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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剑盾前传:红月之夜》》 · 入庐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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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袭?那军人不是希望死在最强的人手里吗?”

黑衣少女,仍站在十米之外的白袍老者身边,甚至还背对着众人。若不是声音暴露了她,沙尔斯一时半刻恐怕很难想到这少女头上。

“如果我记得没错,‘龙眼’好像也是大陆七强之一……”

如此说着,少女缓缓转过身。黑暗隐去了她的样貌,却隐不去,那只深不见底的左眼中发出的暗金之光!

·

“我只是,——帮他如愿而已。”

·

“畜生!我要你偿命!!”

说着,沙尔斯猛然蹿了出去,右手单手顺势带起了地上的巨剑,速度竟未减慢分毫;只见那百斤的身子贴地疾行,饿虎扑食般冲向那黑衣少女,如此惊人的爆发力简直叫人难以置信。

但,看着凶兽般扑来的沙尔斯,黑衣少女脸上,竟是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

“哦?就凭你——”

·

——第一次,黑衣少女的话,半途而止。

却是因为,一股气势惊人的呼啸狂风,骤然掠起。

下一刻,势不可挡的沙尔斯,生生定住了。——中年男人鬼魅般出现在沙尔斯面前,巨大的拳头深深陷入了他的腹部。

·

“大……”

·

一个“将”字还未出口,沙尔斯已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麻烦你们几个,把他抬走。”

这话是中年男人对几米外的白衣女人们说的,可五个女人全像没听到一般,只盯着躺在地上的沙尔斯发怔,仿佛让什么东西吓傻了一般;单看她们的表情,你没准会以为那个叫沙尔斯的军人已经被人杀死了。

然而事实却是,就算沙尔斯叫人大卸了八块,也绝不可能令这群看惯了残肢死尸的军医露出如此骇然的表情。

·

她们此时此刻真正所惊惧的,是那个名叫兰德的,中年男人。

·

仅仅,仅仅是一个瞬息之前,他,还站在这五人身旁。——这是绝对不容置疑的事实。

没有人眨过眼,五个女人屏住呼吸,全部的目光,全部的注意力,刚刚,都集中在狂奔的沙尔斯身上。

而中年男人,就是这样,在所有人的关注下,打倒沙尔斯的。

但是,——这个但是,很重要。

——没人看到,男人是如何出现的。

·

神……神那……刚刚……发生了……什么啊……

·

中年男人缓步走向远处的少女和老者,不过他在经过那个领头的白衣女人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心一点,他的肋骨又断了三根。”

“……明……明白……姐,姐妹们,该工作了。”

领头的女人吞下一口口水,直到这时她才大梦初醒般反应过来,连忙招呼另外四个白衣女人一起把沙尔斯抬走了。

当中年男人走到白袍老者身旁时,黑衣少女正冲着他微笑。

“这就是天下闻名的‘不动’吗?——厉害,厉害。”

“手下的人无知,请您见谅。”

中年男人一直走到黑衣少女身后才冷淡地回了一句,那张刚毅的脸上仿佛蒙了层阴云,不见半点表情。

·

“——冒昧地问一句,您刚刚看到我出手了吗?”

·

黑衣少女的语气仍然冰冷平静,不过这言语之中却分明充满了挑衅的意味。中年男人缓缓转身,黑衣少女的笑脸已消失不见,却是睁开了那只曾隐藏于黑色眼罩之下的左眼。——深,无底的深;犹如一口掀开了井盖的千年古井,这重见天日的眼瞳仿佛要将它目光触及到的东西全部吸入其中。但更令人惊讶的是,那最深的地方并非一片漆黑,竟是暗淡的金辉,似有黄龙被困眼底,虽已无光,虽已失色,仍充斥着无尽的龙怒,龙威!——如此王霸之气尽收于一寸金瞳之中,非皇命者,绝难容其栖身。

——然而,黑衣少女对面那高大木讷的中年男人,却只拥有一对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眼睛。——没有光辉,没有灵性,呆滞古板,毫无生气;两个大眼珠子一动不动,连眨眼的频率都低得吓人。但,就是如此一双无神钝目,与那黑衣少女的暗金龙眼对视,竟能不改本色,浑然无惧。——这就是军人的眼睛。经历了太多的风雨,太多的磨砺,就算刀尖顶到眼皮,也绝不眨上半眨。这双眼睛已经失去了人性,它只受忠于主人的命令;而对这双眼睛的主人,恐吓、诱惑之类的手段,是毫无意义的。

·

所以,面对刚刚砍下自己战友脑袋的黑衣少女的挑衅,中年男人的表情虽然阴沉,却并没有更多的变化。

·

“感谢您能替我成全阿克。——您出手时我也不知看到没有,但我至少清楚我自己是绝对不愿对战友出手的。”

中年男人极为巧妙的回答了少女的问题,既未给出正面答复,言语间更暗含了讽意——即便不属一支军队,阿克大将绝对也算是这黑衣少女的战友。这样的回答,心情暴躁失去理性的人是绝不可能想出来的;如果中年男人也像沙尔斯那样对自己拔刀相向,黑衣少女或许会十分高兴,然而中年男人却依然是那样礼貌、沉稳:如此的回答,如此的态度,才真正叫黑衣少女的心情不爽到了极点。

——或许,这才是圣军中“少将”和“大将”之间的,真正差距。

·

“好刀,好刀……”

·

苍老低沉的声音缓缓传来,却在这死寂空旷的山谷之间越传越远,久久不能散去。下一刻,黑衣少女和中年男人的目光,同时望向了一旁那负手而立的白袍老者。

“姑娘专程为老朽耍了套看家本领,实在叫老人家我开了眼界。”

当老者说出“耍了套”三字时,黑衣少女的脸色顿时阴了下去,那只黄龙般的左眼之中分明露出了杀意。

“大师如此说,不知是何意?”

“何意?刚刚这位兄弟明显已要出手,你却抢先一步杀了那军人,不是为了给你对面的老人家我看,还能为何?”

虽叫人说穿了把戏,黑衣少女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说——‘就是做给你看的,你又能如何?’

·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

老者突然爽朗地大笑起来,这笑声震人耳鼓,绝不逊于狮吟虎吼。黑衣少女和中年男人立时凝息运气,与这笑声之力抗衡。

“姑娘啊,你的实力不弱,资质更是极佳,唯一欠缺的就是经验。——你还不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哩!”

白袍老者的笑声终止了,深邃的目光蓦然射向黑衣少女的左眼。比起那只深不见底的暗金龙眼,老者的眼睛虽是漆黑无光,却绝不浅上半寸,更似有股异力从那眼中涌出,生生扼住了少女左眼藏龙的咽喉。黑衣少女呼吸旋即一窒,反射地闭上了双眼,刚刚那幻觉般的窒息感竟是如此真实,以致黑衣少女不得不大口地喘息。——这或许是她生平头一次用龙眼与人对视时在气势上输给了对方。

“姑娘,你年纪轻轻,竟已能凭‘感’的力量看穿老夫我的想法,确实值得称赞,但我劝你还是就此收手的好。若你执意要用你那把看不见的刀拦住老夫的去路,那就休怪我下手无情了!”

听到这话,黑衣少女仍很急促的呼吸蓦地屏息,登时愣住了,右手中指却下意识地探进了那空空荡荡的衣袖之中。

·

……这老头……不好对付……

·

白袍老者只两句话便已将这孤傲强横的龙眼少女镇住,其实力恐怕远在少女之上;然而一旁原本对老者心存敬意的中年男人,此刻却大步走了上去。

“大师,晚辈愚钝,绝看不出您的想法。——但是,我接到的命令是将您护送到会场之中。到了地方,您想去哪里是您的自由,可如果您一定要现在离开,那晚辈就算拼上性命,也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说着,男人双腿劈开,挺直身子,右手搭于剑柄,可他既未拔剑,也非居合;事实上,男人根本没摆出任何架势,单那高大魁梧的钢躯纹丝不动地屹立在白袍老者面前,便已有一股惊人的气势涌出,犹如一座小山挡住了去路。黑衣少女此时也清醒过来,站到了男人身旁,暗金的左眼和夜黑的右眼同时聚焦于老者身上。

白袍老者静望了二人一阵,对手实力显然不俗,不过这老者的眉宇之间,竟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不动”和“龙眼”么?——果然名不虚传。我倒真有点想和这两个孩子比划比划……

如此想着,老手藏于袍袖中的右手,食指和无名指暗暗动了半动,似在结印,可终还是未成诀形。半晌,负手而立的老者仰天轻叹一声,远处的二人不明其意,却丝毫不敢松懈,如临大敌。

——不行。“噬灵”上的封印刚刚被解开了,红月那里一定出了情况,我必须先去看看。

一念至此,老者再不犹豫,大步向二人走去,看似轻浮如踏天云,实则每步都在坚土之上留下了深深的脚印。——同时对付百万人类联军中两大绝顶高手,白袍老者竟是如入无人之境,面不改色,直直冲着二人正中的缝隙大步迈去!

·

“——大师,您不会是要现在走吧?”

·

当白袍老者再停下的时候,身后的黑衣少女和中年男人——目瞪口呆。

来路的方向,渐渐出现了两个人影。二人一前一后,都披着灰色的斗篷,看不清样貌。前者身材同黑衣少女相仿,只略矮些;后者个子虽高,却并不魁梧,倒是和身材纤细的前者十分般配,不似黑衣少女和中年男人那般反差强烈。——而真正拦住白袍老者的,正是这两个突然出现的神秘人。

中年男人和黑衣少女直到这时才缓缓转身,却是未瞧来人半眼,黑黄四目只死死盯着白袍老者的背影。——白袍老者刚刚就是从二人中间迈过去的,然而决意要拦下他的中年男人和黑衣少女,却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

——也可以说,是无法作出反应。

·

刚刚……发生了什么……

老者的速度绝不快,甚至普通人都可以看清他的步伐,中年男人更是眼瞅着老者从自己身边穿过,却只觉得过去的是一股气,一阵风,根本没有实体。

一旁,拥有龙眼的黑衣少女此刻表情更加复杂。——她看到的东西远比中年男人看到的要多得多。

……不是体术,也不是单纯的“气”;简直已经超越“感”的观察范围了……

白袍老者能轻易过关,绝非因拦路的二人实力太弱,而是他们的对手——太强大了。

这一刻,两人的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个问题——

·

这老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

后来的二人此时已走到了老者面前,却都未脱下罩帽。灰色的帽檐把他们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矮一些的前者,老者只能瞧见嘴唇;也就那高大的后者,还能勉强看到鼻梁。

“——大师,您这是要去哪里?”

听到这柔细的声音,白袍老者立刻辨出刚刚叫住自己的正是现在说话的前者,可他的注意力,却完全集中在那高大的后者身上。

“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因为现在天下黎民最需要的,——是您。”

白袍老者不作声色,只静静地听着;但仅凭一句话就能让决心离开的老者停步,这二人的来头看来比中年男人和黑衣少女还要大得多。

“家父曾经说过,大陆上英雄无数,可除了化心大师,唯有您能与他平起平坐。如今天下有难,家父他又……”

那柔声渐渐哽咽,此刻更已带着哭腔;然而仅凭他说的头两个字,就已令这身怀神通的白袍老者心中大震。

“你……你说的‘家父’……难道是……”

“小女子无德无能,怎敢妄动您的尊驾,可我知道您与家父交情颇深,望您看在家父的面上出山一次,助我们彻底结束战争,拯救苍生!”

这神秘女人的话,却是叫老者越听越糊涂了;就连中年男人和黑衣少女此刻也蓦地一怔,显然无法理解神秘女人所说的“结束战争”是什么意思。

·

——战争,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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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不太明白,但白袍老者却隐隐感到这之间关系重大,深邃的目光旋即又扫向身材高大的后者,在那直挺有棱的鼻梁之上,灰色罩帽笼罩的阴影之中,分明有一双蛟龙般的目光正直视着自己!

……此人绝非等闲之辈,真动起手来,一时半刻怕是难以脱身……

一念至此,白袍老者心中虽有诸般困惑,却也只得长叹口气,缓缓转身。

“罢了罢了,既然是天下苍生需要我这老头子,我就先去看看吧!”

说着,老者袍袖一扬,大步向黑神山脉深处走去;然而他那漆黑深邃的双瞳,却是望向天边遮住了月光的大片乌云。

·

……月,为师过些时候再去。希望你和莲别出什么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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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回——男孩,女孩,噬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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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回——男孩,女孩,噬灵

——灭莲,仍熟睡着。

但是,一股奇异的力量却缓缓将他的思绪牵引出躯体,飞离了死寂黑暗的月林村。下一刻,灭莲的视野豁然明亮,竟是来到了一处用无数正方形白色山石铺成的道场。

·

这……这是哪里……

·

灭莲目光所及,尽是一片亮白,然而不远处居然能看见几片白云。——此刻自己于云同高,分明是到了大山之上。

·

哦……是“天山”吧……

·

突然回到了最熟悉的环境,灭莲心中只觉得无限亲切,下意识地想要四处看看,这才发现身体竟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仿佛眼中的景象是用别人的眼睛看到的。灭莲蓦然大惊,而这时视野又慢慢下移了一些,似乎是这个“眼睛”的主人低下了头。

然后,灭莲看见了一个孩子——一个有着蓝色眼睛,表情微显冷漠的男孩子。

·

这……这怎么可……可——啊啊啊!!!

·

未容灭莲多想,一股异常剧烈的痛苦感突然从四面八方向他内心深处袭来。——这并不是灭莲的身体,然而灭莲此刻却感受到了这个身体的主人【奇】所忍受的折磨。他的五脏六腑【书】都在翻腾,全身的血液仿佛【网】都在逆流,流进他左手握着的什么滚烫的东西里。

他想大喊,却喊不出声;他想闭眼,却还是看到男孩那双无神的蓝眼之中,这一刻分明闪出了一丝惊奇兴奋的光芒,表情也不再冰冷麻木,而是一副无法掩饰的喜悦神态。

·

——但,这孩子又怎会知道,他对面站着的那人,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痛苦。

·

啊!!——闭眼……快点给我……闭眼!闭眼啊!!

·

无论灭莲在心底如何施令,他也无法控制这双眼睛,——这并不是他的身体。不过,虽然仍能看见景象,但灭莲本人的精神此刻已到达了崩溃的边缘,根本没有余力再去想看到的东西;然而他却还能听见,听见蓝眼男孩和这身体主人的声音。

·

“好,好厉害……师姐,你这把剑——真的好厉害!”

·

“是……是吗……那你……高兴吗……”

·

“嗯!高兴!我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剑!好兴奋!”

·

“这样啊……呵……你高兴……就好……就好……”

·

这是两个孩子间的对话,——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的声音中透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兴奋,稚嫩而爽朗;可女孩的声音却细入蚊蝇,断断续续,或许那男孩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

——不过,男孩也并不在意女孩说了什么。此刻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集中到了一点——女孩的左手。

·

或者说,是女孩左手握着的,某样东西。

·

现在,灭莲已经连在心中呐喊的力量都没有了,但他却依然不停地低声重复着三个字。

·

……闭眼吧……闭眼吧……闭眼吧……闭眼吧……

·

仿佛在回应灭莲的心声,那个女孩终于慢慢,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灭莲的脑海之中只剩下了一片黑暗,再没有其他感觉;片刻前他所看到的那些场景,所经历的那种痛苦,现在回想起来仿佛跟梦魇一样。

·

……恶梦——吗?

·

灭莲的脑海被黑暗笼罩,寂静无声;可他的心海却是波涛汹涌,再也无法平静下来。一连串潜藏于心底最深处的记忆,被这汹涌的大浪激发,全都浮出了水面。

然后,他又看到了两样东西:

——一把赤红色的三尺长剑;

——一个带着笑容昏倒在地的小女孩。

·

那是月师姐吧……剑我也还记得——注入灵力后似乎可以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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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但好像还有什么来着……师姐昏倒前,应该还说了一句话……

·

心中的波涛再次呼啸而起,然而这回,不管灭莲如何努力,也无法回忆起来了。

依稀间,他仿佛在心海之上,记忆之外,隐约听到了一个断续,虚弱,而又稚嫩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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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如果你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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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终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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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师姐最后好像想求我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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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这,已经是灭莲不可能再记起的东西了。

他只记的,那之后,还年幼的红月被关了两个月的禁闭。

再之后,他就很少和红月说话了。

·

……虽然不想承认,但的确是因为我觉得对不起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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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己的心境之中,灭莲是无法说谎的,哪怕欺骗的是自己;可想到这里,灭莲便没有再想下去,强行脱离了那回忆的心海。——即便,故事到此还没有完全结束。

·

比如说,灭莲自己跪了四个月禁闭的那一段。

·

但,他已不愿再想起这些。在灭莲心中,这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而已。

然后,灭莲慢慢,睁开了眼。

可眼前出现的,竟又是一片光亮,以致灭莲一时之间无法分清哪里才是现实的世界。

·

“这……这到底……”

·

灭莲愣了片刻,很快便安定下心神,看清了形式。

这里,的确是那个被尸人占据的死村——月林村。

然而,之前还漆黑一片的村子,此刻却亮如白昼,几乎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而这犹如太阳一般的光芒,竟是一位红发少女手中所持的燃烧着的长剑所发。这时,少女正站在村子中心的一块空地之上,附近的房屋树木早已荡然无存。

仿佛当年那个小男孩盯着女孩的左手,灭莲的视野里此刻只剩下那把熊熊燃烧的火焰剑。不同的是,这回那双蓝色的眼瞳之中,却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和激动,有的,仅仅是无尽的茫然和呆滞。

下一刻,完全不受控制地,灭莲的嘴角,抽动了两下。

·

“……噬……灵……”

·

夜,很静。

却并不死寂。

月林村中无数长埋于地下的黑色触手,显然不适应光线的刺激;所以当那太阳般的光芒亮起时,缠住灭莲的黑色触手全都主动缩了回去。——它们太接近光源了。

现在,持剑的少女正缓步向前方走去,周围紧密纠缠的触手受光线刺激迅速收缩,表皮摩擦所发的声音如百虫夜行,虽不响亮,却听得人头皮发麻。

村子另一头,浑身赤裸的女人正颤抖着蜷缩在一根粗壮的黑色触手旁,双手紧紧抱着自己滚圆的肚子。——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了,偶尔还发出类似动物分娩时的叫声;可那大眼睛对女人的异状似乎完全不感兴趣,只死盯着缓缓向自己靠近的红发少女。潜藏于女人身体中的大眼睛虽然可以控制村中的黑色触手,但并未与触手直接相连,二者的关系就好比是将军和士兵;如果大眼睛不下令,那些厌光的触手除非极度饥饿,否则很难主动攻击手持火焰剑的少女。仅从生存和保护机制上看,村中的黑色触手与一般的植物相似,唯独花盘中那巨大的眼睛,似乎已具备了动物的智能;虽然那只是很低的智能,不过已足够让大眼作出一些基本的判断。

·

比如说,这手持焰剑的红发少女,足不足以对自己构成威胁。

·

下一刻,大眼睛用行动,做出了回答。

一根突然暴起的触手朝着少女的死角直刺过去,速度之快完全不容她反应,眨眼间触手尖端已穿透了少女的腹部,顶着她冲向一旁另几根交汇的粗壮触手。受光线刺激触手群疾速收缩,然而还未完全散开那横突的触手已冲了过来,一阵低沉生硬的撞击声后,红发少女的身影消失在了几根触手的夹缝之中。

虽是一击得手,大眼睛并未转移目标,仍盯着少女消失的地方;可此刻几根粗壮的触手掩盖了少女的行踪,大眼睛无法直接观察到具体情况,却是能看到从缝隙中透射出的道道炎光。片刻的沉寂后,月林村中骤然爆发出一声炸裂般的巨响,只见夹缝中的几道炎光豁然染红天际,六七根无匹坚硬的黑色触手刹那间已被砍成了几十截,全飞上了天。

百米之外,控制触手的大眼睛完全没看漫天的残肢一眼,眨也不眨地紧盯着被几段刚刚落地的触手包围的少女。触手的断面登时喷涌出大量黑色的液体,少女那件已是皱烂不堪的白衣顷刻间便被染成了骇人的漆黑。她的左腹被触手戳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空洞,殷红的血夹杂着破碎的脏器不停淌出,简直叫人触目惊心;可少女却仿佛完全无事的样子,神色漠然地走向面前一截触手尖端的残肢。那残肢此刻还在不停地蠕动着,尖端部分动得尤为激烈,像是刚被砍断的巨蟒尾巴,更像是一只漆黑恶心的大虫子。少女在它前方站定,看了那剧烈晃动的尖端片刻后,——一脚,踩了下去。一小股漆黑的液体顿时喷出,溅到了少女脸上。

附近的触手此刻莫名骚动起来,恐怕不仅是因为受到光线的刺激。——就算是植物,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同伴被残杀,它们会记住凶手遗留的讯息,在他下一次到来的时候,倾其全力,进行报复。

·

而此刻,正是无数触手复仇的时间。

·

少女依然缓步向前走着,她的步速是那么慢,出手却快得惊人。火焰长剑一斩,一劈,一刺,只用最简单的动作,瞬息间就解决掉数条疯狂冲上的黑色触手;稍近些的触手落地后少女竟还有余力补上一剑,被焰剑贯穿的残肢旋即燃起火光,剑未拔出,残肢已化成了灰烬。然而让人骇然的不仅是这红发少女下手的残忍,她每刺透一截触手,腹部的空洞都会明显缩小一圈,甚至能看到少女伤口边缘的血管和肌肉正一分分再生。就这样,那砍不完、烧不尽的触手虽是越涌越多,可少女半天不但未添一道新伤,旧伤反倒已快痊愈;而少女所过之处,燃灰漫天,残肢遍地,黑液成河,村中触手的损失却是看得到的惨不忍睹。

察觉到一般的触手攻击无效,远处的大眼睛眨了两眨,似乎又下达了新的指令。却见那从四面八方涌向少女的触手就这两眨的工夫,竟全部停止了攻击,沿着不同路径汇聚到一起,片刻后便拧成了一根异常粗壮的超级触手,单直径最宽处已足有三十余米,长度更逾百米,而且还在不停融入新的触手,从远处看简直就是一座横行的小山,贴地直冲那红发少女。弹指间,月林村中沙飞石走,触手的洪流竟生生引发了一场巨型尘暴。眼看着那天地难挡的触手汹涌而至,红发少女竟是一步站住,然后,缓缓做了一个动作。

·

——抬起握剑的左手。

·

她,居然就打算这样剑尖对着那触手,正面迎敌!

也许,这是个疯狂的妄想;但战后的第十天,如此一个少女竟能站在这死村之中,同一种或许不是地球物种的巨型怪物战斗,难道说,就不是异想天开的事情吗?

那握剑的左手,在炎剑的火舌中炙烤着,早已皮开肉绽。殷红的血,一股,一股,溢流到三尺赤剑之上,竟如浇油般激起了剑身的烈焰。这把名为“噬灵”的炎剑正是依靠持剑者的精血获得燃烧的动力;只不知,那已然成为血肉祭品的左手,此时此刻,会如何想自己那美貌却狠心的主人呢?

——这一切,或许已不可能有人知晓。

只因为,在这红月之夜所发生的一切,或许都将在下一刻——终结!

远处,赤着上身爬在地上的灭莲,则将成为这终结时刻唯一的——见证人。

下一刻的到来,是冲天的火光震红苍穹,是黑色的山柱如脱缰的狂马直直插入了光源最中心。几十米外,那双专注到忘记了闭眼的蓝色眼瞳,看到的却是——

·

被触手直顶上天的——红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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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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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回——欺骗,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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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回——欺骗,复活

月林村,一座被大山环绕的,寂静山村。

然而此刻,月林村内竟又有一座高山拔地而起,直冲天边的红月。

这场景,那瘫在地上,仰首望着山顶的灭莲,却觉得异常熟悉。

在他昏迷之前,它曾看到一个尸人被一根黑色触手挂在尖端。

而现在,凭借依稀的月光,灭莲在那“山顶”看到的,却是自己的师姐——

·

红月。

·

“青芒!——青芒!!——青芒!!!——”

强烈的青光一道接一道从“山底”触手汇聚最密集的地方发出,却完全伤不了这座触手之山分毫;然而灭莲并未因此放弃,那交错的十指保持高速变幻足有五分钟了,指尖甚至已磨破了皮,溢出了血。

——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啊!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灭莲不能理解,完全不能理解;自己只是昏睡了一会儿,只是一小会儿;可再睁开眼时,变了,眼前的一切都变了。村,不再是那村;人,也不再是那人。唯有村外的山,天边的月,仍是那副模样,仿佛在无声地告诉灭莲,他并没有离开自己的世界,而且还留在那个被尸人占据的死村——月林村。

我到底睡了多久?这之间发生了什么?这些触手是哪里来的?那女人……啊啊啊!!!——

灭莲想的事情太多了,以致他难以集中自己的注意力,一不留神犯下大错,印诀误结,还未成形的青光登时失控,化作几道流光冲向四方:其中一道瞬息间已在灭莲右臂划出了一条深长的口子,还有一道竟直冲着灭莲左眼射去。未待灭莲作出任何反应,那青光已如尖针般扎入了灭莲左眼的蓝瞳之中。

剧烈的痛感沿着灭莲的神经,以最快的速度传入了他的大脑深处。灭莲身子一颤,便要倒下,然而他竟是在最后一刻生生绷紧了大腿的肌肉,僵住了倾斜的身体。

·

“……我明白了……女人,是那女人……”

·

在被痛感打断思绪前的刹那,灭莲想起了那浑身赤裸的大肚女人。不可思议的是,当常人无法想象的剧痛折磨着灭莲全身上下每一根敏感神经的时候,他竟是在这一刻——豁然醒悟了。

“……是那女人,装出可怜的样子,博得我的同情,然后招出这满村的触手,杀死了……来救我的师姐……”

灭莲的左眼仍在不住地出血,他的眼球已为青光刺穿,却连眼皮都没闭上;被割裂的右臂更已开始发力,死死握紧了右手。未结印,手心那道蓝色的狼首印已有印线涌出,却仅仅是为了宣泄灭莲心海之中难容的疯狂怒火。

“是那女人……是那女人——是那女人骗了我!我被她骗了!!我被骗了啊!!哈哈哈哈!!!——”

灭莲怒极反笑,可下一刻咬紧的槽牙就生生收敛了他发狂的笑容。——灭莲全身的肌肉这一刻都在发力,那已倾斜了六十度的身子居然一寸一寸扳了回来。

你这个废物。——灭莲,你这个废物!你居然同情了一个怪物!你甚至还要为了那怪物和自己的师姐动手!!

此时的灭莲已经失去了理智,他的伤势极重,本应马上凝息止血,可他却完全背道而行,不但疯狂发力,更强行运气激发全身的血管,右臂的伤口登即崩裂,血涌如注;蓝色的左眼则浸没在一汪血水之中,已看不出本色。灭莲此刻心中仅有一个念头:用力,再用力!越用力,身上的伤口就裂得越开;伤口裂得越开,他就觉得越痛!若换成别人恐怕早已痛昏过去了,但灭莲竟还认为痛的不够。——不够,就要更用力。

你不仅没帮师姐,你还拖了她的后腿!你这个废物!废物!!是你害死了你的师姐!是你!!!

灭莲无法原谅自己犯下的错,只能变本加厉地摧残自己的身体。他左眼的瞳孔,眼白,乃至眼眶都已是血的鲜红,虽瞪得滚圆,却再无法看到任何东西,只怕以后也难回复视力了。即便如此,灭莲的右眼仍能看见触手之山顶部挂着的人影,虽是模糊不清,可那人的身体分明已被刺穿,绝不可能还活着。

“是我害了你,师姐!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

灭莲把所有的过错都算到了自己头上,他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来赎罪,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改变红月已死的这个事实。疯狂之后,灭莲万念俱灰,缓缓抬起了仍在淌血的右臂,右手拇指对准了自己的心窝。

——这还年少的孩子,竟是打算以死来赎罪!

·

……师姐,这辈子,欠你太多了。若有来生,我做牛做马去还……

·

灭莲左手单结一诀,右手五指的指缘之上转瞬已浮起一层青蓝幽光,指尖还未接触皮肤,赤裸的胸膛上已裂出血口,死心已决的灭莲就这样一分一分将拇指插入了自己的心窝。那颗充满活力的年轻心脏,这一刻还在“咚咚”地跳动着;然而下一刻,它的命运便将会由它的主人,亲手画上句号!

时间,仿佛放缓了无数倍;让人,有足够思考的余力。——眼前的一幕,是那样熟悉。在无人知晓的某一时,似另有一位少女,也在月林村中,将一根手指缓缓插入了自己炽热的胸膛。——灭莲啊灭莲!你不知你的师姐为了保护你牺牲了多少,你怎么忍心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人生呢?

·

……住……手……

·

当时间再次开始流转的时候,灭莲的拇指,却生生定住了。

在心脏被刺穿前的刹那,一个有些熟悉,却又更显陌生的嘶哑声音,唤住了,即将踏上死路的灭莲。

这……这灵力……好邪……

灭莲自然知道是谁挽救了自己,可他脑中第一个想到的,却不是红月;只因为他刚刚感到的一种所谓“灵力”的力量,同自己师姐的灵力,截然不同。灭莲半信半疑地缓缓抬头,居然看到峰顶挂着的人影体内正不停涌出指粗的暗红印线,印线从顶部向下疾速扩散,顷刻间已将触手之山包围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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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还是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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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一幕还能如此想的,恐怕只有灭莲而已;换成别人,现在脑子里想的肯定是:这还是人吗?的确,那被钻头般尖锐的峰顶开膛破腹的人影不但没死,更有无数印线从他腹部的巨大空洞中溢出,反蚀了刺穿他的触手。如此令人骇然的异象,与其说是回光返照,不如说是阴魂不散更恰当;然而这还仅仅是第一步,片刻后,灭莲竟看到那人影用手按住了面前的半截触手,一口咬了下去!

金刚般坚硬的触手,居然没受住这银牙的一咬,大量黑色液体登时从被咬破的地方汹涌喷出,而附近的那些暗红印线立刻像是找到了洞口的穴蚁般疯狂钻了进去。这无坚不摧的触手之山此刻为无数印线从内到外寸寸侵蚀,自上至下连锁反应般土崩瓦解;被侵蚀的地方犹如让蛀虫吸光了汁水的老树,原本粗壮饱满的触手转瞬之间便只剩下一层枯皱的死皮。

远处,从开战到现在自始至终都在静静观望的大眼睛第一次发生了异变,眼圈疾速扩张了一轮,仿佛是发现了对手这招的致命威力。——侵蚀部分一旦到达根部再向四方扩散,遍布村中的触手就全完了。眼看那座几十米高的触手之山盏茶的工夫已枯萎了大半,大眼睛的瞳孔急剧收缩,几是同时,似有无数紫色粒子沿着视网膜上的细微神经汇入内瞳,聚于瞳心一点。

……好强的灵——啊!!——”

完全不待灭莲反应,只听得一声开天辟地般的巨响,无数触手聚合而成的触手之山,弹指间已化成了漫天飘落的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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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灭莲剧烈地咳嗽着,位于爆炸中心的他自然难以幸免,也随着无数触手残肢一起被轰飞出去;然而叫人难以相信的是,灭莲落地后,身上除了右臂、左眼和心口仍在出血,并未添任何新伤。只是他的头部受冲击影响出现了轻微脑震荡的症状,当他再回过神时已记不清之前发生的事情。

刚才发生了什么……我好像看到了一道强烈的紫光,之后就……

灭莲晃了晃头,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本想摸摸自己的脑袋,可刚用一丝力,撕裂般的痛感已沿着他右臂的神经传入了大脑。——不过,这仅仅是无尽苦难的前兆,灭莲还未来得及放下右手,左手已反射地捂住了左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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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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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哀号,灭莲的身体终于开始报复他之前近乎疯狂的自残行为。一副还未长成的血肉之躯如何禁得住那样摧残,这轻狂无知的少年怎就能对自己下手那么狠呢?——简直是不要命了。

——但,事实却正是如此,灭莲刚刚的确不想再活了。此刻他还能趴在地上呻吟,也并非因为他最后想开了,而是在指尖刺破心脏前的刹那,灭莲分明听到了师姐红月的呼唤,心中一怔,这才没有结束自己的生命。——无论如何,灭莲活下来了,那他恐怕就不得不付出些许代价,以补偿之前对自己身体所施的种种酷刑。不过,这“些许代价”对一个还不到二十的孩子来讲,或许有点过于残忍了。

·

只是,那仅仅是针对“普通孩子”而言的残忍。

·

没多久,灭莲忍住剧痛,强定心神,缓缓挺直了身子,盘腿而坐。他闭紧左眼,凝息理气,左手中食二指从右臂一路点到胸口,但凡血脉交汇的穴位不分大小全给封住了,这才勉强止住了手臂和胸口的出血;然而血流不通与闭气无异,至多五分钟,灭莲必将因缺氧而死。——不过,对他这样一个身怀神技的孩子来讲,五分钟已足够起死回生了。

——吐纳四次,却单吸入一口气,灭莲仅凭这一息之力便将体内滞塞的血液强行带动,竟是绕过奇经八脉,将血流以气引进了秘脉,另行一路循环周身气血。此路秘脉当世医书罕有记载,纵是将活人解剖观察也万难发现;就算知道脉位,若非拥有极高气力且熟谙穴理之人,亦不可能做到这般以气引血入脉的奇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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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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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血通顺后,灭莲轻咳了两声,却是因这路血脉与普通血脉的运行方式截然不同,以致刚换脉后出现暂时的呼吸不适,就连身体也需要活动一阵后才能习惯;所以灭莲虽只静坐了不到五分钟,却已觉得全身酸麻,仿佛坐了几个时辰一般。

师父说得对,这路“里奇经”虽有续命之能,可还是少用的好……

如此想着,灭莲努力挪了挪手脚,虽是麻木瘫软颇不舒服,可总比之前难熬的剧痛要强得多。就这样,灭莲很不自然地站了起来,勉强向前走了几步,动作简直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稍快一点就要跌倒,哪里还见得之前独斗上百尸人时的英姿?灭莲心知这种状态一时半刻怕是缓不过来,其间自己基本等于一个废人;而之前的爆炸又激起了大量尘埃,灭莲左眼紧闭,仅凭一只右眼却是难以认准自己的位置。

……没想到少一只眼,对“感”的影响居然这么大……

的确,一只眼中的世界和两只眼中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最直白的一点就是:一眼的世界中完全没有“距离”的概念。一前一后放置的两个物体,用一只眼看的话是在一个平面上的;而此刻正缓缓将双手前后移位的灭莲,似乎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

两只手……在一个面上……

说着,灭莲又抬头望向远方朦胧的大山,原本错落环绕的山峰,此刻在灭莲眼中却几乎是并排的;若没有参照物,他根本无法判断哪座山在前,哪座峰在后。

……似乎……不大妙啊……

在这危机四伏的月林村中,灭莲现在的情况若只用“不大妙”来形容,可能已有些不大合适了。

尤其是,当那只隐于尘埃之中大眼睛,看到灭莲的时候。

——也可以说,就是此刻。

·

“……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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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莲的身体仍极不灵活,然而从黑暗中传出的这断续轻微的声音,却犹如一针强效的兴奋剂,深深扎入了他的大脑。

“你这……畜——畜……”

一个“生”字还未出口,灭莲已经自己绊倒在地上。——他走得太快了。

“我要杀……杀死……替……师姐……杀死……”

换脉的影响确实明显,此刻的灭莲甚至连话都说不利落;不过他思考的速度丝毫不会减慢,脑中早已想出了七八种方法杀死那断续声音的主人,却只为了一个目的:替自己的师姐报仇。

——隐于尘埃中提醒灭莲逃跑的,不是那全身赤裸的大肚女人,还能是谁?

“……你……快……走……”

又听到黑暗中传出的“好心”劝告,灭莲却恨得嘴唇都咬出血来,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红月被触手刺穿后挂在高处的那一幕。

·

“你,还,想,骗,我!”

·

灭莲咬着后槽牙说完这五字后,黑暗中再未传出回音;灭莲心想定是那女人察觉了自己的诡计被看穿,正预谋着如何害他。

快结印快结印快结印!!你要死了,谁来替师姐报仇?!

灭莲心中的急躁是可以理解的,或许下一刻,一根黑色触手就会突然从黑暗中暴出,像刺穿红月那样将他的肚子戳出个大窟窿。不过急虽急,灭莲的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十根手指头颤抖着一曲一伸,半天也没结出一个像样的印诀。

快结印!你这废物!!快他妈的给我结印!!!

灭莲在心中恨不得已结好了千诀万诀,右手的封印更疯狂地涌出印线,爆发出气势惊人的灵力;然而现实却是风狂无雨,灭莲根本结不出印诀,所有的灵力全白白流走了。这样下去,就算女人不出手,过不了多久灭莲自己也会因灵力消耗过多而昏迷;可情绪激动的灭莲完全没有放弃的意思,一诀未结,蓝色印线竟已扩张到了整个右半身。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我要亲手杀了你这骗子,替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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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白费力了。——你不是她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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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灭莲的右掌,仍如拧开了的龙头般涌出印线;

这一刻,黑暗中的大眼,缓缓改变了视角;

这一刻,时间,仿佛再次放缓了百倍。

却只因为,一位全身沾满黑液的少女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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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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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间又开始正常流动的时候,一阵诡异的狂风豁然吹散了笼罩在灭莲周围的浓厚尘埃,独眼的灭莲终于得以看清附近的情况。

——果然是,非常的不妙。

刚刚的爆炸,竟是把他轰到了村子另一头,那只大眼睛的正前方!

不过,此时此刻,大眼睛和灭莲的目光,却同时聚焦到了另一人身上——

·

红月。

·

现在,灭莲认为已被自己害死的师姐,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

但,亲眼看到这十指尖端都在不停滴落着黑液的少女时,仍趴在地上的灭莲,竟是不敢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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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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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不受控制的,灭莲的头缓缓扭动了半周,身后巨大的恐怖怪花瞬间占据了他的视野,可灭莲,却仿佛完全没看到。

这一刻,灭莲仅剩的蓝色右眼之中,在那远山近花排于一个平面的世界里,单单只容下了一个——大肚子的女人。

这一刻,女人正紧紧抱着自己的肚子,痛苦地扭曲着那具伤痕累累的赤裸身体。

然而,这一刻真正令灭莲触目心惊的,却是女人下体处溢出的——一滩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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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你也……不……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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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回——相信,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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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回——相信,诞生

——灭莲,难以抉择。

一边,是自己的师姐。

另一边,却是一个即将临盆的产妇。

夹在这二人中间的灭莲,实在是——难以抉择。

但事实上,此刻灭莲最大的问题却是,他并不真正清楚自己在,抉择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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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不信我……但……请你……让我……生下……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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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女人下体越流越多的血水,灭莲却是彻彻底底地愣住了;可十米外全身沾满黑液的红月,这时已经迈开步子走了过来。始终紧盯红月的大眼睛旋即眨了两眨,一根粗壮的黑色触手瞬间从附近纠结交汇的触手群中暴出,锋锐的尖端竟是直冲灭莲刺去。瘫在地上的灭莲虽然察觉到险情,但他的身体仍未恢复,完全跟不上自己的思路。

——完了……

心中默念,灭莲蓦地闭眼,待着触手戳穿他的头颅。——然而,灭莲最终只是感到一阵阴风从脸旁扫过,虽然刀缘般的气场瞬息间便在那张沾满眼血的脸上留下了一道割痕,却并未带走他的性命。——事实上,触手的目标并不是他。

……师姐!!

灭莲登时反应过来,触手真正的目标正是自己身后的红月;而他再回头看时,红月竟然未曾躲闪,徒手就扼住了那触手尖端的七寸!

天……天那……

灭莲完全无法想象自己的师姐如何抓到那疾速飞行的触手尖端,更叫他难以置信的是,红月竟仅凭右手的掌力就彻底封住了那粗壮触手的行动。只见那黑色触手虽是近乎疯狂地扭动着粗壮的躯干,可尖端的一段却完全无法挣脱红月的手心,犹如一条叫人抓住了要害的飞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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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的还是……红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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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然是灭莲第二次思考这个问题,而他也很清楚从哪里可以得到答案。然后,灭莲的目光从那触手的尖端,一寸一寸,移到了红月全身上下最后一处未沾染黑液的地方——眼睛。

灭莲右眼的蓝瞳,与那对已不见一丝眼白的暗红眼瞳,仅仅对视了,不到一秒。

下一个瞬间,红月将手上的触手尖端生生扯断;断面疯狂喷涌的黑液,就这样将那最后的两点异色,也带走了。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秒以内。

灭莲并不知道下一秒发生了什么,他只感到十几股不同方向吹来的阴风,刹那间全都呼啸着从自己身边掠过。若将时间以微秒为单位进行观察的话,那这一秒内所发生的事情,或许足够看上十分钟;可惜的是,最终呈现在观众面前的,唯有一副静止的画面。

——红月的右手,仍攥着半截蠕动的触手,左手却已高高举起,掌心迎着十几根从正面冲上的黑色触手;然而事实上,现在包围红月的触手总量,接近三十根。这些触手粗细不一,颜色有深有浅,攻击的方向亦是各不相同,可它们此刻却有一点是完全相同的:这些触手全在以红月为中心,一米外的地方停住了。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圆球,保护了站在球心的红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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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道二十一,——‘炎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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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揭晓。——红月用的,是红道。

然后,几米外仍趴在地上的灭莲再一次感受到了触手之山消失前,山顶挂着的人影身上发出的那种极端诡异的灵力。未容灭莲想明白,被无形的炎障拒于红月一米之外的近三十根触手尖端,同时燃起了紫红色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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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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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幽暗的火光沿着触手的躯干渐渐蔓延,灭莲的脑中却是一片空白。——一秒内,红月可以挡住三十根触手的冲击;但是一秒内,红月绝不可能结完,二十一个印诀。

再看那些受火焰炙烤的触手,没有一根在挣扎。——这幽冥般的紫火比起之前的阳炎火凤,简直就是哄孩子的魔术;然而仔细观察后,才发现黑色触手被烧过的部分居然渐渐开始枯萎垂落奇*|*书^|^网,仿佛体内的汁液叫这紫火烤干了一般,所以这些触手才没有丝毫地挣扎抵抗。看到这一幕,那大眼睛明显有点急了,紧盯着紫火烧到的地方连眨了十几下眼,却是再不敢射出那威力惊巨紫光来,——这些触手靠的实在太近了。若这大眼真的是位统领三军的元帅,此刻应该正为自己贸然出手而惹来的大祸在挠头吧!

奇怪……我的力量……怎么……

灭莲并未接触火焰,可仅仅是被这些紫火包围的他竟也感到了不适,一个念头还没想完,已昏昏沉沉地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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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我刚刚学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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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七十三以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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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过红道重攻轻防,这二十一式‘炎障’却是个很不错的守护印式,比‘炎墙’要强得多哩!我用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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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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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渐渐模糊的灭莲,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红月给自己演示炎障的场景。那时的红月只能将炎障的范围扩张到体外十公分的地方,可灭莲分明记得自己接下来用石子攻击红月时,炎障立刻燃起了耀眼的火光,转瞬就烧化了小小的石子;而那纯正明亮的焰红,和小炎障中红月天真无邪的笑脸,全都深深印入了年少的灭莲心中。

但,下一刻,灭莲脑中却蓦地浮现出了另外一幅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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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顶的那个黑影,生生吃掉了一块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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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想想,这场景就已叫人觉得反胃了,红月又怎么可能作出这种与禽兽无异的举动?

到底……发生了什么……

未待灭莲想明白,那种恶心不适的感觉已渐渐消失了。他的右眼皮一抬一合,依稀间却又看到那对暗红的亮点,还能看到的就是红点下方隐于一片漆黑液体之中的无数条不停流动的血色印线。这些印线构成了一个流线型整体,竟是一具纤细婀娜的少女轮廓。

·

“——快点,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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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莲完全清醒过来时,红月正站在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他下意识地向四周看去,紫色的火焰此刻已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地枯萎的死皮;虽如此,仍能看出是红月有意熄灭的火焰。那些被紫焰烧得仅剩半截的触手犹如一群残兵败将,全缓缓缩回了附近的触手汇集点;而未曾受伤的触手,也再没一根敢贸然攻过来。

“快点,让开。”

红月重复着自己的命令,灭莲这时也渐渐适应了换脉后的身体,至少站立行走不成问题;但是他却依然趴在地上,一只蓝色的右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已完全印记化的红月。

“师姐,你——你要干什么?”

“——除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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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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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月斩钉截铁地说着,可她的话音还未落地,不远处的大肚女人已低声笑了起来。

“‘妖’……你说……我是‘妖’……呵呵……”

这时,瘫在血泊之中的女人,却是缓缓抬起了头,纸白的脸上,一双漆黑无瞳的眼睛死死盯住灭莲身后站着的红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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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妖……那你……又是什么……人类么……呵呵……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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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妖孽……”

红月说着,用力握紧了右手,最开始被扯断的半截触手仍攥在她手中,却只片刻就已为几百条从掌心溢出的血色印线完全缠住,未容谁瞧清楚所有的印线便又收了回去,然而那半截触手此刻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与此同时,红月腹部之前让触手之山刺穿的空洞明显又缩小了半圈。

“快让开,灭莲!你难道不想离开这里了吗?!”

红月的语气明显发生了变化,可除了因焦躁而提升的音量,似乎还有一些特殊的音调变化夹杂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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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你……你还好吗?”

·

下一刻,红月的目光,一寸一寸,向下移动,最终聚焦到了趴在地上的灭莲脸上;而灭莲此刻,也正望着红月。蓝色的独眼与暗红的双瞳,就这样,再一次开始对视。时间,仿佛退回到几分钟前;或许下一秒,那双不见点白的红瞳就会被喷涌而出的黑液浸染。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二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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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是因为,已无话可说。

·

从那只蓝色的独眼中,红月分明看到了两个字——不信。

而从那双红暗红的双瞳中,灭莲看到也是两个字——不是。

·

“你……你不相信我吗,莲?”

灭莲没有回答,只缓缓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否认,还是承认。

“你,你不信我……你不信我了……莲……连你也……不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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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你也,不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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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将趴在地上的灭莲,带回了起点。

他所要抉择的,并非很高深的问题。只不过是,自己会相信谁而已。

而他却依然,难以抉择。

但是,时间,已无法继续允许他,再思考这个问题。

·

“你不相信我……无所谓……”

红月说这话时,眼角,流着泪。

“只要你能记住……你还有个师姐……会关心你……会想你……就好了……”

话音未落,红月已吐出了一大口殷红的鲜血;灭莲却是再忍不住,蓦然起身。

“师姐!红月!!——”

“别……过……来……”

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打断了灭莲迈开的步子。——这声音绝不是红月那柔细动听的声音,灭莲怔在原地,却是突然察觉到了问题的关键。

“师姐……你难道,你难道被……”

“莲……我已经……不能……不能再……控制……‘它’……靠的……太近……你也会……被……侵蚀……”

直到这时,灭莲才又想起那把燃烧的焰剑——噬灵;而自己的师姐红月,此刻,已完全被噬灵侵蚀了。

“不,不可能……这不是真的……那是师父……师父的……”

虽然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灭莲却似无法相信般摇了摇头,不住地后退。

“莲……那女人……说的对……我已经……没办法……回头了……呃……”

话到一半,红月又呕出一大滩血液,只是颜色已不远如之前那般鲜艳,其中竟还夹杂着几条不停流动的暗红印线。看到这一幕,灭莲脑中一片空白,完全不能思考;却是有五个字,在他的心海之中不停地重复着——

·

那是,师父的。

·

“如果……最后……我还活着……你一定要……要破坏……破坏……那道印……”

红月沙哑的声音把还在发愣的灭莲拉回了现实,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身边居然有一条缓慢旋转的红色印线。那印线仅有发丝般粗细,可灭莲的右眼却在上面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印符。

“这,这印是六……‘六灵命守’?!”

此时此刻,灭莲终于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之前的爆炸完全没伤到自己,明白了为什么整个村子都已天翻地覆,一直熟睡的自己,却毫发无损。

·

——是红月用自己的命,保住了他的命。

·

少女,我想问你,为了一个怀疑自己的人,付出自己的生命,值得吗?

或许,回答我的,将是一个身负十把石剑的,小女孩。

有些倔强,有些幼稚,有些疯狂,有些傻。

唯独那颗年幼而倔强的心,——绝不动摇。

·

少年,我只想说,错的,不是你。

这个抉择,本就是一个需要用一生去思考的问题。

——一个,关于相信的问题。

·

一股惊人强烈的气旋,豁然吹散了布及全村的尘埃,也将眼角已闪着泪光的灭莲,刮到了村外的大山之中。

“师——姐!!!”

在灭莲的呼唤声中,红月高高跳到了半空。猩红的月光照亮了那完全被印线缠绕的身体,腹部的空洞却已消失不见。——如此恐怖的恢复力,早已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红月漂浮在空中,左手一挥,无数印线旋即从她左臂分离出去,并在左臂的延长线上构成了一段半虚半实的残影。

·

“长……三尺三……宽……七寸二……”

·

红月的话语只存于心,可声音竟传到了现实世界。于心中,无数红纹在聚合;于现实,残影越来越清晰。

——一把,剑的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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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二十四斤……”

·

嘶哑的心声又临于世,红月已能感到左手上握住了什么东西,——冰冷而坚硬的东西。她摇了摇手腕,好像在掂那东西的分量。

然后,剑,一把暗红的长剑,出现了。从两端开始,一丝一丝地成型,最终在剑柄处具现出了一个形似狮头的兽首。全剑黑红无锋,剑身更似烧剩的灰炭,不见分毫光泽;只剑缘偶浮几线忽明忽暗的火丝,仿佛这剑炭还未彻底烧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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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柄无光炭剑,便是:炎剑——“噬灵”。

·

此刻,未燃起火焰的噬灵如沉睡的雄狮,静静待着主人的召唤。

——也可以说是,待着活人的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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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滚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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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红月左手执剑,腕骨蓦旋,剑芒划圆,钝锋之上是已沾染了一弯弧血。那一弯似月弧血始终保持弧形,一缕缕跳跃的新血片刻不休地从红月身上溢出,沿着弧道翕流至那剑锋之上。——如复燃的死灰,允血的噬灵旋即明亮,不过虽如此,剑体仍未燃起赤炎。

\书\但是,远方的大眼睛这回,却是真真正正地不敢再看戏了。趁着噬灵还未现世,那大眼睛的瞳孔再次收缩,不过这次,瞳心的焦点却是聚在了半空中的——红月身上。

你以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大眼睛会跟个白痴一样地继续聚焦,然后等待噬灵成型逆天反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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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没有半秒地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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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瞬间的到来,是紫光的破空,是开天辟地的巨响,是一座百米的大山,在毁灭的光芒下,生生穿孔!

但,纵然再是石破天惊,也无法改变一个让人万万万万不曾料到的事实,——那已然瞄准好的大眼睛,居然打偏了。

却是因为,与大眼睛相连的那个女人,刚刚突然,晃动了一下。

大花的花茎缓缓弯下,第一次,大眼睛聚焦到了下方的女人身上。那女人此刻正异常剧烈地抽搐扭动着,可枯柴般的双手,却仍死死抱着自己的肚子,那浸没于血泊和羊水中的下体,竟已露出了小半个婴儿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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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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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听闻,刚刚在那天惊地动的巨响之中,竟还夹藏着如此一声几乎疯狂的嘶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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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女人,居然要在此时,此刻,此地,——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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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孩子——啊!!——我的孩子啊!!!——”

·

大眼睛,眨了两下,又眨了两下。

只是,这突发的事件虽使大眼睛暂时停止了攻击,却无法中断另一件事——噬灵,现世!

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大花的花茎再次立直,而那花盘中的大眼睛,则再一次聚焦到了红月身上。

——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

却是因为,红月,在结印!!

·

“啊啊啊啊啊!!!————”

·

疯嚎,在继续;无影的指诀,却蓦然中止!

是已结完了——第八十八个印诀!!

这代表的,是一个印术的完结;也代表着,毁灭之门的开启!!!

——噬灵,那道藏于红月左手的封印,那把燃烧着的三尺长剑,此时此刻,终于露出了它的真正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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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狮头蛇身的,——火焰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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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巨兽背上的红月,这一刻,是如此渺小。她的身体,已被焰魔焚炙得焦烂;她的双瞳,除去燃烧的火光,已剩不下其他。但,她那只已是白骨刺眼的左手,却依然死死抓着,抓着那巨兽狮头上的,一把火鬃!

大眼睛,眨了两下;又,眨了两下;再一次,眨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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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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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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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该,结束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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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手吧。——算我,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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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是这样,——红月冲着月林村的方向,松开了,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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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道……八十八……‘吞噬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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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回——会场,四人,到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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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回——会场,四人,到临

月林村百里之外,黑神山脉。

——会场。

所谓的会场,只是一块方圆三百米左右的低洼空地而已。

不过,十天前的此处,却是一座大山。

——这里,正是天人王阿加贝特斩杀魔王欧亚的地方。

会场周围环绕着几座被横向切断的大山,似是被锯倒的大树。它们仿佛在无言地诉说着,曾经在此发生的战斗已不是人力可以想象的激烈。

·

这是真正的,神力所为。

·

此刻,会场中零零散散共有二十人,大部分是未带武器的近卫,只中心一处低陷的圆谷旁站着的四人,装束与其他人完全不同;而离这四人最近的卫兵则站在了百米开外,很明显四人的地位要高出旁人一等。

这时,一个身穿墨绿皮甲的士兵从会场入口跑来,在距中心一百米处的近卫旁站住了,四人中旋即走出一人,朝着士兵的方向过去。此人五十岁左右,身材高大,浓眉黑须,面向威仪,极具王者霸气;特别是那双黄龙般的眼睛,神华内敛,无光自闪,如千年古井,深不见底,仿佛一眼便能看透人心。——然而更引人注目的还是他所穿的那一身蚕丝绿袍,无论质地做工都算极品,看似肥大宽松,却丝毫不影响行动,反倒更适合隐藏武器;尤其是袖口部分明显经过改良,配以特殊调和的绿色染料,完美利用了人眼的错觉,既不影响出手速度,又使外人难以看清手上的动作。——不过,这身轻如羽翼的衣服防御性几乎为零,根本不可能抗住任何攻击;但是比起附近卫兵身上披的那些已经残破灰暗的锁衣钢铠,这件还算整齐干净的绿袍几乎与新衣无异。

绿袍男人同那士兵交谈了几句后便又走回了中心的另外三人旁,虽然这男人的岁数已不算小,可在四人之中他却是最年轻的,其他三人全是须发皆白,手杵木杖的老者;不过除了一个婆婆穿的是类似修女袍的白色长衣,另两人披的都是标准的钢制盔甲,磨损程度绝不亚于普通士兵穿的铠甲,看得出是亲自参加了战斗。其中一个光头长须,目光深邃,不怒而威,恍若天神;一个长发飘逸,精神饱满,童颜鹤发,似已升仙。二人身负百斤重甲仍面不改色,呼吸平缓,皆是老当益壮之辈。

“怎么样?——女王,来了吗?”

见绿袍男人回来,那白衣婆婆立刻询问,可男人还未答复已在缓缓摇头。

“哨兵报告的是刚刚南部传来了异样灵力,灵力发生的位置大概在……百里之外。”

“百里?!”

虽未得到想要的信息,白衣婆婆仍是十分惊讶。——百里外发出的灵力居然能传到这里,确实令人难以置信。

“哼!——罗贝蒙特的那群家伙又不知在搞什么把戏了。”

这话是那长发老者说的,他的言语中分明带着鄙意,不过白衣婆婆的表情却很严肃。

“最好还是小心一点,如此强的灵力,恐怕是大界发动的先兆……”

“大界又如何?——你去问问,这山谷中的八百军人哪个会怕?”

这句话的声音并不很大,入耳后却如闷捶大鼓,震人耳膜。话音在空旷的会场之中回荡,久久不能散去,十几名卫兵的铠甲都在轻微震颤着,可他们的身体却如雕塑般纹丝不动。偌大的会场没有一只火把,只因在此驻守的军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他们的目光如夜鹰一般锋锐,足以穿透黑神山脉中最黑暗的夜晚。长发老人的话显然是对这群军人说的,虽然没有一人脸上露出哪怕一丝表情上的变化,但他们的心此刻都已和长发老人连在一起;而站在他们对立面的,唯有那白衣婆婆一人。

“唉……乔,你还是这么小看‘灵’的力量……”

婆婆望了望会场中屹立的卫士,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小看又如何?——罗贝蒙特的那帮废柴巫师灵力再高,不还是夹着尾巴跑了!”

“算了,和你们这群练气的没法解释。——有一天吃了大亏你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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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这话的意思,是瞧不起‘气’吗?”

·

“我可没那么说。——不过据我所知,这世上最强的气,怕也很难传出十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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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老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唇枪舌剑地争执起来了。眼见二人脸色都起了变化,附近的沙石也渐渐开始轻微震动起来,显然是为两位老人外泄的力量所催动;这地颤虽看似微弱,殊不知是因这两位老者均乃神华内敛的高人,此刻显露的仅是冰山一角而已,内里正各自酝酿着截然不同的强大力量,一旦动起手来,必是石破天惊。

见此情景,绿袍男人扫了始终默不作声的光头老者一眼,老者的脸色并未变化,只握着拐杖的五指向内压紧了半毫,暴露了他手上正暗暗发劲的事实。——然而,如此细微的动作,谁又可能看得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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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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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颤,蓦地中止了。

下一刻,白衣婆婆和长发老者同时扭过了头,却是全看向那高大的绿袍男人。——在刚刚的一个刹那,他们两个分明感到自己内里聚集的力量被什么人一眼看穿了。

“两位不用争执,哨兵的讯息仅仅能告诉我们一件事,就是百里外有人正在使用灵力,并不能因此推断灵力的强弱。无论是气是灵,也不管是多是少,只要‘感’的能力足够强,就算是百里外一只小鸟扇动翅膀发出的气息,同样可以察觉。”

两位老人仍望着绿袍男人,眼中却仿佛只看到了一样东西——那双黄龙般的眼睛。内敛的力量,细微的动作,复杂的思想,掩饰的情感:妄图在这双眼前隐藏任何事物,都是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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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大陆最强的七种力量之一——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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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这帮眼花耳聋的老骨头‘感’的力量早已退化,根本察觉不到附近的事物喽?这么看来,恐怕‘感’才是凌驾于其他五种力量之上的最强力量啊!”

“够了,乔!”

白衣婆婆喝住了长发老者,光头老人的脸色这时也分明难看起来。

“晚辈绝没有那个意思,‘六合’中的每一种力量都拥有它的强处,达到一定境界后都足以致命。”

“明白了吗,乔?——能杀人的不只是那些开山碎石的体术和气功,有时一个眼神就够用了!”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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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闭嘴吧!——还嫌圣域的脸丢得不够吗,两位大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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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头老者突然一声怒喝,把长发老者嘴边的话生生挤了回去。——这一刻,整个会场仿佛都在颤动。

“三大国的王现在只剩风宿的还留在这会场里,难道你们非要把他也轰走才乐意吗?!”

光头老者短短两句话,却是道出了会场中心四人的身份:三位老者竟是大名鼎鼎的圣域三长老,而那绿袍男人更是足以同他们平起平坐的风宿之王。一席话后,另两位老者全扭开了头,不再吭声。光头老者扫了二人一眼,又望向绿袍男人,他的眼睛虽也漆黑深邃,炯炯有神,但在那双充满王霸之气的暗金龙眼面前仍不免黯然失色;只是其他人与绿袍男人对视时总会显得有些心虚,头都不敢高抬,可光头老者却是坦荡挚肯,毫不做作。

“让您见笑了……”

光头老者半弯下腰,作为歉礼;但就是这样一个不大的弧度,已使他身上穿着的厚重铠甲产生了数百斤垂直向下的重压。绿袍男人见光头老者如此,面色登即大变,简直有点受宠若惊的意思。

“您这是叫我折寿了——”

说着男人深深回鞠了一躬,足有五秒后才缓缓立起。——能令一国之王的绿袍男人行这般大礼,恐怕这光头老人年轻时的身份地位,可能比圣域的长老之位还要高。

·

“——但是,我也要走了。”

·

绿袍男人的话音未落,长发老者和白衣婆婆都已是诧然失色,唯有光头老者不动声色,只静望着绿袍男人,似是在待他说明缘由。

“我的军队已在这里驻扎十日了,没有一人还乡,风宿的百姓也许现在仍不知道战争结束的消息,我必须回去亲自告诉他们,而且还有很多国事等着我处理。”

“您,您可否再考虑一下?女王陛下应该很快——”

白衣婆婆说到一半,光头老者突然扬手拦住了她的话头。

“罢了,由他去吧!——老夫我送你一程。”

绿袍男人默默点头,与老者并排走向会场入口。不用谁命令,会场中身穿墨绿皮甲的六个卫兵已悄然排成两行方阵,跟在两人身后。

看着绿袍男人渐渐远去的背影,白衣婆婆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那长发老者倒似乎不太在乎,悠然走向身后凹陷的圆谷。圆谷位于会场最中心,方圆近五十米,最深处足有二十米,已算是不小。会场中安排的十几名卫兵其实更像是在护卫这圆谷,而非谷外的四人;但谷内却是空空荡荡,除了沙石泥土,根本不见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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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是你,就不会再往前走。”

·

长发老者在接近圆谷边缘的时候被白衣婆婆一句话叫住了。事实上,他本也没有继续走下去的打算,只是让人提醒后再止步实在丢面子,老人原本悠哉的步伐顿时踌躇起来,可最后还是在离边缘五米的地方站住了。

哼,这老鬼嘴上再硬,天人的界他也不敢随便闯。

白衣婆婆瞄了他一眼,心中暗笑,分明刚刚是有意挫挫这长发老者的锐气。

“咳咳……该走的都走了,倒也清静。”

长发老者性格刚烈倔强,虽都服了软,嘴上还是不饶人。

“该走的?你以为女王特意来是为了看咱们三个老东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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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以为女王是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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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婆婆怔了一下,却是叫长发老者一句话问住了。

“你以为,她是来看三大国的国王?”

长发老者接连发问,白衣婆婆似乎有些难以回答。——虽然,她知道问题的答案。

“你我都明白。——女王来,既不是看圣域的三长老,也不是看三大国的国王……”

长发老者话到一半,白衣婆婆突然用手中的拐杖杵了杵地,仿佛在提醒长发老者什么事情。长发老者微微一笑,没再说下去;白衣婆婆却是一个白眼,没给他任何好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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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话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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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场入口处,绿袍男人和光头老者都静静站着,没再前行。

“怎么,——不走了?”

“不,师父。——我要走。”

身为一国之王的绿袍男人当着六名护卫的面,竟毫无避讳地直称光头老者为“师父”。那光头老者听着,却是笑出了声。

“呵呵呵呵……什么师父不师父的,教了你两招三脚猫的功夫,不用那么当真。——别忘了,你现在是风宿的王;而我那个徒弟,只不过是暗杀组里一个效率高些的杀人机器罢了。”

“师父,我不明白。——‘四圣’之一的您为何要离开风宿,去圣域当什么长老呢?”

听到“四圣”二字,一直淡定自若的光头老者却是第一次显出了些许低落的神色,那双漆黑无底的眼瞳深处所流露的暗淡光芒,更似是一份看破红尘的无奈。老人一手默默扶拐,一手微抬冲着绿袍男人轻挥,分明一副往事不必再提的姿态。绿袍男人一双龙眼眨也不眨地凝视着面前似履沧桑无数的老者,一幕幕往事幻灯般从他脑海中闪过。

“师父,您要是想回来,‘风云殿’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

闻言,光头老者缓缓抬头望向那高大沉稳的绿袍男人,然而此时老人眼中看到的,竟仿佛是一个执着冲动的少年。

“唉……傻孩子,我只不过是一个天人的信徒而已……”

这一声有些无助的低叹,犹如一盆冰水浇凉了绿袍男人胸中的一腔热血,暗金的明瞳这一刻似也失去了本色;那黄龙般的目光在洞悉万物的同时,却也将他主人内心的情感暴露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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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记住我一句话,永远不要与天人为敌。——这样你的国家才能走的长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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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句话,绿袍男人高大的身子,分明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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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记住的,师父。——除非有一天再出现第二个‘魔王欧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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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换成光头老者颤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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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域和天人的百年威名啊……算是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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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袍男人说完,又向老者鞠了一躬,蓦然转身。

——可就在这时,一个身披钢甲的军人急匆匆地跑进了会场。

“来了!来了!——”

还未等光头老者发问,那军人已迫不及待地说出了自己要传递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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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德大将带着天人的女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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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回——公主,入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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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回——公主,入界

黑神山脉,会场。

会场内的所有卫兵,都离开了。

此刻会场中,只剩下九人。

——圣域的三长老;风宿之王;中年男人;黑衣少女;白袍老者;还有两个披着灰色斗篷的,神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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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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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是那个披灰斗篷的女人,她缓步走到几人中间,恭敬地鞠了一躬。

“女王陛下,您——”

“请不要那样称呼我,艾达长老,我仅仅是公主而已。——天人的王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的父亲——阿加贝特。”

虽然在场的人都清楚这神秘女人的身份,可亲耳听到她如此说,依然足以令所有人心中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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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这可是天人王阿加贝特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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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天人的公主难道就打算这样蒙着头跟我们说话吗?还真是——”

“丘,休得无礼!”

绿袍男人的话未说完,光头老者已厉声喝住了他,而且是直呼其名;不过虽是怒斥,仍能听出老者心中的焦急和担忧。

“不,子元长老。——无礼的人是我。”

说着,公主缓步走到绿袍男人面前,抬头望向他的脸。

“您应该就是刺客族的领袖,风宿之王,紫丘先生吧?”

灰色罩帽之下,一双晶莹清澈的碧蓝眼瞳正打量着绿袍男人,男人也不回避,与公主对视着,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紫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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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漂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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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头老者正要动怒,公主那柔细而又带着几分稚嫩的声音却打断了老者已经迈出的步子。

“太漂亮了……这就是‘龙眼’……太漂亮了……”

这几乎有些孩子气的单纯赞美,却是叫那高傲的绿袍男人怔住了。——没什么东西能瞒过他那对黄龙般的眼睛,然而此刻他从公主碧蓝的眼中,瞧见的却只有最质朴的好奇和惊讶,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虚伪杂念都不存在。

“在下……正是紫丘……”

第一次,男人低下了那高昂的头颅。——他不可能用自己的地位和尊严去压迫一个无邪坦诚的孩子。看到绿袍男人如此的行为,公主微微笑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然后缓缓摘下了头上的灰色罩帽。

“这回可以了吗,紫丘先生?”

绿袍男人,或者说风宿之王紫丘,又一次,没回答公主的的问题。——因为他已呆住,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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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堂堂的一国之王,却是被这天人公主的美丽——震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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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只有代表美的神明,才能创造出这样一张脸庞。那无可挑剔的皮肤,简直需要一些瑕疵来衬托;那圆润精致的五官,可能是用天下第一的美玉打磨。似柳的弯眉之下,翘长的睫毛仿佛搭出了一张婴儿的摇篮,仅仅为了让那纯粹的碧蓝眸子能够免受凡尘的侵染。如果非要在这张脸上找出什么缺点,那恐怕只能是:没有缺点。——当美质变成完美的时候,本就是一种罪恶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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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丘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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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轻轻梳理着散乱的金色长发,碧蓝的眼眸仍望着紫丘。——其实所谓的梳理不过是随手抓起几缕头发后再松开,那些似有灵性的发丝仅靠韧性便能弹回最合适的位置。

“……是……刚刚是在下无礼了……公主陛下……”

这一刻,在场众人又是心头一颤。——这天人的公主竟然单凭自己的外貌就折服了风宿之王,不过大家却似乎能理解紫丘的感受。的确,没人能在一位如此完美的少女面前摆架子,无论他是平民百姓,还是一国之王。

“您这是什么话?——能看到大陆七强之一的‘龙眼’,是我的荣幸才对。”

说完,公主点头向紫丘致敬,紫丘也立刻回礼,再无丝毫犹豫。一旁的光头老者此刻也恢复了常态,心中却在暗暗佩服眼前的这位金发少女。

——真不愧是天人的公主,这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本领比什么力量都要强得多。

这时,公主缓步走回众人中心,碧蓝的双瞳环顾一周后,却是露出了些许困惑的神色。

“咦?——为何不见罗贝蒙特和奥达罗的王呢?”

“公主,奥达罗的军人在战争中伤亡殆尽,战士之王西蒙更被堕天人打成重伤,已经回国疗伤;而巫师王雷蒂亚,早就带着七千多罗贝蒙特的军队跑了!”

说话的是那位身披重铠的长发老者,虽然已极力压制着的情绪,仍能听出老者心中的愤怒。

“其实,我曾劝西蒙留下来,只有天人的医术还可能治他的伤,但他却执意要……死在自己的故乡……”

白衣婆婆讲完后,半晌,场中没人再说话。经历过战争的他们目睹了家园的毁灭,战友的离去,所有人的心情都是沉重的。被战火摧毁的家园可以重建,可在战争中牺牲的烈士,却只能铭刻在丰碑之上。是这些英勇的战士用自己的血,换来了宝贵的和平,换来了大多数人的幸福;但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人,却要永远活在痛苦的回忆之中。

“……这场战争中,没有人犯错。巫师王也只是为了保住自己最后的军队,不愿像西蒙那样全军覆没,迫不得已才选择了撤退。——这场战争,错,只错在我们天人身上……”

公主的语气是沉重的,却能听出她下了很大决心。——她将一个天人的错,毅然揽到了整个天人族头上。即使在战争中,也留下了二百八十六名天人战士的鲜血。

“公主,这并非全是——”

“艾达长老,请听我说完。——对这场尸人战争,我们天人有着无法推卸的巨大责任,只说几句对不起就完事,我认为那是不负责任的。一直以来,天人都躲在圣域的后面,可今天我必须站出来,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大家。——就像我的父亲那样。他能与人类共存亡,我身为她的女儿,也绝不会畏畏缩缩,逃避责任!”

在场的众人虽都是人中之龙,精英中的精英,可在听完这第一次见面的少女一席话后,尽皆露出了极端钦佩的神色,心中暗暗竖起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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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能就是,虎父,无犬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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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本是想当着三大国国王的面说清楚事情的原委,现在虽然只剩下紫丘先生一人,我也不会再托下去。——如果靠我今天的努力,能得到风宿人民对天人的些许谅解,那就已经足够了。”

下一刻,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紫丘身上。只见紫丘表情严肃,坚定地向前走了两步,与公主对视。在这美若天仙又位高权重的天人公主面前,那双龙眼却没有丝毫动摇,更充斥着无尽的王者霸气!

“公主陛下,我的龙眼不会撒谎,它告诉我,您是一位圣明的领袖。只要您能说出战争的真相,我以刺客之王的名义发誓,风宿今后仍会是圣域和天人的忠实盟友!”

无须黄天在上,日月为证多余,刺客之王是名,暗金龙眼起义,——试问天下间,谁敢置疑这般的誓言?

紫丘表态后,天人公主和圣域三长老脸上都显出了欣慰的神色。他们最担心的正是付出了巨大代价才取得胜利,到最后圣域和天人还要落个千古骂名,那可真足以令这些领导者死不瞑目了。

“好!——众位,此处并非说话之地,咱们入界后再详谈吧!”

如此说着,公主却反是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人群最外侧的那位白袍老者身前。

“大师,——您先请。”

看到天人公主这一举动,场上众人无不诧然失色。——这白袍老者虽也气质不凡,可同会场中这帮军人站在一起总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对天人公主慷慨激昂的陈词他似乎也不感兴趣,自始至终都默默无闻地站在中年男人和黑衣少女后面。若要按身份地位给场中九人排个序,除了天人公主,便是圣域三长老和风宿王紫丘,之后是跟随公主的那个神秘护卫,再其次也是人类护卫的中年男人和黑衣少女,这些都排完了,才轮得到这无名的白袍老者;谁曾想天人公主自己都不第一个入界,竟要先去请他,这着实叫在场众人吃惊不小。

“哦?让老头子我先?——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白袍老者袖袍一扬,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大步走向会场中心的圆谷。

“哼……小心着点,那里可有天人布的界!”

说话的是那长发老者,语气就跟他是个精通界术的行家似的。但无论如何,听到“天人的界”四字后还能毫不犹豫往里走的人,这世上恐怕掐着指头算都数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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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白袍老者可能就正是这十根指头中的——一根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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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白袍老者大步踏入圆谷之中,竟魔术般地消失了。

“几位,——请吧!”

公主说完,便和身边的神秘人一起走了进去。这时紫丘与身后的黑衣少女低声耳语了几句,也跟着光头老者一并走进圆谷;而那黑衣少女,却留在了外面。

“兰德,你在这里守着。”

“明白。”

白衣婆婆吩咐了中年男人一声,也杵着拐杖缓步朝圆谷走去,只在经过长发老者身旁时用木拐敲了敲他小腿的金属护胫。

“……干,干什么?”

“——走啦!”

“我……我知道!”

说着长发老者几步抢到了白衣婆婆前面,不过最后还是在众人消失的地方站住了。

……这些人……真的在里面吗?

看着面前空空荡荡的深谷,长发老者却是不敢下脚,只用手中的拐杖往前比划。

我记着,那个“界”的边缘应该有什么……“界线”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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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确实应该有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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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找了。——这界的界线,你看不见!”

长方老者正要回头,白衣婆婆的拐杖已挥了过去。

“啊!救——”

一个“命”字还含在口,两人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诺大的会场,此刻只剩下中年男人和黑衣女人。二人看着长发老者消失的地方,表情均十分严肃,额头上却都滑下了一大滴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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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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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回——天人之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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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回——天人之秘(上)

黑神山脉,会场中心——天人结界内。

此刻,除了那白袍老者,其他几个站在结界内的人类,面上全难以掩饰地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从外看没有任何问题的圆谷,内里却已为数不清的金网层层罩住了;而在圆谷的最深处,无穷无尽的金线严严实实地包住了什么椭球形物体,犹如被蛛网缠住的猎物一般。更令人惊讶的是,那层层金网正有规律地一扩一缩,仿佛包住的是一颗失去了躯体却仍在跳动的心脏。

拥有龙眼的紫丘旋即定下心神,全力凝视谷底跳动的金网,企图从那千丝万缕的金线所露出的缝隙中瞧出藏于核心部位的东西;然而他的目光在突破了外围几层金网之后,却叫一道耀目金光晃住,仿佛看见了太阳一般。——出于本能的保护机制,紫丘的瞳孔疾速收缩,蓦地闭上了眼。

“——怎么样,紫丘先生?”

“厉害……实在厉害……”

紫丘还未睁开眼,却已在点头赞叹。

“在下虽然不懂界印之术,但生平见过的界印绝不比罗贝蒙特的巫师少,也没少碰到不好对付的大界、强界;可像此界这般诡异强横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金网结界能够挡住龙眼的透视,确实非同小可。片刻后,紫丘缓缓睁开眼,冲着天人公主连连点头。

“天人的界,——果然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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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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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轻轻的鼻息,却是充斥着白袍老者心中的不屑。感官能力超人的紫丘怎会听不出这声音中的鄙意,缓缓转身望向白袍老者。

“在下见识短浅,不识此界。先生若有何高见,晚辈愿闻其详。”

紫丘并未因白袍老者的态度而生气,事实上,从天人公主请老人入界时起,他就已在细心观察这白袍老者的一举一动,此刻亲自与老者接触,更丝毫不敢怠慢。

“没什么好说的。——这既是天人的界,我又不是天人,怎么可能知道?”

“咳……”

老者话音未落,白衣婆婆已在轻声咳嗽,却是在帮紫丘搭台阶。

“紫丘大人,那界并不是天人的界,而是‘天界’中的一种——‘天网’——咳咳……”

白衣婆婆又咳了几声,耳根已有些发烫的紫丘登即会意,转向婆婆。

“——愿闻其详!”

“咳咳……天界大部分虽由巫师族创造,然而这界却是其中非常高深的一种‘封界’,大陆上会用此界的巫师寥寥无几,你没见过也正常。——咳咳……”

婆婆又开始咳嗽了,却没再继续说下去。紫丘自然明白老人家的意思,此界如此深奥,便是真正的巫师一时半刻恐怕都难以理解,自己这么个门外汉便是想愿闻其详,人家对牛弹琴讲着也没意思,有个台阶下就算了。

“……原来如此……多谢前辈指点……”

如此说着,紫丘眼角却是扫了天人公主一眼;不过公主虽在微微笑着,却并没有嘲笑紫丘的意思。

“先生不用觉得难看,您不懂界印之术是很正常的。——刺客和巫师,各自擅长的本就不同;您不懂界印,却能靠龙眼识破,已是非常了不起。而既会布界,又懂暗杀的人,恐怕是凤毛麟角。”

紫丘不说话,光点头,心中却在暗责自己无知失言,于行家面前闹了笑话,此刻仅求这一界之事能马上结束;谁曾想公主这时竟缓步走到了紫丘面前,更似还有请教之意。紫丘见状也不好推辞,只得硬着头皮同公主对视,唯望公主能提出个简单些的问题。

“……您——您还有何事?”

“呵呵,先生不必紧张。说实话,这‘天网’我也不是很懂,和您半斤八两,哪敢当着这么多行家的面再多问您什么。不过——”

公主柔声一变,话锋一转,却是叫风宿之王登时激起了半身鸡皮疙瘩。

“您对谷外那个界的看法,我倒是很感兴趣。”

这一刻,不止是紫丘,就连白衣婆婆,乃至那白袍老者,都不约而同地怔了一下。

·

——谷外的界?

·

确实,从外部看,圆谷内部空荡荡的一片,根本没有任何异常,然而入谷之后却仿佛来到了另一个空间一般。旁边,最后进来的长发老者登即回想起自己之前用拐杖往谷里探的场景。

……杖进去了,分明没事;可人进去后,却立刻消失了……

一念至此长发老者蓦然回首,中年男人和黑衣少女仍站在谷外等候着众人。

我能看见他们,他们却——却看不到我……

此时此刻,想着同样问题的人,不仅仅是长发老者。

然后,大家思考所得到的最终结果,竟也是惊人的相似。

·

——这难道,也算界?

·

“……在下……看不出……”

紫丘的脸都憋红了,才吐出了这五个字来。——如果没人告诉他,他绝不会发现这圆谷之外竟布着大界;即便他是大陆最强的七种力量之一“龙眼”的拥有者,他也瞧不出谷外那界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

而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天人的界。

·

“……用灵力画的界线,没灵力的人,‘感’再强也不可能看出来。”

天人公主缓缓转身,冲着白袍老者微笑。

“不愧是大师,厉害厉害。”

“哼……”

两人都没再说下去,——虽然,问题的核心还没有被提出来。

·

大陆上懂得“天网”的巫师,寥寥无几;但能够用灵力画出界线的巫师,——更少。

·

“好了,咱们不扯闲话了。”

说着公主拍了拍手,缓步向众人身后走去。她的个子仅比白衣婆婆高一点,唯有站在圆谷的斜坡上方,才能同其他几人平视。

“今天我要向各位解释清楚的是:魔王欧亚发动尸人战争的内幕。”

单这一句话,所有人的神经立时紧绷起来,全部的注意力此刻都集中到了天人公主身上。

“首先我要说明的是:魔王欧亚作为天人的身份。——或者说,是欧亚同我之间的关系……”

公主的话音顿了一顿,却是将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

“欧亚,——是我的弟弟。”

·

声音,中断了几秒,似乎是留给众人恢复的时间。位于界中的无一不是当世奇人,然而所有人脸上此时竟全都无法掩饰地露出了惊讶至极的神色。

——不过,这绝非大惊小怪。因为天人公主的这第一句话,足以令全天下人愕然失色。

魔王欧亚,是天人公主的弟弟。——也就是说,他是天人王阿加贝特的儿子。

“欧亚虽是我的弟弟,却是家中的长子。父王他最亲近、最喜爱的,就是弟弟欧亚,甚至已经决定将天人王之位传给弟弟……”

这下问题可闹大了,简直快把天捅破了。谁能想得到,魔王欧亚竟然是内定的下一代天人王。周围站着的若是那八百二十名军人,恐怕此刻已是剑拔弩张了。

“那——您的弟弟,未来的大天人王,是怎么堕落成魔王的?”

紫丘说这话时脸色已是铁青,一旁的三长老瞧了他一眼,却没人吭声。

“这便是我今天重点要讲的,我希望您能耐心地听我说完……”

·

“我,会,的。”

·

一字一顿地,紫丘吐出了这三个字。

“我相信大家一定都听说过,天人来自内海深处。”

欧亚,天人,内海:在这小小的圆谷之中,世上最惊人的秘密却是一个一个蹦了出来。场上众人都没说话,只三长老微微点了点头。

“事实上,内海深处并非一片汪洋,而是存在一座小岛,我们把它称作——‘中岛’。天人族就生活在中岛上,从未有人离开过……”

“那海怪呢?——果然是天人和圣域胡乱编造的事吧!

面对刺客王义正言辞地指责,天人公主还嫌稚嫩的脸上却是没有丝毫的动摇,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海怪之事绝非子虚乌有,我们天人族自古以来寸步不离地镇守中岛,正是为了压制附近海域汹涌泛滥的海怪;否则那些怪物早已登上大陆,祸害人世了。”

对于这神话故事般的回答,紫丘却是完全无法怀疑。——天人也好,海怪也好,内海深处有太多他未知的事物,唯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些事绝非常理可以解释清楚。

“那……那你们这么多年,就在中,中岛上和海怪战斗?”

“平定海怪只是天人的一项任务,而我们更重要的使命是研究——‘阿曼蒂尼’。”

·

“阿曼……蒂尼?”

·

内海深处虽然神秘,毕竟还是天下人皆知的世之奇谜;然而公主刚刚提到的这“阿曼蒂尼”,却是连博闻多识的风宿之王紫丘也从未听说的东西。

“阿曼蒂尼是精灵语,翻译成人类语言是‘生命之花’的意思。”

精灵,生命之花,新的名词再次出现,不过这回却在紫丘的理解范围内。生命之花暂且不说,精灵族可是早在天人出现前几百年就已在大陆上闻名的神秘种族,而天下五大异地之一的月光森林正是精灵出没的地带。——不过,恐怕只有神才知道内海的天人怎么又和这群精灵扯上了关系。

“阿曼蒂尼如它的解释那样,具有强大的生命力量。我们天人通过研究阿曼蒂尼从而分析生命的本质力量,并创立了一门特殊的学论——‘生命学’。可以说,天人的力量绝大部分都来自生命学的研究理论;而我的弟弟欧亚,正是一位精通生命学的天人。”

公主的意思很容易理解,那便是天人的力量源泉就是阿曼蒂尼;但一想到天人所拥有的强大力量,在场的人类全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生命之花阿曼蒂尼到底是怎样的物种,竟能具有如此惊人的生命力?公主却是跳过了这个问题,继续说了下去。

“事实上,天人研究阿曼蒂尼的初衷是为了增强能力,对抗海怪;可后来我们渐渐发现生命学中蕴藏着无数深奥的学问,其中不仅有很多济世救人的方法,更有关于长生的基础理论……”

当一个连普通百姓都无比熟悉的名词出现时,在场的众人,却是露出了自入界后最大的惊讶表情。

·

——长生。

·

有多少人,曾踏上过探寻长生的道路?单翻史书,光是帝王将相就已难以数清,而凡间的平民百姓,达官贵人,还有隐居之士,无名高人,这些人的数量全加起来,分万取一怕都是成百上千;可惜的是,这么多人穷其极智,终其一生,也没一个最终突破了生死轮回,获得长生不死之身。

——然而,这中岛上的天人,竟是已摸到了些许,长生的法门!

“经过几百年的研究,天人确实已经获悉了一些不老之法,不过还未达到真正意义的永生。生命学在此处仿佛存在一个瓶颈,当寿命超过三百岁的时候,再想保持青春的活力几乎是不可能的;可弟弟他为了研究长生的极密,走上了一条,不归歧路……”

说到此,天人公主却是低下了头,无暇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失落的神色。

“当生命学的研究到了尽头的时候,长生的课题再难有任何突破进展,大部分天人一般都在此放弃,转攻其他领域;但是弟弟他既未死钻生命学,也没有放弃研究长生之法,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生命的另一个本质特征——死亡。他所选择的道路就是:‘死亡学’。”

一听到“死亡学”三字,众人旋即联想起了魔王欧亚拥有的恐怖邪力。单凭此便可以断定,这死亡学定是邪恶无比却又强大至极的东西。

“世间万物,但凡具有生命的物体,最终必将走向死亡,所以要探究生命的本质,单从‘生’下手未免过于片面;于是,同‘生命学’对立的‘死亡学’,诞生了。——然而,死亡学的某些研究项目由于过于残忍,因此一直被父王列为天人禁忌的学论;可即便如此,仍有一些天人暗地里进行死亡学的实验,并且酿成了一些惨剧……”

“那您的弟弟又研究出了什么惊世的杰作,——公主大人?!”

听到这里,始终默不作声的白袍老者却是再忍不下去,一声喝斥打断了公主的话。这声音入耳之后并未觉得有何不适,却是能从心底最深处感到白袍老者的无尽愤怒,简直可以看到老者胸中燃烧着的怒火。——不过,附近层层叠叠的金色天网,此刻却是在这斥声之中轻微晃动起来。

“‘潘多拉’……”

公主神色黯然,低头沉默了半晌后,仅仅吐出了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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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拉。

·

这,便是魔王欧亚研究死亡学后,最终得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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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拉……是死亡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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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回——天人之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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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回——天人之秘(中)

已是,子夜。

环绕月林村的几座大山,自山腰以下的树木已尽数连根翻倒,甚至连稍大的石头都看不到;靠近村子的山脚处更是一片狼籍,杂石碎土以外,再看不到其他。

·

然而,造成这一切的,却是刚刚在月林村中发生的一场——惊天大爆炸。

·

现在,整座村子仍为厚密的浓烟所笼罩,看不清状况,不过仅凭村外大山受爆炸波及的破坏程度,大致已能猜出村中此刻的惨象。

就在这时,于那被最暗的黑夜笼罩的碎石堆中,缓缓站起了一个高大而又精瘦的人影——

灭莲。

·

“……师姐……师姐……”

·

赤着上身的灭莲在一片焦土之上漫无目地游荡,那只蓝色的右眼失神地四处搜寻着,却连半米以上的植物都看不到一颗;虽如此,他仍是执着地走着,看着,找着,哪怕还有一线希望,他都绝不会放弃。

“师姐……你在哪里……”

灭莲的步伐有些飘忽,几乎已走不成直线,即便他赤裸的上身并未在爆炸中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可他的心却在剧烈地震颤,脑海中反复放映着被噬灵完全侵蚀的红月最后和他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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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过……来”

·

“我……已经……没法……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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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最后……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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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要……破坏……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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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灭莲突然仰天狂啸,却是在宣泄内心狂暴的情感。——让他动手杀死自己的师姐,或许比叫他自杀还要痛苦。

“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灭莲骤然跪了下去,双手奋力锤击着地面的碎石,没锤几下石块的锋棱之上已沾染了殷红的鲜血;但要和灭莲心中的疼痛相比,肉体上的这点痛楚根本算不了什么。

可就在这时,几粒细小的石子却零零散散地从山坡上滑落下来,失去理性的灭莲完全没察觉到自己无意间捶松了爆炸后还未落定的石土。片刻后,只听得一声轰隆巨响,qǐsǔü一大股石流顷刻间已从山腰呼啸而下,未容灭莲反应汹涌的石流已将他的身体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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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

——又是,尘烟弥漫。

当月光再一次照亮灭莲时,他正用双手护着头,后背对着山崩滑塌的方向,除此之外,灭莲没做任何其他防护的措施;然而,他那赤裸的身体却仍未受到丝毫冲击的伤害。——一条红亮的圆形印线,此刻正如星环般围绕着灭莲疾速旋转。

灭莲缓缓放下手,扭过头,面前被红线拦住的石流积了足有一人高。看着那条逐渐向内凹陷的红线,灭莲再不犹豫,纵身跃到一旁;眨眼间,石流已如决堤的洪水般冲入了为灭莲挡住的一路。灭莲站在附近一块相对稳定的土地上喘着粗气,眼前的场景不由令他激起一身冷汗,头脑也登即清醒过来。灭莲又转身向背后的大山望去,竟是看到山腰处有一圈直径足有三十米的巨大空洞,如此开山神力与山腰下爆炸的冲击截然不同,灭莲下意识地回想起自己在被吹到山上后没多久,曾看到一道暗紫色光束从月林村中射出,打中了自己所在的大山。

这缺口……莫非是让那紫光打穿的?!

如此想着,灭莲心中不由一震。他刚刚也目睹了红道第八十八式——吞噬天地,这紫光声势上可能比不过那狮头蛇身的火焰巨兽,但要论威力,这二者恐怕难分高下。

一缕月光携着一阵寒风,从那曾是大山的巨大空洞中透射进来,寒风吹散了山谷中弥漫的尘雾,月光则照亮了黑暗死寂的月林村。当所有尘埃散去后,站在山上的灭莲终于得以看清村子的全貌,却是连那已然猩红的左眼都无法控制地,瞪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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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

·

——不可能?

在这少年眼中,还有什么,能不可能?

难道是,整个月林村被夷为平地了吗?

但事实上,这其实是——很可能的。

这小小的月林村现在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有可能的。

然而,真正令灭莲感到惊惧的,并不是一座村子,而是:一株植物。

此时此刻,灭莲那只独眼之中看到的,与其说是一个村子或者一处废墟,不如说,是一株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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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确切些讲,是一株根系遍及了整个月林村的——巨大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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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场景,彻底把灭莲惊呆了。那植物纠结重叠的黑根充满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之前同红月战斗的那些触手现在看来只不过是整株植物伸出地表的小须根罢了;直到月林村表层十几米厚的石土都被炸成尘埃的此刻,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巨大植物,才得以露出它的真正面目。

——但,撼动了灭莲内心的,还不止这些。

月林村的中心处,一朵巨大的黑色花骨朵正盘踞在那里。花骨朵的外皮有一大半在之前的爆炸中被烧成了粘稠的糊状,还有几滴黑色的液体沿着外皮缓缓滴落。此时,这巨大的花骨朵正如人的心脏般有规律地搏动着,更令人惊奇的是它的内部竟不时传出女人嘶哑的叫声。

·

“……啊……啊……”

·

这声音听上去已是有气无力,可在这空旷的山谷之中却显得那样刺耳。听到这似曾相识的声音,灭莲的下巴一抬一落,半天却吐不出半个清楚的字来,只能“嗯嗯啊啊”地哼哼;然而就在这时,围绕在灭莲身边的那条红色印线竟奇异地明亮起来。

·

“……莲……”

·

比那花骨朵中传出的声音还要轻微的女声,更似被深埋在地底,却是犹如一根尖针,直扎入了灭莲的耳鼓。

·

“……你……又在……毫无意义地……怜悯了……”

·

下一刻,灭莲已经完全失控的脑袋,一寸一寸,扭向了身后一块为大量碎石压住的地面。——一道道暗淡的红光,此时正渐渐从石块间的缝隙中投射出来。

·

“……月……”

·

黑神山脉,会场中心,天人结界内。

·

“死亡之花……潘多拉……”

紫丘低声重复着天人公主的话,那双暗金的龙眼此刻竟显得有些呆滞,仿佛仅仅听到这个名字就已经被震慑住了一般。

“——是的。生命之花阿曼蒂尼可以给人力量,治疗疾病,可潘多拉的作用却截然相反,靠近它的生物生命力会被逐渐吸走,最终……死亡。”

“你们天人弄出这种害人——”

·

“不是天人!是欧亚!!”

·

连欧亚挑起战争的罪行都肯一肩扛起的天人公主,在听到白袍老者将潘多拉也扣到天人头上时,却突然大发雷霆,狂吼了一声。她的呼吸急促,碧蓝的双眼微微凸出,那张完美的面孔此刻似乎也有些变形。第一次见到公主怒容的众人显然有些意外,就连圣域的三长老一时也不敢上前劝慰。——不过,天人公主自己还是很快平静下来,恢复了常态。

“对不起,大师。刚刚……太失礼了……”

众人的目光又扫向白袍老者,老者睥睨地瞥了公主一眼,袖袍一扬。

“——接着讲。”

公主轻咳一声,缓缓点头。白袍老者的傲气简直已凌驾于天人公主之上,更不用说旁边的三长老和风宿之王,或许都不够他正脸瞧上一眼的。这一幕众人皆瞧得清楚,虽无人吭声,心中却都有些搓火;那性格刚烈的长发老者此刻更是五指暗发强劲,几乎快把手中的木拐捏断了。

“事实上,潘多拉虽然可吸收大量的生命力,不过自身生长仅仅会消耗很少一部分,其余绝大部分都储藏于花体内部;而欧亚所利用的,正是潘多拉的这种特性。他在制造出潘多拉之后,就开始研究如何将潘多拉内部的能量调出来,为自己所用。——最终……他成功了……”

话到此处,机敏的刺客王紫丘已经察觉了问题的些许端倪,一双暗金龙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天人公主,却是一言不发。

“然后,欧亚他便将一朵潘多拉的母体保留,再将花粉……在大陆上传播……即便不靠近母体,沾染花粉的生物一样会成为宿主,被母体吸走生命力,而且……而且死后,会受到母体的控制,变成——”

“变成行尸走肉一般的怪物,攻击其他生者,这样便可以传播花粉,——对吧?”

紫丘突然接着公主的话讲了下去,公主也没有插话,只默默点头。

“然后,所有被花粉沾染的生物的生命力,就全部传到魔王欧亚手中的混账母体那里,成为了欧亚的力量源泉了,——对吧?”

公主,点头不语。

“再然后,欧亚就能够靠吸收大陆上几百万人的生命力,他妈的长生不老了吧!”

·

公主,点头不语。

·

一旁,看着情绪越发激动的紫丘,却是连那光头长者,也没有上来劝慰。

作为全大陆前最先知道血瘟疫秘密的人类,说他们心中没有恨,没有怒,——那是放屁。

“怪不得,那么多医师费尽心血都研究不出一点病理,原来根本就不是什么病!早知道还不如找点花匠园丁来看看病人!”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您要是实在不肯原谅,一定要将所有罪名定到天人头上,那么,我只希望您能宽恕圣域。——您是有龙眼的人,应该能看出您身旁的三长老根本不知道我今天讲的事情。”

紫丘,始终没看其他人,只死盯着天人公主那双碧蓝的眼睛。半晌,暗金龙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却又涌出了一股无名的悲痛和伤感。

“公主,您知道吗?血瘟疫的病者,皮肤一寸寸腐烂,肌肉一寸寸萎缩,血液一滴滴干涸,骨骼一节节酥裂,一般要半个月以上才会彻底死亡;可普通的百姓,根本连三天都扛不住,服毒,割颈,上吊,投湖……他们会以各种方式——自杀……”

当紫丘说这些话时,那似连以死谢罪的觉悟都已做好的天人公主,脸色却是越发的苍白,额角也有汗珠滑过。

她在怕什么?——天人的公主,也会怕尸人吗?

——不会。她甚至连自己的弟弟魔王欧亚都不畏惧,何况普通的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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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她又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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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您知道吗?民间广为流传的关于尸人由来的说法是:被血疫折磨致死的病人,灵魂无法往生,只因他们生前受尽世间最恶狠毒辣的……”

“够了……”

“最恶狠毒辣的凶疾摧残,是故死后变成尸人,攻击生者,只为……”

“够了……”

“只为让,未染血疫之人,也尝受他们生时所历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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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足够了!!!”

·

再也忍不下去的天人公主突然近乎疯狂地喊了出来,那双碧蓝的眼中瞬间透射出两道无比明亮的光束,满头金色的长发无风自飘,内心积累的压抑使那张美丽的面容严重变形,如发狂的魔女,狰狞而骇人。在这撕心裂肺的吼声中,遍布圆谷的所有金网都开始剧烈地晃动,整个结界似乎要塌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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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静点,伊莎。”

·

自众人见面以来,第一次,天人公主身后那个披灰斗篷的高大神秘人,说话了。虽然他只说了短短五个字,可片刻之后,情绪失控的天人公主竟已渐渐开始平息下来。

“诸位,——失礼了。”

那高大神秘人缓步走到公主前方,冲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后,又退了回去;而天人公主此刻则瘫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过她的情绪却已完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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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您……杀了我吧……”

·

在场的众人,其实都听出了之前天人公主话中的深意。——如果这件事一定要有个交代,那么,身为天人公主的她就必须得死;而她仅仅希望三长老能够保全性命,这样,至少圣域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然而,真正听到这个像是受了伤的孩子说出“杀了我”三个字时,所有人的心,都难以控制地悸动了。

“……当年,父王不顾众天人反对建立了圣域,只为能在大陆上传播天人的技术,用阿曼蒂尼的力量造福世人……可现在,却毁在了我们这一辈手里……要怪,也该由身为欧亚姐姐的我来承担,只可惜父王苦心经营了那么多年的圣域声明受辱,他老人家在天之灵若有得知,不知会,会……”

公主的声音已有些哽咽,眼角更已有泪光闪动,再难继续讲下去;然而,看着如此悲痛模样的天人公主,紫丘心中除了震惊,还是震惊,根本找不到第二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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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们……都知道?”

·

说着紫丘蓦然转身,看向一旁的三长老。三人并不说话,只缓缓点头,却是在无言地承认天人王阿加贝特早已战死的,这个事实。还未等紫丘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天人公主已开始讲起阿加贝特死亡的原因。

“父王的实力虽然天下无敌,可欧亚实在吸收了太多生命的力量,强如父王也只能勉强同他打个平手。最后,父王不得不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力使出了天人族最强的禁式,终于打败了欧亚;可他老人家却,却油尽灯枯……再也……回不来了……”

话未说完,公主已是泣不成声,身后的高大神秘人旋即上前两步,代替公主继续讲了下去。

“公主说的一切,都是大天人‘天剑’告诉我们的,这里的界也是天剑所布。他来告知我们时已经身负重伤,此刻正在中岛修养。——在下大天人‘龙枪’,我以‘八大天人’的名义起誓所讲之言属实,如果各位还不放心,那我也无话可说。”

“……您,您就是那位大恩人的……朋友?——请受小人一拜!”

未容谁反应过来,紫丘已行出大礼,龙枪立刻上前扶起了他。

“您不用谢我,救了您和您部下的是大天人天剑。——实不相瞒,另一位大天人‘地斧’早已在讨伐魔王欧亚的过程中被他手《奇》下的堕天人杀害,其余大天人得知此《书》事后皆极震怒,但众人顾忌欧《网》亚的实力,便打算在中岛商量好策略后再一道前来诛杀逆贼;可天剑与地斧私交颇深,听说地斧遇害,盛怒之下便一人先赶到了黑神山脉。——现在看来,天剑他虽有莽撞之处,却也的确是来的及时。”

“若无恩公相救,在下今日绝难见到龙先生您的尊荣,更无缘与公主陛下交谈……”

说着紫丘又向龙枪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缓步走到了仍瘫在地上的天人公主面前,表情极为庄重严肃。

“天人族有恩于风宿,在下又立过重誓,既然公主您已说出真相,那么无论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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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很痛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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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丘的话到一半,趴在地上公主突然抬头打断了他的话,那张清丽又带着几分稚嫩的漂亮脸蛋,此刻已叫泪水染花得不成样子。

“普通人,三天就受不了……可要是军人的话,一定会扛很久吧……那一定——非常,非常,非常的……痛苦……”

“……公主……”

紫丘心中虽然悸动,可碍于身份,又不好意思当着众人的面安慰地上这个受了伤的孩子;然而就在紫丘踌躇犹豫之时,那美丽到找不出一毫瑕疵的天人公主,竟是在他面前——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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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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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金发的少女,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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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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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就连那盛气凌人的白袍老者也扭过了头,不忍再去多看地上的少女一眼,而那白衣婆婆的眼角更已闪着荧荧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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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结束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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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紫丘将自己的绿色长袍脱了下来,盖在了天人公主娇小的身躯上,像哄自己的孩子一样缓缓抚摸着她那散乱的金色长发。公主仍是跪着,大半的头发都贴到了地上,与泥土混在一起的发丝仿佛一大盘掉落的金线,虽沾染了尘埃,却难以掩盖它金黄的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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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结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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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丘,只用力的点了点头。

然后,是片刻的宁静。

此时此刻,这些经历了,或者间接经历了战争的人们,需要的,也许只是这片刻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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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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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的如大家所想的那样,都结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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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龙枪缓缓走到紫丘身旁,深鞠一躬后,扶起了地上的天人公主。

“好了,伊莎。——别忘了,咱们还有其他任务。”

公主默默点头,紫丘这时也退到了一边。唯有那件墨绿的丝质长袍,依然紧紧贴在天人公主的身上。

“您说的其他任务,——应该指的就是那个吧?”

紫丘此刻上身只剩一件长袖白衣,同下身那条黑布长裤搭配,更显出他高大挺拔的身材,那双暗金龙眼仍凝视着天人公主的脸,骨络分明的右手却指向了圆谷最底部心脏般不停跳动的巨大金茧;其他人的目光,此时也集中到了那无穷无尽的金网之上。

——而这,恐怕才是今天各路人马在这圆谷中聚集的,真正目的。

“您说的对,但首先,我要告诉您一件事……”

天人公主话到一半却停住了,然而光这半截话就已令风宿王紫丘心头一颤。——听公主的口气,仿佛在场的其他人都知道她接下来要讲的事,只有自己仍蒙在鼓里。紫丘下意识地望向身旁的三长老,三人皆低头不语,神色逃避。虽不知公主要说的到底为何事,可紫丘已隐隐感到这其中恐怕藏着惊天之秘,他的表情立时严肃起来,朝着公主的方向郑重地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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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请继续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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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缓缓抬头,碧蓝的眼瞳中分明充斥着莫名的歉意,却仍然能执着坚毅地同紫丘的暗金龙眼对视,毫不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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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告诉您的是:魔王欧亚,并未被彻底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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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回——天人之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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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回——天人之秘(下)

“——事实是这样的,父亲虽然用天人的绝学将欧亚打败,但是欧亚并未被彻底消灭。他在战斗最后自知已无胜算,便将全部灵力聚集在了一只眼睛上,结果保护这只眼睛的灵力虽被父王打散,可那眼睛还是未能被消灭,就这样留了下来。”

当公主说出事情的真相后,场上七人中最惊讶的,恐怕就是风宿之王紫丘了。他瞠目结舌地看了看身旁的三长老,三人又是沉默点头。

“你们,你们连这都知道?!”

三人还是只点头,不吭声,但紫丘这回可不能就如此算了。一直战斗到最后一刻的他,竟然连天人王阿加贝特死了,而魔王欧亚还未被消灭都不知道;那双能看穿一切的龙眼,算是白长了。

“……难道,这也是恩公告诉您们的?——师父?!”

话到一半,紫丘的目光蓦地盯向了光头老者一人,他已认准另两人嘴里是难吐出一个字的。

“唉……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你的。天剑大人虽然也知道,但真正告诉我们三人的,或者说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是基拉总将……”

“基拉?——那个精灵?”

这确实是紫丘心中第一个浮现出的念头。当听到“基拉”二字时,他想到的不是统领天下几十万圣军的圣域总将,也不是为何基拉会知道事情的真相,紫丘最先想到的只有两个字——“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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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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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头老者立刻轻咳了两声,显然是在提醒紫丘;不过风宿之王并不是呆子,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我,我太失礼了……那基拉总将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竟能比恩公知道的还早?”

“咳……天剑大人消灭完堕天人后,马上便去支援阿加贝特大人,可刚一交手天剑大人就被欧亚用极为诡异的强界封印了,直到欧亚被打倒时封印才得以解除……”

“紫丘先生,瞒了您那么,真的很抱歉。”

光头老者的话音未落,天人公主已经接过话头,继续讲了下去。

“但我希望您能谅解,因为即便是我们天人,也并非第一批知道真相的人。——事实上,和父王一同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并不是天人……”

公主的话到一半,紫丘已经听出了些许端倪,却是难以抑制地露出了极端惊诧的神情。

“您……您的意思不会是……”

“我想您已经猜到了,和魔王欧亚战斗的,除了父王,还有一人。——或者说,是一个精灵。”

公主没再说下去,因为已无再说的必要。她话中隐藏的含义场上众人都心知肚明,那就是同欧亚战斗过的除了天人王阿加贝特外还有一人——圣域的基拉总将,而且他一直战斗到了欧亚被阿加贝特打倒的时刻。——所以,基拉才是世上第一个知道这惊天秘密的人。

“那……那基拉总将他——他此时身在何处?”

“基拉在与欧亚一战中受到了致命的伤害,已被提前送回圣域……”

白衣婆婆也未说完自己的话,所有人的心却又不由地沉了下去。——看来,又有一位伟大的勇士要死在自己最热爱的土地上了。

…奇…“艾达长老,还有子元和乔长老,请您们放心,我已经派人将天人族无上灵药——‘阿曼蒂尼之露’送往圣域,相信一定能够挽救基拉大师的性命。”

…书…“——阿曼蒂尼之露是萃取了一千朵阿曼蒂尼的精华后提炼而成的灵药,只要伤者一息尚存,饮下阿曼蒂尼之露后绝对可以恢复。”

…网…天人公主和大天人龙枪一前一后地解释着阿曼蒂尼之露的功效,众人虽是完全没听说过这神药,不过单凭用一千朵生命之花阿曼蒂尼做药引一点,所有人就已完全相信此药绝对有起死回生之神效。

“太好了!这下基拉先生有救了!——只是不知您可否派人去奥达罗,再用仙露挽救西蒙大人的性命?”

白衣婆婆激动地说着,然而她却发现天人公主的神色有些失落,也不敢同自己正视,似乎对再救西蒙一事已是力不从心。

“公主……您怎么了?”

“……艾达长老,实不相瞒,阿曼蒂尼之露乃天人族至宝,战前仅有五瓶存世;而父王出征时自己带走了两瓶,前几日天剑叔叔又用掉一瓶,加之今日给基拉大师的这一瓶,已用掉了四瓶,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瓶阿曼蒂尼之露……”

还有一瓶,那就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可白衣婆婆却并未再次激动起来,因为她已听出公主的话外之音——恐怕这最后一瓶阿曼蒂尼之露,早已有了归属。

“父王手中本有三瓶阿曼蒂尼之露,这最后一瓶父王在临行时亲自交于我手,并且万千嘱咐我战争结束后一定要传给一人,以感激此人在战争中对天人所作的贡献,那就是——”

说着,天人公主缓步走向人群,显然她口中所说的这位劳苦功高的大人物就在场上。看着公主渐渐靠近的身影,四名人类领袖心中都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期望。——的确,作为活到最后的战争英雄,他们四人都有获得阿曼蒂尼之露的可能。然后,天人公主就这样一步一步,走过了白衣婆婆,风宿王紫丘,长发老者,大家的期望一个接一个落空了,虽难免有些失落,可看到公主最后走到了光头老者面前时,三人心中还是十分信服的;似乎在四位人类领袖之中,唯有这光头老者才是众望所归的应当获得最高奖赏的战争功臣。

天人公主微笑着凝视光头老者,老者则缓缓弯腰,行出大礼。

·

“抱歉,子元长老。——请您让一让。”

·

这一刻,光头老者那披着重铠已弯成九十度的身躯,分明颤了一下;而另外三人更是登即愣住,仿佛没听清公主的话。

·

“是,——公主陛下。”

·

还未等三人反应过来,光头老者已挺直了身子,让开了道路。——在他身后,赫然显出了一袭宽松的白袍。

天人公主,或者说天人王阿加贝特,早在战争开始前就已准备将一瓶阿曼蒂尼之露作为奖赏赠予的英雄,竟是那个未曾参军而且来历不明的——白袍老者!

这位须发皆白目光深邃的老者明显不是帝王将相,离达官贵人也差得远;老者穿的那袍子颜色已有些发黄,甚至有的地方还缝着补丁,看得出已是穿洗多年。细心观察的话还可以发现袍子的袖口处薄如蝉翼,依稀可见内里,却并非因为布质的差异。——常年习武之人所穿衣物袖口总会有些破损痕迹,是因袖口离手掌最近,最易为手上兵器撕裂,尤其是穿长袍者;可这件白袍的袍袖并未有丝毫损毁,却是比别处薄了几分,只因白袍主人不用兵刃,徒手出招时又常与衣物接触,是故经年累月磨掉了袖口上的布料。——此等异象唯有功夫极高深者的衣物上才可能见到,而能将衣袖磨到薄如蝉翼仍不破之人,全大陆怕难找出五个。

就这样,当白衣婆婆和长发长者还在心中惊讶地喊着“竟是他!”的时候,紫丘却是注意到了这个对他来讲早该发现的细节。

唉……我这眼睛真是瞎了,怎么才看得如此重要的线索……

紫丘长叹口气,摇了摇头,却并非为自己没能得到阿曼蒂尼之露感到失落,而是在责备自己的粗心大意。

·

大陆上除了“四圣”,再难找出能有如此功力之人……唉,我早该想到了……

·

——大陆四圣,是早在紫丘当上风宿国王之前就已名扬天下的四位至强者。四人各是将人类所拥有的一种以上的力量都修炼到最顶层的大宗师,就算称其为陆上四强都不为过。可四人皆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大陆上见过其真容的人恐怕比见过天人的人还要少,位高如风宿之王紫丘,除了自己的师父子元外,也无缘得见其他三圣;而眼前的这位白袍老者甚至连同为四圣的子元都不知晓,看来真的是久未出山的绝世高人。

天人今日竟请来如此神人,定是有大事相托,只不知是另外三圣中的哪一位……

紫丘正思量着白袍老者的身份,天人公主却已从怀中掏出一个不大的银色琉璃瓶,瓶外雕饰着复杂精妙的花纹,殊不知此般纹理间尽是罕为人知的神秘古印,既可保护瓶体,又能防止瓶中所容之物力量外泄。——单这一个不起眼的小瓶子,绝对已是价值连城。

·

“这是家父的遗愿。——请您,务必收下。”

·

说着,天人公主双手将银瓶缓缓递到白袍老者面前,可那狂傲的白袍老者却只是仰头望天,并未接瓶。

“这家伙,算是什么——”

一旁,长发老者再也憋不住心中的怒火,长拐一挥便要上前教训白袍老者,不过还未迈出半步,白衣婆婆和光头老者已同时出手拦住了他。

“仔细看,乔。——那人似乎有问题。”

白衣婆婆贴到长发老者身旁低声耳语,长发老者这才发现那白袍老者虽是连正脸都未对着天人公主,然而那对深邃的黑瞳却在死死瞄着公主手中的银瓶,更透射出阵阵异样的精光。

下一刻,像是再忍不住银瓶的诱惑,白袍老者的右手颤抖着缓缓举起,眼中的异光闪闪跳动,仿佛看到了丢失很久的宝贝一般。

“请您,——收下吧!”

公主托瓶的娇嫩双手又举高了一些,那银瓶离白袍老者的指尖便仅一拳之遥。老者见此眼中光芒更盛,头也扭了过来,直视银瓶,再没有丝毫避讳,心中的渴望这一刻全写在了脸上。

“阿曼蒂尼……阿曼蒂尼之露……”

·

……剑一出世必要吸取生灵之精血,不仅敌人难逃一劫,就连持剑者本身也会受其所噬……

·

“……啊……”

老者一声低吟,已经碰到瓶身的手指触电般缩了回来。

“大师,您——您怎么了?”

刚刚白袍老者失控般伸手的动作,眼中闪耀的异光和脸上渴望表情,还有最后梦呓般说出的话,这一幕幕在场众人都瞧得清清楚楚。白袍老者分明非常想得到那装着阿曼蒂尼之露的银瓶,然而令众人费解的是:他最后竟然放弃了。

“你……你还是拿这药去救西蒙吧!——我对你们天人没什么恩惠,也未曾参战,无功不受禄。”

说着老者袖袍一扬,蓦然转身,再不多看那银瓶一眼。见此,公主的神情先是一惊,再是莫名其妙,很快就变成了焦急。

“您、您这是何意?——难道您不肯帮我们了吗?!”

情急之下天人公主一句话说漏了嘴,场上其他几人旋即会意——公主所担心的并不是白袍老者拿不拿这银瓶,而是他肯不肯帮忙。

“您没必要低三下四地求这家伙,就算没他,世上还有咱们几个办不到的事吗?”

“您说的没错啊!——接下来的事,已经不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了!”

焦急的公主竟直接把长发老者的一句反问当成疑问给答了出来,可场上这群大国的领袖却登时全叫这句话一下给说愣了。——连天人的公主都办不到的事,他们便是人类精英中的最精英,又能干些什么呢?

“大师,您可不能不管啊!——只有您能拯救天下苍生了!”

当天人公主说完这句话后,白袍老者的表情蓦地严肃起来,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之下,缓缓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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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有何指示,请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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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回——月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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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回——月陨

大陆历618年年初,人类历史上最恐怖的一场病灾——血瘟疫,爆发。

同年四月,逃亡天人欧亚利用手下的尸人,发动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尸人战争。

大陆历621年3月28日,魔王欧亚由天人王阿加贝特亲手斩杀于黑神山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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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上记载的尸人战争,到此结束。

·

然而,史书以外,尸人战争真正结束的时间,却是在欧亚死后第十天的——午夜。

结束的地点,就是欧亚被天人王阿加贝特打败的地方——黑神山脉的中心会场。

再确切些,是会场里的天人结界内,天界“天网”覆盖下的那几十米长的——圆谷斜坡之上。

此时此刻,站在这斜坡上的共有七人——五名人类,两名天人。他们分别是:天人族的公主;大天人龙枪;圣域的三长老;风宿之王紫丘;【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还有一位无名无姓的,白袍老者。

全大陆知道史书外尸人战争真相的,或许,也只有这七人。

现在,七人中六人的目光,全集中到了一人身上——

·

那位须发皆白的,白袍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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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拯救苍生那么伟大,就凭我和你父亲这么多年的交情,他现在死了,我也肯定会帮他的女儿,——你,做些什么。”

听到白袍老者的答复,天人公主一时竟激动地说不上话来,只那对碧蓝的眼瞳紧紧盯着老人布满皱纹的沧桑面容。

“……太,太感谢您了!我代替父王、不,是天人、也不,是人类感谢您!”

“好了好了,我都说没那么伟大了,这只是一点私事而已。——以前你爸爸帮过我,我只不过是在你身上还他的人情罢了。”

公主立刻鞠了一躬,起身后竟跟个要糖的孩子似的死死拉住了老人的手,完全没考虑周围已是目瞪口呆的四位人类领袖的心情。

“那我就和您直说了,魔王欧亚最后残留的那只眼睛——”

“此刻就被封在天网中心那金茧之中吧!”

公主话到一半,竟叫白袍老者接过话头说了下去,却是一语道破了真相。——此时此刻,魔王欧亚的眼睛确确实实就被封在了圆谷底部那无穷金网围成的巨茧之内;而场上另外四名人类听到两人的对话,又是一人惊讶,三人淡定。——不过,紫丘已懒得再看身旁的三长老,他们肯定早已从大天人天剑那里得到了消息。

唉……就因为我晚到了半个时辰,这么多重要的情报都错过了……

——欧亚和阿加贝特的战斗结束后,风宿的军人离会场的位置并不很远,只是他们过于敏感多疑,便没有立刻前往会场,而是选择在原地留守;然而圣域的三长老却是由大天人天剑亲自带到了会场,天剑同时还告诉了他们战斗的真正结局,并叫三人带走了基拉总将。

“如您所说,欧亚之眼的确是叫天剑叔叔封在了天网之中。魔王欧亚短期内虽已构不成威胁,但谁都说不准未来某一天他又被哪个居心叵测之徒从封印中释放,再用邪力复活……”

在场众人虽早已清楚这一点,可此刻让天人公主亲口说出来,所有人心中还是不由地“咯噔”一声。——魔王若是复活,不仅意味着他们三年的仗白打了,更代表着毁灭之日的降临。因为一次尸战中打败魔王欧亚的天人王阿加贝特已经彻底死亡,不可能再重生;假如再来一场二次尸战,百万人类联军便是又收拾了所有的尸人,谁又能来对付恐怖的魔王呢?

·

“——所以,我们一定要从源头切断这个隐患!”

·

天人公主斩钉截铁的声音登即惊醒了仍在发愣的众人,大家的目光都望向了公主,却是不知她想出了什么好办法。

“公主,您的意思难道是……直接毁了那眼睛?”

“你想的倒容易。——要能毁,那大天人不早就毁了。”

说着白衣婆婆用拐杖敲了敲长发老者坚硬的钢甲,发出了两声清脆的撞击声,虽然对长发老者的身体造不成任何伤害,却是令他脸上顿感无光。老者蓦地低头,眼角狠狠瞪了白衣婆婆一眼;婆婆同长发老者相识几十年,自然清楚他的脾气个性,他倒不是真的怀恨在心,可自己要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怕是难以平息老者心中的愤怒。

“唉……公主的意思应该是在源头下手,不过并非破坏欧亚之眼,而是用一道世上一等一的强力结界——封住它。”

“强界?——天人的界还不够强吗?”

听到这话,白衣婆婆又低声叹了口气,却是叫那长发老者给气的。

这呆子,叫他学点印界的知识非不听,这下脸可丢大了。

如此想着,白衣婆婆却是轻轻把长发老者往后拉,不再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对话,而是改成了两人之间的低声耳语。

“我求求你动动脑子好不好?——欧亚就是天人,天人的界再强,能封得住他吗?”

“哦……你说的有理……可,可那个天网不也很强吗?难道封不住吗?”

“强是强,但还不是最强。——要封住欧亚,就必须用最强的界,这样就算有人想复活欧亚,也没办法破坏封住他的结界:公主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原来如此啊……”

看着长发老者若有所悟的样子,白衣婆婆无奈地摇了摇头,却又贴到老者耳边用更低的声音了同他交流,半米外的人恐怕已很难听清她说的话。

“哎,——那穿白袍的,有印象吗?”

长发老者蓦地扭头看向婆婆,显然没想到她会提这个问题,然而他稍作思考后,竟是微微点了点头。

·

——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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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的答复同白衣婆婆心中的预期完全一致,却没再同他探讨下去,自己一人陷入了深思。

好像连子元先生都不认得这白袍老者,我和乔的阅历远不及子元,可为何看这老者会觉得眼熟呢?——莫非我们两个以前曾偶遇过他?

白衣婆婆虽似发现了关于白袍老者的些许线索,却完全想不起自己何时碰见过他;而就在婆婆于记忆中搜寻着老者的蛛丝马迹之时,天人公主突然转身冲那白袍老者又鞠了一躬,可这次公主柳腰竟是一弯不起,似乎是要对老者提出自己最大的请求。

“我的意思,大师您一定明白。——普天之下,我能想到的人类最强的印,就是您的‘四灵’,所以我在此代表全体天人和人类恳求您:将四灵中的一灵用来封住欧亚之眼!”

这一刻,光头老者和白衣婆婆的身体,同时剧烈地颤了一下。二人的想法,此刻竟是完全重叠在一起。

·

……四灵……

·

·

——这世上有一种人,活的很累。

对讨厌的,他们毫不遮掩;对喜欢的,他们深藏于心。

对强大的,他们绝不退缩;对弱小的,他们难以下手。

对别人的,他们尽心尽力;对自己的,他们马虎大意。

对快乐的,他们与人分享;对痛苦的,他们独自承受。

这种人,外表冷酷坚毅,内心却温柔善良;

这种人,性格低调隐忍,爆发却石破天惊;

这种人,平日随意浮躁,遇事却冷静沉稳;

这种人,看似钢筋铁骨,实则却最易受伤。

这种人,敢恨,而不敢爱;敢怒,而不敢喜。这种人,能忍饥挨饿,却不能负辱蒙羞;这种人,能坦然赴死,却不能苟且偷生。

·

——这种人,就是大男人。

·

当灭莲亲眼看着红月从一片碎石底下爬出来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当大男人,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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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你说的对。我总以为自己是强者,总是毫无意义地同情弱者,你说的太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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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红月的那件夜黑斗篷,早已化成了灰烬;而那雪白长衣的命运则更凄惨,先由黑液染透,再叫触手刺烂,最终和月林村一起消失在了噬灵的烈焰之中。

——所以,当红月再次出现在灭莲视野中时,她的身体上,已没有一件遮体的衣物。

然而,几米外同红月迎面站着的灭莲却是毫不回避,红蓝双瞳眨也不眨,死死盯着红月那张被月光染红的,美丽面庞。

“师姐,我想通了。——以前我太自以为是了,现在看,我根本什么都不是……

灭莲边说,边向红月缓步走去;红月看着他,却是微微摇了摇头。

“我看上去好像很伟大,很行,没我不能干的事,却是因为我的感情太脆弱,而又不想被别人小看,所以把自己装成一个超人。——其实,只要一点小风小浪,就能将我冲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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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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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太对了。——以后,我改。”

对红月嘶哑颤抖地警告,灭莲充耳不闻,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了,红月面前。

沐浴在血红月光之下的红月,仿佛刚刚走出鲜血的淋盆,蓝瞳中的少女,竟如新出浴般完美,无暇。在这红月之夜下,——她,就是光明;在这红月之夜下,——她,就是女神!

·

“师姐,你真美……”

·

当灭莲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喉咙被红月的左手蓦地掐住了,身子一寸,一寸,脱离了地面。

到了新的高度,独眼的世界中,天堂和地狱,这一刻,同时在放映。

·

——正面,是完美的红躯;

——背面,是焦烂的血肉。

·

有一句老话,叫什么来着?

——“情人眼里,出西施”

所以,灭莲眼中的红月,沃壤也好,焦土也罢,都是——最美的风景。

·

“……呃……”

·

野兽般的低叹,同天使的吹息,在灭莲耳中,有什么区别么?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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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对不起……当年的事……真的对不起……嗯……”

·

灭莲,吐出了一口血,大半,溅到了红月脸上。

然后,灭莲缓缓,缓缓,抬起了双手,想去,擦掉红月脸上的血。

——但,红月的五指,这时却又,向内收紧了几分。

·

“……师姐……还有……一件事……你……当年……最后……想……和我……说……什……么……”

·

最后三个字,一字,一分紧。

·

……我要……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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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月的夜,化成了轻雪的白。

天山,总是爱飘雪的。

两个孩子,总是在雪中,斗来斗去的。

这一切,都是十分熟悉的。

生命的最后一刻,灭莲却,不想闭眼。

他很幸福。——真的,很幸福。

就算,他已不可能听到,最后的答案。

但是,足够了。

·

——死之前,说句实话吧。

·

嗯,这就是,这个名叫“灭莲”的少年,生命最后一刻的想法。

说完了,死,就是一种解脱。

这句话,只有三个字。

可能,很俗。

·

——“我爱你。”

·

那是什么,比夜更黑?

又是什么,比月更红?

——是血啊。

是这个名叫“红月”的少女,左手动脉内,喷出的血啊!

那只默默无闻右手,这辈子,也没这么风光过吧?

——直接,把左手,拧断了。

·

——如果,你能永远这么高兴,就好了。

——叫我死,也值得。

·

少女,就是这样回答的。

·

——“我也爱你。”

·

然后,她又看了瘫在地上少年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过,那红色,却永远,永远,记在了,少年心中。

那是仅存于,亲人之间的温柔。

——也是仅存于,恋人之间的温柔。

·

“……你叫,什么。”

·

“……月。我叫红月。”

·

红道,一共九十九式。

最后一式,是什么样子?

不用着急,一只手,结印,会慢一些。

不过很快,那少女,就会结完了。

村中心的黑色花骨朵中,那张曾是血嘴的茎缝,缓缓打开。

可这回露出的,却不是,两排牙刀。

而是,一只眼睛。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花骨朵的表皮上,最终露出了,成千上万只眼睛。

再之后,手指粗细的紫色光束,一道,接一道,数不清多少道,刺穿了,那少女的身体。

可惜的是,最后一道,打向心窝的一道,被少女用右手,生生攥住了。

·

——这少女,还没死啊。

——她,已经不是“人”了啊。

·

——没事,我只是帮你,换个位置。

·

少女右手,还攥着那道光束,然后,把那道光束,往上,挪了一些。

——刺穿了。

·

——“谢谢。”

·

少女,确实是,这样说的。

·

“体门,开。”

·

第一声后,五只手指,摸了摸心窝上剩下的肉,一根一根,插了进去。

·

——小指。

“感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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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

“气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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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指。

“意门,开。”

·

——食指。

“灵门,开。”

·

——拇指。

“心门,开。”

·

下一刻,模糊地血肉,仿佛魔术师手中的道具一样,变成了,一条条印线。这些印线,在半空中幻变,幻变,那图形,似乎是印诀啊。

·

对了,九十九个印诀,还没接完呢。

·

——有些倔强,有些幼稚,有些疯狂,有些傻。

·

不管你怎么看,我觉得,这女孩,——很可爱啊。

·

然后,是已结完了——第九十九个印诀。

·

大眼睛,还是眨来眨去的。

其实,你这副无知的姿态,也挺可爱的。

·

——红道,九十九。

·

“万灵,噬月。”

·

·

月林村,百里外,黑神山脉。

·

“……月!!!——”

半晌,低头似在沉吟的白袍老者蓦地抬头,眼中精光直射苍穹。

·

——他想走!

·

场中诸人哪个不是一顶一的绝世高手,转瞬全已察觉了老者的异样。龙眼紫丘是第一个发现问题的,然而他刚欲出手,子元的气瞬息间已压住了他。

——师父!

紫丘旋即回头望向子元,子元却在冲他暗暗摇头;可就这一息的工夫,乔已经冲了上去。

——呆子!

艾达是这么想的,但他的速度完全跟不上身披百斤重甲的乔,只能眼看着乔冲上去。

——莫动!

龙枪那深藏于灰色帽檐之下的眼睛飞快地扫了公主一眼,而公主的蓝瞳向他传递的讯息就是这两个字。

结果,察觉到异样的有六人,可最后冲上去的,却只有一人。

·

“——‘混元一气’!!!”

·

“——挡我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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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时已迟,那时更快,饱满厚实的球圆气场弹指间已如一堵堵坚墙般层层推开,然而竟是在刚展至第六层时就为白袍老者一指天戟生生插入了六层混元气,惊雷一闪般击中了乔胸口的钢甲。却见得乔一声低哼,身子三晃,似在苦撑,终还是在第四晃时应声倒地。——此处“应声”,实乃乔那一声轻哼。

刚这一息气间所发之事,若非如此细讲,观者绝难瞧出半个动静。最终映于眼前的,怕仅仅是一个静景——

长发老者乔,不知怎的突然倒地不起了。

不过,这单是个初象,再仔细看后,怕是旁人要愕然变色了。

——天人界内的七人,此刻,居然只剩下了六人!

那白袍老者竟驾鹤飞仙般,——消失了!

·

“你、你怎么了,乔?!醒醒啊,乔!!”

·

这时,几人中反应最慢的艾达婆婆却第一个冲了上去,趴在乔身旁不停晃动他的身体。比起乔,艾达处事绝对要冷静细致得多,然而此时此刻艾达所表现出的那种惊惧,简直跟个刚失去恋人的少女似的,不见一点矜持。

“咳咳……艾达长老……乔长老他,只是被人点穴了而已……”

这回换成紫丘给艾达搭台阶下了,可艾达的第一反应却并非去看紫丘,而是蓦然回首瞧向身后的子元。子元望了艾达一眼,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唉……吓死我了……”

见子元点头,艾达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这一幕紫丘分明看在眼里,倒是看得他有点不明白了。

——不就是,让人点了个穴么?

“可吓死我了,我还当乔他死了呢……”

听到这话,紫丘更是愣住了。——就算不懂穴理,可好歹是堂堂的圣域长老,怎么瞧见个被人点穴的假死人就能吓成这样呢?

“艾达长老……您,您不会真以为……那一指,就能把乔长老……杀死吧?”

闻言,艾达愣得倒更厉害,一时也没听明白紫丘的意思,然而口中却下意识地吐出了几个字。

“……是啊,他刚说‘挡我者死’来着……”

·

——啊?

·

紫丘脸色一变,却是稍纵即逝,抬手朝艾达挥了一挥,示意她暂时离开。

“哦……瞧我这冲动的,您快来给乔解穴吧!”

说着,艾达婆婆已站了起来,走到一旁。见状,紫丘却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唉……圣域三长老,除了师父,也不过如此……

如此想着,紫丘已走到了乔身旁,弯下腰朝他前胸探去。乔所穿的银色胸甲在刚刚的攻击中并未受到丝毫损伤,单胸口一点留下了一道异于亮银的白垩粉痕。

嗯……果然是以“气”制“气”……

紫丘旋即回想起之前的一幕,乔那时确实已展开了六层混元气,熟谙气道的紫丘自然明白,比起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钢铁盔甲,这六层气场才是真正的铜墙铁壁;所以,乔会被那白袍老者一击打败的原因,仅仅是因那老者一指所凝之“气”竟比乔的六层混元还要强!

既懂得印理,又熟谙气道,不愧是大陆四圣……只不知,那老者到底是哪一方圣人……

紫丘这样想时,骨络分明的长指已开始在乔胸前摸索,居然是在隔着一层钢板凌空找穴。这般奇技普通的高手便是全神贯注一时半刻怕也找不出所封穴道,然而却是见得紫丘五根苍指如跳动的舞者般左移右挪,上伏下贴,如此一心二用竟还能这样得心应手,实乃天下数一数二的点穴大师。

唉……罢了,待些时候再去问那天人公主好了。

一念至此,紫丘食指蓦地轻击乔的胸甲,一触即脱,发出了一声清脆悦耳的鸣响;但闻那余音未绝之时,紫丘已站起身,便要向天人公主走去。

“丘,——瞧清楚了。”

一步还未迈出,子元苍劲的中声已传入紫丘耳中。紫丘登时一愣,蓦然回首,却见那已为自己解穴的乔长老此刻竟仍没有任何动静。

“这……这怎么……”

紫丘旋即又低下身,这次却是再不敢有丝毫马虎大意,双手十指在乔的钢甲之上旁敲侧击,竟仍找不出任何问题的端倪。

不该啊……我明明解开了——

·

“用龙眼!”

·

心中又是一怔,紫丘这下可是真急了,堂堂刺客之王解个穴道居然如此婆婆妈妈,这传出去还不叫人笑掉大牙?登即双目汇凝,聚焦于乔胸口一点,只见那暗金龙眼之上如浮黄闪,似有龙吟,两道蛟龙般的目光竟是直透七寸银板,生生瞧出了乔身上的经络百骸来。

难、难道是被点了……

虽如此想,紫丘却已看出了端倪,左手微抬,中食二指凝成一线,直冲着自己之前触击过的原位又点了下去。

“……呃……”

伴着一声呻吟,乔猛吐出一大口血来,不过片刻后,老人便又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

“刚刚……发生了什么……”

·

“你个……呆子!!!”

·

还为容谁反应,艾达婆婆竟已一个耳贴扇了过来。乔刚刚清醒,自然完全躲闪不及,严严实实挨了这一耳光。

“你这老鬼不想活了?!!”

乔根本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艾达这时居然已扑进了自己的胸前,片刻后,只听闻一阵“吱吱呜呜”的低泣,这老人竟是在乔怀中哭了。

“干什么啊……多大的人了……”

虽这般说,乔还是像哄初恋的情人似地轻抚着艾达的一头银发。一旁,静观这一幕的紫丘此刻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正是自己刚刚的麻痹大意,险些就真害乔长老送掉了性命。

·

“丘,——你太不小心了。”

·

闻言,紫丘心中登时“咯噔”一声。这透着几分冰寒的声音放在别人耳中仅仅是刺骨,可放在曾经身为子元徒弟的风宿王紫丘耳中,这声音几乎已同丧命的钟声无异。

“徒儿……知错了……”

如此说着,紫丘分明就要下跪,然而一股气旋这时却生生顶住了他的脊梁,紫丘这才没有立刻倾倒。

“王了,也没个王的样子。”

“徒儿刚刚险些酿下大祸,甘愿受罚,但——”

这一国之王说此话时绝无半分虚假之情,不过他这话锋一转,却是要道出宁肯自已金躯受罚也必须弄个清楚的事情。

“但,我真的想知道,——如此精通‘里奇经’的高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两次解穴,竟点的一处穴位,紫丘这一语便道破了玄机,——那白袍老者刚刚隔着七寸银甲所点的,居然是乔里奇经内的穴道!

一旁,听闻“里奇经”三字的乔脸色亦是蓦地一变,这才又回想起自己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分明看到一指白光只冲自己胸口一处大穴而来。

“……艾达,你知道那人是——是哪里的高人吗?”

似是头一次,乔长老对那白袍老者心存了一丝敬畏。艾达此刻也已恢复了精神,可她听到乔的疑问,还未回答,却已在一个劲地摇头。

“唉……你还记得,当年杀死‘剑魔’之人,用的是何招数么?”

·

“……剑……剑……剑……”

·

这个“魔”字,似已被黏在了乔的嘴中,再也吐不出来;而这时,始终默不作声的天人公主终于缓缓走了过来。

“两位,抱歉。刚刚是我说的不太清楚,才导致了这场本可以避免的麻烦……事实上,‘四灵’虽是那位老者所用印术的正确名称,不过在大陆上,他这招却还有另一个——耳熟能详的称呼。”

然后,黑金四目,缓缓,缓缓,聚焦到了,天人公主那张无瑕的玉面之上。

·

“——‘剑印’。”

·

——剑印。

那白袍老者所用之印术,正是:四灵——剑印。

·

“可惜的是,您们若一定要问我老人家的性命,我是无法告诉您们的。因为老先生他,——本就无名无性。”

·

下一刻,那望着天人公主,似已忘记了如何说话的二人,竟是用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完全重合地,叠成了一语。

·

“……‘剑圣’——无名……”

·

·

东环大陆——云崖,天山。

一片为白雪覆盖的松林之中,一位双目闭合的青衣少年,正在一座不大的山门之前静静地扫雪。

少年挥手的速度,很慢,很慢,但也不知是眼花,还是真看到了幻觉,那少年手中缓缓移形的扫把,竟仿佛于所过之处留下了道道残影。

青衣少年,依然双目闭合,静静地扫雪。

这时,雪林之间突然跃出了几只灵巧的松鼠,其中不乏调皮捣蛋者,几个轻盈地小跳,两个小家伙便爬上了少年的衣襟,然后很熟练地蹿到少年耳旁,轻轻咬着少年的耳根。

“呵呵……又来捣乱了吗?”

说着,少年把端微扬,轻抚树缘,也不见如何作势,那盘根古松竟在这随风一抚之中微微颤动,不多时便落下几颗饱满的松果。

·

——果落,手起;

——回手,果收。

·

然后,少年便把手中的一枚松果向肩头轻递,伴着几声“吱吱”的唏嘘,四只毛茸茸的小爪子已取走了那枚松果,毫不客气地懒在少年肩头大吃起来。

青衣少年,微微笑了,依然双目闭合,静静地扫雪。

直到,一声与“静”格格不入的“动”,鼓噪着从后山中响起。

·

“……哧……”

·

——这是,寒蝉泣鸣之声。

少年蓦然回首,望向后山,弥合的眼缝此刻却是微微抬起。肩头的两个小东西虽不明事理,这时竟是挠了挠头,也瞅向了后山。

“不好意思。——今天,恐怕不能陪你玩了。”

少年手掌平开,定于肩头,两个小家伙连忙“吱吱”叫了几声,似在抗议,最终也只得又咬了少年耳根一口,然后跳到了少年的手掌之上。青衣少年躬身弯腰,便将两个“不懂事”送走了。

“禅林里的蝉,这时,是不会叫的。”

如此说着,少年并未立刻起身,而是缓缓将手上的扫把,放到了一旁的雪堆之上。

·

“——咚!”

·

我确定,这青衣少年,是——缓缓,缓缓,放手的。

可这“咚”的声音……又意味着什么呢?

·

天山——白瀑

只俯瞰碧渊,这是,——一湖清潭。

若仰视高山,这是,——一泉飞瀑!

此时,此刻,一位一袭白衣的银发少女,竟是盘腿凝坐于那清潭之上,飞瀑之下!

然而,那千斤瀑流,居然生生在少女头顶上方不到十寸的地方,划为两股!

却见瀑中那凝神运功的少女,周身雪白衣裳硬是不见一丝水湿!

·

——吸气,沉田;

——吐气,化凝。

·

滚滚轻烟,就这样从少女玉额之上,蒸腾而出。

这银发少女,此刻分明是到了练功的——紧要关头!

所以,清潭之外,那似有急事的青衣少年,这时也只是双目微合,静静地候着。

·

直到那银发少女,“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

——少女落地之时,身上,仍不见一丝水湿。

可那青衣少年,大半的衣裳,却已浸成了阴透。

“师姐……你怎么样?”

虽如此问着,可少年分明感到,下一刻,怀中抱着的那几乎已经昏迷的少女,竟是没了呼吸!

这边,观者惊叹的信号还未传至大脑;那边,青衣少年已然开始了结印。

——但,他却是在印诀半成的时候,蓦地,定住了。

却是因为,那已断了气的银发少女,两片淡柳般的樱唇,此刻竟然在缓缓,缓缓地——一张一翕!

青衣少年旋即将身子贴了过去,一只左耳擦到了少女唇边。

只这回,耳畔响起的,再不是那“吱吱吱吱”的轻叫。

——道的却是:

·

“师……师姐……她……她的……气……消……消失了……”

·

(全文终)

后记

——谨以本文,献给天国的姥姥。

发生在红月之夜下的故事,到此,基本结束了。

但,剑圣,最后赶到了么?

灭莲,之后又做了什么呢?

还有,恐怕就是读者最关心的——

·

红月,真的死了吗?

·

我可以很坦诚地告诉大家,红月,将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绝非回忆形式),而且依然是非常重要的角色。

其他的,在这里,我很难告诉大家。

——想知道最后的结局吗?

《剑盾》中,给你答案。

·

本人,90后,以,小说家,为理想。

我认为,“写小说的”,和“小说家”唯一的区别就在这个“家”字上。

没有大家的支持,一个人,是成不了“家”的。

我并不指望靠这十万字,就把一个小说家的大帽子扣自己脑袋上。

但,我想说,我写这本小说,很不容易。

但,吃多少苦,受多少罪,只要能得到大家的肯定,能够完成我的理想,

·

——值得。

·

几年的时间,我得到的,与其说是这十万字,不如说,是一种写作的技巧。

如果大家肯定我的能力,那我就会继续用这种能力,写下去。

能写成什么样,我不知道。

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只能,写得更好。

·

最后,感谢起点。

起点给我这个新人的面子,真的,比许许多多“老人”都要多。

我觉得,光说得好听,不如干点实际的。

而我能干的,只有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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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写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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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识书山真面目,只缘身在其文中。

入庐2011年2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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