是那样平静至近乎冷酷,比对起恶和尚和恶婆子的咬牙怒目,又或十五骑的叱喝作势,是如此地不相榇,忽然间他明白了庞斑对厉若海的评语。

此人的确已晋入了宗师级的超凡境界。

除了庞斑外,所有人也小觑了他。

或者浪翻云是另一个例外。

恶和尚一面恶形恶状,暴喝一声,有若平地起了一个轰雷,离地跃地,迎头铲,往厉若海铲将过去,风雷声起,这一击充份表现出他的凶悍和有去无回的杀机。

恶婆子满头银丝白发根根直坚,显示出贯毛发的深厚功力,形如厉鬼,坐腰立马,就地简简单单一式构扫千军,扫向厉若海右腰处,长街附近的尘屑杂碎随杖而起,像一道烟云般向厉若海卷去,要是给这老太婆扫个正着,保护厉若海连人带马飞跌数丈开外。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难怪这二人大言不惭,果是有惊人艺业。

旁观一众也看得耸然动容,暗自设想假若自己换厉若海之地处之,有何化解之法,连身为庞斑之徒的方夜羽,在此情势下,也只有选择避其锋锐一途。

厉若海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握枪的手移到中间,枪头枪尾有若两道激电般,分点在铲杖尖上。

锵!

笃!

一下金属懂击的清音和一下闷浊的低鸣同时爆响。

恶和尚和恶婆子两人有若被雷极般全身一震,惊天动地的两式全被破去,身形一挫,往后疾退。

丈二红枪暴涨,千百道枪影,有若燎原之火,往两人烧去。

‘蹄踏燕’凌空跃起,向由后而前,持重戟攻来的魏立蝶扑下。

方夜羽等忍将不住,霍地立起。

‘白发’柳摇枝低呼道:“燎原枪法!”

恶和尚和恶婆子两人铲杖同时脱手,身子打着转飞跌开去,每一转鲜血便像雨点般从身上开来。

铿铿锵锵!

丈二红枪和魏立蝶的重戟硬接了十多下。

每一下硬接,擅长硬仗的魏立蝶便要后退几步,任他展尽浑身解数,也不能改变这种形势,十多枪下来,魏立蝶便退足几十步,他终是一派宗主身分,武技远胜恶和尚和恶婆子,否则已是戟飞人亡之局。

厉若海虽是一枪比一枪重,但却使人感到他仍是闲适自在,游刃有馀,这种感觉才是对一向在大漠称雄好胜,刻下却苦苦撑持的魏立蝶最气苦之处。

蓦地压力全消。

厉若海抽转马头,往正奔来援手的十五骑杀去。

魏立蝶仍忍不住再退一步,脸无人色,胸口激汤,‘哗’地喷出一口鲜血,这时恶和尚和恶婆子才‘砰砰’两声,一蹲一坐,伤到地上,可见这十多下枪战交击的迅快和猛烈。

厉若海反身冲进十五骑里。

方夜羽暗叫不好,向‘白发红颜’打个手势,柳摇枝和花解语两人跃离座椅,刚要冲入场中援手。

战事已结束。

丈二红枪狂风扫落叶般,每个和厉若海擦马而过的骑士,均被挑起远跌,掉在地上后再也爬不起来,看来凶多吉少。

当最后一名骑士被挑离马背时,厉若海一声长啸,舍下‘蹄踏燕’和昏伏马上的风行烈,凌空飞迎疾扑过来的‘白发红颜’。

这时在对着方夜羽一方的一所房舍内,韩柏正全神观战,对厉若海的一招一式看得心领神会,连范良极来到身后,也差点不知道。

范良极和他并肩外望,赞叹道:“好一个厉若侮,我果然没有错估你的真实本领。”

接着拉了韩柏的衣角,叫道:“快随我来,好戏还在后头,我们在前路接应他。”

在他们退走时,厉若海刚和‘白发红颜’两人在空中迎上。

柳摇枝袖中滑出长四尺四寸的白玉箫,点往厉若海,此箫厉害之处,在于挥动时能发出高低不同,飘忽难定的箫音,能使敌方产生声音的错觉,箫孔又能以独门手法激出劲气,伤人于无影无形,非常厉害。

只可惜对手是黑榜里的高手‘邪灵’厉若侮。

花解语蛮腰一扭,缠在腰身的鲜红长带有如灵蛇般蓦展三丈,向飞来的厉若海卷去。

她紧身的红衣立时敞了开来,露出峰峦之胜,还有光滑动人的修长玉腿,定力稍差者,被她肉体美景所诱,便会立时陷于万劫不复之境地。

厉若海丈二红枪一点地上,身形再升,避过两人的联击,竟由两人头顶跃过,往方夜羽等人所处之地扑去。

柳摇枝和花解语两人一呆,同时想起厉若海留在马背上的风行烈,落地后一点足,一齐往立在街心的‘蹄踏燕’抢去,若能擒得风行烈,这一仗便立于有胜无败之局。

厉若海正要诱使他们那样做,嘬长啸,‘蹄踏燕’负着风行列,放开四蹄,往来路奔回去。

柳摇枝和花解语两大凶人,扑了个空,急怒下全力往‘蹄踏燕’追去,心想难道我们连你这样一只畜牲也追不到?

这时厉若海落在方夜羽等人之前,丈二红枪一摆,幻出千百道红影。

屋檐下各人纷纷摆开架势,无不心下湍然,厉若海使人惊惧的地方,不但在于他那惊天骇地的盖世枪法,还更由于他那鬼神莫测的战术和手法,使人全摸不到他下一步会做什么?方夜羽三八戟来到手中,这里各人以他武功最高,所以厉若海不出手犹可,一出手必是以他为主要对象。

对方刚杀热了身子,战意至浓,气势最盛,自己实不宜硬抗其锋,采板守势是唯一上策。

枪影吞吐,似欲向他攻来。

方夜羽狂喝一声,往后退去。

岂知在他身旁的十多人,没有人不是和他同一感觉,一方面为厉若海气势所慑,而更重要的是,都感到枪影吞吐间,是以自己为攻击对象,一时间十多名高手无一不后撒守避。

于此亦可见‘邪灵’厉若海的盖世枪技,已臻超凡脱俗的至境,竟能同时使十多名高手,包括小魔师方夜羽在内,都感到成为了他唯一攻击的目标,以至纷纷采取缔势。

砰砰!

其中两人退势过猛,撞破了背后的墙壁,倒跌进屋内去。

蹄声传来。

‘蹄踏燕’负着风行烈,又奔了回来。

后面紧追着的是‘白发红颜’。

花解语娇叱一声,手中红带暴长,向‘蹄踏燕’拂去,岂知‘蹄踏燕’像背后有眼似的,后腿一屈一张,凌空跃起,红带差半分才拂中马臀下,它落在地上,再加速往厉若海奔来。

厉若海一声悲啸,红枪暴涨,枪声‘嗤嗤’作飨,才又收枪跃上奔来的‘蹄踏燕’,往长街另一端奔去,经过魏立蝶三人时,枪影再现,魏立蝶终于不顾面子,提着两名手下,飞避一旁,目送一骑两人扬长而去。

柳摇枝和花解语赶到方夜羽身旁,看着远去的厉若海恨得牙痒痒地。

“呀!”

惨叫从宗越口中传出。

只见他手中飞刀掉下,另一手掩着胸前,血像溪流般涌出,身子摇摇欲倒。

众人连厉若海怎样伤他,何时伤他也不知道。

宗越面上血色尽退,厉叫道:“门主!我对不起你!”

“砰”一声仰天跺倒。

这个本是年轻有为的人,可叹落得名败身死之终局。

各人面面相觑。

谁想得到厉若海狂悍强横若斯?

方夜羽沉声道:“我保护厉若海过不了迎风峡。”转头向一名手下低喝道:“放讯号火箭。”

终到了天下第一高手‘魔师’庞斑出手的时刻。

第03卷刃冷情深第十章立马横枪

第03卷刃冷情深第十章立马横枪

浪翻云夕阳之下,申怒蛟岛后山孤寂的小屋走了出来,‘光临’岛内近岸的大墟市,回岛后他还是首次踏足这闹市。

怒蛟岛是洞庭湖的第大岛,自上任帮主上官飞在十七年前占领后,官府曾来围剿了七次,每次均折兵损将而归,朝廷为此求得当时白道负有盛名的七名高手,以江湖规矩来拜山,挑战有‘矛圣’之称的使矛第一高手上官飞。

出来应战的是浪翻云。

一柄覆雨剑连败此七人。

最难得是他不伤一人。

这一战使他名动江湖,也赢得白道人士对他的好感。

三年后,他击杀了‘黑榜’高手里,最受人深恶痛绝的红玄佛,终于跃登黑榜宝座。

他还有一项纪录,就是在黑榜史上,他是第一个成为名登黑榜的新员后,从没有人敢正面向他挑战的高手。

现在终于有了庞斑。

八月十五月满拦江之夜。

那天的天气会怎样?海面上是惊涛骇浪,还是浪静风平?

街上行人根少,大多数人在此时应该一是回到家里用饭,一是落入了酒家赌场里,去设法忘记这一天的辛劳。

浪翻云特别拣这个时间进市,就是不想碰到那么多人。

两名迎面而来的少女,不知是那一个帮众的家眷,俏丽可人,青春气息直扑而来,当她们看清楚是浪翻云时,立时目瞪口呆,忘了少女的娇羞,死命盯着这成为了能对抗魔师庞斑的唯一不世高手,眼中射出仰慕迷醉的神色。

浪翻云感受到她们灼人的青春,微微一笑,露出了雪白整齐的牙齿,自具一种难以常理言喻的慑人魅力。

当浪翻云和她们擦身而过时,其中一名少女娇呼道:“浪翻云””

浪翻云心知要糟,但已来不及阻止。

突然间!

门窗打开的声音,脚步轰鸣声,杯碟破碎声,桌椅倒跌声,从四方八面传来。

两旁所有酒家妓院、赌场店铺的人,不是从大门冲出来,便是硬将身子从窗户钻了出来,一时间见把全条大街塞得水不通,团团围着浪翻云,怕不有过千之众。

几个小孩狰脱目瞪口呆的父母牵扯,冲到浪翻云身边,争着来拉他的手。

浪翻云哑然失笑,台头大叫道:“凌战天你这混蛋到了那里去?还不给老子出来解围?”

“咿唉!”

观远楼一扇窗户打了开来,凌战天头伸出,大笑道:“不知谁将我们一班老友在此叙旧的消息了出去,由早上开始,这岛上的许多人便等在这里了……”

另一个大头伸了出来,原来是‘过山虎’庞周之,截入道:“等你来让他们覆雨剑的滋味。!”

一个小孩从人堆里被几个年轻帮众高高举起,立时吸引了众人的眼光。

浪翻云和凌战天一看下,不由齐声大笑。

原来小孩竟是凌战天的独生子令儿。

令儿举着小手,慷慨激昂地叫道:“爹!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凌令将这机密露出去,各位父老叔伯都想见浪大叔,我知道大叔是不会怪我的。”他语气虽硬,眼睛却不敢望往父亲‘鬼索’凌战天,更不敢望向泪翻云。凌战天苦笑摇头,频说:“家贼难防。”

另一个雄壮的声音传出道:“你们这群好事之徒,立即给我散去,免得饭菜也等冷了。”

众人认得是帮主上官鹰的声音,这才自动让出一条通往观远楼的窄路,让浪翻云通过。看着这被誉为天下第一剑手的人物,帮众家眷或外来到此做生意的人,连大气也不敢透出一个。

浪翻云向着这些闻风而至的人微微一笑,缓步向观远楼走过去,一个小女孩奔了上来,不知踏到了什么东西,往地上仆去,眼看就要头破血流,浪翻云身子一移,已来到她旁边将她伸手抱起,道:“谁家的小孩,这么可爱,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呆了一呆,低头羞红着脸轻声道:“娘叫我作小雯。”

“小雯!”

一个年轻女子奔了出来,伸手来接女孩。

浪翻云将女孩交给她。

一个年轻女子奔了出来,伸手来接女孩。

浪翻云将女孩交给她。

女子接过,将一直垂下的俏脸台起道:“谢谢!”急急转身走了。

浪翻云心中赞叹,这确是张秀美无伦的脸容,究竟是谁家的媳妇儿,如此姿色,在岛上必已家传户晓,自己可能是唯一不知道的人。直至他步上观远楼,来看他的人仍未肯退去。二楼临湖的清静厢房内,筵开一席,老一辈的有凌战天和庞过之,第二代是帮主上官鹰、翟雨时,还有负责外事分舵的梁秋未。

这个晚宴是帮中最高权力的一个聚会。

六人不分尊卑,随意入座,气氛亲切融洽。

浪翻云闻到酒香,眼睛一亮,眨也不眨连喝三大杯,向凌战天笑道:“这米酒甘香可口,肯定岛上没有人能酿出这样的酒来!”

众人微笑不语。

凌战天眯着眼道:“浪翻云终于有出错的时刻,这酒正是本岛的特产佳酿,取名‘清溪流泉’。”

浪翻云细味着一口酒香,击桌赞道:“清溪流泉,清溪流泉,谁起的名字,谁酿的好酒?”

上官鹰神色一黯道:“就是你刚才交还女孩的母亲,她丈夫在抱天览月楼一战中命丧于谈应手掌下,最近在这街上开了一间酒铺,铺名便是‘清溪流泉’,用的是岛上的山泉水。”梁秋未道:“酒美人更美。”一时间众人沉默下来。这时房门大开,老板方二叔,亲率三个最得力的伙计,托着几盘热荤上桌,应酬了一轮后,才退出厢房外。浪翻云望往窗外,夕阳没于水平之下,些微红光,无力地染红着小片天空,黑夜在扩张着。翟雨时道:“抱天览月楼一战,我帮损失了二十多名一级好手,可说是伤亡惨重,使我们最近在调配上产生了严重的困难。”梁秋未道:“附近的一些帮会,见我们惹上了庞斑这个大敌,近来都多不卖我们的情面,使我们压力倍增,疲于应付。假若长征在这里就好办多了。”凌战天闷哼道:“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瞅了浪翻云一眼,显是仍不忿浪翻云放了戚长征去找马峻声晦气。浪翻云淡淡道:“帮主,烦你派人去告知那些想和我们怒蛟帮过不去的人听,谁认为可以胜过泪某的覆雨剑老,便尽管胡作非为吧!”众人齐齐大喜。浪翻云多年没有参与帮中实务;这样一说,代表他肯重返前线,只要将这消息放将出去,不但可令土气大振,更能使帮外之人闻风收敛。除了魔师庞斑外,谁敢挑战黑榜首席高手‘覆雨剑’浪翻云。

凌战天首先鼓掌道:“如此我便可将帮务尽交雨时,转而专责训练新人……”

翟雨时愕然道:“凌副座……”

凌战天微笑道:“我知道你一向有点怕我,故在我面前特别谨慎,其实看着你们不住成长,由黄毛小子变成可以独当一面的成人,我心中只有高兴,那有半分其它的蠢念?”

翟雨时哽咽道:“凌二叔!”

上官鹰正容道:“凌二叔,雨时和小鹰仍是嫩了一点,你怎可放手不管”浪翻云笑道:“好了好了,战天的提议很好,雨时的才智一点不逊于战天,欠缺的只是点,嘿!奸狡的火候吧!”

凌战天一阵笑骂声中,这新旧权力的转移,便这样定了下来。

众人意气高昂,食欲大增,酒过多巡后,上官鹰道:“我们与逍遥门和十恶庄一战功成,谈应手当场身死,莫意闲滚避老巢,本来我帮理应声势更盛,但事实却非如此,雨时你来分析一下形势。”

瞿雨时微一沉吟道:“现在江湖流行一种说法,就是庞斑故竟让覆雨剑声名更盛,使天下人人注目此事后,才出手对付浪大叔,以收威慑江湖之效。”

凌战天微微一笑道:“这消息必是方夜羽漏出,以掩饰他们所犯的错误,不过庞斑那次没有出手,确是令力费解,所以这说法便更合情合理。”望向翟雨时道:“方夜羽才智虽高,那天也给你利用戴在手上的小镜,反映火光发出讯号,使数百人一齐点燃火把,耍了一招,使他日后若要来攻怒蛟岛,也须犹豫再三,我敬你一杯。”

众人轰然附和,举杯痛饮。

翟雨时文秀的脸泛着酒后的微红,道:“在拦江之战前,我们对方夜羽方面不用过分操心,庞斑虽天性邪恶,但却非常有胸襟和风度,绝不会作无谓之争,真正令我担心的却是朝廷方面。”

浪翻云微一错愕,道:“那些只懂剥削民脂民膏,却美其名为承天之德的混蛋,难道还受不够教训吗?我们不去动他们的家天下,他们已可祈神作福了。”

梁秋未切入道:“据我们的密眼线回报说,朝廷新近成立了一个‘屠蛟小组’,由专对付敢言忠臣的厂卫大头领‘阴风’楞严出掌,网罗了一批高手,配合朝廷的庞大实力,要从各方面打击我帮,我们绝不能小觑这小组。”

浪翻云再尽一杯,微笑道:“据闻这‘阴风’楞严,来历神秘,武技却是京城之冠,手段凶残,被他害死的开国重臣、忠良之土、为民请命的正直好官也不知凡几,有机会倒要看看他有何惊人艺业?”

凌战天皱眉道:“这小组成立的时间,刚好是庞斑出山的时刻,雨时你看这之间可有联系?”

翟雨时脸色凝重道:“假设我估计无误,这楞严极可能是方夜羽的师兄,庞斑的首徒,若是如此,庞斑的目标便不止是争霸江湖,而是争夺江山,这样看来,庞斑的真正实力,会比我们眼看到的大得多,即使庞斑辞世,祸根仍在,天下将永无宁日。”

上官鹰一呆道:“你既有此想法,为何从不提起?”

翟雨时道:“我还是刚收到消息,楞严最近曾亲到武昌,会见了黑白两道一些重要人物,其中包括了黑榜高手‘矛铲双飞’展羽,而庞斑亦恰在武昌,故我才推想出他和庞斑可能有密切关联。”

庞过之道:“我和展羽曾有一面之缘,此人极重声名,想不到晚节不保,竟会投靠官府,令人惋惜。”

上官鹰话题一转,道:“雨时你一直留心江湖上的情况,只不知谢青联被杀一事有何发展?”

翟两时微微一笑道:“白道专为对付庞斑而成立的八派联盟,一向以少林、长白、西宁三派为首,长白的不老神仙和少林的无僧侩更隐为八派联盟最超然的两个人物,可笑处正是这两个人的嫡系继承人发生了解不开的深仇大恨,我看八派联盟应有一轮头痛,暂时会使联盟瘫痪了下来,无力再理派外的事。”

凌战天道:“这事可大可小,就算不老神仙肯吞下悲痛,少林和长白两派间的裂痕亦会更深,因此我才怀疑,马峻声为何会有胆子去杀谢青联,那是完全不合乎常理的。”

上官鹰一呆道:“你是说谢青联并非马峻声所杀的,但据说他曾在事后多方设法掩饰,若非作贼心虚,怎会如此?”

凌战天道:“目前罔下判断实是言之过早,不老神仙和无想僧两人自许正道,作的事又比庞斑他们好得了多少,不过五十步和百步之别罢了。”

翟雨时道:“另一件白道的大事,乍看毫不觉眼,其实却意义深远的,就是两大圣地之一的慈航静斋,终于打破工二百年来的自我禁制,让一个传人踏足江湖,据说那传人还是个美绝人寰的年轻女剑土。”

浪翻云望往窗外,一弯新月刚破云而出,叹道:“只有言静庵这种德智兼备的玄门奇女子,才能培养出这种人材,假若我没有猜错,此女必是慈航静斋专用来对付庞斑的超级剑手,即使八派联盟的十八种子高手,也将远比她不上。”

众人赫然大震,想不到浪翻云对言静庵和她的传人评价如此之高!

浪翻云丝毫不理会众人表现出的惊异,轻叹道:“可惜风行烈受了非常怪异的内伤,不但使净念禅宗精于医术的广渡大师束手无策,连我也不敢出手救他,怕弄巧反拙。”

凌战天喟然道:“难道这样一个不世之才便就此完了?所谓之天有道,是耶非耶?”

浪翻云露出深思的表情,沉声道:“天下间或者有两个人可使他回复功力……”

翟雨时截入道:“其中一个,当然是庞斑,他既使风行烈陷此困局,自然深悉他所受之伤,但另一个人会是谁?”

浪翻云微微一笑,并不答他。

上官鹰笑道:“雨时,大叔在考你的脑筋。”

翟雨时眉头一皱,已成竹在胸,道:“我猜到了,那人定是厉若海,因为只有他才真正认识风行烈的内功底子,亦只有他的‘燎原心法’,才可真正帮助一手调教出来而内功也走同样路子的徒儿o”凌战天道:“假设真是只有这两人才能救他,风行烈这次是完定了,庞斑

现仍四处擒捉风行烈,自不会救他;厉若海一生最恨叛徒,亦不会救他,试问天下还有谁可救他?”

浪翻云断然道:“正是厉若海,此人外冷内热,否则风行列早死了十遍了,不过他若真的救风行列,便是公开向庞斑宣战了,庞斑退隐前的十年内,已从没有人敢这样做了。”

众人大感兴趣,梁秋未问道:“厉若海挑战庞斑,岂非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众人纷纷点头,在庞斑成为天下第一高手的过程里,真是数也数不情有多少人曾经向他挑战,直到今天庞斑仍能屹立不倒,岂是轻易得来,厉若海虽是黑榜高手,但声名远低于赤尊信、干罗,当然更不能与浪翻云相比,厉若海对着庞斑,结果不问可知。

凌战天亦好奇心大起,道:“大哥与厉若海七年前曾有一面之缘,未知对此人有何看法?”

浪翻云将一杯酒倒入口中,闭上眼睛,好一会才再睁开来,沉声道:“你们都低估了他,若庞斑以为自己可轻易胜他,将大错特错。”

众人齐齐哗然。

浪翻云道:“你们疏忽了一个事实,是因风行烈叛出了邪异门,而将厉若海和风行烈两个人分开了来看,其实若没有厉若海,那会有风行烈,只是由风行列彗星般崛起于白道武林这一点上,便应椎算出厉若海的可怕。燎原枪法,实是最出色的枪法。”

梁秋未愕然道:“难道厉若海竟能胜过‘盗霸’赤尊信和‘毒手’干罗吗?”

浪翻云迎着洞庭湖吹来的风深吸了一口气道:“赤尊信聪明绝世,对武学有与生俱来的触觉天分,但正因得之容易,故苦功未足;干罗亦是盖代奇材,可是野心太大,又爱权势女色,虽未如谈应手和莫意闲之沉迷不返,始终不能到达庞斑之境界。“唯有厉若海既有不下于这二人的天分才情,又能四十多年来心无旁骛,专志枪道,兼且此人有种震慑人心的英雄气质,造成他睥睨当世的气概,多年来我虽从不说出口,但心中最看重的黑榜人物,便是此君。”

众人骚动起来。

若他们知道连方夜羽率领高手布下重围,仍给厉若海击杀叛徒宗越后,从容突围而去,震骇还应不止于此。

翟雨时道:“黑榜十大高手中,赤尊信不知所踪,封寒、莫意闲、干罗三人均曾败在浪大叔手中,理应除名,谈应手已死,可以不论,眼下除了凌二叔外,谁还可名登黑榜?”

浪翻云道:“黑道中除了黑榜高手,最着名者莫过于‘三大邪窟’,依次是京城的‘无心府’南粤的‘魅影剑派’和漠北的‘万恶沙堡’而三窟中又以‘无心府’最星高深莫测,府主‘鬼王’虚若无,其武技在三十年前便可名登黑榜有馀,只因他辅助朱元璋得天下有功,受了策封,故不算黑道中人,才没有被列入黑榜,否则何时才轮得到谈应手、莫意闲之流,如是以武功论,此人实是最有资格。”

上官鹰微笑道:“听说虚若无有女名夜月,色艺双全,爱作男装打扮,颠倒了京城中不知多少权贵公子,令人神往。”

梁秋未抱拳道:“只要帮主下个命令,我们便立即上京将美人掳来,为妻为妾,任帮主选择。”

众人当然知道他在说笑,轰然起哄。

上官鹰自与干虹青分手后,意冷心灰,埋首帮务,虽不断有帮中元老兄弟,为他穿针引线,他仍是心如止水,一一拒绝,使众人为此担忧非常。

凌战天趁机道:“月满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小鹰莫要错失杏花满枝的采摘好时光。”梁秋未豪倩大发,弹杯开怀唱道:“春日游,杏花飘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浪翻云看进杯内清莹清澈的米酒里,心中叹道:“清溪流泉、清溪流泉。”一张秀美无伦的俏面似在液体中浮现,转眼换了亡妻的脸容,又使他想到了酷肖亡妻的双修公主。

这时上官鹰和翟雨时也加入了梁秋未的清唱里,击台高歌道:“若被无情弃,不能羞……”

歌声远远传往窗外的洞庭湖里。

黄昏。

“蹄踏燕”粗健的长腿踢着官道的泥尘,带起了一卷尘屑,往迎风峡飞驰而去。

厉若海坐在马背的身子挺得笔直,脸上不露半分喜怒哀乐的情绪。

走了大半天,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显示方夜羽早使人封锁了官道,留给他和庞斑一个安静的战场。

自亲弟惨死后,他的心从来未试过像这刻的平静宁谧。

两旁树木婆娑,绿叶在红叶和半枯的黄叶里点缀着,树下铺了厚厚一层枯叶,充满了晚秋肃杀的气氛。

厉若海的眼忽然明亮起来,看到了一向疏忽了的大自然美态,其中每一棵树、每一道夕阳的馀晖、每一片落叶,都含蕴着一个内在的宇宙,一种内在恒久的真理,一种超越了物象实质意义和存在的美丽。

在他一向只懂判断敌人来势的锐目中,世界从未曾若眼前的美艳不可方物。

一股莫明的喜悦,从深心处涌起。

那并不是因得失而来的喜悦,也不是因某事某物而生出的欢愉,而是一种无以名之,无人无我,无虑无忧,因‘自在’而来的狂喜。

过去是那未地遥不可触。

将来仍未存在,只有眼前这永恒的刹那。就是在这刹那,他看到了六十年来稳坐天下第一高手宝座的‘魔师’庞斑。

厉若海毕生等待的一刻终于来临。

在远处一个密林里,韩柏和范良极两人伏在一稞高树的横杈上,眺望着前面迎风峡。韩柏低声道:“庞斑发现了我们没有?”

范良极出奇地面色沉凝,毫无平日敏锐的反应。

韩柏不耐烦地叫道:“喂!”

范良极冷冷道:“你的声量如此雄浑,我怎会听不到?”

韩柏道:“庞斑发现我们了吗?否则你的面色为何如此难看?”

范良极闷哼道:“我们既然能感应到庞斑的杀气,庞斑又怎会感觉不到我们,何况他还不是省油灯呢,事实上不但庞斑知道我们在这ab,连他布置在这四周的高手,无不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措掌,假若这次我有命逃生,必须对庞斑的实力作出全新的评估。”

韩柏眉头一皱,毫不客气地道:“范良极你怕了吗?现在反悔仍来得及呀。”

范良极诅咒一声,微怒道:“见你的大头鬼,我范良极岂背信弃义的人,今日若不能从庞斑手中把风行烈偷出来,以后会在‘偷王’上加上‘枉称’两个字,哼,你这种毛头小子怎能明白我的伟大。”

韩柏急道:“那我们待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去和庞斑拚个生死,迟了便来不及了。”范良极嗤之以鼻道:“你估自己是浪翻云吗?就算厉若海肯让我们插手,我们也过不了庞斑手下们那一关,何况厉若海英雄盖世,根本不会让我们沾手。”他似乎对厉若海的为人有深入的了解。

韩柏一呆道:“难道我们便待在这里吗?”

范良极道:“你太小颅厉若海了,他就算败了,也有办法将风行烈弄出来,你等着瞧吧。”

韩柏半信半疑,望往迎风峡的方向。

蹄声传至。

庞斑身穿华服,一头乌黑闪亮中分而下,垂在宽肩的长发衬托下,晶莹通透的皮肤更像黑夜里的阳光,与厉若海相若的雄伟身形,卓立路心,便若一座没有人能逾越的高山。

他电光闪现的眼神,像看透了人世间的一切,生似没有任何一点事物能瞒过他,骗过他。

三十年来,他还是第一次正式与人决战。

三十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在浪翻云以外,找到一个配与他决战雌雄的对手。

厉若海见到庞斑。

庞斑亦见到了他。

在时间上绝对没有一分先、一分后。

两人的目光相触。

‘邪雳’厉若海仰天长笑,大喝道:“庞斑!”

‘魔师’庞斑向着三十丈外马不停蹄向他奔来的厉若海微微一笑,点首道:“厉若海!”

厉若海一声长啸,两腿一夹马腰,‘蹄踏燕’昂首怒嘶,蓦地增速至极限,一道电光般向负手挺立路心的庞斑冲去。

距离迅速由三十丈减至十丈。

红黄绿交杂的秋林在两旁飞瀑般闪退,形成千万道的光影色线。

厉若海一手抓在风行烈背上,‘燎原真劲’透体而入,来至风行烈被粗索紧扎的手足上。

粗索粉未般碎。

风行烈整个被提起,掷出,离马背弹起,依着一道由下而上的弯弯弧线,投往庞斑的上空。

庞斑眼也不眨,目光只盯在厉若海身上,对快将跨越头顶上空的风行烈视若无睹。

九丈、八丈、七丈……

丈二红枪到了厉若海手上。

六丈、五丈……

风行烈这时刚到庞斑头顶上七丈处,可见厉若侮这一抛之力,是如何庞大惊人。

纵横无敌,所向披靡的丈二红枪枪头颤震,发出嗤嗤尖啸,连急骤若奔雷的蹄声也不能掩盖分毫o三丈、二丈……

一直凝立不动的庞斑全身袍服无风自动,披风向上卷起,黑发飞扬下,双脚轻按地面,竟缓缓离地升起,就像站在个升离地面的无形座子上一般。

厉若海眼中神光暴现,丈二红枪倏地爆开,变成满天枪影,也不知那一把才是真的。

庞斑四周的秋林纷纷往外弯去,树叶散飞。

厉若海枪影收回,由左腰眼处往后缩回去,到了厉若海背后。

有枪变无枪。

一丈。

庞斑负于背后的手分了开来,左手握拳,缓缓转身,一拳向厉若海击去。

他的动作慢至极点,但偏偏厉若海却知道他这一拳的速度实不逊于他迅比闪电的丈二红枪。

那种时间上的矛盾,真能使人看看也忍不住胸口夺闷,想吐喷鲜血。

拳头在短短一段距离里不断变化。

这时风行烈的身体才越过了庞斑的头顶,达到了这一抛的最高点,离地八丈处,开始由高而下,在离庞斑身后约十丈许处跌落。

这两人由见面以至交手,其中竟没有丝毫的时间缓冲。

就像你看到两道电火时,他们已击在一起。

生死胜败,决于刹那之间。

急劲狂旋。

啪喇!

多棵粗如儿臂的树不堪压力,朽木般被摧折。

九尺。

从左腰眼退回去的丈二红枪,魔术变幻般从右腰眼处吐出来,标刺庞斑变化万千,看似缓慢,其实迅比激雷,惊天动地的一拳。

霍!

拳枪轰击。

一股气流由拳枪交击处滔天巨浪般往四外涌泻,两旁树木纷纷连根拔飞,断枝卷舞天上,遮盖了夕照的馀晖。

厉若海一声狂啸。

‘蹄踏燕’后腿一缩一弹,凌空跃过庞斑,往还处落去。

丈二红枪枪尖离开了庞斑拳头。

庞斑落回实地,双手垂下,握拳的手轻轻颤震着,并没有回头望他那豪勇盖世的敌手。落叶雨点般下。

厉若海策马飞驰,赶到风行烈向下重跌的身子前,一寸不差地将风行烈接回马背‘蹄踏燕’不住加速,转过弯路,再奔上直路时,已过了迎风峡。

蓦地‘蹄踏燕’前腿一软,往前倒下,鲜血由它的眼耳口鼻直喷而出,马头强烈地在地上摩擦抽搐。

厉若海俊伟无匹的面容古井不波,拿着风行烈跃离生死与共,陪着自己转战天下的爱马,一点也不停留,头亦不回,继续往前掠去。

丈二红枪挂到了肩上。

这七年来,由‘蹄踏燕’出世开始,他从不让人碰这爱驹,洗刷梳毛食训练,全由自己一手包办。

有生必有死。

‘蹄踏燕’已跑完了它一生中最壮丽的一程。

厉若海离开官道,转往一座小的的顶处奔上去,到了丘顶,内力由手心传入风行烈体内,解开了爱徒的穴道。

风行烈刚被掉在地上,便弹了起来,激动叫道:“师傅!”

厉若海解开丈二红枪,让它挨靠身旁一棵树上,缓缓转身,望往的下前方延绵起伏的山野,平静地道:“你看见了!”

风行烈道:“我只是穴道被封,视听能力仍在,所以整个过程也看得一清二楚,师傅……”

厉若海截断他道:“你是天下间第一个亲眼目睹庞斑和一个黑榜高手决斗过程的人,这经验非同小可,对你的益处,庞大得难以估计。”

风行烈悲叫道:“师傅!”

厉若海喝道:“像个男人般站着,勿作我最憎厌的妇孺之态,我已拚着耗费真元,恢复了你的功力,只是你的劲气内仍留有一个神秘的中断,随时会将你打回原形,你要好自为之。”

接着微微笑道:“我本自信胜过庞斑,可惜我仍是败了,但我已将你救了出来,十日内庞斑休想与人动手,庞斑啊庞斑,你虽目空一切,但别想这一生里能有片刻忘掉我厉若海。”

风行烈全身一震,垂下了头,说不出话来。

厉若海的身子依然挺得笔直,眼中射出无尽的哀伤,看着秋林草野,柔声道:“这世界是多么美丽,行烈,你我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你将来若要收徒,收的也必须是孤儿,将我的燎原枪法传下去。”

风行烈再也忍不住悲痛,眼泪夺眶而出,却强忍住没有发出哭声。厉若海终于再次认他作徒儿。

厉若海背着他叹道:“到了这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是如何寂寞,人生的道路是那样地难走,又是那样地使人黯然销魂,生离死别,悲欢哀乐,有谁明白我的苦痛?”

他缓缓探手怀里,转过身来时,手上拿着一包用白丝巾里着的柬西,递给风行烈,微笑道:“这是师傅买给你的东西。”

风行烈接过,打开一看,原来是一串黄里透红的冰糖葫芦,台起头时,厉若海已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风行烈道:“师傅!”

厉若海寂然不语。

风行烈全身一震,猿臂一伸,抓着厉若海的肩头。

厉若海软倒在他怀里,双目睁而不闭,口鼻呼吸全消,生机已绝。

一代枪雄,就此辞世!

第04卷青楼夜宴第一章肝胆相照

第04卷青楼夜宴第一章肝胆相照

当庞斑拳头击上厉若海锐不可挡的丈二红枪尖锋时,韩柏和范良极两人再顾不得隐蔽身形,跃上树端,凭高望去。

两股气劲强懂在一起所发出闷雷般的轰鸣,尽管隔了半里之遥,仍就像发生在咫尺之外,震撼着两人的心神。

树叶卷天旋起。

忽然间蹄声远去。

到蹄声倏止时,一直凝神倾听的范良极全身一震道:“厉若海输了!”

韩柏一呆道:“你怎知道?”

范良极罕有地不利用这点来嘲弄韩柏的无知,脸色凝重地道:“假设厉若海能完全挡着庞斑此击,馀劲怎会透体而下,以致祸及座下的良驹?”

韩柏恍然大悟,心中佩服范良极老到的判断,口上却不让道:“庞斑或者同样也不好受?”

范长极双耳耸动,显是施展‘盗听’奇功,监听庞斑的行动。

韩柏不敢骚扰他,但自己又没有如此隔空盗听之术,唯有在旁干瞪眼。

范良极吁出一口气道:“庞斑走了。”

韩柏急道:“我们该怎么办?”

范良极瞪眼怒道:“你不是很有阴谋狡计的吗?为何问我?”

韩柏狠狠道:“若你不动点脑筋,救不出风行列时,也休想要我娶你那命根子为妾。”

范良极一惊赔笑道:“小伙子毛头娃,那来这么大的火气,快随我来!”飘身下树,往迎风峡赶去。

韩柏紧随地身后,不知为何,心中蓄着一股不舒服的感觉,有些像大祸临头似的,刚窜上官道,范良极条地停下,韩柏差点撞在他身上,刚要喝骂,旋即瞪大双目,和范良极两人一个表情,不能置信地望向卓立如山般挺立路心,悠然负手的伟岸男子。

那人只目闪闪有神,带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

范良极深吸一口气,道:“魔师庞斑!”

庞斑淡淡一笑道:“老兄形相清奇,乃正猴形火格,若庞某没有看错,必是‘独行盗’范良极范兄了。”眼光再落到他身旁的韩柏身上,道:“这位小兄弟背着小徒夜羽的‘三八右戟’,想是和小徒有约的韩柏小兄了。”

韩柏喉咙干涸,心头发热,怎也没想到这样便和庞斑照上脸,如此突如其来!想说话却发不出声来。而对方又是那么彬彬有礼。而更使他骇然的,是深心处升起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感觉,像激流般在经脉内延展,就像体内的魔种本是沉睡的,现在却苏醒了过来。

“飕!”

烟管离背而出,落在范良极手上。

范豆极冷然自若地从怀中掏出烟草,放在管上,打火点燃,深吸一口后,低喝道:“韩柏!走,记着你答应过的事。”

韩柏压制着蠢蠢欲动的魔种,心中感动,真是连作梦也想不到像范良极这样的人,竟肯为一个不相识并嫁作人家妾侍的妓女,献上生命去维护她的‘幸福’。因为以范良极逃术之精,避过庞斑魔掌的可能性,实远比他为高。

庞斑微微一笑道:“范兄多心了,这位韩兄,小徒早和他有三月内生擒他之约,庞某怎会插手到这些小辈的游戏里?”

韩柏心头一热,昂然面对庞斑,喝道:“我要向你挑战!”

庞斑眼内精芒一现,声音转冷道:“你胜得过夜羽,再来和我说这句话。”

韩柏为之一窒,庞斑自有一股君临天下、不可一世的气概,使人感到一旦难以和他争锋,甚至连违抗他的说话也感到困难。

韩柏虽得赤尊信注入魔种,结成与他融浑无闻的魔胎,但始终欠了经验火候,与庞墅这类盖世高手对峙时,便相形见绌,他能昂然说出挑战的话,已使庞斑对他刮目相看。

范良极也大为头痛,他是人老成精,可是庞斑由行动以至说话,每一着都出人意表,占了先机,使他一时间失了方寸。

庞斑眼光转到范良极身上,道:“范兄的烟丝是否产自武夷的‘天香草’,难怪如此清淳馥郁!”

范良极心中一懔,点头道:“庞兄见闻之广,使小弟惊异莫名。”跟着转往韩柏喝道:“小子还不快滚!”这次他似乎担心的不是庞斑,而是方夜羽,若韩柏被他生擒去,那韩柏还怎能完成他的承诺。

韩柏心中犹豫,他在此的目的是要救风行烈,但自下庞斑规身拦截,立时打乱了所有步骤。

庞斑皱眉道:“若没有小徒同意,这位韩小弟能走到那里去?”

范良极仰天一阵长笑,道:“好!庞兄,动手吧!”一扬烟管,却没有飞起半点火星,同时借着侧头的动作,向韩相打个眼色。

这两日来,韩柏和这独行盗时刻相对,两人已有非常默契,一看他的眼色,竟是招呼自己一齐合理庞斑,这才醒悟这老狐狸一直叫自己离开,竟是个要庞斑不及防备的假局,而更深一层的用意,是要庞斑产生以为他韩柏武功较弱的错觉。

一颗心不由卜卜狂跳起来。

偷袭庞斑可是个无人敢想敢打的主意。

另一方面亦心下奇怪,范良极一向对庞斑采的策略都是避之则吉,为何眼下一见庞斑便摆出个战斗格。

难道他掌握了庞斑的一些密。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往庞斑望去。

庞斑好象早知他会望向自己一般,眼光正静候着他。

目光相触,韩柏全身一颤,这并非他不敌对方的眼神,而是体内魔种产生的激流,倏地攀上最高峰,使他全身有若被烈火焚烧,当他差点忍不住要跳起来狂喊乱叫时,激流忽又消去,了无痕迹,回复了先前的样子。他知道有些难以理解的事,已发生了。

庞斑的目光像望进了他的灵魂里那样,洞悉了一切,甚至包括他对靳冰云的爱慕和与赤尊信奇异的关系。

韩柏直觉地感觉到这个六十年来一直稳据天下第一高手宝座的人物,在那人人惊惧的外表下,实充满着洞悉世情的超然智能,生命对他来说只是个胜与败的游戏,没有半点忧惧。

可是他全不明白为何有这种直觉。

范良极烟管火星弹起。

韩柏收摄心神,右手握上背后三八戟的手把o庞斑倏地后退,速度快至令人难以相信。

两人暴喝,功力运转,刚要追去,蓦地同时一震,煞止了去势。

原来庞斑仍卓立原地,脚步没移半分。

两人对望一眼,心中升起怪异无比的感觉,他们为何会生出庞斑速退的错觉了?这种究竟是什么武功?庞斑喝道:“厉若海在我一拳打出时,攻出了十八枪,范兄不知以为自己可以打出多少?”

范豆极针锋相对道:“假设你是和厉若海决战前的庞斑,我可能连第二也打不出,但你不是啊!庞兄!”

庞斑赞叹道:“盗听之术,果是惊人,竟能‘听’到庞某决战后拳头颤震的微声,推断出庞某受了内伤,假设范兄盗听时耳朵耸动没有发出声音,我也猜不到在旁窥视的竟是你范良极,刻下也不会恭候于此了。”

韩柏心湖激汤。

他知道范良极已和庞斑交上手,庞斑厉害处,就是点出明知范良极以盗听之术,探出他受了内伤,而他仍现身拦截,自是因他有负了内伤仍能截下他两人的把握。

他听到范良极双耳耸动的微弱声音,又推出是他的盗听之术,已足使他两人心寒,从而弱了斗志。

范良极叹嘿一笑,道:“我范良极脾气最臭,偏不信你负了伤仍能胜过我这一根旱烟。”

“呼!”

一声掺叫由庞斑后方树林远处传来。

三人连眉毛也不耸动一下,像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的样子。

范良极一声长啸,一道烟箭口喷而出,往庞斑脸门剌去,旱烟缓缓击出,烟每推前一分,带起的狂飙便愈趋激烈,在离庞斑还有八尺许时,劲气已波及方圆三丈之外。

韩柏看到范良极此,才明白自己是如何侥幸,范良极的武功确是精纯无比,深不可测;不过这侥幸并不是偶然的,而是靠魔胎层出不穷的怪异能力赢回来的。当下也狂喝一声,三八戟全力往庞斑腰侧扫去。

庞斑张口一吹,烟韶飘散。

接着飘身而起,似要冲前,又似要往后飞退,使人完全捉摸不到他的进退方向。

范良极烟条地加速,封死庞斑所有前进之路。

韩柏运戟再剌,取的是庞斑小腹,只攻不守,完全一派不顾自身的拚死打法。

庞斑在这么凶险的形势里,依然从容不迫,眼中闪过对这两名敌手的赞赏,跃空而起。

范良极和韩柏两人气势如虹,齐齐离地跃追,从左右两侧由下往上攻向庞斑。

庞斑一阵长笑,竟倒跃回原处。

那根本是不可能的,没有人能改变这样的去势,但庞斑竟奇迹地做到了。

范良极和韩柏齐齐击空,大惊失色下沉气落地。

浓烈的杀气由庞斑处迫来。

两人急退,回到原地,摆开守势,准备应付庞斑的反击。

庞斑悠然负手立在原处,便像是从没有移动过分毫。

三人回复早先对峙之局。

但范韩两人气势已无复先前之勇。

远方又再传来两声惨呼,兵刃交击之声已隐隐可闻,显示伤人者逐渐迫近。

庞斑望向韩柏,淡淡道:“韩小兄武技高明,足可跻身黑榜,未知与‘盗霸’赤尊信有何关系?”

韩柏表面丝毫不露出心中的震骇,使他惊异的,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何处露出端倪,教这魔君看出他和赤尊信有关系,假设是对方感应到他体内的魔胎,自己的处境便非常危险了。

庞斑微笑道:“韩小兄表面虽然非常冷静,但气势却再减弱三分,不啻已告知了我答案,好!赤尊信不愧是赤尊信,竟能舍弃自身,成就魔种,韩小兄!你走吧!”

最后一句,范韩两人齐感愕然。

庞斑仰天长笑道:“若本人不予机会韩小兄养成魔种,赤尊信焉能死而瞑目!”

范良极冷笑道:“庞兄话虽说得好听,怎知不是内伤因强运神功而加重,所以藉词不和我们动手””他这话合情合理,因直到此刻庞斑仍没有和他们硬拚半招。

这岂是威慑天下魔师庞斑的风格?另一声闷哼从右后方约百步外的林中传来,跟着是兵器坠地的声音,攻来者一直沉着气默默苦战,使人感到他的沉稳坚毅和不屈的意志。

庞斑仰天再一阵长笑,笑声中透出无比的自信和骄做,不理蓄势待发的范良极,提高声音道:“风兄既如此想见庞某一面,你们便让他过来吧!”

声音远远传开去。

范良极运足眼力耳力,不放过庞斑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但卸一点也找不到庞斑受了内伤的痕迹。

打斗声静了下来。

风行烈脸容平静,从庞斑右后侧的树林走出来,立在他身后约二十步处,两手空空,背上挂着厉若海的丈二红枪,冷冷盯着庞斑雄伟如山的背身。

庞斑头也不回道:“恭喜风兄武功尽复,不知风兄背上的是否令师厉若海的丈二红枪。”

他头也不回,却像背上长了眼睛般看到了一切。

韩柏心神稍定,心中却奇怪庞斑明明在此布下了强大的人手,为何直至此刻卸一个也没有现身?风行烈应道:“正是丈二红枪,望庞兄不吝赐教!”

被三大高手牢夹在官道正中的魔师庞斑,悠然负手,便像是个旁观者。

要知围着他的三个人,每一个都非同小可。

范良极乃黑榜级高手,只是这身分已使他可和庞斑单打独斗。

风行烈是白道新一代的第一高手,现今武功尽复,且挟厉若海败亡的悲愤寻来,岂是易与。

韩柏更是由赤尊信牺牲自身成就的魔种高手,潜力无穷。

若这三人联手,负了伤的庞斑真能胜过他们吗?风行烈完全回复了自信,他再也不是那壮志消沉的颓废男子,虽然他的心已随着冰云的离开而死去,但仇恨之火在支撑着他,将厉若海土葬后,他立即来找庞斑。

在庞斑的整个生命史内,从没有过比这十日更有机会被人杀死。

为此,他决定了在这十日内不借一切杀死庞斑,或是被杀;因一过了这十日,便再难有机会。

厉若海说过庞斑十日内休想和任何人动手,就是十日内动不得手,厉若海是不会错的,因为他是和庞斑绝对地同一级数的高手。

直到风行烈在空中看到厉若海和庞斑的决战时,才明白到厉若海在武学上的伟大成就,更明白到庞斑的可怕。

为了冰云,为了厉若海,为了天下武林,他风行烈必须杀死庞斑,就算机会连一分也没有,他也绝不会畏缩。

就像厉若海,生死全不介怀。

那才真是好汉子!

庞斑微微一笑道:“风兄挟满怀激情而来,为何不立即出手,气势便不会像现在般一衰竭下来了。”

他虽背着风行烈,但却像面对面和风行烈说话。

风行烈道:“庞兄正和对面两位仁兄剑拔弩张,我怎能乘危插入?”

庞斑仰天一叹道:“只是风兄这种气度,便可推断出风兄将继令师厉若海之后,成为天下尊崇的高手。”

范良极在那边闷哼道:“不过是个满口讲仁义道德的傻子吧!”

庞斑微微一笑道:“范兄说笑了,请问范兄知否为何我身负内伤,仍然现身出来会见你们?”

三人齐感愕然,想不到庞斑忽地承认负了内伤。

韩柏望向风行烈,后者立时生出感应,往他回望过来。韩柏像见了亲人般打了个招呼,风行烈微笑点头,他当然认不出眼前这魁梧强壮的青年男子,就是那晚在渡头救起他的瘦弱小子,不过见对方昂然和庞斑对峙,心中早起了惺惺相惜之意范良极奇怪地望着庞斑道:“庞兄肯现身,自然是自信可在负伤后仍能稳胜我们三人,难道还有别的理由吗?”

庞斑摇头道:“非也非也,若无必要我也不会和你们动手。”

韩相一呆道:“你这样说,岂不是教我们非趁这机会拣便宜和你动手不可1,”庞斑微微一笑道:“若你们真要出手,我只好施展一种将伤势硬压下去的方法,尽毙你等之后,再觅地疗伤,希望一年内能完全复原过来。”

一年后,就是他决战浪翻云的日子。

韩柏奇道:“你手下能人无数,大可叫那什么十大煞神出来,何用施展这么霸道的方法,徒使内伤加重?”

庞斑傲然一笑,却不回答。

范良极闷哼道:“你这小子真无知还是假无知,威震天下的魔师也要找人帮手,传出去岂非天大的笑话。”

气氛一时僵硬至极点。

究竟是动手还是不动手?这可能是唯一可以伤害或甚至杀死庞斑的机会。

三人心中也升起对庞斑的敬意,这魔君的气度确是远超常人。

韩柏更从他身上,看到了和浪翻云近似的气质,那是无比的骄做和自信,一种做然冷对生死成败挑战的不世气魄。

范良极嘿然道:“你还未说出现身的理由呀!”

庞斑沉吟片晌,沉声道:“首先是韩小兄体内的魔种惹起了我的感应,使我的好奇心盖过了其它一切的考虑;至于风兄,由于他能于百息之内,连胜十三名我的手下,迫进二百六十一一步,我便推断出他终有一日可达至厉若海甚或更加超越的境界,一时心生欢喜,不得不和他一见。”

三人心神的震骇,确是任何笔墨也难以形容,尤其是风行烈,因为他知道庞斑果无一字虚言,在庞斑叫停战时,他刚踏出了第二百六十二步。但庞斑既要‘见’他,为何又不回过头来?韩柏持戟的手颤了颤,心中升起庞斑高不可攀的感觉,这魔君在他和范良极时刻进袭的压力下,竟仍可分神去留意风行烈。

范良极知道若再让庞斑继续‘表演’下去,他们三人可能连兵器也吓得拿不稳,暴喝道:“是战是和,你们两人怎说?”

风行烈淡然道:“我不打了!”

范韩两人齐感愕然。

范良极若不是为了要韩柏去娶朝霞为妾,拿刀指着他也不会来和庞斑对着干,能不动手自是最好,只不过被厉若海之死刺激起豪气,才拚死出手。

韩柏虽因赤尊信而和庞斑势成对立,但和庞斑却没有直接的仇恨,动手的理由不是没有,但不动手的理由则更有力和更多。

反是风行列从任何角度看去,也必须动手一搏,但现在却是他表示不战,真使人摸不着头脑。

这时天早全黑,天上星光点点,眨着眼睛。

夜风吹来,这四人便像知心好友般,聚在一起谈论心事。

范良极将烟管插回背上,伸了个懒腰,道:“希望今晚不要作恶梦!”瞅了韩柏一眼,提醒韩柏记得守诺言。

韩柏也收起三八戟,道:“不打最好!但风兄为何忽然改变主意?”他的神态总有种天真的味儿。

风行烈不理韩柏,盯着庞斑冷冷道:“我想到先师是不会在你负伤时趁机动手的,所以我风行烈怎会做先师所不屑为之事。”

庞斑淡淡道:“那我走了!”

缓缓转身,一步踏出,便已消没在林内,像只走了一步,便完成了一般高手要走七、八步的距离,直到离开,他也没有回头看风行烈一眼。

三人齐齐一呆,这才知道若庞斑要不战而走,确是没有人可拦得住他。

范良极运起盗听之功,好一会深深吁出一口气,安慰地道:“全走了!”

韩柏奇道:“庞斑不是要不择手段擒拿风兄吗?为何如此轻易放过风兄?”

范良极嘿然道:“你若可猜破庞斑的手段,他也不用出来混了。”

风行烈向韩柏道:“这位兄台,我们怕是素未谋面吧!为何兄台却像和我非常熟络?”

韩柏欢喜地道:“我便是在渡头拉你上来的小韩柏呀,广渡大师没有告诉你吗?”一时间他已忘了无论体形武功,他都没有了那‘小韩柏’丝毫的形迹。

风行烈眼睛瞪大,呆望着他。

范良极伸出手来,一把捏紧韩柏的肩胛骨,狠狠道:“你这小子来历不明,怎又和赤尊信有上关系,快些从实招来。”语声虽凶霸霸的,心内部升起难以形容的友情和温暖,因为韩柏明明可避过他这一抓,却硬是让他抓上了,那显示出对他的绝对信任,这是范良极一生里,破天荒第一次得到的珍品一一友情。

韩柏苦着脸道:“我说我说!不要那么用力好吗,你这老不死的混蛋。”

第04卷青楼夜宴第二章路遇故人

第04卷青楼夜宴第二章路遇故人

戚长征在一处环境优美的农村,借宿两宿,将与孤竹、谈应手的搏斗经验融汇吸收后,刀法更上一层楼,这才踏上征途,往武昌韩府赶去。

途中遇上一场豪雨,暗叹天不作美,唯有避进一个山谷去,刚进入谷口,骤雨忽停,阳光破云而出,弯弯的彩虹下,只见谷内别有洞天,二十多亩良田,种着各类蔬菜米黍,果树掩映间,隐见茅舍。

真是个世外桃源的安乐处所。

戚长征不想惊扰别人的宁静,待要进去,忽地‘咦!’一声停了下来,细察着脚下的一畦稻田。

稻田显是收割不久,戚长征看着被割掉的禾草,眼中闪着惊异的神色。

每株禾草都是同一高度被同样刀法削断,显示出惊人的精确度、自制和持久力。

一名高瘦汉子从果林后转了出来,肩上檐着两桶肥料,踏着田间的小径走过来,他专注地看着向左右延展的田野,似是一点察觉不到陌生者的闯入。

高瘦汉子走到一块瓜田里,自顾自施起肥来。

戚长征好奇心大起,朗声恭容道:“晚辈乃怒蛟帮戚长征,敢间前辈高姓大名?”

高瘦男子头也不台,淡淡道:“本人隐居于此,早不问世事,朋友若只是路过,便请上路吧!”

戚长征潇一笑,抱拳道:“那就请恕过凡心俗口惊扰之罪,长征这便上路!”

转身待去。

“咿唉!”

果林里传来开门声,一把甜美的女声叫道:“长征!”

“征”字声尾还未完,倏地断去,似是呼唤的女子突然想起自己不应唤叫。

戚长征愕然转身,正好迎上高瘦汉子凌厉有若刀刃的目光。

果林那里再没有半点声色。

戚长征记性极佳,早想起呼唤他名字的女子是何人,心中翻起波涛。

戚长征昂然与高瘦汉子对视着,尊敬地道:“江湖中用刀者虽多如天上星辰,但能令长征心仪者,则只有阁下‘左手刀’封寒前辈。”

原来眼前这甘于隐遁于深谷的人,竟是昔年名震武林的‘黑榜’高手‘左手刀’封寒,三年前他挑战浪翻云,虽败犹荣,与浪翻云结成好友,受浪翻云之托,将被揭露了卧底身分的干罗养女干虹青,带离怒蛟岛,想不到竟隐居于此,不问世事。

刚才叫他的不用说是媚诱人,怒蛟帮主上官鹰的前妻干虹青。

封寒眼中精光敛去,淡淡道:“说到用刀,古往今来莫有人能过于传鹰之厚背刀,封某败军之将,何足言勇,浪翻云兄近况可好?”

戚长征肃容道:“好!非常好!”此人看来粗豪,但粗中有细,外面江湖虽风起云涌,他却一言不提,以免破坏了这小谷的和平宁静。

干虹青声音从果林裒的茅舍传来道:“故人远来,封寒你为何不延客入屋,喝两口热茶。”

这时轮到戚长征心下犹豫,他这人爱恨分明,干虹青骗去上官鹰感情,现在又和封寒任在一起,关系大不简单,实是不见为宜。

封寒指着东方天际道:“雨云即至,戚兄若不嫌寒舍简陋,请进来一歇,待雨过后,再上路也不迟。”

戚长征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东方还处果是乌云密布,景物没在茫茫烟雨里。

封寒打个招呼,当先领路往果林走去。

戚长征收摄心神,随他而去。

两人在种着各种果树的小路穿过,一大一小两间茅屋现在眼前,小茅屋的烟囱正升起袅袅炊烟,当是干虹青正在烹茶款客,想她以前贵为帮主夫人,婢仆成群,似这样事事亲为的粗苦生活,未知她是否习惯。

屋门打开。

封寒站在门旁,摆手示意戚长征进去。

戚长征停了下来,仰天用力嗅了几下,叹道:“好香的桂花!”

封寒冰冷的脸容首次绽出一丝笑意,道:“就是这桂树的香气,将我留在此地三年,或者一生一世。”

一股懒洋洋的感觉涌上心头,戚长征悠悠步进屋里。

屋内桌椅几柜一应俱全,还隔了两个房间,珠低垂!各类家具均以桃木制造,虽没有填镶嵌装饰,但手工极佳,予人耐用舒适的感觉,墙上还挂了几张字画,清雅脱俗。

封寒见他目光在桌椅巡逡,微笑道:“这些都是我的手工艺儿。”指着挂在墙上的字画道:“这些则是虹青的杰作!”

“哗啦啦!”

大雨终于来临,打在茅屋顶上和斜伸窗外的竹上,敲起了大自然的乐章清寒之气,透窗而入。

戚长征楝了靠窗的木椅坐下,伸了个懒腰,舒服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他深切感受到封寒和干虹青这小天地里那种宁和温暖的气氛,忽然觉得背负着的刀又重又累赘,连忙解下来,挨放墙角,心中一动,眼睛四处搜索起来。

封寒在厅心的桌旁坐下,道:“戚兄是否在找我的刀?”

戚长征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应是。

封寒微微一笑道:“连我自己也忘了将刀放在那里了。”

戚长征愕然。

脚步声响起。

戚长征转头看去,差点认不出这就是昔日怒蛟帮主夫人,那光四射的干虹青。

她身粗布衣裳,不施半点脂粉,乌黑闪亮的秀发高高束起,用一枝木簪在头顶结了个发髻,予人素淡清爽的感觉,再没有半点当日的浓妆抹,反更渍丽秀逸。

她双手托着木盘,上面放了一壶茶和几只小茶杯,盈盈步入屋内。

戚长征惯性地立了起来,道:“帮主夫……噢!不!干……干姑娘!”深感说错了话,颇为手足无措。

干虹青神色一黯,手抖了起来,一个杯子翻侧跌在盘上。

封寒手接过盘子,怜惜地道:“让我来!”接着若无其事地向戚长征招呼道:“戚兄!

趁茶热过来喝吧!”

戚长征乘机走到桌旁坐下,以冲淡尴尬的气氛。

干虹青也坐了下来,低头无语。

封寒站了起来,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道:“虹青斟茶给戚兄吧,我要出去看看!”披起衣,推门往外勿勿去了。

戚长征差点想将他拉着,他情愿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想单独对着干虹青。

“啪!”

门关上。

两人默言无语。

干虹青忽地娇呼道:“噢!差点忘了!”捧起茶壶,斟满了戚长征身前的茶杯,同时低声问道:“他还恨我吗?”

在茶满泻前,戚长征托起壶嘴。

干虹青这才惊觉,将壶放回盘内。

戚长征看着杯内清澈的绿茶,两片茶叶浮上茶面飘飘荡荡,脑内却是空白一片。

干虹青道:“长征!”

戚长征猛然一震,台起头来,双方目光一触,同时避开。

戚长征抵受不住这可将人活活压死的气氛,长身而起,来到窗前,往外望去,在风雨中的远处,在泥田里,封寒正在锄田松土。

干虹青轻轻道:“他娶了新的帮主夫人吗?”

戚长征目视因风雨加剧而逐渐模糊的封寒身形,喟然道:“没有!”

接着是更使人心头沉重的静默。

干虹青幽道:“长征,怒蛟帮里我谈得来的便只有你一人,可否答应我一个要求。”

戚长征沉声道:“说吧!”

干虹青道:“帮他忘了我!”

戚长征虎躯一震,转过身来,瞪着干虹青。

直到此刻戚长征才细意看着眼前这久别了的美丽刖帮主夫人。

干虹青美目投注在杯内的茶里,但神思却飞往平日不敢一闯的禁区。

她明显地清瘦了,不施脂粉的玉容少了三分光,却多了七分秀气,只有田园才能培养出的特质。

戚长征道:“我绝不会在帮主前提起见过你的任何事!”

干虹责哀怨地望了他一眼,目光又回到茶里,道:“只有戚长征才可以这样体会我的心意。”

这句话表示她已视戚长征为真正知己。

戚长征伸手取起长刀,挂在背上。

干虹青平静地道:“长征!你还未喝我为你烹的茶!”

戚长征待要说话,谷外远远一把柔和的男声响起道:“封寒先生在吗。”

干虹青娇躯轻颤,道:“终于来了!”像是早知有客要到的模样。

戚长征不解地望向她,想起当年上官鹰将干虹青带回怒蛟帮时,眉目间难掩兴奋的情景,心中一阵感触,使他几乎要仰天长啸,出心中的痛楚和无奈。

干虹青解释道:“封寒上月往附近的城镇购物时,发觉铍人跟踪,所以想到早晚有人会找到这里来。”

“封寒先生在吗?”

这次呼叫声又近了许多。

戚长征转身往外望去,只见风雨里,一个高大的身形打着伞,站在进谷的路上,与在田里工作的封寒只隔了二十多步的距离。

封寒仍在专心田事,劝起锄落,对来人不闻不问。

来人道:“本人西宁派简正明,乃大统领阴风‘楞严座下’四战将之一,这次奉楞大统领之命,有密函奉上,请封寒先生亲启。”在屋内凭窗远眺的戚长征心中想道:在八派联盟里,以少林、长白和西宁三派居首,其中又以西宁派和朝廷关系最是密切,每代均有高手出仕朝廷,被誉为西宁派中地位仅次于派主‘九指飘香’庄节和‘老叟’沙放天,但武技却是全派之冠的‘灭情手’叶素冬,便是当今皇上的御林军统领,这简正明外号‘游子伞’,武器就是一把由精钢打制的伞子,是叶素冬的师弟,在八派联盟裒辈分既高,武功亦非常有名,想不到竟做了厂卫大头头楞严的爪牙,到来送信。封寒的声音传来道:“封某早不问江湖之事,请将原信送回愣严,无论里面写上什么东西,我也不想知道。”简正明道:“楞严大统领早知封寒先生遗世独立,不慕名利,但因这次乃全力对付怒蛟帮,故请先生加入我们的阵营,大统领必以上宾之礼待先生,身分超然,不受任何限制,望先生三思。”戚长征心想难怪楞严派了这‘游子伞’简正明前来作说客,果是措辞得体,可惜不明底蕴,误以为封寒和浪翻云仇深似海,其实两人早化敌为友,所以简正明实是枉作小人。封寒断言道:“不必多言,回去告诉楞严,封某和浪翻云的所有恩怨,已在二年前了断,你走吧!”说话中连仅馀的一分客气也没有了。简正明微微一笑,躬身道:“如此我明白了!简某告退。”转身便去。戚长征在屋内看着‘游子伞’简正明远去的背影,点头赞道:“这游子伞看来也是个人物,可惜竟做了朝廷的走狗来惹我们,这次给我撞个正着,不教训教训他们,我又怎对得起戚氏堂上的列祖列宗。”干虹青在后面嗔道:“长征!你总是爱这么惹是生非,好勇斗狠!”戚长征一愕转身,呆望着她好一会,才深深叹了口气,道:“我还以为过去了再不能挽留的日子又复活了过来,四年前我搏杀了剧盗‘止儿帝’程望后,回到怒蛟岛,你亲自为我包扎伤口时,说的也正是这两句话。”

干虹青垂下了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戚长征苦笑,大步来到桌旁,取起一杯茶,灌进喉里。摇头道:“除了男人哭外,我最怕看就是女人哭!”

干虹青含泪嗔道:“这三年来我从没有哭,哭一次也不过分吧?”

戚长征步到门前正要踏出门外之际,忽地回过头来,平淡地道:“我原以为自己一生里是不会有‘嫉妒’的情绪,但那天当帮主带着你回岛时,我才明白到嫉妒的滋味,而那亦是我回忆里个珍贵的片断,虹青,让一切只活在记忆里吧.过去的便让它过去算了,新的一天会迎接和拥抱你。”

说完,缓缓转身,踏出门外,冒雨远去。

干虹青望着雨水打在戚长征身上,忽然间生出错觉,就像远去的不但是戚长征逐渐湿透的背影。

也是上官鹰的背影。

背影又逐渐转化,变成为浪翻云。

一个竹箩放在大厅正中的一张酸枝圆桌上。

庞斑默默看着竹箩,连方夜羽走进厅来,直走到他身旁静待着,他仍没有丝毫分散精神,黑白二仆像两个没有生命的雕刻般守卫两旁。

庞斑仰天叹了一口气,问道:“从浪翻云亲手织的这个竹箩,夜羽你看出了什么来?”

方夜羽像早知庞斑会问他这问题般,道:“浪翻云有着这世上最精确的一对巧手,尽管找到世上最精巧的工匠来,能织出的东西也不外如是。”

庞斑怒哼道:“但何人能像浪翻云般可把‘平衡’的力量,通过这竹箩表现得那么淋漓尽致。”

方夜羽浑身一震,定睛望着竹箩。

竹箩四乎八稳放在桌上,果然是无有一分偏右,更没一分偏左。

庞斑冷冷道:“天地一开,阴阳分判,有正必有反,有顺方有逆,天地之至道不过就是驾驭这种种对待力量的方法,总而言之就是‘平衡’两字。所以从这竹箩显而出来的平衡力量,便可推出浪翻云的覆雨剑法,确实已达技进乎道,观知止而神欲行的境界。”

方夜羽乘机问道:“厉若海比之浪翻云又如何?”

庞斑淡然道:“两人武功均已臻第一流的境界,分别则在两人的修养,厉若海心中充满了悲伤和追求武道的激情,而浪翻云却是对亡妻的追忆,以明月和酒融入生命,若要用两个字来说出他们的分别,厉若海是霸气,而浪翻云则是逸气。扑面而来的霸气和逸气!”

方夜羽心要一阵激动,天地间唯有庞斑能如此透彻去分析这两个绝代高手,只有他才有那眼力和资格。

庞斑仰天一阵长笑道:“好一个厉若海,六十年来,我庞斑还是首次负伤。”微一沉吟,柔声道:“夜羽.你知道吗?我喜欢现在那受伤的感觉,非常新鲜,刺激我想起了平时不会想的东西,想做平时不会做的事。”

方夜羽诧异地道:“师尊想做什么事?”

庞斑微微笑道:“给我在这里找出那间最有名的青楼,今夜在那里订个酒席,找最红的名妓来陪酒,我要请一个贵客。”

方夜羽愕然道:“请谁?”

庞斑道:“‘毒手’干罗!”

第04卷青楼夜宴第三章酒家风云

第04卷青楼夜宴第三章酒家风云

离武昌府不远的另一大城邑,黄州府闹市里一所规模宏大的酒楼上,范良极、韩柏和风行烈叫了酒菜,开怀大嚼。

时刚过午,二楼的十多张大桌子几乎坐满了人,既有路过的商旅,也有本地的人,其中有些神态骠悍、携有兵器的,显是武林中人物。

范良极蹲在椅上,撕开鸡肉猛往嘴里塞,那副吃相确是令人侧目,不敢恭维。

韩柏多日未进佳肴,也是狠吞虎,食相比范良极好不了多少。

只有风行烈吃得很慢,眉头紧锁、满怀心事。

范良极满腮食物,眯着眼打量韩柏,口齿不清地咕哝道:“饱了你里面的小宝贝没有?”

韩柏怒道:“这是天大的密,我当你是朋友才告诉你,怎可整天挂在嘴边?”

范良极嘿嘿冷笑道:“不要以为是朋友,便可不守诺言!”

韩柏气道:“风兄是自己救自己罢了!难道是你救了他吗?”

两人的约定是假设范良极助韩柏救出了风行烈,韩柏便须从陈府将朝霞‘救’出来,并娶之为妾,所以韩柏才会在是否范良极救出风行烈这一项上争持。

范良极灌了一碗酒后,慢条斯理地取出旱烟管,点燃烟丝,缓缓喷出一道烟往韩柏脸上,闷哼道:“若非有我老范在场,庞斑肯这样放你们这两个毛头小子走吗?”

韩柏已没有闲情嘲讽他自认‘老范’,向默默细嚼的风行烈求助道:“风兄!你同意这死老鬼的说话吗!”

风行烈苦笑道:“一路上我也在思索着这个问题,据我猜想,直至庞斑离去的一刻,他才放弃了留下我们的念头。”

范良极赞道:“小风确是比柏儿精明得多,庞斑在和我们对峙时,一直在留心小风的行动,最后判断出小风真的完全回复了武功,知道若要他的手下出手拦截我们三人,尽管成功,也必须付出庞大和无可弥补的代价,于是才故作大方,放我们这三只老虎归山,再待更好干掉我们的机会,由是观之,小风确是被我救了。”

韩柏怒道:“不要叫我作‘柏儿’!”

范良极反相讥道:“那你又唤我作‘死老鬼’?”

风行烈不禁莞尔,这一老一少两人虽针锋相对,各不相让,其实两人间洋溢着真挚之极的感情,微微一笑道:“真正救了我们的是浪翻云!”

范良极怒道:“不要说!”他似乎早知道这点。

韩柏眉头一皱,大喜道:“对了,救了我们的是浪翻云,庞斑定是约了浪翻云在一年后决战,才有怕自己不能在一年内因强压伤势以致伤重不能复原之语。”

范良极怒极,一点向韩柏咽喉。

韩柏动也不动,任由烟抵着咽喉,苦笑道:“死老鬼为何如此不好脾气,杀了我!谁去疼惜你的朝霞?”

范良极一听下眉飞色舞,收回烟,挨过去亲热地搂着韩柏宽大的肩头道:“只要你不悔约,便是我的好兄弟,算我错怪了你!”在他一生里,还是如此地和一个人‘亲热’。

风行烈看着他们两人,啼笑皆非。心中对厉若海之死的悲痛,亦不由稍减。

范良极还想说话,忽地两眼一瞪,望着风行烈背后,连韩柏也是那个表情,刚要回头,一道熟悉的幽香由后而至,传入鼻内。

风行列一愕下,看似楚楚可怜的谷倩莲已盈盈而至,就在他身旁的空椅子坐下,摸着肚子嚷道:“我也饿了!”

范良极和韩柏两人望望她,又望望风行烈,饶他两个擅于观人,一时也给弄得胡涂起来。

风行烈见到她像是冤魂不散,大感头痛。但深心中又有一点亲切和暖意,说到底谷倩莲对他只有好意,并无恶行。口中却说道:“你来干什么?”

谷倩莲黛眉轻蹙道:“人家肚子饿,走上来吃东西,凑巧见到你,便走了过来,见有张空椅子,难道不懂坐下吗?”跟着瞪了范韩两人一眼道:“这样看人家,没见过女人吗?”范良极听得两眼翻白,捧着额角作头痛状,怪叫道:“假设娶了这个人做老婆,一定会头生痛症而死!”

韩拍童心大起,附和道:“那她岂非无论嫁多少个丈夫也注定要做寡妇吗?”

谷倩莲笑咪咪地嗔道:“真是物以类聚,又是两个不懂怜香惜玉,毫无情趣的男人。”她这句话,连风行烈也骂在里面。

范良极一生恐怕也没有这几日说那么多话,只觉极为痛快,向韩柏大笑道:“我不懂香惜玉没啥要紧,最紧要的是柏儿你懂得对朝霞香惜玉呀!”眼睛却斜射着谷倩莲。

韩柏大力一拍范豆极肩膊,还击道:“死老鬼,你若没有怜香惜玉之心,怎对得起云清那婆娘!”

范良极笑得几乎连眼泪也流出来,咳道:“对!对!我差点忘了我的云清婆娘,所以有时我那颗‘年轻的心’也会将东西忘记了的。”

风行烈心底升起了一股温暖,他那会不知这两人藉着戏弄谷倩运来开解他的愁怀,不禁摇头失笑。

谷倩莲偷偷望了风行烈一眼,俏巧的嘴角绽出了一丝笑意,瓜子般的脸蛋立时现出两个小酒窝。看得范、韩两人同时一呆。

谷倩莲打量着眼前这两个人,年轻的一位样貌虽不算俊俏,但相格雄奇,自有一种恢宏英伟的气度;偏是动作颇多孩子气,一对眼闪耀着童真、好奇和无畏,构成非常吸引人的特质,还有他充满热情的锐利眼神,已足使任何女人感到难以抗拒,和风行烈的傲气是完全不同的,但却同是那样地在挥散着男性的魅力。

老的一位虽生得矮小猥琐,可是一对眼精灵之极,实属生平罕见,兼且说话神态妙不可言,亦有他独特引人的气质。

她虽不知道两人是谁,却大感有趣。谷倩莲故意叹了口气,向风行烈道:“你一眼也不肯看人家,他们两人却死盯着人,你再不想办法,我迟早给他们吃了!”

这样的女孩儿家软语,出自像谷倩莲那么美丽的少女之口,确要教柳下惠也失去定力。韩柏从未遇过像谷倩莲那么大胆放任和骄纵的美女。他在接受赤尊信的魔种前早便对女性充满了仰慕和好奇,吸纳了魔种后,赤尊信那大无畏和喜爱险中求胜的冒险精神,亦溶入了他的血液里,这种特质看似和男女情爱没有直接关系,其实却是大谬不然。

够胆勇闯情海的人,必须具有大无畏的冒险精神,不怕那没顶之祸,才能全情投入。所以韩柏既敢挑战庞斑,面对靳冰云时,亦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爱慕,勇往直前,他的真诚连心如死水的靳冰云,也感意动。

范良极用手肘撞了韩柏一下提醒道:“切勿给这小狐狸精迷得晕头转向,连我们的约定也忘了,况且朋友妻,不可欺!哼!”

风行烈正容道:“本人在此郑重声明,这位姑娘,和小弟连朋友也算不上。”

谷倩莲垂下俏脸,泫然欲涕,真是我见犹怜。

风行烈也不由一阵内疚,觉得自己说话的语气确是重了些,说到底,谷倩莲还有恩于他。

韩柏最见不得这类情景,慌了手脚,自己三个大男人如此欺负一位‘弱质女流’,实是不该之至,急乱下抓起碟里最后一个馒头,递给谷倩莲道:“你肚子饿了,吃吧!”

岂知范良极一手将馒头抢了去,一口咬下了半边,腮帮鼓得满满地大吃起来。

韩柏和风行烈齐感愕然,范良极难道真是如此不懂得怜香惜玉吗?

范良极用手指着谷倩莲放在桌下的手,含胡不清地边吃边道:“这位姑娘外表伤心欲绝,下面的手却在玩弄着衣角,其心可知,嘿!”

韩柏和风行烈不由齐往谷倩莲望去。

谷情莲‘噗哧’一笑,道:“有什么好看?”向着范良极嗔道:“死老鬼你是谁?的确有点道行!”

风行烈暗怪自己心软,让她骗了这么多次仍然上当,怒道:“我的内伤已愈,你找我究竟还要耍什么花样?”

谷倩莲皱起鼻子,先向范良极装了个不屑的鬼脸,才对风行烈若无其事地道:“你武力恢复了就更好,因为我需要你的保护。”

三人同时大感不妥。

酒楼上用饭的人早走得七七八八,十多张台除了他们外,便只有三张桌还坐了人,其中一桌五男一女,显是武林中人,但并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谷倩莲笑道:“怎么了?难道三个大男人也保护不了一个小女子?”

范良极咕哝道:“不要把我拖下这趟浑水去!”

楼梯忽地传来急剧的步音。

六、七名差役涌了上来,一见谷倩莲便喝道:“在这里了!”兵刃纷纷出鞘,围了过来。

跟着再涌上七、八名官役,当中一人赫然是总捕头何旗扬。

韩柏一见何旗扬,涌起杀机,两眼射出森厉的寒芒,像换了个人似的。

其它三人立时感应到他的杀气。

谷倩莲怎也想不到韩柏会变成如此霸气,如此有男性气概,更不明白韩柏为何会有此转变。

范良极和风行烈两人虽是吃了一惊,但他们知道了韩柏的遭遇,登时猜想到来者是曾陷害韩柏的人。

岂知真正吃惊的却是韩柏。

以往他也不时升起杀人的念头,但都不如这次的浓烈,尽管那次遇到马峻声,杀人的欲望也远不如这次般激烈。心中隐隐想到原因来自庞斑,与这魔君的接触,令他的精气神集中和提起至最高的极限,也使魔种进一步和他融合,更进一步影响他的意念和情绪。

一个更惊心动魄的想法掠过脑际,假设不能控制自己,驾驭魔种,便将会变成没有自主能力由道入魔的凶物。

想归想,心中的杀意还是有增无减。

何旗扬率着众人围了上来,冷喝道:“这位小姑娘,若能立即交出偷去的东西,本人可酌情从轻发落。”他也并非如此易与,只是见到和谷倩运同桌的三个人,形相各异,但都各具高手的风范,故先来软的,探探对方虚实。

范良极关心地向韩柏问道:“小柏……”

“砰砰……”桌移椅跌下,其它三桌有两桌人急急离去,以防殃及池鱼,连店小二们也走个一干二净,只剩下靠楼梯口一桌的五男一女,看来是不怕事的人。

韩柏心中杀机不断翻腾,大喝道:“何旗扬!滚!否则我杀了你。”

何旗扬呆了一呆,望向韩柏,心中奇怪这人素未谋面,为何对自己像有深仇大恨的样子。

其它官差纷纷喝骂,待要扑前。

何旗扬两手轻摆,拦住官差,镇定地道:“朋友何人?本人正在执行公事……”

范良极伸手按奢韩柏,对何旗扬嘿嘿冷笑道:“怕是执行你陷害人的公事才对吧。我这位朋友今天心情不太好,你没有什么事,就乖乖地滚吧,如果惹起这位朋友的火。”何旗扬这么深沉的老江湖,也听得脸色一变,一方面是胸中冒起怒火,另一方面却是大吃一惊,这小老头随口点出了自己的师门渊源,更说出他藉以取得今天成就的绝活,但口气仍这么大,可见有恃无恐,不将他放在眼里。

他强压下心中怒火,抱拳道:“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范良极见韩柏闭上眼睛,似乎平静了点,心下稍定松开按他肩头的手,瞪了何旗扬一眼,有好气没好气地道:“这句话叫不老神仙来问我吧!”他身为黑道顶尖儿的大盗,对官府的人自是没有好感,何况这还是陷害韩柏的恶徒。

何旗扬脸色再变,手握到挂腰大刀的刀把上。

风行烈直到这时才偷空向谷倩莲间道:“你偷了什么东西?”

谷倩莲垂头低声道:“你也会关心人家吗?”一句软语,轻易化解了他的质问。

风行烈拿她没法,索性不再追问。

一时气氛拉紧。

突然一阵长笑,从靠楼梯口那桌子响起,其中年纪最大,约五十来岁的高瘦老者笑罢,喝了一口茶后,悠悠道:“何总埔头身负治安重责,朋友这般不给情面,未免欺人太甚!”众人一齐往他们望去。

和老者同桌的四男一女都颇年轻,介乎十八至二十三、四间,身上穿的衣服和携带的武器均极讲究,教人一看便知是名门子弟,那女的还生得颇为标致,虽及不上谷倩莲的娇灵俏丽,但英风凛凛,别具清爽的动人姿。

这一老五少全都携着造型古拙的长剑,使人印象特别深刻。

何旗扬长擅观风辨色,刚才一上楼来,便留心这五男一女,对他们的身分早心里有数,这时抱拳道:“前辈一面正气,各少侠英气迫人,俱人中龙凤,想必是来自‘古剑池’的高人,幸会幸会!”

老者呵呵一笑道:“八派联盟,天下一家,本人冷铁心,家兄‘古剑叟’冷别情,大家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

冷铁心旁边年纪较长,在四男一女中看来是大师兄模样,方面大耳的青年道:“就算我们是毫不相干的人,见到如此不把王法放在眼内的恶棍,我骆武修第一个看不过眼。”

何旗扬一听老者自报冷铁心,一颗心立时大为笃定,这冷铁心外号‘蕉雨剑’,乃八派联盟内特选的十八种子高手之一,地位仅坎于少林的剑僧和长白谢青联的父亲谢峰,是联盟里核心人物之一,有他撑腰,那还怕这护着谷倩莲的三个人。

韩柏依然闭上双目,深吸长呼,神态古怪。风行烈轻喝热茶,谷倩莲则像默默含羞,垂头无语,范良极吸着旱烟管,吐雾吞云,四人形态各异,但谁也看出他们没有将八派联盟之一的古剑池这群高手放在眼里。

冷铁心原本以为将自己台了出来,这四人岂会不乖乖认输,岂知却是如此无动于衷,心下暗怒。

骆武修向身旁的师弟查震行打个眼色,两人齐齐站起。骆武修怒喝道:“你们偷了的东西,立刻交出来,何老总看在武林同道份上,或者可放你们一马。”

范良极望也不望他一眼,悠悠吐出一个烟圈,瞅奢何旗扬怪声怪气地道:“想不到你除了害人外,还是个拍马屁及煽风点火的高手。”

何旗扬有了靠山,语气转硬道:“阁下是决定插手这件事了?”

骆武修见范良极忽视自己,心高气做的他怎受得了,和查震行双双离桌来到何旗扬两旁,只等范良极答话,一言不合便即出手,顿时剑拔弩张。

冷铁心并不阻止,心想难道自己这两名得意弟子,还对付不了这几个连姓名也不敢报上的人吗?这次他带这些古剑池的后起之秀往武昌韩府,正是要给他们历练的机会。

韩柏蓦地睁开眼睛。

眼内杀气敛去,代之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精光,但神气却平静多了。

范良极将脸凑过去,有点担心地道:“小柏!你怎么了?”

何旗扬和古剑池等人的眼光都集中到韩柏身上,暗想这人只怕精神有点问题,否则为何早先如此凶霸,现在却又如此怪相。

韩柏长身而起。

何旗扬、骆武修、查震行和一众官差全掣出兵器,遥指着他,一时之间杀气腾腾。

风行烈眼中射出真挚的感情,关切地道:“韩兄要干什么?”

韩柏仰天深吸一口气,一点也不将四周如临大敌的人放在心上,淡淡道:“我要走了,否则我便要杀人。”

冷铁心冷哼一声,动了真怒。

范良极心中一动,问道:“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杀个把人有什么大不了。”

韩柏苦笑道:“可是我从未杀过人,怕一旦破了戒,收不了手。”

骆武修年少气盛,见这几人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内,那忍得住,暴喝道:“议我教训你这狂徒!”

身子前扑,手中长剑前挑,到了韩柏身前三尺许,变招刺向韩柏的左臂,剑挟风雷之声,名家子弟,确是不凡。

风行烈眉头一皱,他宅心仁厚,一方面不想骆武修被杀,另一方面也不想韩柏结下古剑池这个大敌,随手拿起竹筷,手一闪,已敲在骆武修的剑锋上。

这两下动作快如电闪,其它人均未来得及反应,‘叮’一声,剑筷接触。

骆武修浑身一震,风行烈竹筷敲下处,传来一股巨力,沿剑而上,透手而入,胸口如被雷轰,闷哼一声,往后退去。

同一时间,范良极冷笑一声,口中吐出一口烟箭,越过桌子的上空,刺在他持剑右臂上的肩胛穴。

右臂一麻。

手中长剑当坠地,身子随着跟后退。

一声长啸,起自冷铁心的口,剑光暴现。

劲风旋起,连何旗扬、查震行和骆武修二人也被迫退往一旁,更不要说那些武功低微的官差,几乎是往两旁仆跌开去。

冷铁心手中古剑幻起十多道剑影,虚虚实实似往韩柏等四人罩去,真正的杀者却是首取韩柏。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刚才风行烈露出那一手,使冷铁心看出风行烈足已跻身第一流高手的境界,故而找上韩柏,希望取弱舍强,挽回一点面子。

韩柏眼中寒光一闪,体内魔种生出感应,杀气涌起,四周的温度蓦然下降。

范良极眉头一皱,冷笑一声,从椅上升起,脚尖一点桌面,大鸟般飞临‘蕉雨剑’冷铁心头上,烟管点出。

他也和风行列打同样主意,并非担心韩柏,而是怕韩柏谷了冷铁心,惹来解不开的仇恨。

要知庞斑退隐这二十年里,无论黑白两道,都静候着这魔君的复出,故此黑白两道,大致上保持了河水不犯井水的形势,一种奇怪的均衡,尤其是像范良极这类打定主意不肯臣服于庞斑的黑道绝顶高手,更不愿与八派联盟鹳蚌相争,以至白益了庞斑这渔翁。

所以范良极亦不希望他这‘真正朋友’与八派联盟结上血仇。

‘叮叮汀’!

烟管和剧交击了不知多少下。

冷铁心每一剑击出,都给范良极的烟点在剑上,而范良极像片羽毛般弹起,保持凌空下击的优势,使他一步也前进不了。

冷铁心怒喝一声,往后退去,胸臆间难受非常。原来每次当剑势开展时,便给范豆极的烟点中,使他没有一招能使足,没有半招能真正发挥威力。

更有甚者,是范良极烟贯满内劲,一下比一下沉重,迫得他的内力逆流回体内,使他全身经脉像泛滥了的河川。

他是不能不退。

在他一生中经历大小战役里,竟从未曾遇上如些高手,从未试过像现下般震骇。

范良极凌空一个筋斗翻回座椅上,悠悠闲闲吸着烟管,一双脚始终没沾上实地。

烟火竟仍未熄灭。、其它古剑池弟子起身拔剑,便要抢前拚个生死。

冷铁心伸手拦着众人,深吸一口气后道:“‘独行盗’范良极?”

范良极喷出一个烟圈,两眼一翻,阴阴道:“算你有点眼力,终于认出了我的‘盗命’。”

何旗扬脸色大变,若是范良极出头护着谷倩莲,恐不老神仙亲来,才有机会扳回被偷之物。

一直默不作声的谷倩莲欢呼道:“原来你就是那大贼头。”

范良极斜兜她一眼道:“你归你,我归我,决没有半点关系,切勿借着我的金漆招牌来过关!”

他这一说,又将古剑池的人和何旗扬弄得胡涂起来,搅不清楚他们究竟是何种关系。

“呀!”

一声喊叫,出自韩柏的口。

只见他全身一阵抖震,像忍受着某种痛楚。

众人愕然望向他。

韩柏忽地身形一闪,已到了临街的大窗旁,背着众人,往外深吸一口清新空气,寒声道:“何旗扬!若你能挡我三戟,便饶你不死!”

风行烈一震道:“韩兄……”

范良极伸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沉声道:“小柏!何旗扬只是工具一件,你杀了他,会使事情更复杂,于事无补!”他并非珍惜何旗扬的小命,而是凭着高超的识见,隐隐感到韩相如此放手杀人,大为不安,虽然他仍未能把握到真正不妥的地方。

韩相似乎完全平静下来,冷冷道:“你刚才还说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凡是害我之人,我便将他们杀个一干二净,否则连对仇人也不能放手而为,做人还有什么痛快可言。”

范良极想起自己确有这么两句话,登时语塞。

风行烈心中升起一股寒意,知道何旗扬的出现,刺激起霸道之极的魔种的凶性,泯灭了韩柏随和善良的本性,若让这种情况继续发展下去,韩柏将成为了赤尊信的化身,正要出言劝阻。

韩柏已喝道:“不必多言,何旗扬,你预备好了没有?”

众人眼光又从他移到何旗扬身上。

何旗扬直到此刻,也弄不清楚自己和韩柏有何仇怨,但他终是名门弟子,又身为七省总埔头,若出言相询,实示人以弱,有失身分,一咬牙,沉声道:“何某在此候教!”

韩柏伸手摸上背后的三八戟。

何旗扬刀本在手,立时摆开架势。

冷铁心暗想自己本已出了手,只可惜对方有黑榜高手范良极在。就算何旗扬被人杀了,因为是公平决斗,事后也没有人会怪他,打了个手势,引着门下退到一旁。

那些官差早给吓破了胆,谁还敢插手,一时间,腾出了酒楼中心的大片空间。

韩柏握着背后的三八戟,尚未拔出,但凛烈的杀气,已缓缓凝聚。

范良极和风行列对望一眼,均知对即将发生的事回天乏力,心中不舒服之极,偏偏又不知道真正问题所在,因为现在的韩柏像变了另一个人似的。

这也难怪他两人,种魔大法乃魔门千古不传术,会怎样发展?因从未有人试过,连赤尊信本人也不清楚,更遑论他们了。

只直觉到韩柏若真受魔种驱使杀了人,可能永受心魔控制,就像倘若和尚破了色戒,便很难不沉抡下去。

眼看流血再不可避免。

‘锵’!

三八戟离背而出。

何旗扬武技虽非十分了得,战斗经验却是丰富之极,欺韩柏背着他立在窗前,一个箭步标前,大刀劈去。

众人看得暗暗摇头,心想韩柏实在过分托大,轻视敌人,以致让人抢了先手。

只有范良极、风行烈和冷铁心三人,看出韩柏是蓄意诱使何旗扬施出全力,再一举破之寒敌之胆,俾能在三招内取其性命。

他们眼力高明,只看韩柏拔戟而立的气势,便知道韩柏有胜无败。

范良极和风行烈两人更有种奇怪的感觉,就是站在那里的并不是天真脱的韩柏,而是霸气迫人的赤尊信。

当大刀气势蓄至最盛时,由空中劈落韩柏雄伟的背上。

刀在呼啸!

韩柏蓦地浑身一震,眼中爆闪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望往窗外远处的街道,连嘴色也张开了少许。

他究竟发现了什么?

眼神转变,充满了惊异和渴望o险被魔种驾驭了的韩柏又回来了!

大刀劈至背后三寸。

这时连风行烈和范良极也有点担心他避不过这一刀。

韩柏扭腰,身子闪了闪,三八戟往后反打下去,正中刀锋。

何旗扬大刀坠地,跟往后退跌。

韩柏收戟回背,窗往外跳下去,大叫道:“我不打了!”说到最后一字时,他已站在街心处。

“砰”!.何旗扬背撞在墙上,哗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

风行烈和范良极对望一眼,均摇了摇头,若非何旗扬如此不济,连这一口血也可避免。冷铁心倒抽了一口凉气。凉气,只是韩柏这一戟,已显示出韩柏的武功已达黑榜高手又或八派联盟元老会人物的级数。怎么江湖上竟会钻了个这样可怕的小伙子出来。

谷倩莲向范良极轻声道:“你的老朋友走了!”

范良极刚想乘机阴损几句这狡猾但可爱的少女,蓦然全身一震,跳了起来叫道:“不好!我要去追他,否则朝霞谁去理她?”一点桌面,闪了闪,便横越过桌了和窗门间十多步的空间,穿窗出外,消没不见。

风行烈心中赞道:“好轻功,不愧独行盗之名。”旋又暗叹一口气,现在只剩下他来保护这小女子了。

他眼光扫向众人。

何旗扬勉强站直身体,来到冷铁心面前,道:“多谢冷老援手!”

那一直没有作声的古剑池年轻女子,递了一颗丸子过去,关切地道:“何总捕头,这是家父冷别情的‘回天丹’!”

冷铁心眉头一皱,何旗扬并非伤得太重,何须浪费这么宝贵的圣药?

何旗扬一呆道:“原来你就是冷池主的掌上明珠冷凤小姐,大恩不言谢。”伸手取丸即时吞下。

原来这‘回天丹’在八派联盟里非常有名,与少林的‘复禅膏’和入云道宫的‘小还阳’,并称三大名药,何旗扬怎么不深深感激。

何旗扬转身望着谷倩莲,有礼地道:“姑娘取去之物,只是对姑娘绝无一点价值的官函文件,你实在犯不着为此与八派联盟结下解不开的深仇。”

谷倩莲浅浅一笑,柔声道:“我自然有这样做的理由,但却不会告诉你。”

何旗扬点头道:“好!希望你不会后悔。”向冷铁心等打个招呼,率着那群噤若寒蝉的差役们,下楼去了。

风行烈霍地站起,取出半两银子,放在桌上。

谷倩莲也跟着站了起来。

风行烈奇道:“我站起来,是因为我吃饱了所以想走。你站起来,又是为了什么?”

谷倩莲跺脚咬唇道:“他们两个也走了,只剩下你,所以明知你铁石心肠,也只好跟着你,你难道忘了刚才何旗扬凶巴巴威吓我的话吗?”

风行烈心中一软,想起了勒冰云有时使起性子来,也是这种语气和神态,闷哼一声,往楼梯走过去,谷倩莲得意地一笑,欢喜地紧随其后。

冷铁心沉声喝道:“朋友连名字也不留下来吗?”

风行烈头也不回道:“本人风行列,有什么账,便算到我的头上来吧!”

众人一齐色变。

风行烈自叛出邪异门后,一直是八派联盟最留意的高手之一,只不过此子独来独往,极为低调,加上最近又传他受了伤,否则冷铁心早猜出他是谁了。

风行烈和谷倩莲消失在楼梯处。

韩柏飞身落在街心,不理附近行人惊异的目光,还戟背上,往前奔去,刚转过街角,转入另一条大街,眼光落于在前面缓缓而行的女子背上。

韩柏兴奋得几乎叫了出来,往前追去。

女子看来走得很慢,但韩柏追了百多步,当她转进了一道较窄少又没有人的小巷时,韩柏仍未追及她。

女子步行的姿态悠闲而写意,和大街上熙熙攘攘的路人大异其趣。

韩柏怕追失了她,加速冲入巷里。

一入巷中,赫然止步。

女子停在前方,亭亭而立,一双美目淡淡地看着这追踪者。

竟然是久远了的秦梦摇,慈航静斋三百年来首次踏足江湖的嫡传弟子。

一身素淡白色粗衣麻布穿在她无限美好的娇躯上,比任何服华衣更要好看上百千倍。她优美的脸容不见半点波动,灵气扑面而来。

韩柏呆了起来,张大了口,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奏梦瑶秀眉轻蹙,有礼地道:“兄台为何要跟着我?”

韩柏嗫嚅道:“秦小姐!你不认得我了!”话出口,才醒悟到这句话是多愚蠢,受了赤尊信的种魔大法后,他的外貌出现了翻天覆他的变化,早没了韩柏往昔半点的模样。

秦梦瑶奇道:“我从没有见过你!”

韩柏搔头慌乱地结结巴巴道:“我是韩柏,韩天德府中的仆人韩柏。”他并非想继续说蠢话,而是在秦梦瑶的美目注视下,大失方寸,再找不到更好的话说。

奏梦瑶淡淡望他一眼,转身便去。

韩柏急追上去,叫道:“秦小姐!”

秦梦瑶再停下来,冷然道:“你再跟着,我便不客气了,我还有要紧的事要办呢!”

韩柏明知奏梦瑶背着他,看不到他的动作,仍急得不住摇手道:“秦小姐!我不是骗你的,我真是那天在韩家武库内侍候你们观剑的韩柏,还递周一杯龙井茶给你。”

秦梦瑶依然不回过头来,悠静地道:“凭这样几句话,就要我相信你是韩柏?”

若非她施展出不露痕迹的急行术后仍甩不下韩柏,从而推出韩柏武技惊人的话,她早便走了,因为以韩相的身手,实在没有硬冒充他人的必要,其中必有因由。

韩柏灵机一触,喜叫道:“当日立武库门旁,你曾看了我一眼,或者记得我的眼睛也说不定,我的外貌虽全改变了,但眼睛却没有变。”

秦梦瑶心中一动,优雅地转过身来,迎上韩柏热烈期待的目光。

一种奇异莫名的感觉涌上她澄明如镜的心湖。

她自出生后便浸淫剑道,心灵修养的功夫绝不会输于禅道高人的境界,凡给她看过一眼的事物,便不会忘记,但韩柏的眼神似乎很熟悉,又似非常陌生,这种情况在她可说是前所未有的。

韩柏不由自主和贪婪地看着她不含一丝杂念的秀目,完全忘记了以前连望她一眼也不敢的自己。

背后风声传来。

韩柏不情愿地收回目光,往后望去,只见范良极气冲冲赶了上来,口中嚷道:“乖孙儿!你又到这里来发疯了,昨天你才骗了十位美丽的姑娘,今天又忍不住了,幸好给我找到你。”

韩柏见是范良极,知道不妙,这‘爷爷’已到了他身旁,伸手搂着他宽阔的肩头,向秦梦瑶打躬作揖道:“这位小姐请勿怪他,我这孙儿最爱冒认别人,以后若他再缠你,打他一顿便会好了。”一拉韩柏,往回走去,口中佯骂道:“还不回去?想讨打吗?”

韩柏待要挣扎,一股内力,由范良极按着他肩胛穴的手传入,连声音也发不出来,更不要说反抗了。

秦梦瑶眼中掠过慑人的采芒,却没有出言阻止,美目却深注着被范良极拖曳着远去的韩柏背影上。

韩柏热烈的眼神仍在她心头闪耀着。

第04卷青楼夜宴第四章倩女多情

第04卷青楼夜宴第四章倩女多情

怒蛟岛。

观远楼上临窗的幽静厢房内,浪翻云独据一桌,喝着名为‘清溪流泉’的美酒。

不一会已尽一壶。

浪翻云站起身来,走到门旁拉开了一条缝隙,向着楼下低唤道:“方二叔,多送三壶‘清溪流泉’到我这里。”声音悠悠送出,震汤奢空气。

方二叔的声音传上来道:“翻云你要不要二叔藏在地窖里的烈酒‘红日火’?”

浪翻云哈哈大笑:“烈酒?我让它淹我三日三夜也不会醉,快给我送‘清溪流泉’,只有这酒才配得起洞庭湖的湖水。”

脚步声响起。

方二叔出现在楼梯下,仰起头来道:“那酒确是要把人淡出鸟来,还叫什么‘红日火’,想骗骗你也不成,刻下酒楼里的‘清溪流泉’已给你这酒鬼喝光,我刚差人去左诗处看她有新开的酒没有,没有的话,不要怪我,要怪便怪你自己喝得太快。”

浪翻云道:“左诗!”

方二叔神态一动,眼中闪过异光,望着浪翻云道:“就是那天你扶起那小女孩雯雯的母亲,年纪这么轻便做了寡妇,自那毒女人干虹青逃掉后,左诗便是怒蛟岛最美的女人了。”跟着压低声音神地道:“现在岛上人人都在猜,那日和左诗结一眼之缘时,名震天下的覆雨剑浪翻云,究竟有没有心动。”

浪翻云哑然失笑,天下间总不乏那些好事之徒。

自己有心动吗?

浪翻云表面若无其事,淡淡道:“没有酒,先给我送一壶龙井上来吧!”假若有双修公主的野茶就更好了,想到这里,那晚明月下和双修公主共乘一舟的情景又活了过来。

方二叔应诺一声去了。

浪翻云让门漏开了一条缺隙,坐回椅上,拿起桌上带来的一本书,翻开细看。

轻碎的脚步声在楼梯响起。

良翻云眉毛一耸,往门外看去,刚好透过门隙,看到小女孩雯雯捧着个酒壶,红着小脸,勇敢地一步一步走上来,上气不接下气。

浪翻云跳了起来,移到门前,拉开门欢迎这小朋友,伸手就要接过酒壶。

雯雯避过了他,奔到桌前,将大酒壶吃力地放在桌上,回头喘着气道:“不用人帮我,我也办得到!”

浪翻云哈哈一笑,夸奖道:“可爱的小家伙!”

雯雯欢天喜地跳了起来,便要冲出门去,到了门旁忽地停下,掉过头来道:“娘也来了!”再送他一个甜甜的笑容,这才走出门外,不一会轻细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处。

浪翻云扬声道:“左诗姑娘既已到来,何不上来一见?”

一陴清润柔美的女子声音由下传上道:“雯雯真是多事!骚扰了浪首座的清兴,小女子仍在为亡夫守静之时,不宜冒渎!”

浪翻云道:“如此浪某亦不勉强,只有一事相询,就是姑娘酿酒之技是否家传之学?”楼下的左诗姑娘沈默了半晌,才轻轻道:“左诗之技传自家父……”

她语声虽细,仍给浪翻云一字不漏收在耳里,打断道:“姑娘尊父必是‘酒神’左伯颜,当年本帮上任帮主上官飞,亲自将他从京城请来酿酒,自此以后,我和帮主非他酿的酒不喝,唉!的确是美酒!可惜自他仙游后,如此佳酿再不复尝,想不到今天又有了‘清溪流泉’,左老定必欣慰非常。”

左诗静默了一会,才低声道:“我走了!”

雯雯也故作豪气地叫道:“浪首座我也走了!”

步声远去。

浪翻云微微一笑,拔去壶盖,灌了一大口,记起了亡妻惜惜在五年前的月夜里,平静地向他说:“猜猜我最放不下心的是什么事?”

望着爱妻惨淡的玉容,浪翻云爱怜无限地柔声道:“浪翻云一介凡夫俗子,怎能猜到仙子心里想着的东西。”

纪惜惜叹了一口气,眼角淌出一滴泪珠,道:“怕你在我死后,不懂把对我的爱移到别的女子身上,白白将美好的生命,浪费在孤独的回忆里,云!不要这样!千万不要这样!这人世间还有很多可爱的东西!”

“笃笃笃!”

敲门声响,凌战天推门而入,来到桌前在他对面的空椅坐下,嘿然道:“又是清溪流泉,大哥是非此不饮的了。”

浪翻云眼中抹过警觉的神色,因为凌战天若非有至紧要的事,是不会在他喝酒时来找他的。

凌战天挨在椅背上,舒出一口气道:“刚收到千里灵带来的讯息,厉若海战死迎风峡。”

浪翻云眼中爆起精芒,望往窗外的洞庭湖,刚好一队鸟儿,排成‘人’字队形,掠过湖面。

再一个中秋之夜,他就要与这个击杀了绝世武学大豪厉若海的魔师决战,只有到那一副,生命才能攀上最浓烈的境界。

在浪翻云过去的生命里,最痛苦难忘的一刻,就是惜惜死去那一刻。

而在将来的生命里,最期待的一刻,便是这由命运安排了与远大敌相见的刹那。

厉若海已先他一步去了。

厉若海倘死而有知,必忘不了那与庞斑定出胜败的一刻,为了知道那刻的玄虚,亦付出了生命作为代价。

凌战天的声音继续传进耳里道:“赤尊信、厉若海一逃一死,庞斑以事实证明了天下第一高手的宝座,仍然是他的!”

浪翻云望向凌战天,淡淡道:“你立即使人侦查庞斑有否负伤,若答案是‘否’的话,天下所有人,包括我浪翻云在内,均非他百合之将。”

凌战天一愕道:“厉若海真的这么厉害?若厉若海临死前的反击,确能伤了庞斑,那就是庞斑破天荒的首度负伤了!”

浪翻云灌了一口‘清溪流泉’,叹道:“谁可以告诉我,庞斑一拳打出时,厉若海究竟刺出了多少枪?”

凌战天目瞪口呆道:“你怎知庞斑是以空拳对厉若海的枪?”

浪翻云哂道:“庞斑雕我那立像的刀法,乃蒙古草原手工艺的风格和刀法,所以庞斑若有师传,就必定是蒙古的‘魔宗’蒙赤行,只有连大宗师传鹰也不能击败的人,才能培植出这样的不世人物。”

凌战天何等机灵,立时捕捉了浪翻云话中的玄机。

蒙赤行的武功已到了返祖的境界,以拳头为最佳武器,这技艺自亦传给了庞斑,蒙赤行的可怕处,是他不但有盖世的武功,更使人惊惧的是他的精神力量,庞斑亦是如此,因为他就是蒙赤行的弟子。

浪翻云眼力竟高明至此,从庞斑的手挑战书推断出了对方的出身来历。

浪翻云举起‘清溪流泉’,一饮而尽,脑海泛起厉若海俊伟的容颜,道:“这一杯是为厉若海的丈二红枪喝的。”语罢,长身而起。

凌战天刚坐得舒舒服服,不满道:“才讲了两句,便要回家了!”

浪翻云取回桌上的书哂道:“我要赶着去打他十来斤清溪流泉,拿回家去,自从有了这绝代好酒,我自己酿酒的时间全腾空了出来,累得我要找部老庄来啃啃,否则日子如何打发!”

凌战天哑然失笑道:“我们忙得昏天黑地,你却名副其实地‘被酒所累’,生出了这个空闲病来。”

浪翻云将书塞入怀事,拍拍肚皮道:“讲真的,战天!当你不板着脸孔说公事话时,你实在是个最有趣的人。”

转身便去。

市郊。

在林中的一片空地里,韩柏怒气冲冲向翘起二郎腿,坐在一块石上,正悠闲吸啜着烟管的范良极道:“我并非你的囚犯,为何将我押犯般押解到这里来?”

范良极道:“一天你未娶朝霞为妾,你也不可去追求别的美女。这叫守诺!”

韩柏嘿嘿笑道:“你当时只是说要我娶朝霞为妾,并没有附带其它条件。”

范良极老气构秋道:“所以我说你是没有经验阅历的毛头小子,我也没有附带你不能杀死朝霞,那是否说你就可以杀朝霞,有些话是不用说出来,大家也应明白的!”他说的是那么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韩柏对他的强辞夺理本大感气愤,但当看到范良极眼内的得意之色时,知导这死老鬼正在耍弄他,暗忖我那会中你的好计,忽地哈哈一笑道:“你要我娶朝霞为妾,自亦摆明我另外还得有正妻,所以我理应去追求另外的女子才对,否则岂非有妾无妻,没有妻又何来妾?”

范良极想不到这小子忽地如此能言善辩,窒了一窒道:“这么爱辩驳,像足个小孩子。”

韩柏一点不让道:“如此唠唠叨叨,正是个死老头。”

两人对望一眼。忽地一齐仰天大笑起来。

范良极笑得泪水也呛了出来,喘着气道:“你这小鬼趣怪得紧。”

韩柏笑得踏了下来,揉着肚子道:“我明白了,你是嫉妒我的年轻和我的受欢迎。”

范良极嗤之以鼻道:“刚才秦梦瑶似乎并不大欢迎你。”

韩柏愕然道:“你竟知道她是奏梦瑶!”

范良极不答反间道:“小柏!让我们打个商量!”

韩柏戒备地哂道:“你除了威胁外,还有商量这回事吗?”

范良极道:“所谓‘威胁’,就是甜头大至不能拒绝的‘商量’,小鬼头你明白了没有?”

这回轮到韩柏落在下风,气道:“我还要感激你是不是?”

范良极微微一笑道:“假设我助你夺得秦瑶的芳心,你便让朝霞升上一级。秦梦瑶是左,她便是右,秦梦瑶是右,她便是左,你说如何?”他也算为朝霞落足心力,一点也不放过为她争取更美好将来的机会。

韩柏一愕道:“你倒懂得趁火打劫的贼道。”

范良极冷然道:“当然!否则那配称天下群盗之王。”

韩柏故作惊奇地道:“你做贼也不感觉惭愧吗。”

范良极道:“当你试过穿不暖、吃不饱,每一个人也可以把你辱骂毒打的生活后,你做什么也不会惭愧。”

韩柏讶道:“我以为只是我一个人有这遭遇,怎么你……”忽然间,他感到与范良极拉近了很多。

这是个既可恨,但亦可爱复可怜的老家伙,尽管表面上看去他是个那么充满了生命力、斗志、乐天和坚强的‘老鬼’。

范良极眼中闪过罕有的回忆神倩,叹了一口气道:“我一生中从不受人之恩,因为在我七岁那年,哑师从寒冬的街头,救起我后,我知道自己已领尽了上天的恩赐,不应更贪心了。你想我天生是这么矮瘦干枯吗?其实是那时饿坏了。”

顿了顿,范良极阴沉下来道:“就是他,使我成为天下景仰的黑榜高手,我在遇到你前,从不和人说话,因为我从哑师处学懂了沉默之道,就是那种‘静默’,使我成为无可比拟的盗中之王。我活命的法宝,就是静默和忍耐。”

韩柏点头同意道:“说到偷盗拐骗,不动声息,确没有多少人能及得上你。”

范良极弄不清楚这小子究竟是挖苦他,还是恭维他,唯有闷哼一声道:“这天下的伟业都是由一无所有的人创造出来的,朱元璋便是乞丐出身,连皇帝也做了,天下也得了!”

韩柏吓了一跳,道:“你随随便便直呼皇帝老子之名,不怕杀头吗?”

范良极限中抹着一丝悲哀的神色道:“十天后庞斑复原了,你看我们还有多少日子可活?”

韩柏愕然道:“庞斑不会这么看不开吧!”

范良极点燃了已熄灭了的烟丝,深吸一口,又徐徐吐出,道:“那天他如果肯回头看上风行烈一眼,我们现在也不用瞎担心……”

韩柏一震道:“我明白了,因庞斑怕见到风行烈时,会忍不住负伤出手。”

范良极赞道:“果然一点便明,庞斑或会放过任何人,但绝不会放过风行烈,你则不能不为救风行烈和庞斑动手,我却不能使朝霞未过门便死了夫君,故空有逃走之能也派不上用处。”

韩柏心中感动,这从来也没有朋友的孤独老人,对朋友却是如此义薄云天。因为范良极是盗中之王,而盗贼最拿手的绝技便是逃走,所以尽管庞斑想找范良极晦气,亦将大为头痛。

范良极忽地兴奋起来,豪气纵构地道:“趁我们至少还有九天半好活,不如让我们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韩柏小孩心性,大觉好玩,不过想了想,又皱起眉头惑然道:“九天半可干得什么伟大的事来?”

范良极胸有成竹地道:“这世界还有什么比爱和恨更伟大,以爱来说,我们可在这九天半内,分别追上云清和秦梦瑶;以恨来说,你怎可放过那人面兽心的马峻声。”

韩柏童心大动,赞叹道:“果然是既有阅历又有经验的嫩家伙,想出来的都是最好玩的玩意儿。”

范豆极得此知己,‘嫩’怀大慰,笑咪咪站起来,伸指戳着韩柏的胸口,强调道:“你或者不知道,你已成了能左右武林史往那个方向发展的伟人,也是靠着你这伟人的身分,我才找到一条可让你和秦梦瑶接近的妙计。”

风行烈大步沿街而行,谷倩莲则有若小鸟依人般,喜孜孜地傍着这‘恶人’而走,深入这府城里去。

两旁店铺林立,行人熙来攘往,均衣着光鲜,喜气洋洋,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风行烈武功重复,心情大是不同。

谷倩莲何等乖巧,知道风行烈要独自思索,也不打扰他,只是自顾自四处浏望,像个天真好奇的无知少女。

前面一枝大旗伸了出来,写着‘馒头我第一’五个朱红大字,非常耀目。

谷倩莲习惯成自然地一伸玉手,往风行烈的衣袖抓去,这时的风行烈还是那么易被斯负吗?手一移,避了开去,谷倩莲抓了个空。

谷倩莲呆了一呆,嗔道:“你让我抓着衣袖也不行吗?”言罢,规规矩矩探手缓缓抓来。

风行烈剑眉一皱。

自己若再次避开,便显得没有风度了,一犹豫间,衣袖已给谷倩莲抓着。

风行烈故作不悦地道:“你想干什么?”

谷倩莲扯扯他衣袖,另一手揉着自己的小肚子,哀求道:“人家想你进去试试这世上是否真有‘馒头我第一’这回事!”

风行烈暗忖,原来这妮子饿了,若是范良极和韩柏那对欢喜冤家在此,定必乘机将她耍弄一番,可惜却只有他一人在此,对着这狡计百出的谷倩莲,他真是一筹莫展。好!舍命陪狡女,我风行烈就看看你还有什么花样?微微一笑道:“谷姑娘若不嫌冒昧,就让在下作个小东道,请你进去吃他一顿吧。”

谷倩莲想不到他如此好说话,欢喜得跳了起来,扯着他直入店内,在店角找了张桌子坐下才放开他衣袖,一口气点了七、八样东西,最少够四人之用。

风行烈微笑安坐,不置可否。

先送上来的是一碟堆得像个小饱山的馒头和两小碗辣点。

谷倩莲毫不客气,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风行烈想道:她必是真的饿了,由此可知当韩柏将最后一个馒头递给她时,被范良极一手抢走,对她来说是多么‘残忍’,但她当时仍装作毫不在乎,当知这美丽的少女何等坚强和好胜。

无论谷倩莲怎样大吃特吃,但都不会给人丝毫狠吞虎的不雅感觉,尤其间中送来一瞬间的秋波,又或嘴角一丝笑意,总是春意盎然。

风行烈心中忽地一震,猛然惊觉到自谷倩莲出现后,直至此刻,因恩师厉若海战逝而带来郁结难解的心情,竟轻发了很多。

另一个念头在心中升起,难道我欢喜和她在一块儿?

这时谷倩莲暂时放过了桌上的食物,微微前俯道:“吃第一个馒头时,就真是馒头我第一,吃第二个时味道已差了很多,希望他们的阳春面可靠一点。”

风行烈见她说话时神态天真可人,摇头失笑打趣道:“你已经找到如何使东西好吃的窍门了,就是待饿得要死时,只吃一个馒头。”

谷倩莲‘噗哧’一笑,俏脸旋开两个小酒涡,甜甜地瞄了他一眼,低头轻声道:“你心情好时,说话好听多了!”

风行烈恐吓地闷哼一声,道:“好听的说话,最不可靠。”指了指门外,续道:“就像‘馒头我第一’这句话!”

谷倩莲没有台起头来,轻咬皮道:“为何你忽然会对我和颜悦色起来,又和我说话儿,不再讨厌我了吗?”

风行烈眼中抹过一丝失落,淡淡道:“还有九天半,我便会和庞斑一决生死,所以现在也没有心情和你计较了。”

谷倩莲台起头来,幽怨地道:“你们男人总爱逞强斗胜,明知道必败还要去送死。”

风行烈苦笑道:“我也想能有一年半截的时光,让我消化从恩师厉若海和庞斑决战时俯瞰得到的东西,可是庞斑是不会放过我的。”

谷倩莲低头轻问道:“厉门主死了吗?”

风行烈眼中闪过揉合了悲痛、尊敬、崇仰的神色,淡淡道:“是的,死了!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般死了。”忽地一震,不能置信地叫道:“你在哭?”

谷倩莲台起满布泪痕的俏脸,幽幽道:“是的!我在哭,自从我十三岁那年,为公主送信给厉门主时,见过厉门主,直到今天我还记得那情景,没有人比他更是英雄,所以打一开始我便用尽一切方法来助你,你还总要错怪人家。”

这一招轰得风行烈溃不成军,老脸一红道:“快笑笑给我看,你每逢扮完可怜模样后,总会甜甜一笑的呀!”

谷倩莲泪珠犹挂的瓜子脸真个绽出笑意,娇嗔道:“你是否养成了欺负我的习惯,人家凄苦落泪,还逗人家!”

风行烈见她回复‘正常’,心中定了些,忽有所觉,往街上看去。

一个全身白衣,背着古剑,潇孤傲,秃头光滑如镜的高瘦僧人,正步入店里。

谷倩莲也感应到那白衣僧的出现,垂下了头,眼内闪过奇异的神色。

白衣僧大步来到风行烈桌前,礼貌地道:“我可以坐这桌吗?”

风行烈细察这白衣僧近乎女性般且看上去仍充满青春的秀俊脸容,点点头道:“大师既对此桌有缘,自然有你的份儿,只不知现在还有三张空椅子,大师会楝那张坐下,和为何要拣那一张?”

白衣僧虽然瘦,但骨格却大而有势,悠立店内,确有几分佛气仙姿。

他明亮的眼神丝毫不见波动,淡淡道:“小僧是随缘而来,随缘而动,只要那张椅子和我有缘,小侩便坐那张。”

风行烈笑道:“大师随便吧!”说罢,目光扫向低垂着头的谷倩莲,只见她一脸罕见的冰冷阴沉,心中一动。

白衣僧已在正对着他的椅子坐了下来,淡然道:“风兄知道小僧来此,是为了什么事吧?”

风行烈毫不退让地跟对方精光凝然的目光对视,温和地道:“能令八派联盟第一号种子高手‘剑僧’不舍大师亲自出马,为的当然是很重要的事?”

不舍大师微微一笑,问道:“敢间风兄从何得知我乃第一号种子高手?”

一直没有作声的谷倩莲呶呶嘴角,不屑地道:“知道这事有何稀奇l.我还知道你是八派

联盟的密武器,因为你的武功已超越了不老神仙和无想憎,成为八派第一人。”

风行烈既奇怪一直欢容软语的谷倩莲对不舍僧如此不客气,又奇怪她为何竟会知道这只有八派里少数人才知的密。

不舍脸容平静如常,忽地哑然失笑道:“小僧真是贻笑大方,不过姑娘如此一说,小僧已猜到姑娘乃‘双修府’的高手,现在小僧已到,姑娘亦应交代一下取去敝师侄孙何旗扬之物一事了!”

谷倩莲心中一懔,想不到不舍才智竟高达这种地步,凭自己几句话,便猜到自己的出身来历,冷冷道:“谁希罕那份文件了,只不过我想引你亲自到来,交这给你。”探手入怀,取出一封信,放在不舍面前的桌上。

雪白的封套上写奢“宗道父亲大人手启”八个惊心动魄的秀丽字体。

风行烈至此才知道名望在少林仅次于无想僧的不舍,和双修府的关系大不简单。

不舍眼光落在封套上,眼中抹过一阵难以形容的苦痛。

谷倩莲霍地站起,道:“信已送到,那东西就给还你。”

探手怀里,忽地脸色一变,愕在那里,手也没有抽出来。

风行烈和不舍两人齐向她望去。

谷倩莲咬牙道:“东西不见了”。

第04卷青楼夜宴第五章色剑双绝

第04卷青楼夜宴第五章色剑双绝

韩柏跃过一堵高墙,追着范良极落到一条小巷去,不满道:“你究竟要带我到那里去,在这些大街小巷傻呼呼地狠奔鼠窜。”

范良极闷哼道:“少年人,有耐性点。”忽地神情一动,闭口默然,动也不动。

韩柏机警地停止了一切动作。

轻微的脚步声在巷口响起,一位俏丽的美女盈盈地朝他们走来。

韩柏目瞪口呆,来者竟是秦梦瑶。

范良极扳出烟,悠悠闲闲从怀里掏出烟丝,塞在管内。

秦梦瑶笔直来到他两人身前七、八步外停定,神情平静,望着睁大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她的韩柏,和像是作贼心虚,将眼光避到了别处的范良极,淡然自若道:“前辈追踪之术足当天下第一大家,我连使了十种方法,也甩不下前辈。”顿了顿又道:“敢问前辈是否‘独行盗’范良极?”

范良极点燃烟丝,深吸一口气道:“秦姑娘不愧‘慈航静斋’三百年来最出类拔萃的高手,竟能单凭直觉,便能感应到我在跟踪姑娘,并掉过头来反跟着我们。”

韩柏在旁奇道:“现在秦始娘前辈前、前辈后的叫着,你为何不解释一下,告诉她你有颗年轻的心。”

范良极怒瞪他一限后,继续道:“我这次引姑娘到此,实有一关系到武林盛衰的头等大事,要和姑娘打个商量。”

韩柏立时想起范良极对‘商量’的定义,就是‘甜头大至不能拒绝’的‘威胁’,心中忽地感到有点不妙,因为他从未见过范良极如此一本正经地说话。

偏恨他不知范良极在弄什么鬼。

秦梦瑶只是随随便便站在那里,韩柏便感到天地充满了生机和热血。

奏梦瑶清美的容颜不见丝毫波动,柔声道:“前辈有话请直说!”

范良极徐徐吐出一口烟,别过头来望向奏梦瑶,道:“姑娘到此,想必是为了‘韩府凶案’一事了。”

秦梦瑶明眸一闪,微微一笑道:“这怎能瞒过范前辈的法耳,家师曾有言,天下之至,莫有人能胜过于庞斑的拳、浪翻云的剑、厉若海的枪、赤尊信的手、封寒的刀、干罗的矛、范良极的耳、烈震北的针、虚若无的鞭。”

范良极手一抖,弹起了点点星火,愕然道:“这是言静庵说的?”

他的惊愕并不是故意装出来的,武林两大圣地一向与世无争,地位尊崇无比,言静庵和净念禅宗的了尽禅主,隐为白道两大最顶尖高手,但至于高至何等程度,因从未见他们与人交手,故而纯属猜想。

但秦梦瑶引述言静庵的这几句话里,点出了范豆极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耳’这一点,已足可使对自己长短知道得最清楚的独行盗范良极,震骇莫名至不能掩饰的地步。

听到言静庵的名字,秦梦瑶俏脸闪过孺慕的神色,淡淡道:“本斋心法与剑术以‘静’为主,以守为攻,但家师却说若遇上前辈时,必须反静为动,反守为攻,由此可见家师对前辈的推崇。”

韩柏好奇心大起,问道:“那对付赤尊信,又有何妙法!”他关心的当然是体内的魔种。

秦梦瑶望向他,想了想,抿嘴一笑道:“千万不要在黎明前时分,和赤尊信在一个兵器库内决斗,不过这可只是我说的。”

范良极失声大笑,拍腿叫绝道:“这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形容,姑娘既美若天仙,又是蕙质兰心,怪不得我的小柏见到你便失魂落魄,连仇家也可放过了。”

韩柏如给利箭穿心般,浑身一震,急叫道:“死老鬼,这怎能说出来?”

范良极打出个叫他闭口的手势怒道:“枉你昂藏七尺,堂堂男子汉,敢想不敢为。

你喜欢秦姑娘的所谓密,早雕刻般凿在你的小脸上,那样神不守舍地瞪着人家,还怪我不代你瞒人。”

秦梦摇轻蹙秀眉,望了望正要找个地洞钻进去的韩相,想发怒,却发觉心中全无怒气。

韩柏给她最深刻的印象,不是一代豪士的形相,而是眼内射出的真诚,只看了一眼,她便感应到韩柏对她的爱意。但那挑起心湖里的一个小微波,并不足以扰乱她的平静。

记得在慈航静斋一个院落里,那时正下着雪,点点雪花落在她和恩师言静庵的斗篷上。

她偷看言静庵清丽得不着一丝人间烟火的侧脸一眼,尽管在这冰天雪地里,心头仍有一阵挥不掉的暖意。言静庵更像一位姐姐。她不知道天地间是否有人生比言静庵更感性、更富感情,更不去理会人世的蠢事。

言静庵微微一笑道:“梦瑶!你为何那么鬼祟地看着我,是否心中转到什么坏念头上?

”秦梦瑶轻声道:“梦瑶有个很大胆的问题,想问你!”

言静庵淡淡道:“以你这样舍剑道外别无所求的人,竟然还有一个不应问也要问的问题,我定然招架不来。”她说话的神气语态,没有半分像个师傅的模样,但却予人更亲切,更使人真心爱慕。

秦梦瑶轻轻叹了一口气,平静地道:“我只想知当日庞斑来会你时,怎能不拜倒在你的绝代芳华下!”

言静庵娇躯一震,深若海洋的眼睛爆闪起前所未有的异彩,接着又神情一黯,以静若止水的语调道:“因为他以为自己能办得到!”

秦梦瑶心中激起千丈巨浪,直到此刻,言静庵才破天荒第一次间接地承认自己爱上了天下众邪之首的魔师庞斑,第一次向爱徒透露心事。

言静庵脸容回复了止水般的安然,但眼中的凄意却更浓,缓步走出院外,只见群峰环峙的广阔空间里,雨雪纷飞,而她们这处在最高山峰上的慈航静斋,则像变成了宇宙的核心。

她回过身来,微微一笑道:“我送你就送到这里,好好珍重自己。”

秦梦瑶道:“人生无常,这一去不知和师傅还有否相见之日,所以有些话不能不说,不能不间,梦瑶纵能看破一切,又怎过得了师徒之情这一关。我也压根儿不想去闯!”

言静庵柔和地道:“你已问了一个问题,我也答了你那问题,还不够吗?真是贪心。

不过你也有很多年没有这样唤我作师傅了!”

秦梦瑶知道言静庵溺宠自己,所以连对庞斑的爱意也不隐瞒她,心中一阵感动,道:

“知道吗?自从我懂人事以来,就从未见过师傅真正的笑容。”

言静庵伸手搂着她的香肩,怜爱地道:“我的小梦瑶,为师准你再问一个问题。”

对答至今,她还是首次自称师傅,从外貌神态看上去,绝没有人会怀疑她们是深情的两姊妹。

奏梦瑶依恋地将头靠在言静庵的肩颈上,轻轻道:“梦瑶是否还有一位师姐?”

言静庵松开了搂着秦梦瑶的手,飘身而起,以一美至没有笔墨可以形容的美妙姿态,落在一块傲座峰顶的大石上,飘飞的白衣溶入了茫茫雪点内。

秦梦瑶如影附形,紧跟她落在石上,和刚才的姿势距离完全一样。

秦梦瑶心痛地道:“师傅!你哭了!”

一满泪珠由言静庵娇嫩的脸蛋滑下,加入雪点组成的大队里,落到已铺了厚厚一层积雪的巨石上。这石在附近相当有名,就叫“泪石”,因为倘非天帝流下的泪,怎能落在这附近的第一高峰‘帝踏峰’上去,想不到今天又多受言静庵这一滴泪。

言静庵回复了冷静,美目转被彩芒替代,淡淡道:“是的!我哭了,梦瑶,你知道为师选你为徒,是为了什么原因?”

秦梦瑶默然不语,亦没有半分自骄自恃的神态。

言静庵勉强造出一个凄美的笑容,道:“因为你有为师缺乏的坚强,若我更坚强一点,庞斑就不是退隐江湖二十年,而是一生一世了。”

奏梦瑶垂下了头,低声道:“我只欢喜你像现在那样子。”说到这句,秦梦瑶终表现出娇憨女儿的心境。

言静庵庵静默了片刻,道:“为师也有一个问题,想你解答一下!”

秦梦瑶奇道:“原来师傅也会有问题,快问吧!”在这离别的一刻,她就像忽又重回七、八岁时向言静庵撒娇的欢乐时光。

言静庵淡然道:“我常在想,这世间是否能有使我的乖徒儿倾心的男子?”

秦梦瑶像早预备了答案般道:“梦瑶已倾心于剑道,再无其它事物能打动我的心了。”

言静庵道:“就因为你是静斋二百年来众多人才里,唯一既有那种天分才情,又有希望过得‘世情’这一关的人,所以你成为超越了历代祖师的剑导高手,破去了我们三百年来所有门人不得涉足江湖的禁例。梦瑶这次远行,不须有任何特定目标,只要顺心行事,也不须将师门荣辱看在眼里,放手而为,终有一天,你会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那时为师会让你看到真正的笑容。”

韩柏的大叫传来,惊碎了秦梦瑶深情的回忆。

秦梦瑶循声望去,韩柏如大鸟腾空,越墙而没。

范良极咬牙切齿,正要大咒一轮,秦梦瑶道:“他是否真是韩柏?”

范良极想不到奏梦瑶间得如此直接了当,一愕后道:“当然是如假包换的韩柏,韩府血案里最微不足道但又是最关键性的人物。”

秦梦瑶秀眉轻蹙道:“若前辈只是止于空口说白话,晚辈便要走了。”

范良极脸有得色,道:“当然有凭有据,待我拿出来给你看。”正要探手怀里,忽地神情一动,低叫道:“很多人!”

话犹未已,韩柏首先越墙而来,迫不及待地叫道:“方夜羽带了很多人来!快走!”

范良极苦笑道:“走不了!四方八面都是他的人。”

秦梦瑶盈然俏立,安静如昔。

“当然走不了!”有若潘安再世却欠了一头黑发的‘白发’柳摇枝,和如桃李的‘红颜’花解语,现身墙头。

风吹过时,不时掀起花解语一截裙脚,露出了小部分雪白中透着粉红的玉腿,春色盎然。

范良极吞了一口痰涎道:“这么老还是如此诱人,真的是姜愈老愈辣。”

花解语弄不清楚范良极是称赞她是损她,娇嗔道:“范兄词锋如此凌厉,教奴家如何招架。”

这一句连消带打,以守为攻立使范良极不好意思拿着她的年纪再做文章。

长笑声起,方夜羽现身在和白发、红颜两人遥遥对立的屋顶处,将韩、范、秦三人夹在中间。

韩柏忽地回复了赤尊信式的神态和气势,一拍背上三八戟,仰天一阵大笑,道:

“十日不到,便再和方兄相会,能干需久等,真是痛快之极,方兄的戟就在韩某背上,等方兄亲手来取。”

方夜羽然笑道:“随着对韩兄加深的认识,收你为手上一语,自是无法实现,故小弟将前时说的三个月内活捉你一句话收回,张望为即时杀死你,未知韩兄意下如何!”

他要杀死人,还在请问对方的意向,确是奇哉怪也。

范良极冷冷向韩柏道:“你看!这小子连九天也等不了,便急着出手,坏了我们的大事!”

方夜羽转向默立不语的秦梦瑶,这才有机会细看对方,脑际轰然一震,心中叹道:

“世闻竟有如此灵气迫人的美女,伯也可以与靳冰云一较短长了。”

秦梦瑶眼中掠过不悦的神色,显是不满方夜羽如此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方夜羽猛地惊醒,道:“梦瑶小姐有若长于极峰上的雪莲花,故虽现身尘世,仍可给在下一眼认出,本人谨此代师尊向令师问好。”

秦梦瑶心中奇怪,方夜羽明知她是谁,怎会还当着她面前,说要杀死韩柏,难道他只是声东击西,真正的目标是她才对?想到这里,心中忽地升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不是来自附近的人,而是来至东南方的某一远处。

范良极蓦然大喝道:“庞斑你是否来了?”

方夜羽愕然,想了想才道:“家师怎会来此,前辈莫要多心了。”

奏梦瑶却知方夜羽在说谎,更有可能是他也不知庞斑来了,因为方夜羽绝不似说谎的人。他的一切神态动静,都接近完美。言静庵曾说过,庞斑举手投足,一言一笑,都是绝对的完美,那造成他邪异无比的吸引力.很容易便为他这气质所慑,难以生出对抗的心,方夜羽正继承了他这种特质。

但庞斑没出现便走了。那并瞒不过范良极天下无双的耳朵,想到这里,望向韩柏,后者眼睛正机警地望着东南方,此人也感应到庞斑的接近,由此推之,这自认韩柏的豪汉,亦是个不可一世,能与范良极比较的高手,偏是那么天真傻气!但刚才他在方夜羽面前却表现了慷慨豪雄,不畏强权的一面,那种对比造成一种奇异的魅力。

秦梦瑶淡淡道:“令师来了又走了,方兄!我有一事不明,敢请赐告。”

方夜羽再愕一愕,道:“既然梦瑶小姐也如此说,便一定错不了,梦瑶小姐有话请说。

”韩柏眼神一落在奏梦瑶身上,便毫不掩饰地由凌厉化作温柔,她不但人美,声音更柔美宁逸,使人百听不厌,看着她时,你绝不会再感觉到人世间有任何斗争或丑恶,她便像由天降下的仙子,到尘世来历练一番。

秦梦瑶一点也没有因成了众眼之的而有丝毫不安,平和地道:“方公子明知秦梦瑶乃来自慈航静斋的人,竟还当着我说要杀人,难道你以为我竟会坐视不理吗?”

她的说话直接了当,像把剑般往方夜羽剌去。

韩柏长笑起来,将众人的眼光扯回他身上,潇地向秦梦瑶施了个礼,道:“姑娘乃天上仙子,不须管人世间这类仇杀斗争,这件事韩某一人做事一人当,由我独力应付便可以了。”

范良极在旁冷冷道;“这小子倒识吹捧拍马、斟茶递水,侍候周到的追求大法。”

方夜羽不理他两人,向秦梦瑶微微一笑、文质彬彬地道:“冲着梦瑶小姐这几句话,我便改为假设十天之内,韩兄若能躲过我手工三次的剌杀,十天后我便和他公平决斗一扬,时间地点任韩兄选择。”

秦梦瑶心中一叹,这方夜羽果然不愧庞斑之徒,这样一说,既能使她下得台阶,甚至卖了她一个人情,还将韩柏迫得退入了不得不独自应付危险的死角,确是厉害她亦难以阻止,因为决定权已到了韩柏手上。

范良极本想反对,忽地神情一动,先一步用手势阻止韩柏出言,抢着答应道:“好,.十天后,假设我这小侄韩柏不死,便在黎明前半个时辰,在韩府大宅内的武库和小魔师你决一生死。”

秦梦瑶娇躯轻震,眼中爆闪异彩,专注地打量韩柏,此人究竟和赤尊信有何关系?

韩柏一愕恍然,哑然失笑道:“姜果是老的辣!”说到这里,不由往烟视媚行的花解语望去,后者那精灵得像生出电光的深黑眸子,正满溜溜地在自己身上有兴趣地浏览着。

她的拍档柳摇枝却只顾看着秦梦瑶,眼中露出颠倒迷醉的神色。

方夜羽也是一呆,眼中闪过精芒,默然半晌,才大喝道:“好!假设韩兄吉人天相,十日后我们便在韩家武库内于黎明前的一刻决战。”

接着向秦梦瑶躬身道:“梦瑶小姐恬淡无为,那知世情之苦,在下有个请求,还望梦瑶小姐俯允。”

秦梦瑶大方地道:“方兄但说无碍,不过我却不知自己能否办到?”

方夜羽哈哈一笑道:“梦瑶小姐必能办到!家师庞斑希望今夜三更时分,在离此东面三里的柳林和梦瑶小姐一见。”

秦梦瑶心中叹了一口气,方夜羽确是针对自己的弱点,设下了她不能不踏入去,不是陷阱的陷阱;因为只以庞斑和言静庵的微妙关系,见庞斑是绝对没有危险的,但危险的是韩柏,因为她本打好了算盘,要不惜一切在这十天之内,保证韩柏丝毫无所损,但要见庞斑今晚便不能不离开韩柏了。

而这约会她是不能不赴的,因为她想亲口问庞斑,为何竟狠得下心肠,离开了言静庵?

在‘世情’里,对她来说,与言静庵那种更甚于骨肉的师徒之倩的难关是最难闯过的。

秦梦瑶轻摇螓首,眼中抹过一丝使人心醉的神色,叹了一口气道:“这本是个最易答的问题,眼下却变成最难答,方公子我可否不答。”

方夜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爱怜地道:“梦瑶小姐早答了我的问题,在下就此告退。”

话刚完便越墙而去。

柳摇枝和花解语也同时消失不见。

花解语的笑声远远传来道:“韩柏小弟,很快我们便会再见了!”

剑僧长身而起,顺手将信纳入僧袍里,古井不波地道:“既然文件不见了,小僧自会往别处追查,风兄的朋友声言要杀敝派后辈何旗扬,敝派目不能袖手不理,万望风兄不要插手其中。”

风行烈道:“既是风某的朋友,在下可以不理吗?”斩钉截铁,绝无半分转的味道。

剑僧眼中闪过精芒,但转瞬又回复一贯的孤冷,淡淡道:“我们曾得到来自净念禅宗的讯息,经最高长老会的商讨后,已决定不惜一切保你之命,以牵制庞斑,所以若风兄决定插手此事,敝派唯有放过令友,但却不是因怕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