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大王不敌太后》》 · 凌淑芬 · 2026-07-25
翻天烈焰染红了整片海滩。
秦文诺叹了口气,认命地听着怒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发生了什么事?”
“中了条子埋伏吗?”
“妈的,你们敢叫警察阴我?想黑吃黑吗?”
沙滩上的两方人马敌我不分,乱成一团。
仿佛嫌情况还不够复杂,平地里响起一声精气十足的长唤——“老大,我们来了!你没有受伤吧?”那个脑袋比计算机还清楚的小方是吧?
“哈哈哈哈——”朗朗一声得意的长笑。
秦文诺闭了闭眼。他早该知道的,那家伙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低调。
“喂!”一只怪手从黑暗里探过来。
秦文诺惊跳起来。“你想吓死我?”
“你的营养全长到脑子去了?!一颗胆子越缩越小。”江金虎的白牙在黑夜中闪闪发亮。“那一批白粉我直接烧了。我们的人马已经杀到!你先让小方护着到后面去,免得留在这儿碍手碍脚。”
“小心一点,看苗头不对就赶快跑,附近海巡队看见火光,应该马上就会赶来了。”秦文诺不放心地交代两句,眼一瞄,发现江金虎拿着根黑黝黝的棍子在手上。“那是什么东西?”
“不晓得,刚才撂倒那四个看白粉的人,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江金虎耸了耸宽肩。
方才乍看之下,他也以为是铁条之类的,后来仔细一看,发现触手软软的,又带点韧性,原来外层包着一层橡胶材质,直径约五公分,长度约半公尺,看起来有点像健身器材,又很适合揍人,打起来会痛会昏会倒,而且不会留下明显外伤。
江金虎检查它头尾两端圆圆钝钝的模样,突然咧嘴一笑。
“阿诺,你说这玩意儿像不像“双头龙”?”
秦文诺给他一个大白眼。也只有他在用武器揍完了人之后,还能联想到A片道具。
“你别瞧不起这些奇怪的玩意儿,哪天我来好好研究改装一下,将来说不定靠它赚大钱。”江金虎被他斜睨得很不甘心,强辩道。
哥儿俩都不知道,这句话将来还真的应验了——“老大,后面突然冲进来六部厢型车,其中五部前座坐着两个人,一部只有一人开车。这种车子一车坐满可以载七个人,再加前座总共九个人,五部车一算好歹也有四十五个人,加上一人开车的那一辆,保守估计有五十三个人冲过来啦!”小方气喘吁吁地来报讯。
江金虎无力看他一眼,最后,感慨地拍拍他。
“有一天你会成功的。来的是什么人?便衣吗?”
“看样子不像,倒像是另一路人马。”刚才好像被称赞了……小方摸摸后脑。
“我过去看看,你找个人先送诺哥回去。”
“小心一点。”
“知道了。”
越接近前方海岸边,气氛越肃杀。黑暗成为绝好的掩护,所有人都发现了,先出声或掌灯的人,就会先被撂倒。于是每个人在暗夜中埋伏潜行,偌大的岸边藏着几十个人,竟然安静得如空无一人。
唯有不寐的海风,依旧嘶喊。
“我为什么要帮江金虎?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这对你的好处就跟当初与叶天行合作一样,所不同的是,阿虎的行事做风比叶天行更正派。上一次的机会是错过了,这次,你宁愿继续跟阿虎争前镇那一块小地盘,却放着周氏的大饼不分?”
“嗯……”
“周氏已经是强弩之末,只差最后的一脚。今晚过后,春和堂就要在道上大大的露脸了,机会只有一次,钟先生,您是明白人。”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个陷阱?说不定是江金虎和姓周的联手,等着我领人上门送死。”
“钟先生,您真是让我失望。阿虎和周金涂不合的传闻,道上哪个人不知道?您怎么会说出这么外行的话呢?”
“是妳太令人无法信任。之前妳千方百计拉江金虎下马,现在却千方百计要保注他。我怎么知道明后天,妳是否又会改变主意?”
“钟先生,我们两个人都只是想求取自己最大的利益。而今你最大的利益就是和阿虎合作,打垮周氏,让“春和堂”在道上站稳一席之地。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再说,只要你够强壮了,我就算变再多把戏,又怎么奈何得了你呢?”
“看不出来妳不只棋下得好,还挺会谈判的……好吧,我就派几个兄弟过去看看!记住,你们要是敢暗算我的人,即使妳是我的棋友,我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一言为定。”
于是,六辆车寅夜里冲往屏东方向。
金翠从头到尾只是紧跟着梅玉心,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娇弱怯生的玉心会认识钟老大?为什么钟老大会答应与她密谈?为什么谈完之后会同意出手帮助金虎?
金翠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是如此的不了解她。或许,所有的人都不了解她……
但最重要的是,玉心是站在金虎这边的,她能帮助阿诺他们。
在风尘中求生多年的大姊,完全明白何事该问、何事不该问。于是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紧紧跟在梅玉心身后。
六辆车才刚驶进荒僻的小路,轰地一声,橘红色的焰火猛然驱开夜色。
“哇靠,原来他们两边真的干上了!”钟老大派出来的副手终于相信。
“无论今晚的货是什么,你们都可以带走。动作要快,警察在半个小时之内就要到了。”梅玉心冷静地吩咐完毕,率先开门下车。
金翠立刻跟着跳下来。
“到处黑摸摸的,我们怎么知道哪边是谁的人?”副手被难倒了。
梅玉心叹了口气,“你们追着货跑,会拚死护盘的人,自然就是周金涂的人了。”
“对喔。”
她摇摇头。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几路人马分开来,大部分的人团往隐蔽的停车场方向,如果有好货,东西一定会集中在那里。
“我们两个现在要干啸?”
海边的植物低矮多枝节,隐在夜色真,七突八岔的,好不扎人。
金翠艰困地拨开层层障碍,随在梅玉心身后。
“躲好,不要替那些男人们制造困难。”她一贯沉定冰稳的语音,让金翠真不适应。
找了一处浓密的灌木树丛藏住,两个女人密切观注着前方战况。
由于视线不佳,两边的人马都担心枪子儿不长眼,错打自己人,于是纷纷收拾起枪火,改操棍棒铁条在手。
星光下,左边有道白芒一闪,似乎是某个人的眼镜误事。附近不知谁发声喊冲了过去,接着,大伙儿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四处都有人冒出来,接着就是一堆人打在一起。
梅玉心认出丈夫那道高大魁梧的剪影时,一颗心差点怦出来。
她看见有人一棒招呼过去,正中他腰侧。魁梧黑影皱缩一下,她的心跟着扭一下。
下一瞬间,黑影重又挺直身,一脚过去踹翻对方。夜幕中扬起一串得意的男性大笑。
他分明乐在其中!
梅玉心又气又恼,恨恨地扯断一截细枝。
“妳担心他?”金翠突然问。
“能不担心吗?”她气道。
“妳想改变他?”
“能够不要再这样打打杀杀,当然是最好的。”她的眼眸离不开前方。
“但这就是阿虎想要的人生。”
她一怔,回眸迎上金翠。
“这就是阿虎和阿诺想要的人生。”金翠低声重复。
“所以呢?”
“所以,如果这种生活不是你们两方共同要的,不是妳改就是他改,重点是怎么改才会让两个人都快乐。”金翠温柔地看着她。“妹子,我书念得没有妳多,男人这种生物,我却比妳懂.妳把一只野生动物关进动物园里,即使给牠再丰足的食物和环境,牠都不会快乐的。”
是吗?
所以她应该让她的丈夫再回街头逞凶斗强,她天天待在家里提心吊胆?
她怔忡望回前方战场,多数人影几乎都躺下了,声取代了杀伐声,站立着的人数明显偏少,却都是同一方人马,彼此互相拍臂打气,嘻笑两句,偶尔将地上不安分的伤兵踢躺回去。
立影中,最是醒目出众的,只有那个男人。
那是她的丈夫。
可他不只是她的丈夫,他也是一干兄弟的大哥,众人仰赖的长城。
她可以把他关进她的世界里,安然,平静,无害,但,那就不会是江金虎了。
所以呢?梅玉心怔忡出神。
声终于也渐渐安静下去,再没有多少人挣扎。
另一角突然响起低而清晰的男音,“阿虎,你和兄弟们没有受伤吧?”
“是阿诺。”金翠双眼放出粲光。“阿诺!”她轻叫一声冲出去。
战场上的男人陡然愣住。
“金翠?”秦文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软玉温香猛扑过去,秦文诺终究不是身强力壮型的猛男,当场被她撞得两个人倒成一团。
“噢。”头……
“阿诺!阿诺你没事吧?”金翠连忙坐起来,检查他撞伤的后脑。
江金虎笑嘻嘻看着两只爱情鸟缠成一团。哈!嘴里不承认有什么用?一看见心上人来,眼睛不是全亮了吗?
啊,心上人啊……玉心是不是还在生气?如果他今晚带了伤回家,她会不会又沉下一张俏脸数落他?不,更可怕的是,她不会连念都不想念了吧?
“阿虎。”
轻柔的叫唤简直像天籁。江金虎作梦般的转过身。
一袭清影,眸如秋水,足若莲华,素白的衣裾散洒,飘飘然踏着月色而来。
呼吸梗在胸腔内,他试了几次,才成功吐出。
“玉、玉玉、玉心……”他吶吶道。“那个……妳妳,妳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我放心不下,跟着春和堂的人过来看看。”她在他身前停住,眼中盛满温柔。“你又挂彩了。”
他摸摸额角的小肿包,傻傻地咧了个笑。
“一点小伤而已,不碍事。”他轻咳一声。“我知道妳不喜欢看到我跟人打打杀杀的,那个……今天晚上是一个意外,本来我们那个……就是在酒店喝得好好的,然后……那个……”
他徒劳无功地想找出一个理由让自己听起来师出有名,无奈脑子里怎样也挤不出个鸟来。
阿诺呢?喝!这家伙不顾江湖道义,竟然自顾自跟着金翠走到旁边谈情说爱去了。
转移话题!对,转移话题。
“那个……咳!妳刚才说“春和堂”?妳们是怎么和姓钟的扯上关系?”
梅玉心不搭腔,只是柔柔的看着他。
半晌,他实在被看到连背心都开始起毛了。
“咳!玉心,妳……妳是不是很生气?”他惴惴地问。
梅玉心深深看他一眼,轻语,“阿虎,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你答应我,一定要百分之百诚实地回答我,好不好?”
“好。”一秒钟都没迟疑。
“你不必担心答案是不是会让我不开心,只要就着你的心意,诚实地回答我就好。”
“呃,好。”这个听起来就有点危险了……
“阿虎,”她的眸底似海洋。“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穿花衬衫?”
“啊?”他搔搔头。怎么玉心问的是这种不相干的?“是很喜欢啦!”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穿花衬衫呢?”她替他拭去额角的汗。
“也没为什么。小时候我那个老娘不怎么照顾我,平时都是跟隔壁的老芋仔(老兵)讨他不要的衣服给我。那些衬衫不是白色就是青色,又洗得烂烂旧旧的,所以我从小就梦想有一天能随自己高兴,买一堆漂亮颜色的衣服来穿。”
“所以,你是喜欢的。”她轻嗯一声,抚抚他脸颊上的擦伤,像自言自语。
“不过妳买的衣服也很漂亮。”
“但那是我选的,并不是你自己想要的。”她深思道。
他们真的在讨论衬衫吗?江金虎突然不那么确定了。
她盯着他胸前的钮扣半晌,又是一段令人心慌意乱的沉默。
好吧。就是这样了。如果这样的日子让他感到开心,那么,她就会陪他一起过这样的人生。
出生入死也好,打打杀杀也好。因为她是他的妻。
若这样的生活太过危险,那么她就会尽自己的一切力量,不让任何事发生在他身上!
是的,她会保护他,一如他也无数次以自己的生命来保护她一般。
他们两人的生命,早就在两年前,紧紧交系在一起。
她再度漾出江金虎曾经见过的美丽笑靥。
不,这次更加灿烂得让人无法逼视。
“好,阿虎,以后我就全买花衬衫给你穿。”
“咳,妳不用勉强……”
“不勉强的。”她温柔摇首,诚心诚意地说,“其实你穿花衬衫本来就比较好看,我之前是故意闹着你玩的。”
“真的?”
“真的。”她笑着点点头。
江金虎又咧出那个巨大的傻笑。
不愧是他虎霸子的好老婆,又美又善解人意,他真是太幸福了!难怪他会这么爱……
慢着,什么?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难怪他会这么爱她?
去去去,他奶奶的!真是肉麻到极点!
英雄好汉,想什么情情爱爱的?没出息!他挺了挺胸,重振昂扬的男子气概。
“条子来了!”远方突然响起小方的惊喊。
随即,雾夜的海面响起一长声闷顿的“呜——”,投射灯突然亮起,杀往海岸线上。
“海巡队的人也来了!”才一转眼,玩笑语态完全消失,江金虎沉着地朝兄弟们喊,“我们退!”
“周金涂和他手下怎么办?”
“春和堂的人会对付他们。”她立刻接口。
“他们手中还有一批女人。”江金虎陡然想起。
“放心,两方都来不及把人载走的,警察会送她们到临时收容所去。等待遣返。”她的时间全算得刚刚好。“我们先走要紧。”
江金虎振臂一挥。
“好,大家退!”他低头嘱咐她,“妳先回车上去,我断后,确定兄弟们都跟上来了。”
现在,梅玉心已经完全懂这个男人了,所以她没有试图阻止,她只是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嘴角,转身和几位兄弟跑开来。
“江金虎!”一声怒吼。
梅玉心猛然回头。
周金涂!
原来方才他一直假装成昏倒的手下之一,趴在地上佯装。
“你这个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的小子!”周金涂的五官,在海巡队强光的照射下,扭曲狰狞。“早知道我六年前就杀了你们!”
不对。
阿虎已经跑开了一小段路,来到空旷的地方,四处没有任何可以遮蔽之物。而且,他手上没有武器!
周金涂狞笑一声,缓缓举起手中的致命枪管——梅玉心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先是白光一闪,再是“砰”地一声巨响,然后,有人倒下来了。
她眨了眨眼,发现入目的是满天黑彩与星云。为什么她的角度是看着天空的呢?
一阵痉挛攫住她,她剧烈地在沙滩上扭曲。
原来是她倒下来了!但是,周金涂瞄准的是她丈夫啊!为什么是她?
“玉心!”江金虎眦目欲裂,扑身抢起地上的一把手枪,砰砰砰连三发。
南方一霸周金涂当场毙命。
第一波剧烈的疼痛稍稍减缓,她模糊感到自己被小心翼翼地搂进一个温暖的怀里。
啊,好多了。她刚才正觉得冷……
然后她明白了,为什么中枪的人是自己。
在千钧一发之际,她想都没想,往前一闪挡在枪口与丈夫之间。
“我从不知道……有一天……我也会……为了别人……不顾自己的生命……”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玉心,妳撑着点!”壮硕的身体抖得比她更厉害。
“这种……舍己为人的事……好蠢……我以前……向来不屑做的……”
“乖,我马上送妳去医院!”江金虎用力按住从她小腹不断往外渗出的鲜血。“快来人!拿块布给我!”
“不过……感觉还不坏……”另一阵痉挛攫住她,她在丈夫怀中扭动蜷曲。
赶上来帮忙的小弟,震惊地看着他们的大哥,生平第一次在他们面前流泪。
“快把车备好!”火速缠紧她的小腹,尽量阻止出血速度,江金虎一把将妻子抱起,冲向停在远处的轿车。
她疼得掉下泪来,让他心如刀割。
“阿虎……好痛,真的好痛……”
但愿她能讲出另一句更有智慧的遗言。
失去意识之前,梅玉心模糊地想。
尾声
“醒了?”
眼未及睁开,一个温暖的吻已落在唇间。
病床上的人浮起一丝模糊的微笑,缓缓眨开眼帘。
“你又来了。”
“我来陪妳不好吗?”
“你每天只顾着陪我,自己都没好好休息。”她轻抚他眼角的纹路。
医院虽然替他架加了一张加长型的行军床,让他午休时间可以小憩一下奇#書*網收集整理,可是他的体型终究不比平常人,长时间窝在那张窄床上,仍然是辛苦了。
“那妳就赶快好起来,快快出院,我就能跟着好好休息了。”江金虎俯身再吻爱妻一下。
他自己以前是一天到晚挂彩送医啦,但是他的妻子可不一样。
撇开她生女儿的那一次他不在场,他们真正在一起之后,他仅见她进过一次医院,而那绝对不是愉快的回忆,从此以后,只要把“玉心”和“住院”这两个词合在一起,他就觉得坐立难安。
梅玉心望见他眼底的阴影,心中一柔。
“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忘不掉?”
江金虎摇摇头。
病房灯光在他的小平头上一闪,她想盼移话题,故意对他招招手,“你弯下身让我看看。”
“看什么?”他不明就里地压低脑袋。
她在他发间搜寻了一会儿,突然用两根纤指捻住其中一根短短的头发,用力一拔。
“噢!”他叫一声痛。
“看,你的白头发越来越多了。”她调皮地扬了扬。
“都五十几岁的人了,怎么可能没有白头发?”他哑然失笑。
是啊,他都五十四了,她再过两年,也要……啊,年龄是女人的大敌呢!不能想不能想。
近二十年来养尊处优的生活,并未让他显得颟顸臃肿。他眼中的豪霸之气仍然布满一如年轻时,倒是性格真的沉稳一些。
“那我呢?我也老了,对不对?”女人终究是女人,梅玉心抚了抚光滑如昔的脸颊,显得有些郁闷。
“我前几天去公司视察的时候,阿诺还说,金翠想知道妳到底是怎么保养的,怎么二十年来一点变也没有,快变成妖女了。”
她格格笑出来。
““妖女”这个词一定是阿诺自己加的,翠姊才不会这样说我。”
“阿诺老是说妳心眼多,一开始对我就不怀好心,他哪知道,其实是我的英雄气概和好汉性格把妳给骗得服服帖帖的。”说到最后,他不禁得意起来。
“完全没错。”梅玉心笑得温存甜美。“我以前就说过,丈夫是天,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有意见的。”
如果那个臭秦文诺在场,这厢八成躲在阿虎背后翻白眼了。
江金虎的男性气概充分受到滋养。他四下环顾一圈,不甚满足地问,“妳还缺什么吗?”
“够了。你快把整个家搬过来了。”她失笑。
怕她无聊,要女儿把杂志贡献出来。
怕她闷,把女儿的手提音响和CD搬到病房。
怕她过敏,所有送来的花一律转送别人。
怕她吃腻,每天一定得换不一样的水果。
再住下去,这间病房都快变饭店了。
江金虎随手替她把音响按下去,让室内回荡一些乐音。布莱思·亚当斯沙哑独特的嗓音深情唱着——搜寻我的心,妳将发现我没有任何隐瞒接受我的本质,接受我的生命我会献出一切,我愿意牺牲自己梅玉心温柔望着在房里替她张罗的男人,他才不管音乐唱什么,别让空间里只有医疗器材的滴滴声就好。
“这几颗橘子再摆下去就酸了,待会儿我顺道带去丢掉吧!”江金虎知道妻子不爱吃酸。
“那是昨天买的,先放着吧,晚点有客人来可以招待。”她轻道。
我会为妳而战——我愿为你说谎我会为妳走钢索——我愿为你而死你/妳知道,这是真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妳……
夫妻俩交换一些日常闲语,尽管琐碎,但平静而安宁。这是梅玉心当初决定与他奔波江湖时,不曾期望过的。
曾经,为了爱他,她选择了他想过的生活。
而后,为了爱她,他选择了放弃。
二十多年前,与周氏一战,江金虎终于明白,他无法再见到妻子因为自己选择的路而受到一点点的伤害,也在同一时间,他才恍悟,以往自己在外出生入死时,守门的爱妻有着怎样的心情。
当晚,警方及时救走两船走私女子,周氏派系几个首脑死的死、被捕的被捕,“春和堂”与“虎霸子”联手铲除大敌,一夕之间声名大噪。周氏一旦衰颓,钟老大趁势而起,终于如愿奠下稳固地位。
却在此时,纵贯线金虎王,宣布退出江湖。
趁道上兄弟错愕不解之际,江金虎进一步举家搬上台北,远离南部的派系斗争,以示决心。至于底下的兄弟,愿意跟老大一起转行做生意的,他便接了过来;若对江湖还有心,他也替他们引介到做风较正派的老大麾下,让大家各自飞。
在跟上来的兄弟之中,最戏剧性的,当属小方了。
梅玉心早就相准了他的超强记忆力,和对数字灵敏到近乎过敏的能力。于是,她少不得软语温存,劝动她老公送小方回学校去,补完高中学历,取得大学文凭,最后一举考得会计师执照。目前他可是公司里最重要的财务大臣,有他管帐,秦文诺和阿虎都放心得很。
小方一生,对她丈夫忠心耿耿、敬畏有加,直到现在在公司遇见阿虎,都要弹起来让座并且亲自奉茶。
二十几年下来,这群前梁山好汉专心和阿诺学做生意,虽然行止间掩不了当年的霸气,可是公司里有聪明军师掌舵,老大家中有厉害老婆助阵,出门在外更有一群梅教授在各行各业的徒子徒孙相帮,最后竟也在商场打下大片江山。
“阿诺和翠姊的大儿子不是今天从美国学成归来?”梅玉心问。
“对,我答应了晚上去他家吃饭。”其实江金虎原本不大想离开医院,想当然耳,又被阿诺毒舌笑了一顿,受不过激,只好答应了。
“老公……”
“干嘛?”
“你会不会很遗憾我们没有再生小孩?”她悄声问。
那一夜她虽然送医及时,挽回了一条命,子弹却击碎左边的卵巢,并且穿过子宫。
虽然割除了一边的卵巢,还有另一边,可是受了伤的子宫却留下大量疤痕组织,大大影响了日后的受孕机率。
此后江金虎绝口不提生儿子的事。
“别开玩笑了,这个家里有我这个男人就够妳头痛了!再来一个,妳应付得了吗?”他挺胸突肚的,说得很骄傲咧。
梅玉心忍不住直笑。
“爸!你怎么又来了?你不是说要回公司开会吗?”一阵小风刮了进来。
女儿买水梨回来了。
“干嘛?我老婆住院,我不能过来看她?”
“哪有人家黏老婆黏这么紧的!妈咪只是盲肠炎开刀而已,你也小心得过分了吧?”江日暖拍一下额头,真受不了!
“小心是永远不会过分的。”江金虎摆出老爸的架势和她大眼瞪小眼。
这女娃儿越来越不贴心了。呜,她小时候多粉嫩多可爱,自从她发现这个老爸只是嗓门大,其实一点都不吓人之后,就老爱缠在他脚边绕来绕去的,晚上没他哄还不肯睡。
现在呢?
……好啦,现在还是很可爱。谁教他只有这个宝贝女儿,偏又长得跟她妈咪一个样,让他想不多宠一点都不行。
“可是你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里连看二十三个小时,也太走火入魔了吧?牢头看监都不是这样看法。”江日暖走到老爸身后,用力往门口推。“去去去,接下来是我和妈咪的女性时间,男宾止步,你赶快回火星忙你的事!”
“喂,宝贝……”
“记住哦!没有超过三个小时,不准再出现。Bye。”
砰,门关上。
被驱逐出境的一家之主张口结舌。还有这样的?
最后,少数服从多数,他只好摸摸鼻子,乖乖回公司办点正事。
“好,碍事的火星人走了,我们刚才聊到哪里?”梅玉心对女儿招招手,示意她坐到床畔来。
火星人是母女俩的“黑话”,取材自一本叫“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的书。通常女儿有事找她聊时,就会讲出通关密语,然后她们便会找理由把可怜的一家之主撵走。
“其实也没什么啦。”
老爸离开了,小妮子反倒扭捏起来。江日暖坐了一会儿,又跳起来拿一颗水梨开始削。
“我们刚才说到,妳最近认识一个打扮很土的男人?”梅玉心试探性地提了个头。
母女俩还来不及深谈,门外又有人敲两下。
“吼!一定是老爸。不是说这次起码要离开三小时吗?我看连三分钟都不到吧!”
梅玉心看着又好气又好笑的女儿前去应门,回首拿起床头的一本杂志。
“关河!”女儿开心的轻叫?!起她的注意。“你居然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问医院里?哇!你还替我带蛋糕来!”
梅玉心不禁放回杂志,望向门口。
“快进来,我介绍我妈咪给你认识。”江日暖热情地拉着一位年轻的男子走了进来。
对方推辞道,“等一下,我只是来送个礼,马上就……”
来不及了,他已经被硬拖进病房里。
所以,他就是让小暖最近坐立难安的男人了?
梅玉心在极短的时间内将他审量一遍。
虽然穿着打扮之土,比当年的江金虎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她迅速看穿男子表面的伪装,直透进最深处。
嗯,五官清朗,眼神睿智,举止落落大方,眉宇间有股书卷气,感觉上是颇正派的男人,女儿的眼光还不错。
“妈咪,这位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关河,就是,呃,呃……”她一时想不起来他当初自我介绍的那句诗。“喂,你自己说。”
““关河梦断何处”的关河。”
“对,关河梦断……慢着!不对吧?”
“哪里不对?”
“你当初讲的不是这一句。”女儿坚持。
“那是“关河冷落,残照当楼”的关河?”
“不对。”
““关河古义”的关河?”
“也不是。”
““倦客关河去住情”的关河?”
“是七个字没错,不过也不是这句。”女儿的语调开始不满了。
“反正这些“关河”全部都是同样的关河。”
“好,那换我告诉你了,我的名字是“楚田晴下雁,江日暖游鱼”的江日暖。”
“我知道妳叫什么名字。”
梅玉心任两个年轻人拌嘴,看他们用着自己都没发现的温暖目光投向对方。
啊,女儿也到了芳心浮动的年纪了,时光催人老呢!
不过,他们江家的掌上明珠,可不能随随便便交给别人!看来她得替小暖多花点心思,确定这男人配得上她的心肝宝贝。
“嗯哼。”梅玉心含笑,轻轻唤回两个人的注意力.
直到许久之后,关河才明白,为什么外表柔弱高雅、像天仙一样绝代风华的江夫人,当时的笑容,会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个寒颤——【全书完】前文申引用的《EverythingIdo》一曲,由BryanAdams,RJLange与MichaelKamen所作。
跋
读者的期待,大抵和作者自己预定进行的路有些落差。
在《大王不敌太后》这本书动笔之前,已经有许多读者在来信中提到对这对妙夫妻的期待。
大家都很想看到风姿绝俗的江夫人,如何和江金虎斗智斗法,将他整个七荤八素,大家乐开怀。
似乎在读友们的想象里,江夫人是个温柔美丽聪慧爱老公爱女儿的好女人……
呃,温柔美丽是有啦,聪慧也有啦,爱老公?那可能是后来的事。
亲爱的读友们,您们可得了解,当一个心思百转千折的女人,接近权力中心时,她所下的手段可不是把人整来好玩就好,一不小心可是会出人命的。
历史上不乏女子而为弄权能手,但自己出当皇帝的那个却被一堆男史学家冠上一堆臭名。相信女主角读籍之广博,最后也即时领悟这个道理。
所以,我们亲爱的男主角可能到老都不会晓得,他的命曾悬于一线之间,差点被那个“丈夫是天,你说什么我都听”的老婆搞死。
无知是幸福的。
就像书中所言,性格较偏执的人,做一些决断的原因往往非寻常人能理解。
江金虎一开始最让他老婆受不了的地方,就是他的憨直鲁莽,到最后,得到她的心的原因,竟也是为了同样的特质。我想,再怎样心志坚强的人,都会想得到一个脆弱时可供倾靠的伴侣,而女主角终于明白,她要找的男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跟这样深沉的女人过一辈子,大概不会是什么太愉快的事——起码对一般人而言。也只有江金虎这种凡事大剌剌的粗神经汉子,才可以这么快乐的把老婆当成宝。所以我一点都不怀疑,他们会幸福快乐地过完后半生,因为他们两人,都从彼此身上找到前所未有的契合。
不过这个小故事倒是告诉我们,会把“丈夫是天”这句话挂在嘴上的女人有两种,一种是真正无行为能力,以为丈夫就是天的那种;(低头祝祷:这种远古生物值得列入史迹博物馆保存,请上帝保佑她们)另一种……我们最好小心为妙。
记得许久之前,“黑道”这个题材在小说界盛行时,一直有读友来信问——凌淑芬,妳为什为不写黑道的故事?
其实凌某人的答案,某方面而言已回答在本书中。
我知道黑道一直被电影电视等等各种媒体美化了。
大家想象中的黑道大哥生活,不外乎醇酒美食、出手阔绰、一堆小弟众星拱月,煞是威风。
但对我而言,在凌某人的幻想世界里,黑道人物一直没有多少美化的空间。
记得有一次深夜,和几个朋友开车出去兜风,一位跑社会新闻的记者朋友心血来潮带我们到北海岸去,指着某个海岸线说:“之前警察接到线报,有人蛇集团深夜要走私进来,我跟着警察半夜出动埋伏跟监,就是躲在那里。”
当晚果然逮到几个蛇头和一船人“私货”,相信我,把人当牲口买卖真的不是什么愉快的场面。
所以读友们得去怪我这几个专接触社会现实面的朋友,他们彻底摧毁了我写一个“周润发”型黑道大哥的可能性。
当然,我真的已经尽力让男主角“出淤泥而不染”了,书中的许多情节,也尽量一笔带过。
记得交稿那天,袁美眉拿出平凡精心绘制的封面时,用一种同时交错在语重心长与狂笑之间的复杂语调,跟我说:“淑芬,妳怎么会写出一个这么“台”的男主角啊?我从来没想过我们禾马的封面有一天会出现一个这么“台”的男主角!那真的是因为妳,好吗?我跟妳讲,言情小说里这么“台”的男主角,这还是第一个,只有妳才写得出来!”
是是是,是是是,我错了!
啊人家能够想到的黑道大哥就是这么“台客”嘛!不然妳要我怎么样?呜——反正穿白西装、拿香槟酒杯的大哥已经比比皆是了,不如换换口味,来看看凌某人写的“本土型”角头大哥!
男主角台客一下有什么关系,人家女主角不台妹就好啦!(抱着头缩在墙角)
这个系列,到本书为止,算是完结了。(我想大概没有人想看身高一六五的秦文诺,和酒国名花金翠姊的故事吧?呜,你们这群残忍的读友,人家矮个子也是有春天的!)
前面三本作品《王子不要公主》、《皇后不要国王》和《女王征服王夫》,已经统一在某本作品的后记里谈过了,最后这本《大王不敌太后》,在时间点和辈分上都与其他三本有所区隔,所以它的感觉比较像番外篇。
通常,在创作与现代时间点稍微有点差距的故事时,我都会刻意不去带到太多的时间背景。可是在创作本书时却遇到一个状况——好多次我写男女主角之间联系,又或者小弟要打电话给主母通风报信时,都想要写“某某人拿起手机”如何如何。
我第一次写小方报信说“嫂子被钟老大抓走”的时候,大约在第二章吧,还真的用了。
可是停了下来,想想不太对劲,赶快去查台湾行动电话的历史——哈!不出所料,当时连手机都还没引进台湾呢!不得已,只好改成那个可怜小方被人抓去痛打一顿,再放回来报讯。
小方啊小方,我也不想让你捱这顿皮肉痛,你真的得去怪中华电信那个时候为什么还没有手机可用。
总之,书写完了。而且得说,在这四本书里,《大王不敌太后》是我在创作过程最愉快的一本……难道是因为我天生偏爱蛇蝎美人?
呃,不研究。
总之,希望读友们也能喜欢这个故事,喜欢我们超级本土、爱穿大花衬衫的——纵贯线金虎王。
至于他老婆……读友们喜不喜欢可能不重要,因为他老兄可是当成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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