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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春眠不觉晓》》 · 镜中影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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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眠不觉晓》

作者:镜中影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弥留(前世)

这是一间精美到无以伦比的闺房。每一样饰物,每一件器具,都由女主人的丈夫精心搜集,只为博得最爱人儿的嫣然一笑。佳人一笑,总能使男人忘却所有外世喧扰,爱恋且欣喜。可时下,女主人的笑,男人无法再感欣喜,惟有痛,痛彻心扉。

“恺弟,我……”榻上的女人靠在丫头垫起的软枕上,因为病魔缠身,昔日颊间的红润不再,红缎枕上,散泻着她一头被梳理得极为顺整的乌丝,衬得她面色更是透明般的苍白。她瘦骨伶仃的手,此刻正被被床前的男人万般珍惜的捧着。“恺弟,我要走了……”

“不要说,不要!”男人年轻英俊的脸上,被痛苦所扭曲,眸心里的光芒却透着诡异的强烈,“给我时间,再给我一些时间……恋儿,再给我时间……”

“傻瓜。”女人抬指触上男人的眉眼,由于回光返照,她终于有力气最后抚摸自己的丈夫一次,作为这一世姻缘的终结,“生死不由人,我想给,阎王却不肯呐。”

“不,恋儿,你听我说,我已经找来了随尘道长,只要他练成了最后一道符……”

“恺弟……我有话对你说,听我说好不好?”在人生的最后一际,她无法再容忍有别的人横隔在他们之间,她想在这一刻,至少只有他和她。

“恋儿……”男人轻吻落在她指尖,“只要你给我时间,你说什么话,我都听。”

“我们成亲的那夜,洞房之内,对天发过的誓言,你还记得么?”

“记得,我当然记得!”男人锁着心爱女人虽失娇艳却另添病弱美态的娇靥,深情款款,“我们对天发誓,愿生生相恋,世世相守。”

女人掀动在男人进房前特地让丫头上了一层胭脂的薄唇,抱歉地笑,“恐怕,我要失言了。”

“……什么?”

“我们彼此答应过,不管谁先走,都会在阴间等另一个一起转世,可是……我想在来世体验一下只有两个人的情爱,对不起,恺弟,我不能信守那生生世世的约定了……”

男人身体一震,面色一度比榻上的女人更加苍白,“恋儿,你……你还是怪我怨我的,是不是?”

“不。”女人摇着螓首,仍是笑着的,“你对我那么好,那么真,从不曾因为芰荷和芸绣的存在而少爱我一点,我没有怪你怨你,这是真的。”

“不,你嘴上说着不怪不怨,其实还是怪我怨我的!不然,不然你怎会要去爱别人,你怎……”他想装生气,装恼怒的,她最爱他,只要他装气装怒,就会凡事都依着她,她的初吻,就是被他如此骗走的;她的初夜,也是被他如此骗来的。他搅黄了她的三门亲事,让她二十二岁仍然待字闺中,她也没有念他一声,她一向都是最疼他最爱他的……“不管怎样,你答应了我生生世世,我要我们生生世世!”

可是,这一次女人没有依他顺他,“我只是……想要知道只有两个人的爱情是什么样子……我要在阎王面前恳求这样一段姻缘,我真的想知道……恺弟,对不起,就这一回,让我任性这一回,好不好?”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就算你要做皇后我也可以去为你打个天下过来!可是,你怎么可能让我答应让你去爱上别人?不要!不要!不要!如果你要体验两个人……下辈子我只有你一个,好不好?好不好?这一生也是可以的,我马上送她们走,马上!”

“恺弟,不要这么说,就算只是说,也会让她们伤心的,好好对她们,她们是陪伴你一生的人啊……”女人说到此,气力陡然衰竭,油尽灯将枯,她已然看见了立在床头的黑白无常,手持锁魂链,只待她最后一口气尽,“恺弟,要如你的名字一般,永享快乐,珍重自己……”

“不,不,不行!恋儿,你不能走,你还没有答应我,你还没有……”当看到女人美眸将阖,气息将尽时,男人一把将女人抱住,仓厉吼着,“我不要你走,不要!”

一抹绝美笑靥现在女人清靥,纤弱的手指无力垂下。

“不——”男人淬厉的吼声,携着宛若被破心除肝的巨恸,直上云霄。

弥留(今生)

春风醉人的春日,阳光明媚的晴好天气,花团锦簇中,时闻笑声如风过银铃,一双男女依偎其内,道不尽情意绸缪。

“小日儿,小日儿,小日儿……”笑声的主人两只素白的手儿交叉在在一个健壮的颈子上,清秀的小脸对着眼前天神般俊美的面容,歪头又晃脑,“小日儿,你只爱我对不对?心中只有我对不对?”

“对。”男人无奈地却宠溺万分地应声,双手小心托着她纤薄的身子,“你一天要问几次才够?”

“甜蜜的话多少都不够嘛。”女人甜蜜的笑,灵巧的眸里满满是男人的影,“谁让你那么闷,总要人家问了才肯说。”

男人俯头在她额上轻轻一碰,本意是为了惩罚,也只是作作样儿,这小人儿,如玻璃般的娇弱,他不敢稍稍用力。“因为你总是问我,我才会总是等着你来问。”

女人噘起嘴儿,“人家会问是因为你不说,现在还要罪过赖到人家头上?你也不想想,这些话对人家来说有多珍贵?我说不定那一天就走了,总要……”

“不许这么说!”男人极尽纵容的笑纹当即敛起,声厉色紧,“我生气了!”

“不要生气嘛……好了好了,是眠儿错了,眠儿说错话了,小日儿不生眠儿的气……”女人凑了小嘴,讨好地亲着男人的颊,直到把那可以让自己目眩神迷的笑颜重新亲出来,又让男人在唇间浅浅尝够甘甜方作罢。

“眠儿,永远和我在一起,知道么?如果你敢走开,我会生气,很生气。”

“但是……”

“不可以说但是。”

霸道的小日儿。“那小日儿生气了,会不理眠儿么?会去睬别的女人么?”

“如果眠儿不想让你的小日儿有机会去睬别的女人,就牢牢守着我,看着我,不准离开我。”

“可是……”

“也不可以说可是。”

“可是……”

“眠儿,我生气了。”

“哎呀呀,人家想说可是人家想听小日儿说不管眠儿怎么样,小日儿都会只爱眠儿一个嘛。虽然我不会那么过分啦,因为我是随时会……”男人倏然阴郁的眸色让她很不争气地咽下那个字符,然后在心底作以补充。真是的,人总是要走那条路啊,人家只是会比别人走得早一点,小日儿总是想不开。“我不想在眠儿不在的时候,小日儿还是一个人。可是,小日儿,在有我的时候,你要只有我一个哦。”

“想让我永远只有你一个,你要就永远陪着我,永远,答应我,眠儿,是永远。”男人的眸逼着她的,执意要从她的小嘴里听到那个珍贵承诺。

永远呐……小日儿真是,明知道她……唉。

“眠儿,我在等。”男人很有耐心地说。

“……好。”女人弯了唇瓣,娇娇笑着,“小眠儿的一生会永远陪着小日儿。”

“你还要答应,我们要同年同月同日……”

“不行不行!”她怎么能咒小日儿,她的身子她明白啊,她从小就准备着那天的到来,但小日儿要活得长长久久,要有一大群的孩子,要被人围着叫爹爹……至于,那个要叫他相公的人,原谅她,她小心眼,不想想她太多。

“什么不行?为什么不行?你已经厌倦我了么?”男人黯然神伤。

狡猾的小日儿,明知她最看不得他这样儿,偏偏他总要用这样儿来诓她,道她是没有脾气的么?“哼,小日儿,我也生气了!”

男人右边眉毛挑起,“是么?”

“……”看不起她喔?面人也有脾气的好不好?“我真的很生气,很生气!”

“是么?”

“当然是!”她梗直了小脖子,瞪大了圆圆的眸子,尽量让气势足了,然后高声,“我生气……呃?”

怎么……怎么突然……不会,不要,她想和小日儿多守一时,一时就好,不要……

“眠儿?”男儿声线骤紧,迅即又放缓,“眠儿,眠儿,不要怕,来,跟着我,慢慢吸气,吐气,来……”

……没有用了……不行了,这一回是真的不行了……女人眷恋着望着自己的丈夫,说不出话,泪无声流下,不想离开他,不想离开他啊……可是,索魂的鬼差已经等在一边了,她要走了。

“眠儿,呼吸啊,喘气,拼命地喘也没有关系,只要喘气,眠儿,我求求你!”

男人在求她。这个如明珠般耀眼如美玉般璀璨如日阳般灿烂的男人,在求她,可是,对不住了,小日儿……

“眠儿,你这个小骗子,我才许了我永远,就要食言么?我会生气,很生气……眠儿……”

锁链将上身,她要启程,阴间路已开,招魂歌已来……

“眠儿……”女子娇躯软下,男人抱着她跪倒在地,双目内没有一滴泪迹,奋张的嘴是为了叱责她的失信食言,但汹涌喷出来的,却是一口鲜血……滚烫的液体落在女子已如死灰般的面上,也穿过了她刚刚穿躯而出的魂魄,洒上那方碧草如茵……

一 鬼眠

问:鬼用得着睡觉么?

答:用,至少她这只小鬼就用。

“阿六,又在偷懒?”

哇哇咧,她说过一万次了,她不叫阿六!就算她是一只鬼,也给她取一个说得过去的鬼名好不好?阿六,阿六,她不记得哪辈子里有行六过,哪来的这莫名其名的两个字就冠到她的脑袋顶上?

“阿六!”拍上她脑袋顶的,是一只巨掌,“你这只小鬼,当本判官是摆设是不是?本判官来了,你还敢在这里大摇大摆的睡觉?”

她哪里有大摇大摆?明明是偷偷摸摸嘛。不情不愿地举起小脑袋,眼睛很捧场地张开半条缝儿,“判官大人,我困了。”

“你困了?你困了就能睡么?你忘了你是什么身份,本判官又是你的什么人?”

“我是一只小鬼,你是欠我这只小鬼东西的判官啊。”瞧他说得不清不楚,不明究里的还以为他们之间会有什么暧昧牵扯哩,她不要,她的眼光可是很高的。

“你——”一如每一次,这个话题总能让这位红衣判官结舌。照理,他可以动用职权,把这只贪睡又聒噪的小鬼打进十八层地狱,可是……偏偏她几生几世未做一件恶事,功德簿上世世有名,已累下福报无数。如果把这么一只纯善的魂魄都要打进十八层地狱里的话,那岂不更给世上恶人口实,让那些人更有借口肆意猖獗?地府可是尘世一切善恶因果的报偿处,连这一处都黑白不分的话,哪里还有公道可遁?

“判官大人,我的一魂两魄什么时候回来?”他不走,她也不能睡,索性就问。

“快了!”

“半年前您也是这么说的,半年的半年前您也是这么说的,半年的半年的半……”

“你再罗嗦,我让你下辈子投胎做个哑巴!”

“那也要您把我的一魂两魄拿回来再说啊。”

“……你要睡就睡,哪来这么多话?”红衣判官拂袖而去。

“判官大人,您慢走,不送哦。”她很快乐的招罢手,双手坐垫,趴上桌子就睡。睡起觉来,做鬼都快乐,嘻。

“眠儿……”

怎么又来了?!别吵别吵,她要睡觉啦!

“你要睡到何时呢?”

很久很久就对了,别打扰她!

“你已经了睡了快两年了,还不够么?”

两年?她刚趴不久,哪有这么长远的时间?这人识不识数啊?

“眠儿,我的好眠儿,宝贝眠儿,醒过来好不好?”

嗤,当她是小孩不成?两句好话就能让她醒过来?她要睡睡睡睡……

“眠儿,前些日子我去一趟柳州,签下了黄家那笔谈了好几年的造船生意,所以有些天没能陪着你,怪我么?”

不怪不怪不怪,你有些天有些月有些年不来都没有关系,只要别打扰她睡觉。

“眠儿,快醒过来,我快撑不住了,我真的要撑不住了……”

撑不住就别撑嘛,又没有人要你撑。

“眠儿,眠儿,我真的撑不住了,也不想撑了……”

这就对了,不要撑了,快点去找一个暖暖软软的人抱一抱,孩子嘛生一生,快快活活过日子。

“既然你不肯醒过来,我就要去找你了。”

什么?不行不行不行!她啊啊啊叫着跳起来,差点就打翻了简陋木案上的那盏油灯。但,叫了半晌,跳了半晌,而后环顾只有自己一个……鬼的斗室,确定:她“做梦”了,“又”做那梦了……唉,有些日子没有做这样的梦,还以为他已经放弃,还以为过不多久自己就能快快乐乐重新做人……那个人,怎么如此麻烦?

“我大哥呢?”元芳菲叫住过路的一个下人,问。

“大爷他……在醒春园。”下人迟疑作答,毫不意外地看见三小姐变了脸色。

又是醒春园!一趟远门回来,不去探望双亲,不去看望弟妹,却独独跑去醒春园……这个大哥,何时才不让他们再为他担心?

“大哥!”醒春园四围绕守着只对大哥忠心耿耿的侍卫,她这个三小姐也进不去,在园外站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瞧见大哥的影儿。

“有事?”元慕阳转过脸,玉面俊美如雕,也淡漠如雕。

“大哥,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知道下面的话会让大哥不悦,可是,这个人是养大了他们的大哥,他们敬他爱他,不忍看他如此折磨自己下去。

“大嫂已经死了两年了,您为何始终不能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您这样折磨的不止是您自个儿,还有咱们全家人,大哥……”

“不要说了。”

“您不知道,爹和娘多为您忧心,二哥和我还有慕朝又有多担心,我们每个人都盼着过去那个爽朗自信的大哥回来……”

“不要说了!”

“您不止是大嫂的夫君,还是爹和娘的儿子,我们的大哥,您怎能只顾大嫂……”

“我说,不要说了!”元慕阳倏然止步,回身时面目沉凝,虽不见风暴,但就是让人知道他已然动怒。

“大哥……”被一向疼爱自己而自己又敬爱有加的大哥如此喝叱,元芳菲委屈不胜,美眸潋潋生泪。

“我自认为,对爹娘,对你们,从来没有失却该尽的责任,你们如果仍有不满,请多担待。”

这是什么话?大哥居然把他们只看成了责任?他们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啊,是他血脉相连的至亲啊。

“大哥,莫说大嫂已经死了,就算她仍然活着,她也只是一个外姓人!您为了她,就不把我们放在心上了么?而且她现在已经死了,您宁肯每年花时间陪她的尸体,花大价钱侍候那个活死人,也不把……”

“芳菲,我不想打你。”元慕阳平静地说。

元芳菲骤然收语,掩唇泣泪:这个人,真的不是自己的大哥了,真的不是了!

直待元慕阳行远,元芳菲方放声哭了出来,大哥竟会用那样嫌恶的眼光看她,那个疼爱自己的大哥不见了,不见了……

她肩头,落上一只大掌,来者温声劝道:“芳菲,不要哭了。”

“二哥……”元芳菲泪眼迷朦,“大哥他……”

“我都看到了。”元慕世叹息,“自从大嫂死后,大哥的确越来越古怪了。”

“我好想以前的大哥,大嫂她……走就走了,怎么会把那样的大哥也带走……这一刻,我真的有点讨厌大嫂……”

“其实,让以前的大哥回来,也不是没有法子的。”元慕世沉吟着,说。

“什么法子?”元慕菲泪串顿止,急问。

“就是……”元慕世向四周巡了一眼,把妹子拉到僻静处,压低声道,“把大嫂真正送走。”

二 鬼话

“把大嫂真正送走?如何把大嫂真正送走?二哥是说……”元芳菲突地意会二哥言外之意,丕然色变,“不行,如果我们动了大嫂的身体,大哥他……你不记得,上一回有个丫头被差点打死又给赶了出去?听说她不小心让烛火烧了大嫂的衣衫。虽然大哥不会像对待下人一般对咱们,可大哥生起气还是很可怕的……”

“我们不需要去动大嫂的身体。”元慕世低下头,窃窃耳语。

元芳菲愈听美眸睁得越大,“这……这……可行么?”

“自然可行。”

“可那些事毕竟只从书上见过,谁知道真假……”

“真与假咱们都要试一试不是么?这一切都是为了你……我们的大哥。”

“对!”说到大哥,元芳菲面上迟疑登时不见,眸光坚定无畏起来,“为了大哥,我们总要试一试。”

问:在地府,一个小笔吏能做什么?

答:睡觉,很尽情的睡觉……睡不成时,就要废话,很努力的废话。

“阿六,这本淮阳县的功恶薄你还没有抄录完?”

真是,这位判官大人到底活了几千岁了啊,又唠叨又罗嗦,真是个标准的老头子,再默默抗议一次:她不叫阿六!睁开惺忪睡眼,含糊不清地道:“我总要给自己留时间睡觉嘛。”

“你忘了你是一个笔吏么?抄录誊写才是你的本职!”红衣判官怒叱。

“我是一个笔吏没错,可是是一个不在名不在册的小小小小笔吏,白白劳作拿不到一点的工钱,判官大人您根本体会不到做一只黑户鬼的辛苦,呜呜呜……”

“你……”红衣判官头顶冒烟,肺腑生火,按捺着性子道,“本判官不是每月都从自己囊中取薪资给你?”

“判官大人,您高高在上,根本不知道做一只小鬼有多不易,您说这地府里,哪一处的打点不需要用钱?您给我的那些只能是杯水车薪。您也知道,我死前的那世根本没人烧钱给我,就因为我的一魂一魄都还……”

“行了,你少镇日净拿那些说嘴。本判官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你前世的一魂一魄即将回来。”

“真的?”她有些讶异:“他”终于放手了?

“至于上前世的一魄,待前世魂魄尽归之后,定也不是难事。”

“真的?”

她轻描淡写的语气又惹得红衣判官恼怒攒眉,“本判官的话当然丁是丁,卯是卯!你当本判官是你么?镇日一堆的废话!”

“判官大人,话不能这么说,民有怨言,居上位者不该听而不闻,应当追宗溯源,辨别来因,此方不枉……”

“你再如此多话,待你的一魂两魄归位,本判官定让你下辈子做一世的哑巴!”

“您这是在威胁?判官大人,您是高高在上的判官,竟然会屈尊来威胁一只小鬼,您实在是劳苦功高……”

“……你睡你的觉罢!”在被这只罗里巴嗦的小鬼气“活”之前,红衣判官拂衣而去。

“我本来就是要睡觉啊。”对着判官大人离去的方向,她做了个名副其实的鬼脸,把姿势恢复到判官大人来之前,睡觉去也。

“眠儿,眠儿……”

我的娘哩,又来了,走啦走啦!

“……这几天是谁在侍候夫人?是谁?!”

哇咧,这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声音么?

“我说过,每日为夫人按捏全身一次,擦澡一次,换衣一次,你们都做了什么?你们以为你们多拿比外面那些人几倍的薪资是为了什么?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哇咧咧,这个人是谁?她……一定不认得!

“眠儿,是我昨日疏忽了,没察到这些下人们犯懒,我马上为你净身换衣,你生我的气么?乖眠儿,小日儿马上为你洗洗干净好不好?”

娘哩,这个,这个,这个……

“眠儿,洗干净了是不是比较舒服?小日儿的指法还可以么?出门这些日子没有为眠儿按摩,很怀念呢。”

咳咳咳,这个,这个,这个……

“眠儿,小日儿昨日的话不是只说说而已,你若再不回来,我就真的去找你了。”

这个人,这个人,这个人……怎么这样?

揭了这几张符就好了么?元芳菲抬眸望着贴在门楣上、窗棂上的纸符,旧符过了,又有新符,鲜黄的底页,鲜红的朱砂,封固出一个她所不能认同的世界。大哥之前处事严谨,又自信开朗,最不信的就是那些怪力乱神无据可查的东西,没想到为了大嫂,居然可以一改原则至斯……那个大嫂,她不想讨厌她的,不想讨厌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可是,她怎就能把她的哥哥夺去得如此完整,一点都不留给他们?

“大嫂,别怪我,你本来就是已经死了的人……我只是在助你真正离开。”她抬手,开始撕扯那些纸符,一道一道,无一遗漏。但不管在心中如何宽慰自己,这毕竟是她首次做一件违背大哥意愿的事,难免心存忐忑,手足迟缓。

“芳菲,这些侍卫的迷药只够半个时辰,你手底快点!”元慕世站在假山之后,隔着一丈开远的距离催促。

元芳菲实在不明白二哥为何只管吆喝不帮忙。如果是怕大哥责难,那方才他设法弄晕了侍卫,已经是涉足其内了,大哥一旦得知了,他们谁也别想跑掉。

“二哥你既然不帮忙,就到外边看着,免得那些下人们突然赶来坏事。”

“放心,我已经做了安排,你只管把那门窗上的符尽快撕掉就好。”好歹他也有些小小修为,让那些凡人在后园绕会圈子的小事还是做得到的。

“把这些东西扯掉了,那些鬼差真就能来把大嫂未走净的魂魄勾掉?”

“那是当然。”

“若没有什么用处,还惊动了大哥,我们不是白忙活一场。”

“等你把那些符揭完了,我会贴上一些假符,元……大哥不会发现的。”

“那二哥为何现在不过来贴?”怎么不止大哥变了,这二哥也有些怪里怪气?

“……我当然是为了替你把风……你快点做事,小心大哥回来!”这个丫头的资质着实有点平凡,拉她做同谋会不会是失策?

大哥回来?元芳菲本就心虚胆颤,听了这四个字,心头一慌,膝盖砰声撞在门板上,整个人就跌进了室内。

“谁在外面?大爷不是说过不许人打扰夫人……三小姐?”内室里,看顾主子的丫头俯案小睡,听见外室动静倏然起身,撩帘来看。

元慕世懊恼拍额:怎么把屋里的这个给忘了?

三 鬼唱

“世人听死都怕怕,我却说做人没有做鬼好,做鬼好啊做鬼好……”

隔着十几步元,红衣判官已然听见了那些荒腔走板的哼唱,当即就没了好气,“阿六!”

“在。”阿六从自家小小笔吏室内探出小脑袋,嘻嘻咧嘴,“判官大人,我的一魂两魄回来了?”

“没有!”

阿六笑容更盛,“那您是给我送薪资来了?”

“不是!”

阿六笑容全无,“那您来做什么?”

红衣判官决定回头好好查查,自己可曾在还处于轮回道时和这只小鬼哪一生结下过冤仇,“此处是本判官的辖区,本判官不能来么?”

“有这回事?”阿六歪头了想了想,勉为其难地点头,“好罢,就当您是罢。”

“什么叫当……”红衣判官深吸口气,提醒自己眼前只不过是一只小鬼,自己一根指头就可以掐死的小鬼,和她置气,实在是有辱自己冥司神祗的光辉身份。“我有话和你说。”

阿六掩嘴嗤笑,“您哪一回来不是有话说。”

红衣判官额头暴跳三下,“你听不听?”

“听,当然听,您是高高在上的判官大人,我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

红衣判官忍无可忍,抬指虚空一晃,制住这只聒噪小鬼的口舌,迈进笔吏室,侃侃而言:“本判官原定你的一魂一魄今日回归,明日再将另一魄导回,后日就可以安排你投胎重生。但本判官派去的差役失手,你的一魂一魄今日回不来了,你……”

话到此处,他顿了顿,奇怪耳根怎变得如此清静?扬眉抬眸,乍扫见旁边张口结舌的小鬼,差点放声大笑,好在他忍功了得,终是没有失掉威严深沉的形象,“今后,你还要稍安勿躁,耐心等待。踏踏实实在呆在此处,本判官会另外设法为取回魂魄,并给你一个一世无忧富足安乐的新生,晓得么?”随后再次虚晃一指,解了对小鬼的束制,抬脚就走。

“判官大人,判官大人,您这就走了?您忘了一件事罢?”小鬼记吃不记打,颠颠追上来,牵着红衣判官的袍袖一角,纤薄到毫无重量的身躯被拖着亦步亦趋,“您忘了一件事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

“本判官会忘了什么事?”

“您真是贵人多忘事,还需要我这只小鬼来提醒?许是年纪大了,脑袋退化了?这可就不好办了呢。话说,判官大人您今年高寿,几百岁还是几千岁?不管是人还是鬼,活那么大岁数也挺烦恼的罢?”

“阿六,住、嘴!”

“可是,您忘了顶重要的一件事嘛……”

“给你!”红衣判官自袖筒内甩出两串铜钱,掷到小鬼手里,“安生待着,莫给我惹事!”

“是,恭送判官大人。”阿六嘻开了嘴儿,呲出一口小白牙,高兴啊,这地府里风不着雨不着,有觉睡有钱拿,真好,做鬼真好!“世人听死都怕怕,我却说做人没有做鬼好,做鬼好啊做鬼好……”

而被她的魔音穿脑逼得掩耳疾走的红衣判官想得则是,只要这只小鬼本魂坚定,对前生毫无恋栈,那一魂二魄回归也是早晚的事。就不信,他堂堂判官还斗不过一介凡人,哼。

醒春山庄大厅。

窗外的风过柳枝声时有扰耳,鸟声叽啾着报春来到,但厅里,沉寂无声。

元家人都到了。庄主元慕阳,元家双亲,元家二少爷元慕世,三小姐元芳菲,四少爷元慕朝,依辈份列座。厅下立着的,则是庄内各处管事及下人们中的几个头目。

踞于主位的元慕阳面色平静,眸色深幽,状似无喜无怒,无嗔无恼。

元芳菲是诸人中最忐忑不安的。醒春园是大哥明言不准任何人踏入的地方,她不但踏了进去,还动手撕扯了那些纸符,必定是触怒了大哥的……可是,二哥那一脸的无辜茫然的怎么回事?难不成二哥是想把所有过错推到她一个人身上?

“慕阳,大家也来了一阵子了,有什么话就说罢。”首先打破这沉默的,是元庆朗,虽然对儿子此刻散发的无形压力也小有胆怵,但毕竟是父亲,为父者的威严还在。

父亲发话,元慕阳亦开口,“元通,宣读庄规。”

“是。”总管事元通出列,展开掌中薄册,朗声宣读。

元芳菲粉面一白。那些个庄规共有五十条,她可以不去管前面的四十九条,惟有最后一条:庄内任何一人,无庄主允许,不得擅入醒春园,违者轻则杖击,重则趋逐出庄,永不得返。

这是两年前大嫂离世不久即加立进册的,是为了大嫂加立的条款。从何时起,大哥所做的事都是为了大嫂?

“不必读了!”既然早晚都是一刀,元芳菲不想受那忐忑的折磨,“大哥,您今儿个召集大家伙不就是为了芳菲闯进醒春园的事么?您只管说出来,芳菲在这里受着就是。”

“很好。”元慕阳湛黑的眸淡瞥总管身边仆妇,“魏嫂,由你来执行对三小姐的杖责。”

仆妇一怔。

元芳菲愀然变色。

元家其他诸人震愕。

“慕阳,你要打芳菲?”元母高氏惊呼,“你怎么能打芳菲?她一个女儿家……”

“元通,将第五十条庄规念给老夫人听。”

“慕阳,不是庄规的问题!”元庆朗也觉得长子有点过分了,“她是你从小最疼的妹子,你真忍得下心去打她?”

元慕阳俊美脸容岿然不动,淡道:“庄规于两年前即已颁布,所有违者一视同仁。”

“大哥,您真的要……打我?”元芳菲犹不能信。

“明知故犯,不能不罚。”

“大哥,您……”元慕世欲劝,却被兄长射来的凌厉眸线逼得一愣。

“慕世的错误一并处罚。”

“什么错误?”元慕世茫然,睡了长长一觉醒来就被迷迷糊糊揪到大厅,他会犯了什么错误?

“能是什么错误?”元芳菲含泪,凄声控诉,“还不就是我们两个人都不该闯到醒春园里去,都不该去打扰那个死人?我们一个是他的兄弟,一个是他的妹子,都抵不过一个死人的分量!怕是爹和娘不小心进去了,大哥都会照罚不误,我们举家的人也比不下一个死人……”

“芳菲!”元家二老惊叫。

“三姐!”四少元慕朝则迅疾上前掩住了她的嘴。

元芳菲在此时看清了大哥的面色,骇得一栗。

一年前,元家二老曾趁长子出门洽商时,作主为他纳了一名小星进门,待元慕阳回庄,全家上下已经准备好了迎接一场大怒。不想他闻说之后,只是这副空白表情。当夜,那名小星在元家二老的撺掇鼓励下爬上庄主床榻,翌晨,庄主卧室抬出一具冰冷尸体。在双亲错愕的目光中,元慕阳满面平静地走来,道,那条命,他不想担在头上。

四 人泪

“魏嫂,不必罚三小姐了。”元慕阳道。

元家诸人一口气还未完全放松下来,元慕阳又道:“元通,明日进城去寻几位信誉素佳的冰人,以操持三小姐的终身大事。”

“大哥?”元芳菲掩唇落泪,“您要赶我走?”

“芳菲。”高氏缓颊,“你今年已然十六岁了,嫁龄已至,你大哥好心为你操持,别曲解了大哥的疼爱之心。”

“娘,您明明知道并非如此!从两年前起,大哥何时关心过咱们?偏在这时候管了,不是为了赶我出去是什么……”

“我不会要你盲婚哑嫁,你看不上的人,也不会逼你硬嫁。”相对于妹子的激动,元慕阳平静得过火,“不过,你若把这当成是驱你出门,也未尝不可。你应该明白,你若不是我的妹子,若是这庄内的任何一个下人犯了你今日犯的错,不会有机会说到第二句话。”

“我……”大哥眸光凛人,元芳菲纵然委屈,也不敢再发骄纵了。

“慕世,你随我来。”元慕阳起身,叫上二弟。

元慕世正直朴实,对大哥又由来敬重,当即没有二话,随他步出大厅。

行过一条长廊,拐过一栋长院,到了书房,元慕阳落座,吩咐二弟将房门带严,目光锐利直逼,“慕世,你说你不知道自己上午做过什么,可对?”

“怎么会呢?”近在上午的事,怎会不记得?元慕世虽感觉惑然,仍详实解答,“我当然记得。用过早膳后,我先是审查了一些当铺送来的账册,而后和几个玉鉴师傅鉴定了几样已过了赎回期的金玉器物,再就是……睡着了。”

“睡着了?”

“是,睡着了。”元慕世微微赧然,“昨晚和几位管事碰事碰得太晚,丑时才睡,卯时就起来了,今儿个做了些事后感觉疲累,本想着俯案小歇一会儿,不成想就睡了过去。”

“醒来后可有异常?”

“异常?没有啊,刚一醒来,就听说大哥召集人到大厅,我也就随着大家赶去。只不过这俯案歇睡当真不可取,我睡了两个时辰,醒来后仍然觉得手酸脚软。”

元慕阳眸光倏尔一闪。

“大哥,慕世想多说一句。芳菲除了性子娇气,还是一个好孩子,又一向敬爱大哥,希望您对她也不要太严厉了。”

“我会考虑。”确定了他并非罪魁祸首之后,元慕阳脸色稍缓,“你既然疲累未除,就快去歇着罢。”

“那慕世告退。”元慕世站了起来,向往走时忽又想起悬而未解的事,“大哥,为何芳菲会踏进醒春园?还有,她说我……”

“没事了,你只管去歇着罢。”这二弟一向是这个家里和他分担最多的人,也是除他之外对眠儿最好的人,那件事与他无关,真的很好。

打发二弟离开,元慕阳身形坐如雕像,足足过了一刻钟,突然开口,“你确定慕世是被上了身的?”

“你怀疑我的判断力?”书桌左侧竹椅上,赫然坐了一人,一位着一袭月白袍衫,披一肩墨缎黑发,眉目如画的男人。

元慕阳对他的突兀出现没有丝毫诧异,瘦削俊美的颜容一如既往的平淡,“我如果怀疑你,就不会坐在此处了。”

“对,你如果不是相信我说过的自寻短见者魂魄要在枉死城接受五百年禁闭的话,早就自杀去找你的小妻子了对不对?”

元慕阳闭唇不答,等于是默认。

男子摇头,薄唇边扬起天人般的浅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好几回试图借别人的刀去死么?我再说一次,你一旦死了,你我之间的债即了,你那个还有一魂一魄的妻子的身体,我没有任何照管的义务。你看是你趁现在放弃,给她一个风光大葬,还是由你自己精心照顾她,等着那么一缕渺茫到没有希望的希望,及早选择。若不然,把她托付给你的二弟?你该知道,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像你一样珍惜你的妻子。”

元慕阳指节在自己额头处顶磨着,眼内燃烧着焚心焚腑的烈焰,“你确定眠儿没有投胎转世?”

“我不接受这种怀疑。”

“我求你……再次给我确定,百鹞。”

唉。男子……百鹞叹气。元慕阳救过他最心爱的小妹,致使他欠他一个人情。可是,他竟不确定自己此时还留在此处,是否只是为了报恩了。人生自古有情痴,他活了几千载,除了戏文中的梁山伯,却只见过这样一个元慕阳。拥有明珠美玉般的相貌,和出类拔萃的文武绝学,又凭一己之力白手起家,创下如今的偌大家业,成就江南第一山庄……这样一个称得上人中龙凤的人,一个站在凡尘高端的人,现在在求他。之前,也几度如此求他。

“她没有转世,因为魂魄的残缺,判官未使她转世。”这些话,他不知说了多少次。

“那,她应该听到了我的话才对,为什么还不回来?好没有听到么?她一定是没有听到,一定是!”

“她听到了。”百鹞残忍地打破他的自我宽慰,“人一旦结束一世尘缘,不管死前多少留恋,走过一趟奈何桥,刻骨铭心的人与事都会淡去。虽然在喝孟婆汤前,还会留着记忆,但就如隔了一层纱,或如在看别人的一场戏,再难起泛涟漪。这两年,在我施法之下,你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她都听得真真切切,可是,她毫无回头之意。若本魂毫无动摇,哪怕是玉皇大帝也不能让离身之魂归附本体,所以,我始终不能还尽你的人情。”

“眠儿,眠儿,眠儿,眠儿……”元慕阳唤着爱妻名字,像是欲藉此把这个进到肉里流进血里钻到心里刻到魂里的人儿找出来,哪怕剜骨剖心,哪怕血尽肉干,只要她能回来,能回来……

百鹞移目,不忍看他此时的模样,可嘴里吐出的话,依然残忍,“我不能让你看到她此刻在那个地方的情形,但我可以告诉你,她过得很快乐,每日笑口常开地等着魂魄归位转世投胎,她是真的把你忘了……”

“眠儿她不会,她不会!不会!”

百鹞长长喟叹,“你是在骗谁呢?你说,这世上有什么让她恋栈不去的?五岁时就经历父母双亡的苦痛,羸弱躯体上压着祖父祖母的期望,小小年纪就要守护家业,应付贪婪亲族的觊觎。长年受病弱之苦,还要面对人性的各类丑恶。如果不是遇到你,她连十二岁都活不过去,你说这世上什么可值得她留恋?我一度以为她会因你回头,可事实证明,这两年里,不管你如何说如何做,她依然乐不思蜀。”

“不!”元慕阳嗓间发一声残厉低呼,手握成拳,击在岩石砌成的书案上,不加任何内力的撞击,不一时即鲜血淋漓,但他仍一下一下,任手面血肉模糊,一滴男儿泪混入其中,案面血泪斑驳,“眠儿她不会,她不会,不会,眠儿不会!”

五 鬼愁

百鹞闭眸叹气。他不想承认在他身边这多年下来,看着这个男人用情如魔,已经无法仅仅一双报恩的眼睛看待,那份惺惺相惜的感念,他向来只用于家人。“好罢,我还有两个法子可以一试。”

元慕阳倏然抬脸,双眸中瞬间燃起热芒。

“只是,这两个法子费时又费力,还有点冒险,需要赌一赌。”百鹞料得不管是怎样的法子,眼前这人都不可能持否,也没等他答复,直言道,“第一,我会在一日之内将这城内阳寿将尽之人的名单收来给你,而你……”

“阿三,今儿个是哪里有瘟疫还是战争,怎么带回这么多?”

“还不是荥州一带的贼寇作乱,一个告老还乡的刺史一家三百零八口都完了,真是累死我了!你快带他们去走奈何桥,这个刺史生前有些功德,走完奈何桥,我还要带他到阎王面前听判的。”

“三百零八口?我的阎王大人!那些贼寇待阳寿尽时,必定要经受油炸鞭笞之苦了……”

“二位鬼差,容在下说句话,在下向二位打听一人,不,应该是鬼了……荥州人氏,丙戌年未时卒,卒年十六,生前夫家姓元,闺姓春,名眠者,是仍在地府,还是已然往世为人?”

噫噫噫?某只小鬼斜倚到榻上,好不容易今儿个没有那些扰人的话上耳,本想踏踏实实睡场好觉的,耳朵边突然就多了一些鬼言鬼语过来。

“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二位鬼差见谅,在下生前受过醒春山庄庄主的大恩,一直无以为报,他曾在在下老父弥留之际,请求吾父至得阴司打听得他家夫人去处,而后托梦告之。在下如今既遭横死,当是命定如此,怨不得天地,只是生前债未还,心难安,请二位鬼差通融。”

“你会遭横死,乃为偿前生罪孽。你今生生前积有功德,阎王会为你订一个公正判决。至于你所求之事,我们兄弟位低职浅,不敢妄言,若当真急求,就请到阎王跟前说个明白。”

“多谢二位鬼差指点。”

外面恢复了寂静。

了无睡意的阿六静坐在笔吏室内,双手捧颊,呆呆发怔。

“近来怎么回事?为何突然就多了这些询问出来?”

阎罗殿上,正坐中央的阎罗指着手上那份名册,向居于两侧的四判官发问,“这个元春氏到底是何方神圣?劳动得恁多魂魄来寻她下落?”

左手第一位的红衣判官暗骂那只给自己招事的小鬼一声,眉平目静,不动声色。

其他三位判官自然无从知晓,摇头为应。

“没有一个知道的么?”阎王攒眉如川,喃喃似自语,“有这么多的魂魄来问,想必这个元春氏不会是子虚乌有,生死薄上却不见其迹,且主管东南西北四方鬼籍的四位判官亦个个不知其所在,实在是咄咄怪事。看来,本王要请出通天镜了。”

红衣判官眉头微不可察的一皱。

“绿衣,请通天镜。”

“阎王大人。”绿衣判官未动,红衣判官先言,“按诸口所述,元春氏于丙戌年卒,至今方两载,查起来不至于茫无头绪,请通天镜未免有点劳师动众。”

阎王深如沉渊的双瞳微闪,“如此说来,红衣有办法?”

“属下会设法查出此桩事件的来龙去脉。”

“本王多久可得到答复?”

“属下力争在十日之内。”

“也好,希望这十日里本王耳朵不至于被前来打听的鬼魂给惊扰的失聪。真是的,当这阎罗殿是菜场么,来来去去都向本王打听……”

上峰的碎念,红衣判官可权当过耳闲风,但压上心头的这桩事却如沉石盘踞。那只小鬼,还要给他惹出多少麻烦?

啊呀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嘛?为什么死了都没有清静?那大诗人诗中所说“人死原知万事空”是说假的哦?

向来好吃好睡的小鬼失眠了,小小的身儿在一方窄榻上像是热锅里的饼,翻来覆去的不得安宁。这些天里,睡时耳边的话有时有有时无,但这地府里添来的新鬼,那如包打听般的探询更让人难以消受。

既然睡不着,干脆离床出走,迈出斗大的笔吏小屋,信步中,不觉到了忘川之畔。

忘川无倒影,沉寂了无明。血黄色的河水滚泡着生前做尽孽事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那些谩骂、呻吟、嘶叫、哭嚎,那些在腐烂骨肉间攀爬钻营的虫蛇鼠蚁,已经不能使她再生恐惧。做久了了鬼,也是有好处的。

“站得这么近,不怕掉下去?”红衣判官莅临,对这只曾被他在忘川河边吓得鼻涕眼泪一大把的小鬼能一脸高深地站在此处沉思感觉颇为有趣。

阿六扬起了脑袋瓜,呲牙一乐,“判官大人,给我送薪资来了?”

“除了钱,你还想要什么?”

“嘻嘻,我是最不贪心的小鬼,只要吃饱睡好,别无所求。”

红衣判官细长的眼内藏着机深之芒,将这只小鬼由头看到脚,由皮看到骨,“除了吃饱睡好,别无所求?”

“对啊,简单罢?这世上像我这样无欲无求的小鬼真是罕见了,我都要对自己拥有如此高贵的品质感到赞叹了,怎么会有如此完美无缺的……”

“阿六。”红衣判官含笑低唤,声线柔和。

阿六立时双手抱肩,打个哆嗦,“判官大人,您有话就说,别吓我这条小魂,我害怕啦。”

红衣判官笑颜依旧,柔和依旧,“你想回去么?”

“回去?”阿六两只眼眨巴眨巴,随即悟出什么,“好,小的这就回去!”掉了头,撒开退,向自己那间小小蜗居奔回去,一边跑一边嚷嚷,“判官大人息怒,小的不知道在忘川河边站久了会让您老人家动气!您老人家年纪大了,活得也不容易,一定要保重身体,别为一只小小鬼动了胎气……不不不,是肝气,年纪大了最忌伤肝伤脾,小的这就消失,不碍您的眼,您保重啊!”

红衣判官几乎是真的动怒了。原来,这么多时日,是他看走了眼。原来,这只看似简单的小鬼一点也不简单。

六 鬼谋

“这是邻近二城近几日阳寿将尽之人的名单。”百鹞出游一日,交回满意答卷。这种事,有泄露天机之虞,但他不在仙藉,也不稀罕去挤那个要被条条框框规束的位置,行事只求唯心而已。

“赢了会如何?”

“阎君判定尊夫人豆蔻夭折有违几世福德,今世尘缘未了,送其本魂附体。”

“输了会如何?”

“那就用到第二个法子了。阎君委派功力高强的鬼差硬索了尊夫人一魂一魄汇入本魂,即刻使其投胎为人。为了避开你的追踪,可能还会用一些障目之法。不过,不管用什么法子,我管保都能将尊夫人新生寻到,寻到了,就是你的事了。”

“我明白。”

“也可能会有第三个可能。”

“什么?”

“阎王动怒,将所有罪责迁怒于尊夫人,未全魂魄之下即使其投胎,届时,尊夫人新生为人,将天生痴傻,你会如何?”

“能如何?”

对啊,能如何?对着一个无知无觉的躯体都能付诸深情一个人,莫说痴傻,就算是疯是癫,他也会视之如珍,惜之如宝罢?

阎王最近很烦恼。

按说,当今天下大战已过,太平盛景,加之四方判官个个精明能干,该是他享享清闲之时了。怎么突然多了这一桩头痛事出来?

“绿衣,你说这件事如何收场?”他问得是正与他对弈的绿衣判官。

“阎王怎么会为这么一件小事发愁呢?”绿衣判官落下白子,“属下不相信这点事能难得住我们的一殿秦广王。”

“话不是这么说,阎王也有烦心事,你当咱们真是凡间那戏文上唱得冷酷到像是千万年寒冷冻出来的大石头呢。咱们不敢说自己有血有肉,总也有心有肺罢?”

这话茬,绿衣判官很难接。

“依你看,对于红衣,本王是该铁面无私,还是该网开一面?”

这话茬,绿衣判官更不好接,不过不接就成子失礼,“属下相信阎王会给出最适当的处置。”

“本王邀你来对弈,就是看中你还能说几句实话,你如果也是拿这些官话来搪塞本王,以后本王不再邀你下棋了。”

也好。绿衣判官如是腹语。

“只是,你不跟本王下棋,以后这十殿阎罗间的风闻雅事,你就别再想第一时间听到了,本王去找最老实的黄衣来当知音……”

“依属下看,红衣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属下见过那个阿六,并非什么国色天香,红衣还不至于为她置自己今时今日得来不易的冥界神位于不顾。”冥界为神,没有天界的仙云缭绕,没有人界的鸟语花香,若再没有点风闻雅事来娱乐身心,千年万载的可怎么度日?

“依属下浅见,不如就放那个阿六投生去,没了这祸源,红衣的心自会清静下来,这地府自然也就清静了。”

“送她投生容易,那她落在上两世的一魂两魄又该如何作理?”

“纯善之魂,几世无恶,就让她三魂七魄团聚,完整新生罢。”

阎王指捏黑子,斟酌再三,迟疑不下,似是左右为难。

“阎王对属下浅见不以为然?”

“倒也不是。”阎王摇头,皱眉,若有所思,“只是觉得你的法子太常规,太合理,太没有新意了一点。”

“……”下一次请别找我。

“像咱们这些做冥界神司的,也是历经过无数劫难,方修得一个与天地同寿,但漫无边际的日子如果一成不变,就太枯燥太乏味太无趣了不是?玉皇大帝的女儿都能思凡下界了,咱们冥界之神动动春心又有何不可?”

“……”看架式,是您嫌日子太闷了。

“好罢,本王就依绿衣的建言,看着阿六这条魂体难得纯洁无垢的份上,给她一个机会。红衣嘛,也依绿衣的意思,派他到凡尘走上短短一遭。”

“……”我何时有过这般建言?

“好好走路!”

“人家不会走了啦。”也不看看她有几年都没有踏过这实地了,如此不体谅人家,怎么能做人家的“爹”?

“不会走也要好好走,再给我跌跌撞撞,踢你回阴曹地府!”

“您又在威胁人。不是小的说您,您可一定要注意自个儿的身份,您是谁呀,堂堂的……”

“你想让我把你扔下河去?”

“爹!”

皱纹满面,发须斑剥的青衣老者脊背一僵,眦眼怒瞪身旁瘦小丫头。那丫头穿一身粗布衣裳,面目枯黄,相貌平平,惟独一双眼钟子叽哩骨碌的,透着几分灵巧。

“爹。”貌不惊人,声音却甜,“女儿渴啦,也走累了,咱们进那间茶社喝杯茶歇歇脚罢。”

“你——”

“爹,女儿真的很渴啦~~”

“听听听听,你怎么当人家爹的?女儿腿都走瘸了,还一个劲儿地喝骂!女儿渴成这样儿,当爹的也不管不问!来,丫头,进来喝口茶,别管你这个抠门的爹!”站在茶社前招揽生意的伙计眼睛好使心眼也动得快当,三下五除二将那个小丫头半哄半拉地请进自家地面,没等客人坐稳,一碗清香四溢的茶水已然摆上。哈哼,有女儿在这里,就不信那个当爹的不乖乖付了这碗茶钱。

果不其然,那老者面上虽是怫然不悦,还是走进来坐下。

“再来一碗茶!”得嘞,又一笔生意做成!

这边事了,伙计喜孜孜又去招呼登门新客,至于那一父一女如何达成和解,不是他小伙计能管得了的了。

“您喝一口这边的茶罢。”女儿在挤着笑脸讨好老爹,“平常您喝的,是别人放到您供桌……反正,您喝一口,看看和您平日喝的有什么不同。”

当爹的有些冷厉地盯着女儿,“你很高兴么?”

“高兴什么?”

“能回到阳……家,总之,你明白就好!”

“那么,您也该明白‘女儿’我这个人只是乐天知命,随遇而安,到哪里都要让自己快活。您更别忘了是谁安排这一趟的,您可别把一肚子的气都怪到‘女儿’头上。”

七 人言

很怪,真的很怪,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父女。

茶肆的伙计四处斟茶倒水,迎来送往,但还是有时间观察一下那桌客人的情况。再三思量过后,还是认为,那是一对很怪的父女。

女儿是叫爹没错,但那个“爹”字叫出来非但没有一点的的孺慕亲近,反而透着那么一点调侃揶揄。而被叫爹的人时不时额头某处总要突突跳上几下,似是有什么东西不堪忍受。再说两人间的气氛,没有一般父女的和睦安乐也就罢了,而有一股子说不出的不协调……总之,让他感觉怪怪的就对了。

但伙计的猜测,在抬头望见踏进店来的两位客官时,当即就抛到九霄云外,脚底抹了底般迎上去,没等说话先在脸上开出一朵名曰谄媚的花,“柯将军,元庄主,二位有日子没来了,那雅间小的可是天天规置,快请。”

这二位,一身藏青色长衫的,正是元慕阳,“江南第一庄”醒春山庄的庄主,旗下船务名曰“货通天下”,从造船到航运,尽有涉猎,声扬大江南北。另有遍及江南几省的铺子几十家,涉及衣、食、住、行四业。每年修桥铺路,赠粥施饭,给惠于民,从无间断,是名闻天下的大善人。只是,见着他的人,都很从难他脸上找出一个“善”字,并非生得貌丑,相反,这位元庄主的身如美玉雕就,形如明珠镶成,容貌不是一般的好。但,他太冷,太少笑,太不易让人接近。看见他,很难把他与那个该一脸弥勒佛般慈瑞笑意传闻中的大善人联想到一块儿。

另一位,穿一身招摇的丽彩华服,相貌亦俊拔出众的青年汉子,乃出身书香世家却弃文从武的柯以嗔,披着武状元的荣耀少年从戎,在天下大乱之际出生入死,以白马银枪之姿驰战疆场,后天下大定,因战功赫赫,获封“平远大将军”,戍守江南。

元慕阳和柯以嗔,一在商,一在军,因缘造就,交成情谊莫逆。而当这二人相偕出现黄梅城街间时,一贵丽、一英朗,每每都使城中百姓大饱眼福。

“原来,这就是那位元庄主,果然是一位是百年也找不出来的秀逸人物呐。”待那两道明丽光华的身影上了楼,茶客中有人赞叹。

“据闻这位元庄主所做善事,都是为了替他那位重病的夫人积累福德,真的假的?”问者,是黄梅城的一位小有名气的才子,也颇有几分俊美形容,自诩花国圣手,多情风流,实在不想相信这个传闻的真实性,毕竟要痴心,要专情,那是女人的事,与男人何干?

“是真的。这位庄主每一回做了善事,都要到元和寺做佛前祷告,将所有福报尽转妻子,以此期待妻子病体转愈。”另一位说话者,坐在才子邻桌,着杏色书生袍,眉清目秀,隐透丽色。

“噫,这位不是方家那位最喜欢女扮男装的二小姐么?”茶客中,有人将八卦对象立时换成了俊俏书生,“听说方家曾经向醒春山庄提过亲,好像要把这位二小姐嫁给妻子长年卧在病榻的元庄主,被拒绝了。”

“嗬,这方家早年在咱们这块儿也算是个大户,没想到败落到今天这种地步,女儿送给人家做小人家都不要,真是……”

茶客们的谈资永远不虞馈乏,没有某庄庄,没有某小姐,还会有别的。是以那位被点出了身份的方二小姐没有恼怒,只是嘴角浮起淡淡讥讽。反正,她今日已经见到要见的人,足够她开心度过这一日剩下时光,那些闲人的闲话,何必在意?

“听了那些话,你是不是很高兴?”沉默许久者突然发问。

“呃?”正一点一滴品尝着久违滋味的小丫头一怔,“我该高兴么?”

“你的确不该高兴。你以这张脸出现在他面前,他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小丫头不服的咂嘴,“那张脸也不是什么绝色美人,他还不是……”

“那张脸不是绝色美人,但因为是大家闺秀,养出了一个肤如脂玉,眸如春江的气质佳人,且细致纤巧,秀雅出尘,完全不是你这副俗陋模样能比的。”

好……毒的口舌!恐怕那些做了坏事的鬼魂不必到什么阿鼻地狱受苦受难,拖到这位爷面前经受言削语剥就够了……

“我说,爹。”小丫头把灵巧眸儿眯成弯弯笑状,“您纵是再不甘愿,也领了命令走了这一遭,您不想做我的爹,说实话我也叫得委屈,可没办法啊,谁让您成了我的爹呢……”

这一口一个“爹”,是欺着他不能光火么?这只得寸进尺的小鬼当他真的拿她没辄?

“信不信,第一回合我就能让你输个心服口服?”

“慕阳,做为你的结义兄弟,生死之交,我很想劝你一句,放开罢,唯有放开,方是解脱。可是,我也知道,我一旦当真如此劝了,你必定怪我,因为那是你的禁忌。”茶肆二楼,常年订下的雅座里,柯以嗔凝视元慕阳,长喟道。

“既然知我如你,以嗔就莫再费辞。”

“可是,你为何不设法让自己快乐一些呢?你的妻子若当真如你所述的那般爱你,必定希望你能快乐。”

“何谓快乐?若快乐的定义为镇日高笑,我的确难以做到。”

“至少,你可以让自己过正常的生活。”

“何谓正常?我要妻有妻,要家有家,不正常么?”

柯以嗔焦躁搓眉,“但是你有妻形同无妻,又哪里正常了?我不反对你坚持那一缕对任何一个正常人来讲都是妄想的希望,可是,至少你要像个正常男人一样的生活,我知道伯父伯母一直在为你纳妾,希望你早日能有一子半女……”那样,以父子骨肉之亲或许能分去他尽然用之于春眠的心意。

“找个女人暖床,找个女人生孩子,这就是正常了?”元慕阳勾唇,似笑非笑。

“难道不是么?”柯以嗔想不出这哪里好笑?“就算你的妻子有一日病愈看到,想必也不会怪你,这只是人之常情……”

“我不要人之常情,我只要她。”

“你……你就忍心让伯父伯母为你难过?让你的弟、妹为你伤心?”

“这又里哪里话?我不要女人,没生孩子,他们就会难过就会伤心?如果说为了元家香火,我会尽快安排二弟成婚,届时有他为元家开枝散叶,便不会有人难过伤心了。”

“可……”

元慕阳放开手中茶杯,蓦地起身,“我还道你特地约我来是有什么重要事,原来依然是为了当说客的。我答应了眠儿要回去陪她用午膳,告辞了。”

“慕阳!”柯以嗔唤着,好友已旋步撤身,并径自下楼,

元慕阳出现在楼梯口时,楼下登时哑然无声。他疾身阔步,目不斜视。

“慕阳——”柯以嗔追来。

他依然走得迅速,归心似箭,只想尽快回家陪伴妻子。

“慕阳!”

元慕阳的身形到了茶肆门口,仆从牵来马匹,一手扶鞍,一脚踏上鞍蹬。

卟嗵!茶肆内,有人坐翻了椅凳,屁股着着实实摔在了砖面地上。

“啊呀,痛!原来摔到地上,屁股真会痛成两半,痛,痛死了!”

八 人忆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小日儿,我来了!”人未见,笑语先闻,一道爬满花串的矮墙上,坐上一抹绛色影儿。

矮墙这边的少年本在树下石案旁捧卷深读,但那道声才起,沉浸在书香中的心神即全数被夺,及待望见那道影儿出现时,俊脸上颜色已变,箭步掠到墙下,仰首厉叱:“眠儿,不要动!”

他脸色坏,墙上人儿不但不怕,反而越发高兴,“小日儿,你在想眠儿么?”

“你真是……想让我打你了是不是?”少年一跃上墙,环了她再稳稳落地,然后板了脸,“不是告诉过你,你来时只要出一下声音,我就会带你过来?不是告诉过你不许再爬墙?”这人儿,也不看看自己的身子,薄得像是一片纸,十二岁的身量还比上八九岁的人高大,他每日殚精竭虑地要使她强壮,她非要这样吓他?

“小日儿真的生气了哦?”少女已经不再害怕,她知道他骂得越狠,心里越疼,她便也越会感觉甘甜,双手环上他已经开始变得强壮的腰身,小脑袋一径地在他胸前拱了又拱,“小日儿,今天你又看了什么书?讲给我听好不好?”

唉。少年抱起她,避开日阳直晒,坐到凉爽树下,将她置到自己膝上,勾起一旁以瓷盘覆盖住的药盅,“先把药喝了,我念书给你听。”

“呜……”

“必须喝。”对于此事,少年向来没有任何转圜,“这是我向师父新讨来的养心方子,你想让我顶着太阳跑的那几十里路白白浪费么?”

“小日儿……”

“没得商量。”盅沿已经递到了小嘴边上,“我今天为你买了蜂蜜糕,喝完了马上可以吃。”

“可是……”仍然很苦啊。少女偷眼睇着少年硬板板的脸,不情不愿地张口嘴儿,药汤轻缓递进嘴里,委实苦不堪言,随着吞咽越多,眉儿越皱越紧,最后一口咽下去,wωw奇Qìsuu書com网泪珠儿已布满小脸,“呜呜呜……小日儿……好苦……”

“眠儿……”少年心脏被揪紧着,他要怎样才能替这个小人儿受这一切的苦?“乖,吃一口蜂蜜糕,吃一口就不苦了。”

蜂蜜糕的甜蜜滋味止住了少女的泪,唇儿绽出喜悦的笑靥,“小日子,好甜呢,眠儿喜欢!”

她的泪,使他的心尖揪紧;她的笑,又使他心肉抽搐。但在她清透的眸里,他只能爽朗绽笑,“眠儿以后乖乖吃药,都会吃到这好吃的蜂蜜糕,好不好?”

“要听话,才能吃到么?”

“对,要听话,才能吃到。”

“眠儿一直很听小日儿的话。”

“是么?”少年不信挑眉,“那今日又是谁跑到墙顶吓我的?”

“那墙眠儿爬得很容易啦,只要在那边垫上踏椅,很容易就爬了上来,这边又有小日儿接着……”

“万一我接不住呢?”

“可是每一次小日儿都接得住。”

“万一我不在,万一我来得晚些,你爬在那墙上无法下来,被晒得久了,跌下来怎么办?”

“唔……”小日儿好唠叨,好罗嗦,好像眠儿的爹爹哦。“不会啦。墙这么矮,墙下又种满了花,跌下来也摔不坏嘛。”

“谁说的?你全身娇嫩的得像水,若摔到地上,一定会……”少年毫无重量地打了她小小屁股一记,“把你的屁股痛成两半!”

元慕阳替那对落魄父女付了茶账,还应那个老父的请求为他们父女在自家铺子安排了差使。

他做这些,旁观者都不意外,毕竟他是天下闻名的大善人,善人就该有善举。却只有他一个人明白,只是因为一句话——

原来摔到地上,屁股真会痛成两半……

元慕阳不想对这句话有更多联想的,这只是一句任何人都可以拿来说笑的玩笑,没有任何意义。可是,他多想他此时躺在床上的小妻子会突然从床上跌落地面,然后揉着小臀委屈抱怨“原来摔到地上,屁股真会痛成两半”。

他愿意以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来换取那一刻的成真。

他曾不信神佛,但这些年他行商在外,见佛必拜,逢庙必叩,所有的冀求也不过一个:眠儿,让眠儿回来。

有高僧告诉他,当他心中怀有欲望时,神佛很难给予庇佑。他问,若神佛不能给予世人庇佑,诸生又何必信奉神佛?高僧摇首不语。

高僧自有高僧的境界,他参不透,也不想参,他只想要她的妻子回来而已。如果不能让他的妻子回来,可否把他带走?他不能自裁,不能轻生,就请冥冥发一回怜悯,带走他的魂魄,可好?

“眠儿,你这个小骗子,骗得我好苦。”元慕阳为妻子沐浴,按摩全身,再换上一袭轻软丝质衣衫,喃喃耳语着,抱着她只有余温的躯体闭目小憩。

“大爷,二爷找您,站在园子外头呢。”丫鬟虹儿在垂幔外低禀。

他浅应一声,在妻子额心、唇间分别落下柔吻,翻身下床,放下床纱。

虹儿已撩开了内室垂幔,“大爷,奴婢今儿个为夫人煮了百合甜粥。”

“嗯,端过来,我先尝尝。”眠儿如今虽然无知无觉,但他不会让不可口的东西进了她那张小嘴。

“是。”虹儿恭顺地将甜粥奉上,眼波盈盈,少女情怀暗藏。

“味道很不错,眠儿会喜欢的。”元慕阳尝罢粥,美眸浮现赞许,“虹儿,丫头中,你侍候夫人最精心,回头向账房支取十两的银子,算是给你的奖励。”

虹儿心生甜意,眸现喜波,却柔声谢绝,“奴婢不要,奴婢这条命是大爷您救的,侍候夫人是奴婢惟一能替大爷做的,奴婢不敢领赏。”

“赏要领,恩你也可以报,好好做,醒春山庄不会亏待了真心付出之人。”选她给眠儿做丫鬟,也正是看准了她的报恩之心。这偌大的庄里,除了他外,需要更多实心照顾眠儿的人。

“奴婢遵命。”

主子颔首离开,丫鬟对着了颀长背景,终不再压抑满怀情愫,双眸深情相注。

九 鬼谎

“大哥,慕朝想请教,那位被您安排来的官老丈,和大哥是何渊源?”

元慕阳皱眉,“哪个官老丈?”

“就是大哥两天前安排到成衣铺里看门的那位官老丈,还有个女儿也进了铺子打杂。”

女儿?“是从南居茶肆领来的那对父女罢,原来姓官么?”

元慕世一愣,“大哥不认得他们?安排他们进铺子,只是行善?”

“为什么会特别提起这个人?”

“那位官老丈今儿个上午偷拿铺子里的两套成衣,被人捉住,他说自己是大哥的贵客,哪个敢错待了他,就等着大哥的重罚。”

“会有这种事?”他曾和那老丈打过一个照面,垂着眉,耷着眼的一人,普通得随处可见。

他不介意多供一个人吃饭,只要对方有一份感恩之心,即会积存善意,善意积少成多,是为福荫。他的福荫是给眠儿的。

但是,如果受恩的是一个得寸进尺不懂感激的刁民,他便没有必要浪费时间。“不是什么贵客,你看着处理罢。”

“把他们赶出去么?那位官老丈还说了什么如果他没了饭吃,第一个先卖女儿的话……”那口气,似乎大哥该对他家女儿合该很在意似的。为此,他还特此扫了那女子一眼,相貌平凡得连庄里的一个大丫头都不如。

元慕阳眉峰蹙拢,“这种混账话也说得出来?”卖女儿么?卖那个面黄肌瘦的女儿?那小丫头能值几两银子?

“那,小弟这就去处理了。元家不与人结怨,给他们十两银子做个小生意去,如何?”见兄长点头,元慕世立起来请辞。

元慕阳眉头始终皱着,厘不清突然纠结在心头的不适因何而来,莫名驱使之下,叫住二弟脚步,“慕世,我随你一起去看看罢。”

“您为何要偷人家的衣裳?您缺衣裳穿哦?”

“你少管!”

“您当我乐意管呶?”真是,也不看看他们现在是人耶。是人就要脸呐,做爹的偷东西,做女儿的还能脸上有光不成?

“阿六。”

“……爹,请叫我女儿。”那么难听的名字,不管做人做鬼,她都不想要。

“阿六。”既然她这么乐意叫他一声“爹”,当爹的当然也要来而不往非礼也,“你猜,这家人会如何发落我们?报官下狱?还是一通棍棒打出去?”

他因这个猜测,兴奋得瞳仁发亮,与那张老枯的脸形成极不协调的反差。当他女儿的却感觉百无聊赖,“都好啦。”

“都好?”红衣判官不信地挑眉,“你认为怎么都好?”

“你偷了人家东西,还嚷得那么嚣张,人家怎么对待你都不过分。”

当爹的眯细了眼,打量他这个多出了没有几天的女儿,“你是真的这么以为?还是在硬撑?”

阿六单手支颐,另一只很无聊地摆弄着腰带上质地粗糙的绳结,“敢情您做那些事,就是为了看我是不是在硬撑?”

“我还对他们说,若他们敢把我赶出去,我头一件事就是把你卖到烟花之地……”

“哈哈哈……”阿六拍桌子踢椅子,笑得不能自已。这位判官大人,虽是冥界神司,和天上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也没两样嘛,怎么如此不懂行情?依她此时的这张脸,还卖到烟花之地?卖给人家做粗使丫头都会被小小嫌弃一下的好不好?

红衣判官的脸被他笑得越来越黑,眼珠瞪凸,额头一根青筋爆起,“别笑了!”

“哈哈哈……”好笑就要笑嘛,尤其看见判官大人这七窍生烟的模样,更要笑得够本!

“不要笑了!”红衣判官拍案怒起,一手指着那双笑到水汪汪的秀眸,“再笑,本……让你再死一次!”

“住手!”

元慕世想不到世上真有这么狠心的爹。

说把女儿卖到烟花之地这种混账话也就罢了,就在方才,那恶狠狠的架式,是当真想把女儿掐死罢?如果他晚到这间关人的厢房一步,会不会当真就出了人命?

“你先喝口水,别害怕,有我们在,不会容他伤人害命。”

阿六看看被塞到手里的热茶,再睐睐满面诚恳忠厚的元家二爷,很是有点雾煞煞:发生了什么事哩?

“姑娘,恕元某冒昧问一句,那官老丈当真是你的亲生父亲么?”

“这个……”生前没说过谎话,死后要不要晚节不保?

她的欲语还迟,迟疑犯难,令元慕世以为自己猜测获到证实,“不是你的亲父,你却喊他一声爹,这中间必有曲折,我们不好探问你的私事。只是,官姑娘,我们元家不会见死不救。你需相助之处,直言无妨。”

“这个……”判官大人,说句话啊。阿六眼睛向以一副无赖姿态坐在墙角的判官大人瞄去,后者很大牌地别过脸,无视她的无语诉求。

但她这个动作,又被旁观者理解为心怀忧惧,“官姑娘,你不用担心,在元家的地面上,没有人可以伤害得了你。”

哇呜,这位忠厚二爷也能讲出稍显霸气的话来呢,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她也要有所表现是不是?

“这个……其实,我爹他并不是很坏,他只是……只是……”眼角仍偷瞥着那位“爹”的神情,脑袋里拼想着两人在这遭尘世行前事先编排好的身份说辞,“他只是被穷吓怕了。他有点赌瘾,也有点酒瘾,平日我们父女的挣的钱就都到那上面去了,可是,我爹还是很疼我的……虽然有时候他也想卖掉我……但我不值钱,还能干点活,爹也就打消这个念头了……”这不算谎言,只是戏词,提前排好的戏词而已。

“天底下怎么有这样当爹的!”元慕世愤然高声,向墙角老者投去怒眼,而老者依旧一脸不痛不痒的样儿,着实教人火大。“姑娘你有何打算?”

“打算?”她茫然抬眸,不想却与始终坐在桌畔未语的人视线交逢。那双如墨曜玉般的美眸,没有了暖融融的笑意装点后,竟是如此的淡漠沉寂……他啊,为什么要如此苦待自己?

“大哥,您看,这姑娘身世堪怜,咱们要不要……”

元慕阳剑眉微蹙,回想着这少女方才抬首间,那双秀色内蕴的洁净瞳光。

“大哥?”

“如果……”元慕阳淡声,“如果她愿意,可以去侍奉你大嫂。”

什么?阿六身形一晃,小臀差点滑下圆凳。

“这……”元慕世打量着少女的枯瘦形容,及那双长满硬茧的粗手,“你以前做过伺候人的活计么?”

“做过的,我以前侍候过我的奶奶。”

元慕世目光询向兄长,“大哥,我看就在庄里给她找一个粗使丫头的差使罢?大嫂那边,还是细致些的人好点。”

“就用她罢,什么也不做,陪着你大嫂说话也行。”元慕阳说。

十 人吓

时至春末,春日的和煦温暖渐远,到了正午时候,阳光晒到人脸上,已经使人感觉炙热难耐了。

醒春园内,建在水上的八角凉亭里,阿六双手端着羽毛编成的大扇,为贵妃椅上的人送着凉风,一双眼却怎么也不习惯放在被侍奉者的脸上——

试问,这世上有谁会习惯盯着不在镜中的自己看呢?

但是,偏偏有时不看不行:拭面,翻身,洗浴,更衣……这都不是闭着眼睛能干的事。然后,睁着眼的她,注视着闭着眼的“她”,虽然面相不同,但的的确确是一个人啊……嗯,也许不是一个“人”,她已经是“鬼”了,附在这副借来的皮囊里,如果没有阎王令的加持,根本抵不住白日之光……

“阿六,你发什么呆呢?”

阿六抬起眼,讨好一笑,“虹儿姐姐午安。”

“嗯。”虹儿很满意这个新来丫头的遵礼守节,将托盘上切得精细的鲜果挪到石案上,“你啊,上点心,少发呆,不然主子发现了赶你出去,我可替你说不了好话。”

“主子如何赶我出去?你看她,只知道……”傻睡在这里。

她手指忿忿挑起,指尖距贵妃椅上的“她”的额头仅有毫厘。她不平啊,谁让“她”拖着他如此受苦,还需要她来侍候。但在她指尖到了时,躺椅上的人忽然睁开眼睛……

“啊!”

“嘘——”虹儿掩住她惊叫的嘴,对手下底感觉到的粗糙扶质很满意,“别叫太大声,引了别人过来,你罪过就大了。”

“可是,她……她她她……”

“你以为她只是睡着的么?”虹儿把吓跌到地上的阿六拉起,笑吟吟道,“我才来的时候也以为这样,也被吓过呢。她啊,有醒有睡,只是睡多醒少,醒着也像睡着,只比死尸多一口气而已……”呀,这不自觉间,怎么对一个新来的丫头说了这多话?

“真……真的?”她依然惊魂未定。

“真的,你看她……你看夫人那双眼,眨也不眨,就像两潭死水,睁着也像闭着,是不是?”

“哦。”原来如此。阎王老爷,吓死她了!这可真是怪事,继自己侍候自己之后,她又被自己吓着了,狠狠地吓着了。

虹儿暗暗察她半晌,断定如此胆小懦弱的人,想来出不了什么差错。不过,有些话还是要交代的,“阿六,今儿个我们的话,你可不准声张出一字。”

“啊?”

阿六傻呼呼应声,看得虹儿又是心头一宽,“今儿个我们在这里说的话,你别让外人知道,明白么?”

“为什么?”

“你看你这个样儿,若不是遇着我这般善心肠的人,还不请等着给人欺负?”这样一个人,小恩小惠,很容易就死心塌地罢?“你若让外人知道你在夫人跟前大吵小嚷,早晚能传到大爷耳朵里,大爷发起火来,你有几条小命能担承?你不信的话,可以去偷偷打听一下以前那些侍候夫人不上心的丫头都是如何个下场?”

“……喔。”

“别只知道傻傻的‘喔’一声。我说的主子,是大爷,不是夫人。”虹儿准备给这个傻丫头下一剂重药,“听说,你爹偷二爷铺子里的东西,还要把你卖进火坑里,是大爷让你到这边来侍奉夫人,也没有把你爹举官。是不是?”

“……是。”不争气的“爹”,给她丢人咩。

“若是你今儿个的事让大爷知道一星半点,你还得走那条老路,你爹爹还是要下狱的。”

“真、真的?”那人居然变得这么现实?她记得,他那时奉行的是为善不与人知,他说,让一个人意识到自己接受了别人的施舍是件残酷的事……

“当然是真的!”虹儿确定这剂药已经到位了,亲蔼笑道,“所以啊,咱们两个人要同心协力,把夫人里里外外都侍候得周周到到,庄主自然就会看重咱们。庄主的眼睛可是神着呢,一丁点的不周到他都能察到,咱们松不得一点的心,知道么?”

“知……知道了,多谢虹儿姐姐指点。”

“应该的。只要你不出大错,我敢保证,这个地儿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饭吃。”

“……谢虹儿姐姐。”

“来,把这些果子喂夫人吃下去,我去看厨间看看燕窝好了没有……大爷?”一个转身,见着进亭来的秀颀身影,飘飘万福,“奴婢见过大爷。”

来者正是藏青长衫、丰神如玉的元慕阳,他径自走到贵妃椅旁落座,伸臂将椅中人抱到膝上,“本庄主要和夫人一起用午膳,吩咐厨间准备。”

“是。”虹儿恭着身,垂着首,安静退下。

这是一位高人。阿六在心里赞叹。

“眠儿,今天上午还好么?有没有想我?你这个小骗子,小坏蛋,肯定不会想我的对不对?我很想眠儿呢,想你这个小骗子,小坏蛋,小狠心家……”

啊耶。阿六打个冷颤。

“今儿个夫人吃了些什么?”

小骗子,小坏蛋,小狠心家……这是哪门子的肉麻指控?

“阿六!”

“……在!”这么大声做什么?嫌她的名字太好听是不是?

“本庄主在问你话。”

“是。”眼下这位是主子,是大爷,要小心侍候。“我……奴婢适才在想着厨间炖着的燕窝火候,分了神……”

元慕阳从来对礼节上的细枝末叶没有太多计较,“今儿个上午夫了都吃了些什么?”

“喝了一碗素粥,半盏蛋羹,正要喂夫人吃些鲜果。”阿六庆幸自己此时是奴婢身份,不必去对他那双眼睛。

“夫人今日出过恭了么?”

“……还没有。”阎王老爷,他连这个都管?!

“去昌兰轩找季大夫,为夫人开个润肠通恭的方子,在夫人用了午膳后服下。”

“……是。”这人到底是丈夫还是老爹?“奴婢这就去。”

她迈下台阶,轻巧无声。

元慕阳自始致终放在妻子面上的眸瞳移起,凝向她背影。这个丫头,很怪,明明一个粗糙面貌,却有着与外表严重不符的细腻举止,还有一份不知打哪里散发出的舒适气息,还有,那双眼睛……目为心灵之窗,拥有如此洁净目光者,是说她心灵亦如此洁净么?所以,他才放心要她来近身侍奉眠儿?是这样,没错罢?

十一 人吠

季东杰,年值而立,相貌堂堂,事业小有所成,囊中厚有积蓄,在黄梅城大大小小也算得上一个人物。

拥有一家坐落于黄梅城最繁华的兆沿街的慈心堂药店,身兼老板及坐堂大夫二职。白日在药堂行医,济世活人之余并大方承受附近年轻闺女们的爱慕眼神;晚间则被醒春山庄的马车接回山庄,落宿于元慕阳精心为他规置出来的昌兰轩内。如此的滋润日子,已经过了五年有余。

作为醒春山庄的特聘大夫,住华堂,食美馔,每月拿着五十两黄金的天价,只为了每隔七日的一次会诊。季东杰这银子拿得是轻松了点,以致他几年下来,良心总算发现了一点不安,向庄里其他人诊治时,不再额外收取银钱。

“季大夫。”阿六磨磨蹭蹭,心不甘情不愿的赶到了正在敞厅内给庄内人号脉的季东杰前,“打扰一下。”

季东杰不解扬眉,“你是……”

不认得她?“你……”嗯,他的确该不认得她。“奴婢是侍奉夫人的丫头,大爷请季大夫为夫人开一个方子,是……”这话要怎么说嘛?那个人真是操心的命,管吃管喝管穿管命,连“那个”也要管。“是润肠通恭的方子。”

“你是侍奉夫人的?”季东杰将她从头瞄到脚,眼神并不轻浮,只是好奇,“我前两天为夫人号脉,已经发现夫人有瘀食之状,方子早就写好,药也抓了,就放在书案上。还有,今后夫人的膳食俱换成素淡流食,一些补品也暂且停了。”

“……是。”麻不麻烦?人死原知万事空。那么有名的大诗人都说了那话,这些人怎就想不开?

“我对你说这些做什么?真是,你懂什么?”季东杰发嗤,“浪费了,那些话我还要对那个痴情种说上一遍。”

“……”她请他说了?这个人,不但是个一心钻到钱眼毫无医德的恶医,还是个恶人,专门欺负无辜弱小,以前就常常拿着她打趣,白白浪费了他的一表人才,哼!

“还不快拿了药去煎?那痴情种是怎么回事?怎么请了个呆头呆脑的傻丫头来侍候他的宝贝?难不成熬了这两年下来,终于熬傻了?”

“……”忍了忍了,若她不是进来做丫头,一定不放过这人!

“这个痴情种,他自己眼里容不下除了他宝贝妻子外的人,也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就不能找个顺眼好看一点的来找本大夫?这大夫要治病救人,心情也很重要的好不好?”

“……”两年过去了,别人都有长进,有改变,怎么就这个人死性不改,废话吠话都这样的多?

季东杰有些诧异地看着那个新来丫头进了他书房取了药材,再快步离去,脚步迈得咚响,脸儿板得生紧,显然是……在生气?一个丫头敢生他这位座上之宾的气,怪哉。

“找到这家,施以恩惠,在其父弥留之际,务必将这话说给他听。”元慕阳叫来心腹手下,递出手中事先写好的纸笺,密嘱之后,挥手责其退下。

手下退出时,与跑进书房者擦肩而过。来人面色张惶,“大哥!”

“急匆匆发生了何事?”元慕阳眸睇三弟。

“舅舅来了,还带了什么县府的师爷和和衙差过来,说是今儿个我们不把房子地契交出去,就要封了咱们家的大门!”

元慕阳黑眸蓦然沉寒,“他是这么说的?”

“是,爹被他气晕了,娘被气哭了,您快点过去……”

元慕朝话未完,元慕阳长身已起,步子迈得从容而疾厉,目光暗隐戾潮,“趁在路上的工夫,把详情说给我听!”

“他还不就是老调重弹?说是当年爹娘借了他的钱做生意,后来赔个精光,他也没催着还,还说权当入股了,从今后生意收成里拿。又说就因为他的那份本金,大哥如今才置下了偌大家业,于情于法这些家产都该算是他的,但他看在亲戚面上,只要了这栋宅子就好。”这世上怎就有那么不要脸的人!

“舅舅就是欺着大嫂如今昏睡在床上,拿不出当年他收了欠金的收据,这才有恃无恐,整出这等事。当年大嫂以三分利还给他时,我和二哥明明看得真真儿的,可偏偏都不知道大嫂将那凭证放在何处……”

话间,大厅在望,元慕朝住口,元慕阳负手踱入,清冷视线扫过大厅,落在坐在正位之人的脸面上。

“慕阳,你在啊?”正位者肥头阔耳,膀臃腹肿,形貌鄙俗得一如其名——高广财。只在眉目之间,依稀还有年轻时的些微俊俏风采,可惜,酒色财气催人俗,岁月时光催人老,面目全非了。“你在家就好,咱们也该把这桩缠绕在咱们两家之间的烦事料理干净了。”

元慕阳伫足不动,负手立于大厅门口,一双墨色美眸流出寒流两注,尽至高广财身上。

“慕阳,别站着不动啊,趁着汪师爷在,咱们把话说个清楚……”

“慕阳!”元母高氏拭着泪扑到长子跟前,“你快和你舅舅把这事说清楚,你爹……”

“慕朝,扶爹和娘下去,请季大夫过去看看。”元慕阳不动如山,淡声道。

“是。”元慕朝和管家分别搀了二老,避开这处漩涡。

“把你爹和娘扶了下去也好,一个百无一用是书生,一个妇道人家见识短,净在这边添乱。慕阳,今天咱们就把话彻底谈开,亲戚归亲戚,生意归生意……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你这样看着舅舅作甚?”

高广财说得口沫横飞之际,却发现犹伫在厅门前的外甥面无表情,一字不发,只是定定地,淡淡地,不含任何意味地盯着他,幽黑双眸深不见底。

“你你你……这是做什么?你……”高广财找着了他瞳光一点,恍然大悟,“你不会是因为舅舅坐在这正位上罢?我是你的长辈,论理……好,好,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小辈计较,你来坐下!”

他肥硕身形才离了正中的高背楠木宽椅,元慕阳即阔步而至,飒然落座。

高广财两腮肥肉恨恨一突,咬牙忍了这口闲气,正事要紧。“慕阳,舅舅也不打迂回,开门见窗,你何时把这宅子腾出来?你看到这位爷了么?是县府的张师爷,奉县守之命前来监督全程,你今儿个若是不能将宅子腾了给我,那几位衙差大人手里拿着的盖了县守大印的封条,立马就能将这宅子封了,到时,这宅子里的东西你可一样都拿不出去。”

十二 人贪

那时……那时,发生了什么事?

那时,他到南方参察“运通”船务的新造海船,出门整整三月。她掐算着日子,估摸着顶多三五日,他就要回转家门,在与管事审查庄内支出用度时,心情立刻就轻快许多。这时,前面传来人声嘶闹。下人禀,夫舅又一次上门来寻衅来了。

公公、婆婆在别庄休养,两个小叔支应得勉强,她思忖良久,回到闺房,从自己嫁妆里取了几张银票,要那个她一直都喜欢不来的夫舅拿出欠据收银子。夫舅道来得匆忙,欠据未带在身上。她则唤人取了笔墨纸砚,要他当场亲笔书写收据,签字画押,从此两讫。

夫舅刚走半日,他便回来了,她一时太欢悦,接下来的几日也镇日沉浸在这份欢悦之中,忘了对他说起这事,而后,游园猝卒……那张契据便成了无头公案。

她仿佛还记得放置它的归处……看情形,这两年他们不曾大兴土木改建过这里,那么,那东西应该还放在原处罢?

“舅舅,慕阳想请教,你带着这些人到宅子之前,真的没想过铩羽而归,不好收场么?”舅舅一个人的独角戏唱得够久,口涎横飞到飞无可飞,元慕阳尊口方开,问。

“不好收场?”高广财胸有成竹的一笑,“慕阳,若你说得是你和府守大人的那点交情,就免了。第一,你舅舅我有欠据在手,告上衙门,合理合法,无可指摘;第二,最近号称铁面御史的冯大人正在巡视江南,江南从上到下的各阶老爷们哪个不是小心万分,只恐给了短处?府守大人又怎么可能为了你这点事丢了前程?”

“这么说,舅舅今儿个是有备而来了?”元慕阳不免要刮目相看。无怪能在商界博个一席之地,舅舅这脑子里盛得也不尽然是豆腐渣样的脑浆嘛。

高广财更为得意,“慕阳,舅舅知道你这几年做得不错,可你也只是占娶了一个有钱娘子的便宜,要说这商场上的运筹帷幄,你还是多向舅舅请教。”

“正如舅舅所说,我有今日,全靠娶了眠儿,那舅舅又凭什么以元家本金尽是舅舅所付为由开口向我索要这栋宅院呢?”

高广财嘴边笑意一僵,泛着油光的肥脸上抹上难堪,“你竟敢套我的话?”

“只是事实而已。”

“哼,事实?”高广财一掌拍在案上,“你元家靠我的钱起家是事实,我手中有欠据是事实!我不去要你那个倒霉娘子留给你的那些财产,你今日的一切至少有我的一半!”

“那只是舅舅的以为。欠据上写得只借款,而非入股。欠了债,我们还钱就是。虽然眠儿当初早已三分高利将钱全部还了舅舅,但如果舅舅当真如此缺钱,慕阳不介意再还一次,五分利如何?元家不缺那点钱,有乞丐上门乞讨也多有慷慨施舍。只是,这一回要把欠据留下。”

元慕阳并不善言辞。以往,也只有面对家人时才有谈笑风声,惟一的软语温柔则只有妻子。自从妻子“长眠”,他更加吝言寡笑,与人磋谈商贸,少有赘述,开口直奔主题,用语只求精准,明剖利害,坦陈亏盈,合则成,不合则散,与商场上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惯有商人形象迥异。但也许正是因为他这份少有的磊落及刚毅,让他虽失去了一些中下商单,反收获了一些关系到千万人营生的商贸合约。十八岁从商,至今二十四岁,短短八年就开创了别人十八年甚至八十年也未必拥有的事业格局,其来有自。

只不过,商场的沉浮来回,未使他巧舌如簧,却也炼出了利舌如刀。真个是不言则已,一言中的。当他想激怒一个人时,很明白什么话能最快达到效果。果然,高广财怒了——

“你这个狂妄小儿!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知小子!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在我的面前喷那些狂话?你十岁时候,要不是老子我大发慈悲赏了你们家一口饭吃,你现在还不知又投生到哪个犄角旮旯里抱着谁的大腿讨饭吃!”

元慕阳端起茶浅浅啜饮,投放到舅舅身上的目光极是空淡无谓。这让高广财感觉自己连小丑都不如,羞怒交加之下,嘴里的话也更加歹毒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事?你娶一个病秧子当妻子,不就是为了她那点家产?一得了家产,你妻子就成了活死人,你当这外头的人都让你给掩骗过去了是不是?说起来,你妻子真是可怜,拖着一个要死不活的身子,又嫁了这么一个居心不良的东西,她就算不死,也跟死了没两样!再说,谁知道她死没死呢,外头的人从两年前就没见着她了,被你分了十截八段喂了狗也说不定……”

突地,骂声戛止。不是不想骂,而是不能骂了。高广财两眼惊恐地盯着近在盈寸的这张脸,“你……你要如何?你……”他投眸给坐在下首的张师爷,后者正一手支颐,观望一枝探进窗来的碧桃花,未能照顾到他的诉求。不得已收回眼,再对上外甥那双残意涌动的眸,“你敢……你不敢……”

元慕阳指下一紧。他登时面如土色,“你……”光天华日,官差随行,难道他还真敢……可是,这个外甥的眼神告诉他,他真的敢,他真的敢就此扼断他的喉咙,让他有来无回!

“舅舅,你可真会找我的软处下手,慕阳不得不说你掐得很准。”元慕阳薄唇翕动,每一字浸了冰,缓缓渡过他耳,“你说,我如果就这样把你‘送’走,后面会有多大的麻烦?”

此“送”绝非彼“送”,他这点觉悟还有,“你……慕慕阳……我是舅……舅!”

“那还真是遗憾,你居然是我的舅舅……”

“大爷,奴婢求见。”大厅外,一道纤影步履匆匆来临。

“何事?”元慕阳手未松,身未转,淡问。

“奴婢今儿个收拾房间时,不意发现了一个箧盒,里面有一份契据,像是与舅老爷有关……”

元慕阳一怔,“拿进来!”

十三 鬼气

“大爷,奴婢前些日子规置夫人先前的闺房时,发现了这个密箧。当时不知何物,也一时疏忽向大爷禀报。今儿个听说舅老爷来,需要夫人以前存放的一份凭证,奴婢也不知怎的就想到了这个。只是,奴婢怕弄巧成拙,斗胆打开看了一眼,最后落款的名讳应该就是舅老爷……”

的确是舅舅亲笔书写的收据,上面有字有押有指印,不容错伪。凭着这份铁证,他很客气地将高广财“请”出了家门。当然,在此之前,他请县守师爷从旁见证,拿回了那份陈年欠据,当堂撕毁,断了所有妄想。

痛打落水狗不是元家大爷的风格,所以,他始终没有告诉高广财,这位张师爷,昔日是柯以嗔的帐前文书,随他来这一趟,绝对不是为了为虎作伥。

当然,他也没有说,若非不是为了眠儿,他绝对不会让一个敢觊觎这栋由他和妻子共建的庄园的任何一人走出大门。

时下,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虹儿,把你发现这份契据的经过再详细说上一遍。”

“是。”虹儿低首应,确定那份契据帮上了主子,心底欢悦无比,眉梢也展露喜气,“奴婢两天前打扫夫人的闺房……”

这一回描述,和先前所说的并无二样。

如此巧合,也不是没有可能……罢?

只不过,容许他有些许的不甘。想他十二岁认识眠儿,那时小东西刚刚六岁,就已经好会藏,不管是藏物还是藏己。一旦她有心藏起来让他寻觅,他都需费上半天工夫,奇Qīsuū.сom书最后还多是她自个儿钻出来扑进怀里。单说这份契据罢,在高广财屡屡上门寻衅之际,他曾多次翻找未果。到末了,竟然是一个丫头把它找了出来。这个坏蛋眠儿,总是让他如此懊恼。

“阿六,你真是我的福星呢。”揣着大爷赏赐的十两纹银,虹儿喜孜孜踏进醒春园,第一桩事,先找到了阿六。

阿六为榻上人擦拭避疮香粉的手一顿,拉来软被盖上,起身回首,虽心知肚明,仍问:“虹儿姐姐,这话怎么说?”

“你刚来两天,就发现了这份契据,又正好用上了,解决了大爷的一桩烦心事,真好不是么?”

的确真好,也是了了她的一桩事呢。这虹儿的笑,不止是因为讨了主子欢心罢?那眉那眼,摆明是因自己喜欢的男人而含春带娇……这样真好,真的很好。

“阿六,这是大爷赏的,都给你,今后咱们还要更加一心才行。”

“……虹儿姐姐,全都给我么?”十两银子呢,足够一个平民之家吃用上半年,也几乎是一个普通丫头的两年进项,而这位虹儿眼睛眨也不眨就统统给了她。

“自然是全都给你。”虹儿春风满面,“只要你今后仍然这样的懂事,我一定会疼你。好了,你在这边侍候夫人,我去看夫人的午膳。”

阿六以目送走虹儿,再看榻上人,“旧的不走,新的永远不会来,谁让他是这样的臭脾气?你……真正该走了呢。”

阿六进庄贴身侍候夫人,阿六的爹则被发到马厩喂马。马厩里到处都是壮丁,不缺一个喂马人,这位官老丈去了,无非也是个闲差。元家二爷的考虑是,以他的老弱躯壳,也偷不动那一匹匹高头大马,随他了。

“爹,您仔细听好,这是女儿孝敬您的十两银子,您拿了去买醉也好,小赌也好,寻欢作乐也好,就是别再偷了。我就算只当几天的人,这脸皮也是要的。”拿了银子带不回阴间,烧冥币又嫌麻烦,不如充充孝心,做人女儿,总要有做人女儿的样儿。

判官拧着眉毛,斜瞥着她这黄瘦的脸,“我没说错罢?他是不是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阿六睬也不睬,“如果您觉着着这边的吃喝都没滋没味,不如拿银子去看场大戏,饱饱眼福也是好的。”

他们来这阳间,用得虽是生人躯,里内却是阴阳魂,那些香辣酸甜的吃喝之物,在他们口中都如同嚼蜡,毫无滋味。奈何桥上走一遭,七情六欲皆远抛,味欲也已丢了。而眼福,判官大人也不稀罕,“嗤,大戏有什么好看的?”

“您没有看过,怎么便一口断定不好看?您还真是无趣。”像她,就很想去看场大戏,那些生旦净末丑在她生前幼时的时光里,占着浓墨重彩的一笔,那些欢悦虽早已无从体会,色彩依然鲜活。

红衣判官甩了甩破败的袍袖,凉凉讥讽道:“你一迳的顾左右而言他,无非是不想触碰那点心事。你这张脸出现在他面前,他根本不屑一顾是罢?他对着一个只有一魂一魄的躯体浓情蜜意,也不会对你假以辞色。阿六,你还没有看透他么?他也只不过如这世上每一个庸碌之人,那双眼,只看得到事情表面。”

这位判官大人,许是沾了这个躯壳的一些不良习性,言谈何时变得如此刻薄?左右他们也只在这处呆够七七四十九天而已,为何不能愉快度过?

“判官大人。”她小小声地,“您有没有想过您的法力实在有一点说不过去?您看,您以前派过一位差役前来索魂,连醒春园的大门都进不去,还要仰赖元三小姐去动那些符。可是,阎王大人一出马,居然能保我们在阳界如生人一样活蹦乱跳上四十九天之久,而我,自在地出入醒春园,让那些符儿形同虚设,还可以对着它们做几个很丑的鬼脸。阎王和判官,一阶之差,差之千里哟。”

红衣判官切齿恨声:“阎王有阎王令,乃是天帝所赐宝物……”

“还是啊,天帝赐阎王,不赐您,摆明是您不济嘛。”

“……阿六!”

“在。”阿六星眸笑得流光溢彩,伸出一双枯瘦手儿殷勤地为判官大人捶肩搡背,“莫生气,您老年纪也不小了,气出病来无人替,哦,也没有鬼替……”

元慕阳立在不远处。

他来此,是为了亲自挑一匹马送给一位贵宾,却不想在绿树掩映中,蓦见一张笑颜,那笑,由唇及眸,延至眉梢,亮闪闪的睛瞳内烁着令人气恼的顽劣,让一张平凡颜容泛出动人光芒,也使他心臆骤然一撞。

十四 鬼闹

元父五十大寿,元慕阳请了黄梅城最有名的戏班进庄搭台唱戏,欢庆三日。

他是为了使父母欢心,尽人子之责。而元父元母也另有居心,几乎请了黄梅城所有待字闺中的大家闺秀前来捧场。

醒春山庄富鼎江南,元慕阳容姿绝世,前者可使闺秀们的家门趋之若鹜,后者则足以使闺秀们本尊心旌神摇。是以元家请帖一发,应者众,醒春山庄专门用来待客的绛雪轩粉黛云集。这下个,台上锣鼓喧天,台下桃李满园,着实欢庆了起来。而这欢庆中,却不见众家闺秀引颈期盼的贵丽人物现身到临。

“眠儿,你最喜欢看大戏了对不对?今日的戏目,都是我亲自挑选的,都是些喜庆团圆的戏,眠儿要不要给小日儿奖励一下?”二楼小楼内,轩窗高挑,元慕阳拥着妻子凭窗而坐,观赏对面的高台大戏。

虹儿侍立门侧,一双妙目凝睇主子后背,柔情无恨。

阿六则把两只眸儿尽放在戏台。原本是为了不让自己发现太多秘事给当事人难堪,却在过不多时,即被台上那摸爬滚打、恣形恣谑的剧情给当真吸引住了。有好多日子了呢,没听着这欢快的唱腔,没见着这绚丽的喧哗,阳间的确比阴间热闹是不是?

“眠儿,下面就是《大闹天宫》了,是你最喜欢的一出戏。”

阿六拨了拨耳朵,看大戏看大戏,她要心无旁骛的看大戏。

“眠儿,好久没有出醒春园了,开不开心?”

对哦,回头她要问问判官大人,他敢把人带出醒春园,怎突然就不怕地府鬼差前来索魂?

“眠儿,眠儿……”

阎王老爷,她要疯了!这人就不能暂时停了他那些肉麻兮兮的话?她不求他如这世上多数男人那般多情薄幸,只要他能正常一点,让不可回转的事成为往事……

“好了,不吵你了,《大闹天宫》要开始了,你不是最喜欢那只猴子,说好想如他一般可以自在无拘地跳来跳去,做尽任何你想做的事……”

那只猴子并不能做尽任何想做的事……

“阿六,阿六!”小楼的楼梯咚咚响起,总管元通在门外低唤。

元慕阳皱起了眉:知悉他在此处的,除了眼前两个丫头,只有元通,他已经声明了不准任何人打扰,最是体事圆滑的元通为何惹他不悦?

“总管事,有事?”阿六拉开门。

“你快去劝劝你爹!他喝了酒,硬要闯到这楼上来,你说他怎敢在这当口来闹事?”

“……”这位“爹”到底意欲何为?难道他阳世之的使命就是不遗余力地要给她丢人?哼,回头等她小鬼得志,非要在阎王面前参他一本!

来不及向主子告退,她脚步已经迈出门去,不想刚迈几步,已与挣脱几个仆役阻拦冲上楼梯的“爹”遭逢,她灵秀的眸子有瞬间凶恶瞪起,而后,又迅速化出一张乖巧笑脸,“爹,您找女儿有事么?”

“能有什么事?你不是说过让我没事多看看大戏?下面被那些女人全挤满了,我看来看去,这楼正对戏台,楼上视野开阔,正好用来看戏……”

“您……找到这里就是为了看戏?”

“若非为了看戏,你当我乐意爬高爬低么?”

“爹,女儿陪您到外面,随便您想看几场就几场,走啦走啦……”她确定,判官大人这次阳世之行受刺激不浅,脑子指不定在哪块出了漏洞,致使举止严重失常。

“走什么走?”红衣判官甩开被她架着的臂膀,“你不是告诉我这《大闹天宫》里面那只猴子闹完地府闹天宫,把阎王爷都好一阵戏弄?为爹的想看!”

“您老人家不也说过那只是编书写戏人的妄想?再说,《大闹天宫》有什么好看的?那只猴子在闹完这出天宫之后就被压到大山底下去了,戏里面繁华,戏后面落魄,没什么可看的!”她实在是被这个当爹的气着了,怒咻咻说完,不管不顾地扯着当爹的袍衫就走,即使这当爹的被这副躯壳连累跛脚在楼梯上踬了好几回,她也作无睹。

小楼之内,元慕阳凭窗而府的身形始终未动,仿佛室外那场闹剧丝毫未影响他看戏的心情。但是,无人看见他瞳内刹那抹过的巨大惊疑。

阿六回到醒春园时,心中微存忐忑。

她那时一时怒起,揪了判官大人就走,竟忘了两人在这庄内的为仆身份。试想,有哪个奴婢会在主子未准假的当口理直气壮的离去?出了庄,冷静下来,蓦然顿悟,抱头懊悔哀叫半晌,和判官大人经过一通毫无成效的沟通后,原路踅回。元大爷和虹儿都已不在,据闻是回醒春园里了,她不想回来,但只得回来。唉,原来做人家的丫头有这么多身不由己,她生前该对自己的丫鬟更好一点的。

天近酉末之时,初夏的日阳已然西移,映红了半边天空,映出霞光千缕。醒春园内,除却风过树梢,溪过假山,静谧无声。

“虹儿姐姐?”她迈着小碎步,行在各色石子铺就的甬道上。及待推开那道罩着湘竹纱的室门时,先探进一只小脑袋,低低叫了一声。

无人应她。虹儿想来是不在了。她本想掀足离开,这处,不是她喜待的地方。可是,心中的莫名一动,让她掉转了脚步方向,迈了进去。

这里,无论格局,布置,器皿,还是纱帘的颜色,都是她走之前的模样。

外厅碧砖铺地,四壁凿格,内置各样造型的玉马……她喜欢马,也想骑马,却因为一个先天不全的身子,到死也未能一人上得马背,即使被他抱在怀里,也不能随意驰聘。只有在摸着这些不论如何造型都是四蹄开张的马儿时,她才能想像乘马奔驰时劲风吹过脸面穿越过发丝的那份自由自在。

楠木制成的方案上,放一盏白玉大瓶,内里总不会缺乏应季鲜花,而此时吐露淡芬的,是大一把白色蔷薇……她喜欢花,没有特定的品类,所有鲜艳的,秀雅的,芬芳的,素馨的,她都喜欢,那些美丽的生命,会增添她对生命的热忱。

外厅与内室间,打着一道圆月状的楠木雕花洞门,垂着软如溪泉般的湘绿纱缦,左右各有金穗流苏垂落飘拂。绿纱飘拂间,寝室摆设绰约可见,尤其那张超大的、悬挂着层层轻软帷幔的红木架子床,轮廓如此鲜明。

她和他,在此洞房花烛,在此新婚燕尔,在此有了第一次的燕好。那样的时候,他有着千斛的温柔,一双墨玉般的奇丽眸内,氤氲着喜悦与情欲,轻轻叫着她的名儿,万分珍爱的待她……

是她负了他。

“眠儿,你回来了么?”

她一栗。

十五 人痴

阿六定定立了半晌,及待听清声音来向,迟疑探指,掀开了垂纱一角,偷觑内室。夕阳透过晚霞,霞光透过开在西边的绮窗,使得内室朦胧在一层梦般的红雾里,有个人在这片雾中坐于床畔,执着床上人的一手偎在耳侧,喁喁细语。

“眠儿,你不想回来,是因为不想受心疾之苦么?可是,你现在回来,已经不必受那份苦了。你记不记得我向你说过滇南王家?王家有一块祖传璧石,可护理心肺,辟邪除祟,举世无双,价值连城,就连当朝皇族索要也誓死不供。百鹞将王家族长的妻子医活,换回了这块玉,有了它,你可过你想过的日子了,眠儿……”

心疾之苦……她的确是在怕心疾之苦么?从出了娘胎始,她连呱呱落地声也比其他婴孩来得软弱;从张口进食始,就要识得汤药滋味的苦涩。有命便有病,这份苦,她是怕的罢?

“眠儿,我好生羡慕王家族长,百鹞说,他的妻子所以能够复活,是因王妻的魂魄始终在原处留恋不去,就连黑白无常的锁链也能够挣脱……”

她不行啊,她害怕,是真的害怕,那随时随地都可能窒息的恐惧,那在她尚不能语时黑白无常在眼前常行常走的形影……她怕。她在生死薄上甚至只有一个姓名,没有阳寿,只因任何时候都可能是她的死时……

“眠儿,你回来了,我不会再让你受那些苦,不止是这块璧石护你,我还会带回你遗在前世的那脉心魄……眠儿,你再不回来,我真的要去找你了……我不能自杀,却可以请人杀我,眠儿,我已经在找江湖上最顶尖的杀手了……”

他他他……他怎会如此傻?怎会如此痴?他为何要如此?她到底有什么好,一个破败的不能让他尽兴享受鱼水之欢的身子,一个不能给他生儿育女的残缺女人,有什么好?有什么好?有什么好?!

“你在这里做什么?”

阿六抬起脸来。

“你这样坐在地上做什么?”元慕阳居高俯下地望她。

坐在地上?她不知道在何时坐到了地上……

“起来,就算是初夏,到了晚间,这地上仍是有寒气的。”他说。

她未去留意他语气里尽量压抑的温柔,只想尽快站起,但腿脚压得太久,站起来又因那酥麻要跌倒。他弯腰,将她拉了起来。“你叫阿六,是么?”

他身上,有淡淡的由檀香和书香交汇的味道,她以前,总爱在他的胸前拱来拱去,就为了闻他这样的味道……

“阿六,你在哭么?”

哭?怎么可能?她是走过奈何桥的鬼,记忆虽在,一切的喜怒哀乐却都已沉进河底,离她远去,怒非怒,喜非喜,她怎么会哭?

“你看,把整张小脸都哭皱了,这般无声的哭法很伤身体的,你不知道么?”他自袖里取了软帕,为她拭着满颊的泪,凝视着那双正被泪冲洗着的眸子。

“……我……我是脚痛,才哭……”她踉跄退出一大步,躲开他的碰触。

元慕阳俊脸无风无动,未语。

她以为他不信,急着辩解,“……真是脚痛……真的好痛……所以才哭!”

“我知道了。”元慕阳颔首,“不过不要边哭边说话,会噎着自己。”

她逃命般地,掉头跑了出去。

而她看不见被她扔在原处的元慕阳,脚下打了一个跌踬,扶住洞门门框。

是真的罢?是真的罢?应该是真的,对不对?不是他的梦境,对不对?谁来告诉他,这不是梦?……百鹞,对,他要找百鹞!若他在此,定然可以确定,定然可以!

“三小姐好。”

元芳菲螓首微颔,脚步已经迈了过去,突地想起这个丫鬟是在醒春园当差的,又踅了回来,“你等一下。”

虹儿已经平了身要走,闻声赶紧顿步,再次屈膝见礼,“请三小姐吩咐。”

“你是伺候我大嫂的?”

“是,奴婢在侍奉夫人。”

元芳菲围着丫鬟走了一遭,“你叫什么?”

“奴婢虹儿。”

“虹儿?名字还可以,长得也有几分姿色。”尤其这双眼睛,很妩媚,很勾人。

“三小姐过奖。”

“你不在醒春园侍奉夫人,跑到这边做什么?”

“大爷在园里陪夫人,吩咐奴婢跑遍这庄子上下,将所有已然开了的花都采上一朵,夫人喜欢。”

“再喜欢不也是个……”死人。“你很喜欢我大哥是不是?”

“啊?”饶是这位虹儿聪明过人,也没想到三小姐会突然冒出这句话来,登时有点手足无措,“奴婢……奴婢不敢!”

元芳菲冁然而笑。她这一问,只是根据常理而发。依大哥的容貌及身家,纵是贵如公主也会心动,何况一个丫鬟?“喜欢也不打紧,你是大嫂房里的人,把你收房是件顺理成章的事。”

“奴婢、奴婢不敢妄想,三小姐莫要拿奴婢开心了……”弄不清这位三小姐葫芦里在卖什么药,虹儿只有惶恐应对。

“我大哥他性情高贵,人品洁净,如果不小心碰了一个女人,一定会为这个女人负责,尤其如果这个女人是个黄花闺女的话,他一定会给个交代。”

“这……”三小姐言下何意?

“若没有一些非常手段,以我大哥的用情之深,他永远不会把目光从我大嫂身上移开,其他女人纵使沥血相思,也永远得不到机会。”

元芳菲话完,即径自走了。那个奴婢眼里藏着一点不驯,不会是一个甘于做一辈子奴婢的乖顺主儿,相信自己这番话,她不会没有领会,努力去罢。虽然不是什么天香国色,但只要能让大哥像个人般的活过来,差强人意了。这个家,不能有两个活死人。

十六 人计

真的么?”少女娟秀的脸儿光彩顿生,瞪大澄澈眸儿,“小日儿真的要带眠儿去看戏?”

少年覆首爱怜地亲了亲她眼睑,“当然要让你看戏,不过,不是带你出去。”

“不是出去?”少女脸儿微黯。

“会把戏班请进家里来为眠儿唱戏,不好么?”

少女低垂螓首,噘着小嘴,“可是,眠儿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出门了。”

“等天气转暖,我再带你出去。”少年抚理她秀发,“把戏班请进家里,专挑眠儿爱看的戏目演,不好么?”

少女听着他语气里的小心呵哄,心头泛暖,秀眸抹过顽劣光芒,唇边划开狡黠笑弧,扬了头,“小日儿。”

“……嗯?”他最爱看她这样的笑,也最怕她这样的笑。

“不要我出门,总要找点解闷的事来做是不是?”

不知一时猜不透这个小脑袋里,又在打什么坏念头,少年仍欣然答道:“所以,我请了戏班到庄里唱戏,还特别点了那出眠儿最爱看的《大闹天宫》。”

“眠儿已经不想看了。”

“为何?你不是最喜欢戏里那只猴子可以自由自在,去到任何想的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么?”

“那是眠儿没有读到书以前啊,读到书才明白,这只猴子的风光,只是在这一出戏里,过了这出戏后,就被压到了大山底下,以后还要带着一只箍儿被人差遣,好倒霉,好落魄,眠儿不要看了!”

少年抱住她失笑不止,这小人儿啊。

“所以,小日儿,我们找别的事来做好不好?”少女黠笑再现。

“什么事?”对着这份笑时,他总会存着几分忐忑。

“我们来生娃娃!”

“判官大人,我再问您一遍,阎王派咱们走这阳间一遭,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判官大人,您作出这种故作高深的样儿,该不是为了遮掩什么罢?其实您也不知道对不对?阎王也没有那么重用您对不对?”

“判官大人,您说会不会是阎王大人看着您烦,不想让您镇日在眼前打转,想了个名头就把您打发了出来?您真是好惨,混到这份上……”

关于这趟阳世之行的目的,她为了向红衣判官求诘,蘑菇法、激将法、打击法都用了,也始终没从判官大人嘴里套出个子丑寅卯,她这只小鬼很失败。

其实,就算套不出来,她多少也能猜出此行必然与元慕阳以及那一魂一魄有关系。不然,何必带她同行?何必找上黄梅城?何必赖住到元家?

地府动身之前,判官大人曾说,元慕阳执念太深,为使妻子还魂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以几可抵国的财力作赌,去收卖阳寿将尽之人的嘴,长此以往,集腋成裘,必形成一股盛大的不平之气,影响三界气场。届时,那一魂一魄的依附将愈发坚强,若用手段强索,必伤及本魂。最快的法子,就是趁势未形成前,将肉身毁去……

她想,判官大人是想找机会毁去那具肉身罢?

经过两年的交手,已然证实那个姓百名鹞的高人非同一般,那些冥界小神的本事已是不济,判官大人要伺机而动也是情理中事。毕竟,若连堂堂判官都失败,地府已经丢到所剩无几的颜面恐怕还要再剥去一层。

元慕阳在醒春园里处处设了机关,她可以依靠阎王的庇持出入自由,也可以接近那具早该腐烂的肉身。但是,毁不掉。没错,她……试过了。

她在为那具肉体揉捏时,探着“她”鼻间那一缕在一魂一魄的支撑下若有若无的呼吸,突然气到极点,一掌掴去,被一股莫名大力反弹到了地上,且威压之浪不断涌来。她惊惧之下,急跑去告知判官大人,后者鼻孔发出嗤声,言道:若能轻易取得,黑白无常何必屡战屡败?

她不行,黑白无常不行,判官大人可以是不是?那么,是要等到七月动手么?

七月乃全年至阴之月,阴气旺盛,鬼气浓重,最利冥神行事。如今五月二十五,他们来了已有十日工夫,再有三十九天,离期到来时,七月也来临,判官大人选在那时动手,将肉体毁坏,使魂魄离体,再即时注入她本魂之内,便功德圆满了罢?

“……阿六,阿六?阿六!”

耳边有重喝,身子又遭狠推,阿六一个踉跄,醒过神来,“虹儿姐姐?”

“我叫了你不下十声,你只管像个无主游魂似的在门口呆站着,不应不响的,是在做什么?”虹儿睨着她,“不会是在担心你那个喜欢喝酒闹事又手脚不干净的爹罢?”

“是……是啊。”阿六从善如流,忙不迭点头,“我的确是在想他。”

“有那样一个爹,也难为你了。”虹儿满脸的同情,“不过好歹他没有把你卖到什么险恶地方,我爹和娘可是从我十岁开始就等着我长大,然后卖到妓院里让他们吃上几年呢。不过,算他们没有福气,在我十一岁的时候遇见了山洪,他们没了性命,我则成了孤儿,沿街讨饭。若不是遇见大爷,我就算没有饿死,也早已被那些大乞丐打死了。”

“你是在夫人离……病发前就已经进了元家?”

“可不嘛。以是一直在浣衣房洗衣服,夫人病了后,大爷换了几拨丫头都不合意,直到找到我,大爷这才算真正安了心。”

那番身世不值得炫耀,但虹儿讲出来,自有用意。她想在这个山庄争得一席之地,不是以一个奴婢的身份。既如此,就要从这此开始拉拢同盟,经营心腹,此后方好立足。以小恩小惠施人,再以相近的身世唤起亲近,进而交好,是她计量中的一步。

“对了,今儿个晚上大爷可能不回醒春园,我为夫人值夜,你去好好陪着你的爹爹罢。他怎么说也是你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要珍惜呢。”

“……好。”去陪判官大人斗嘴也好,这栋醒春园,她不想多留。

十七 鬼救

本来该陪判官大人斗嘴的,怎么走着走着,到了这里?

阿六放眼四顾,找了院间一块青石,坐了下来。这里,是她生前的闺房。

因她先天体弱,为免她上下楼辛苦,祖父为她特地建了这座单层的向日轩,布置得舒适雅致,栽种了满园的鲜艳花朵。起名“向日”,只是盼她为阳气所绕,长命百岁。结果,她并没有。

这一处,也和醒春园情形相若,一石一木,一花一草,都还留着昔日景致。不同的是,以往,那一道矮墙的那边,住着他。

他们成亲之后,元慕阳接下了祖父手里已经大不如前的基业,合并入他已经开创出一定局面的事业中,一年内即使家业翻倍,将以前的春家旧址囊括其内,建成了醒春山庄,给了她锦衣玉食的生活。

祖父、祖母早早为她订下他,皆因看中了他至高至洁的品格,至情至性的心肠,还有,他那个生在至阳时刻的生辰八字,想以他的阳气鼎盛,护卫她的羸弱病体。

祖父、祖母好是自私呢,为了他们的孙女,不惜拉下了一个这世间最好的男子的大好人生。

这个男人,好傻,好痴。每个人都在迫不及待摒弃掉昨日负累,每个人都在向前走,只有他,把心浸泡在无边无际苦境之内沉浮,停在原处,不肯前行。地府之内那些被投浸在忘川河内的灵魂,是因生前罪孽,但他的苦刑,是因自己不想挣脱,他何苦?何苦?

“恨君多情恨君痴,错负繁花颜似锦。”她喃喃低呓,静坐着,暮色降临。她身融暮色之内,依旧不动不移。在无月无风的夜里,她沉寂也如黑夜。

“眠儿!”

她一震,纤指倏然扣住青石,收气敛息。

“眠儿,眠儿,你在哪里?在哪里?”

这个月,伸手不见五指。她如今又附在这具普通肉身之上,在黑夜中双眼如盲,只闻声,不见人,只得按照记忆里的方位摸索着身后的一盆粗硕的大叶盆栽,躲至其后。

“眠儿,眠儿……”元慕阳脚下不稳,神思恍然,靠着内力,他夜能视物,但他看不见自己最爱的那道影儿。不是说人死之后,鬼魂会常在生前所居之处徘徊,眠儿既未投生,为何从未在这个家的任何一个角落见着过她的只丝片影?

“眠儿,这个世上当真让你没有留恋了么?奈何桥当真把你所有情意洗去,让你不再爱我?眠儿,眠儿……”

他喝酒了。他声音渐近,一股酒气也渐近。那蹀躞的步声入了耳,比在地府听见造访判官的钟馗爷爷脚步时更令她惊惧。

“眠儿,你不喜我喝酒,我今儿个偏偏喝了,你怪我么?出来骂我可好?”

阿六掩了双耳。

“眠儿,眠儿,眠儿——”

嗵!

落水声传来,她蓦地一惊。

她记得,这院子里是有一处冷泉的,她惧冷又畏热,冬时有暖炉取暖,夏季便靠冷泉消暑。可是,这冷泉不管什么节令,一旦入夜俱是冰冷刺骨,他是无意跌落还是有意跳下去?

“眠儿……”他的声音在水波中零碎不清。

她倏然想起他说过的话,“……眠儿,你再不回来,我真的要去找你了……”

不,不,他不能,不能!她偷翻过生死薄,他的阳寿有八十六岁那么多,他这样死了,是要进枉死城的……

“小日儿!小日儿!”当这个名字出口时,她知道,她已经放弃了所有的坚持,即使违背了天道轮回,即使违背了命定姻缘,即使……会让他会因此损折阳寿,她都顾不得了!既然没有她,他生不如死,就让她再自私一回!

可是,这样,她看不见他,遁着声走去,冷泉近在咫尺,还是看不见他!“小日儿,小日儿!你在哪里?”

她不能要他死!他这一生,几乎没有做过任何一样错事,惟一的败笔就是爱上她……

“眠儿?眠儿?是你么?眠儿,你在哪里?在哪里……”沉浸在冷泉里的人,酒醉神志,疑似幻听,手脚挣扎扑腾,但小腿因受冷过度,筋脉抽搐,身形向泉底跌去。

她听见他的沉落之声,心焦如焚,心里默念着阎王亲授的脱魂决,撇开了那具迟钝肉体,再成一缕魂魄。鬼是夜间之物,越是黑夜,越是看得清一切,她望见了在冷泉中将要灭顶的他,差一点就是真正的魂飞魄散。

“小日儿!”成了鬼,看得见,却摸不到,她飘临冷泉上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穿过他的手,成了鬼的她,帮不了他,帮不了他!

可是,她要救他,无论如何,她都要救他……

“停止!”吼声如雷,红衣判官以本尊之形现身,挥袖拦住了她欲以阎王令加持的那点威力聚拢元神之举,“你只不过是个毫无修为的小鬼,若非这两年在地府本判官将凡间奉予我的香火转施你些许,你以为你能受得住阎王令?如今竟想驾驭它,真是不自量力!”

若不是他早一步到达,她怕已是魂飞魄散,真是一只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小鬼!

“我要救他,我要救他!”她挣脱不了判官的箝制,指尖抖指着冷泉池内已经不见影迹的男人,形容已近狂乱。

“他是恃酒装疯,存心寻死!”

“我不管,我就是要救他!若不是怕折他阳寿,我何必逼着自己不予回应?如今他若死了,我这两年的坚持又是何必?”

“你终于说出来了么?”红衣判官卧蚕眉微挑,深沉目略闪。

“是,我说出来了,说出来了,我要他好好活着,我只是要他好好活着而已……判官大人,求你救他,求求你……”她跪倒在泉面,泪飞如雨,汇入泉波。鬼躯不禁微风吹拂,飘摇不定,愈显纤薄。

判官两袖齐挥,一袖将她魂魄打入倒在泉池边的空躯之内,一袖抄起了已经沉没泉底的元慕阳身躯。

“小日儿!”她翻身而起,顾不得去魂魄新入躯体那刻的巨大眩晕,只晓得去找那个男人。

红衣判官大掌在她眼前一抚,去了她眼前蒙蔽,使她得以看清了倒在地上的男人面容。

“他饮酒过量,又中了春毒,必定燥热难耐,或许,他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跳进冷泉里。”红衣判官摸过元慕阳脉相后,道。

十八 鬼痴

饮酒过量的确不好,可是“春毒”也未免骇人听闻了些。他是醒春山庄的庄主,是元家的当家大爷,谁敢在这个庄里这个家里为他下药?

红衣判官淡道:“扶他到室内休息罢。他体内春毒药性已去,他内功不弱,会自发调适冷泉的寒气。”

阿六也不指望这位大人能援手,费尽力气地将地上男人扶进房内。

这闺房里虽然没有安排下人值守,但窗明几净,衾具齐备,显然从未断了打扫。她把人丢进床榻,七手八脚把他剥得如一个初生婴儿般的干净,再熟门熟路地自红木架上取来软巾,拭净了他全身水渍,最后拉来锦被盖上。

“你已经决定了?”她忙完,红衣判官正好出现,问。

“是。”

“不管会有怎样后果?”

“是。”当勘破了自己那一关后,便是百死不悔。

“即使会连累他?会使他所累福德尽化乌有?”

“他没有我,虽生犹死,这样的他,就算活到八十六岁,每日也只是折磨。”

“你不会太高看自己了么?也许,他的痛苦仅这两年,也许,顶过再过个三五年,他或把你忘掉,或另有所爱,届时的人生仍是圆满。你又凭什么认为他非你不可?”

判官大人话说得直接,却也中肯。自己去世仅是两年工夫,还不足以让他将那些痛苦分解消化,及待再过个三年五载,他生命中兴许会有一个值得他爱并倾心爱他的女人出现……她也一度为此祷告祝福。可是,她突然不想了,她只想抓住此时还如此爱她的他,抓住此时心中念中眼中只有她的他,她始终都是自私的,就让她自私到底。

“我此时就可以把你那具肉身毁去,再收回你这副躯壳,到时,你不回地府,纵使鬼差不来拿你,也只能做孤魂野鬼。这样,你也不悔?”

奇怪,她明明还是那只胆小怕事的小鬼,却也能如那些生前为人杰的鬼雄一般,傲然一笑,摇头道:“我不会是孤魂野鬼,我会常伴在他左右,陪他度过每一个晨昏。”

“即使有朝一日会眼睁睁看着他迎娶新人?而他春风得意之时,却不知你在一旁肝肠寸断?”

“……是。”她执起他的手,以唇儿吻着他的掌心,他指节上的薄茧,她要趁自己还拥有实体之时,多多触碰他,感受他。

“眠儿,眠儿,眠儿……”床上的男人昏睡中喃喃有语。

“我在,小日儿,我在。”

“眠儿!”梦中的男人突然感觉到了掌中的真实触感,蓦地睁眸,翻身而起,一双夜能视物的美眸锁住了床前秀颜。

“小日儿,你……”她此时的双眸视物也如在白昼,睐见了他因挣起时锦被滑到腰间露出了虽瘦削却精实平滑的上身,双颊丕地生起热意。适才,她真是豪放不是么?竟能顺顺当当地将他剥得如此干净。

“眠儿,真的是你?是你!”这世间只有眠儿,能让他感觉如此温暖舒适;只有眠儿的这双眸,是他永远倦恋的栖息湖湾。元慕阳抱住床前人,“我就知道,眠儿不会舍我而去,眠儿终会回来!”

他的双臂,有着习武者的强健,但在此时,却颤抖得又让她泪儿难断,“小日儿……”

“我以为,我再也听不到这三个字……”迫不及待地,他含住了她送出这天籁之音的唇儿,哺进一个颤栗饥渴的吻。

她依循着两年婚姻里学来的技巧,全心全意地回应。

这种事,不适于观赏。

隐身在旁的红衣判官挥袖,移出室外。

“舍得放手了么?”

红衣判官撇首,目视夜中走出的来者,“我从来没有说过不想放手。”

“可是,你也曾想过把她永远留在地府。”

“想过,但只是想过,一念而已。”

来者淡哂,“这么说,以往是我误会红衣了么?”

“你从来没有误会,英明如你,一直清楚我想做什么。我奇怪的是,你既然一清二楚,为何还会从旁推波助澜?”

“你本是凡人,生前累积福德无数,死后以你意愿,晋升为阴界神司,至今五百年。而我也已经做了几千年的一殿阎王。这尘世男女的情情爱爱,海誓山盟,你我可谓看得目不暇接,可是,无边岁月里,能让你我为之心折者有几桩?你插手阿六之事,难道仅仅因为你们的过往渊源?若非确定元慕阳值得托付,你可放心将阿六给他?”

“到现在,并不能证明元慕阳就是个值得托付之人。”

“哦?还要如何证明?”阎王挑眉,“难道是指他有父母在堂,有弟妹需顾,却屡有轻生之念?”地府之人,最恨世人自戗生命,自虐发肤,是以专设枉死城幽禁枉死之魂,重者甚至会发配阿鼻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红衣判官摇首,“未造就事实之事,可不予理会。”

“那又是如何?”

“到目前看,他的确是个集痴与专的男子,可他尚需通过一项试炼,才有后话可说。而阿六也需经历试炼。”

“唉,你这么说,我还真怀疑在你的前世的阿六是你的女儿,而非……”

“咳咳咳!”红衣判官一阵急咳,挡住了阎王的后话,那点丢脸的事,少提为妙。

“眠儿!”元慕阳发未束,袍未系,一路腾跃,进到醒春园里。洒扫擦抹的丫鬟们施礼拜见,他连手也无暇挥,一迳冲到内室。

正弯腰侍主的虹儿起立,“大爷,您……”

元慕阳盈满血丝的美眸扫过全室,“眠……阿六呢?阿六呢?她人在哪里?”

“她……奴婢适才也在找她,她该是还在官老丈那里……”

官老丈?元慕阳飞身而出。

虹儿眸子掠过诧异,面上抹过不解,却也没有多思其他。毕竟,以阿六的姿色,不值得任何一个女人拿她当成对手,尤其若把她与大爷那样美玉皓月般的人联想一起,实在是一种亵渎。这世上,无人配得上大爷,连榻上的夫人也不配。

十九 鬼游

“判官大人,你要带我去哪里?”光华天日,朗朗乾坤,就这么穿街过巷,他们这两个来自阴遭地府的,也太嚣张。不得不佩服判官大人的修为,在偌大的太阳下保得他们形迹齐全,好本事。

只是,如果判官大人能把话说明白了,她会更佩服。看这路径,不像是回鬼关地府,那么脱身而去,以魂魄状游走,又是为了哪桩?

“等到了你自然就明白。”红衣判官以左边袍袖为她挡着天光,口中默念口决。

阿六只觉眼前一阵缭乱的形动影移,待身稳形定,她已身在一处高门华宅之前。

“还认得这里么?”

阿六微怔,“这里……”

“你应该认得的,你那一魄即在里面。”

是,她应该认得的。她在地府做了两年笔吏,抄写过各处魂魄的几世功德罪愆,也抄写过自己的前生今世。这一处,是春眠前世的家宅。

“那男子空悬正妻之位十八年,十八年来从没有断了搜寻妻子转世。”红衣判官眼角乜向她。如今她已不是那个寡淡了七情六欲的无心小鬼,若心中有任何情绪,不会再面平无痕。可他看来看去,小鬼仍是一副呆呆样儿,不见任何进步,让他气也不是,恨也不是!

“那男子为寻找妻子转世,殚精竭虑,心思用尽,甚至不惜上书给当朝皇帝,获罪下狱。若非他的姐夫阮阳王求请,一条命也许就没了,但还是被褫了爵位。好在,其后他因缘巧合地救了被人行刺的皇后一命,才被从新重用。”

“仅仅是上书,怎会获罪?”

“上书的行为不会获罪,而上书的内容会。”这只小鬼也不是不感兴趣的不是?“他上书,是为了向皇帝请求,请皇帝生母出面为他寻妻。”

“生母?”

“皇帝生母并非已逝太后,而是一精通巫术的民间女子。这桩事,朝野都有风传,但无人敢公而宣之。那男子却为了寻回妻子,公开挑战皇家忌讳,自然会获罪。”

“是么?”

听她口气淡淡,红衣判官再睐着她,“本判官说了这么多,你有没有被感动?”

感动?哪门子的感动?“判官大人……”

“那男子回来了。”

“嗯?”阿六向门口望去,一顶八抬华轿停驻白玉阶前,轿身前倾,轿前差役掀起轿帘,其内,先迈下一只黑缎官靴,进而是紫色袍摆,然后,一腰横玉带、胸绣麒麟者挺身而出。身高八尺,神峻骨秀,形貌俊岸,气宇清贵,一待出现,立时就吸引了全街女儿家的爱慕目光。

“他如今受封侯爵,拜二品左卫将军,其姐为阮阳王爱妻。”

阿六很专注很用心地审视着判官大人的脸,“想来,是在地府里的两年,小的贪财惜财的本性吓着了判官大人,致使判官大人以判官的判断我会为别人的高官厚爵大动凡心?”

“真的不动心?”

“那一世,我喝了孟婆汤。”言外意,前尘勾销,再无罣碍。

“你可以在仔细察过后再下最后决断。”判官右袖一挥,下一时,他们穿堂过户,进到了华宇深处,停在亭台楼阁之间,“那里,曾是你的居处。”

高官厚爵之家,较之巨贾之家自有不同。醒春山庄地处江南,建筑灵巧秀美,而此处,富丽璀璨,贵胄之气处处可见,那栋被判官大人所指的精舍,尤是华美绝伦。

“如今,那具肉身仍在其里,内附你的心魄,被那男子以镇魂阵守着……要不要到近处看看?”最后一句用得是征询语气,行动却非征询意思,红衣判官径自拉着她,飘身到华舍窗外。

“其内所有的摆设陈置,俱是这府内的最佳最好,是那男子从各处为妻子搜集来的奇珍异宝。可惜本判官不想费力与那镇魂阵对抗,不能带你贴身细察。”

不必贴身细察,这扇桃状花窗开敞通透,居此,不难将室内情形一览无余。判官所说没错,其内每器每具,哪怕仅是一个小小帘坠饰,都可称珍品,一张红玉卧床居于室央,锦褥铺垫,幔罗两分,其上卧有人身。其畔则有仆婢数名,有摇扇,有抚琴,有持巾拭面,恁是周到殷勤。

“这副躯壳,负有绝色容貌,拥有过人才情,比元春氏出色许多。”

这位判官大人把她拖到这边,敢情是为了现身说法奚落她来着?阿六顿时没了好气,“判官大人,你老糊涂了不成?容貌属于躯壳不假,才情却属于灵魂。喝过孟婆汤后,才情即随记忆葬去,灵魂仿若被清洗般的干净,以赤子之态迎接新生。您在地府呆了几百年,连恁样显而易见妇孺皆知的道理都不晓得?啧啧啧,好可怜!”

“谁说一碗孟婆汤就能将灵魂清洗干净?”红衣判官恨得牙痒,“有的人过了几百年还是一个德性!”

“是么?那位神人是谁?引荐给小的认识,我要奉他为心中英雄。”

“……废话少说!”红衣判官放了大声一吼,反正此时他们为鬼,人间无人能听。

“啧,恼羞成怒了?判官大人您好歹是地府一殿的第二把交椅,要遁着不怒自威的境界努力,别让小的这只小鬼小看了您!”

红衣判官庆幸自己已经死了,不然摊上这么一主儿,气死百回都有可能。他更纳闷自己当初是哪根筋搭错,怎会动过要把她永留身畔的念头?

“奴婢拜见主爷。”

室内见礼声起,先前门前所见的男子踱进房来,已换下那身官服,着了一身霜色便袍,腰系同色长带,凭添了一分俊逸自如。

“将净水与巾帕准备了,都退下罢。”男子道。

男子亲手为妻子擦拭之际,红衣判官再开尊口,“这人事务颇多,但无论如何繁忙,每日回府都会来探视妻子,也会亲手为妻子拭身换衣。”

“敢问判官大人。”阿六拱手请教,“元慕阳可在哪一生开罪过您?”

“你这什么话?”

“不然您为何如此坚持不懈地努力想让小的移情别恋,用情不专,水性杨花,红杏出墙?”

红衣判官兹此时开始感叹阎王英明,早早就想到把她扔出地府,图个安生,若让她在地府施展开了,指不定哪一日便把鬼差鬼役们气得一个不剩。“这人也曾是你相公,他……”

“那一世,我喝了孟婆汤。”要她说几遍才够?阿六脸上戏谑全收,唇瓣紧抿,眸光冷定。

他在此耗神耗力,费口费舌,而她,没有挣扎,没有困顿,没有左右为难,没有取舍难定,如此轻便容易地便过了这关?红衣判官很是不甘,可不甘又能如何?“走罢!”

“又要去哪里?”

“回醒春山庄。”

阿六大喜,“真的?”

“元慕阳大劫在即,去晚了,你们就只能在地府见面了。”

二十 人袭

“官老丈”父女不辞而别,醒春山庄拨出的那间厢房自也是人去楼空。百鹞在室内徘徊良久,讥问:“你连燃三炷急香召我过来,就是为了看一间空房?”

“召你时,他们尚在。”

“如今呢,走了?还是逃了?”

“这件事,应该由你来告诉我。”

很好,几日不见,元大爷的脾气又长了。百鹞拿起案上茶盅,凑到鼻下闻了闻,颔首:“我的确来得晚了些,不然,可能便能与一位地府神司过过招了。”

元慕阳心弦骤紧,“真的是地府神司?”

“没错。”百鹞闭眸感受室内存留之气,“还是一位实力不弱的神司。”

“他来,是为了收走眠儿的一魂一魄?”

“也许。”百鹞若有所思。

“眠儿魂魄仍在,可因那块璧石?”

“王家璧石起自洪荒,由日月精华天长地久的养成,的确可使一些鬼祟畏避,但压不住身具神气的地府神司。既如此,对方此来,就绝非收令夫人魂魄如此简单。”

“应该如此,不然,也不会带了眠儿同来。”

“你确定那阿六当真是令夫人?”

“是。”元慕阳坚信无移。

“令夫人一直不与你相认,直到你晕在冷泉池内,方真情流露。由此可见,令夫人对你的安危甚是挂心。”

“眠儿她爱我,怎可能不挂心?”

百鹞皱了皱眉,撇开眼,不想看这男人那副痴笑样儿。“若想令夫人再一次情不自禁,你只得故伎重施,自然,也须如上一次一般,并非作假,只需真实……”

醒春山庄近来好事不断,元家老爷子大寿刚过,元家二爷婚期将至,举庄上下,又为这桩喜事张落起来。先前为大寿所请的戏班干脆在庄内住下,按雇家指示排演几出喜庆剧目以应佳期所需。

元慕阳为这桩好事,也推延了所有需远足洽炎的商事,亲手经手所有过礼文定之事,旨在为二弟办一场体面婚礼。

“大哥这几日心情很好?”行在街间,四少元慕朝觑着大哥面上久违的春风,问。

“有好事,当然就有好心情。”元慕阳拍了拍小弟脑袋,“难道你心情不好?”

“当然好!二哥要娶二嫂,这是元家的大喜事,是爹和娘盼了许久的,我原来还听见爹和娘在私下说话时还说不想铺张了办,生怕让大哥触景生情,如今好了……不是,大哥,我是说……”

元慕阳莞尔,“无妨的,这桩大事,本来就该早给慕世操办了,因你大嫂的事给一拖再拖,是大哥欠慕世的。”

“那是不是从此咱们一家人只管快快乐乐的过日子就好了?是不是,大哥?大哥,是不是?”元慕朝尚带稚气的脸上欢喜不胜。

“朝何出此话?”元慕阳挑眉。

“这……”元慕朝拿手抚着后脑,憨笑道,“大哥心情好了,自然不会再和三姐计较,没了那些争执,一家人自然也就开心了。”

四弟不说,他倒差点忘了,还有三妹这桩事,一位尚未出阁的小姐,指使丫鬟向他酒中放药,实在是该计较一番。只不过,若没有那事,也激不出眠儿真心,他可适当宽容……

“元慕阳?”

“有事?”耳边有唤,他下意识回身相应,一道寒光直朝眉心刺来。

“大哥……”

“闪开!”元慕阳腾身闪展之际,一手将小弟抛出,一手拔了腰间长剑,袭对来敌。

来者为二人,各执长剑,前后夹攻,密击如雨。

勾魂双剑。江湖杀手榜上排名第二,杀人取命,易如探囊取物。

元慕阳对来者自是了解得清楚,因他即是那个出资人。隐名出资,请人杀己,他此举,可谓为天下之先。原本,他属意江湖第一杀手,但对方形踪飘忽,他一时难寻,只好屈就。

“这世上怎会有人来杀元家大爷?元家大爷乃大善人,是谁这样的丧心病狂?”

“元家大爷的本事高,不怕!”

“但那歹人仗着人多,以二攻一,打时间长了元家大爷怕是要吃亏。你看那些捕快只敢张望奔走,也不上前帮忙,平时吆喝起咱们来倒是威风八面的……”

魂归官氏父女躯壳,回到黄梅城,即听得满城议论,原就心惶难定的阿六更是忧心如焚,“判官大人,这就是你说的大劫?”

红衣判官颔首,“正是,且是自作孽,不可活!”

“不可活?”不,她不会让他不可活!

“货物烫手,双剑合璧!”勾魂双剑斗过十招,深觉目标不易获取,遂以暗语互通,双剑形成剑阵,更形凌厉。

元慕阳剑势当即便被压制住,落了下风。

“顶!”

“心!”

勾魂双剑再发暗语,一人挑向元慕阳颈项,一人则取其心口。

元慕阳手中利丸格开袭颈之剑,脚尖碾地使身形后退,躲下击心之刃。孰料袭颈者中途将剑回转,寒利剑锋横所向,是他腰际。

“大哥!”元慕朝救兄心切,直撞过来

他这没章没法愣头青般的拼命一童,正中杀手后腰,令得那剑锋偏了开去。

但偏了的剑锋,仍取元慕阳腰间重穴,只是,那一剑,仍有人代受。那人从临街茶庄的二楼窗口跃下,连蹬带踹间,大腿承上了那剑。

“小日儿……”唔,还以为做了鬼,阳间剑刺在身上不会疼……呜,她错了。

“你……眠儿?”元慕阳一手把住这个挡在自己身前的瘦弱身子,“是你么,眠儿?”

“……你先稍后再来叫魂!”天,有谁会那么倒霉,做了鬼还要受体肤之痛?幸好只是刺在腿上,不然开了膛剖了心,她这条小魂恐怕要再死一次。

“刺客明明不是你的对手,还不快去……”寒光再闪,利刃再至,她想不了太多,挺着纤薄身子再次迎上,两把剑一左一右,刺进她两个肩头……傻到极点了是不是?痛一回不够,还要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