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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末路相逢》》 · 晴空蓝兮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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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路相逢》全集

作者:晴空蓝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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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很久之后的某一天

林诺刚刚进门,电视里苦情女主角的哭泣声便开始冲击耳膜,她头也不抬,一边弯腰换鞋,一边问:“纸巾够不够用?”调侃的意味明显。

果然,沙发上正以面巾纸擦拭眼角的年轻女孩子不满地嘟囔:“知道你心硬,但也别一进来就破坏人家情绪。”

林诺笑了笑,工作一整天着实有些累,重重倒进柔软的沙发,她半眯着眼,瞥着屏幕上俊男美女大演对手戏,面孔都很熟。

也难怪,不大的宝岛上,换来换去,也无非就是那几个出名演员,他们演起八点档的戏码来,会不会终有一天也觉得厌烦?

过了几分钟,插播广告,林诺将腿一伸,踢踢许妙声的屁股,打着商量:“换台吧,听听新闻。”

“现在哪有新闻?”

“晚间新闻。”

“不行。”许妙声不肯,把一团纸巾丢进垃圾桶,一手牢牢掌握遥控器,微红的美目望过来:“这部剧正热播,和普通低俗的言情剧不一样。”颇有点说服引诱的味道。

林诺手一摆:“别白费力气,我没兴趣。”又躺了躺,索性站起身:“叫我看这个,不如回去睡觉。”说着,真的拖沓着脚步往卧室走。

许妙声在身后忿忿:“我看你这女人,压根就不相信爱情。”

她回头,笑眯眯地:“NO!我只认为,这世上绝大多数的爱情,都不像电视里演的那样。”

缠绵绯恻,高潮迭起,然而无论历经多少苦难,最终总能修成正果,皆大欢喜的大团圆结局。这是艺术加工过的作品,而非真实的生活,因为它过于完美,犹显得无趣。

“你认为?——”许妙声拖长了声音,“那么你说,真正的爱情,应该是怎样的?”

林诺一怔,似乎真的偏过头仔细想了想。

有一刹那,有些微的波澜,搅动如古井般沉静的一颗心,可最终,她还是眼神平静地摇了摇头。

许妙声却是精明人,林诺短暂的恍惚落在她的眼里,立刻觉出其中有文章,于是不动声色地追问:“阿诺,有没有爱过什么人?”

其实,对于答案,她也没抱太大希望。二人相识两年多,同租一套房,林诺身边从未出现过固定的男朋友。在如今快节奏的社会里,或许,是真的没有时间让人充分享受一段恋爱,又或许,林诺是有过爱人的,只不过,在许妙声的眼里,她是个将个人隐私收得很好的人。

那么,倘若真是刻骨铭心,又怎会轻易说出来与人听?

谁知,林诺只是轻轻一挑眉,似笑非笑地说:“当然。”

当然爱过,所以态度坦诚。

而且,正因为深刻,所以连刻意隐瞒都仿佛是对它的一种侮辱。

许妙声的眼神瞬间一亮,“是谁?那他现在在哪?”

林诺却温和地笑笑,转身回了卧室。

露台之上,月光洁白得不可思议。

林诺趴在栏杆上,初夏微热的气息从面上拂过。

其实那个人,这些年来,一直与她站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她抬头看见的白月光,他一仰头便也能够看见。可是,在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城市里,千万人都能擦肩而过,她却偏偏没有再和他见面。

恰如当初分别时,他说,如果你真的决定了,那么,今后我们不会再见。

往日的记忆,被时光打磨,难免逐渐模糊。很多时候,因为忙碌,她也以为自己已经将他淡忘。可是,当他再度被人提起时,她却发现,不论隔了多久,他在逆光中的侧影依旧清晰如昨日。

最初的曾经

二十一岁的林诺,在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还是选择放弃了考研,毅然加入找工作的大军之中。

全家人对于她的举动,无一不表示难以理解和不赞同,可是,没办法,林家唯一的女儿,虽然一向乖巧,但是从来都有自己的主意,决定了的事,便无转寰余地。

所幸,林家的家长也一贯开明明主,劝说一番未果后,林父最终也只是说:“算了算了,自己的前途,自己把握吧。希望将来你不要后悔。”

林诺何尝不知道学历的重要,可还是硬着底气,点点头:“知道。”

暑假结束回到学校后,她去找徐止安,在楼下阿姨那里登记了名字,便一路小跑上了五楼,敲开512的门。

有些气喘,她扶着门框,额头上覆着薄薄的汗水,眼睛里也是亮闪闪的。徐止安正在桌前看书,回过头来看她,有些吃惊,挑起好看的眉梢,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

“怎么都没通知我去接你?”

“行李又不多。”她不在乎地挥手,走过去,微笑:“我不考研了。”

徐止安习惯性地拉过她的手:“哦?你爸妈同意?”

“嗯。”虽然,说服他们颇费了一番气力。

“还是吃不得苦吧。”他笑她。

她一撇唇,心想,我这样子究竟是为什么,居然你到现在还不懂?可是嘴上却不辩驳,只是一皱眉,摸着肚子哀哀道:“好饿哦,你请我吃饭!”

“没问题。”徐止安关了电脑屏幕,一把揽住她,走出寝室。

他的手臂随意地挽住她的肩头,两人俱是身型修长挺拔,容貌出众,相携而行,便是校园里的一道风景,令人赏心悦目。

徐止安去排队买饭,林诺占住一张桌子,就这么远远望着,人群里的他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衣,牛仔裤也早已洗得微微泛白,可是,正是这样的他,高瘦而英挺,抿着的嘴角隐隐带着些许傲气,排在队伍之中,即使只露出一个侧面,也足以显得卓而不群。

难怪,有那么多人羡慕她,也有更多的人,私下认为她和他当真是最登对的校园情侣。

“发什么呆?不是饿了吗?”徐止安端着饭菜回来,便看见林诺在愣愣地出神。

“这辣椒炒肉里的肉,怎么还是那么少?”林诺拿起筷子,嘟囔:“一个暑假过去,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有这排骨,就两块,也太小气了吧!”

她是典型的无肉不欢,虽然饿着,但此时也不免有些败兴。徐止安本来已经端着碗筷,眼见她神色恹恹,不由得掏出饭卡,说:“要不,我再去打两份来?”说着就要起身。

林诺连忙拦住:“算了,别浪费。”又摇了摇头,笑道:“在家吃得太好,一时没适应过来。”

她低下头,开始吃饭,徐止安捏着半旧的饭卡,半晌,终于将它揣回口袋。

晚上,寝室里的人问:“林诺,你真的不打算考研了?”

“是呀。”

“可是,你成绩那么好,不继续读不觉得可惜?”

她梳着头发,笑:“无所谓,反正我胸无大志,又不打算当女博士什么的。”

另一个女生插嘴道:“是啊是啊,你的终极理想是相夫教子嘛。”

这么一说,众人再度露出怒其不争的表情,林诺见惯不怪,也不理她们。

谁能贬低这种理想和愿望?纵使是在新新时代,女人都争强好胜的时期,她也有权选择做一个最安份传统的人。与相爱的人守在一起,至少在现在的她看来,是件十分令人满足的事。

一个假期不见,六个女生聚在起显然有很多话题可聊,林诺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风扇里吹出微热的风,呼呼地掀动发丝。

这个城市近年有演变成火炉的趋势,九月的夜晚,仍旧闷热得很。

最后不知怎么的,话题转了一圈,又回到她身上。下铺的李梦突然问:“徐止安的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林诺随口道:“还没那么快吧,才几月呢。招聘会不是要到十一过后才开始吗?”

对面床的许思思却也说:“不对吧,我怎么听说他暑假去应聘了一家大公司,还在里面实习了一阵呢。”

林诺一听,愣了愣:“……他没告诉过我。”语气平淡,小小的疑惑却在心底发芽。

许思思又说:“你们俩毕业后,是不是打算夫唱妇随?如果他没找到C城的工作,你也就要和他去外面闯荡了?”

林诺低低“嗯”了声,却明显心不在焉起来。

人人都知道,土木系的徐止安,作为院学生会会长成绩优秀多才多艺,深得教授们的喜爱,也因为出色的外表,而引来许多女生的打听和倾慕。可是,他的家境并不算好,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贫寒,这一点,也是林诺与他深接触之后,才知道的。

平日里的他,虽然不穿名牌,却时刻保持干净整洁。林诺甚至从没见过哪个男生会像徐止安一样讲卫生,在他的身上,永远只有好闻的香皂味,即使偶尔打了篮球回来,也绝对不会像其他男生,满身臭汗,活像从水里捞过一样。

虽然父母都已经下了岗,徐止安在整个大学四年里却没有领过一次助学金,走在同龄人中,仍旧是清俊高贵的样子,好看的嘴角总是微微抿着,露出坚韧的弧度,还带着那么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傲然。

或许,林诺正是被他这样干净的气质所吸引。

即使,后来才发现徐止安的骨子里其实是十分敏感脆弱的,可两人也还是平平稳稳谈了两年多的恋爱。这一回,林诺甚至连考研都放弃了,只为和他能够共进共退。在她看来,就算要从头打拼事业,也无所谓,吃苦算不了什么,和他在一起,黄莲都可以是甜的。

在感情上,林诺并不是花心贪玩的人,虽然到了大四,很多情侣都因为种种原因分道扬镳,可是她就认定了徐止安,她觉得,他应该就是那个能和自己过下去的人。

然而现在,正是这样一个人,却似乎将工作这种大事瞒着她。暑假里,明明时常通电话,可他却只字未提,害她在同寝室好友的询问中,像个不知情的傻瓜。

夜渐深沉。

寝室里众人的呼吸均匀下来,空气里隐约浮动着燥热的因子。

第二天,面对林诺,徐止安面色如常地点头承认。

“八月下旬找的,只实习了半个月不到。”

“为什么从没告诉我?”林诺虽然有些不满,语气仍是温和的:“哪家公司?”

“融江集团。”

林诺吃惊,实在因为这个名号太响亮。

“实习之后呢?可不可以继续留下来?”她不禁又问。能够进入这家公司,该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啊。

徐止安的神色却依然平淡,低眉看着书,只是说:“不清楚,过一阵才会有消息。”

他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让原本还在惊讶兴奋的林诺渐渐冷却了情绪。其实,她不信他心里会不着急,相处这么久,她太了解他的性格。

果然,一个礼拜后,当徐止安在女生宿舍楼下告诉她,他被融江集团签下时,一向疏淡矜持的脸上,也不免显出些许骄傲与兴奋,与那日的平静冷淡判若两人。

林诺只是笑了笑。

他就是这样,在有万全的把握之前,从来不肯急着炫耀,甚至连一丝期待都不会表露于人前。

当晚,他们出去庆祝。

一向不喜欢热闹的徐止安,竟然破天荒地邀约了五六个朋友,男男女女凑在一起,坐在校外的店里喝酒吃菜。

小店里,灯光明亮,林诺偶尔转过头,徐止安就坐在她旁边,侧脸英挺。不知是不是酒精的缘故,此刻的他,眉眼飞扬,意气风发。

确实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吧。以大四学生的身份,签下一家知名集团,消息传出去,该让多少人露出羡慕的眼光?又能让多少像他一样境况的学生扬眉吐气?

最后,大家都喝得有点多了,这才结账离开。

徐止安的脚步也有些虚浮,虽然维持着一贯自持的姿态,可那张俊朗的脸上的神采,却在月光下无所隐藏。

他拉着林诺的手,宽厚的掌心热热的,漫步到宿舍楼下,林诺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他。

“总算定下来了。”他说,声音清朗:“诺诺,你也争取进融江吧。”

林诺噗嗤一笑:“又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优秀。融江是说进就能进的么?”

徐止安却摇头:“一定要争取!我们两个一起进去工作,再努力几年,以后买房买车,都不是梦想。”

其实,林诺的父母早说过,将来如果要买房,家里可以给予金钱上的支持。她是家里的独生女儿,他们自然不会放任她吃苦受累而不管不顾。

可是,林诺知道,徐止安是绝对不会接受这样的安排,即使是一片好意。况且,离共同生活似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因此,她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如今徐止安突然说起,明亮深黑的眼睛里充盈着对未来的期许,一反平日内敛的常态,看得出,是真心实意在为他们的将来打算。她不由得心中一动,踮起脚,主动吻了吻他的嘴角。

“好啊。”她笑着说:“如果融江今年还有招人的话,我就去试试。”然后,她看见徐止安满意的笑容。

道路一侧高大的梧桐树直立着,树影幽暗,他们藏在阴影里,柔和地拥吻。

如果日后真能共事,一起为共同的未来打拼,将是何其的幸运!

初遇

日子很快地滑过去,大四的时光似乎比以往的三年都更加容易流逝。

过了国庆,天气乍凉,仿佛那七天就是一个分水岭,秋意陡然降临,习习凉风吹过,一扫之前的晦涩闷热。

周四的下午,林诺翘了两节课,与爸妈一起去郊外山上的公共墓地。

祖父前些年去世,就葬在那里,位置是请风水大师看过的,据说是整片公墓中的福地。其实,林诺自己是不信这些的,人死如灯灭,倘若在生前不能好好享受,死后即便是住起了皇陵,又有什么意义?

可是爸妈不同,甚至家里一众长辈一个个似乎都颇迷信,花了很高的价钱,买下了这块墓址,将早逝的祖母骨灰一并迁入,合葬。

林诺一家抵达的时候,几位叔伯姑姑已经摆好了香烛瓜果。

照例是轮番上香,林诺跟随爸妈在平整的大理石台上跪下来,烟雾在鼻端缭绕,她闭上眼睛,心里念念有词,报平安,求保佑。

身后传来小姑姑低低的啜泣声,林诺暗暗叹了口气,乖巧地磕头。

即便是平时再淡漠的人,在这种严肃又悲伤的气氛里,也难免被感染上伤感的情绪,更何况,林诺与祖父母仍是很有感情的,因此,等她站起身的时候,眼眶也微微泛红。

烧完纸,又等了一会儿,大家才把东西一一收拾起来,清理了台面,准备下山。

林诺刻意落后了两步,林母回头看了看她,却什么都没说,跟着丈夫一行继续往前走。

这是林诺的习惯,每一回扫墓,她总是拖到最后才离开。

也不知为什么,只要当着众人的面,上香的时候她便从来都是一声不出的,仿佛喉咙被卡住,只能在心里默念。可是,据说这样,往生的人是听不见的。

所以,等到大家都走远了,她才重新跪下来,

“爷爷奶奶,”她脸色平静地盯着墓碑上的两张照片,微微笑道:“请你们保佑大家,一定要平安幸福。”顿了顿,又笑:“尤其是我哟。”

这一刻闭上眼,仿佛就能见到小时候围绕在他们膝下的场景,作为最受宠的孙子辈,这样小小的撒娇,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不能多做耽搁,林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正要离开。可是,只是不经意地一转头,便不禁微微怔住。

这是一个有着淡淡阴霾的天气,阳光早已不见了多时,一眼望去,身后的远山泛着浓重的墨色,那样的安静,就如同眼前这一大片整齐的墓地,白的灰的,没有生气,也没有喧闹的气息,就连香火味也飘散在空中,渺无踪迹。

林诺微怔的视线所及处,是一个男人。

很年轻的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就立在离她不远的斜前方,面对着另一座墓碑,乌黑的短发,修长的侧影清俊消瘦。

其实,林诺自己也有些诧异,立刻回过神来,却仍旧迟迟不能移开目光。

她不认识他,来了这么多次,她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男人。可是,今天在她独自与祖父母说完话之后,他便突然出现在这里,手上没拿什么东西,只是一身黑色的西装,静静站在凉意渐生的秋风中,额前的发丝似乎在微微摆动。

林诺看着他的侧影,空气中仿佛都是肃杀和萧索。

良久,她才收回视线,绕着另一条道,往上走去。

到了平坦的行道上,她其实很想再回头看一看,可是最终还是放弃了。

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应该被人打扰到他们的追思与怀念。

下山的时候,坐着大伯开的商务车,林诺将脸转向窗外。

绿树成荫,一节节迅速向后退去,天空中飘浮着淡淡的云,薄阴。

突然,后面有车超上来,飞快的速度,林诺来不及反应,纯黑的车体已经“刷”地一下从眼前闪过。

前方是弯道,那车也只是尾灯稍闪,便利落地消失于拐角。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色已晚,暮霭沉沉。

林诺从大伯的车上跳下来,眼光随意一转,便意外地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彼时校门口的公车站上有些拥挤,一辆稍嫌破旧的公交车刚刚驶走,浓浓的尾气飘散在空气中。从车上下来很多人,林诺便在人群中一眼望见了徐止安。

他似乎总是这么惹眼,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却有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至少,在林诺眼里总是这样的。

她三步两步走过去,这时的徐止安已经背过身走向校门口,她恶作剧般悄无声息地蹭到他身后,然后举高手臂重重往那瘦削的肩头一拍:“嘿!”大叫一句。

徐止安显然吓了一跳,回过头时,一张脸上惊疑未定。等到看清面前那张笑意盎然的脸时,这才缓过神来,表情颇有些无奈:“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林诺顺手挽了他的胳膊,心里却觉得好笑,大概全学校里能让一贯以冷静自持著称的徐同学露出这种神情的,恐怕也只有她了。

两人并排走在林荫道上,林诺问:“你下午也出去了?”

“嗯。”

“为工作的事?”

“……不是。”徐止安淡淡地说:“一点私事。”

林诺一怔,继而垂下眼睛“哦”了一声。

按照两年来的经验,她知道,话题应该就此打住了——他口里的私事,便等同于不想告诉别人的事。

而这个别人,也包括她。

多问无益,反伤感情。

可是,林诺发觉,即使在一起这么久,即使早已经应该习惯他的态度,然而每一次听见他这样说话,仍旧不免有些难过。

有时候她忍不住想,两人的相爱和各自的隐私,到底要保持在那一个底线上才会得到平衡?才能够比较不伤人呢?

正是晚餐时间,一路上与一些相熟或不相熟的同学迎面遇上。林诺照旧挽着徐止安的手臂,两人不时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她偶尔侧着脸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俊朗年轻的脸庞上,搜寻到的是习以为常的一派云淡风轻。

很显然,是她隐藏得太好,徐止安根本没有意识到适才那短短的一瞬,她在心里是如何小小郁闷的。

迁就吧,她想,既然都决定将来一起生活买房买车了,那么总要有一个人为关系的继续稳定下去做一点点牺牲的。

长辈们不都是这样说的么?婚姻就是在相互理解和忍让中维持的。

当然,她林诺并非没有主见一味妥协的人,只要一切都属适度范围内,那么,她和徐止安,应该是可以安稳地走下去的吧。

第二天上午课间的时候,同样是在找工作的许思思带来消息,融江集团今年的宣讲会定于隔天下午四点在学校大礼堂举行。

原本趴在桌上昏昏欲睡的林诺倏地来了精神,揪住许思思的衣袖,笑道:“明天,咱们一起去?”

“嗯。”后者给了个理所当然的表情,随即又说:“中英文简历,奖项技能证书,统统备齐!不过希望也别抱太大,适合我们专业的名额只有两位,而且还是管理培训生。”

“从基层做起嘛,有什么不好?而且,公司那么大,竞争不激烈那才怪呢。”林诺边说边摸出手机,给徐止安打电话。

然而,打到徐止安的宿舍,却被告知他不在。

“……没说去哪儿了?”林诺问。

陈聪是徐止安的室友,正坐在电脑前玩游戏,“嗯”了一声,随口道:“没说。不过,应该是去医院了吧。”

……

林诺合上手机,发呆。

许思思伸手往她眼前一晃,“怎么了?”

离第三四节课开始还剩六七分钟,教室里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林诺抽了张纸刷刷写了几行字,拍在桌子上,“思思,帮忙!如果有点名,就把这个交上去。”说着收拾书本,挥了挥手,从后门离开教室。

许思思早就已经见怪不怪,慢条斯礼地将病假条夹在课本里。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金色的阳光中轻轻地摆动,偶尔有一两片,在空中卷起温柔的弧线,缓缓下落。

林诺坐上出租车,摇下车窗,轻风灌进来,明明不冷,心里却莫名升起一丝凉意。

徐止安的妈妈生病住院了,而她,作为他的正牌女友,却是直到现在才知道。

而且,是从旁人的口中。

此时此刻,她渐渐有些了解昨天他口中所谓的私事是什么了。难道,连这样重要的事,他也不愿说给她听?

坐在车上,她不是不生气,也不是不犹豫,最终还是一咬牙:“师傅,麻烦开去一附院。”

初露端倪

作为徐止安的室友,陈聪的消息也不算太灵通,害得林诺在市第一附属医院的旧病区里找了很久,才终于在二楼的某间病房门口看见熟悉的身影。

很小的一间房,陈设简陋,却同时摆着三张床,似乎还共用一只旧床头柜,那上面浅绿色的漆有一部分脱落下来,有些斑驳。

其中一张病床前,徐止安就坐在那儿,背对着门,床上的妇女脸孔被他遮住,林诺看得并不真切。拎着临时买来的一篮水果,她在门口踌躇了一下,来时途中的意气和冲动,此刻早就已经消失了。

这样不请自来,几乎都已能料见后果。

身后突然传来响动,林诺回过头,一个穿着朴素的男人拎着水瓶正冲她尴尬地笑,她这才发觉自己挡了人家的路。

“啊,不好意思。”她出声,几乎同一时间,里面的人惊异地转身。

就这么四目相对。

有一刹那,林诺不确定是否从那双淡漠的眼睛里看见了慌张和恼怒,因为下一刻,就见徐止安别开视线,伸手去提中年男人手里的热水瓶。

“爸,我来。”

林诺提了口气,一脚跨进去,干干脆脆地叫了声:“叔叔阿姨好。”

其余两人俱是一愣,面面相觑一阵,而后一致望向徐止安。

后者看了她一会儿,才道:“这是林诺。”语气淡得像白水。

林诺心微微一沉,面上犹自带着笑。

可是很显然,徐父徐母是听过这个名字的,此时不约而同露出惊喜和打量的神情,靠在床头脸色枯黄的徐母甚至就要起来招呼。

徐止安见状连忙一拦:“妈,您别乱动,小心针又偏了。”转过脸来,露出微微不耐和恼怒,站起来,望向林诺问:“你怎么来了?”

或许是语气生硬到连旁人都察觉出来的地步,徐父搬了张椅子过来,不免瞟了儿子一眼,才对林诺招呼:“来,快坐下。”

林诺回了个笑容,对面沉郁的英俊面孔落在眼里,不由得尴尬。

果然,在他看来,她不该来么?

可是事到如今,总不能再重新退出去吧,于是她在徐止安的注视下,动作自然地将水果放在小柜上,然后道了个歉:“阿姨,不好意思,本来早该过来看您,可是最近课程比较紧,所以拖到今天才来。”

“没事没事。”徐母连连摇头,略显老态的脸上不自觉地带着笑,“学生功课要紧,就连止安我都不赞成他天天往这儿跑。又不是什么大毛病,明天就能出院回家了。”

林诺微微垂下头,看来徐母住院的确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可徐止安那儿却瞒得滴水不漏。

或许是生活原因,徐止安的父母明明还不到五十岁,却显得格外苍老,林诺看着他们,再想起自己的爸妈,几乎不能相信两对父母之间的年龄实际差不了多少。

旧的病房里设施简陋,别提自带卫生间了,就连那扇窗户,也是老旧的绿色木窗框,恐怕风再大一些,就能听见哐啷的撞击声,不甚牢固的样子。

又随便聊了两句,知道这次徐母因为高烧肺炎住院,并无大碍,但毕竟不熟悉,很快便没了话题。尽管徐父徐母十分热情,林诺却仍觉得气氛压抑,只因为这其间,本应该充当中间桥梁的那个人,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沉默寡言时的徐止安,林诺不是没见过,可脸色阴郁而又不多言语的徐止安,却是极少见的。

又坐了一会,她刻意拿出手机来看了看时间,然后很是惊讶地拍了拍额头:“差点忘了,中午还有招聘会呢!”说着站起来,微一鞠躬:“叔叔阿姨,可能我得先走了。”

徐父连忙说:“没关系的,你有事就先回去吧!多谢你啊,大老远特意跑过来……”然后对又儿子说:“这里不用你陪着了,正好送林诺回学校。”

说这话的时候,方才有了点一家之主的威严,徐止安似乎不习惯反抗,于是直直站起来,有些僵硬地说:“走吧。”而后,头也不回地率先走出去。

林诺心里微凉,朝长辈挥了挥手,这才跟上。

走到医院门口,徐止安突然停下:“你自己先回学校吧,我还有点事。”他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也不看她。

林诺心里明白,也不想拐弯抹角,只是问:“生气了是吧?”

静了静,徐止安才反问:“为什么来之前也不和我说一声?”

林诺一挑眉:“那么为什么这么多天你从来没跟我提过?”

徐止安看她半晌,沉默下来。

“你妈妈病了,难道我来看看都有错?”林诺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有些嘲讽,“还是说,你认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其实,她是在指她自己,却没想到徐止安的脸色倏地一白,仿佛被戳中痛处,眼神忽闪明灭,在左右两边差异颇大的新旧病区间飘忽了一阵,好半天才用低沉的声音道:“我不想和你吵,你走吧。”

他在压抑情绪,她怎么会听不出来?可是,在公众场合纠缠,的确不怎么雅观。

二话不说,抬手拦了辆计程车,林诺踩着自己的影子,板着脸离去。

路上,一场秋雨来得毫无征兆,噼呖啪啦落下来。

明明中午之前还是阳光闪耀,大街上多数行人都猝不及防,以手遮雨跑得有些狼狈。林诺默默坐在后座,车窗外很快便模糊一片。

突然,车子猛的一刹,她不得不连忙用手撑住前排靠背,只听司机用本地话低低咒骂了一句,喇叭按得震天响。

被刮擦到的路人也不去扶自行车,只是跳起来拍着车窗理论,一脸愤怒。

C城人向来脾气火爆,司机见状显然也坐不住,推开车门,两个大男人当街高声对骂起来,无非不过是推诿责任。

林诺等了一会儿,见两人都不肯让步,事态似乎并无缓解的迹象,突然心生不耐,迅速从包里掏出十来块钱,下车去递到司机手里。

“车费!”她说,本就不佳的心情更添一层阴霾。

下着雨,计程车的生意好起来,林诺沿着街边走了一段,都没能拦到空车。

幸好,离学校已经不远了,她咬咬牙,干脆放弃遮雨,一鼓作气往前跑去。前面就是转角,穿过十字路口,再插过一条街,便能回到学校,林诺还穿着凉鞋,一路上,细细的鞋跟激起微小的水花。

雨越下越大,她抹了一把脸,视线还是有些不分明,刚刚跑过街角,一道黑影突然蹿出来,她一顿,几乎被一股强大的冲力带倒。

黑色的车体伴着尖锐的声响,划过一道刹车线,溅起无数水痕,林诺首当其冲,胸口以下全部遭殃!

她踉跄了几步,终于还是歪歪地跪倒,然后便愣在原地,仿佛不可置信般盯住自己的衣服。

一路以来,聚积在心头的某种情绪好像此刻正好达到临界点,瞬间爆膨。她粗重地喘气,抬眼看向从车里走下来的人。

那个也不知是车主还是司机的男人,撑着伞小跑过来,先是搜寻了一番,在她身上没看见受伤的痕迹,这才明显松了口气,弯腰问:“小姐,你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林诺不说话,直勾勾地看他,恨不得在他身上穿两个洞。

男人见她神色怪异,又坐在地上不肯起来,心里似是有些了然,脸上不禁露出一抹鄙夷,道:“我看你也没受什么伤,赶快先起来吧!下次走路要小心啊。”

对方明显一副当她要敲诈的样子,所以想先发制人,林诺见了,更加来气,冷冷开口,音量如常:“要怎么小心?雨天路滑,开车要谨慎,当年考驾照的时候师傅没教过你吗?”说完撑着地面站起来,尽管膝盖处有刺痛。

雨水早将她浑身淋得透湿,头发散着贴在脸上,胸前还有大片污点,简直狼狈到极点,她却不管不顾,心里只突然想到之前与徐止安的对话,还有他的冷言冷语。

仿佛,今天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凭什么,她要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如今差点被撞,还反过来被人当作诈钱的!

羞恼,愤怒,失望,委屈,种种情绪纷涌踏来。

天地间茫茫一片,林诺的鼻尖忽然有点酸,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这么不顺。

反正脸上是湿的,即使流泪也没人看见吧。她想着,眼泪就真的涌出来,和雨水混成一片。

对面的男人被她反诘得有点语塞,但见她确实完好无损地站了起来,他也明显不想再耽搁,不多言语地转身要走。

林诺下意识地抬手擦泪,抹了抹脸颊,膝盖仍在疼,她突然不甘心,冲着那背影不屑地叫:“开宝马了不起吗?你以为我想讹你钱?告诉你,就那几百块,我还真看不上!”

对方一愣,有些尴尬地回过头,而这时,林诺却不再去看他,一瘸一拐地转身离去。

大雨不断冲刷着纯黑的车身,司机小张坐进车内,往后座看了一眼,只见江允正的侧脸冷峻异常,淡淡收了望向窗外的视线,瞟了瞟他,声线低缓清冷:“开车。”

命运之轮

午休时间宿舍里其他人都出去了,只有许思思正趴在床上看书,一抬眼看见落汤鸡似的人冲进来,不禁讶异地瞪着眼。

林诺的头发上还滴着水,此时却不管不顾,往椅子上一坐,而后便将脸埋进手臂之间,一声不吭,只觉得心里委屈得要命。

许思思忙跳下来,走过去推了推她,问:“怎么了?搞得这么狼狈!”

林诺不应。过了一会儿,头上微微一重,身后的人已经拿了条干毛巾来摁着她的头,迅速擦拭。

“我和徐止安吵架了。”她终于低声说,有气无力,“回来的路上,还差点被车撞到。”

后面回应她的是一阵抽气声:“……没受伤吧?”

她摇头,又突然把脸抬起来,抓起手机边看边说:“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真是流年不利。”

许思思一愣,继而呵呵笑起来,反倒有些好奇:“你家那位平时不是挺冷静的么,怎么这样两人也吵得起来?”

林诺板下脸,想到医院里的一幕一幕,实在不明白自己一片好心前去探病,这到底有什么错?

最终,面对一脸关切的好友,林诺还是将事情原委简单地说了一遍,许思思静默半晌,才有些迟疑地开口:“他……该不会是自卑了吧?”

“啊?”林诺却皱眉,以为自己听错了。

“或许,他并不想让你了解他家的情况。”许思思继续分析,“你们交往这么久,不是从没见过对方的家长么?徐止安这么骄傲清高的人,在学校里样样优秀处处得第一,说不定还真就不希望别人知道他家里的情况……”

林诺继续皱眉,打断她:“可我不是别人呐!”女朋友,能和一般外人比吗?况且,他父母下了岗,她也是早就知道的。

许思思却摇头,“这样更糟。你自己想想吧,我猜测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你家庭条件好,平时还没什么,可是等到有了对比,你家和他家形成明显的反差,说不定以他的性格,就受不了了。如果换作别人,也许他还能忽略,可是偏偏是亲密如此的你……”

林诺怔怔地扬着头,听好友分析得头头是道,一时间也有些动摇。

当真如许思思所言么?

究竟,是她太迟钝,还是他太敏感?

可是,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去想像,平日这样优秀的徐止安竟会有什么自卑情结。眼见许思思一脸笃定,越说越有理,她心里反而更加乱起来,索性站起身翻出干净衣服,拎着热水瓶走进浴室。

关上门之前,许思思最后一句话飘了进来:“……和这样的人交往,会不会很累啊?”

答案,是肯定的。

怎么会不累呢?就好比今天,简直窝火透了!可是尽管如此,林诺现在也无暇为这种事情纠缠得太久。

融江集团的招聘宣讲会即将开始——她等了很久的机会。撇开徐止安的因素,这份工作原本就是多数人梦寐以求的。

当然,她也不例外。

前来做宣讲的,是公司里人事部的主管。那个微胖的中年男子带了三个助手,两男两女个个很有精神的样子,打扮也十分得体,无论是介绍公司情况或是应对大学生们的提问,始终面带微笑。林诺坐在台下,由衷喜欢他们自信而又专业的模样,总觉得职场白领,就该当是这个样子的。

宣讲结束,又挨个儿上去投了简历,原本挤满了人的礼堂才渐渐空下来。林诺走出去的时候,回头匆匆看了一眼,只见长条形的桌子上纸质的简历证书高高地堆了好几摞,那四人正在忙于整理。

不知那其中,又有多少是与自己竞争同一岗位的?

许思思在一旁嘀咕:“两天后公布笔试名单呢,也不知有没有我们的份。”

礼堂外,秋雨初霁,晚风习习。

林诺没来由的心情大好,一扫中午时分的阴郁,拍拍她的肩膀,声音干脆:“当然有!不用怀疑!”惹得旁人纷纷侧目。

不过,还真被林诺说中了,两天之后,她们一道去参加了笔试。

那些工商管理的专业知识考得并不深,两个女生轻松答了题,自信满满。果然,很快收到电话通知,参加第二轮的面试,时间定在一周后。

这显然是个值得让人高兴的消息,林诺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桌边思忖,是否,应该知会一下某人?

自从那天的不愉快之后,她与徐止安便有一个星期没有再见面。她是被接二连三的招聘事宜忙得昏了头,基本没闲心想这些,可是徐止安呢?他的工作已经定了,大四的课程又足够轻松,然而,他却也没有主动打个电话来问候一声。

这样久的冷战,几乎是前所未有,以至于宿舍其他姐妹都猜到他们在闹别扭。此刻见林诺望着电话发呆,李梦忍不住了,笑道:“这是一个好机会啊,正好缓和缓和。”

林诺闻声瞥向她,只见对方一脸鼓励,于是吸了口气,拨过去。

徐止安的声音淡淡的,听说她要参加面试之后,也只是回应道:“哦,是么,那很好。”

林诺一下子便泄了气,可还是问:“晚上,一起吃饭吧?”

那边沉默了一下,似乎旁边还有其他的声音,而后徐止安才说:“我还有别的安排,改天吧。”

林诺什么都不再说,只是面无表情地把电话挂上,可任谁都看得出,此刻头顶正徘徊着超低气压,宿舍里的人虽然好奇,但都聪明地选择不开口。

一时之间,偌大的空间,沉默异常。

偏偏不多时,有人敲门探进头来,是隔壁的女生,热情邀约:“晚上我生日,大家去K歌喝酒怎么样?”

李梦只来得及轻咳一声,就听见一道清脆欢快的声音从电话桌边跃起:“好啊!”

当天晚上,一伙人就在位于市中心繁华地带的“音乐皇庭”开生日PARTY。

早已不是刚入校门的青涩少年,又恰好正值毕业在即,众人玩闹起来自然也就不再束手束脚,反而有些放纵,啤酒红酒来者不拒,稍有醉意了便抢过麦克风乱吼一通,散开酒气。

这其中,男生又占了多数,一直起哄闹着让寿星喝酒,连带着也不肯放过在座的五六位女生。林诺平时就是很放得开的性格,与人相处玩乐都是大而化之,再加上正赶上心情微微郁闷,于是一路下来也不多加推辞,只是扣着自己的底线喝,十分尽兴地给足了敬酒男生的面子。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有人想出玩游戏,林诺喝得微醺,站起来要去上厕所,一旁的同学顺手扶了她一把,问:“没事儿吧?”

她摇摇头,还算清醒:“没关系。”

其实房间里有自带的洗手间,可她还是走了出来,主要是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豪华包厢外就是一条长长的过道,地上铺就猩红色的厚实地毯,她一脚踩上去,却只感觉有些轻飘飘的。

身旁立刻有服务生迎上来,十分客气有礼的态度,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她一摆手,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这家全市消费水平最高的娱乐场所竟是寿星女家的产业。明明平时看上去是挺朴素低调的一个女生,也难怪方才李梦她们也不免吃惊咋舌。

洗手间设在隐蔽处,装修豪华异常。

在大理石盥洗台边靠了好一会儿,因为酒精的作用,林诺缓了一缓可还是觉得心口突突跳得厉害,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绯红,眼睛里也仿佛带着闪亮的水气,看着清亮异常,可实际上脑子已经开始不太灵光起来。

唯一的好处便是,这个时候,徐止安三个字连带一切的不愉快早已淡至脑后。

不多时,又走进来两个年轻女人,浓装艳抹,香水味冲过来,林诺晃了晃头,不情愿地离开这个清静地。

谁知刚刚走出去没两步,便被身后突然而来的冲力撞了一下,她向前一阵踉跄,等到好不容易稳住步子,正回头,浓烈的酒气已经贴了上来。

年轻的客人喝醉了,白色衬衣的胸口印有斑斑点点的红色酒渍,下颌还滴着水,眼睛里充血,手臂一伸就要搂过来。

林诺一惊,连忙退开,可是身后便是拐角的墙壁,猝不及防硬生生撞在背上,疼得几乎叫出来。

那人说话含糊不清,动作却蛮横至极,林诺努力伸手去挡,可是哪里敌得过醉酒男人的力量?

那些平时无处不在的服务生都到哪去了?!她咬着牙发了狠,几乎是使出吃奶的力气,好不容易从那个男人的怀里挣脱,转过身像兔子一样飞跑。

可是,还没跑出两步,突然“呯”地一下,便狠狠撞入另一具怀抱……

这次,仿佛过了有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

那也是个男人吧,而且,身上还有很清新的古龙水的味道——就像,夏天雨后的青草香。

其实林诺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唯一清楚的是,忽然之间,她就不害怕了,甚至,一扫之前的慌乱。

等到扶着发晕的额头抬起脸来,她却再度微微怔住。

隐在幽暗光线下的,是一双漆黑的眼睛。

在此之前,林诺从不知道,竟然有人能够拥有这样深黑、却又这样明亮的眼睛。

“……啊,对不起……”须臾,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匆匆往后一退。

“没关系。”江允正的视线在她的脸上扫了个来回,眼里闪过不动声色的讶异,而后便转向她身后东倒西歪的男人。

那人显然已经头脑不清,并没意识取已经多了第三者,仍要凑上来,纠缠不休。

林诺万分嫌恶地再度移了一步,同时不自觉地,抬头看了看身旁修长挺立的男人,轻轻咬着唇。

江允正半个身子陷在阴影中,双手插在裤袋里,低头看她,微微挑眉。

五分钟后,林诺微仰着头说:“谢谢你。”脸上的笑容映在对面漆黑的眼眸里,暖如春水。

赌博

回到包厢之前,林诺不禁再次回头望去,这时的江允正已然走远,只留下幽暗灯光里的半个侧面——清俊,又微微有些冷漠,似乎那是与生俱来的气质,与态度无关。

林诺却怔忡,只因为这样一道瘦削修长的背影好像在哪里见过,带着莫名的熟悉感,然而,大脑还来不及运转,扑面而来的喧闹声已经打散了薄如蝉翼的一点回忆。

那个属于清冷肃杀的墓地里的回忆。

可是,那样一双眼睛,却早已深深印在她的记忆里。在日后很多次回想起来,都忍不住惊艳。

第二天,徐止安终于出现了。

当时林诺正拎着两瓶水走出开水房,忽然只觉得手上一轻,回过头,不知何时徐止安已经站在身侧。

她扭过脖子,直视前方不说话,昨日的主动示好被拒绝,实在是一件伤人而又没面子的事,因此,此刻她不打算再服软。

而一开始,徐止安也沉默,只是替她拎着开水瓶,两人一路走,就像过去一样,在外人看来就是一对普通的校园情侣。

又走了一段距离,他才开口:“今晚我们宿舍聚餐,你一起参加?”

林诺几乎没多想,便说:“不去。”语气刻板。然后才恍然醒悟过来,这是多么好的一个台阶,却被硬生生错过!可是,一切只是下意识,便作了回应。

果然,徐止安拿眼睛瞟了瞟她,便不再说话。

林诺在心里也不知是后悔还是忿然,等到了宿舍楼下,才微一跺脚,有些赌气地说:“你以后再这样,就真不理你了。”

再哪样?是指医院的事,还是昨天打电话的事?其实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可是徐止安沉默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见她神情稍霁,才又放缓声音问道:“那晚上还和不和我去吃饭?”

正值中午时间,宿舍楼下人来人往,一位同学从旁边经过,见了他俩,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林诺接过水瓶胡乱点了个头算是应允了,便抓着那位同学一起上楼去。

走着走着,突然就想起以前许思思说的一句话。

她说:林诺,怎么总感觉你迁就徐止安的时候多一点?

说这句话的时候,林诺听得出其中心疼的意味。可是,她好像已经习惯了。就比如现在,两人算是合好如初,可是却对争吵的缘由讳莫如深。虽然她不认为自己在这件事上到底有什么错,可是同时她也清楚,徐止安也必然不觉得那是他的错。既然如此,恐怕再提起,无非不过是再一次陷入僵局罢了。

这一次,就当作,她在忍让吧。

周末回家的时候,老妈边烧菜边和她聊天。说到柴米油盐,自然而然引出将来生活的话题。

林母随口问:“徐止安会不会做家事?”

林诺正在偷菜吃,手指不小心被烫了一下,吹着气含糊应道:“嗯。”

“那还好办些。”林母笑笑:“否则娶了你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孩子,男方又不懂做家事,将来你们的家里要怎么打理才好?总不能一毕业就请个保姆在家吧……”

林诺再次嗯了声,端着菜退出厨房。

像这样偶尔聊到将来的规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是,这却是她头一回不想深谈下去。

当现实越离越近,某些不安的、躁动的因子,仿佛也在渐渐苏醒。

再次见到江允正,是在周一的面试之前。连林诺自己也没想到,在偌大的城市里,竟然还有相见的机会。

当时,她与许思思正携伴站在融江集团办公楼的一楼大厅里,和一众面试者一道等着电梯。

然后,便看见了他。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被五六个人簇拥着,穿过玻璃门从外面走进来,大楼里走动着的员工纷纷停下点头问好,他一一回应,一双眼睛在充足的光线下更显得漆黑明亮。

有一刹那,那道深邃的视线仿佛扫了过来,却也只在这众多年轻生涩的少男少女们中间停留了片刻,便转开去。

林诺有些呆,眼见着他和他身边的人一同进了不远处另一部电梯,这时许思思才从后面顶了顶她的肩膀:“看什么?”

“没有。”她摇头,收回视线,随着众人的脚步,走进狭小的空间。

方才,她听得真切,那些员工毕恭毕敬地称他“江总”,再加上一路走来的气势,他的身份,几乎已经不言而喻。

原来,世界还真挺小的,不是么?

其实,连江允正也没想到,那个倘且不知道名字的女生会在这里出现。即使只是很短很随意的一瞥,他还是一眼便看见了她,眼神很清亮,嘴角照样有些倔强地微抿着,处在那些因为陌生而模糊的面孔之间,显然格外引人注目。

不,或许,只是格外吸引他的目光。

很快,他便在应聘者的简历中翻到了她的那一份。

那上面关于她的信息十分详尽,他拿起来迅速地扫了一遍,然后什么都没说地将它放回原处。然而,也许是他在不经意之间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态,人事部主管抱着简历出门的时候,心下便已经了然,有些自作主张地,暗暗记下了那上面的名字。

面试程序,在二十分钟后准时开始。

照例先是自我介绍,然后便是团队合作,最后再来回答不尽相同的提问,临场发挥自己的口才和能力,每个人都在尽力完美地解决出给自己的问题。

林诺所在的五人小组,很不凑巧的,竟然只有她一个人是Z大的学生,于是在紧张的情绪下,孤军奋战的感觉油然而生。然而奇怪的是,紧张归紧张,她发现自己竟然还有闲心去观察其他四个竞争者的情况。

其中有个女生,叫作丁小君,是隔壁学校F大的工管系学生,在林诺看来是实力最强的一个。而很显然,面试官们的看法也和她差不多,她发现,每当轮到丁小君表现时,坐在前面排成一排的公司主管们,总是流露出更多的关注和兴趣。

完了。她暗地里有些泄气,只有两个名额的职位,恐怕是很难落到自己的头上了。

也许正是由于有了这种想法,言行上反而更加放得开了,轮到林诺时,坐在最中间的中年男士问:“请林小姐谈谈自己近五年内的规划和目标。”很简单、却也是比较难回答的一个问题,过于谦卑或太过张扬,都将留下不好的印象。

林诺认出那个提问的人,正是当日去学校主持宣讲的人事部李经理,微微有些发胖,面目和蔼的男人。

她想了想,突然说:“我用英语来回答,可不可以?”

并非自信满满,反而带着一点点羞涩的笑容,却让负责面试的众人眼前一亮,有人立刻笑着说:“好啊,难得有人主动要求。看来,英语是林小姐的强项啊。”

“不是的。”她也笑,语气似乎很轻松:“只是正好之前稍微准备了一下,不说多可惜。”小小地撒了谎,事实上,也就是孤注一掷,希望能给自己加些印象分。

当那些单词连成的句子从嘴里跳出来时,有一段时间连林诺也不清楚自己说了些什么,仿佛只是凭着本能,也顾不得句式的规范和用词的精确。可是,也只是懵了那么一下,待看到对面坐着的那些人,他们脸上并没有嘲笑和不耐,她的思绪也渐渐清晰起来。

一切,都在逐步进入有条不紊的状态。

直到最后一句话结束,林诺眼尖地瞥到其中不只一人微微点了点头,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心里暗自感谢大学四年天天拉着她练口语的李梦。

“很好。”最后有人说,眼里带着赞许。

走出门去,许思思迎上来,直问情况。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却意外收到一抹复杂的目光,转过头,正好和丁小君对视上。

她笑了笑,大概知道对方心里是怎样想的,可是却并不在乎。

的确,她就是大胆地赌了一次,而且,看起来似乎竟然收到了不错的成效。

毕竟,结局还是未知数,每个人都有争取和努力的权力。

只不过,当与许思思携伴走出融江集团的时候,林诺并没想到会在几天之后再见到江允正。

而即使和他再见面之后,她也不知道,原来有时候只是一个临时起意的言语和举动,便会将人生推向另一个全新的轨道。

相交

接到李经理亲自打来的电话时,林诺正窝在寝室里看动画片。

时间滑入十一月,已经明显冷了起来,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的树丫,在风中不停摇摆。因此虽然时值中午,大家仍是不愿出门,很统一地逃了上午两节不大紧要的理论课,对着电脑玩得不亦乐乎。

挂上电话,林诺愣了两秒,才突然语调平静地宣布:“我被录取了。”

最先有反应的是离她最近的李梦,只见那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猛地一亮,接着人影便凑近来,伴着惊喜的声音,倒像是比林诺本人还高兴。

可是很快,林诺便似乎反应过来,转头去看许思思,后者照样也是欣喜的,半点难过都不露。

“别看我,这有什么大不了。”一向豪爽的女生一挥手,像是早在预料之中:“早就说了,那天的表现烂死了,他们录取我那才奇怪呢!”

话虽如此,林诺仍旧难免觉得不太好意思,毕竟两人的关系一向是最好的,更何况又是一路携伴走来,最终的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许思思却仍是大大咧咧地笑着嚷嚷:“请客!请客!”

众人对改善伙食一向热衷,一听之下,无不立刻响应。

最终是林父在电话里说:“……去个好一点的地方,买了单拿回来找我报销!”

“谢谢老爸,那我就不手下留情了啊。”知道他高兴,林诺也开起玩笑。

那边立刻传来冷哼:“我也不指望你留情。”

林诺捧着电话,又是一阵大笑。

中午是来不及了,于是便订在晚上庆祝。

林诺下午三点多有两节选修课,毕业在即正在努力赚课外学分,加上老师是出了名的苛刻,所以不敢逃课。徐止安则是连续做了两年多的家教,今天恰好是最后一次,从学生家里赶回来至少也得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而寝室其余几人都各有各的安排。所有的事仿佛都凑到了一起,所以大家说好分头行动,晚上六点准时在正大广场八楼的港式时尚餐厅见面。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等到林诺真正静下来,才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原本以为没什么胜算的她,竟然好运气地能够被融江签下,而且未来的顶头上司,也就是人事部的李经理,看起来又是个那样随和的人。

第一次正式找工作,就如此顺利而美妙,怎能不令人兴奋?

好不容易挨到公选课结束,林诺背着包走出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

周围同学哀声一片,显然谁都没想到今年秋天的雨水会这么多,没带伞又不想耗时间的,就只能冲出去。

林诺倒不太在意,或许是心情缘故,此刻仿佛连冰凉的雨水都格外可爱。所幸校门离教学楼只数百米之遥,她拿了本书遮在头上,慢悠悠地晃过去。

出了校门便是车站。正值下班高峰期,公车上挤满了人,远远开过来,衬着灰蒙蒙的雨雾,只觉得黑压压一片。

林诺等了一会儿,决定坐的士。

照样要和人挨个儿排队,好不容易轮到她时,司机师傅又说赶着交班,不往市中心里开。这时的雨势逐渐大起来,落在皮肤裸露在外的部位,湿湿冷冷的,饶是再好的心情,也抵挡不住一阵郁闷。

林诺一手遮在头顶,一边犹自在雨中微微跺脚左顾右盼,只听见身侧陡然传来长长的喇叭声。她转头,不过是下意识的动作,却正好看见黑色的豪华轿车停在身边。

雨刮器阻挡了视线,她还在努力辨认里面的人影,门却突然开了。

她一怔,因为看见了那张不知道能不能算作熟悉的脸。

江允正一手撑在车门边,朝她点头道:“上车,我送你。”明明是两个只见过一两次面的人,可奇怪的是,这样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不显得突兀。

林诺仍旧有些呆愣,他也只是站着并不催促,照旧是一身黑色合体的西装,在晦涩昏暗的雨幕中,越发衬得眉目清俊异常。

坐进车里,林诺才搓了搓冰冷的手,微微笑道:“麻烦你了,不好意思。”

江允正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摁了个按钮,徐徐暖风便送了出来。

林诺微一抿唇,总觉得这个时候应该再说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冷场了吧!可是,其实现在的她还有些搞不清状态。上一次在昏暗的KTV里不过是短短几分钟的相处,今天他却停下车来载她,而她,竟然也就这样上了他的车?!

识时务者为俊杰。很快,林诺望着车窗外的大雨,这么评价自己的举动。可是他呢?相比之下,他更吃亏吧,连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此刻就当了车夫。

思及此处,她立刻说:“我叫林诺。”

侧边开着车的人淡淡地瞟了她一眼,微一点头:“江允正。”

林诺却笑:“我知道的。”网络发达的今天,融江总裁的名字,又怎么会查不到?

“上次在公司,我看见你了。”她又说。

“我也看见你了。”江允正不急不缓地接道,无视林诺瞬间讶异的表情,只是停在红灯的十字路口,问:“去哪?”

“……啊?!哦,正大广场。”她转过头,只瞧见对方的侧面,以及云淡风轻的表情,鼻端飘过若有若无的古龙水的香味,像是夏天雨后的草木香。

某些景象微微重叠,有那么一刻,电光石火的瞬间,她终于想起第一次在墓地相见的情形。

原来是他。她转开视线,暗想。

多么奇妙,原来,他们的相遇,比想像中的更早。

抵达目的地之前,林诺打了个电话,得知众人早在餐厅里等候,只得一叠声地道歉:“……再等五分钟,很快就到,要不你们先点菜吧……”

等她收了线,江允正才稍稍转过脸来,问:“聚会?”语气随意。

“呃,算是吧。”林诺这才想起,这次请客的由头和他也有莫大关联,毕竟她是在庆祝进入他的公司呵。

车子很快便停在了正大广场楼下,林诺道了声谢,江允正极淡地笑了笑,漆黑的眼睛看着她:“玩得开心点。”

“嗯!”扬起笑脸,林诺拎着上课用的大布包,下了车。

向前走了几步,她不忘再次转身挥手致意,只可惜,隔着暗沉的夜色,看不清车内人的表情。

林诺的背影消失不见之后,江允正才淡淡地收回视线。

外面的雨虽下得大,车内却并不冷,反而因为空调里一直吹着暖风,而显得有些躁热。那个冷得不自觉搓手的女孩子已经下了车,因此他随手关掉了空调,看了看倒车镜,调转方向,在车灯微闪之间,缓缓离去。

是直到开出很远,江允正才在一个等红灯的当口无意瞥见座位上的物体。

那只银色小巧的翻盖手机,就这么静静躺在之前林诺坐过的地方,准确地说,是恰好卡在座位和置物盒之间。

伸出修长的手指将它拾起来,他不自禁地笑了笑,那上面还贴着小小的大头贴,林诺的笑容温暖,眼神却仿佛依旧倔强而坚强——一如半个月前,初次在雨中的相见。

那天,他隔着车窗,意外地看到她。

其实那时,玻璃窗被雨水冲刷而变得有些模糊,可他却又似乎可以无限清晰地看见她的表情。明明转身离去时一瘸一拐得那样明显,然而那个小小的女生却始终维持着一副不示弱的样子,就连背影也是挺直的。

在那一刹那,他便记住了她。

又仿佛总是这样,要记住一个人一件事,并不需要太多理由,只看是否是在对的时间和对的地点。

而林诺,就恰好这样出现了。

城市里的雨夜,交通格外拥堵。在漫长的等待中,江允正将手机收入口袋。

而林诺则是在第二天早上才发现丢了重要的通讯工具。

前一晚除了吃饭,一伙人还跑去唱歌,就连一向不怎么喜欢这种活动的徐止安,也陪着一起去了。

整个晚上,大家谈及最多的话题便是:双宿双栖。而处在话题中心的二人,自然免不了被灌得七荤八素。打的回学校的时候,林诺几度都要吐出来,只好靠在徐止安的肩头,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徐止安本来就不胜酒力,此时显然也喝多了,呼出的气息里带着挥之不去的酒气。

林诺回到寝室,草草洗漱了一下,便直接爬上床睡觉去了,直到上午头疼着醒过来,习惯性地去摸手机看时间,却摸了个空。

宿舍里其他人都上课去了,留了一份早餐在桌上,已经凉透。林诺下床在包包里翻了一通,这才发现手机彻底不见了,可又一时想不起到底丢在哪儿了,心里一阵焦急,可是面对既成的事实,更多的则是沮丧。

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双眼有些浮肿,脸上仍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最终无奈地决定,不去上课。

在寝室里耗到中午,这才拿着饭卡去吃饭,刚到楼下,便见管理员阿姨朝她喊:“林诺,有人找,我正想上去叫你呢。”

她顺着阿姨的手势往外一看,宽大的门廊外,正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此时的雨早已停了,正午的阳光从云层中钻出来,照在他的身上,分明是细细碎碎的,却仿佛灿烂夺目。

她着实意外,脚步却主动迎上去:“嗨!”打了招呼,挑起眉:“你找我?”

江允正低眉看她,目光清湛,手从裤子口袋里抽出来,带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她眼前一亮,没想到会失而复得,而且,途径竟是这样奇妙。

“怎么会在你这儿?”从他平摊着的手掌里取过手机,她笑得开心。

江允正却一扬眉,极淡地笑:“难道你不应该更加关心为什么我会知道你住在这里?”

“嗯?”她一愣,继而恍然点头,“对啊,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突然间觉得,在他面前,她似乎总是显得慢半拍。

江允正给了两个字:“简历。”薄薄的嘴唇微扬,带着轻缓的笑意。

这个时候,上午没有课的同学都陆续走出宿舍,只为赶在下课高峰期之前去食堂吃饭,见了江允正,众女生不由得纷纷侧目。

其实林诺也注意到了,今天的江允正,穿了一件黑色的V领毛衣,外面套着休闲的薄风衣,比正装时候的他显得更加年轻。不只那些女生,就连她,此刻也不由得在心里暗叹,这样的身材样貌和气质,恐怕千百个人里也难再挑出一个来。

两人就站在门口,有挡路的嫌疑,而江允正似乎也察觉到周围人的注视和议论,微微动了动眉峰,低着头看林诺,问:“准备去吃饭了?”

“嗯。”林诺顺势往前走,两人并排下了台阶,她又说:“谢谢你,居然特意送手机过来。”在她的想像中,他应该是非常忙的那种人,不该为这种小事跑这一趟。

“不用客气。”江允正的语气依旧淡淡的,“今天正好没什么事,权当出来兜风。”

两人并行了一段,很快便到了食堂门口,林诺停下来,转身面对江允正,突然说:“为了表示感谢,我请你吃饭吧。”顿了顿,又补充,“当然,前提是你不嫌弃而又有时间的话。”

她对面的男子只是稍稍一怔,便轻笑了起来,英俊的眉目舒朗开阔。

缓慢前行

有些事,是林诺很后来才知道的。

比如说,江允正一年到头极难得像这样正正经经吃上一碗白米饭,大小酒席几乎充斥了他所有的用餐时间;

再比如说,她是自江允正成年以来,第一个请他吃饭的女性,而且,更是第一个请他在学生食堂吃饭的人。

可是在当下,林诺只是感到有趣。

这样一个男人,穿着精致得体,却坐在人声噪杂的食堂里,偏偏举止又是如此的优雅斯文,看在旁人眼里,实在是一幅不太协调的画面。

她举着筷子,兀自低眉笑,江允正却似不察,处在这样的环境里,脸上反倒有安之若素的表情。

所有的外在表现,只不过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事实上,此刻让他仿佛重回旧日时光,恍惚而又美好。

而眼前的女生,带给他的这种感觉,更是强烈。

人们常说,国人的友谊多半是在饭桌上建立的。对此,林诺深有同感。自从这次堪称简单朴实的请客之后,两人似乎更熟稔了些,在林诺的心里,江允正更像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朋友,融江集团总裁兼她未来老板的身份反倒被淡化了。

又或许是,一直以来,她根本就没有那个意识。

在她看来,他只是那个在墓园初见的人,也是身上带着草木香,在KTV里替她解围、在下雨天用车送她的人。

午饭过后,林诺送江允正出校门。远远已经看见他的车,手机恰好响起来,是徐止安宿舍的号码。

她放慢脚步接听,江允正回头看了她一眼之后便再次直视前方,双手仍插在裤袋里,与她一前一后,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情人之间,纵然是再普通的对话,也能让旁人听出端倪来。

等林诺挂了电话赶上来,他才挑了挑眉,问:“男朋友?”

果然,林诺点了点头。

他极淡的一笑,拿出车钥匙,转头说:“不用送了,回去吧。”

林诺也不客气,只是扬手道别:“那,路上小心。还有,今天谢谢你。”

“该道谢的人是我。”留下这句话,他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宿舍里没别人,徐止安正对着电脑看课件,打包带回来的饭盒还在桌上。

林诺皱着脸,很无奈:“我已经吃过了,怎么办?真浪费!”

徐止安看她一眼:“我以为你要睡到中午才能起来。”

“头痛死了,哪里睡得着?”她说着走过去,往桌边一靠,仔细端详,怪道:“嗳,你也喝了不少,怎么一点都没事的样子?”

徐止安握住那只在自己脸上乱摸的手,微一皱眉:“不是才吃了饭么,怎么还这么凉?”

“一向不都这样……”边说边顺势往对方怀里蹭。这个怀抱,照例气息温暖而清爽。

前一阵闹了点不愉快,之后又忙着找工作,同时还要准备一些课程的结业考试,大家几乎都没什么机会好好相处。此时旁边没别的人,林诺坐在徐止安的腿上,微微仰头看着他,一动不动。

极近的距离,呼吸交融,很快,那张温热的唇便覆下来,她不由得抓住他的肩膀,安静地闭上眼睛。

良久之后,她搂住他的脖子,像是突然想到一般:“年后就开始实习了,到时岂不是我们可以一起上下班?”一双眼睛里还带着些微朦胧水汽,清透明亮,闪动着兴奋。

徐止安却摇头:“不一定。”

果然,到了正式签约那天,林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徐止安所在的融江建筑设计公司在城西,与位于市中心的集团总部至少距离四十分钟的车程。

签合同之前,李经理问:“还有没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

有人提了几个和自身权益有关的问题,目光落到林诺身上时,她却摇了摇头。而事实上,是有的。

据事前招聘信息来看,行政部只有两个名额,可到了现在,却有三个有同时入选。除了她和那个面试时表现出色的丁小君外,还有一个男生。

是计划之外的破格录取?还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林诺不得而知。不过,她想,这也只是小事罢了,既然再没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于是便大笔一挥,签下自己的名字。

自此,她,丁小君,还有那个叫作池锐的男生,一并成了同事。

晚上是欢迎宴,地点选在融江集团附近的大酒店。

李经理在席上说:“江总今晚有重要的应酬,所以全权委托我作代表,真诚欢迎各位新鲜人的加入!”完了举起杯子,很是爽朗亲切:“来,敬大家一杯!”

众人立刻纷纷站起,一饮而尽。

其实,他的话也不假。至少从表面上看来,招待的地点就是本市规格颇高的酒店,包厢内着实富丽堂皇。

安排了两桌,因为全是即将毕业的大学生,彼此之间本来就有很多共通点,所以很快便打成一片,敬酒聊天,十分热闹。

这其间,林诺与坐在旁边的丁小君也有交谈,虽然称不上相谈甚欢,但对方的主动和热情仍是让她不免吃惊了一把。

毕竟,上次面试过后,在会议室外她瞥她的那一眼,目光冷得足以冻死一头大象。

明明那时是有点不甘的冷漠,此刻态度却又转变得如此之快。

然而林诺又想,以后就要在同一个办公室里做事情了,早些建立和谐的关系是十分必要的,估计丁小君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吧。

散席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

大家各行各的路,四处散开。李经理和助手早就开着车走了,林诺打了个电话回家,耽搁了一些时间,然后便站在路边等红灯,要到对面车站坐车。

深秋的夜里已经很凉了,她抱了抱手臂,无聊地踮着脚。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过来人声和响动,她下意识地回头,只见一行人从酒店内堂步出,已经穿过了旋转门。

而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材瘦削修长,明亮的灯光下衬出一张英俊的脸孔。

江允正走出来,显然也立刻看见了林诺。

两人相距并不远,视线出其不意地在半空中对上,林诺仍自觉得凑巧,江允正却已经转回了目光,继续与身旁的人低声交谈。

并没有更多的招呼和无声的交流,甚至就像见到了一个陌生的路人,视线停留的时间连一秒钟都不到。

林诺侧着身,看着他们来了三四辆车,那些人分别坐进去之后,车灯闪烁,一辆接着一辆从酒店门口的坡道上驶下去,很有气势地没入昏沉的夜色。

此时路口的交通灯早已转绿,她像是忽然回神,这才迈开步子穿过马路。

要等的公交车来得很快,人又多,根本没有时间让她去想,刚才为什么会有一刹那的恍惚。

晚上八点多,林诺被压在拥挤的乘客中,困难地抬高手臂抓着吊环。车内空气不好,偏偏摇摇晃晃走得极慢,仿佛目的地永远没有尽头。

不多时,包里的手机开始唱歌,她不由得低叹一声,愁眉苦脸。要知道,在现下的环境中,要站着已经不算容易。

费了半天的力气,才从层层压力之中挣脱出来,摸到仍旧响个不停的手机,光亮中显示的却是一长串数字。

很显然,是一个没有存进电话簿里的号码。

林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举到耳边不轻不重地“喂”了一声。

那边有一刻的静默,而后才传来微低的男声:“你好,我是江允正。”淡淡的嗓音,平稳正式的语调。

林诺一愣,“……哦,你好。”旁边的大妈往这边挤了一下,她努力稳了稳身形。其实也不必诧异,既然连宿舍都能找到,手机号码更是小事。

江允正沉吟片刻,才问:“你在坐车回学校?”显然是听到她这边的杂音和喇叭声。

“嗯。”

“刚才不好意思。”他又说:“陪着客人,所以没和你打招呼。”

林诺哪里想到他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这事?!听那语气,倒像是真心诚意的致歉。她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不由得连忙道:“没关系没关系。”

江允正也不再多言,只是说:“那好,就这样,路上注意安全。”然后便收了线。

林诺将手机塞回包里的时候,突然想,或许此刻他也正在回家的路上吧。只是方才见那一行人个个红光满面,显然晚上喝了不少酒,当时也没太去注意他的脸色,但既然是应酬,那恐怕也好不到哪去。

这样开着车,大概要叮嘱对方路上小心的人应该是她吧。

窗外霓虹闪烁,光影交替。

公交车行驶在道路之上,朝着特定的目的地,虽是缓慢地,但最终必然会到达。

最真实的他

过年的时候,林母说:“要不要和小徐一家一起吃个饭?或者,我们买些东西过去拜年?”

自从同签了融江之后,林母仿佛便将这二人的未来结合看作是更加理所当然的事,言语表现也因此更亲近了些。

林诺何尝不知道妈妈的想法,可是上次医院的事还记忆犹新,又想到徐止安惯常是这样,不高兴有突发事件去打乱他正常的生活秩序,于是说:“还是算了吧,人家家里说不定也忙得很,我们别去添乱了。”

结果换回林母一个白眼,道:“这孩子……”无非不过是怪她不懂人情事故,但也就此作罢。

除夕之夜,家里电话声手机声几乎就没断过,尤以林父的为甚,都是生意上的朋友,内容却大同小异。

从白天开始,林诺就陆续接到十来条祝福短信,她也一一回过去,但用的都是自己亲自想出来的话,不同于其他人的转发,简单但不失真诚。

翻电话簿的时候,看到某个名字,她犹豫了一下,手指飞快地打出一行字:祝新年快乐,全家幸福!

想了想,觉得这样的用词语气最合适,于是确定,发送。之后,姥爷姥姥被接了来,林母叫她去帮忙配菜,忙里忙外的,这事也就很快淡忘了。

直到晚上,吃过年夜饭,一家子人正推开桌子打麻将,手机突然大响。

她接起来举到耳边,眼睛却还盯着牌面,打出一张三条,才喂了声。

与她这边热闹的背景不大一样,电话那头似乎极其安静,静得只听见对方微低悦耳的的声音:“也祝你新年快乐。”

她一愣,一时竟然分辨不出对方是谁。

“请问,你是……”正问着,对家坐着的姥爷,戴了老花镜搜寻一通,出手打出九万,牌落桌,她连忙伸手,“啊,等等,我碰!”是等了很久的一张牌,所以声音激动。

那边静默了两秒,轻咳一声,她这才想起还和人讲着电话,不由笑道:“哦,不好意思啊,我……”

“在打牌?”对方接道。

“嗯,是呀。”

“那不耽误你了。”对方的声音里似乎也带了点笑意,“下午的短信我收到了,我是江允正。”

挂了电话后,她下意识地咧着嘴轻咬舌尖,下首的林母看她一眼,随口问:“干嘛那副怪表情?谁打来的?”

“一个朋友。”她简单地应着。

发出短信的时候,是着实没想到他会亲自回电话过来。而最乌龙的是,自己竟然半天都没听出他是谁。

又一个新年在鞭炮和酒席中热闹地度过了。

开学之后,很多签到工作的同学开始了实习期,林诺也不例外。

第一天正式去报道,并没什么新鲜事,只是把自己部门的人认了一遍。

林诺学的是工商管理,可之前接触的基本全是理论,实践几乎为零。看着原先在岗的老员工做起事来有条不紊,难免不自觉地去找差距。况且,初来乍到,很多东西都不熟悉,周围的人各干各事忙忙碌碌,她却好像是闲人一个,东张西望,半点归属感都找不到。

不过幸好的是,通常这种时候,还有人与她作伴。于是,在最初几天的磨合期,她、丁小君,还有池锐,嘴上虽然没什么表示,但心理上还是能够互相安慰的。

徐止安也开始了融江下属建筑公司里的工作,因为和学校距离偏远,索性搬进了员工公寓。如此一来,与林诺见面的时间也就更加的少,偶尔晚上约出来,脸上也难免有疲惫的影子。林诺心里清楚,他的工作与自己的性质不一样,那边讲求的是资历和贡献,年轻人进去了,通常都是给前辈打下手,而且手脑并用的时候居多。也正因此,渐渐的她也不再约他,只说让他好好工作和休息,先站稳脚跟才是最重要的。

再说,两人经常发发短信打打电话,感情照样平稳无波。虽然,是少了那么一点新鲜感,可这世上的爱情,哪能天天波澜壮阔呢?

像现在这样,已经足够了。

倒是在公司里见过江允正好几回。

偶尔林诺拿着文件去各部门签发,或者拎着提包匆匆赶来上班,便会在走廊上或者电梯前看见他的身影。

在她看来,在公司里的江允正,与前几次见面或者电话里的他,十分的不同。

彬彬有礼,却十分疏淡;面孔英俊依旧,可是脸上却很少能够见到笑容;甚至那双漆黑如星子的眼睛里,也总是犀利多过温和。

有一次,她去会议室送资料,推开虚掩的门便看见他的背影,修长的立在宽大明亮的落地窗前,淡淡的烟雾从周围飘散开来。

阳光灿烂温暖,光束之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他们可以在这里俯瞰众生繁华,明明应该是幸福满足的,可是,她看着他,却只觉得孤单寂寞。

那一刻,忽然就想起在山顶公墓见到的他,也像此刻一般。

会议还没有开始,里面没别人,这样安静的空间,林诺一时之间不知该进该退。

听见动静的江允正却回过头,修长的手指间果然还夹着燃了半截的烟。

她点头叫了声:“江总。”随即跨进去,将手上的资料一份一份摆在各个座位前。

江允正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静静地微转,一直不出声。直到她把该做的事情全部做完了,他才极淡地笑了笑,问:“工作还习惯吗?”

“嗯,很好。”她回答得有点谨慎,嘴边的笑容也十分妥贴,就是下属对上级应有的姿态。

“那就好。”他点点头,向前走了两步,将手中的香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她又说:“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出去了。”

“好。”他还是点头,在位置上坐下来,开始低眉翻看手中的会议资料。

退出去的时候,正赶上前来开会的中高层主管们。林诺一闪身,侧到一边,与他们擦肩而过。

回到办公室,大家照例在做着自己的事情,她对着电脑屏幕,却有些发呆。

倒也说不上有多么在意,只是好像突然发现了一些之前并不知道的事,给自己的心绪带来一点小小的波动。

就在方才江允正回过头的那一刻,她看得清楚,他的眉间分明尽是沉郁之色。就连后来他问话时淡淡的笑,也似乎极为勉强。

这样的他,和那个在宿舍门口还她手机、在食堂外面低着头笑容温暖明亮的江允正,仿佛就像两个人。

那么,到底,哪一个才是最真实的他?

那天,林诺胡思乱想了一通,最终得出的结论便是:无论外表看起来多么光鲜成功的人,或许都有不为人知的阴暗面,又或许都有他们解不开的困局,所以,才会皱眉,才会沉思,才会在无人的时候,露出另一种的姿态。

回到宿舍以后,她把这个结论给许思思说了一遍。那时候许思思也已经找到了工作,身心上都完全放松,也因此更有八卦精神。

耐不住她一阵不依不饶的追问,林诺头一次将与江允正结识及接触的事说了出来。

许思思听后,睁大眼睛,“你是说,融江集团的老总不久之前还在我们的学生食堂吃过一餐饭?”

“是的。”

“你请人家吃了什么?”

“……忘了,反正有肉有菜,标准还挺高。”

许思思大翻白眼,“他还给你打过电话?”

“对。”

“还主动用车送过你?”

“是。”

“……死丫头!”她一拍桌子,忍不住用手来掐她,“怎么不早说?”

林诺疑惑,“这种事,有什么好说的?”

“错!”许思思停了手,开始分析:“他的种种行为,都在证明这是一个修养极好、风度上佳、而又平易近人的成功精英男士。而且,最重要的是,还是个没有结婚的男人!……钻石王老五啊!”

听到这里,林诺忍不住笑起来,渐渐明白过来:“嗯,真是我的错,早该介绍给你认识的。”同住四年,钓金龟婿早已是许思思公开的梦想。

两人又胡乱开了一通玩笑,末了,许思思随口问:“你说,如果没有徐止安在先,你会不会觉得江允正是个很吸引人的男人?”

林诺想了想,道:“就算是现在,我仍然觉得他很有魅力啊。”这二者,并无妨碍吧。

“那么,如果没有徐止安,你觉得长期接触下去,自己对他会不会动心?”

“……哪儿有那么多如果啊?”林诺拿着手机站起身,只觉得越问越离谱,不由笑道:“止安真可怜,干嘛你总用这种假设句把他排除掉?”说着,走到阳台上去给徐止安打电话。

身后传来清脆的笑声。

很久以后,林诺依旧会说,这世上没有那些“如果”。因为,即使徐止安先一步与她谈了恋爱,到最后,她仍是走到了江允正的身边。

大概,这就是命运。

喜欢的缘由

周末的时候举办了一个大型餐会,集团总部以及各个分公司的人都有参加。

林诺与徐止安便在人群济济的酒店大堂里碰面了。不过,两人并没坐到一处,中间隔了好几张桌子,各自与同事一起,喝酒吃菜,偶尔视线也会在半空中交流,而后便再度神情自然地转开,十分默契。

事先并没有商量好,只是好像都觉得在最初阶段,公司情侣是个比较张扬的姿态。

江允正也出席。

他是半途中才来的,助理跟在后面,显然是刚从别处赶来,但仍旧气定神闲。林诺正好低头喝鱼汤,只听见旁边细小的议论声,一抬头,正看见他一路走来,从她的桌前经过,视线似乎往她这里稍稍偏了一偏。

而后,便是有些惊艳又小心的声音,林诺看着一些年轻女同事窃窃私语时的笑脸,早已见惯不怪了。

明星崇拜无处不在,在融江,江允正便是众所瞩目的那个焦点。

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是,这段时间以来,每每听见有女同议论说江总又帅又酷的时候,她总是会忍不住想,工作之外的江允正,根本不是你们口中所说的那个样子呀。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林诺先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同事都已经走得差不多,徐止安仍等在门口。

她笑了笑,迎上去,正讨论是否该继续逛逛,便看见那台颇为熟悉的车子驶过来,恰恰停在两人面前。

回过头,江允正已经立在了身后,银灰色的修长身躯,双目一如往常的漆黑透亮。

明月高悬,暖暖的夜风之中,三人衣袂轻轻翻飞。

开着车的是总裁助理小徐,林诺见状,第一反应就是往旁边迅速一让,同时叫了声:“江总。”而徐止安几乎与她异口同声。

江允正却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随即便从二人身边擦过,坐进了车后座。

黑色的轿车伴着灯光绝尘而去,林诺低头看了看自己挽着徐止安的手,事前哪曾想到,一直秘而不宣的情侣关系,竟然首先在江允正的面前被撞破?

不过,也只是颇为意外罢了,倒也没有太多感想。之后,该逛街就逛街,该回家就回家,毕竟,她与徐止安的关系,也不是多么见不得人的事。

高架桥上下车河缓流,路灯与车灯交织成无数个光晕。

江允正靠在真皮座位里,接了两个电话,开车的小徐见他终于空下来,便问:“江总,直接回家?”

“不,”江允正想了想,说:“去医院。”

早已过了探视时间,但院方还是开了绿灯,就像以往无数次一样,似乎已经默许了江允正在任何时刻到来。

电梯一直上到顶层,偌大的私人病房套间恐怕没有几个人见了不会暗暗咋舌。

躺在内室的女人已经安睡,因为长期病着的缘故,面容有些苍白憔悴。

护士恰好刚刚检查完点滴,一抬头看见来人,不由微微一笑,轻声细语道:“江先生放心,江夫人今天情况不错呢。”

江允正朝她点了点头:“辛苦了。”而后便脱下外套,在床旁的沙发里轻轻坐下。

病床上的人呼吸轻微沉稳,似乎已经入了一个香甜的梦,风韵犹存的脸上不再有痛苦挣扎的痕迹,双眉也是舒展的。

隔着两三米的距离,江允正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许久,才渐渐发觉自己似乎也累了,阖了眼,就这么随意睡去。

空气中安静得只余下呼吸声和心电图波动的声音。

日子一如继往,飞快地溜走。

林诺很快渡过了实习期,同时也正是利用这三个月的时候,凭着自己一贯的好性格,深得部门上下的喜爱。

在整个行政部,就数她的年龄最小,加上长相清秀笑容又甜美,几乎人人都愿拿她作自己的小妹妹看待。

当然,也只是几乎。

——日子久了,林诺就发现,丁小君始终与她不对盘。尽管表面上都还客气有礼的,偶尔也会凑在一起嘻嘻哈哈聊些电视电影或者明星八卦,可是,大家同为女性,有些直觉是异常准确的。喜欢谁,不喜欢谁,往往只需要一个小小的眼神或动作,就能被对方敏感地察觉。

有时候,林诺也觉得自己假,所以曾和许思思感叹:“……以前最讨厌虚伪的人了,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也会变成这样。”

换来的却是额头上一个大大的爆栗,“傻瓜!这叫圆滑!”许思思如是说。

是啊,圆滑。

恐怕,这真是行走于复杂社会的必要装备之一的吧。

因此,她继续与丁小君笑脸相迎,尽管心里知道,彼此都把对方嫌恶了千万遍。

没过多久,林诺请假回学校专心准备她的毕业论文和答辩。

六月的夏天已经开始炎热,他们在汗水和阳光下举着证书照相,黑色的学士服包裹住一段极至珍贵的回忆,将它永远留在了青葱校园之中。

转正之后的林诺,更是全身心投入到工作当中,曾经一度对着镜子,看着仍旧年轻的脸庞,幻想着某天真正成为都市白领精英骨干的样子。

当然,现在就只能是幻想,因为就目前而言,她还只是个主管抄写送递的小丫头。然而也正因此,出入楼上高层办公区域的机会随之增多。

李经理时常让她送文件去给总裁签字,其实说白了,就是跑腿的。江允正的办公室外还有秘书室,三五个女秘书各自对着一台电脑敲敲打打,她去了,也只是等在外面,等着其中一人将文件拿进去,批阅签字之后再由她带回自己的部门。

这天,林诺照例乘电梯上楼,刚推门进去,便见这一群人正襟危坐。

“张姐,”她轻声走到一人面前,笑道:“麻烦你了。”说着,将要签字的东西递过去。

“你先等等吧。”被她叫到的人伸手虚虚一指,“里面有重要客人,现在不好进去。”

总裁办公室的门紧闭着,林诺在外间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还是不见动静,于是说:“要不,我先下去,等签好了给我打个电话吧。”

“行。”张姐笑笑地道:“都关着门谈了一两个小时了,也还真不清楚要持续多久。你看,这桌上一大堆东西等着送进去呢,我也急。”

“好,那就麻烦了。”林诺一转身打算离开,才迈了两步,身后的门便开了。

三位客人从里面走出来,一边满脸笑容地连声道:“江总,不用送了……”一边抬手道别往外走。

这不过是客气话,江允正自然还是跟了出来,面上也带着微笑,将他们送到电梯口,这才回转。

这时的林诺早已退到一边,江允正侧头朝她看了看,向前走了两步,才又突然停下说:“有事找我?”

林诺低低“啊”了一声,随即微笑道:“哦,就是送两份文件和几张报销单上来签。”

“进来吧。”江允正说,而后才看向张秘书,指了指:“其余那些,也都先放在我桌上。”

林诺立刻将自己带来的那些文件夹重新端起来,跟着一起走进总裁办公室。

偌大的空间里烟雾缭绕,林诺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张姐放了文件就离开了,整个屋子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江允正走到窗前,将几扇窗户全都推开来,然后才在皮椅中坐下,看着仍旧立在桌前的她,微微扬了扬下巴,说:“先坐吧。”

面前就有椅子,很厚重沉实,林诺扶着椅背坐下去,却是软软的,十分舒服。

面前的文件堆积成小山,江允正却没有立刻去翻开来看,而是从桌上拿起烟盒和打火机,抽了一支出来,凑到唇边点上。

猩红的光点明灭之间,淡淡的烟雾再次升腾。

林诺隔着那一层薄雾,有一刹那只能看见那张脸英俊而又模糊的轮廓。

过了一会儿,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江允正才淡淡地道:“不好意思,需要提提神,不介意吧?”

介意倒是不介意,林诺只是盯着那只已经装满烟头的水晶烟灰缸,小声说:“吸烟有害健康。”话一出口,才想,这算什么啊?她反倒跑到他的地盘上教育起人来了。

可是江允正却笑了笑,将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大班椅中,仿佛轻吁了口气,语调很随意地道:“没办法,累的时候,这个就是好东西。”说话间,夹着香烟的手倒是换了一只,离得林诺远远的。

窗口有微风拂过,这袅袅烟雾便随着那风缓缓升起飘了出去。

林诺坐在座椅上一时无话。

他累么?她在想,刚才送客人出门的时候,她在旁边分明看见他神采奕奕的脸,微笑也是那么的恰到好处,身子挺拔步履沉稳,哪有半点累的模样?

可是现在,半个身体却陷在宽大的皮椅中,有些随意而慵懒,当着她的面,他竟然微微闭了眼睛,指间的烟就这么让它燃着,一点一点在末端聚着长长一截烟灰。他却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呼吸,好看的唇角微微抿着,似乎是真的疲惫。

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林诺几乎都在盘算是否该轻轻退出去,让他好好休息片刻,江允正却忽然缓缓开口了。

他说:“林诺,晚上有没有空?”

说话的时候,他侧对着桌子坐着,眼睛仍是闭着的,所以林诺有些意外,怔怔地“嗯?”了一声。

“……带我去你的学校吃饭。”对面的男人轻轻扬起唇角,睁开来并且正看着她的眼睛漆黑明亮。

林诺看着他,忽然觉得,当日大学校园里的江允正再度回来了。

不再高高在上,竟是那样的轻松随意,如同最最普通的男生一般。

两个世界

他们最终还是没能回到学校吃饭,因为林诺毕业时一道把饭卡给退了,这事也是直到半路上才想起来。

江允正说:“那就由你挑地点吧,我请客。”

林诺一手支着脑袋,认真想了想:“嗯……那我是该选最贵的,还是自己最喜欢的?”

江允正侧头看她,似乎也很认真:“最好是接受刷卡的地方。”

“不会吧?你身上没现金?”她奇道。

“嗯,有是有的,但不多。”

是,是。林诺撇着嘴,有钱人的标志之一——卡多现钞少。

车子最后在一条不算太整洁的马路边停下,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一家餐馆。

江允正环顾四周,突然说:“食欲最终战胜了邪恶。”

林诺找到位子坐下,不由抬眉:“怎么说?”

“想杀我一刀的邪恶啊。”江允正在她对面落座,手指轻点并不透亮的玻璃桌面,“这里,显然不是本市最贵的饭店。”

林诺托着下巴,哈哈大笑,末了才说:“我臣服于自己的味蕾。至于那些高档豪华带来的虚荣感,今天恐怕是无福消受。”微一耸肩,似乎无奈又可惜。

江允正看着她,笑了笑,伸手翻开简单的菜单。

菜上齐之后,林诺却忽然说:“倒是你,我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江允正微微挑眉,停下筷子。

“不觉得简陋吗?”林诺问:“上次在学校食堂也是一样。你不知道,我寝室同学听说了,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江允正却是一脸不以为意,“挺好的。其实我吃饭没别的要求,只要干净卫生就行。”

林诺想了一想,才点头:“也对。就像我,总觉得这样的地方就不错,高档酒店会所里的东西未必有多好吃呢。”

所以,过去读书时,每月家里给的零用她总能富余出很多来,一方面也许是因为数额不低,而另一方面也是她并不习惯追求那些名牌和奢侈。

“想来,我对物质的要求还真是低。”她一手转着茶杯,一边笑道,有些自嘲。

江允正微微挑着唇角,过了一会儿,才状似无意地说:“那看起来,金钱是难以收买你了。”

她诚实地点头:“对,没戏。”一抬眼,却撞上对方幽深明亮的视线,里面似是有星点光芒闪过,她略一低头,不知是不是凑巧,就这么避开了。

桌上摆着的全是家常菜,气泽或许算不上太好,但味道却是够足。

热气一阵阵升腾上来,江允正有一会儿停了筷子,就这样看着对面的年轻女孩。她的仪态举止倒是很有修养,但也看得出,此刻是真的旁若无人在享受一餐自己眼中的美食,并没有故作姿态地在男性面前刻意维持着形象。

这其间,他帮她斟了两次水,看到她光洁的额头因为辣椒而冒出细小的汗粒,不知为何,心里竟然十分满足。

这个林诺,与以前他交往过的女人,似乎全然处在两个世界。

周末休息,徐止安约林诺逛街。

林诺讶异,“有什么需要买的吗?”只因为她认识的徐止安,并不是一个愿意将时间耗费在人潮如织的街道和商场里的人。

直到中午坐在KFC,看见摆在面前的礼物,她才恍然,并带有着实的惊喜。

“送我的?”虽这样问着,手已经伸出去拆开盒子。

一块莹白的佩饰,静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

看不出是什么石头,但确实十分漂亮。林诺提着红线拎起来,拇指盖大小的水滴状,阳光仿佛都能够穿透过来,白玉般的光芒淡淡笼罩。

徐止安并不问喜不喜欢,只看着林诺的笑脸,便已经得到最好的答案。

他伸出手去,替她挂在颈上。

时值盛夏,林诺的衣领有些微低,胸前的皮肤光滑白皙,两相映衬之下,无比清爽动人。

可乐纸杯的外壁上尽是细小的水珠,窗外骄阳似火,而林诺此时此刻的心情竟一点也不比那绚烂的阳光逊色。

“为什么突然送礼物给我?”

“这,不需要理由吧。”徐止安反问。

事实上,只是因为前几个月的工资大多都拿回家贴补了爸妈,而对林诺,心里始终过意不去,如今终于存到一笔数目,于是买下一早选好的挂件。

现在见她有疑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幸好林诺从来不喜欢追根究底,看他不肯回答,很快便作罢。两人吃了东西,她就把他拖进附近的商场。

“来来来,投桃报李。”她一时起了兴趣,将他拉到某一专柜前。

四周幽香盎然,灯光下的各式瓶子璀璨异常。

立刻有导购小姐迎上来,徐止安不禁问:“你要买香水?”

“嗯。”她拿起试香纸在鼻端扇了扇,“不过,是买给你的。”

“我?”徐止安啼笑皆非,“我一个男人,用什么香水?!”伸手就要拉她走。

这时导购小姐插进话来,笑眯眯地纠正:“这话可不完全正确哦。香水并不是专门为女性设计的,否则为什么我们这里会有这么多国际品牌的男香呢?说起来,如今很多男士都会选择一款适合自己的香水,增加自身魅力的同时,这也是追求生活品质的一种象征……”

徐止安静静地听着,一时不好走开,但也不表态。

而林诺却十分配合地一直点头,拿眼睛盯着他,一副赞同的样子,并努力说服道:“其实早就想买一瓶送你了。我觉得有一种香味很好闻,应该很适合你的。”又转向导购小姐那里,回忆着描述:“有一点像青草香,……或者,是草木香之类的……”

徐止安有些无奈,只得站着,看林诺将试香纸逐一闻过去,末了,又不由得笑道:“以前在学校里挺朴实的,怎么工作没几天,连我这边的主意都打上了?而且看起来,对男士香水都有研究的样子。”

林诺愣了一下,随口说:“哦,身边有同事在用嘛,我觉得不错。”其实只是江允正。这样夏季里的草木香,只在他一人身上闻过。

那样淡,却又那样让人难忘。

也是和他接触之后才知道,原来社会上的年轻成功男人,应该是这副模样。

所以,是否自己也在不经意中开始向往着徐止安也能成为那样的人?

最后,拗不过林诺,徐止安无奈收了一份自己并不怎么能接受的礼。

林诺之前生怕他不同意由她付账,只好说:“反正你生日快到了,就当是生日礼物吧。”让他无可推辞。

第二天上班,在电梯口恰好碰上江允正。因为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场,林诺抬头笑着打了声招呼,羊脂白的挂饰垂在颈下,紧紧熨贴着肌肤。

江允正停住脚步,微微垂下眼睛,不动声色地赞了一句:“玉饰很美。”

“谢谢,昨天朋友刚送的。”林诺抿着唇,笑得尤为甜蜜。

这样的笑容落在旁人的眼里,已经明了了七七八八。

江允正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不再看她,只是可有可无地应了声:“是么。”

然后,电梯便到了。走出三五个人来,见是老板,纷纷点头致意。其中也有人眼里闪过讶然,只因为江允正从来都搭专用电梯上楼,这会儿在普通电梯外见着,难免让老员工不大习惯。

而此时的江允正,不再多言,只是已一转身,从林诺的身边擦肩而过,走向数步开外的专用电梯。

林诺不禁转头去看他,却只捕捉到瘦削挺直的背影。心下有些奇怪,因为就在刚才,她还以为两人是要一同等电梯的。

当天上午,当林诺照例为琐碎小事忙碌的同时,张秘书正捧着大叠文件,敲开一侧深色的门板,迈着谨慎的步子,行至宽大的桌前。

江允正以他一贯的姿势,正面对着落地窗打电话,清透明亮的玻璃上隐隐映出他的影子。挺拔的身形不见怎么移动,声音却一反常态,微微低沉。

张秘书将文件逐一排放好,便想转身离开,虽然,手上的电子记事簿里还有许多事项需要一一汇报。

人刚到门口,身后传来“啪”的一声,清脆响亮,不由地回身看去,只见那只黑色的手机已经被它的主人弃于桌上。

她不自觉地一怔。

整个秘书室里的秘书,就数她资历最老,跟在江允正身边三年,是以他的一举一动,甚至每一个简单的表情和手势,这其中包含的意思,她都一清二楚。

而此刻,见江允正沉着脸色立于桌边,眉梢眼角尽是冷峻,再看看那只遭受无枉之灾的手机,她便已基本掌握了他的情绪。

因此,虽然脸上的表情依旧波澜不兴,语气却不禁更加小心谨慎起来:“江总,还有什么吩咐吗?”

江允正看她一眼,接着就是半晌的沉默。

其实也不过是十秒不到的时间,空间也足够大,但她还是感到一丝不自在,仿佛低气压蔓延,令人窒息。

好不容易等到江允正终于坐进椅子里,她却听到他说:“九点五十的会议延期,下午所有的会客全部取消。”

她边听边拿着笔去点电子记事薄,皱了皱眉:“可是……”声音细微,因为明知无权改变他的决定。

果然,江允正对她的那两个字置若罔闻,捞起桌上的车钥匙,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下午让小徐打我电话。”

“几点?”她匆匆跟在后面问。

“你通知就行了,他知道掌握时间。”

电梯的门开了又关,秘书室里一众人等面面相觑。

好半天,才有人问:“张姐,江总今天心情不好?”

张秘书板起脸,手指点了点:“少说话,多做事!”

女朋友

车子一路开至江畔。

夏季的正午,烈日当空,毗邻江水空气中却连一丝微风都没有。

江允正将车窗降下来一些,点了支烟,其实也并没有多么想抽,只是习惯于以此来平复心境。只可惜,一支烟刚刚燃到一半,电话便又催命般地响起来。

之前那支手机仍旧孤零零地躺在办公桌上,如今响着的这支,是他平时拿来备用的,知道这号码的人没有几个。

他看了一眼,终于还是接起来。

那边传来一把吊儿啷当的声音,语调一贯的轻浮:“二哥,在忙什么?”

江允正将长长的一截烟灰弹掉,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广场:“有事直说。”

“刚才你和老爷子在电话里闹不愉快了?我现在奉他老人家之命,转告你一声,我们后天回国。”

江允正微微冷笑,效率倒是够高的!

“哦,对了,除了大哥和我之外,老爷子还要带一个人一同回去……”江家的三公子不怀好意地边笑边说,只是话语未了,电话已经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江允正将手机抛在一边,发动了车子,驶上被阳光照射得滚烫的柏油马路。

一路疾驰而去。

下午下班的时候,林诺正在收拾东西,突然被李经理叫住。

“小林啊,还有小丁,小池,你们今晚都没什么事吧?”李经理开了门走出来问。

被点名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一致摇摇头。

“那正好,晚上跟我去吃饭。”

林诺笑道:“经理请客?”

李经理拿着车钥匙,转过身纠正:“公司请客。”

就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晚餐。

走到半路上,听李经理把大致情况一说,林诺连逃跑的心都有了。只是苦于坐在后座正中央,被人一左一右夹着,够不着车门。

再用余光瞥瞥左边丁小君的脸色,倒是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林诺只得在心里呼惨。

等到抵达酒店包厢,客人到来之前,李经理仍在半开玩笑地说:“今晚就看你们的表现了,等下争取把他们全部灌倒。”

池锐一向性格外放,此刻一听非但丝毫不在意,反而显出自信满满的样子。丁小君仍旧是没什么表示,只有林诺坐不住了,扬了个笑脸,连忙摆头:“我作不了什么贡献的,让他们二位努力就好。”

李经理却说:“你也别谦虚,刚进来那天的欢迎宴上,你表现得就不错嘛。现在女孩子里面,像你和小丁这样的,已经算是能喝的了。”

林诺仍是摇头:“哪里有!”心里却升起寒意一片。

其实,喝酒她是不怕的,酒量也是有那么一点的,只不过,来到这样的场合并被赋予这种任务,却是头一遭。

她还不至于到不自量力的地步,况且,她喝酒一向讲求随兴,如今却显然是形势所迫,与平常朋友小聚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不到五分钟,那些法院的客人便来了,众人刚刚互相介绍完,包厢的门又被人推开。

林诺应声望去,不由一愣。

“江总,好久不见!……”章院长笑着伸手出去与刚进门的江允正握了握。

江允正则淡淡一笑:“不好意思,有点事耽误,来晚了。”然后抬手将客人引入座位。

林诺事前是一点准备也没有,根本没想到会在今晚这个场合看见江允正。

他坐主座,她却坐在离门最近的地方,两人几乎隔着整张桌子,这时便听见身旁的池锐低声问:“怎么江总也来了?”

李经理看他一眼,也是压低了声音:“请市高院的大院长吃饭,单凭我们还不够格。”

开席之后,林诺听着他们的谈话,再加上之前路上李经理稍微提了两句,知道这次请法院领导吃饭,主要是为着融江前阵子进行房地产开发时所产生的几桩纠纷案。

随同章院长一起来的,还有两男一女,都是酒中豪杰,举起杯子眼皮都不眨一下。

林诺他们依照惯例,轮番上阵,依次敬过去。也幸好对方只有四人,通关一轮打下来,四杯兑了冰块的葡萄酒对她来说并不算太吃力。

江允正的助理小徐也来了,就坐在林诺右手边,不时拿起玻璃酒樽替客人斟酒,并且表现十分活跃,至少在林诺看来,比他们三个身负重责的菜鸟要积极主动得多。

更何况,人家有战术,而且圆滑得很,酒桌上的智慧在他这里得到了充分的发挥。

江允正也喝酒,看在林诺眼里,却和旁人有些许不同。也不知该如何形容才好,只是觉得一派从容不迫,既不热络也不疏远,就连举着杯子的样子也分外优雅。

这其间,她趁着别人在前线火拼的空当,不停地往胃里塞东西。当然,既要做到填饱肚子,动作又要不失礼仪,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看到有几次小徐起身去倒酒的时候,路过江允正的身边,曾俯下身来低声耳语,而江允正则总是轻微地摇头,面上却永远不着痕迹,转过头,依旧与身侧的章院长谈笑。

因为这是一次带有某种目的性的酒席,因此持续的时间难免长了些。

公司的事林诺是插不上话的,只能静静地听,到了最后饮尽“杯中酒”的时候,江允正说:“章院,那这事就麻烦你了。当然,我们也不能让你为难,公事公办就好,只不过是希望能尽快解决。”

林诺抬眼望去,章院长已经喝得满面通红,拍了拍江允正的肩膀,舌头都有点大了:“客气客气!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们会尽力。是吧?”转身又去看他带来的人,那些人自然纷纷点头。

结完账,一行人步出酒店,又不免握着手寒暄了两句。

趁着这个空当,小徐凑在林诺身边低语:“江总让你等一下,坐他的车回去。”

林诺一愣,心想这会不会不太好?尤其是当着李经理以及另外两个同事的面。

泊车小弟早已将车开了过来,江允正先将章院长四人送上车,目送他们离去,而后才往自己的车子走去。

林诺站在原地,有些迟疑,便听见李经理问:“我要去XX路,你们谁住在那附近?我可以顺路送一程。”

池锐立刻嘻嘻笑道:“真不错,有顺风车坐。”还是一贯大大咧咧的性格。

丁小君却在从包里掏出零钱,摇头:“我家离这边就两站,很近,坐公车就好。”

李经理又转头问:“那林诺呢?”

“我……”

“她坐我的车。”江允正的声音传了过来,适时打断了林诺的话。

她应声看去,酒店门口明亮的灯光下,他立在车门旁,面目清峻,神情自然而坦荡。

其余三人俱是一怔,但也只是极短的瞬间,而后便各自离开。虽然总免不了惊讶,但公司之外老板与别人的私交,又哪里容得了他们下属们去作揣度和议论?

酒店的保安和门童笔直地分立在两侧,光线静静照在他们白色的制服上,有一种清爽自律而又严谨的味道。林诺一步步走上前,隔着线条流畅优美的黑色车子,忽然觉得眼前的江允正似乎也是如此。

这时小徐跟过去,问:“江总,要不让我来开车吧?”

江允正拿眼睛看他,“你家不就在这附近?不用再开车兜一圈了,早点回家吧。”

“可是……”小徐似乎还有些犹豫,却听江允正又说:“行了,我没事,今天也没喝多少。”

直到车子上了二环,林诺才忍不住说:“徐哥人很好啊。”

江允正之前一直都没怎么说话,此刻一手搭在方向盘上,随口问:“为什么这么说?”眼睛仍是盯着前方,并没看她。

“嗯……很尽责嘛。”林诺思索了一下说,“酒量也好。我看晚上数他喝得最多,但还是那么清醒的样子,家就在附近还要开车送你。这样的助理,难道不算好么?”

江允正淡淡地笑了笑:“小徐是不错。”

从高架桥上看下去,前方是一片灯火辉煌,城市里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空调吹着冷风,江允正伸手将它调小了些,过了一会儿,忽然问:“晚上吃饱了没有?”一边放慢了车速,朝旁边靠去。

林诺点头,笑起来:“还行,估计全桌就我一人吃得最多吧。”

“嗯,还挺聪明的。”显然,他也注意到刚才她埋头苦干的样子了。

这一下,林诺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反问:“你呢?我看你们一直在喝酒,菜也没吃多少。”

江允正看她一眼,笑了笑:“那么,现在陪我吃个宵夜,怎么样?”全市最大的港式茶座已经近在眼前,隔着落地玻璃窗可见里面一派生意兴隆。

其实所谓的宵夜,她与江允正吃得都不多,到最后买单时,还剩了许多下来。奇怪的是,明明是由他提议的,可是等到那些粤港小吃端上来,他动筷子的次数反而比她还少。

买完单要去取车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在后面喊:“允正!”

回过头,五六个人刚从楼梯上下来,很快走到他们面前。

三男两女,衣着均是光鲜亮丽。其中那个唯一没带女伴的年轻男人笑道:“刚才看背影就觉得像,我还和思远他们说呢,约你晚上出来聚聚你说没时间,结果还是被我们撞上了。”然后看了看林诺,笑意更盛:“看来是佳人有约啊!你女朋友?很可爱嘛。”

虽然是在夜色之中,但对方目光湛然,偏偏又盯住她不放,那语气和神色分明就是纨绔子弟花花公子之流,林诺不禁有些窘,只听见江允正简单地介绍:“这是林诺。”并不刻意反驳所谓女朋友的说法。

对方漫不经心抽出手来,伸到林诺面前,姿态却十分绅士:“林小姐,幸会。我是程子非,允正的大学同学。”

很怪的场面,林诺却无法,只得伸手与他握了握。接下来,其余两个男人也都自我介绍了一番,竟然都是江允正的朋友,而且看得出,关系都是很好的。

几个人站在外面又聊了两句,他们带来的那两个女伴,十分温顺地贴在各自男友身边,脸上的妆容精致妥贴,听着男人们说话的时候,都只带着安静的微笑。

临分别时,程子非不忘说:“改天一起出来吃饭。”眼睛看着林诺,带着明显的笑意。

江允正应下来,道了别,转身的同时伸手往林诺腰后轻轻一揽。

他的手指已然碰到她的腰际,真真实实的触觉,林诺不禁侧头看他,然而,似乎这也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停留了不足两秒,他便垂下手臂,与她并肩走向自己的停车位。

混乱

一路上气氛正常,可林诺心里始终隐隐觉得怪,到了最后终于还是没忍住,笑着问:“那个程子非该不会真的误以为我是你的女朋友吧?”

车子刚好开到她家楼下,这边话音刚落,车便停了下来,她看见江允正侧过头,定定地看她。

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亮之中隐约混合着某些莫名的情绪。

有那么一刻,林诺的心呯呯乱跳了两下。

在这样的深夜,困在有限的空间内,被一个异性以如此的目光长时间地看着,要说不尴尬那是骗人的,更何况,对象还是江允正——这个年轻,英俊,事业有成,身上散发着淡淡诱人草木香的男人。

因此林诺轻咳一声,立刻转过身,伸手去拿扔在后座的手袋,一边说:“我走了,晚安。”或许再给片刻的时间,便能辩明心头那抹模糊的预感,可是,她直觉认为立刻离开才是上选。

江允正就这么一直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直到她的一只手已经搭在了车门上,他才问:“当我女朋友会很丢人么?”

林诺一愣,天知道,她分明不是这个意思。

可江允正继续说:“说不定,我就是想让他们误会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神色依旧淡淡的,并没有多么郑重,却也真的看不出一丝戏谑。

车内幽幽的灯光不甚明亮地照下来,说实话,连面孔都有大半是晦暗不清的,可是不知为什么,林诺只觉得咫尺之外那双眼睛分外灼人。

她微微张着嘴巴,好半天才得以“啊?”了一声,江允正却不再说话,似乎极有耐心,等待她的回应。

再度仔细看了他的表情,好半晌她才终于呐呐地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同时转开视线,不去看他。

小区里的灯火星星点点,从车里看去出,衬着黑夜一片安宁静切。

盛夏的夜晚,想必外面仍旧燥热,可是此刻的林诺却宁愿推开车门走出去,暗自握了握双手,连指尖都有些湿凉。

仿佛等了很久,才听见江允正轻轻笑了一声,她仍旧垂着视线,看不见他的表情,却总觉得近乎于冷笑,或是嘲讽。

他是知道的吧。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已经点到了这一步,除非真是傻子,否则又怎么可能不明白他的意思?

可是,此时此刻,她却只想做只驼鸟。只因为一切来得突然,连一点准备的时间都没给她。

“我知道,你是有男朋友的。”江允正也坐正了身子,看着前方灰色的路面,轻描淡写地说:“可是,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障碍。”

“我对你有好感,或许接下来,我还会追求你。就是这么简单。”修长的手指轻轻握在方向盘上,状态安适而随意,一如他的语气和腔调,“徐止安是否存在,根本与此无关。”

林诺忘记自己是如何一路脚步匆忙地上楼去,只觉得背后一直有人看着,那样的目光清湛,却又迫人心神。

回到家里,连和爸妈都没打招呼,便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里,重重坐在床上。

心口仍在剧烈跳动,分不清是种怎样的情绪。

公司里深沉冷静的江允正,私底下温和轻松的江允正,她曾经以为这些就是他的全部面貌。可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还有一种样子的他,是她从未见识过的。

这样的自信和胸有成竹,甚至有些霸道。似乎正如他所说,所有的都不是障碍,甚至是与她真实交往了几年的徐止安,在他的眼里,恐怕都如空气般透明。

他说要追她,便摆明了车马,随便动一动口,仿佛不过是理所当然的事。

林诺不明白,怎么事情突然就发展成这样了呢?

一直都只是朋友,一起吃个饭,偶尔搭他的车,大家说说笑笑并没什么拘束。正如许思思所言,江允正是真正的钻石王老五,而她呢,不过是初出茅庐的小丫头,而且,还是有男朋友的小丫头。

他怎么就会看上她?甚至,如今更是说得如此直截了当,令人措手不及。

一时之间,有太多的东西冲进头脑里,混乱成一团。至于为何只见过匆匆一面,江允正便会知晓徐止安的名字,林诺此刻也无暇多想。

第二天顶着熊猫眼去上班,有同事见了,开起玩笑:“昨天到哪儿鬼混了?”

林诺只得“嘿嘿”地干笑,直道:“作贼去了。”

只有丁小君在位置上给小盆栽浇水,转过头来看她了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逝的复杂。

林诺恰好瞥见,两人视线撞了个正着,犹自发愣的时候,丁小君早已施施然地拎着小水壶走开了。

自以为是!

无名火起,林诺将一叠文件夹重重摔在桌上,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朝那个远去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幸好公司够大,行政部与总裁室又分属不同楼层,如果不是特殊原因或者刻意安排,通常情况下是见不到江允正的。为此,林诺不知自己是否也暗自舒了一口气。

倒也不是害怕,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过去在学校里,追求她的男生也是有的,可她当然不会天真地拿他们与他相提并论。

可是闲暇之余,公司的女同事照例仍会谈及江允正,三言两语之间,总让林诺不自禁地想起他的模样,身形修长挺拔,墨色的眼睛璀璨如暗夜的星子。

那一晚,他说:“我对你有好感……”表情一派淡然随意。如此镇定自若的表白,竟然是她从未见识过的。

若说一点点虚荣心都没有,那也是不可能的,毕竟他是那样优秀,在众人眼中甚至高高在上不可触及。而他却曾经在人来人往的女生宿舍楼外等她下来;他特意陪她去吃东西,在不算豪华舒适的餐馆里;她见过他微笑的样子,还有开车时专注的神情……

如同一场未曾预料的奇遇。

山顶墓园中匆匆一瞥,以及后来幽暗的KTV走廊上忙不择路慌乱地撞进他的怀里,早在那时,谁又能想到竟然会有这样一天?

这件事,林诺没向任何人提起,就连一向私交甚笃的许思思也不例外。

每晚照常会与徐止安通电话,渐渐的,言谈之间也能听出他的些许不顺遂。确实,校园里头如何优秀,并不代表着走入社会也能依旧风光。

融江人才济济,同事之间真心相待的有之,但可多的却是防备和自保。初出茅庐的新人,哪能个个如此好命,延续学生时代的一帆风顺?

林诺只觉得乱,工作起来却愈发勤快,并时刻提醒自己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是直到某天替李经理送报告上去,才再次正式与江允正打了照面。

总裁办旁边的小型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她甫一进去,目光便首先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当天的江允正穿着浅灰色的衬衫,靠在宽大的皮椅中抽烟,神情严肃冷峻。听见敲门声,低低应了句,见来人是林诺,表情并没怎么变化,只是目光不自觉柔和了些,停了两秒,掐灭了指间的烟蒂。

林诺先看了看他,而后才注意到会议室中的另外两人。

都是年轻男子,显然是之前的谈话被打断,此时一致看向她。她反倒不方便盯住别人瞧,只是匆匆一瞥,点了个头表示礼貌,随后走上前,将手上的东西递过去。

江允正接过去随手翻了翻,说了声:“谢谢”声音有些低沉沙哑。

如此近距离,并且居高临下,林诺这才注意到他脸色不佳,仿佛有掩不住的疲惫,可眉梢眼角却又犀利冷峻,大大有别于往常。

事情做完,自然不能久留,她轻声说:“不客气,江总,我先出去了。”

门被掩上之后,江允正才重新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来点上,吸了两口,淡淡地说:“这件事情,你们没有插手的余地。”

坐了一上午,江允平早已快要耐心耗尽,此时听他一说,不禁冷哼:“大家股份等额,恐怕插不插得进手,还由不得你说了算。”

江允正却不动怒,慢慢弹了弹烟灰,这才望着自己的大哥:“可目前融江的总裁是我。”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站起身,走到半弧形的落地窗前,目光迎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既然当初把公司交给我,那么国内的一切事宜都由我作主。就像这些年,我从来不过问你们在海外公司的决策一样。”

江允平立刻沉了脸,还想开口,却被人从旁拦住。

江允昊翘着长腿,慢悠悠地说:“二哥,你不是不知道吧,老爷子对你最近的做事手法很不满意。上回你们在电话里吵,我可是一直都在旁边听着。”

江允正没回身,只是问:“所以呢?”

“所以,看起来江叶两家的联姻已经是势在必行了。”

有片刻的沉默,江允正只是面向窗外,任由手指间的香烟静静燃烧。

“谁当总裁,谁拥有决策权,这些我都不关心。”年轻俊挺的身形立起来,江允昊摊了摊手,看了一眼仍旧处在气恼之中的大哥,笑道:“我只是奉命当说客来的。”接着抬手看表,“抱歉,我还约了人吃饭,你们继续聊。”抬脚便走出会议室。

江允平也随即起身,在离开之前只是说:“有叶家撑腰也未必就稳如泰山。”语气之间颇为嘲讽。

江允正却转过身,忽然轻声冷笑。

整整一上午,他都没有露出过像此刻一般的神情,清峻的眉间尽是轻蔑。

慢条斯礼地吸了最后一口烟,他才说:“我做任何事,都不需要倚重什么不相干的人。”一手将烟头摁熄在水晶烟缸中,迈开步子率先走出门去。

直到当日午饭时间,林诺才得知那两位陌生男人的身份。

并不是刻意打听,只是这种休闲时段总是八卦传播的好契机。只可惜,当时会议室里她不便仔细去看,否则就会发现,虽是同父异母,这三兄弟的眉目间仍有七八分相似。

傍晚,似乎酝酿了一整天的雷雨终于肆无忌惮地倾泄而出。

在夏季这样变化莫测的天气里,林诺甚至连一把雨伞都来不及提前预备。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天地之间已是一片迷蒙,水珠砸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晶莹。

裸露在外的皮肤有些湿粘,林诺搓了搓手臂,正盘算着如何回家,不远处有车灯闪过,片刻便开到面前。

那辆已是十分熟悉的BMW,堪堪停下,驾驶室的车窗降下来。

江允正说:“上车。”

她却摇头笑:“不用了。”

江允正仿佛没听见,仍是说:“上车。”眉心却微微皱起来。

她下班算是晚的了,同事倒是全部走光了,只是此时门口还立着保安,虽然面目平静,但总让人觉得是在默默观赏二人的一出戏。

她无法,只好说:“你有事先忙去吧,我等出租车就行了。”

话音未落,车门已“咔”地一声打开来,她还没回过神,江允正已经走到面前,一只手伸出来扣住了她的手肘,声音微沉:“我让你上车。”根本不给挣扎的时间,便拉开车后座的门,将她整个人塞了进去。

车里宽大舒适,空气清凉,她刚刚来得及坐稳,只见江允正也已然入座,并落了车锁。

她无奈,仿佛一口气噎住喉咙,张了张口想说话,这时才突然注意到,车里还有第三人。

副驾座上的女人微微转过头,笑了笑,说:“你好。”林诺听见她的声音,礼貌而又悦耳。

她连忙说:“你好!”有些匆忙的语调。

对方却已经侧过头去,看向江允正,柔声问:“允正,我们去吃日本菜,好不好?”

她叫他允正,亲昵自然。至少在相识的这段日子里,林诺从未听哪个人能够这样称呼他。

坐在后座看过去,那个女人年轻的脸庞弧度美好,一双眼睛乌黑沉静,确实是美丽异常。

求不得?

虽然还不清楚他们二人的关系,但女性的直觉总是有的,林诺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个多余的人,后座位置宽敞,她却如坐针毡。

窗外雨势一直不见小,雨刮器匀速来回摆动着。

叶希央侧着脸,只听见江允正说:“抱歉,我今晚有别的安排,改天吧。”

“哦,没关系。”她大方地笑了笑,随即坐正了身子,似乎不以为意:“是我不好,没事先通知就跑来公司找你。那么,等下你先送我回家,可以吗?”

“嗯。”江允正应了声,车子在十字路口向右拐去。

很显然,叶希央住的地方和林诺家是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林诺看了看时间,在这样的下班高峰期,一来一回穿过大半个城市,恐怕比她自己等车回家还要耗时。

可是既然已经坐了进来,便不好再说什么,况且,似乎今天江允正的心情并不算太好,此时此刻沉默才是最好的选择。

没多久,便接到徐止安发来的短信,问:你在哪儿?

林诺低着头,迅速摁着按键:回家的路上。

不一会,铃音又响起来,在安静的空间内显得格外响亮。江允正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林诺连忙先将手机调成震动,只见仍是徐止安,短短的一行字:带伞了吗?有没有淋湿?

她轻轻笑了笑,索性靠在座椅里,与他聊起来。

途中遇到短暂的堵车,二十多分钟后叶希央到了家,友好地向林诺道别,而后便迈着从容优雅的步子款款走入电梯。中途还回过一次身,隔着车窗向江允正微笑,笑容格外甜美柔和。

这是一片市区内最高档的住宅区,房价在年初时已经飚升到令人咋舌的地步。林诺放下手机,侧头看了看那高高耸立着的建筑,雨雾蒙蒙,灰白得不甚清晰。

如今车里剩她与江允正两人,这还是自从那晚之后第一次坐他的车,气氛安静得甚至有些凝滞。

开了一段路之后,她忽然笑笑:“女朋友吗?很漂亮啊。”不过是没话找话,可不知为什么,就一口认定了她和他的亲密关系。

可是,想要后悔已经来不及。江允正这边立刻沉了脸色,并不说话,手指却在方向盘上渐渐收紧。

她坐在后座,看不见他的表情,却也察觉到不对劲,因此更加尴尬,半晌才有些讷讷地说:“你等下还有事是吗?前面路口让我下车吧,我自己回家。”雨终于小了些,偶尔也有空的计程车从街边驶过。

江允正仍旧沉默,脚下油门却踩得更重,几乎只一瞬便从交叉的十字路口穿过,将闪烁的红绿灯远远抛在车后。

林诺这才有些害怕,也更加能够确定,今天的江允正情绪十分有问题。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听见他开口,声音微微低哑,如同上午在会议室中一般。

他盯着前方,问:“是我那天的话吓到你了?”

她一怔,抿着唇:“没有。”当时更多的只是惊讶和混乱。

“那为什么想要躲着我?”

“……嗯?”

“我开车送送你又怎么了?有必要三番两次推脱吗?”江允正仿佛真的动了气,语气却愈加低缓,将车开上通往她家的马路,才又低低冷笑道:“还有,谁告诉你她是我的女朋友了?”

“……不是就不是嘛。”她突然觉得委屈,可转念一想,或许当时真的是在自作聪明,那样枉自猜测,恐怕只是潜意识里想要与他立时撇清关系罢。

直到此时,江允正才再次从后视镜里望过来,只见林诺坐在角落,身体小小的,脸上的表情有些惭愧,又似乎很苦恼。往日飞扬自在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事重重的若有所思。

终究还是暗自叹了口气,也不知今天是怎么了,早在办公楼下林诺微笑着拒绝上他车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莫名气恼。

渐渐松了油门,将车靠在一边,他的声音似乎有些疲倦:“到了。”

林诺这才回过神来,原来竟然已经身在她家楼下。

临走之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隔着暗沉沉的车膜,隐约只能看见车内那个模糊的人影。

上楼进了门,林母正好摆菜上桌,见了微微惊讶:“今天不是周六?没和小徐一起吃饭?”

“他有事。”手机还捏在手里,这次很好,没有再将它落在江允正的车上,又问:“爸爸呢?”

林母一边盛饭一边说:“本来说好回家吃,结果刚才又打电话来,有应酬,走不开。”也许是因为习惯,早已不再抱怨。

林诺嘻嘻一笑,蹭过去:“妈,嫁给一个成功的男人,究竟幸不幸福呢?”

有好吃好穿,从来不用为金钱发愁,可连一家人坐下简单吃饭的机会都不常有。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到刚才坐在江允正车上的那位美女,就算并非男女朋友,但也总该是关系很好的吧,可是偏偏江允正晚上有安排,佳人只得倍受冷落。

“小丫头,脑子里在想什么呢?”林母轻嗤,斜她一眼,并不当真。

林诺耸耸肩,将碗接过去,继续说:“如果换作是我,有饭局时就跟在爸爸身边,一个人在家,多无聊啊。”

“嗯。”林母敷衍应道:“看你以后的本事,能不能天天做人家小徐的跟屁虫。”

徐止安会成功的吧。看来就连林母心里都这样默认了,可是林诺自己却不太在意。方才在短信里他说晚上要加班,颇为辛苦的样子,她又怎会不了解他的性格?一向都那样好强,恐怕心里只念着有朝一日出人头地。

可是她是真的不在乎,如果能够平稳快乐地过一辈子,那是亿万家产都换不来的。

简单吃了晚饭,林诺去洗碗。厨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细缝,下雨时溅进一些水来,想必林母并没注意到。她拿抹布擦了擦,又去关窗。

愣了愣,两秒之后,不禁重新将窗户拉得大开,风雨夹杂着飘进来,她却一时顾不上,只是定睛往下看。

家里住七楼,并不算太高,下面的情形一览无余,并且非常清楚。

江允正的车仍旧停在楼下,仿佛从来就不曾离开过。因为天气的原因,路灯已经提前亮起,照在黑色光亮的车身上,甚至可以看见前窗的雨刮器在缓缓摆动。

下了楼,车子还在,林诺也不知怎么的,似乎松了口气,然而下一秒,一颗心却又不禁往上提了提。

犹豫一下,终究还是绕到驾驶室一侧,伸手敲了敲车窗。

江允正也完全没想到她还会下来,抬起脸来,降下车窗看她。

微风细雨之中,她撑着一把轻巧的伞立在车门旁,路灯斜斜照在身上,昏黄暧昧的光影,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困惑。

“你怎么还没走?”

江允正眉峰微动,不语,之前前倾着的身体向后靠了靠。只是这一瞬间的舒展,却不禁令脸色微变。

林诺看着半掩在阴影里的他,一时之间也不知还该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却听见他低低地说:“我要走了,你回去。”说着不再看她,干脆利落地挂了档,脚下油门一踩,车子便缓缓滑了出去。

倒车镜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有些单薄,立在路旁仍是一副忡怔的样子,十几米的距离足以让面目逐渐模糊起来。他再度皱了皱眉,将方向盘向右一打,车轮带着些许水渍向两侧溅开,划出凌乱的弧线,扬长而去。

到了医院,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江允正这才乘电梯上到顶楼。

专属护士正在外间倒水,一见他,笑意盈盈:“江夫人醒着呢,今天胃口也不错。”

江允正三两步走进去,只见章云茹半躺在床头,望着他微笑。

他叫了声:“妈。”接过护士递来的水杯,转递过去。

在床边坐下之后,母子俩说了会儿话,章云茹才说:“你爸上午来过。”

江允正表情没太大变化,只是沉默地等着下文。

果然,章云茹叹了口气,脸上有些为难,斟酌着说:“和希央的婚事,你的意见是什么?”

几乎这段时间以来,家里人的话题似乎总不免绕到这上面来,就算忍耐力再好,此时的江允正也难免动了气,于是缓缓站起来,沉声道:“你身体才刚刚好一点,这种事情就别操心了。”

章云茹微微仰头问:“怎么?就要走了?”

“我出去抽根烟。”往外走两步之后却又被唤住,章云茹在身后说:“允正,你吃饭了没有?脸色比我这个病人还差,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说着也不等回答便按了铃,当着他的面让护士帮助准备饭菜,末了还特别叮嘱:“……不要放辣椒。”

江允正只好再度走回来,修长的身体靠在窗边的沙发里,也不再遮掩,伸出一只手不轻不重地覆在胃部,只听见章云茹絮絮地说:“平时很辛苦吗?那些应酬,能少去就少去吧。要注意饮食规律,还有酒,千万别再喝了。”然后叹了口气,又说:“我说这些反正你也听不进去,现在偏偏我在这医院里头,平时又照顾不到你。”

江允正换了个姿势,不以为意:“我没事。”

章云茹忽又笑了笑:“如果你实在不满意希央那孩子,我也无话可说。你爸当然是想让我做你的工作,但是在我看来,只要是你自己喜欢的就好了。老婆是娶给你的,和我又没太大关系,犯不着为了这件事和我唯一的儿子闹得不愉快。你呢,以后再要是觉得不耐烦,也别找什么抽烟的借口,刻意躲开我。”

“我怎么会烦你?别乱想。”这么说着,江允正终于还是轻笑了一下,几乎沉郁了一整天的眉眼这才真正舒展开来。

看着江允正吃饭的时候,章云茹随口说:“怎么赶在这个时间过来?连饭也来不及吃。”

江允正想了想,才说:“送一个朋友回家,耽误了时间。”

“女的?”

“嗯。”他并不隐瞒,过了一下,忽然淡淡地说:“我喜欢看她单纯的样子。”筷子还拿在手上,唇角却微微向上挑起。

章可茹难免惊讶,没想到自己只是随意一问,竟然带出这么一段来,不由得问:“她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是什么样的人?江允正也不知如何去描述,印象中只余一张清新自然的面孔,还有那双眼睛,心思透明的样子,却在困难的时候微微流露出倔强的神采。

感情的由来,有时就是这样,根本毫无道理可言,需要的只是那么一瞬间。比如他看到她,就只得缘于那次雨天里的小事故。

其实他也讶异,竟然就这么轻易地将林诺的存在告知给了母亲。而事实上,她不过是一个自己认识不到一年的小丫头,而且……

他轻笑一声,或许带了些自嘲的意味,被章云茹捕捉到了,不禁奇道:“是她不够优秀?还是说,她并不把你放在眼里?”

恐怕真是后者。江允正微微抬眉,心里却知道,这不过只是开端罢了。

仿佛一切都自有预感,所以才会这样笃定。

耳边只听章云茹缓缓笑道:“从小到大,怎么真还有你得不到的……”

暗涌

电视上在播心理咨询谈话节目,主持人与嘉宾对答,林母坐在沙发上看得津津有味。

林诺走出房间,随意一瞥,有些不屑:“爱情既然已经消失,还有挽回的可能吗?”见林母转过脸来,又说:“一昧的纠缠,恐怕只会被对方更加看轻吧。”

“你看得倒很开。”林母不禁笑起来。母女俩,一向如朋友般交谈。

“顺其自然吧。”她坐下,神色是真的淡然,“总觉得有些事情是勉强不来的。”仿佛很少这样正经地说话,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觉得惊讶。林母更甚,奇道:“小毛丫头,哪来这么大感慨。”

林诺抿着嘴唇嘻嘻一笑,其实心里也奇怪,好像走出校门这一年,突然就长大了许多。

就比如徐止安,过去在学校里,同他一天见数次面也从不嫌多,手扣着手走在路上都是甜如蜜糖,可如今渐渐的,也了解到各有各的世界,即使每天有空下来的时间,也并非非要见面不可。

她和他,以各自为圆心,发展了两个圈,只是偶尔有交集,却不再是对方的全部。

曾经许思思也好奇,问:“同在一个城市,却反而聚少离多,会不会寂寞?感情呢?有没有变得更淡些?”

对此,林诺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也许自己从来都是能融入热闹之中的人,所以有时少了他,并不会觉得怎样。至于二人的感情,当然没了最初的那份热烈,可在她看来,沉淀下来,反而更好,这是一种爱情与亲情融合的感觉。

如同周遭的亲朋早已默认两人的未来一样,林诺也觉得,是可以天长地久走下去的。

所以,当她轻描淡写地说,一切随缘不可强求时,是真的没有预料到有一天电视里上演着的变故也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多么可笑。或许真的只有事不关己时,才能说得那样轻松。

第二天上班才知道老板出差,于是一连几日,林诺都没见着江允正的面。倒是江允昊,也就是江允正的弟弟,偶尔会上来溜达一圈。

原本林诺并不认识他,在电梯里见到,也只是觉得眼熟,反倒是他先说出来:“你是上回送东西去会议室的人?”

林诺心里奇怪,却还是点头,不禁想,这人的记忆力倒还真不错。

谁知对方已经伸出一只手来,笑道:“我叫江允昊。你呢?”

林诺看着他,他几乎和江允正一样高,身材也很像,颀长瘦削的,天生的衣架子,就连面孔都有六七分相似。可是,明明是这样相象的兄弟,林诺却又觉得他们是如此的不同。

江允昊在她面前笑得颇有些玩世不恭,修长的手指轻轻握了握她被动的手,她竟然就忽然想起了他的哥哥。

江允正,明明很多时候疏离冷淡高高在上,可是偶尔又能那样温和地对她微笑,不带一丝挑逗或者轻浮的意味,只是单纯的温暖和亲近,仿佛在他眼中,她就是个令人愉快的小女生。

出了电梯,林诺匆匆疾行,将江允昊丢在身后,根本不顾他的身份或地位。直到坐回位子上,一旁的池锐才从淡蓝色的挡板旁探出头来,仔细瞧了瞧,“咦”了一声。

林诺喘口气,瞟他:“怎么了?”

“外头很热吗?怎么脸上红扑扑的?”

她一摸自己的脸颊,低低地嘟囔一声,开始埋头做事。

中午,电视里播了一段江允正的采访。

大家正坐在员工餐厅里,林诺举着筷子微微仰着头,只见他姿态放松地坐在主持人对面,面容清俊,说话之前偶尔会凝神思考一阵,一双眼睛在镜头前尤显得幽黑深亮。

照例是同事们讨论的焦点,林诺看着看着却默默低下头吃饭,突然觉得自豪,在座的所有人之中,恐怕只有她,得以见到他的另一面。

可是之后,她又想,或许只是虚荣心在作祟吧。

几日后,徐止安打电话来:“我在你们行政部的门口。”

林诺听了吃惊,等跑出去见到他的人,不禁笑道:“你怎么来了?”

彼时徐止安白衣灰裤,正立在葱绿的大盆景旁,转过头来也是微微扬眉一笑,一贯淡然的表情。

恰好有女同事经过,见了他俩,仿佛不经意地侧目,随即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再度逐渐远去。

“刚才上工地,正好经理要绕过来开会,所以就跟来了。”两人在外面找了个角落站定,徐止安才解释。

“开会?”林诺倒是想起来,今天一早会议室的门便被打开,众人忙进忙出,正是为了准备上午一个重要的内部会议。就连江允正,似乎也乘班机赶了回来。

她抬腕看了看表,“不是九点就开始了吗?怎么你这个时间才到?”

“在外面随便逛了一圈,买了几本书。”

“噢。那要不要进去看看我的座位?”忙了一上午,这时她才觉得有些开心:“中午留下来吃饭?”

徐止安居高临下看着她的笑脸,“不进去了,搞得像参观一样,多不好。至于中午,当然是要陪你一起吃的。”

幸好此时已经接近下班,进去做完手头上几件小事,再打了卡,林诺便领着徐止安去楼下员工餐厅吃饭。

“呵。”一进去,徐止安便笑,“不愧是总部,环境比我们那儿好太多。”

林诺排着队,随意调侃,“如果不嫌麻烦,以后天天来我们这里吃。”当然只是玩笑话,并且脸上还有得意引诱之色,徐止安端着餐盘站在她的身后,不禁腾出一只手来不着痕迹地在那纤细的腰间轻轻碰了一下。

明知她怕痒,可此时却不好太过放纵。前后都是相熟的同事,林诺只好回过身瞪他,嘴角却含着笑意。

餐厅大得很,容纳下所有员工都还绰绰有余。两人特意拣了个安静的角落,面对面,可坐下来还没五分钟,便有人匆匆忙忙走了过来。

林诺讶异地挑着眉:“徐哥?!有什么事么?”

总裁助理先是看了看坐在她对面的年轻男人,然后才说:“江总让你们坐过去吃饭。”声音虽是刻意放低了的,可这样近的距离,徐止安还是听见了,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微闪,下一刻便转到林诺的脸上。

斜后方靠窗的位置上,江允正与另一名中年男子相对而坐。也许是因为身份的缘故,在他的周围并没有其他的人用餐。林诺在心里不禁更加吃惊,进公司这么久,倒是从没见他来过员工餐厅。

最终还是端了餐盘坐过去,直到徐止安叫了声:“张经理。”林诺这才知道,原来那个中年男人便是建筑公司的负责人。

剩下两个空位,林诺微一犹豫,还是坐到了江允正的身边,几乎是同一时间,只见他微微侧过脸来看她一眼。

她下意识一低头,与江徐二人同处一地,总还是有些尴尬的。

这时只听见张经理说:“江总,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小徐,徐止安。”

江允正淡淡点了点头,清湛的目光望过去,然而,却没料到对方竟然半点回避都没有地同样直视过来,并且那眼神中似乎还隐含的一丝别的意味。他眉头都未动,只是不着痕迹的轻笑一下,动了动摆在桌边的烟盒,然后才问:“听说,你是Z大毕业的?”

“是的。”徐止安的声音仍是一贯的低稳。

张经理又插进话来:“后生可畏啊。他们这一批新人里,我最看好的就是他,聪明好学,又肯吃苦。这段时间,进步很大。”说起来,脸上便显出赞许之色,毫无隐藏,看来是真的当作爱将来看待。

徐止安微笑起来,连忙说:“我们这些后辈,吃苦也是应该的。主要是进了公司,学到很多东西,是真的受益匪浅。”一番话说得很谦逊得体,林诺却不禁抬起头来看他,忽然之间只觉得陌生,过去是从未见他这样讲话的。

其实也算是很轻松的一餐饭,间或聊聊工作上的事。言谈之间,林诺发觉这个张经理似乎和江允正的关系不错,至少工作之外,并不会仍旧维持着上下级的姿态。

她的话不多,身边隐隐飘过淡淡的古龙水的气味,她知道,那是属于江允正的。尽管,曾经也送过同样一瓶给徐止安,可却从没见他用过。

张经理说,听说集团员工餐厅的红烧肉是一绝,所以才会趁机来试试,顺便拉了江允正一起。由此也可以看出,他们果然是私底下的朋友。

午餐快要结束的时候,江允正停了筷子,像是忽然想到一般,有些漫不经心地问:“建筑公司明年公派出国进修的人员定了没有?”

其实现在还是夏季,再晚两个月决定都不迟。张经理心里虽然疑惑,却也没有过多的想法,见他这样问了,便说:“那两个名额还没最后敲定,不过我自己心里倒是已经有了一个人选。”边说边朝徐止安看了看。这一下,明眼人几乎都能明白他的意思。

江允正微一低眉,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立刻说话。林诺这边却一惊,没想到徐止安真的这样受器重,进公司不足一年,竟然就得到这种难得的机会。然而同时,这也就意味着,很有可能明年初他们就要真正分隔两地了。

他们吃饭比较慢,这时其余员工早已走得差不多。过了一会儿,江允正站起来,点点头,“你的眼光一向准,属意什么人,到时候把名单报上来就是了。”末了,才又低下头朝林诺看了一眼,说:“你们慢吃,我还有事先走了。”也是整个中午以来,与她说的第一句话。

送徐止安他们离开的时候,趁着张经理去取车,林诺说:“看来,你很有机会出国学习了。”

徐止安却望着前方精心修剪过的大片草坪,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和江总,很熟吗?”

契机

被他这么一问,林诺不禁愣住,想了想才说:“还好吧。……怎么了?”

徐止安仍旧不看她,又问:“有多好?”清傲的嘴角边却隐约带着一丝莫名的讥讽。

“多好?”她将眉皱得更紧,愈加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徐止安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中摸出一盒烟来,她见了又是一怔:“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抽烟了?”

他在学校里从来没有抽过烟,此时的姿势也不算太熟稔,可是袅袅的烟雾从他的脸边散开来,忽然就有了一种陌生成熟的气质。

又吸了两口,徐止安才问:“那天下着大雨,你是怎么回家的?”

“哪天?”

他终于转头看了看林诺的脸,再度淡淡笑了一下,“前几天,就在这里,如果你和他的关系只是普通的上下级,他又怎么会当众拉住你的手送你上车?”

他说得平淡而迅速,林诺却有些呆滞,半晌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徐止安收了笑容,“因为那天我恰好就在这附近。”没有明说的是,其实那次他是特意坐了出租车赶来接她下班的,却晚了一步,正好撞上那一幕。

当时,她和江允正似乎僵持了一会儿,而后江允正便下了车,一手握住她的手臂,因为隔着一定的距离,他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可是那样的动作,却是专属于男人对女人的强势。

加之中午吃饭的时候,虽然江允正从头到尾都未和她说过话,但偶尔流露出来的眼神,却被坐在对面的他瞧得一清二楚。

张经理已经将车驶出地库,正缓缓朝这边开来,眼见二人在说话,于是不免刻意放慢了车速。

林诺站在那里,只觉得一阵混乱,如果真是亲眼见到,那么为什么后来他一次都没提起过?

“你在怀疑我吗?”她突然觉得有些难过。

“那么你呢?”徐止安盯着她的眼睛反问:“能保证真的任何变化都没有吗?”他不想承认是真的开始担心,倘若真有其事,以他现在的状况,与江允正根本没有可以相提并论的地方。

林诺突然目瞪口呆,张了张嘴,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能说没有任何变化吗?能说自己真的没有被江允正吸引吗?哪怕只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恐怕都是背叛了原有的感情。

直到他们坐着的车开出很远,她才缓步走回办公楼。乘电梯的时候,徐止安的短信传了进来。

“如果他真对你有好感呢?你以为中午的时候,为什么会突然提到出国进修的事?”

电梯一层层上升,林诺倚靠在冰凉的金属壁缘,紧紧捏着薄薄的手机。出国的事,她一直以为只是顺便提起,况且江允正与张经理讨论这件事,也是无可厚非的。如今听他一说,突然便觉得有些不悦——这样敏感的猜疑,对别人是否有失公平?

想了想,她才回过去:就算真如你所言,你会放弃这个机会吗?

其实只是一时赌气,只想反诘一下,谁知,此后便再没了回音。

回到办公室,大部分人都午休去了。中央空调功率很大,吹在皮肤上陡然泛起一阵阵的寒意。

又过了几日,林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公司送出去进修的人员通常都要在国外待上半年左右,时间上并不算短。

“……是个好机会呀。”同事由衷地说。

那么,如此好的机会,徐止安又怎么可能放弃呢?她还真是问了个傻问题!

然而,虽说不疑心,可某次有机会进总裁办公室的时候,林诺却还是难免有了些犹豫。

江允正正低头看着送来的文件,无意中抬眼,见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脸上还颇为挣扎的样子,他竟然似乎一点都不意外,悠然地望着她,问:“还有什么事?”

许是他声音平和,甚至隐约带着点鼓励的意味,林诺深呼吸两下,终于还是脱口而出:“徐止安出国的事,就这样定了吗?”

江允正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没有!”突然觉得这样十分不妥,她往后退了一小步,摇摇头,“只是随口问一下。”心里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冒出来:究竟是不是你故意安排的呢?

想着想着,又不免沮丧至极,还说徐止安多疑,自己终究也还是和他一样。

江允正却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漆黑的眼睛看着她,平静地说:“最终的名单要由张经理报上来以后我才能定夺。至于有没有可能是他,那天你也听到了,他很受上级的器重,所以这件事,除非特殊变故,几乎已经不用怀疑了。”

他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背后是宽大明亮的落地玻璃,阳光斜斜地偏进来,逆着光,她几乎不能看清他的表情,耳边只听见他微低的声音:“徐止安是聪明人,这个机会相信他不会放过。我好奇的是,你现在又在担心什么?”

她咬着唇,想了很久,终于还是决定坦白,却有些支吾:“他已经知道你对我……”

江允正只是低低轻笑,似乎并不吃惊:“所以呢?你们都认为这次是我刻意安排调走他,才好趁虚而入?”

她直觉想否认,却又听见他继续说:“当我江允正是什么人?我想要什么女人,根本不需要靠这种手段去达到目的。”这是头一次说得如此露骨,她一愣,脸上热度迅速上升,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在身侧微微收紧了手指。

“如果他有怀疑,大可不必接受公司的指定。可是,如果你们的感情连这点距离和时间都会构成障碍,那么还有什么坚持下去的必要?”他顿了顿,目光仍旧锁在她的脸上,语气似乎更加认真:“但是林诺你别太天真了。对一个男人,特别是像他目前这种状况的男人来说,事业才是最重要。他会明白这一点,所以绝对不会放弃这次机会。”

他说得那样笃定,根本不留反驳的余地。而事实上,也确实无从反驳,因为她太了解徐止安,比他们任何人都要了解。即使徐止安怀疑江允正的动机,也照样会借此为自己寻一条最好的路。

所以,才会突然觉得悲哀。

或许真如江允正所言,爱情在徐止安那里,永远只能占据靠后的位置。

有人在外面轻轻敲了敲门,江允正走到桌边摁下内线通话按钮:“我现在有事,十分钟后再进来。”然后再次转头看向她,“我的话打破你的幻想,让你失望了?”

为什么又是这样洞悉一切的语气?心灰之余她突然有些气恼,闭了闭眼睛挡住窗外的光线,低声问:“你就这样肯定吗?”如同早已被网住的鱼,还在作最后无力的挣扎,即使已知结果,但仍旧心有不甘。

江允正神色冷静,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我只是提供了一个契机,选择权在他的手上。而事实上,他不去,自然还有其他的人顶上,这根本没什么重要的。我只不过是想要让你看清楚,你所要坚持的人和感情,是不是真有那么值得。”

是不是真有那么值得……

从前,她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即使是现在,被江允正一针见血地指出来,她依旧认为一段感情是不需要有这么多顾虑的。

更何况,付出与得到,从来都是不平等的。那么,又从何判断是否值得?

如今跟着徐止安,完全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心甘情愿。否则真如许思思所说,他既不温柔又不体贴,性格又很高傲难相处,和这样的人在一起难道不嫌累吗?

她不要去考虑值不值得的问题,或许有一天,当她的爱和甘愿消失了,两人也就分开了。

可是,至少到现在为止,她仍是爱着他的。

像是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般地爱着。

所以,想了很久,她还是打了个电话给徐止安,她说:“我们谈谈吧。”

“我现在没空。”他那边有嘈杂的声音,“改天吧。”

“好。”她没有异意,“等你闲下来,给我打电话。”

直到两天后,徐止安才来约她,“最近都在加班赶设计图。这个周末,你在家里等我电话,到时候我应该有时间。”

她听着他确实疲惫的声音,仍旧说:“好。”

或许,这样的顺从和迁就,也早已成了习惯。

珍惜

我希望能找到一个让我崇拜和倾慕的人……

还记得很久之前一次大学里的卧谈时,林诺这样形容自己爱慕对象的标准。仅仅在那之后的几个月,徐止安便出现了。

那时的他,出众耀眼,与大多数混日子的同学不同,他有才华、有理想,似乎是那一方不大不小的天地里十分闪耀的一颗星子。

当年许思思听她如此这般憧憬,便一针见血地道:“说到底,你都将爱上强者。……”

或许真如她所言,林诺从小受着家庭环境的熏陶,向来都更加欣赏有才华并且能在自己的领域做到成功的人。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与徐止安一样渴望他能发展得更好。其实即使出国,不过数月时间,她自信对感情并不会造成太多影响。

事实上,她所真正在意的,并不是这个。

等与徐止安见了面,才发现他是真累得厉害,恐怕是熬了夜,眼圈都是青的,下巴上还有刚冒出头的胡碴。

“我们上哪儿坐坐吧。”他说着,而后便带着她回到自己的宿舍。

跨了小半个城区,这样实在有些大费周章。可林诺此时也顾不得这些,反正也从未去过他的宿舍,一路跟着直到进了门,才发现那里面格局简单,除了床与衣橱之外,便是摆在正中间的两张大桌子,上面东西堆得散乱,都是图纸文具之类。

因为是周日,其他人都出门去了,徐止安拿手一指,说:“坐。”

那是最干净整洁的一张床,林诺坐在床沿,看着他将桌上的物品随手快速地收拾了一遍。

末了,她才说:“你也坐下来吧,我有话要说。”

她从来都是这样单刀直入的,徐止安瞥她一眼,却拖了把椅子坐在她的对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首先开口,沉声道:“那天是我不对,不应该那样怀疑你。”

他这么一说,林诺倒有些意外,印象中他是极少认错的,况且这回她也是真有理亏之处,因为不得不承认江允正的影子偶尔也会若有若无地横亘在心头。

她怔了怔,只听见他又说:“我知道你和江总之间没什么,之前是我想得太多,才说了那些冲动的话。”脸上的神色依旧很淡,然而眼睛却是直视着她的,坦荡真诚的样子,仿佛是真的认为自己当日做错了。

林诺低了低头,想想才问:“那么,你也不再认为江总这次是别有目的……故意支你离开?”

不知为什么,那天他说给她听的这种想法,始终如一根刺插在那里,让她十分难受。不禁又想到江允正的回答——你当我是什么人?我要得到的女人,不需要靠这种手段……

那样的高傲,反倒更加显得徐止安是在度君子之腹。

“既然你相信我和他之间没事发生,那么你还认为安排你出国是他的别有用心吗?”她突然希望他能给一个否定的回答,只把这次进修当作纯粹公事上的决定。

可是,徐止安显然并不这么想。他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抿紧之后又松开,而后淡淡地说:“我信任你,却并不代表也会相信他。”

林诺心一沉,问:“什么意思?”

“谁都不能保证,他对你半点企图都没有。”

“所以……说到底,你仍是觉得这是他的手段之一?”

“或许吧。”徐止安很随意地回答,起身走到窗台边倒水,神色间似乎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外面的天气已经十分炎热,窗户紧闭,房间里的空调向外咝咝地冒着冷气。

林诺用手扳住床沿,迎着光去看那道立在窗边的修长背影,他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标准的休闲打扮,和在学校里时如初一辙。

他仍是那个干净,整洁,目光永远放在前方的徐止安。

她突然觉得心里一阵阵发紧,只因为矛盾绕了一圈终究还是回到原点。原本以为他已经改变了看法,那么她所在意担心的问题终于不必再问出口。

可是现在……

她看着他,考虑了一下,才低声问道:“那么,你还去吗?”

尾音消失在干燥凉爽的空气中,徐止安握住杯子的手似乎在半空顿了顿,他侧着身子,透过明亮的窗户,可以看见不远处高耸的建筑大厦,整片深灰色的玻璃幕墙,衬着至蓝无云的天空背景,是那样的厚重美丽。

他眯了眯眼,脸部线条更显得坚毅,慢慢收回目光,点头道:“我要去。”

等这个答案,仿佛等了半个世纪之久。徐止安嘴唇开启的刹那,林诺的心已经凉下去。

她知道他会去的,诚如江允正所说,他是聪明人,他还是个亟需机会的聪明人。

他做了个完全正确的选择,却让她不得不死死扣住床板才能稳住气息。

屋子里突然变得极为安静。空调机的扇页缓缓摆动,到达某个角度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喀”的一声,像是有点卡住,而后便又照常运转。

林诺这才好像猛地清醒过来,抬头已见徐止安正望着自己,乌黑的眼睛里似乎写着复杂的情绪。

她张了张口,却听见他抢先说:“对不起,林诺,我要出国。”

“我知道。”说不清是心痛还是心灰,她有些木然,反倒笑了笑:“是我的问题太傻,太白痴。”

徐止安一皱眉:“林诺……”

“我知道的。”她突然提高了音量,也皱起眉头打断他的话,撑着床沿站起来,胸中仿佛有一口浊气无法抒发,即使深呼吸都不管用。

“你想要成功嘛。我也希望你能成功。”她闭了闭眼睛,声音清脆,一字一句格外清晰明朗:“可是我好奇的是,你究竟把我们的感情摆在第几位?”

“明明认为江允正安排你出国是别有用心,你却还是这种决定。难道你就不担心,等你学成回来,我已经被人家追到手了吗?”

“我相信你。”徐止安低声而肯定地说。

“你别相信我!”她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缓了缓,才又说:“世事无常,谁也料不准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你所追求的一切,江允正现在就已经全部拥有,你凭什么还能这么胸有成竹地认为我就会站在原地等你?你这样心安理得地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我却开始怀疑,究竟我们的爱情是不是还被你放在眼里。”她的声音愈加平静,“又或者,它从来都只是可有可无的调味品,在你看来,根本不值得珍惜。”

徐止安的脸色在这样的质问下逐渐僵硬起来,直到林诺停下来,他仍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异常的沉默。

凝滞的空气几乎令人窒息,林诺微微垂下眼睫,也没想到这样一番话就这么轻易地说了出来。是真的男女有别,还是她格外幼稚?她已经开始不懂,难道在他的眼中,目前只看得到灿烂光明的前途?

两人面对面,似乎对峙了很久,徐止安才动了动唇角,低低的声音飘出来,有一种异于寻常的激动。

“你说的没错,我想成功,非常想。”他看着她,少有的坦白,却也显得尤为冷酷:“你家境好,从小根本就没过过苦日子,可是那天在医院你也看到了,连病了需要多住几天经济上都有困难,更别提想换条件好一些的病房了。过这样的生活,对以前的我来说,或许还能说是无力改变只能去接受,可是现在不同了,我有机会创造更好的物质生活给我的父母家人,而这种机会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有的。所以,我不能放弃,也不想放弃。”他停了停,嘴角的肌肉在微不可见的抽动,目光望着对面的她,闪了闪:“而且,我希望能靠我自己使你以后过得幸福,而非依靠别人的帮助,包括你家里的支持。我现在所做的,有错吗?”

没有错。或许从某方面来说,他的选择是完全正确的。只不过……

林诺摇摇头,眼神早已冷静下来:“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吗?或者说,是你根本意识不到?”看着他,她竟然笑了笑:“你是男人,我并不会要求你爱情至上,可是,至少要让我感觉到你在珍惜我吧。平时迁就你一些我无所谓,但是现在,我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你是重视我的。既然认定了江允正以公谋私,那么你难道连一点点担心都没有吗?就仅凭简单的一句信任,你就潇洒地离开,这样做真的很自私。”像是终于承认了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反倒渐渐释怀,她挽起手袋,心里有些凉,却还是回头说:“大家都冷静几天吧。”避开了徐止安的眼神,慢慢走向门口。

出了宿舍,阳光迎面扑来,热气灼人。

林诺找了个荫僻的地方,拨手机,可是对方一直无应答,只好作罢。

从此处已经望不到徐止安的窗口,她慢慢蹲了下来,背后是成排的合抱大树,地上光影细碎斑驳。

忽然发现,自己只不过是想要有人宠爱罢了。那种被放在手心里疼着,被人视若珍宝的感觉,恐怕该是很好的吧。

可惜,徐止安从不会给她。

林母很快察觉到异样,女人的直觉天生敏感。

“诺诺,最近是不是和小徐吵架了?”某天,她终于忍不住问。

“没有。”林诺若无其事地盯着电视,随口说:“爸怎么还不回来?你也不打电话去查个岗?”

林母一挑眉:“别撺掇我做这种事。男人嘛,在外面总要面子的。”

林诺笑嘻嘻地扑过去一把抱住:“老爸娶了你,真是幸福。”头还一蹭一蹭的,惹得林母眉开眼笑。

正说着,门便开了,林父张口“哟”了声,“母女情深啊。”

林诺跳起来,凑过去仰头道:“以后早点回来嘛,多陪陪我们不行?”

“好,尽量。”林父舒展了笑脸,又说:“下星期带你妈去旅游,算是补偿,总行了吧。至于你嘛,等请到假期,也再陪你去一次。”

“好。”她回头望了望林母,后者却并不显得惊喜,只是淡淡地笑,显然二人是早已商量好了的。

一家人坐下吃饭的时候,她想,这样的生活才是最令人满意的。什么破爱情啊,大不了不要了,总好过浪费时间去烦恼,伤人又伤己。

旅游的事很快成行,林诺暂时成了孤家寡人,每天的晚餐基本都是在外面解决的。幸好还有同城的许思思作伴,偶尔出来逛街,时间打发得也快。

晚上两人在冰店里坐了一会儿,许思思便接到电话,匆匆赶回公司临时加班,林诺一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

天虽热,路上的行人却还有很多,过马路的时候,她走在人群的最外侧,不经意偏过头看了一眼,就着路灯和闪亮的霓虹,竟然恰好就瞥见江允正的车。

那辆车停在长长的车阵的最前端,除了熟悉的车牌,她甚至还看见驾驶座上的他,正低着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仅仅愣了一下,她便顺着涌动的人群穿过斑马线。红灯转绿之后,再回头望去,满眼明亮的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哪里还有半分熟悉的影子。

第二天上班,在电梯口与江允正遇上。

这一回,他与她并肩走进普通员工的电梯,对于旁人的避让的目光,他也仿佛无所谓一般,双手插在裤子口袋中,望着缓缓跳动的红色数字。

电梯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上升的过程中,门也曾开过,可是外面的员工在见到江允正时,无一例外地都选择了留在原地继续等待下一部。

有些沉默,林诺不太习惯,平时从未觉得楼层这么高而电梯速度又这样慢,在心里寻思了一番,实在不懂为何那些同事都好像商量好的一般,刻意与他们避开。

当她正在想,要不要告诉他昨晚在街上曾经看见他的时候,江允正恰好也开口问道:“昨天为什么不打招呼?”

昨晚,就在她转开视线的瞬间,他恰好抬起头。纤瘦有些单薄的身影从他的车前经过,几乎只差那么一点,目光并未来得及交汇,可他仍旧相信其实她是看见他了的。

可惜当时交通灯转换得很快,又是单行道,回头再找已是不可能。

“哦,我以为你在忙。”她呵呵笑道,又觉得自己特别傻气,忙什么?忙着开车?

江允正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眉,又问,“怎么一个人晚上在街上乱逛?”

她耸耸肩,仍旧笑,“爸妈这两天不在家,太早回去也没意思。”

他侧头看她一眼,过了一会儿才说:“今晚和我一起去吃饭。”

她“啊?”了声:“去哪?……和谁?”想了想,又问:“为什么?”

“问题这么多。”他轻笑一下,“几个朋友,你也认识的。”

他的朋友她怎么会认识?正想说不去,可是他的时间就像把握得恰到好处,还没来得及张口拒绝,她的楼层已经到了。

电梯口正对着行政部的玻璃门,里面已经有同事在走动,眼见他伸手替她揿着开门摁钮,她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晃着大大的手袋匆匆离开。

很快忙起来,几乎把这事给忘记了。等到再想起时,拿着手机犹豫了一会,但还是放弃。谁知道这时候的他在做什么,万一正有重要的事情,她打电话或发短信过去,岂不是有打扰的嫌疑?

守着这点分寸,直到下班时接到他的电话,才发现已经没有机会推脱。

其实一起吃饭也并非多么可怕的事。

在这种关头,尽管林诺也会直觉抵触两人再有过多接触,然而一旦既成事实,她也便没太多顾忌,正常交往,如往常一般。

吃饭的地点是在一家高级会所,地段幽静,鲜有行人路过,倒是各式名车停得满满当当。

一路跟进去,林诺还在纳闷,目光却不期然地迎上一张有点熟悉的脸孔。

对方已经站起来,似乎有些意外,仍很快便朝她微笑:“你好啊。”他穿了件淡粉衬衫,气质洒脱,一只手伸到面前,眼神湛然。

这时她才想起来,原来是那次在酒店外面遇上的江允正的朋友。

随即落了座,江允正问:“其他人呢?”

“快了。”程子非答:“都在路上。”

果然不出五分钟,三五个人纷纷到来,全是打扮休闲但十分得体的年轻男人,见到林诺时,目光难免都有短暂停驻。

有人开玩笑道:“咦,今天可以带女伴吗?怎么也不早通知我,害我路上堵车时差点睡过去。”其实根本没有埋怨的意思,转而又望着林诺笑道:“还没请教贵姓。”

林诺立刻觉得尴尬。听那人言下之意,莫非这样的私人聚会是从不带女性朋友出席的?但还是主动说:“我叫林诺。”声音清越干脆。说完才又转头去看坐在身边的江允正,只见他并没太多表示,只是将在座众人的名字报了一遍,而后将餐牌推到她面前,说:“看看吃什么。”

她正好肚子饿,依言低头翻看,并不知道其余众人已是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晚餐被送上来之后,她才知道他们第二天约好要去打球。

程子非说:“林诺,明天也一起来参加。”目光却是望住江允正的。

被点到名,她着实意外,连忙说:“高尔夫?我不会打。”

“那有什么关系!让允正教你就是了。”是之前问她姓名的那个人,叫做章明昊,他把玩着打火机笑道:“明天你们两个一组,赢了球可是有奖金的。”好像逗小孩子一般的语气。

她还是一个劲的推脱,无奈就连江允正都没表示反对,末了反倒问她:“明天星期六,你有别的事吗?如果没有,就一起去吧。”

因为都是至交,聚在一块儿气氛很好,此刻他的眉梢眼角也是全部舒展开来,一派轻松随意。侧头望着她的眼睛却又乌黑如矅石,沉沉地仿佛能吸进一切事物。

她别过头,想了想,才说:“那好吧。不过先声明,我只当观众就好。”

章明昊连忙说:“那怎么行?我还打算明天狠赢他一把呢。”

林诺反应了一下,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禁随着众人微笑起来。

之后,江允正将她送至家里楼下,说:“明早十点,我来接你。”等她走远了两步,又降下车窗:“晚上自己注意安全。”

她回过头,见他一只手搭在窗边,脸上神色仍是淡淡的,她笑起来,心口涌起暖意。

“会的。”她抿了抿唇,说:“你也是,路上开车小心。”

隔着夜色,几乎能看见他唇角的笑意。

巧得很,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多云天,可尽管如此,林诺在高低起伏的空旷球场上仍是觉得热得快要脱皮。

帽子没用,防晒霜和太阳镜也不管用,很快便大汗淋漓,一张脸更加是红扑扑的。

江允正握着球杆比了比距离,然后转过头看了看她,唇角边有一丝笑意,指了一旁的车子说:“上去休息一会儿。”

林诺还没反应,章明昊已经啧啧笑道:“真够怜香惜玉的啊你。”

江允正没理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手上的球杆轻巧地一挥,那只白色小球便在半空划了个极其优美的弧线。

林诺依言坐进车里,静静看着众人叫好,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他的球打得这样好。

似乎生活中总有那么一种人,不论做着什么事,总是最好的,总能令人赏心悦目。

突然之间就觉得有些恹然,心口微微紧了紧,过去的徐止安不也是这样吗?走在美丽的校园里,清高傲然,永远都是一道风景。

然而现在呢。他依然努力,依然颇受器重,可身上却像多加了一重枷锁,总不能轻松随意地展现他最好的一面,更加无法坦然无谓地面对生活。

这些,好像直到出了大学,才渐渐明朗清晰起来。就好像从前,她也从没如现在一般渴望被人宠爱着的感觉。

可是尽管如此,此时此刻,她仍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放弃这一段感情。

伤心失望的同时,却是真的舍不得。

球场在山顶,空气环境俱是一流,而且碰巧客人也不多,一伙人打得十分尽兴。

林诺早知道他们是赌钱的,虽然数目不明,但想来必定不少,所以当他们喊她过去挥一杆的时候,连忙摆手拒绝了。

大家都是来放松娱乐的,加上全场就她一位女性,其他人哪会依,一个劲的鼓动,到后来就连江允正也朝她招手,说:“一直看着不无聊么?过来吧。”声音微微有些清冽,可声调里却透着轻松,是平时鲜少会出现在公司里的样子。

林诺看着他,直觉并不想败兴,拗不过只好走过去。

其实以前也曾跟着父亲和他的朋友在练习场里玩过的,只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之后极少有机会握球杆,此刻站在那里,姿势难免显得生疏,不由回过头去问:“是这样吗?”

江允正见了她的动作,微一扬眉,只是负着手站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低声说:“轻轻推出去就好。”

他并不打算手把手教她,反倒正好免除了一些尴尬,她心里不知怎么的微微一松,手上的力道却重了些,球顺着斜面滑过去,在洞口绕了半圈,堪堪停下——这样近的距离,终究还是没有进。

听到旁边有类似惋惜的叹息声,她也不禁跺跺脚,小孩子心性上来,侧过头轻吐着舌尖,满脸愧疚却又笑意盎然。

江允正当然毫不在意进球与否,注意力反倒在瞬间被她的举动所吸引,仿佛她正对着自己撒娇,一时之间心头一荡,伸出手去拍了拍她的脸颊。

“没事。”他微微笑道,宠溺而自然:“再试一杆。”

天热得很,偏偏他的指尖微凉,可一触碰到她,整张脸却又刷地一下子烧起来。

她终究还是不习惯,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江允正也在此时淡淡地收了手,一双漆黑深亮的眼睛里光华流动,再度看了她一眼,才转过身去和朋友说话。

下一杆她是怎么都不肯再打,死死背着双手站在一边,看着江允正在那些人中间,偶尔凝神偶尔谈笑。今天他穿着白色的运动衫,完全的休闲风,面孔英俊,手臂线条流畅优美却又不乏力度,挥动球杆的时候,动作标准得几乎能上教科书。

明明戴着墨镜,可她还是觉得耀眼。

正眯着眼睛,一旁已有人凑上来。

“在看什么,美女?”程子非有些轻佻地笑着问。

她也笑了笑,“看他们打球呗。”又问:“你们经常会来这里?”

“如果大家都有时间又恰好有兴致的话。”程子非停了停,又笑道:“今天允正是赢定了,待会儿想要什么礼物?”

林诺一怔,想着这是个好机会,可以说明一下自己和江允正其实并非他们所想的那种关系。刚摇了摇头,只见程子非又问:“你还在念书?”

十分突然,思维跳跃度极大。她眨眨眼睛,不禁好笑起来:“我看上去还像学生?”

程子非微眯了眼低头看她。

他也说不好,总觉得这个女孩子还太单纯,像是压根没有受过什么社会现实的洗礼,什么情绪都写在眼睛里,一望便知。她跟在江允正的身边,没有金钱或情色的欲望,反而更像是一个小朋友,懵懵懂懂地接受他的照顾和关注,既无炫耀也没有乐在其中,一切顺其自然的样子。

聚会场合,江允正从来都极少带女朋友出席,而像昨天那样的私人聚会,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出现过的女性。江允正与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和表情都是柔和的,让他们一班朋友大感惊讶,而她却仿佛不自知。

于是程子非笑了笑,答非所问地看着她的脸说:“女孩子,要懂得保护皮肤。”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微型风扇来,递给了她,而后三步两步晃着球杆走入朋友圈中。

吃完了晚饭回家的路上,林诺嘻嘻笑道:“程子非竟然觉得我还是学生。”

江允正侧头看她一眼,问:“值得这么高兴?”

“当然。”她仍是笑。因为自己从来都抗拒社会的复杂,所以将她与纯真美好的校园挂钩,几乎就是一种赞美。

红灯,车子在路口停下来。

街边霓虹闪烁,映在她弧度柔和的脸上,江允正转过目光,看着她微微笑弯了的眼角,嘴唇上的光泽健康红润,无比诱人。

他突然沉默下来,她却不自觉地仍在说话,说白天有多热,说在球场意外看见的一位美女教练,末了竟然还想要讨论一下晚上那家酒店的特色菜。可是说着说着,突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这才将目光从街边缤纷的橱窗上移回车内,移到他的脸上。

只是这一转眼,便望进那双深黑的眼睛里去,她又觉得他的眼睛仿佛能吸人,甚至能吸进一切事物,那样深不见底,却又似乎有淡淡的光华在流转。

也许是刚才话太多了,有些口干舌燥,她下意识地润了润嘴唇。其实她已经觉得尴尬,甚至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危险,可是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下一秒,对面那张英俊无比的脸孔就陡然放大,直直欺了上来。

她惊恐得往后退,手肘已经抵上坚实的车门,可还是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香味,淡淡的,和烟草味混在一起,连同他的吻,一齐向她席卷而来。

她几乎已经不能思考,什么都记不得,只知道在自己的后脑即将撞上车窗玻璃的时候,一只手及时地挡在了后面。

顿时,仿佛满目漆黑,只余下嘴唇上灼人而强势的温度。

叶希央

车后响起连天的喇叭声,江允正这才慢慢松了手,抬起脸来,一双眼睛愈发深黑秀亮。

长长的车阵再度启动,林诺仅仅停了一秒,便开始动手去解安全带。

“你干什么?”江允正问,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伸过去拦她。

她不说话,只是低着头,长而密的睫毛在昏暗中微微颤动,嘴唇抿得死死的,仿佛用了全身的气力。

车子最终在路边停下,几乎是同一时刻,“咔”地一声,安全带被解开,林诺推门而出。

江允正没有追,只是透过车窗,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匆忙地向夜色之中隐匿而去,带着些许仓皇无措。

真的还是个孩子。被他扣住后脑,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只是呆滞地任他亲吻,身体却在他的怀里僵硬到微微发抖。

下车离去的时候,虽然她都不肯再他看一眼,可他还是看见她眼眶里有星点的湿润,晶莹闪烁。

以前所谓的好感与追求,都只是嘴上说说,并无任何实际行动。而这一回,他知道自己恐怕是真的吓坏她了。

果不其然,等到下周上班时,再在公司见到她,便都是一副低眉敛目的模样,恭顺地微停下脚步点头道:“江总。”同一般员工如出一辙。

他皱眉,可是一转眼的工夫,她已然走远,乌黑的长发束成简洁的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这样刻意建立起的疏离和冷淡,仿佛一道无形的墙壁,将二人隔得远远的。

过了两天林父林母终于回来,相较自家女儿的心神不定脸色晦暗,他们倒是更加显得春风满面,几乎就像二次蜜月。

满箱的礼物,亲戚朋友人人有份,林母招呼林诺帮忙分发,还不忘夸奖女儿这段时间将家里卫生保持得极好。

林诺只是笑。爸妈回来了,一切如常,没人发现异样,也没人知道现在她的感情生活已经乱成一团。

那晚的那个吻,带给她的似乎是一片空白,可又仿佛留下了什么,无论怎样努力,仍旧挥之不去。

以至于一见到江允正,她便开始紧张,更加不愿接触到他的目光。就像此刻,她帮忙秘书室的人分发会议桌上的文件,走到江允正身边时,心神忽然一恍,伸出去的手便碰倒了桌上的矿泉水瓶。

幸好盖了盖子,水并没有洒出来,却也足够惹得旁边的人侧目而视。

“不好意思。”她连忙低声说,即使垂着眼睛,也能感受到来自江允正的目光。

直到退出会议室,这才有惊无险地松口气,张秘书随即也跟出来,关切地问:“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她皱起脸,想了想,说:“昨晚做噩梦。”

“难怪。”张秘书一脸同情,拍拍她的肩:“不去想就好了,回去做事吧。”这才重新推门进去。

她应着,透过半开的门板,隐约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在说着什么,坚定有力。

会后,林诺还是被叫进总裁办公室,负责传达的张秘书只当是因为刚才微不足道的小差错,还在暗自咋舌老板何时变得如此严苛,而林诺心里却隐约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

进去的时候,江允正正在打电话,微微侧着头并没有立刻看她,而是蹙着眉心与电话中的人简单地应对。

林诺在一旁站了一会儿,才见他收了线望过来,清俊的脸孔在明亮的光线下似乎显出几分疲倦,与以往工作状态中的他大不一样。

停了停,她问:“江总,有什么事吗?”

江允正再度皱了皱眉,反问:“你非要这样同我说话?”

她一时无语,低下头,脑中再度闪过那晚的吻——那样灼人的温度和力道,在他的气息中,她竟然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

林诺低头不语的样子,在江允正看来更近似于一种无声的抵抗和疏远,当然,还带着一丝慌乱和无奈。

他暗自收紧了置于桌上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才声音微哑地说:“坐下再说。”

林诺显然也察觉到异样,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他淡淡垂着目光,一张脸比方才又刹白了几分。

犹豫一下,她还是在宽大的沙发中坐了下来,眼睛望着他,心里虽觉得奇怪,但嘴巴闭得紧紧的,并不说话。

只见江允正微闭了闭眼,似乎缓了口气,才低声道:“如果你介意,那么我向你道歉。”

着实有些出乎意料,林诺怔了怔,过了一下才用极细微的声音应了句:“嗯。”然后又问:“找我来,就为了这件事?”

江允正抬起目光,神色有些复杂地看她,继而点点头,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这边林诺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她连忙说了句,侧过身接听,竟然是徐止安,打来的时间不早不晚,巧得很。

其实自从那天从他宿舍出来之后,他们的联系就逐渐少了下来。有时候,她明明是想着他的,却偏偏有意不给他电话。正如那日所说,大家都需要时间静下来好好考虑一下。

有些东西无法舍弃,可有些东西又不能坦然接受。如此这般的未来,是何其矛盾。

这几天,越是想得多,仿佛这些就越清晰,两人在感情上的前路有多坎坷,也似乎一目了然。

其实,这些都是早已露出端倪了的,旁人看得清楚,可那时还处在象牙塔中的他们,却少了一点看清事实的契机和勇气。

徐止安在电话里一如继往的语言简洁,只说想要与她吃餐饭。

她想了想,道:“那就今晚吧。我五点下班。”

徐止安说:“我下午有空,去接你。”

他很少这么主动,林诺不禁笑了笑:“好,到时候见。”

挂了电话,她顺便看了看时间,离下班不足两个小时。再一转身,只见江允正靠在椅子里看着她,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却深邃。

她不由起了一点尴尬,低下头,清了清嗓子:“如果没别的事,我……”

“出去吧。”江允正淡淡道,仿佛这才注意到桌上一直在闪烁着的提示灯,伸手接通了内线。

张秘书轻声说:“江总,叶小姐已经到了。”

“知道了。”他垂下眼睛撑着桌沿站起来,动作有一丝迟缓,微微一滞之后,才拿了车钥匙,抬眼只见林诺正盯着自己,不禁皱眉:“怎么了?”眼底倏忽闪过一丝隐忍的痛楚。

“没事。”林诺连忙扭头,心思却仍旧落在他苍白的脸孔上,愈加确定,今天的江允正与平常不太一样。

叶希央就坐在门边的长沙发上看翻杂志,一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却在见到前后而出的二人之后,神情一怔。

林诺当然也即刻认出了她——那个亲昵呼唤江允正名字的美丽女人。

原来她姓叶,她在心里想,脸上却扬起笑容,算是打了招呼。

对方也朝她点头,随即便迎向她身后的男人,纤长的手指扶住他的手臂,“允正。”才叫了一声,便皱起眉,声音柔和带着毫不遮掩的关切:“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胃又疼了吗?”

虽然声音很低,林诺仍旧听得一清二楚,心头跳了一下,不禁停下步子转过头去。江允正立在原地,任由叶希央挽住,薄薄的嘴唇紧抿着,倒真像在忍受某种痛楚。

“没事。”她听见江允正的声音,有些低哑。

叶希央显然不信,神情更加温柔:“吃了药没有?”一双手攀得更紧,十足亲密的关心。

一旁几位秘书此时此一致端坐于桌前眼观鼻鼻观口,连视线都不抬,林诺也愣了愣,觉得自己是不是该立刻走掉才好?可目光仍不免在江允正的脸上来回转了几圈,似乎连自己都无法控制。

只听见他又说:“吃过了,没关系。你想去哪儿?我开车送你。”他侧着脸低头看向身边的女人,虽然说话的时候神色依旧平淡,可由于正忍着身体的不适,因而语气更加显得宠溺爱护,眼神也温和,竟似旁若无人。

关心

等到下班时,徐止安果然来了,面色沉静地站在大门外,远远就看见林诺走过来,他向前两步,对她一笑:“怎么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林诺摸摸自己的脸,无辜地反问:“有吗?”再反观他,多日不见,倒是照样精神十足。

两人坐了出租车去吃饭。

马路上车流涌动,有些拥堵,林诺坐在安静的车厢里,听见徐止安在旁边问:“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好。”她停了停:“你呢?”

“老样子吧。这一两个礼拜一直在赶设计图纸,加班比较频繁。”

林诺“哦”了一声,想了想,还是闭住嘴巴转头去看窗外枯燥无味的风景。

也许是那天的争执,此刻的相处忽然让人觉得生疏,仿佛大家都小心翼翼,尽力维持一个和平亲密的假相。

等红灯的时候,一辆车插了过来,大概是为了抢道,正好斜斜停在他们车子的旁边。司机侧头看了一眼,似乎有些不满,而林诺原本正觉得累,将肩膀倚在车门边,这时却不自觉地直起身来,仔细朝外望去。

她认得那是一辆宝马,颜色和型号也都是她所熟悉的。

徐止安也随即转过头,看了她两眼,有些疑惑:“怎么了?”

她这才察觉自己的动作太过突然,垂下眼睛轻摇了摇头说:“没事。”身体重新靠回座椅内,脸色有些懊恼。

对方车窗上贴着遮光纸,一片深黑,从外面根本无法窥见车里的情形。其实她何尝不知道,哪有这样巧合的事,偌大的城市和错综的街道,偏偏就能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两辆车并排而停。

可在刚才一瞬间,却像中了盅,竟以为开那辆车的人就只可能是江允正。

她竟然想看一看,是否他正送着那位叶小姐去她想去的地方。

绿灯亮起的时候,她很快得以看见车牌,果然不是他。于是心中更加沮丧,不为别的,只因为那一下反常的举动。

天色仍亮,夕阳隐没在错落耸立的钢铁大厦之间,只映出天际一抹极淡的橙红霞光。

她悄悄转过头去,视线落在徐止安的侧脸上,那样俊朗明晰的线条却忽然让她觉得一阵难过。

点菜的时候,林诺一反常态,对着菜单犹豫不决。

徐止安不禁笑道:“以前不都干脆利落的么?怎么,最近也挑食起来了?”

她抬眼一笑,并非挑剔,其实只是有些心不在焉。又见服务生一直等在旁边,于是抱歉地随手指了两道,说:“就这样吧。”

徐止安却又再翻了翻,淡淡道:“再加一些,这点哪里够吃。”

结果五六盘菜端上来,林诺皱眉:“浪费。”

徐止安看她:“不都是你喜欢吃的?”

“那也不用一次点这么多啊。”

“只是菜而已。”徐止安并不动筷子,握住茶杯仍旧看住她,停了停才又说:“况且,只要是自己喜欢的,都可以尽量争取同时拥有。”

林诺想了想,微微牵动嘴角,垂下视线轻轻道:“鱼与熊掌怎能兼得。”

餐厅里环境清静,她低着头,过了一下才听见对面传来的声音,不紧不慢:“或许可以呢,事在人为罢了。”

林诺抬头笑了笑,其实也还有反驳的话,可是到了嘴边又给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想再争吵或者不愉快,某些事情只要彼此心里清楚就好。

信誓旦旦无用,也强求不来,如同当初与林母看电视时讨论的一般,一切顺其自然或许才是明智选择。

餐后附送一道甜点,是心型布丁,服务生笑咪咪地说:“两位请慢用。”只有一份,由情侣分食。

林诺举着叉子看了半天,还是罢手。

“太饱,不吃了。”

徐止安从小不爱甜食,于是推开椅子说:“走吧,送你回家。”

这条路走过很多遍,曾经有几次便是坐着江允正的车。等到了楼下,徐止安拉住她的手,顺势将她拥在怀里,视线变得幽暗深邃。

确实,这个吻算是久违了的。

对方的气息依旧那样熟悉,携着微微的温热涌上来,林诺闭上眼睛,手指揪住徐止安的衣襟,忽然有些无措慌乱。

本该是甜蜜幸福的,可胸腔却被心跳撞击得微微疼痛,大脑里面一片明晰。

原来,那晚江允正的吻,竟像一个烙印,强势地永远留在了她的记忆里。

可是接下去的几天,公司里都见不到江允正的身影。秘书办公室里堆了许多签呈,林诺上去几次,都只见到紧闭的门扉,问了张秘书才得知他又出差去了。

不是胃还没好吗?她暗想。

直到某日午饭时间才听同事说起:“……听说江总这次是和叶小姐一起走的。”当然只是暗自揣测或者小道消息,所以不敢明目张胆大声谈论。

林诺对于八卦向来不算很热衷,但此时也不由得停下来听。

那位同事见大家似乎都有兴趣,接下去说:“可能是陪叶小姐去度假哦,前两天在走廊上正好听见他们说起。”可念到江允正平日里的威严,又不忘立刻补充:“不过也只是我猜的啦,千万不要乱传哦。”

众人当然领会,连连窃笑着点头。林诺坐在一旁,慢慢嚼着柔软的饭粒,这个话题便被自然而然引申开来,于是连那位叶小姐究竟是怎样的身份也知道了个大概。

原来,她是江允正的父亲属意的儿媳,而且叶家与江家向来交好,以至于融江的老员工基本都对她有所了解。

林诺杵着筷子,忽然觉得再听下去也没太大意思,于是站起身,沉默地离开位子。

下班之后李经理突然从里间走出来,看了看早已变得空荡荡的办公室,说:“小林,正好,帮忙送份东西去机场。”

林诺正在座位上打印文件,只剩最后一张纸,机器缓缓运作,李经理已递了份文件过来,并叮嘱:“我晚上有个应酬,你立刻坐的士去机场。”又看了看表,“江总的飞机一个小时后抵港,你把这个交给徐助理就行了。”

林诺接过来问:“急用吗?”

李经理点头:“对,快去吧。”

从北京返回的航班准时抵埠,江允正将行李交给等在接机口的小徐,才走了两步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路小跑着冲进大厅。他脚步一停,等着对方跑到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