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只爱一点点》》 · 凌淑芬 · 2026-07-25
[别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
作者:凌淑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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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凡人与完人
凌淑芬本书的女主角,蔚蔚,她绝对不是一个令人喜欢的女人起码您不会在初识她的时候,就立刻喜欢上她。
ok,亲爱的读友,我可是先写在前头警告了。如果您还是决定看,那麻烦您先看完书之後,再看这篇序文的下半部,因为接下来要讨论的部分,在您看完书之後才读,会有比较深的体认。
(给大家时间泡茶泡咖啡,看书摔书,或默默放回书架上,选旁边那本书。)
好,回到正题。
现在,我假定您已看完这个故事了,我们来聊聊女主角这个人吧!
正如我所说,蔚蔚不是一个讨喜的角色。她性格别扭,阴晴不定,难以接近,面对爱情偏又贪吃装客气,死著不敢说。
身为作者的我,是可以把这女主角的性格塑造得更完美一些。我也可以把我的男主角写得很神,我可以安排他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弹指间可以把所有难题都解决,没有任何人或任何事可以困扰他们——可是,说真的,那实在太太太太无聊了!
这样的完人有什麽好看的呢?
我一直觉得,小说不只是全然的虚幻,它也反应出一些事实。而,一个闲於“人类”的事实就是:人没有一出生就十全十美的。人类必须经过不断的历练,淬取,升华,茁壮,最後才成长为一个完整的个体。(我是性恶论者!)
与其塑造一个一开始就是完人的角色,我宁愿我的主角保留一点人性的缺点。读友会不会一开始就喜欢他们还在其次;重点是,看完书之後,大家会觉得这个角色有所成长,比刚开头时更能博得大家的认同,这比较重要。
所以,我的“蔚蔚”是会成长的,跟现实中的她一样。
噢!是的,别怀疑!您没看错,在现实生活中,确实有“蔚蔚”这个人,当然,她不叫这个名字。
从我开始写小说起,极少有任何一本作品是纯粹靠幻想起家的,其中或多或少都有些桥段、人物、对话,是在我日常生活中的所见所闻,最後被我融进书里面。这该肇因於我天生就不是浪漫的人,写出来的书也就不可能充满如梦似幻的色彩。
因此,如果故事场景不够[丰功伟业”,如果人物的性格不够完美讨喜,那就要劳烦读友们体谅我小小的任性了。因为这些主角和你我一样,都是凡人。他们有自己的爱恶欲、优缺点。
话题回到“蔚蔚”身上。
我和她不熟,非常不熟,因为她的那票朋友不是我习惯往来的调调,我甚至觉得他们也不是她的调调!初识时,我只觉得这样一个清丽的女孩,站在那样一群喧闹的人当中,实在很突兀。
她的家世不差,父亲往返两岸经商,奠下丰厚的家业。由於长年在外,不免冷落了亲人儿女,因此金钱就成了最好的补偿。
几次坐下来聊,我渐渐发觉,这女孩孤傲得离谱,对人老是爱理不理的,架子凭地大。
我也是个性傲之人,且不像那票狐群狗党,吃她的、喝她的,甘於看她的脸色!几次交往後,发现和她八字不合,也就渐渐疏远了。直到後来,从朋友那里渐渐听说了一些她的成长历程,才恍然了解了她性格的养成原因。
亲爱的读友,你知道的,我喜欢怪人!
所以,我对她的兴趣重新被引燃起来。
我仍然不主动与她相熟,但一亘站在超然的立场,不接触,不干涉,不亲近,默默观察她的性格转变,像看戏一样,直到她遇见那位“对先生”,从一个孤傲难近的别扭女孩,褪变为一个敞开心怀的成熟女人。
後来我常打听她近况的事被她知悉了,她反而觉得我很莫名其妙,因为她认为自己一点都不特别,有什麽可好奇的?
“她真是一个怪人!”她对我朋友说。
啊,你能相信吗?我竟然被一个比我怪的人说“怪”,真正槌心肝啊!
我想把她写下来!
无可抑止地,我就是想写她!
我喜欢怪人,而她很怪!更怪的是,她这个怪人还说我比她怪,较我怎能不写她?
所以,她成了“毕敛眉”、“池净”之後,另一个被我完整拷贝到书里的人物。
当然,基於尊重隐私,那些姓名、家庭、朋友、职业都更改过了。我只找了近似的外在条件,套用於“祁蔚蔚”的身上。
我曾自问过,现在我已经更懂她了,我们有没有机会结为莫逆呢?
我想,性格上的差异使然,恐怕很难吧!
但,怪异的是,我真的很喜欢她——以一种不亲近的方式。
所以我很希望看完书的您,也会有著和我一样的心路历程。
蔚蔚或许不会是您理想中的好友典范,然而,当您的生活中出现了这样的女孩,或许您会和我一样,愿意以另一种方式去欣赏她。
好啦!我知道一定有很多读友偷跑啦!没有照我的谆谆嘱咐去做,没看书就先偷看这篇序对不对?
好吧!现在您看完了。
如果,您还是决定看完这本书,那,翻开书页吧!
※凌淑芬的e—mail:sflno04@ms22.url。net。tw原hello信箱应网上行公司停止免费服务,故此停用。
序幕
“咦?祁老,您回国了?”
坐在圆桌前看报的灰发男子听儿招呼声,立刻抬起头。
六月初夏,阳光洒落繁忙的台北城。难得周末假日,位於大直的私人俱乐部里也迎进不少会员。日光休闲室,向来是工商耆宿看报或假寐的好地方。会员间彼此互不干扰,除非真是熟识,才会趋前互相打声招呼。
“锺老,好久不见,好久不见。”灰发男子放下报纸,一身休闲服掩不住事业成功的贵气。
“听说您小公子今年进哈佛法学院?读得还顺利吧?”锺老挑了老朋友对面的沙发椅落坐,两个男人同样是六十多岁的年纪和一身休闲便服,举止问漫著雍容的气度。
“托福,托福,倒是您,。实如电通集团。去年的成绩亮丽极了,如果您认了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了。”祁连摘下眼镜,放在桌案上。
“那是您不嫌弃。”锺老呵呵笑。宝如电通近几年来积极开发网路服务及行动电话事业,目前在台湾的电子市场中,隐隐然和国营色彩浓重的中华电信有分庭亢礼的趋势。
“怎麽,有没有什麽秘诀可以提供给老朋友参详一下?”
“唉!!”锺老不是不感叹的。“说来说去,只是舍得换人!前年我拚著董事会反对,把公司的主要干部大换血一番,几个主要部门的老头子全换下来,让年轻人上阵,终究,我们的时代过去了,人情要顾,业绩也要顾啊,”
“可不是,现在的社会,只年轻人才抓得准年轻人要什麽!”
“说到年轻人……”锺老迟疑了一下,看著老朋友。“令媛最近还好吧?许久不见她来我们家找绮绮了。”两家人的女儿是小学同学,情谊虽然不是多深厚,还算有点小交情。只是,听几个年轻小辈说,祁家的大小姐情况一直“不太好”,他早想关心一下,又怕让老朋友难堪。
祁连微微一愣,脸上沉寥下来。
怎麽说呢?或许是他的教育方法出错吧!年轻时,所有精力都放在开疆拓土上,直到四十岁那年才结婚。虽然大女儿蔚蔚隔年就出生,也终究隔了四十年的鸿沟。他从来没了解过这个女儿。
在女儿的成长过程,他也是醉心於公事的时间比陪伴她更多,金钱遂成了弥补女儿的最佳工具。
女儿永远有用不完的金钱和时间,不会来烦扰他。两方都对这样的安排感到满意是何时起,他开始警觉事情出了差错呢?
平时儿子有自己的生活圈,爱念书又爱打球,把日子安排得很紧凑,於是,他便也以为一天到晚不在家的女儿把自己安排得同样精采。
直到前年她二十二岁生日当天,他心血来潮,中午返家找女儿吃顿庆生饭,迎目却看见她一睑死白地躺在床上昏睡。听女佣说,她心情不好,服了安眠药,已经连睡了两天,而且这样的事在她身上,已经算家常便饭。
看见女儿不正常的生活作息,他才警觉事情有异,更进一步追查之後,越查越心惊。
可悲啊,女儿长到二十四岁,他却连她这二十几年来在过什麽生活、交什麽朋友也不清楚。
祁连回望向老朋友。这样的家私,实在难以启齿。然而,老锺家里也有一个同龄的女儿,他真的很想听听别人是如何与子女相处的。
[老锺,说出来不怕你笑。”祁连微微一叹,脸上岁月的痕迹突然变得深刻无比。[前两个月我硬押著小蔚去看过心理医生了。”
“嗯。”锺老有些诧异。他只是听子侄辈无意间谈起,祁家小姐状况精神不太稳定而已,倒不知道已达就医的程度。
“医生是说,她有神经衰弱的情况。在二十一世纪,神经衰弱本来就是现代人的文明病,只是她的状况比一般人还要严重一些而已。只要生活起居正常,心情保持愉快,就没什麽大问题。可是……”
“可是什麽?”锺老听了前头一段,还来不及安慰,怎地後面又话锋一转,接上了一个“可是”?
“小蔚最大的问题,在於她毫无一点面对挫折的能力。”
“怎麽说呢?”锺老听得一头雾水。
“她那些酒肉朋友,都是冲著她有钱,也肯花钱,才眼巴巴贴上来的。她如果在外头遇到什麽不如意,回家吃颗安眠药或缜静剂的,蒙头大睡一场,等她醒来,那些猪朋狗友怕将来没了金主,早替她把事情办得妥妥贴贴;再不然,有什麽麻烦找上我这儿来,我也早打发了。对小蔚来说,她所要做的,只是回家吃颗药睡觉,长久下来,她根本对正常的人际关系,和处理挫折的能力完全没有概念。”“我了解了。”锺老连忙问:“医生有没有说,这种情况有何後遗症?”
“後遗症就是,她既然不擅於面对挫折,心理防备就比常人脆弱,将来如果发生了什麽重大事故,旁人又没办法帮她处理的,她会崩溃得比一般人更快。”
“那可不好!”锺老凝起眉头。谁能保证每个人一生都不会遇到棘手的事?连他们这些驰骋商圈数十载的老将,都不敢拍胸脯担保出自己未来一路平顺到底。
“可不是吗?”祁连徒然摇头。“我曾想过,让她进我的公司帮忙,慢慢习惯,渐渐融入正常的社会运作,这也是医生建议。”
“那挺好的啊!”锺老说。祁家的财团是纺织业起家,虽然近几年纺织业不像从前那样吃香,祁家的根基仍然相当稳固。“祁小姐在自家地盘上,有人照应,适应起来应该格外容易的。”
“就是在自家地盘上,人人都知道她是大小姐,捧在手心巴结都来不及了,谁敢支使她做事?”祁连没好气地说。“结果她白天还是在公司闲晃,下了班呼朋引伴,吃喝玩乐去了,一切照旧!”
锺老顿时沉吟起来。
“不然这样吧!祁老如果舍得,就让蔚蔚到我的[实如”来。”他终於说。
祁连原只是想找老友诉诉苦,没想到他愿意这样大力帮助,尤其在知道蔚蔚的情况後,仍然不改心志,不禁有些惊喜交加。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锺兄了?”
“大家老朋友一场了,你的子女不就是我的子女吗?”锺老一开始抱观望态度,是因为当初听了子侄辈的说法,以为蔚蔚在嗑药,现在知道她顶多只吃安眠药,不是什麽毒品,才放下心来。
“锺兄,你真是……”祁连眼眶热热的,忽然不知该说什麽了。“嗳!将来要是锺兄有任何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一定要开口啊!”
锺老微微一笑。“那还客气什麽?至於蔚蔚……我看就让她到行销部来当助理秘书吧!我们行销部的张经理前年刚上阵,去年就有不错的成绩,年纪又不大,观念也新,正好让年轻人带年轻人,或许蔚蔚比较能接受一些。”
所谓“助理秘书”,就是秘书的秘书。若是蔚蔚的表现有何不尽理想的地方,上头还有个正牌秘书顶著,帮她收尾,不会影响到张经理的公事运作,一举两得,这是为了保险起见。
锺老看了看老友的眼神,心中不是不感叹的。
父母的用心,做儿女的人,可能体会?
第一章
祁蔚蔚呆呆地看著庞然的建筑物。
一楼大厅占地宽广,约有一百二十坪,在寸土寸金的台北敦化南路上,光单层楼的价格就可以喂饱不少饥民。
大楼四周是落地玻璃墙,采光良好,接待区铺上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柜台小姐穿著制服,四周人来人往却异常安静,一座镌有“实如电通大楼”字样的室内雕塑品,宏立在大厅正中央。这里和每楝商业建筑物一样,明净、鲜亮、冷酷,一看即知踏进来的人别想打混。
她的思绪漫游,茫然立在冷气空调中。
今天是她报到的第一天,那……她人已经来了,接下来要做什麽好呢?
她从来没有上过班,起码没在父亲公司以外的地方出没过。她对“上班”这件事一点概念都没有。
“小姐?”一位柜台小姐发现了呆站在门口的她。“小姐?你有事吗?”
蔚蔚精神一振,立刻回过神来。
她已经答应爸爸,要改变生活习惯,一切从头开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漫不经心的。
“我是来报到的。”她轻声说。
柜台小姐忍不住多看她一眼。举凡这楝大楼出没的人,莫不是一袭套装或一身西装,倒是很少看到人穿著飘逸的丝质裤裙和长衣来上工的。
尽管如此,这身打扮却极适合她。她的容色极端雪白,彷佛终年没晒过太阳。阳光一透入,几乎可以看见她皮肤之下的血管。
她的神情看起来茫然而飘忽,一百六十五公分左右,略嫌清减,不过还算玲珑有致;长达腰际的直发光可鉴人,保养得极好,发丝随著动作而轻扬,再配上飘逸的衣履,以及不盈一握的腰肢,看起来像极了一尊搪瓷人儿,不食人间烟火。
“第一天上工请先上七楼人事部填写资料。他们会带你去新部门报到。”不只男人喜欢看女人,连女人也喜欢欣赏美女,柜台小姐一打量完她,语气亲切极了。
“谢谢。”祁蔚蔚四下环顾一眼,神色有点退缩。
“电梯在右边。”她还好吧?看起来怪怪的。柜台小姐忍不住冲著她的恍惚猛瞧。
“谢谢。”她的脚步踩出去一步,又缩回来,想了想,终於还是迈向电梯门。
柜台小姐的眼神像针一样,射进她的背心里。槽,她又惹人注目了!
要保持平常心,要和蔼可亲,要努力和新朋友融成一片。她不断告诫自己,心头却重沉沉的,被这三大目标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的人际关系自小就一团糟,从来不知道该如何与人相处。刚到达新环境时,她习惯保持距离,先观望一下,久而久之却被同学认为“傲慢”;直到她觉得不妥了,努力想对其他人示好,偏偏天生就不是一个擅长交际的人,讨好别人时看起来也一睑勉强,反而落了一个“虚与委蛇”的罪名。到最後,她乾脆不再和新朋友来往。
电梯上到七楼,一踏出去,放眼仍然是明亮俐落的办公室装潢。她顺著指示牌,来到人事部。这次她学乖了,主动询问一位坐在办公桌後的小姐,在那位小姐的引导下她填完人事资料,终於顺利完成了报到手续。
“哈罗,我是小惠,行销部在十二楼,我带你去找陈秘书,以後你就跟著她和张经理做事。”一位短发小姐漾著开朗的笑走过来。
“谢谢。”她像个木头人一样,呆呆跟著新同事离开人事部,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出色的外形引来多少注目。
“你运气不错耶!一来就跟著张经理。”小惠叽哩呱啦地聊起来,“张经理现在可是公司里的大红人,前年新官上任之後,陆续推出几个推销方案,在市场上获得热烈的回响,让公司前年的营业额提高了百分之五十七,去年又提高了百分之七十六,现在股东们看到他,全笑得合不拢嘴,只差没当成财神爷供起来!连带的,整个行销部门的同仁走路都有风。”
“嗯。”她慢慢消化这项资讯。
“还有还有,张经理虽然已经有一个在艺术经纪公司服务的女朋友,不过只要他还没死会,就人入有机会,你也是大美人一个啊!以後和他朝夕相处,加油加油啊!”
蔚蔚有些迟疑地望著同事。接下来她该接什麽话呢?是顺势说:“对啊!”或者谦虚地说:“你太客气了。”
她从来搞不懂别人说的话是认真的,抑或客套,常常一搭腔就把场面搞得很冷。到了後来,她索性连客套话都不说,少说就少错。
可是,少说话就不容易交到朋友,而她怕寂寞啊!
从长记性以来,家中经常是空荡清冷的,父母亲有他们的事业和社交生活,日日忙碌奔波。後来弟弟出世,原以为她此後有个伴了,可是一群保母和佣人隔奇www书Qisuu网com在中间。直到稍长,弟弟出国当小留学生,和她这个姊姊就更生分了。家人的领域,没有一块是她打得进去,如同她的领域,他们也无暇涉入。
她能够交到的朋友,都是靠花钱买来的。这些人之所以围绕在她身旁,都是冲著她肯花钱而已。但,那又如河呢?她只是想让出口己的身边充斥著声音和人影,感觉起来不会那麽寂寞。反正,她也不期望从他们身上寻求心灵的慰藉。
“你的脸色很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新同事热心得有些过度了。
“没事,我只是有点紧张。”她随便搪塞过去。
其实,她脸色苍白是因为睡眠品质不好。昨天临睡前多吃了半颗安眠药,导致今天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就是因为她常有这种恍惚的表现,外界对“祁家大小姐”的错解更深了。和她有关的谣言通常传得很难听,什麽夜夜笙歌、日日买醉、随便到旅馆开房间、乱搞男女关系、在嗑药。
如果那些散延谣言耳语的人来她开的“旅馆房间”看看,他们一定会很惊讶。
她有洁癖,身体绝对不让人随便碰触,连走在路上被人碰撞到都尽量避免。
到旅馆开房间是为了不想把朋友带回她的私人空间里,其实在里面彻夜跳舞狂欢的是他们,她从头到尾,只是坐在最不相干的角落,一整个晚上都不和任何人交谈。
朋友们都习惯了她的孤僻,迳自去玩他们的,只要结帐时,她贡献出信用卡即可。
她怕寂寥,很怕很怕,如此而已。
传言中勉强要算属实的,应该是“嗑药”那一项,不过也只对了一半。她嗑的不是毒品,而是安眠药。
从十六岁起,她便患有严重的失眠,这些年来都必须藉助安眠药才能入睡。
“陈秘书人很好,你不用担心啦!她不会欺负菜鸟的。”小惠叽叽咕咕地安抚她。
她轻应一声,继续盯著攀爬的灯号。
行销部到了,两人踏出电梯,立刻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隐隐的生命力。
十二楼分成三大块,右边和中间那两大块都有独立的门户;透过玻璃门,她们可以看见同仁在里面来来往往的忙碌。左首最尾端是一扇本门,和另两扇明亮的玻璃门比起来,更是沉暗厚实,让她开始惴喘不安起来。
[喂!我刚刚讲了那麽多,你到底有没有在听?”蔚蔚蓦然回过神来。
“呃----我----对不起。”她又失神了。
看到她一副不安的模样,小惠反而对出自己的恶声恶气不好意思。
[没关系啦,新来乍到,难免会紧张!”小惠爽快地拍她一掌。
好痛!她是女金刚吗?蔚蔚强笑著,悄悄往旁边移开几步。
[这里就是行销部,由营业处、公开处组合而成的。右边就是营业处的办公大厅,中间是公开处的辖区。两处各有一位部门负责人,陈副理和王副理,部门的大头头则是张经理。”小惠大略向她介绍一下这个楼面的地理位置。“左边那道门进去就是经理办公室。你进去之後,会先经过秘书室,陈秘书就坐在那里,你先找她报到吧!我的分机是四六七九,如果你中午不知道到哪儿吃饭,就打内线给我,我带你去吃。不过上班第一天,行销部的同仁应该会请你吃饭。”
[好。”她听得头昏脑胀。
“没我的事,我先下去了,bye--bye”蔚蔚眼巴巴看著她被电梯门吞噬。
方才还嫌人家杂念呢!这会儿她反而像失了母鸡的小鸡。
该来的还是要来,走吧!她深呼吸一下,往不明的未来行去。
上工的前半天,一切顺利。
陈秘书和一般人想像中的美艳女秘书完全不同。她是一位妈妈级的中年女士,一身端整的套装,脑後顶著一丝不苟的发髻。她和蔼的态度不会带给别人太大的威胁感,然而,眼中的精明干练却又说明了,她在必要的时候可是很难缠的。
由於年龄和生活背景上有差异,陈秘书虽然亲切,却和那种年轻人可以嬉闹胡混在一起的亲切法不一样,在蔚蔚眼中,她算是个长辈级的人物,心里先端了一点敬畏感。
秘书室约有十五坪大,摆了两张桌位,其中一面墙摆设了木质档案柜,细致的木头纹理,冲去了一些生冷的气息。另一面墙则是整片的玻璃帷幕,尽览台北市的天空和街景。她的桌位背对著玻璃墙,采光很充足。美中不足的是,陈秘书坐在她对面,如果她想回头偷看风景,发个小呆的话,很容易被逮到。
陈秘书让她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定。
“里面是经理办公室。”指了指她左手边的桧木门。“你的职务就是分担我的工作量,例如帮我整理开会纪录、文件、接听电话等,并不困难。对了,你的打字速度还可以吧?”
蔚蔚很老实地承认,“我学生时代修得还不错,可是很久没练习了----”
陈秘书丢给她一个坚定的微笑。“那你最好尽快上手,因为我这里有一些报表,你必须帮忙把所有资料keyin进电脑。”
“是。陈姊,我不必和张经理面谈吗?”她总觉得报到手续好像漏了些什麽。
之前父亲已经说过,公司其他人并不知道她的来历,所以在这里不会有任何特权。既然如此,新到员工不是应该先跟部门长官打照面吗?
“噢,我忘了告诉你。张经理上个星期外派到美国,去机房厂商的公司进行一项研讨会,为期一个半月。”陈秘书的笑容转为和缓。
“我知道了。”伏案敲了几下字盘,她忍不住又开始观察起四周的景象。经理办公室的门旁,悬著一张十几寸的大合照。
照片中,第一排人蹲下身子,露出第二排站著的同仁,站在中央的两个人身材最高挑。蔚蔚很自然多看了那两个人几眼。左边那一位是个年近四十岁的男人,表情非常严肃,尤其是那双浓黑冷冽的眉,锐利的眼神,非常有主管的架式,她猜想这个人应该就是“张经理”。
而张经理的身边,站著一个瘦削斯文的年轻男子,看起来才三十出头,戴著一副无框眼镜,五官根斯文俊雅,和旁边犷达的张经理相较之下,更显露出浓浓的书卷味儿。她不禁好奇,这个看起来像大学讲师的男人是什麽身分?
“陈姊,这张是行销部的团体照吗?”
陈秘书从文件中抬起头。“对,这是整个部门在去年尾牙时合照的,正中央就是张经理和我们的日本客户。”
[请问张经理的大名是……”她终於想起自己连顶头上司的大名都不知道。
“他叫张行恩。”
“是。”她轻轻点头。
所以黑脸的是张经理,白睑的是日本人,希望张经理的个性不会同他的长相一样严峻,否则她的日子可就难过了。而且张[行思”这三个字太温文儒雅,反而不像是黑脸男人的名字,倒比较适合旁边那位俊秀的日本帅哥呢!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顶多混不下去,日家吃出口已。她只答应父亲,尽力而为;倘若尽了力之後,她仍然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那就不是她的责任了。
唉!她干嘛没事替由自己找这些苦吃?当初答应父亲的那股决心,顿时消蚀了不少。
真想回家去,蒙头大睡一场。
人生如梦,梦如烟,烟如屁,人生不过一场屁,凡事何必太强求?
午休时分方结束,电话便惊天动地的尖叫起来。
蔚蔚急冲进门,险些撞倒了一堆新送来的包里。
“喂,行销部经理办公室!”她抓起陈秘书桌上的电话,劈头就喊。
上班第二周,平时她只和陈秘书关在一间房里,交际手腕依然没什麽长进。幸好陈秘书人不错,两个人相处得还算融洽。
偶尔在午餐时间,几个年轻的职员会约她一起出去吃饭。她为了怕留下孤僻的恶名,通常会答应。只是席间她仍然像学生时代一样,坐著吃自己的,顶多陪笑几句,很少主动去搭腔。
可能是她飘逸柔美的外型,加上缄默的表现,竟然换来一个“内向美女”的称号,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彼端听见了她的声音,顿了一顿。
“……陈秘书?”嗓腔中有几许不解。
“陈秘书现在不在座位上,请问您是哪一位?”她仍然微喘著,拿出纸笔准备记下留言。
“我是张行恩,陈秘书人呢?”对方的声音极端低沉,听进耳里甚至有一种隆隆作响的感觉。
蔚蔚机械性地念出台词:“张先生您好,有什麽事我能为您效----”
慢著!张行恩?
张行思不就是“张经理”吗?
蔚蔚飞快把话筒拿开,瞪著它十秒钟,再望向那张浓眉大眼的张经理照片。天!他的声音可真符合他的长相,一样雄壮威武!
“呃……经理,你还在?”蔚蔚缓缓把话筒移回耳旁。
她不知道该如何和素未谋面的上司对答,她没有这种经验!
“我还在,你是哪一位?”张行恩的声音听起来竟带著隐隐笑意。
“我是新来的秘书,不过不是代替陈秘书的秘书,而是秘书的秘书----应该说,我是陈秘书的……呃,总之,我是祁蔚蔚!”她用力咬住舌尖。好极了,真是好极了!蔚蔚,你以为报出自己的万儿,对方就该自动知道你的身分吗?
“嗯,祁小姐,你好。”张行恩终於慢慢地说。
“我是……我是新来的助理秘书,祁蔚蔚。”她亡羊补牢地重来一次。
“你好,我是行销部的经理,张行恩。”张行恩彬彬有礼地说。
她觉得他现在一定在笑,虽然她没有办法证实。“经理,有什麽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有!,麻烦你到我的桌上找一找,有一个档案夹标注著[讯远科技公司”,里面有几家台湾交换机厂商的资料,麻烦把那份文件传真给我。”
“好,请您稍候。”她按下保留键,匆匆走进经理办公室。
上工至今,这是她第一次踏进经理办公室。但是箭在弦上,人在线上,她不敢浪费时间去打量环境,埋著头开始翻起桌上的档案夹来。
讯远科技,讯进科技----奇怪,没有啊!
她拿起桌上分机。“经理,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档案夹是什麽颜色的?”
“我也记不得了,只知道放在桌上。”
蔚蔚四处翻看了一下,真的没看到啊!
她挫折地拿起话筒。“经理,对不起,我真的找不到。”“慢慢来,不要急,档案夹可能被其他东西压住了,你再找找看。”他非但没有半丝不耐,反而出乎意料之外的温和。
这种声音仿佛有一种安定的力量,让她的、心跟著沉笃下来,挫折感一扫而空。她鼓起耐心,细细再翻找了一遍。
讯远科技----啊!在这里!原来它的标签脱落了,黏在上面那个档案夹背後,难怪她没看到。
她雀跃得像个小女孩,寻宝之旅终於有了收获。
“经理、经理,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张行恩终於大笑出来,低隆隆的笑声一路从海的那端烧到这端。蔚蔚终於意识到白己可笑的反应。
“找到就好,我饭店的传真号码是0021-424-5551111。”他勉强捺住笑声,给了她联络方式。
“是,我记下来了,现在就传真过去。”好馍!
“好,我等你。”张行恩也很慎重地回答,可惜笑意藏得不够高明,终究泄出了一点端倪。
“那……经理再见。”蔚蔚羞窘地摸了摸鼻子,挂上电话。
张行恩放下话筒,仍止不住地摇头发笑。
他关上浴室门,隔离流泄而出的水蒸气。浴袍里著劲瘦的身躯,颈问悬著一条半湿的毛巾,他推开旅馆房间的落地窗门,夜晚十点,七月的洛杉矶夜晚间热得骇人。
他的眼镜放在茶几上,极目望去,夜景融成一种迷蒙的光谱。其实,他近视不深,两百多度而已,平时戴著,多少像一层保护色,掩去眸心的思绪流转。
由於他的外型清俊,虽然有一八一的身高,却属於瘦长的体型,整体显得清俊尔雅,而非壮硕,再加上他的感情生活一向很低调,前阵子同行间竟然曾盛传他是同志,而且还真的有几位此道中人频频向他试探。直到三年前,二十九岁的他不胜其扰,乾脆在鼻梁骑上一副眼镜,以学究型的形象取代清俊本色,才免去一些干扰。
不久之後,妹妹池净离了婚,从英国搬回娘家。他为了减少困扰,以後每遇到需要携伴出席的场合,乾脆情商妹妹帮忙挡一下。由於两人不同姓,又没有特别张扬是兄妹关系,因此外界一直以为池净是他的女友,那些纷纷扰扰的流言才渐次淡了下来。
祁蔚蔚,真是个有趣的大女孩!张行思想到方才的对话,又笑了。
她的年纪一定很轻吧?
上个星期,董事长特地来电关照,说是有个老朋友的女儿要安排在他的部门里。原本他的个性是很不喜这种内线关系,然而公司里,任何人的命令他都可以不睬,唯独对董事长不行。
锺董曾是他的商事法教授,从大学时期就对他颇为赏识,每年寒暑假,一律聘雇他来“实如”实习,直到去年,更不顾股东的反对,大力拔擢无身家背景的他坐上行销部经理一职。老董事长之於他,不只是单纯的老板,还是他的恩师,对他有一份知遇之恩,他不能不尊重恩师的意思。
“我这个老朋友的女儿,涉世不深,有些“情绪上的小毛病”。她本人很有心,想训练自己的独立性,我们当然要尽量扶人家一把。此外,她的背景我只关照过一、两位相关主管,公司里的其他人一概不知,她自己也不会张扬,你尽可以对她一视同仁。只是,如果她有任何表现不好的地方,尽量对她耐心一点,这样便成了。”董事长是这麽交代的。
情绪上的小毛病是什麽“小毛病”,他不清楚;不过看在她能放弃特权,脚踏实地的做起,这点就值得人称赏。
再想到方才的对话,她的声音极轻、极腼腼,几乎是掠耳而过,没有一丁点重量。而後来找到一个档案夹的欢声,又有趣得让人忍不住想发笑。如此飘忽柔软的声音,它的主人,会有什麽情绪上的小毛病呢?
很难得的,他居然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儿,好奇起来。
张行恩……
蔚蔚坐回山自己的桌位,望著墙上那一方刚正的五官轮廓,幽幽陷入遐想。
台湾男人的音质以男中音居多,鲜少听见如张行思那样低沉浑厚的嗓音。不过,看看他粗犷的外型,剽悍的体格,也难怪会配备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嗓腔。
她叹了口气,嘴角撇开一缕思慕的笑意。
本来,她偏好的男人是他旁边那种白面书生型。粗犷的人对她而言太过赞强,不适合多愁善感的她。可是,想起方才他充满耐心的等待,以及合著笑意的浓音,她的心坪枰狂跳了起来。
她从高中毕业之後,就不曾为任何男人心动过了呢!遑论像今天这般,连面都没见过的暗恋。
可是,真的好心动啊!
她走到照片前,细细研究他的长相。
嗯----看起来应该有四十岁,不年轻了,可是每个人提起他,怎麽都称赞他是“新生代的优等生”呢?话说回来,相较於执商圈牛耳的工商大老,四十岁就熬出头的男人,确实算年轻了。
“你在看什麽,看得这麽入神?”陈秘书打趣的话声从身後传来。
“噢,没事!”蔚蔚红著睑,尴尬地坐回桌位。“我刚刚在研究全部门的面相。”
“你会看相?”陈秘书细细打量她。咦?脸红得可疑哩!“怎麽脸这麽红,是不是哪个男生来向你表白了?”
“才没有,你不要取笑我了。”蔚蔚好害羞,整张俏脸躲在萤幕後面。
陈秘书轻笑起来。
几日的朝夕相处,她发现蔚蔚平时不爱讲话,也不怎麽理睬人,看起来像一朵孤芳山口赏的兰,然而,这只是表相而已。
每当她完成一件小事,例如破了自己的打字纪录、整理好一份散乱的资料,或找到一份遗失已久的文件,她都会高兴得像天塌下来一样,脸上漾著一种小女孩式的腼觐笑容。如此率真的反应,真令人怀疑她以前是否都住在象牙塔里?
“陈姊,刚刚你不在的时候,张经理打电话来,请我帮他找一份文件,我已经处理好了。”蔚蔚先起个头。
陈秘书以前和他日夜相伴,对他的了解一定比公司里的任何人都深。她对张行思的好奇心水涨船高,顾不得自已“少说少错”的原则了。
陈秘书看看墙上的照片,再瞄瞄她似有期待的娇容,心中一凛。
她难得的兴奋和睑红,该不会和经理有关吧?
若真如此,可就大大不妙!且别说张经理已经有一个固定女友,连董事长的女儿也公开表示过对他的好感;在强敌环绕之下,像她这样心思单纯的人,绝不适合下去膛浑水。此外,张经理虽然不忌讳下属之间互相交往,自己却对办公室恋情敬谢不敏。种种外在条件都对她不利。
“我知道了。”陈秘书明显地冷淡下来。“以後经理的事尽量交给我来处置,你尽量别插手。”蔚蔚天生细、心敏感,陈秘书的疏冷她当然不会没感觉。罢了、罢了!
可是,忍了五分钟,她实在按捺不住。
“陈姊,请问经理今年几岁?他看起来很年轻……”
陈秘书重重把档案夹放下来。“你认真工作就好,不要过问太多上司的私事。”
蔚蔚碰了一个实心实铁的冷钉子,满鼻子灰。年龄又不是什麽商业机密,难道也不能问吗?
她满心茫然,水眸瞠望著萤幕。
每次总是如此,习惯性的说错话,却永远不懂由曰己错在何处,直到人家讨厌她了,排挤她了,她才发现情况不对。
明明提醒自己,少说少错,篇什麽老是学不乖呢?真是的!
之後整个下午,她都戒慎戒惧,不敢再随便开口。
下了班,蔚蔚漫步返家。祁宅位於敦化南路上,是一间七十来坪的大户,步行到公司,只需十分钟。
暑夏之际,午後六点的天空间未全黑。她站在自家楼下,仰望著十七届的豪华大厦。大楼呈回字型,森幽的中庭园里在中心,只有住户才能出入。这楝豪华建筑里集居了一群政商名流,平时的检查分外严谨。
这种华丽气派的千万名宅,是多少人欣羡的所在。她对於踏进这道豪门,却一点期待都没有。可能是因为回到家里也只有两名女佣在家,没有任河值得她期待的人吧!
叹了口气,她推开铁门。
大楼警卫认出了她,两人点头打个招呼,她刷卡中庭,无意识地让电梯载自己回到第十六楼的祁宅。
很意外地,进了家门,竟然看见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在翻动报纸。
“回来了?”祁连发现女儿的身影,立刻放低报纸,堆出浅浅的微笑。
蔚蔚望著老父,脑中有些迷糊。现在才六点半而已,照理说,家中不该有其他人的啊!
“爸……”她的反应慢了半拍,连微笑都很僵硬。“你怎麽在家?”
“我是想问问看,你第一次在外头上班,一切还顺利吧?”祁连不自在地清清喉咙。
两人从来不是什麽感情亲密的父女,如今面面相对,做女儿的又缺乏热诚,气氛立刻尴尬起来。
父亲在家,是关心她的工作情况吗?蔚蔚渐渐反应过来。
“还算顺利。”森冷苍白的心田,播了一籽翠绿的芽,挣开白霜,探出头来。
然而,亲子之间的疏远终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再加上年龄的鸿沟,虽然他们都有意和彼此攀近距离,却不知道该从何著手。
蔚蔚坐进父亲对面,背心打直,两手向自然地摆放在膝上,这是父母从小要求的端正仪态。
“在公司,有没有遇到什麽困难?”祁连打开另一个尝试。
有。
有一瞬间,蔚蔚有个冲动,想向父亲倾吐今天和陈秘书的不如意;她想告诉父亲,有几个公司男职员想追求她,不过看她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已经暗暗在传言她“态度傲慢”;她也想告诉父亲,她现在中文打字已经进步到一分钟三十个字,而且,她知道该如何使用影印机,甚至会把卡住的纸从机器里拿出来。
想说的话很多,很多,很多。
“没有。”这些话,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可以当成晚餐桌上的话题,不急著现在说。她盯著手指微笑。
“是吗?”女儿的简短应对让他眼中闪过一道失望。“好吧!你先去休息,我待会儿还要出门。”
她错愕地抬起头。怎麽……
“你不留在家里吃饭?”
“我晚上与三裕银行的董事长有个饭局。”祁连和善地解释。
蔚蔚愣坐在原位,发了一会儿呆。
“那……我先回房去了。”
“嗯。”他又重新埋回报纸堆里。
她无声无息地站起来,回到二楼房间里。
七点。天全黑了。
她没有开灯,直接掩上房门,一头栽进熏著玫瑰香的床褥里。
奇怪,今天也没有做太激烈的运动,为何会头昏昏脑钝钝的,全身酸痛呢?
睡一觉吧!或许一觉睡醒,身体就会舒服一点。
她静躺在床上,任悠悠暗影流过,分秒的轨迹画过。
织梭光景去如飞,兰房夜永愁无寐,睡意迟迟不愿降临,最後,她拉开床头的小抽屉,取出一瓶安眠药,挑出一颗放进樱唇里。
没有梦扰的黑乡,很快笼罩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