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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末路相逢》》 · 晴空蓝兮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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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人多,餐厅里十分热闹,可她却觉得静,寂静得仿佛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下一下,逐渐缓慢。像是有一根坚韧的丝线,一圈圈地缠绕上来,迫得她无法呼吸。

许妙声也是头一次亲眼见到江允正,只觉得这是一个传说中的人,不禁远远地多看了两眼。

进了餐厅之后,王婧倒是和台里其他的同事一起坐,与江允正隔了一张桌子,可单只刚才出场的短短几分钟,就足以让在场众人看得心知肚明。

原来是他一掷千金只为博红颜一笑?她心下微微恻然,又去看林诺,可是后者一径垂着视线,明显心不在焉。

与许思思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觉得这种时候最好保持沉默,于是各怀心事地默默低头吃菜。

太阳下山之后,海边的温度明显降下来,毕竟已经入秋,咸湿的风里甚至带着些许凉意。

此次融江建筑公司前来渡假的多是年轻人,其中又以男性居多,就连林诺唯一熟悉的赵佳都没出现。而电视台里美女多,两拨年轻人凑在一起,倒真有联谊的意味。

林诺不禁想起大学的时候,男女生也是这样,只是比现在多了一些青涩和尴尬。

其实这样的活动也挺有意思,远离城市的喧嚣,席地而坐,身下的细沙洁白,带着白天残留的余温。

仰头便是黑夜和星光,海面深蓝没有尽头,有人特意带了吉他来献唱,是质朴的民谣曲风,嗓音竟真和许巍有几分相似。

林诺盯着火光发呆,那簇橙黄温暖的火焰噼呖啪啦地跳跃着,似乎所有人的面孔都变得晃动而模糊。

包括江允正。

其实她是真的没想到他竟然也会参加这种晚会。

原以为好不容易能够不再见他,可以喘口气,谁知他又如影随形地出现了——与王婧一道,简直像在刻意报复。可是林诺却心里明白,这不是报复。江允正是从来不屑于做这种事情的。

大家围了一个圈,此刻他就坐在她对面,隔得远,中间又有篝火,几乎看不清他的脸。

她也不想去看,只是捞起地上的听装啤酒仰头灌了几大口。

微涩的液体滑入喉中,带着轻微的灼热和刺痛。林诺想,她一定是风吹多了所以感冒了,否则又怎会这样难受?

后来有人提议玩游戏,是真心话大冒险。多么老套的游戏,一群成年人却玩得不亦乐乎。

所有人都是愉快的,她也只好跟着笑。

一个接一个地击鼓传花,有好几次都轮到她。其实她一向都很玩得开,从不扭捏作态,兴致来了总能迅速与人打成一片,所以从前在学校里与男女同学的关系都非常好。

可是现在,她却只觉得尴尬,旁人提出的要求稍有过份,便一概不想理会和顺从。

有人说:“挑在场任何一位男士与他合唱情歌一首吧!”

众人热烈鼓掌,还有吉他伴奏,可她还是拒绝。当着江允正的面,她难堪万分。明明他从头到尾都没看她一眼,可她还是觉得他目光灼灼,身体都要被烧出两个洞来。

最后实在拗不过,林诺说:“我是音盲,各位高抬贵手,用喝酒作为弥补怎么样?”不等其他人反应,已经咕咚咕咚灌下去。末了将空易拉罐翻转过来晃了晃,讨巧而又无辜地笑。

后来几乎次次轮到她,便都用这个方法,许思思在一旁看不过,拉住她:“别喝了!”

“没事,你放心。”

她自忖平时酒量不差,此时更像是豁出去一般,毫无顾忌地喝,却没想到很快便头晕目眩。她心里觉得奇怪,难道这就叫酒入愁肠?想想又觉得太过文艺腔,连自己都快受不了,于是摇摇头。

只是这一摇,头越发地晕,几乎就要吐出来,可仍强自撑着,眼中尽是迷离的光。

似乎是火光,又像是因为强忍着不适而涌出的泪光,模模糊糊交织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一切都在扭曲。

那边王婧还在说:“……许妙声的那个朋友酒量很好啊,而且人也挺有意思的。”隔着一定的距离,林诺的脸在火光之外忽明忽暗,看得不是很清晰,可她总觉得眼熟,费力想了半天,却又记不起之前曾在哪里见过。

江允正听了,只是低低地“哼”了一声,目光飘过去,脸色却越发阴沉。

王婧没太在意,过了一会儿晚会就散了,众人纷纷回去休息,她也说:“走吧。”

海浪一层一层悄无声息地卷上岸来,已经是深夜,潮湿的海风将皮肤吹得发凉。江允正往斜后方的不远处看了一眼,这才转身朝酒店走去。

37

林诺在原地站了一下,摇摇头说:“我没事。”只是有点晕,脚下又是柔软的细沙,踩上去虚虚实实的。

许家两姐妹仍不放心,一左一右紧紧地挽着,看样子是想将她搀回去。

她无奈地笑起来,抽出手臂抚住额头,说:“你们先回去,我想在这里吹吹风。”

许思思首先说:“不行!喝了这么多,还不赶快回床上躺着!”

许妙声接道:“会着凉的。看看你的手,冷成什么样了!”

林诺叹口气,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毛孔都舒张开来,身体确实觉得冷,但就这样站在海边,酒气反而散了许多。于是不想回到室内,况且也睡不着,最终没法子,迫不得已在原地甩了甩胳膊又转了两圈以示自己无碍,好歹才终于将那两人送走。

“有事情就打电话。”走出很远,许思思回过头比了个手势。

她笑着挥手:“知道了。”声音并太大,因为实在觉得累,旁人一离开仿佛就连微笑都变得吃力。

直到她们的身影绕过一排低矮的灌木,确定已经走远之后,林诺才慢慢地蹲了下来。

对面的渡假酒店灯火通明,她眯起眼睛仰面看过去,那一扇扇陆续亮起灯光的窗户,其中哪一扇是属于他的?

抑或是,属于他们俩的?

她忽然不愿再想,那种细密的痛觉又回来了,缠绕在胸口——原来酒精并不能麻醉一切。

天空黑沉沉的,只有零散的星光,背后就是沉深的海,夜里看去实在有点恐怖,似乎与天相接,无穷无尽没有边界,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她将脸埋进双臂之间,忽然觉得天宽海阔,却偏偏没有自己可是依归的地方。

也不知就这样蹲了多久,反正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她一时没有防备,顺势跪了下去。幸好是沙滩,膝盖随之微微往下陷,并不觉得痛。

身后突然传来陌生的声音:“你也没去休息?”

林诺回过头,见到同样陌生的一张脸,那人手上还拎着一只袋子,看样子挺沉。

“是不是刚才喝多了?”那人笑起来,右颊边现出一个深深的酒窝,顿时显得可亲了不少。他显然记得她,所以才会这样问。

林诺抿着嘴角点点头,干脆转身坐下来,问:“你是哪一边的?电视台?还是融江?”又去看那只塑料袋,“这里面装的是酒?”

“融江建筑。”那人扬了扬手,挑眉:“怎么,你还能喝?”

其实不能,可她今夜只想放肆一回,于是拍拍身边的位子说:“我请你坐,你请我喝酒,怎么样?”

他被逗笑了,挨着坐下来,递了一听啤酒过去,说:“给。”

两个陌生人,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就这样并排坐在海滩上,谁也不说话,前方几乎是一片静谧的沉黑。

这个男人面貌并不十分英俊,但喝酒的姿态却是难得的漂亮,有一种随性的洒脱。林诺微微侧过头看他,想不到在这个深夜里还有人与自己为伴。

“你是因为开心还是难过?”他突然问,眼睛望着远方。

她一怔,头晕得更加厉害,有些口齿不清:“难过。你呢?”

谁知他笑了一下,转过脸来半真半假的语气:“我是酒鬼。”说着便伸手过来要抢她的酒。

“干嘛?”她连忙侧身避开,却发现动作变得迟缓。

“你这样对身体不好。”

她皱起眉,而后又突然“哧哧”笑起来:“你不单是酒鬼,而且还是小气鬼!”样子倒真像正在表达不满的小女孩。

“你醉了。”他似乎哭笑不得,可终究还是收回手去。

林诺也觉得自己是真的醉了,眼前的一切都晃动得厉害,哗哗的海浪声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模糊不清。

耳边尽是嗡嗡的声响,铺天盖地,思维也已经迟钝,可她竟然还记得一件事,伸手指了指地上那几只空的易拉罐,低低地说:“等下你收拾……”她是已经没有力气了,只想立刻倒下去。

沙滩细软,她困倦得想睡,所以还没等旁边的人反应过来,她便真的向后面重重靠倒。

几乎是同时,隐约有什么声音在身后响起来,似乎有人在说话,低低的,更像是自言自语,好像还有些凶狠。

林诺用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被人从后面稳稳地抱住。她觉得晕眩,睁开眼睛什么也看不清,只知道那个怀抱坚实而又温暖。

有某种渴切的想念从心底模糊地升起来,双手不自觉地就攀上去,她不去看对方的脸,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无比安心地沉浸在熟悉的气息里。

她喝了酒,身体本来就有些失温,又吹了这么久的风,双臂的皮肤冰凉。江允正的手才碰上去,就不禁皱起眉,几乎有咬牙切齿的冲动,“胡闹。”他说,却发现她的神志显然已经不怎么清醒,便转头去看在场的另一个人。

韩剑见到这个情形,也着实愣了一下,然后才叫道:“江总。”

江允正看了看他,又向沙地上七凌八乱散落着的空酒罐扫了一眼,二话不说便将林诺打横抱了起来。

“江总。”韩剑也跟着站起身,犹豫了一下,问:“需不需要我帮忙?”

“不用。”江允正没回头,直接朝前方光亮处走去。

韩剑站在原地,只觉得江允正的动作异常小心温柔,而林诺的双手亦轻轻揪住他胸前的衣襟,似乎是安心的依赖,于是心中顿时明了。

等到二人走远,他独自喝掉剩下的酒,又收拾了一番才离开。

仿佛过了很久,林诺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在轻轻地震动,简直没完没了震得她头疼,终于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下,极不情愿地醒过来。

灯光明亮,她微微眯起眼睛,没好气地问:“你在干嘛!”

“上楼梯。”回应她的是没有起伏的声音。

她“哼”了一声,心里更加气,隐约想到电梯这个词,可是又懒得再说话。把身体再度往里缩了缩,正打算再睡一觉,突然大脑便像被闪电击中,电光石火之间,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跳了出来。

——虽然所有感官都慢了好几拍,但此刻她终究还是想起来了!

猛地睁开迷蒙的眼睛,林诺仰起头去看,那人的脸就在她的头顶上方,面无表情,只是好看的下巴上有紧绷的线条。

“是你……”她像是这才恍然大悟,很迷惑地微微皱着眉,有些无辜的样子,声音里带着莫名的惊诧。

却引得江允正更加不悦:“否则你以为是谁?”

他突然停住脚步,左手一松,林诺整个人便往下坠。

因为毫无预兆,她双腿发软几乎就要摔倒,只好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他的衣服。其实江允正的右手仍旧搂着她,两个人就这样维持着奇怪姿势。

即使意识到抱着自己的人是他,林诺却还是没有清醒过来,酒精几乎让她的大脑完全停止运作。如今半趴在他的身上,鼻端飘过的尽是熟悉的气息,脑子里晕晕乎乎的一片空白,心中却突然觉得哀恸。

其实这时候也无法多作思考,只是不愿抬起头来,不愿离开,仿佛一切只是下意识,仿佛只有此刻才终于安稳满足。

“到了。”他却在她的头顶说。

真讨厌!她想。手却拽得更加紧,先是摇头,脸埋在他的胸前,呼吸都有点不顺畅了。等了好一会儿,才又慢慢腾出一只手来胡乱地去摸口袋。

“……咦。”摸了半天,她突然皱起眉低下头,四处看了看,小声嘀咕:“没有……”

江允正默不作声地看着,因为知道她在找什么,所以更加肯定她已经醉了。

她将口袋翻出来,又在地板上寻了一通,才好像终于确定了一般,仰起脸来嘻嘻一笑:“钥匙不见了。”

其实是当初就没带出来,因为口袋浅怕在沙滩上弄丢了,所以特意不带的。

只愣了愣,毫无预兆的,她便突然就转过身,扬手去敲门板。

夜深人静,几乎所有人都睡了,她站不稳也根本不去控制力道,所以手掌拍在木门上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徘徊。

江允正连忙上前一步,一手还扶在她的肩上,另一只手伸出去想要阻拦。谁知她却突然停住了,似乎终于想到什么一般,转过头来小声说:“……她们都睡了。”声音极轻,脸上却带着无辜的笑意,洁白的牙齿咬住下唇,好像做错事的孩子那样小心翼翼。

江允正终于叹了口气,手上微一用力,将她拉入自己的怀里,然后伸出手去开门。

门锁“咔嗒”一声响了,林诺应声回过头,愣了几秒,乌黑的眼睛里满是迷惑。

“我不知道你住在哪一间。”江允正说,然后才又突然想到,其实在这个状态下,根本无需向她解释。

果然林诺只是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便顺着他的力道,脚步不稳地走进去。

这是一个套房,门口到卧室还有一定的距离。林诺踉跄地走了几步,才忽然发现不对劲。

明明都已经思维迟钝,可还是觉得环境陌生,于是仰起脸来问:“这是哪儿?”

“我的房间。”

她的脚步猛地一顿,只是呆呆地:“你的房间?”

“对。”江允正想,那个韩剑真是罪该万死!明知道她已经醉了,竟然还让她继续喝酒!

其实这时已经走到卧室门口,他只想将她快些送上床去睡觉,谁知脚下刚一移动,便见她伸出手牢牢扳住门框。

一副不肯再走的模样,那样用力,连指节都泛白了,仿佛誓死不从。

他火大地问:“你干嘛?”

“我要回家!”她忘了这里是海边,忘了他们是来渡假的,一心只想着,不能待在他的家里。

虽然晕沉,但还是想着不能和他住在一起。

“今晚不回家,你就睡这里。”

“不要!”

“林诺!”

“不要!”她猛地摇了一下头,然后立刻晕得想吐,只好抵在门框上不动弹。

江允正咬了咬牙,最后说了一遍:“去睡觉!”

“我不要待在这里……”她声音低低缓缓地兀自坚持着,因为胃里难受干脆闭起眼睛,所以看不见他几乎气极发白的脸孔。

她轻轻地呢喃:“……江允正,你让我走……”

开了灯,房间里光线充足明亮,她的面色绯红,沉重的呼吸里也尽是酒气。其实心里很清楚,这个时候根本不应该与她计较,可是当江允正看见那双紧紧扣住门框的手时,心头仍是狠狠一震,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利刃击中,出离的愤怒和另一种莫名的情绪迅速涌上来。

明明这样醉了,明明已经不清醒,可她却还记着要离开他!

他突然不再说话,只是用力一根一根扳开她的手指,任凭她呻吟着抗议呼痛也丝毫不为所动。他将她抱起来,不顾她的挣扎大步走进卧室,直接把她丢到床上。也许床垫并不柔软,因为她几乎立刻就皱起眉头,可是他也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阴沉。

林诺终于稍微清醒了一些,因为疼痛的关系。

她睁开眼睛,也不知是晕还是疼,整个人都是懵,太阳穴剧烈地跳动,急促地一下一下,好像血管都快要炸开来。

江允正就立在床边,修长的阴影投下来,唇角紧紧抿着,线条冷厉。

她虽然视线模糊,却也知道他在生气,可就是不明白是为了什么,然而下一刻便听见他冷冷地开口,“林诺,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微微停了停,明明胸中怒气翻涌,这时却反而轻笑了一下,其实更像是冷哼,他说:“别以为我就真的离不开你了。”

最后门“哐当”一声被关上,过了许久,仍似有回音在屋里环绕,可见用了多大的力。

林诺震了震,头疼欲裂,什么都反应不过来。不明白他在气什么,更加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知道薄薄的被子柔软而又温暖,她下意识地拥住,阖眼睡过去。

一觉便睡到天亮。

她是被渴醒的,翻身下来想倒水喝,迷迷糊糊走了两步,才终于醒悟过来,不由得愣在当场。

这里不是她的房间!

她与许思思还有许妙声住的是三人间,可现在这里明显只有一张床,而且是一张宽大的双人床。

按住隐隐作痛的额角,昨夜的记忆一点点慢慢浮上来,虽然零碎,但勉强还是拼凑出一段事实——她昨晚是被江允正带回来的!

她终于记起来,似乎是他将自己一路抱进酒店,进屋之后两人还争执了一阵。可是争什么?她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隐约只记得手指很疼,背脊也疼,当然,头更疼。

后来,他好像发了脾气,将门摔得震天响。

那么,再然后呢?

她努力地想,可最终浮现出来的却是王婧的脸。明明不熟悉,过去也从未打过交道,可突然就想起那张脸。

伴在江允正的身边,笑语如花,明媚璀璨……

摇了摇头,很快地阻止自己继续徒劳的回忆,她打开门走出去。

客厅的窗户没有关上,更没有拉窗帘,所以阳光肆无忌惮地照射进来,晃眼的淡金色,伴着远处起伏的海潮声,仿佛真的远离尘嚣回归自然。

海边温差大,早晚异常凉爽,此时地板也是冰的,林诺赤脚站着,却一动不动。

有一刹那,她望着那个睡着了的人,心里莫名一松。

原来他在这里。

江允正就窝在沙发上,连毯子都没盖,也没有枕头,修长的身体似乎受到局限,微微蜷缩着,眉目却很安静。

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慢慢靠过去,只见他穿了件短袖T恤,手臂交叉着放在胸前。

会不会冷?她想,然后便不自觉地伸出手去。

只是轻轻地碰了碰,只一下子就移开了,因为害怕吵醒他。看着他此刻睡得如此沉静,林诺只觉得安心,同时也觉得放心,好像终于可以放肆地看他,而不用顾忌什么。

想了想,她回卧室将被子抱出来,那上面还有自己的余温,刚刚蹲下正想替他盖上,他却突然醒过来。

房间里光线透亮,可她还是不禁呆了呆,似乎那双深秀漆黑的眼睛才是真正的光源。

江允正其实早就醒了,就在卧室门板传来响动的那一刻。他只是不想睁眼,不想理她,可是谁知道她竟然会来试探他的体温。

微微温热的指腹贴在皮肤上,纵使短得只有一瞬间,却仍像可以燎原的星火,让他浑身都莫名地热起来。

他坐起来,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然后便自顾自地往浴室走。

林诺抱着被子,只觉得尴尬,想了想,最终还是说:“那……我先走了。”

而他却只是垂下眼睛拿余光略微扫了她一眼,连脚步都不曾停顿。

回去之后,自然免不了被狠狠训了一顿。

许妙声说:“我的姑奶奶,知不知道昨夜我们有多担心?还以为你被海水卷走了。”

林诺陪着笑脸,只能连声道:“对不起……”

“幸好江允正在大堂总台那边留了言,我们后来接到通知,才不至于真的满世界找你去!”许思思气归气,可还是将浴衣递过去,说:“快去冲个澡吧,看看你这副惨样!”

确实惨,而且狼狈。

衣裤上全是褶皱,头发也纠结在一起,更别提浮肿的脸了。

林诺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模样,突然想到早晨江允正的目光,一时间连自己都觉得哭笑不得。

原来,她就这样抱住被子蹲在刚刚睡醒的他面前,毫无仪态可言,实在大杀风景。也难怪,他连一眼都不愿意多看她。

直到吃完早饭,许思思才像终于忍不住似的,问:“你知不知道江允正走了?一早带着王婧一起,好像开车先离开了。”

林诺怔了一下,才说:“哦,是么。”从窗口望去,停车场里他的车果然已经不见了踪影。

“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许思思刻意压低了声音:“你们两个……没怎么样吧?”

林诺正喝着水,差点一口喷出来,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她:“当然没有!”再看一旁的许妙声,竟然也是一脸怀疑的样子。

她不禁无力起来,曾经的情侣,在一方醉酒之后共处一夜,其中的过程与结果也难免令人有所遐想。

可是,江允正是绝对不会先低头的,所以,什么事情都不可能发生。

许思思叹口气:“我都被你们弄糊涂了。这究竟是唱的哪出啊?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又在他的房里住了一晚?那么王婧呢?她去哪儿了?”

林诺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傻,面对这些问题,她竟连一个答案都给不出。

三更半夜,江允正去海边做什么?

况且,一直与他同进同出的王婧,从昨晚直到今天清晨,竟然根本不曾露面。

“我当时醉了,记不清了。不过,反正什么都没发生。”最后她只能这么说,连自己都觉得缺乏说服力。

果然,许思思与许妙声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挑眉,不置可否。

江允正将车开回市区之后,随口问:“你在哪里下?”

柏油马路反射着强烈的阳光,触眼都是白花花的一片,王婧原本一直望着窗外有些走神,这时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短促地“啊”了一声,才反问:“不一起吃饭?”

“我中午还有事情。”

她侧头,看着他明晰的脸部轮廓,突然心中一动,异常怀念起那天壁球馆里的他。

就像小时候第一次吃到糖果,才知道原来这世上有一种东西是那样的甜,一直甜到心里去,于是之后就常常惦念着,一颗接一颗地剥开糖纸含进嘴里。

曾经一度,她嗜甜如命,后来是因为工作关系害怕身形走样,才不得不稍有忌口。可是现在,她发现自己似乎再度上了瘾——只不过,让她上瘾的早已经不是糖果,而是来自于江允正的温柔和宠溺。

尽管从头到尾,仅有那么一次而已,却已经足够让她沉迷。

所以在下车之前,王婧还是带了点期待地问:“那么晚上呢?你有没有空?”

江允正先看手表,然后又看了看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沉默了一下才说:“下午再联系。”

仍旧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她明明应该已经习惯了,可此时却陡然灰心丧气起来,甚至怀疑那天的自己是不是出了幻觉,才会以为见到了他不同以往的另一面。

然而解开安全带之后,她还是主动倾身过去,亲吻江允正的侧脸:“我等你电话。”

结果等了整整一个下午,都快在沙发上睡着了,江允正的电话才打进来。

天已经黑下来,王婧换了身衣服,又精心化了妆,走出公寓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他倚在车门边抽烟,白色的轻烟在他的周围轻轻散开来,仍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态。

身上的裙子是上个月去意大利出差时买的,第一次上身,衬得整个人曼妙轻盈。她有意在他面前站定,希望得到赞扬,可他却只是淡淡地看她一眼,仿佛根本没有在意,眼睛里找不到丝毫惊喜的光芒。

照例是去餐厅吃饭,然后又开车兜了一会儿风,王婧却整个晚上闷闷不乐。她是再普通不过的女人,迷恋着江允正的同时,却也是前所未有的缺乏安全感。

这个男人,她爱,却抓不住,似乎永远不属于她,若即若离,就连心思都不让她看透。

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她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开口问:“要不要上去?”其实她并不是开放型的女性,很多观念甚至趋于传统,可是面对着江允正,几乎破了无数次的例,这样直接大胆的邀请还是第一次,她不禁觉得尴尬。

然而还有更加尴尬的。江允正只是看她一眼,轻轻地笑了一下:“不了。你早点休息。”

脸上瞬间热起来,可她也只能强自跟着笑,只觉得江允正此刻的笑容轻轻缓缓,却不啻为一个不小的打击。

心里有一个疑问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她怕一旦问了,就连现在的关系都会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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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同一时间,林诺洗完澡立刻躺上床。不知道为什么,返回的途中觉得尤其的累,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异常难熬。

她靠在床上玩电脑,差不多两天没上网,MSN和Q上分别有人敲她。都是以前的同学和平时亲近的朋友,她点开来看,然后一一回话过去。

直到最后一个对话框弹出来,她仍没在意,首先一眼瞥到的是对方发来的一个网址,顺手就点开来。

等待网页加载的空隙,林诺才去看发信人的名字,这才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徐止安!竟然是徐止安!

她眨眨眼睛,几乎就要怀疑自己的视力。可是那上面,确实是他的名字,还是她当初亲手修改的备注名称。

以前在校园网内不能用MSN,所以QQ才是最广泛的聊天工具。在毕业之前,徐止安的号在她的好友栏里一直是以“亲爱的”这个称呼存在的,后来分了手,有一次难得看见他在线,她看着那个名字心下黯然,就将它改回他的本名了。

再后来,他的头像总是灰色的,也不一定是不在线,只不过是隐身罢了——她和他,都是隐身一族。

这个头像曾经沉寂了两年多,却在今夜重新亮起来。

林诺看了看消息发出的时间,是周六上午十点多,那时她们正在前往渡假村的途中。而那个时候,他应该在休息在家吧。

网页刷出来,竟然是小吃网,屏幕上一幅幅的实拍照片,全是杭州城著名的小吃和菜肴。近距离的专业拍摄,食物色泽鲜美,甚至能看见缓缓升腾的热气。

林诺原本就因为胃口不好,白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此刻看了网页,不禁咽了咽口水,突然觉得肚子饿。

像是望梅止渴,更像是自我折磨,林诺往下翻了两三页,终于忍不住狠狠地点了右上角的红叉叉。心里纳闷,怎么徐止安就突然发了这么个网址过来?没头没脑的,更像是发错了对象。于是便随手打了个问号过去,翻身下床煮泡面吃。

谁知徐止安竟然在线,不多会儿她再回来,居然收到他的回复,只是问:好看么?后面带了一个微笑的脸。

她这才怀疑他是故意的。明明知道自己向来对美食怀有极大的热情和冲动,此举倒更像是故意引诱了。不禁又想起上次那束花,好像过去的他从没像现在这样主动过。

徐止安仿佛能猜到她的心思,便又问:不高兴了?我也只是上网碰巧看到,顺手发过去,不是故意要刺激你。

她却对此深表怀疑,因为热腾腾的泡面与之一比,简直就是垃圾食品,令人毫无食欲。

于是索性放下碗,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都是最正常普通的对话,没有轻佻的语言,也没有隐晦的暧昧,林诺边聊边想起上次许思思的猜测,总觉得不太可能。更主要的是,她不想妄自揣度对方的意图,似乎那样有些小人之心。

直到快要下线,徐止安才说:下次有机会过来,我领你去吃好吃的。

她重重地往床上一躺,因为是真的太困倦,终于可以不去想起江允正的脸,就这样沉沉睡过去。

一个礼拜后的周末回家,林母烧了一桌子的菜,林诺大呼浪费。

“谁让你十天半个月也不回来看看。”林父也是难得在家里,笑呵呵地说,“你妈想你了。”

“小没良心的!”林母拿手指虚戳她的额头。

因为换成了齐刘海,车祸时留下的疤被严实地遮起来,可林诺还是不自觉地躲了躲,笑嘻嘻地抱住妈妈的胳膊诋谄媚地笑。

林母觑她一眼,只说:“怎么弄了这种发型?不好看!也不怕捂出痱子来。”

吃完午饭,林诺走进自己的卧室,发现整面墙的书橱空了一大半,便问:“妈,我的书呢?”

林母说:“放在阳台上晒。搁了那么久,又没人看,我前些天随便翻了翻,见都快长书虫了。”

白天阳光正好,确实是晒书的好日子。林诺笑着吐了吐舌头,便蹲过去一本一本地翻了看。

大多是小说,她以前买得很疯狂,不论中外几乎是一摞一摞地从书店往家里抱。还有一些是小时候的读物,竟然也全留着,因为向来爱惜的缘故,大部分都保存得非常好。

一下子仿佛回到过去,甚至年纪更小一些的时候,放了学不出门,只是窝在家里看书。

这时身后传来林母的声音:“那几本也是你买回来的?好好的买那些做什么?”

林诺这才回过神,顺着手势看过去,大阳台的角落上,几本书摊开来摆在阳光下,书页随着风微微晃动。

她目光一滞,凑过去慢慢拿起来。

有两本是健康食谱,剩下的一本是医学保健书,内容都与养胃有关。翻开的那几页,恰好有红笔做下的记号,不甚整齐地划在文字下面。书页上有细小的灰尘,可是那朱砂红依旧鲜艳,一如昨日。

那些都是她亲笔划上去的。因为心里爱着那个人,所以仔仔细细反复地读,不厌其烦,甚至比上学念书时还要认真。

然后跑去江允正家里做菜给他吃,材料和调料严格按照食谱上说的来,简直一丝不苟,并且乐此不疲。

有时候她就直接穿着他的衬衣,连围裙都不戴,高高挽起袖子动作熟稔得像个真正的厨师。可是江允正却总是来捣乱,常常从后面拥住她,灵活的手指在她的腰上来回摸挲挑逗。她怕痒,被逗得咯咯笑,忍不住躲开,时常一不小心就有油星溅到衣服上。都是那么好的牌子,她觉得可惜,可是他却满不在乎,只是低下头来深深吻她……

可是现在这些书,只怕都用不着了。

心下恻然,林诺轻轻掸了掸书上的灰尘,将它们重新摊开放好,然后站起来说:“我该走了,下午约了朋友看电影。”

林母眼睛一亮:“男朋友?”

“女的。”她失笑,“你这样子,倒真像急着要把我推销出去。”

“二十六了,还小吗?……”

她连忙捂住耳朵,接下来的长篇大论几乎可以倒背如流。

临走的时候,林母随口提到:“你李阿姨有个外甥刚从国外留学回来,要不要介绍认识一下?”

其实她也不知道是哪个李阿姨,却想都不想地一口应下来:“好啊,你们安排吧。”

林母反倒一愣,以为这样爽快,其中又有鬼主意。

她却笑着说:“这一次我会努力的。”

只是突然觉得累。仿佛这样的现状,终于让人心生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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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楼]|Posted:2008-07-0416:02|

mjqlx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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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转凉之后,林诺被公司送去外地培训,是职业管理人的进修课程,为期一周的时间。

虽然课程枯燥且又孤身一人,但她自己颇会找乐子,下了课连酒店都不回,直接骑着车满街闲逛。

其实小时候是曾经到过这座城市的,跟着爸妈来游玩,几乎所有名胜景点都玩遍了。如今故地重游,许多记忆都已经模糊,因此兴致丝毫不减。

自行车是租的,价格并不贵,她买了份地图,又将从网上搜寻来的地名店名在图上一一标出来,悠闲地慢慢逛过去。

接到徐止安电话的时候,她正好骑得累了,停在树下休息。正值金秋时分,傍晚的风将她的裙子吹得鼓起来,鲜妍明媚的棉布,如同盛开的繁花。

“在做什么?”徐止安问。

她望着身后波光粼粼的湖面,心情舒畅开阔,也没问他为什么突然打电话来,只是随口应道:“看风景。”

徐止安似乎笑了一下,又说:“裙子那么长,不怕卷进车轮里去?”

她顿时一怔,下意识地往四周围看去。

这个著名的旅游城市,如此季节里游人如织,在她面前来往穿梭,却并没有熟悉的面孔。

“站在那里等我。”徐止安说完便挂了电话。

原来刚才他在对面的楼外楼上,此时穿过人群走过来,一见面就皱眉:“怎么来杭州也没说一声?”仿佛是真的责怪。

林诺反倒有些歉疚,解释说:“是来学习的,后天就走。我也怕你忙,总不能耽误你工作吧。”其实来之前,不是没有想过是否要通知他,可后来还是作罢。

徐止安轻轻笑了笑,“这么生疏见外。”但也不和她计较,又说:“带你去吃饭,怎么样?”

林诺倒真的是饿了,骑车在西湖边游荡了两个小时,看风景的时候不怎么觉得,现在听他一说,顿时饥肠辘辘。

可还是不忘问一句:“你晚上没事?”因为刚才他分明就是坐在酒楼上给她打电话。

徐止安正拿着手机拨号,一边走一边说:“没事。”

仿佛是履行上次在网上的承诺,两个人去吃正宗的杭帮菜,其实林诺嗜咸辣,这样清淡的菜色吃起来并没多大的意思。

席间徐止安的手机响起来,他低眉一连回了好几条短信出去,林诺笑道:“女朋友?”可以用这样轻松自在的语气,证明她心里是真的已经没有他,于是他愣了一下,才平淡地说:“不是。”

晚上分手之前,他说:“明天公司有一整天的会要开。”

林诺连忙摇头:“没关系,你不用管我。”又不禁笑起来:“我又不是来渡假的。”

他看着她,想了想,眼睛里隐隐闪动着微光,“那就明晚再聚一聚。你后天不是就要走了么,难得来一次。”

她说:“好。”旋即又补充:“在不给你添麻烦的情况下。”

徐止安淡淡一笑,眼神里有莫名的情绪,“为什么总对我这么客气。”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肩,拍了拍,“早点休息,晚安。”

他的动作太快太突然,她一时没避开,等到反应过来他已经收回手去,神色自然坦荡,仿佛只不过是最最平常的举动。

她垂下眼睛挥了挥手,转身走进酒店。

虽然是最后一天的课程,老师讲得依旧认真,甚至比大学里某些教授还要尽责,中途还不忘语言诙谐地调节气氛,确实不枉那笔昂贵的培训费用。

到了傍晚,徐止安临时有事,不得不打乱原先的安排。

林诺只在电话里说:“没关系呀,正好我今天有点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养足精神好赶明天的早班飞机。”

谁知等到晚上七八点,徐止安却亲自赶到酒店,在楼下大堂里等她。

“我都差点睡着了。”她换了身衣服出来,笑着说,心里觉得过意不去,不想过于麻烦他。

徐止安说:“我们去喝茶,很好的环境,你应该会喜欢。”

到了目的地,才知道环境确实好。一路由服务员领着,里头树木葱郁,依山傍水的亭台楼阁,一派江南园林的古色古香。

林诺却只是诧异:“就我们两个人,有必要来这种地方吗?”

直到这时徐止安才说:“还有几个朋友一道。”

林诺心想,你的朋友我又不认识,坐在一起喝茶多没意思。况且,四周围的环境是这样不露声色的奢侈,一般人聚会哪里会特意跑到这种地方来?

“要不,我还是不去了吧。”她想着便停下来。

徐止安却看她一眼,轻笑了一下:“都是熟悉的,怕什么。”同时伸手虚虚在她腰后一揽,带着她往前走。

哪里是怕?不过是觉得别扭罢了。林诺忍不住侧过头看他,忽然觉得今晚的徐止安有些怪,早在来的途中,也没听他提起还有旁人一起聚会。

服务员领着他们由曲折的小路进去,弯弯曲曲像走迷宫,终于到了包厢外,徐止安将她往身侧一拉,敲了门抬脚走进去。

包厢里只有三个人,三个倒都是她认识的,只是在那一刻,她几乎恨透了徐止安。

怎么可以就这样若无其事地将她骗过来?

她突然觉得无措,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耳边听见他说:“江总,抱歉,我来晚了。”

灯光如水,窗户外面就是池塘,似乎也有真正的水光幽幽反射进来,她低下头真的有转身欲走的冲动,却被徐止安轻轻拖住了手腕。

江允正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说:“坐。”

一切像是一个巧合,又更像是一场阴谋。直到坐下来,林诺的脑子里仍是懵的,反反复复只想到一个词。

狭路相逢。

原来歌词里唱得没错,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可是心口还是会痛,并不尖锐,只是钝钝的,那双眼睛深得如同一泓秋水,她却连抬头看一看的勇气都没有。

明明已经接受了现实,却仍是没有勇气去看,唯恐看清他眼里的身影已确实换成了另一个人。

徐止安就坐在旁边,林诺心里又痛又气,却执拗地不再看他一眼,只是低着头极安静地饮茶。

他们在谈话,似是闲聊,气氛颇为轻松,她打定主意充耳不闻,偏偏这时有人叫她,指明道姓。

只好抬起脸,望向那个人

“林诺?真巧。”那个声音凑到近旁带着笑意,“那天从海边回来,我还向妙声打听你呢。我叫王婧。”也许是闲着无聊,但又怕打扰到其他三个人的聊天,所以才刻意压低了嗓音。

林诺微微笑了笑,“我知道你,电视上经常看到。”

王婧又问:“你也是来出差的?想不到你和徐副经理也认识。”

想不到……

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她甚至想不到徐止安会将她带到这里来,三个人面对面,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三个男人还在延续着刚才晚餐时的话题,说起这边分公司最近的业务,与江允正一同前来的张经理原来就是徐止安的上级,这回不无得意地说:“江总,我当初可没看错人啊。”

江允正掸了掸烟灰,轻笑一下表示赞同。其实肯定和鼓励的话,在晚饭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这次他到杭州来,身边只带了一个张经理,开完会之后又请分公司全体员工吃饭,席间重点提到表现突出的个人,其中就包括设计部门的副经理徐止安。

当初公司的决定并没有错,他确实是个人才。

想到这里,江允正才微微侧过目光,只见林诺倾着身与王婧低声交谈,不时笑一下,乌黑的大眼睛里浮动着细碎的光芒。

可是她不看他。从头到尾,几乎没有看过他一眼。

而且,竟然是跟着徐止安一道来的,进门的时候她似乎想逃,徐止安的手便立刻拉住了她,那么自然而然的举动。

他突然有些莫名的烦燥,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自然没人反对,王婧更是第一个拎着手袋准备站起来。她虽然一直与林诺说着话,可显然心神还是在江允正的身上的。

林诺没作什么表示,她原本就坐在靠近门的位置,于是首先走出去。

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她停都不停,直接往前走。幸好有服务员带路,否则在这种地方还真有可能迷路。直到了大门口,面前豁然开阔,才听见徐止安在身旁说话:“我送你回去。”

“不用。”想想又觉得气不过,冷冷看他:“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他亦挑眉。

说话间其余三人也已经走了出来,车子就停在近前,江允正回头看了看,徐止安已然抢先一步说:“我送她。”

王婧笑道:“路上小心,再见!”

车子远远的驶离,林诺闭了闭眼,心里莫名难受,原来他就真的这样将她留下了。

带着另一个人,头也不回地上车离开,好像真的验证了他上回说过的话。

那天从渡假村回来之后,她一直想,想了很久,才终于记起来。那晚他站在床边,无限嘲讽地说:“林诺,别以为我就真的离不开你了。”

明明当时醉得糊涂,却不知为何终究还是想起了这句话。

原来这就是他的回应。因为她曾经高傲无比地说,他输给了她,所以现在他用实际行动来反击,为的就是要证明,她远非自己想像中的那般重要。

她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

杭州城的风是凉的,林诺的手指仍在抖,一路沿街匆匆走着,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冰冷无比。

徐止安的车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只当作没看见,目不斜视。

跟了一段路,徐止安终于忍无可忍,抡了一把方向盘,猛地将车贴在路边停下。

“你在气什么?”他下了车,抓住林诺的胳膊。

林诺简直不可思议地回头看他,“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明知江允正在场,还故意让我也去。”

“那又怎么样?”徐止安扬了扬眉,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林诺更加气极,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徐止安却又说:“见他有那么难吗?我知道你们早就分了手,可是我和你不也一样分了手?我们在一起三年多,你跟他却只有短短一年时间。为什么现在可以和我做朋友,和他却不行?你和我说话的时候那么自然,怎么就连多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她怔了怔,只见他面容冰冷,额前的黑发被风吹乱,眼睛里因为盛大的怒意而变得明亮异常。

“关你什么事?!”仿佛被说到痛处,林诺突然用力甩开他的手,退了两步,直直地看他,“难道这就是你的目的?今晚你就是想看看我对他的态度的如何?”

她突然觉得荒谬无比,又好像之前的判断全部都被推翻。原来,他仍旧没有释怀,仍旧没有原谅她,所以才想看她尴尬出丑。

根本没有真心实意的朋友可作,一切都只是自己太真。

她气得呼吸沉重,转过身就走。谁知徐止安再度从后面抓住她,力气大得惊人,直接将她推到一旁。

旁边正好有家花店,已经打烊关门,因为缺少了灯光的照射,连玻璃墙都显得黯淡。

徐止安将林诺摁在那里,也在喘气,胸膛剧烈起伏,咬牙说:“我就是想让你看看,如今江允正的身边已经有了别的女人!那里曾是属于你的位置,可现在也已经被取代了!林诺,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说过的话?我说过,他有钱有地位,却未必能给得了你一切!现在就是要让你看清楚,自己做的决定是多么可笑的错误!”

林诺觉得肩膀疼,心里某个角落更疼,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并不挣扎,只是定定地看着愤怒的他,轻声反问:“所以呢?”

话音未了,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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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茶香,有酒香,在她的唇上辗转缠绵。

林诺突然觉得恶心,明明从前是那么熟悉亲密的感觉,现在却是完全的生疏,令人害怕。

于是拼尽全力地推他,他抬起脸来,轻轻说:“如果你后悔了,可以回来。”

在这一刻,像是再度见到校园里的徐止安,眉宇之间隐隐带着高傲,这样的话说出来仿佛更像是施舍。

林诺忽然就笑出声来,什么都不说,只是摇摇头,然后抬起手背去擦嘴唇。

因为他的吻,也因为此刻的用力,唇上已经一片通红。徐止安却仿佛被这样的动作激怒了,眼神微凛,二话不说便拖着她往车里走。

她今天穿着长裤,鞋跟却足有六七公分高,一路踉踉跄跄,完全抵不过他的力道,只能狠狠去掐他的手臂:“你要干嘛!”

路段幽僻,行人并不多,偶尔有驻足的,也只当是小情侣当街吵架,没人想要多管闲事。

最终还是被徐止安塞进车后座,他也紧跟着坐进来,并且快速落了锁。

林诺这才觉得惊恐,在他的眼睛里似乎能看见跳动的火焰。

徐止安盯着她半晌,才忽然低低地说:“诺诺,我爱你。”

这是从前的叫法,很亲昵,用他的声音说出来,几乎一瞬间将所有回忆都带到面前。他的语气微微低沉,似乎尾音还在轻微的颤抖,让她突然想起当年摊牌分手的那天,好像现在也像那时一样,有一闪而过的哀戚。

她只愣了愣,他便已经重新低下头吻她。

只是这一次更加狂热,似乎已经不满足于唇畔的流连,而是直接强行窍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

即使在恋情最浓的时候,他都没有这样吻过她,仿佛彻底换了一个人,带着强烈的侵略性,纯阳刚的气息压迫下来,几乎令人无法呼吸。

林诺被他完全压在身下,双手被扣住,手腕疼痛却又丝毫动弹不得。他的吻那样用力而不顾一切,她甚至很快便尝到血腥的味道,心中愈加恐惧,因为已经隐约知道接下来可能发生些什么,可唯一能做的却也只有费力地挣扎,连呼喊都做不到。

徐止安的另一只手在她身上来回游移,动作急切到近乎粗鲁,静谧的车厢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她觉得恶心地战栗,却听见“啪”地一声,不禁呆了一下,几乎是同一时间胸前微微一凉。

她的心也在这瞬间跟着凉下去,一直往下坠,仿佛深不见底。

出门时穿的是件衬衫,此时一颗扣子已经扯开来,滚落到地毯上,不见了踪影。

徐止安的手仿佛有灼人的热度,立刻覆上来,伸进衣领时去;他的唇也很烫,沿着耳侧颈脖一路向下。

似乎一切反抗都是徒劳,她只能哀哀地说:“不要……”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徐止安似有所动,微微一怔地停了停。

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她咬了牙,也不知从哪里突然生出的力气,终于挣脱了被钳制的手——

很清脆的声响,在小小的车厢里仿佛还有回声。

一切都安静下来。

徐止安猛地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脸上才感到火热的痛。抬起头来,却看见林诺眼角的泪水。

其实不止是眼角,脸颊上也有,几绺发丝凌乱地被泪水粘连,整个人狼狈不堪,嘴唇上甚至还有细微的血迹。

他狠狠一震,像是陡然醒过来,眼中的迷离慢慢消退,同时伸出一只手去,却被她毫不犹豫地拍开。

林诺步履踉跄,几乎是跌出车门。其实是因为徐止安并没有拦她,否则这样悬殊的力量差距,她又怎么逃得脱?

“林诺……”从背后传来的声音几乎令人忍不住颤抖,她转过身,脸上仍有泪渍未干,夜风吹过,冰凉的湿意更加明显。

“滚!”她咬着牙冲他说,脚下发软几乎摔倒,但最终还是抓住衣襟往街道对面跑去。

只想逃得远远的,所以拼命忍住不要哭,只怕一旦哭出声来,便会耗尽仅存的气力。

徐止安并没有追上来,她拼了命地跑,也不知跑出多远,才终于慢慢停下来。

仍是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抖——原来被人强迫的感觉竟是这样的,惧怕与无力感如潮水般袭来,铺天盖地,在动弹不得的那一刹那,甚至感到绝望。

倘若没有那一巴掌,倘若之后他并没有停住所有动作,此刻又会是怎样一幅情形?

林诺不愿去想。也正因为那个曾是她至为熟悉的人,所以如今才更加恐惧,那个时候的他似是完全换了一副面孔,甚至换了一个人——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出门时拎的手袋被遗忘在徐止安的车上,当时她逃也似地下来,根本无暇顾及,此时才发觉手上空落落的。

手袋里有钱包和酒店的房卡,在这样一个陌生城市的陌生街头,丢了这两样东西她便几乎变得一无所有,甚至连回酒店的方向都摸不清。

已经是深夜,或许这一带的夜生活并不怎么丰富,因为很多店铺都已经关了门,只余下单调的街灯立在空旷的马路边。

她就蹲在灯柱下面,全身发冷,胸前更冷。扣子被徐止安扯掉,她只能用手紧紧抓住衣襟,手指那样用力,指节都在泛白。

林诺知道自己此刻有多么狼狈,因为偶尔有那么几个行人经过,全都纷纷对她投以好奇探究的目光,更有甚者,还有打扮年轻入时得近乎怪异的少年冲她吹起响亮的口哨。

哨声悠长响亮,在这样的深夜里尤其刺耳惊心,她在心里厌恶甚至害怕,偏偏双脚不听使唤,仿佛所有力气已经在刚才尽数耗光。

连放声痛哭的力气都没有,所以只能抱住膝盖无声地流泪,后来竟然越来越伤心,泪流不止,像是失去的不仅仅是钱包和房卡,还有另外一些东西——而那,才是她真正伤心的理由。

过了许久,才稍稍缓过来,并非因为不再难受,而是手指无意中触到某件硬物。

原来手机还在裤子口袋里,她几乎都忘记了。微怔着将它拿出来,屏幕上发出幽白的光,因为泪水的关系,光线显得有些迷蒙。

那一刹那,眼泪再度哗地涌出来,比方才更加汹涌,林诺只像是中了盅一般地伸出手指,一个键一个键地锨上去,动作急促而快速。那些数字并不在电话簿里,可是因为记得牢,所以此刻几乎不需要思索。仿佛一切只是下意识,在自己还没想明白之前,已经将号码拨出去。

她动作机械地将话筒贴在耳边,因为信号不好,过了几秒钟才终于接通。那边传来长长的等待音,“嘟——”地一声,划破暗夜的宁静。

她这才像突然清醒过来,整个人一僵,几乎是飞速地掐断了电话,然后又似乎不舍,盯住小小的屏幕发呆。

事到如今,她竟然还是那么轻易地就想起他。

刚才那一下,就像在恐惧和黑暗里挣扎沉浮了许久,终于找到可以依凭的浮木,于是满心惊喜地靠过去想要抓住它,抓住自己唯果然,江允正很快便拥住她的腰,低下头来深深地吻她。

他的技巧一向很高明,辗转反复的调情挑逗,她在他的怀里很快便不能自控地沉沦下去。脑子里晕乎乎的,却仍隐隐觉得奇怪,只因为过去他从没这样吻过她。

他从来都仿佛漫不经心,连接吻时都一样,有时候她甚至觉得那只是一种敷衍。每每只要这样一想,心情便难免沮丧起来,于是常常怀疑江允正是否对自己动过真情,又或者她仍只是他众多女伴中的一位,因为至今为止最亲密的接触也仅限于轻若浮云般的吻。

这样的苦恼也曾说给闺中密友听,对方听了却反而大力夸赞江允正是真君子。

闺密说:“这证明他不是随便的男人,或许他珍惜你,所以想要循序渐进。”

王婧听了稍稍宽心,可终究又难免有些失落,好像自己想把最好的给他,而他却并不想要,甚至丝毫不为所动。

可是今夜显然不同。

江允正的吻灼热而又深沉,带着前所未有的热情与投入,她在这份热度里几乎快要融化掉。最后也不知是怎么开的门,两个人脚步不稳地一路穿过客厅走进卧室,她心里明白一切终于就要发生,想不到这一次请假陪他出差,竟会有突破性的进展。

手机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恰好被他推倒在床上,屋里太安静,两个人都在沉重地喘息,因此铃声显得尤为刺耳。

可是只有那么一声,接着便再无动静。江允正停了一下,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仍亮着,上面是长长的一串数字。

他只瞥了一眼,旋即微微皱眉,丢开它再度倾身去吻身下的人。

其实也就只有那么一瞬,最多不过两三秒钟,王婧却隐约觉得周围的温度陡然降了下来,他的吻仍在她的颈边游移,然而原本一触即发的激情却在迅速消退。

果然没过多久,他便倏然停了下来,撑起身体离开她,顺手将掉落在地的手机捡了起来。

冷意袭来,她仍躺在床上喘息未定,其实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心里头已经涌起巨大的失落和沮丧,只能盯着他的背影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他仍旧没动,她不禁问:“有什么事吗?”那个电话,那个只响了一声便又断掉的电话,是怎么回事?

江允正却恍若未闻,脸上神色沉郁冷峻,终于还是拿着手机拨回去。

可是对方不接。

一声又一声,单调枯燥的等待让他渐渐不耐烦起来,他开始捏着手机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却迟迟不肯挂断。

最终,有机械的女声传来: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他“啪”地一下合上手机盖子,转过头,眉心仍不自觉地微微蹙着,这才看了王婧一眼。

王婧也早已半坐起来,只是衣衫不整,他见了目光轻轻一闪,她却赶在他前面又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江允正低头看手机,心里的疑虑愈加扩大。林诺的性格他再清楚不过,固执单纯,执拗起来仍像个孩子一般。她坚持了那么久,无非不过是不肯再回到他身边,甚至连喝得醉了,却还是记得要离开他,恨不得离得远远的,从此再不相干。

于是,这个只响了一声的电话便更加可疑。

他没答话,只是沉着面孔开始重拨,一遍又一遍,看似无比耐心,其实心中莫名焦躁。

也不知过了多久,悠长的等待音才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轻微的沙沙声。

电话那头那样静,并没有别的声音,他却心头一松,“你在干什么!”更像是质问,语气僵硬,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之后的恼火。

仍旧没有回应,他不禁皱起眉,深深吸了一口气,“林诺,你给我说话!”

也许是他的语气太凶,真的吓到了她,过了许久,那边才终于传来低低的一声。

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声音太轻太低微,好像普通的呼吸声都能将它掩盖掉,可他却心中骤紧,只因为仿佛听到了颤抖的抽泣和呜咽。

他不由得怔了怔,才立刻放缓了声音问:“你在哪里?”说着,不等回答便已经转身大步走出门去。

王婧仍愣在床上,她平时思维敏捷反应迅速,可此时却突然有些懵了,眼睁睁看着江允正头也不回地走出去,耳边却只是一直回荡着那个名字——

林诺,林诺……

脑子里嗡嗡地响,怎么会是她?

一的希望和依赖。可是却差一点忘了,他已经

林诺被江允正找到的时候,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只是身体仍在轻微地颤抖。像是止不住,只要地想到方才车里的事,一想到徐止字霸道的力量和强行的意图,便不能控制地觉得恐惧。

手机捏在手里,她明明觉得冷,掌心里却尽是汗水。刚才铃声那样一遍一遍地响,其实她没想到他会回电话的,更加没想到他竟会那么坚持,似乎锲而不舍,心中震动,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接起来。

他在电话里的证语气并不好,可她却忽然安下心来,明明知道不应该,可是好像已经那么累,累得全身乏力,累得只能等他,只想等他。

江允正匆匆赶过来,她仍蹲在地上,脚已经麻了,她看着他也蹲下来与自己平视,几乎想也不想就伸手揪住他胸前的衣襟。

这种感觉多好。她将脸埋下去,一声不吭,心里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软弱。

可是,只要抓着他,仿佛一切便都会好起来。

江允正也不说话,只是眼神锐利地扫到她浑身的狼狈与凌乱,脸色陡然沉下来。她就在他的近前,双手死死地揪住他的衣服,也不知是用力还是害怕,手指都在颤抖。

他皱起眉问:“怎么回事?”一只手已然圈住她的肩膀。

这才发现,原来她全身都在抖。她在他的怀里,沉默而又委屈,像一只受惊的初生小兽。

他将手臂略微紧了紧,又问:“徐止安呢?”声音冰冷,林诺却从中听出了怒意,也咬住嘴唇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也只是摇头,而后重重地吸气,气息仍旧不稳。

这里离茶庄并不远,只隔了一条街,加上之前徐止安主动说过要送她回去,如今却上这样情形——似乎一切都再明朗不过。

江允正想要站起来,胸前的衣服却被紧紧地拉住。

林诺这才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有些红肿,可也许是因为泪水的关系,更显得乌黑明亮,亮到几乎能清晰地看见他的倒影。

她哀哀地看他,目光中满是恳求和疲惫。

江允正心中蓦地一软,认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个样子。以前和他在一起,他连半分委屈都没让她受过,可是现在眼里泪水盈盈,仿似真的楚楚可怜。

最终,他只好温言说:“我们走吧。”一手微微用力,将她带起来。

直到汽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王婧才脱力般往墙边X去,或许上很老的建筑了,墙面灰暗斑驳,解手冰冷。可她觉得此刻自己的心更加灰败、更加凉。

原来她们都说错了,又或许那些至交好友们也只是为了宽慰她,其实是因为江允正从来都未曾爱过她,所以才会连亲吻都心不在焉。

曾经以为他就是这样的男人,没有什么能够让他在乎,他的心仿佛永远都停在高处,让人仰视却又无法捉得住。

然而刚才,就在刚才,他却那样小心翼翼地拥着怀里的女人,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她便碎了。

那一刻,就连背影都是温柔的。

远处又有车灯亮起,从身边经过而后渐渐远去。脑海中像是有什么突然起来,她愣子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终于想起来了,曾经在哪里见过林诺。

看她面熟,缘自很久之前的一份报纸。那时候虽然与江允正仅有数面之缘,心里却早已开始关注他的消息,知道他出入公共场所常有不同的女伴,一张一张,都是不同的美丽面孔。那些笑靥在镜头前大大方方地曝光,如花般绽放。

唯有林诺不同——唯一被拍到的一张,却被江允正以手半遮了镜头,所以面目不甚清晰。当时他拉住她的手,侧身挡着,即使戴阗墨镜,也能看出他的不悦。

原来是这样。

原来只是因为在乎,所以才想着要保护,保护她远离纷扰缭乱的大众视线。

她忽然就想起那日壁球馆内乍现的短暂温柔,想到江允正眼中的那一刹那的恍惚,好像猛地醒悟一般——其实那天他看着她,更像是透过她看见另一个人的影子罢了。

心中瞬间凄凉,泛着一丝疼痛。

她终于还是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出去,也不知他此刻有没有闲暇去看,但毕竟相处几个月,道句再见总还是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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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离得近,林诺被江允正带回他住的酒店。

坐在车里,她终于将事情经过简单向他说了,也只是短短的几句,而后便觉得瞍沉重,困倦地闭起眼睛。

身旁是那样熟悉的气息。她一直不愿放手。

最后还是江允正将她叫醒,一路进了房间,江允正说:“去洗个澡。”

她依言走进浴室,格外听话。

其实也确实需要放松一下,温热的水冲刷在皮肤上,神经舒缓开来,嘴唇上破了地方微微刺痛。

在淋浴喷头下足足站了半个钟,林诺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尤自滴着水。因为没有衣服换洗,只好穿酒店里的浴袍。浴袍在她身上显得太大,袖子卷了好几层,松松垮垮地将人衬得更加娇小玲珑。

她的精神已经好了很多,只是眼仍是肿的,哭了那么久又吹了同,好像脸也跟着浮肿起来,所以一触到江允正的目光,她便不自觉偏过头去。

其实在浴室里的时候,她一度担心他会突然走掉,害怕他去找徐止安,可是出来之后才看见他站在窗口,窗帘没有拉上,外面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看着他静静的背影,林诺轻咳了一声,这才发现口子喑哑。

江允正立刻回过身,神色缓和,见她整个人小小地仿佛缩在浴袍之下,十分可爱,不禁笑了一下,说:“好点没有?”

她点点头,却见他又旋即皱了眉过来,还在发展发愣,修长的手指便已经触碰到嘴角。

他的指腹温热,轻轻划过伤处,并不痛,她不自觉抿了抿唇,只说:“没事。”

他问:“饿不饿?吃了东西再睡。”

她是真的饿了。在车里挣扎半天,然后又是一径地哭,消耗了太多体力,所以当酒店的服务生送了夜点来之后,她也不顾什么了,坐下就埋头吃,就差狼吞虎咽了。

小小的馄饨,薄薄的皮包着饱满的馅,晶莹剔透,热气腾腾升上来,香气诱人。

过了半晌,她才觉得周围太过安静了,一抬头,正对上江允正的视线。他仿佛就这么一直看着她,从头到尾都静静地,深黑和眼底有极淡的光在幽幽转动,仿佛有着奇异的力量,令人安心。

她笑了一下,像是这才想起一般,忙问:“你吃不吃?”

床头的灯光将她的皮肤映得雪白,一张脸因为刚刚吃了东西终天恢复了一点血色,有极淡的红晕凝着,此刻乌黑的眼睛望过来,笑容虽轻,却仿佛很璀璨,有光芒在轻盈跳动,好像终于将不愉快的经历暂时忘记,整个人又重新鲜活起来。

江允正起来心头微微一动,不发一言,只是倾身过来,轻轻吻住了她。

像是触电一般,几个小时之前的事再度跳回脑海,林诺猛地一惊,可是江允正的手已经扶住她的脸侧,他的掌心温热动作轻缓,像是安抚又像是在哄小孩子,低低地说:“别怕。”

她怔了怔,他的唇再度刷过她的唇畔,熟悉的感觉在一瞬间侵袭过来,包裹住全身的所有感官。

她是真的不害怕,因为知道这一次与刚才不同,因为知道此刻面对的人是他。

盛着馄饨的白瓷碗被遗忘在一旁,仍在冒着淡淡的热气,原本拿在手里的小勺子随着她的松手,“叮”的一声落入碗里。她犹豫着伸出手抓住他的衣服,好像这一刻什么也都不能想,唯一能做的只有承受,以及下意识地回应。

她想念他,其他什么都不想计较,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只在今夜不顾一切。

被他压在床上,能闻到淡淡的烟草气息,隐约还有别的香味,也极淡,或许是他的古龙香水。

她睁开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忽然轻轻地税:“我爱你……”随即声音便又低下去,湮没在一片深吻之中。

第二天清早,林诺睁开眼睛,只觉得异常清醒。

江正允的呼吸近在耳侧,仍维持昨天半夜入睡前的姿势。一只手臂牢牢圈住她的腰。

窗帘完全拉开着,熹光穿透薄薄的雾气照进来,她伸手去捞地上的衣服,却首先碰到江允正的衬衫。

林诺将它拎起来看了看又丢回去,然后轻轻移开他的手。

牛仔裤倒还好,只是上衣有明显凌乱的褶皱,又被扯掉了一只扣子,恰好就在胸前,她低头整理了半天,身后陡然传来声音:“你要去哪儿?”

江正允不知何时已经醒过来,面无表情地看她。

她讷讷地说:“我要回酒店拿行李,我订了上午的飞机。”

他坐起来,深深看她一眼,说:“和我一起走。”然后翻身下床找衣服。

“不要”她几乎想也不想地拒绝,同时将目光避开,仿佛羞赧,又更象是心虚。

江正允的动作微微一顿,像是窗外徐徐升起的朝阳耀眼,他眯了眯眼睛问:“不要是什么意思?”

不是不记得那日度假酒店里的事,虽然当时醉了,她却也是这样摇着头说:“不要”,拼了命要划清界限,固执得近乎决绝。

——那是头一次,有女人能让自己那样愤怒。

心里已经有了预感,果然下一刻便听到她说:“我们各走各的吧。”同时转身便要开门。

他正扣着衬衫的扣子,不由得手指一紧,冷声说:“那昨晚又算什么?”

林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语,怔忡了一下,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然后垂下眼脸仍去开门,门锁“咔”的一声,几乎是同一时间,身后猝然传来名钝重的声响。

她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去。

窗边小几上的确一只花瓶已经被江正允手臂一挥扫了下来,跌落在软厚的地毯上,兀自滚到一边。因为冲力大,薄胎瓷撞到床脚,迅速裂开来,细小的碎片四散飞溅。

甚至还有薄薄的碎片就弹到她的脚边,她不禁地往后缩了缩,目光与他对上,只见他深黑的眼底一片凛冽的寒意。

江正允的胸膛急剧起伏,心里是真的气,不止气她,更多的是在气自己。就像是中了蛊,鬼迷心窍,才会让她轻易地挑起自己的怒火,却又在关键时刻放她不下。

就像昨夜,她那样柔弱无助地揪住他的衣服,他也想撒手不管一走了之,最终却还是做不到。

像上次她缝针他跟着痛一样,这次也同样心疼——只是舍不得,所以连亲吻都刻意轻柔,唯恐让她再受到伤害。

其实,他做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包括让其他人取代她在他心里的位置。

可是林诺如今站地门边,一副被吓到的样子,手却仍旧搁在门把上。

他深深吸了口气,似上隐忍着问:“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声调没有丝毫的起伏。

他向来如此,越是生气,声音反而越平静,林诺深知这一点,这时却还是一咬牙,大着胆子:“昨夜的事情不应该发生的。我当时只是害怕……”停了一停,避开他愈加冷下来的眼眸,接道:“只是害怕和孤单。”她将他说得像是排遣寂寞驱走寒冷的工具,话未落音自己便已经觉得惊心。

整间屋子陷入一种长长的沉闷中。

良久,她才看见他抬起手臂,修长的手指向门口指了指:“你走。”面色如覆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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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城的早晨却是生机勃勃,因为正赶上周一,街上尽是起早上班的人,拿着豆浆面包行色匆匆。林诺穿行于其中,看见路边摆着早晚摊,只可惜自己身无分文。

走了一段,向一位路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自己的酒店这里颇远,X步行显然不通,于是只好拦计程车,到了酒店才坦白:“我没带钱,可不可以跟我进去拿?”

司机见是一个女子,又是外地口音,不由狐疑地打量她,最终却还是跟好进去收钱。

接着便是核对身份,补房卡,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才全部办妥。司机早已等得不耐烦,收钱的时候说:“小姑娘,我被你耽误了好几笔生意了。”

林诺也觉得十分过意不去,索性连找零也没要,赔着笑脸将他送出去。

坐下来轻了口气,她却不禁再度想起江正允。

昨夜的妥协确实多半是因为内心的脆弱,在激情迷乱之际,她甚至也想过,就这样下去吧,就这样爱下去,不计任何结果和归宿。

只为了她爱他。

然而他身上幽幽的淡香却让她陡然清醒过来,那并不是古龙香水的味道,其实更像是一种女士香水,香甜诱人,仿佛王婧的笑靥。

她却只觉得涩,有某种委屈,夹杂着不光彩的耻辱。这才意识到,原来一切已经晚了——他们的中间已经插入了另一个人。不,或者应该说,是她插入了他们的中间,再这样下去,那便是大错特错。

回到C城之后,收到从杭州寄来的包裹,小小的珍珠白的手袋躺在其中,附了一张纸,上面是一大段空白,最后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林诺拿出手机,将里面数条未接电话的记录一一清除,而后又将手袋收好,万若无其事地继续埋头工作。

隔了几日池锐便主动联系她,在电话里大声说:“凄!快来唱K,我生日……”背景嘈杂,KTV里旋律婉转,隐约听见一把女声正幽幽地唱着,近似哀怨。

等到了包厢里,才发现十多个人凑在一起,竟然全是熟面孔,划拳斗酒气氛热烈。池锐抬手招呼,舌头都大了,高声说:“哟,来了!坐这边。”指指身旁的位置。

林诺依言过去,将临时买的礼物送上,赵佳已比另一边探过身来,拉住她的手直晃悠:“怎么那么慢?喝酒还是唱歌?唱歌我就陪,喝酒……那还是算了吧,我快不行了……”

林诺也瞧她喝多了,脸颊酡红,眼波欲流。

她开了一听啤酒,往矮桌上轻轻一敲,环绕音响的声音术太大,不得不凑到寿星的耳边大声嚷:“生日快乐!”仰头便灌了几大口。

池锐点点头,也喝了,转身又去和人抢麦克风。

可是那人不肯,将话筒牢牢抱在怀中,仍是断断续续地唱,似乎正是之前林诺在电话里听见的声音。

她觉得耳熟,不由定睛多看了两眼。

包厢里的灯光错暗摇曳,晃得人眼花,对方又是缩在沙发一角,半边脸都枕在X背里,懒懒得也像是醉了,可林诺终究还是看清了。

她微微扬了扬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已听见赵佳叫道:“丁小君,没看见池锐要唱歌?你和他抢什么呀?都唱了一晚上了,你当自己开个人演唱会啊!烦不烦……”最后一句只是小声的嘟囔,听来却大为不满。

林诺笑起来,总当她是还没长大的小妹妹,不禁伸手去揽她,哄道:“你唱什么?快去点,等会儿我们合唱。”

赵佳果然听话地去选歌,她则转身去拿酒,谁知一回眸,竟然和丁小君的视线对上。

明明光线昏暗,她们却都知道对方正看着自己,池锐若无所觉地不依不饶,其实他是喝醉了。丁小君将麦克风塞进他的手里,站起身,绕过一从嬉笑玩闹的同事,走到林诺的面前。

两年多没见,没有多余的寒暄问候,她只是在随身的小包里摸了一阵,将什么东西拿了出来,然后摆在林诺眼前,说:“我这次是特意来找你的。”

小小的银色镂花纽扣平铺在掌心里,恰好射灯旋转着划过,似乎有幽暗的光芒悠然一闪。

丁小君不说不动,仿佛只是静止着,林诺却心头一动,略微惊讶地抬头看她。

其实环境仍是嘈杂喧闹,林诺却仿佛好像听不见其他的声音,只有脑子转得飞快,甚至从未都没有这样灵活过。

她也站起来,看着丁小君半晌,将原来就属于自己的纽扣收回来,这才不可思议地笑了笑:“……原来你是和他在一起。”

她觉得荒谬而混乱,却又似乎恍然大悟——同在杭州分公司任职,原来徐止安就是丁小君传说中的男朋友,甚至,谈及婚嫁。

从包厢里出来,找个安静的地方,丁小君说:“我在车座位下面发现的?”

林诺问:“你怎么就知道是我?”

“我偷看了他的电话记录,里面有你的。”似乎自己都觉得这样的行为可耻,丁小君停了停,才又说:“虽然那两天他总说工作忙,但我知道其实是因为你。”这话说出来,也不知包含了多少愤恨,但林诺总觉得带了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可是她说不出庭在,好像真是自己理亏。记起那天与徐止安吃饭,席间见他短信不停还随口打趣,问他是不是女朋友。可是被他当场否认了,她也便没有再多想。

其实原本也不需要多想,因为她并不关心他的私生活。

可是如今丁小君的身份一亮出来,反倒真像两个人有事。

林诺没法明说那天发生了什么,想了半天,只好解释:“你别误会,我们只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后来他开车送我回酒店,直到回去之后才发现丢了粒扣子,我正纳闷呢……”

她笑了笑,却没能接着说下去,只因为丁小君突然开口:“我到底哪点不如你?”

她一怔,见对方直直盯住自己,仿佛是真的不解,声音冷淡:“林诺,我哪里比不上你?是知识学历,还是工作能力?可是从找工作面试开始,你就处处抢在我前。那天明明是我表现更好,可后来你偏用什么英语来答题!那也就算了,我当时还臣,这个女生真机灵懂得抓住优势,或许今后真能成为工作伙伴的竞争对手。

“可是后来呢?不过是一顿饭,江总竟然当着我们的面说要开车送你回家,可其实那个时候我们进公司也没多久吧!如果不是你们进展太快,那就是之前你们早就认识的,对吧?而且我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在装傻,任谁都看得出来,李经理平时会有意无意地关照你,他对别的同事却不会,难道不是因为受了上面的嘱托?怪不得,我当初就觉得奇怪,明明这个职位只招两个人,为什么最终入选的却有三人。”

她停了停,低低地冷哼:“其实,你是不是凭关系进入融江,我管不着,我只是看不惯你总是一副单纯天真又索然无辜的样子!明明得了好处,却还像是懵懂不知!你装什么呢?!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的好运气?如果有的话,为什么其他人碰不上?”

林诺一言不发,过去从没被人这样说过,脸皮发热,原来这就是丁小君一直看她不顺的原因。

这样一点一点地挑明挑破,语气尖刻得近乎指责。连她们自己都忍不住回想过去,是否真的如她说的一样,自己平时承受了那么多的好处,却还故意傻乎乎的,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们就站在洗手间的外面,幸好这期间并没有熟人进出。

丁小君X在墙边,因为之前的酒劲,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将一切摊开来说,她静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止安第一次来公司找你的时候,我就见过他。那时你们不是很好吗?餐厅里一起吃饭,有说有笑的,后来他调去杭州,我也恰好过去,林诺,你转身就投入别人的怀抱,我却陪着他在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里一起挨过最艰难的日子。”那一刻,像是真的陷入了回忆,她沉默了一下,眼神一分一分地灰寂下去,声音愈低,“你从来不缺少别人的爱,所以不会理解我的感受。我最初认识他的时候,他在爱你,到了现在,虽然他没说但我也知道,他仍在爱你。那颗纽扣的事根本不用解释,我们朝夕相处,如果有心,蛛丝马迹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我只是不明白,我和他出身相似经历相似,我也不要锦衣玉食,我能比你更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工作上的事也就算了,可是为什么在他面前,我都永远比你低微?”

她好像渐渐失去了力气,只是倚着墙。林诺怕她滑倒,下意识地伸手去,却被她一把挥开。

她不敢承认自己一开始只是好胜赌气,以为将徐止安的心从林诺那里夺过来,便仿佛能够证明些什么。直到后来,一点一点深陷到无力自拔,才知道自己永远是输家。

最爱的一方,注定一败涂地。

临走之前,她仍不甘心,回头说:“我会和他结婚。“那样坚定,鞋袜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她看见林诺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有怔忡和恍惚,却毫无悲凄。

恐怕是真的因为不爱了,所以连欷觑都没有。

林诺晚上回到家,只觉得像打了一场硬仗,筋疲力尽。可是明明从头到尾自己都没怎么说话,只是一直听着丁小君说,连最后一句都是她说的。

她说,我们要结婚。

其实上次就听池锐提起,只是没想到新郎会是徐止安。

往事漫漫如烟,扑面而来,甜蜜与苦涩相互交织缠绕。

——少年时代的徐止安,修长清俊,眉宇高傲,她挽住他的手臂行走在树木葱郁的校园里,曾经以为那就是一辈子的依靠。直到后来,两人出现了分歧,似乎终究还是不可避免的,走到分道扬镳这一步。

然而如今,他再度回来,起初只是带着若有若无的暧昧,让她摸不着头脑,接着便又气势强硬,这才是真正显露目的来。

原来,他是真的想要挽回些什么。即使身边已经有了别人,或许身上还正负着无形的道德枷锁,却仍是徒劳地做着挣扎。

可是他不明白,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过去了便不能再回头。

林诺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翻身起来打电话,原本是不愿意的,可现在却不得不打。

电话很快就接通,然后便是低沉的一句:“对不起。”

她却说:“我见过你的女朋友了。“

徐止安一愣,她又说:“那天的事,我已经忘了,你也忘了吧,把以前的事都忘了,我们再也不可能见面了。”

“林诺,”徐止安在电话里说,“先别挂,听我说好吗?”

她想了想,说,“好。”

他才接着说:“我们暂且不说丁小君的事,好不好?我承认过去是我不对,一心只想着学习想着工作,对你不够关心,几乎事事都由你来迁就我。可是那时候没办法,我有梦想,我想要出人头地,让家人过上好的日子,好让你跟着我不用吃苦。可是现在不同,我想要实现的基本旧习惯实现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已经有足够的能力,绝对不会比江允正差……他仍在说,她却将手机拿得远远的。

江允正,江允正……心口不可遏止地一阵绞痛,她闭上眼睛半晌才说:“忘了我吧。”连再见都没说,直接切断了通话。

纠缠得太久,而她也累了,似乎真的应该忘掉一切,包括江允正。

一个月之后,林诺终于和那个李阿姨的外甥见了面。

当时正休息在家,接到林母的电话,她听了一会儿,轻松地笑道:“好,你们约地点吧。”

挂了电话,许妙声嗅觉灵敏地凑过来,问“约会?相亲?”

她转身进屋选衣服,拿出几套在身上比画,不忘征求意见:“哪件好?”

秋季正流行浅灰色,素雅简洁,许妙声却连连否决:“不够新鲜活力。”

她听了二话不说,拖着她一道上街血拼,结果将买回的衣服铺在床上,色彩鲜艳明媚,柔软轻薄的料子,堆在一起如同五彩云霞。

许妙声偷偷给许思思打电话,直说:“疯了……”

她听了满不在乎地笑。

即使江允正是毒品,她好像也终于慢慢戒掉了。或许现今便是一个契机,让自己彻底走出那个永无终结的死循环。

相亲的过程波澜不兴,对方是海归,在国外一呆就是近十年,无论语言或生活习惯都已经被西化。

起初约会的地点问题西餐厅,林诺吃了好一阵子的卷土半生牛排,一度发展到只要听到牛字便条件反射,几乎立刻想起肉中渗出的血水。后来实在坚持不住,她建议中餐厅,在麻辣火锅和水煮鱼面前,也不顾得形象,吃得无比开心。

“原来只是一个小丫头!”带着淡淡的笑意,一只手伸出来,用纸巾替她擦去唇角的辣油。

她回过头,额上还有薄薄的汗,微微扬眉:“可是张先生,你却已经老了。”

“是。”张日鹏的脸上仍旧带着笑,“所以,我们结婚吧。”

餐厅人声鼎沸,她怔了怔,拿起杯子灌了两口饮料,这才说:“我们才认识不到三个月。”

“那又怎样?就算三天也无所谓。”有美国人典型的随性,握了握她的手,“我喜欢你。”

晚上林诺回到家,倒在床上想,这个世界终究还是奇妙的。

最想要的得不到,而旁人的幸福,却又偏偏被系在自己的手里。

终究还是没有答应,只说:“再过一阵子吧。”

他无意逼得她太紧,只是倾身吻她皱着的眉心,有些莞尔:“被拒绝的人是我,怎么你反倒更伤心?”

她只顾摇头,冬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细碎闪亮,一地斑驳的光影。

吃了午餐,林诺回公司,两人在写字楼下正道别,她却猛地一怔,目光定定地望着前方。

张日鹏不解:“怎么了?”

林诺却不答话,好半晌才像鼓了勇气走过去,直直走到转角停下来。

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江允正的车。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林诺满以为他确实已经淡出了她的生活。酒店分手之后,便再没了联系,连徐助理也不曾出现过。

可是现在那台黑色的宝马就停在公司楼下的临时停车区里,车窗半开着。

她有些迟疑,终究还是走上前去微微弯下腰,驾驶座上的人原本将头伏在方向盘上,似乎在休息,此刻却若有所觉,猛地抬起头来。

林诺猝不及防,简直吓了一跳,堪堪对上他的视线,不自觉地一避。

江允正看了看她,先是用手抹了一把脸,稍微提了精神,才问:“上班?”

她这才发现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眼睛里隐约有细小的血丝,眉宇间更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倦意,连身上的衣服都是皱的。

他向来讲究整洁,出入光鲜,连穿着睡袍的时候都仿佛优雅异常,而像此刻这样凌乱几乎前所未有,因此甚至显得有些狼狈。

林诺不禁担心,暗暗忍了半天,还是问:“你怎么了?”心里也在笑自己,终究还是放不下。

他一怔,才说:“没事。”声音仍是哑的,极淡地笑了一下,却好像只是为了安抚,因为笑意并没到达眼底。

那双漆黑的眼睛只是看着她,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那日酒店里的僵局和他寒意冷冷和目光恍如隔世,久远得像根本不曾发生过。

张日鹏一时没走,还等在远处,远远望着,似乎也没有上前打扰的意思。

林诺回身看了看,说:“哦,我朋友还在等我,我也该上去了。”公司办公环境轻,但考勤制度却森严,她在人事部门做事,更加不能马虎留人话柄。

江允正不说话,她已经自顾自地往回走,心里也不是不疑惑——他的为什么就恰好停在她公司楼下。

可是她暗暗告诉自己,不要停,不要回过头去找他!张日鹏就在前方,脸上挂着熟悉的淡淡的笑意,他们不久的将来很可能就会有幸福的生活。而自己用了这么久的时间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才终于要将他忘记,不能功亏一篑!甚至,连一点这样的机会都不能留下!

她脚步匆匆,带着某种仓皇,走出十来步,才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

“林诺。”江允正低低地叫她的名字,他不知何时已经开了门走,走一只手撑在车门上。她停下来,却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去,脸上扬着防御完美的笑容,纯粹而干净,问:“什么事?”

他却仿佛怔忡,薄薄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站在阳光下,那一刻她几乎产生错觉,以为看见了他眼底深深的倦意和一闪而逝的空泛的悲切,还有某种渴盼的冲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哽在胸口却说不出来。

然而,终归只是错觉。

她等了很多久,却见到他的目光缓缓沉沉寂下来。而后低低地说:“没什么事,只是顺路过来看看你。”仍是那样云淡风轻的中吻,说完不等她反应便重新坐回车内。

引擎声轰响,车子在路口快速掉了个头,呼啸而过。

冬日的街头,阳光难得这样温暖。

身侧车辆川流不息,林诺继续向前走,直到双手被握住,听见浓浓的关心:“怎么手这么冷?”

她应声抬头,似乎被淡金色的阳光晃了双眼,一时恍惚地“啊”了一声,仍是呆呆地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回到公司开部门例会,小小的会议室里暖气充足,林诺这才缓过来。双手放在桌上交叉互握,感觉到指尖一点一点温暖起来,可心里仍觉得异样,老想着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和他明显憔悴的神色,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后来竟然渐渐心气躁浮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旁边有同事拿手肘轻轻碰她:“老大在看你呢。”

她一惊,侧眼偷偷地瞄去,连忙收敛心神。

因为公司前阵子人事有些变动,这次会议拖得尤其久,快结束的时候手机开始在口袋里无声地震动。

部门老大还在作总结发言,想到刚才的眼神警告,林诺伸手进去直接掐了电话。

可是没一刻,对方再度打来。

她叹了口气,不去管它,那人显然毅力二十足,腰侧被震得直发麻。幸好这时会议散了,她如获大赦,摸出手机看也不看地接起来:“哪位?”

“是我。”

立刻听出是徐助理的声音,她顿了顿,问:“有事吗?”

似乎因为焦急,她的话音未落他便接着说:“江总下午突然吐了血,现在正送到医院抢救。”

她没听清,脑子像是蒙了一下,心跳却已经摆脱了控制,一下生似一下,一下快似一下,击在胸腔上隐隐生疼。

“什么?”她呆呆地问。

其实不是没有听清,只是反应不过来——仿佛被吓倒,明明会议室里暖气充足,她还是觉得冷意倏在袭来。

耳边便又听见徐助理说:“林诺,我也不知道该不该通知你。”然后仍是报了医院名和地址,又问:“手术还没结束,你要不要过来?”

最后她手指微微颤抖地挂了电话,飞快地跑出去。

途中遇上修路堵车,挖掘机在窗外卷起浓密的灰尘,漫天盖地,面前的车子排得如同长龙,只能缓缓往前移动。她等得不耐烦,呼吸不自觉重了些,那司机是个中年人,转头说:“别急,过了这段路就通畅了。”

赶到医院的时候,江允正已经被送入病房,徐助理说:“是急性胃出血,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下午从外面回来,刚到办公室坐下来没两分钟就吐了血,止都止不住,一群秘书都快被吓死了。”其实他说这话的时候,也面有余悸,林诺不禁问:“怎么会这样?”江允正的胃不好,可是以前也没这样严重过。

“医生说这是身心疾病,平时疏于调养,再加上心理压力,突然发作并不稀奇。”他停了停,证据微沉,“公司这段事情太多,江总上回出差回来状态就已经不好,谁知前天夜里他母亲又去世了,上午追悼会才结束。”

林诺脑子里嗡地一下,如同雷同,好半天才缓过来,皱着眉讷讷地问:“他母亲去世了?”

当初与江允正一起,也曾去医院探望过章去茹,这个年纪又正病着,仍能美丽又优雅的女人并不多见。

她之后也惊叹,可江允正只是淡淡地笑。她知道他们母子的感情是真的好,因为在章如芸的面前,江允正的脸上的神情总是温和的,收束了平日里冷厉的锋芒,就像最普通寻常人家的子女,承欢膝下。

她突然就想起了之前在街头见到的那个他。

原来并不是错觉。

原来他是真的难受伤心。

当时他用那样疲惫的眼神看她,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若无其事地说,我顺路来看看你。

她就那么傻,真的被他骗过去。

其实一切都是那样明显,那些要他眼底空泛而盛大的悲哀,还有他的语气,原来也是低哀的,只是他隐藏得太好,而她一味想逃,竟然没有觉察。

——他在自己最艰难难挨的时候去找她,她却什么都没有察觉。

病房在顶层,鲜少有人走动,走廊上一片宁静,清洁明亮的尽头有夕阳投下的极淡光影。

顷刻之间,悔意铺天盖地般袭来,迫得她呼吸不定。

最后徐助理说:“董事长最近的身体也太好,这事还没有通知他。”

她深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我进去看看。”

这一等便是好几个钟头,江允正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林诺立刻凑到床边:“你醒了?”声音低低的,有掩饰不住的雀跃,随即又担心,忙说:“我叫医生来。”

她原本就握着他的手,这时起身欲走,却被极轻地拉了一下,不由得停下动作。只见江允正躺在床上,一张脸仍旧失血的苍白,漆黑的眼睛望过来,她连忙俯一身,问:“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

麻药退了,确实痛,他无力地动了动唇,皱起眉声音低微:“你怎么在这里?”

她心中一疼,好像印象之中的江允正从来都是无所不能的,何时见过他这副样子?但脸上旋即露出笑容,甚至有点孩子气:“前两天都是你到医院看我,如今终于反过来啦。”

他却没有笑,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良久,也许终于是累了,才慢慢闭上眼睛。

她又等了一会儿,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正想抽出手站起来,却听见他说:“林诺,别离开我。”

声音低得像是梦呓,其实很清醒。

然而他仍合着眼睛,只是慢慢说:“你说得对,是我输了。”或许从第一次雨中的见面开始,就已经注定了败局,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地盛怒和气极,然后一次又一次地更加想念;所以才会追悼会结束后,第一时间想要见到她。

仿佛寻求一种安慰和温暖,而这样的安慰、温暖只有她能给,

病房里是长久的静默,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轻微作响。

得不到回应,江允正终于睁开眼睛来,只见林诺微微呆滞地看着他,似乎并不相信,大而乌黑的眼睛轻轻闪了闪。过了一会儿,她却将手慢慢抽了出来。

他心头莫名一凉,只听见她说:“我叫医生来看看。”然后便朝门外走去.

术后的伤口疼得厉害,他动了动,最终只九能无力地重新倒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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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病房外面,林诺倚着墙蹲下来,肩膀微微颤抖。徐助理正正拎着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回来,见林诺这样连忙问:“出什么事了?”

好抬头笑了笑,只说:“他醒了,你进去吧。”

“那你呢?”

她看了一眼手表,说:“很晚了,我明早还要上班。”起身的时候眼前微微黑了下,其实是大为整个晚上几乎都没吃下什么,血糖有点低。

他怎么可以这样?回家的路上她一遍又遍地想,心里无奈,又似乎愤愤不平。

他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对他说出那样的话?

不早不晚,偏偏在他母亲去世去世之后,在生着病的时候,在他身体和心理都最脆弱的时刻。

她实在觉得惶惑无措,骄傲如他,怎么可能真的就承认了自己当日赌气而又嚣张的话呢?

回到家居然连许妙都已经睡了,她不顾一切地跑到她的房间,连灯都没开。

许妙声迷迷糊糊看见黑影,吓得惊叫一声。

她连忙说:“是我是我!”然后又去摇她,急急地问,“你不是情感专家吗?我问你,人在生病的时候就出来的话,能不能作数?”

“什么话?什么作不作数?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许妙声气得咬牙切齿,拉过被子不理她。

她愣了愣,乖乖地“哦”了一声,低着头转身出去,还不忘轻轻带上了门。

这才发现,只因为江允正的一句话,自己便失去了理智,心中柔情千回百转,蜜意满溢在胸口,同时却又无比仓皇,生怕一切到头来仍是一场空。

曾经主动而勇敢的林诺似乎早就不见了,与江允正在一起之后,她变得越来越胆小,最后宁愿选择离开也不敢坚持走下去,只怕走到一个令自己伤心失望的结局,更怕到时承受不了。

当年是如此,如今更甚。

所以,林诺自从医院回来之后,接下来的几天都没有再去探望过江允正。

直到某个周末的傍晚,她休息在家,觉得饿了就随便换了身衣服出去买东西吃。

下了楼才发现暮霭沉沉,连天空都是浅灰色,还有淡淡的雾气在半空中飘浮。

天空清冷,呼出的气在嘴边凝成白白的一团,林诺哆嗦了一下,低着头走得更快。却倏地有人挡过来,她半张脸都缩在高高的衣领里,只略微抬了抬眼睛,其实什么都没有看清,直觉便往一旁闪让。

那人却好像故意跟她过不不去,硬是拦在她身前。

肚子本来就饿,天那么又冷,她牙关打着战,心情极差地抬起头。

江允正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语气稀松平常:“你要去哪儿?”

他穿黑色的长大衣,挺拔修长地就站在她的身前,说话的时候也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可是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她怔住,见他又极轻地笑了一下,说:“你真有本事。”

什么本事?好听不懂,但却在他的声音中回过神来,只是问:“你好了?”

“没有。”他眯起眼看他,反问:“你关心吗?”

她的手插在口袋里,轻轻地握紧,不知是不是因为冷,连呼吸都在轻轻颤抖,神色在瞬间变得有些低哀,又似乎矛盾迷惘。

江允正紧紧抿了唇,不自觉叹气,好像又看见了几年前的林诺——那个时候的她面对他的表白,也是这样一副神情,仿佛拿不主意,挣扎万分。

所以他不逼她,而后又一直宠她护她。一方面因为确实喜欢,另一方面也是不愿意见到她出现这种无措为难的样子。

曾经以为做到那样就够了,可是后来才知道,其实他根本就不明白她最想要的是什么,同样,也从来没有看清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从最初单纯的保护欲,到后来真的渐渐喜欢上她,只要看着她微笑便觉得满足,再到前一阵的争执和矛盾。这几年一路下来,她在他心中的分量究竟有多大,竟然也是直到最近才渐渐清楚明了起来。

心底不是没有反抗过,似乎只是下意识地不肯承认,自己的一颗心就真的从此被一个女人占据得牢牢的,坚固得不可动摇——只因为这种感觉并不术好,仿佛有某种东西挣脱了自己的控制,而他却十分不习惯甚至厌恶这种无力感,一时之间竟然无所适从。

可是兜兜转转之后才不得不承认,确实,再也没人能替代她。

寒风呼呼地吹过来,他这才发现她穿得其实很单薄,小小地瑟缩在那里,下巴被衣食遮住,灵动乌黑的眼睛直直地望过来。

他伸开双臂将她一揽,顿了顿,没有感觉到抗拒,这才慢慢收紧。

他在她的头顶说:“那天在医院里,能让我说那样的话来的人,你是第一个,而听见我那样说,却还若无其事地转身走掉的人,恐怕也只有你。”似乎无奈地咬牙,“所以,你真是很有本事,林诺。”

她的身子纤细,几乎完全被他拥在怀里,过了片刻,等不到回应,他正要低头去看,腰际的衣服却被被轻轻抓住。

林诺将脸埋在他的胸前,小声嘟囔了一句,他没听清,只好问:“什么?”

她动了动,声音大了些,倒真是满满的疑虑:“……难道不是因为一时脆弱,所以才说出那样的话?”

他略略一怔,随后短促笑了一声:“你当我是什么人?怎么会做出那种不负责任的事?”这才又低眉看他,停了停,又说,“那天你在江边说的话,我全都承认。你说谁先低头谁就输了,我现在承认,确实是我比较需要你?”即使是说出这样的话,英俊的眉目间仍是一派飞扬洒脱。

其实他好像总是这样——当初坐在车里说“我对你有好感”时,也是这般坦然的模样——对于内心里认清了的事实,从不拖泥带水,并且语气坚定,有一种天生的骄傲和自信。

林诺不禁微微瞪着眼睛,一直看进他漆黑的眼底里去,那里面清湛坦然,灼灼光华炫目异常。

原来那晚他说的都是真的,他让她不要离开,原来是真的因为需要。

一颗心晃晃悠悠,仿佛终于到了实处,轻轻落下去,在一刹那,遍地繁花盛开。

“可是在度假村里的时候,你明明不是这样说。”她咬着唇,眼神微微一闪,似乎仍是不信。

“谁让你连喝醉了都不忘离开我?那天我是气昏了头。”江允正似是无奈地抿着唇,眼神一闪,突然换了个话题,“你冷不冷?要不我们去车里坐,好不好?我也有些累了。”像是又回到从前,依旧是那样淡淡的语调里,隐约含着关心和爱惜。

林诺却只注意到他最后的那句话,猛地醒悟过来一般,迅速抬头看他。

暮色已沉,背景灰蒙,而他穿着黑衣黑裤修长而立,面容清减,脸上仍有一抹病后的苍白疲倦。

她抓住他的手臂质疑:“才几天,就可以出院了吗?”脚下已经自动往回走,拉着他一道走进公寓大楼。

江允正跟在她身后,步履稍显缓慢,走得确实有些吃力,但看着前面鲜活的背影,仍旧忍不住轻轻笑了笑。

其实手术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并且,也是直到前天夜里才被取消了只能进流食的医嘱。无奈下午有极重要的客户等融江谈判,走出医院的时候,主治医生沉着脸说:“晚上六点之前一定要回来,真是胡闹!”

堂堂融江总裁被人这样训斥,徐助理当时听了只能转开脸笑。

结果谈判结束后,车子开上高速,原本在后座闭目养神的江允正却突然说:“去林诺家。”

知道拦不住,徐助理也不多言,直接将车开到林诺的公寓楼下停好。

亲眼见这二人面对面讲了许久的话,如今终于相携上楼去,徐助理才松了口气,锁了车自行吃饭去。

进了屋,林诺只顾忙进忙出,江允正慢慢在沙发里坐下,一只手虚搭在胃部,呼吸微沉不稳。

很快,一杯水递了过来,他抬手接过,却不喝。那样恰到好处的温度透过洁净明亮的玻璃一直传递到手心上,他好像忽然有些恍惚,这时却听见手机铃声响起来。

林诺先是看他一眼,最终还是走到窗边去接电话。

客厅并不大,再避也避不到哪里去,所以她说的话江允正一字不落地全部都能听到。

五六分钟后电话挂断,她才回过头来,他突然问:“是那天公司楼下的那位朋友?”

“对,是他。”

他沉了沉嘴角,不再说话,也不去看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诺也觉得有些尴尬,认为他不高兴,想了半天,只是问:“饿不饿?”

“不饿。”

见他微微喘息,不禁又问:“伤口会痛?”

“不会。”

他的声音本来就清洌,此时两个字两个字地作答,她听了只差激灵灵打个战,最后实在是没话找话:“你这样就算是出院了?”

他好像终于忍不住,抬起眼睛看了看她,眸底深邃幽暗。

她怔了下,一时却又想,凭什么你能有王婧张婧李婧,我却打个电话就好像见不得人似的?甚至下意识地讨好暖场都不被领情!

她想着,不自觉便将脸一仰,可是坦荡自在的神情还没地来得及露出来,江允正却突然先动了动。

他似乎想要站起来,但因为动作术猛,牵动了伤口,不禁弯下腰低低“哼”一声。

林诺几乎来不及细想便已经伸手过去一把搀住,抬眼瞧见他煞白的脸色,急急道:“小心点!”扶他站稳了,才又问:“你想要干什么?”

只是下一刻,清爽的气息便围绕过来,她猝不及防地被他再度拉入怀里,耳边他的呼吸仍有些不稳,他说:“我想和你重新在一起。”

她心中震动,好像之前那么辛苦才从越陷越深的泥沼中爬出来,如今转了一圈,又再度回到原地,而一直以来刻意建立起来的防线,原以为日益坚固,他却只需来到这里,说那么一些话,她就全面崩溃。

“可是王婧呢?”这个时候她首先想到的是这个。

江允正在她的头顶“嗯”了声,才说:“没有王婧,已经结束了。”

“可是我有。”她抬起头,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他向我求婚了。”

江允正的手臂倏地一紧:“你答应了?”

“没有。”事实上,可能以后也都不会了——只因为,那个人不是他。

只因为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所以就算一切再好,最终也都仿佛与她无关。

其实早在很小的时候,家里的长辈就常说:“诺诺这个小丫头,固执得可以啊……那时的她,一件最心爱的旧玩具坏了却舍不得扔,只一个劲地缠着大人去修,修不好她就一直闷闷不乐,父亲无法,只好买回大堆新的来补偿,可是她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一旁坐着聊天的小姨一向很疼她,摸摸她的头:“只认自己最喜欢的,将来大了谈恋爱,不知会不会也是这样……

那时的她当然懂,只是蜷在沙发里继续郁郁地生闷气。

原来,这便是秉性。

从小到大,竟然不曾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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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4]徐助理最后没办法,还是打了电话上来,提醒江允正回医院。林诺这才反应过来,也连忙催促。

江允正却说:“我们去吃饭。”他的主意已定,竟然任谁也劝不住。

其实他的病还没好,很多东西要忌口,吃得并不多,点了菜,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吃。

林诺也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叹着气放下筷子,看着他,说:“我饱了,我们回医院好不好?”

他却像是对她的话恍若未闻,过了一会儿,突然说:“我们结婚吧。”

包房里安静至极,只能隐约听见外面簌簌的流水声,假山和喷泉立在院子里,因为灯光的缘帮,仿佛连水都是五彩斑斓的,从青黑色的山顶淙淙滑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是过了很久,她终于出声,却摇头:“不要。”

江允正愣了一下:“可是你上次说……”

“没错。”她又大力点头,打断他,“可是我不要你这样。”

他似乎被她弄得糊涂了,问:“哪样?”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疲倦而苍白,可是神色极认真,她脑子里震惊又混乱,一时之间也理不出个头绪来,所以解释不清楚。只知道——不要这样,不能这样答应他。

于是想了一下,说:“过去的你,明明那么不信任婚姻,那么现在就不要勉强自己改变吧。如果将来你后悔,我也不会开心,我们过得都不会开心。”停了停,她又微微笑起来,“我的父母婚姻很美满,所以我从小就向往那种生活。每个人都有梦想,而我胸无大志,那就是我的梦想。只因为遇见的人是你,所以才想和你地一起,我们共同去实现它,换作任何一个其他的人,都不行。可是,正如我当初不能勉强自己一样,现在我也不能勉强你。”从没有这样理智,一句一句说出来,连自己都开始佩服自己,所以笑得越发轻松。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里面波光盈盈一闪,仍是纯洁干净的样子,好像几年来都不曾变过。

可是江允正却好像并不欣赏她的这番话,至少听完之后没有笑,也没有发现任何意见,只是慢慢站起来说:“走吧,回医院去。”

吃饱了总是忍不住犯困,车里暖气又好,无声的融融暖意包裹了全身。就在林诺快要歪头睡着的时候,一只手被并允正牵住。

他的指尖微凉,贴在她手背上,只是淡淡地说:“谁教你的那番大道理?不要想那么多,其实妥协并不是一件坏事。”顿了顿,“况且,我并没有勉强。”

他的声音本来就低,而她实在是困,连眼睛都睁不开,只是往他的肩头凑了凑,呼吸轻浅。他的话听进卫耳里,心底深处有隐约的释然,可是因为埋得深,精神又困乏,根本抓不住,反倒好像只听进了他的第一句话,于是忍不住提起最后一点精力小声嘀咕:“大道理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仅仅是因为不满,也不服气,怎么总是把她当小孩子看待?

很快便听见他的轻笑声,那样熟悉,那样令人安心,安心到可以立刻沉沉睡去。

等到江允正被医生正式批准出院之后,林诺提出要去拜祭他的母亲。

两人开车上了山顶的墓园,林诺看着墓碑微微讶异:“合葬?”她疑惑地转过头问:“可是……这个男人是谁?”

章玉茹在照片里似乎只有三十出头,美丽异常,一双眼睛尤为灵动深秀,江允正便是得自她的遗传。而在旁边并排的那张男人照片,十分陌生,显然并不是江修。

“是我养父。”江允正将香点燃,递给她,“我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他却养了我十一年,然后我父亲就将我们母子接走了。”他似乎从不称呼江修为爸爸。而是用那样正式的名称,带着一点令人心疼的生疏,林诺轻轻握住他的手,他停了停,才接着说,“我们的感情非常也,曾经我也以为他和我妈很恩爱,可后来才发现根本不是这样,我妈带着我离开家的时候,头都不回,就直接上了我父亲派来的车。”

这样久远的事,叙述起来却毫不费力,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而后来的日子里,他一次都没从章玉茹的口中再听到有关养父的只言片语,十几年的婚姻,形同虚设,只因为她根本不爱他。

他甚至曾经一度愤恨过,为“爸爸”感到难过——他一直这样叫他,即使分开之后也一样——那样气愤,从贵族学校逃出来,跑到原来鸽子笼一样的小屋子里,任谁人接也不肯走。

他当时想,母亲会来,如果司机保镖们都束手无策,母亲就不得不亲自来接他了。当时那么小,却好像已经懂得那个朴实的男人有多爱他的母亲,心里又有多么想再见她一面。

可是,母亲从头至尾都不曾出现,像是狠了心,与她的过去划断了一切的关系。

他等在屋里,亲眼看见爸爸的目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从未有过的悲凉。

直到长大之后才明白,原来章玉茹爱着的一直是江修——那个与他真正有血缘关系的男人。然而可笑的是,那个男人却自始至终没有给她任何名分,一直到去世,花圈上都只能写着“章女士”。

这样的轮回,也不知是谁欠了谁。

傍晚的阳光一寸一寸短下去,墓园里越发清冷。

林诺默默不语地将香仔细插好,又拜了拜,这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般,往后退了两步。

江允正转过头来,只见他笑靥如花,不由得微微扬眉。

他今天仍穿黑色衣服,清俊挺拔,空气中有薄雾缭绕,她突然说:“知不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

他觉得奇怪,但还是点头,“那天我的车差点撞倒你。”

她缓缓笑起来,眼睛微弯如初升新月。

很久之前的某一天,他也像今天这样站着,修长的侧影清俊瘦削,手上没拿什么东西,只是一身黑色衣服,静静站在凉意渐生的秋风中,额前的发丝似乎在微微舞动。

而她就在不远处,对着爷爷的墓碑许了一个愿,希望自己生活幸福,然后,一抬眼便看见了他。

仿佛,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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