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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我要做皇帝》》 · 要离刺荆轲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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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纵点点头,他已经知道,在河对面,汉军正在建造一种可怕的攻城武器。

按照墨家的说法,在那种武器面前,连函谷关都将不堪一击。

至于高阙?陷落已经只是时间问题了。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武器,但墨家从不撒谎,更不会有人敢在这种大事上面撒谎欺骗。

所以,高阙必然陷落。

而汉军,尤其是义纵所部的主要责任,就是要在高阙城破后,尽可能的将匈奴人留在高阙附近。

这也是天子下达的本次高阙会战的战略任务——汉军的战略,不仅仅只是要攻陷高阙,重夺秦赵故地。

更是要尽可能的通过高阙会战,消灭匈奴的有生力量。

河阴之战,只是重创了匈奴两个万骑,歼灭一个,迫降一个。

其中,匈奴本部只有两个。

这远远没有达到汉家出塞的战略目标。

根据战前的预估,汉军至少要歼灭四个以上的匈奴万骑,并且重创四个。

因为,假如高阙会战顺利,那么,从此以后,再像获得这么好的作战机会,其实已经不多了。

在长安的战棋推演中,对汉室而言,最糟糕的情况是——匈奴人会放弃整个幕南,龟速幕北,借助大幕的掩护和隔绝,经营西域,通过西征吸血,与汉家对耗。

一旦出现那样的情况,对汉室而言,简直是灾难!

而那样的情况,出现的概率,在汉室的推演中,占了极大的概率!

一旦如此,汉室就丧失了速胜的可能。

汉匈战争,将进入可怕的艰难的拉锯之中。

此番出塞,汉军为了将五万大军送到这塞外,与匈奴作战,就动员了几乎大半个北国,国库几乎为之一干。

若是远征万里,耗费恐怕要成倍的增加!

所以,为了达成速胜的战略目标,汉军必须在高阙城下,尽可能的消灭匈奴的有生力量,不使他们回归草原。

在这里放走一个匈奴骑兵,未来,可能就需要花费数倍于今天的资源去消灭他们。

“高阙城及其附近的具体地图,已经测绘出来了吗?”义纵问道。

“回禀将军,这是少府的堪舆司测绘出的高阙百里地域图!”那司马闻言,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递给义纵。

义纵接过来,看了看,然后下令:“全军听令,安营扎寨,明日渡河!”

于是,义纵率领的汉军主力,就在鸿鹄塞的一侧,安下营寨。

同时,义纵则拿着那张刚刚被绘制出来的高阙地图,研究了起来。

少府的堪舆司绘制的地图,哪怕在长安,也是极为难得的珍品。

堪舆司的成员,几乎每一个人都是闻名郡国的风水大师。

这些风水大师们,擅长于观望地形,并且有着很深的地理造诣。

不过,在以前,他们靠着自己的所学和天赋,干的是招摇撞骗和坑蒙拐骗的买卖。

直到,当今天子上台,将这些堪舆派的巨头们收编,让他们成为汉家专业的地图测绘师。

望着那张地图,义纵陷入了沉思。

从地图上看,高阙要塞,简直就像一道闸门,锁死了阳山南北的交通。

想要穿越阳山,就只能有两个选择。

一:从高阙城后的谷道穿越。

二:绕一个数百里乃至于千里的大圈子,从草原的另外一侧,通过阴山进入高阙的南岸。

几乎不可能有第三个选择。

因为,北河和阳山,共同的阻断了这个可能。

北河,在高阙之东,绕出了一巨大的弯度,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落差。

滚滚河水,咆哮着奔流向下。

就如同龙门峡谷一样,使得任何企图绕过高阙的选择,都变得不可能。

除非,汉军能飞。

不然,就只能选择强攻高阙。

至少,这个地图上,并没有除高阙外的第二条道路。

当然,你要是能翻阅高达百丈甚至数百丈的阳山,那就又是另外一回事情了。(未完待续。)

第一千零九节高阙会战(2)

****、

看着地图,义纵沉思许久,最终放弃了任何潜行或者绕过高阙的计划。

这也是河间地的局限。

这个广阔的草原,虽然开阔,但毕竟不是一望无垠的大草原。

阴山和阳山以及大河共同主宰了这个世界。

凡人的力量,根本不足以跨越此地。

“只能是在高阙城中,给与匈奴足够的杀伤!”义纵想着。

可是,这又是不太可能的。

汉匈战和数十年,彼此之间对于对付的习性,可谓是摸得很清楚了。

匈奴人,见势不妙就跑,这是他们的天性。

有记录以来,从来没有见到过匈奴人会坚守某地,死战不退的故事。

反倒是,见势不妙,逃之夭夭,多如牛毛。

典型的就是当年,颍阴懿候灌婴率部北上,与匈奴展开河南大战。

匈奴人在初期吃过几次亏后,果断的放弃了他们经营数十年的许多边塞,甚至连云中都放弃了,转身逃回草原。

其后,几次马邑的攻防也证明了,匈奴人不仅仅在不利的时候会撤退,甚至就势均力敌时,只要发现有可能受到重创,也会撤退。

再没有比人匈奴人更擅长保存自己的办法了。

“除非有什么东西,让他们不得不坚守高阙……”义纵想着,然后,他就想起了宜梁的那些孕妇和婴儿。

这些孕妇与婴儿的数量,多达四万余!

而且,许多都是大宛女性。

在高阙之前,匈奴都有如此多的孕妇和婴儿。

那么高阙身后会有多少?

另外,宜梁的集中营里,还有无数的牲畜。

匈奴人撤退的太匆忙,光是丢弃在宜梁的牲畜群就有二三十万之多。

虽然都是牛羊,但也有少数的马匹。

那么,在高阙身后,这个数字会有多少?

起码有一百万吧?!

如此规模的牲畜群和庞大的妇孺群体,假如要撤退,那要多少时间?

义纵想起了前几年,朝廷移民安东时的盛况。

为了将十万移民,安全的送抵安东,汉家足足花了差不多半年时间来准备,然后又用了半年,才完成那个宏伟的工程。

而匈奴人要撤退这样规模的牲畜群和人口。

最起码也是需要半个月!

甚至可能需要一个月!

想到这里,义纵就站起身来。

匈奴人会不会为了那些牲畜和妇孺,在高阙誓死不退?

只要试探一下就知道了。

于是,义纵站起身来,走出军营,来到鸿鹄塞中,找到在此停留的几个少府官员,问道:“本将听说,少府曾经在高奴发现过一种石脂,可以燃起大火,也能用作城防,不知是否如此?”

那几个少府官员相对一视,都有些慌张。

石脂计划,是少府内部的绝密工程。

少府希望从石脂中获取一种黏状的油膏,用于道路、桥梁、建筑和城市的建设。

不过,这个计划一开始就受到了极大的制约。

这是因为目前少府只在高奴县发现了那种石脂,而且产量低的可以,年产量不过千石。

除了做实验外,没有任何用途。

倒是天子很关注这个项目,鼓励少府继续实验和开发。

还预言,此物将在未来取代石炭,成为汉家最重要最宝贵的资源。

义纵身为外戚,能够知道石脂的存在,这很正常。

但是……

他是怎么知道我们随军携带了部分石脂?

义纵看着他们,却是微微一笑,道:“看来是真的了,少府卿果然让你们携带了数百石石脂随军行动,以探究此物在极寒条件下的变化!”

“但,现在,本将以车骑将军,大汉东成候的名义,将这些石脂全部征召了!”义纵拿出腰间佩戴的一个玉佩,丢给他们,说道:“此乃天子钦赐之御物,少府诸官,听令吧!”

那些官员接过那玉佩一看。

只见玉佩上面,用着小纂,铭刻着四个大字:如朕亲临!

他们立刻跪下来,恭敬的领受命令,说道:“臣等谨奉诏!”

在义纵面前,在这块玉佩面前,少府的官员,是肯定不会有原则的。

因为,他们是天家的家臣。

不是朝臣!

只有朝臣才能在皇帝面前讲原则,而家臣……原则就是一切遵从天子的诏命!

不过,出于原则,一个少府官员,将一张公文拿到义纵面前,说道:“请将军签字!”

这也是现在少府开始树立的制度:一切物资、金钱的往来,都必须记账,除了记账,还必须备案,除了备案,还得有人签字画押。

哪怕调用物资的人是天子,也需要天子亲自签字,才可以调用物资。

不然的话,假如出现了缺漏。

那么,就直接追究负责这些物资管理的人。

假如缺漏规模过大,少府六丞也要连坐!

这种蛮不讲理的制度,在确立后,立竿见影的堵住了少府的硕鼠中饱私囊的许多途径。

当然,要完全消灭这些行为,那是不可能的。

义纵当然也知道这个规矩,他接过那文书,看了看,然后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还加盖上自己的车骑将军印信。

这些少府官员在确认了义纵的签字后,就笑着道:“将军请随我等来……”

一刻钟后,在他们的带领下,义纵来到了鸿鹄塞内的一个地窖。

这可能是当年秦人留下的一个用来储存酒类和粮食的地窖。

但此刻,这个地窖成为了少府储存某些特殊产品的仓库。

将地窖门打开,义纵跟着少府的官员们走进去,点燃火把,然后就看到了,这个地窖里满满的都是各种各样的材料。

义纵甚至还看到了数十柄巨大的新型巨弩。

“少府打算在此进行神臂弓的冬天实验?”义纵笑着说道:“想法不错!”

此番出塞,由于是冬天,给汉军的强弩部队,造成了严重的困扰。

许多原本在长城内可以使用自如的弓弩,在这冰天雪地的塞上,都失去了作战能力。

好在汉军准备比较充分,携带了大量的生石灰,不然有一半的强弩部队,将面临弓弩不能张力的尴尬。

那些少府官员闻言却是笑了笑。

汉军的武器,现在已经建立了各种入役前的实验制度。

不仅仅要在军队中找几个试点,以进行观察,还要在各种各样的环境下进行实验。

这是一种确保制式大规模生产装备的武器的可靠性和实用性的制度。(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一十节高阙会战(3)

“君候,这些就是石脂了……”一个少府官员,领着义纵走到地窖的深处。

那里,密密麻麻的码了数十个木桶。

义纵走上前去,将木桶揭开,露出里面盛着的深褐色或者黑色的黏稠液体。

因为塞外的严寒天气,这些黏稠的液体,都已经冻成了一种类似于猪油凝固后的冻状物体。

“此物可以燃烧?”义纵回头问道。

“然!”那少府官员答道:“墨家曾经做过实验,此物点燃后,如同油脂,燃尽方灭!甚至无法用水扑灭!”

“善!”义纵点点头,说道:“将这些石脂全部送去我军营中备用!”

“诺!”

………………

翌日,义纵军队既渡过北河。

此时,汉军在北河上已经搭设了六个简易浮桥。

浮桥,在中国又称之为‘艁’(zao)。

早期的艁,看字体就知道,是一种将木舟捆绑起来,形成河上桥梁的方法。

所以,架浮桥又被称为梁。

如房之梁,横架江河!

早在春秋时期,甚至西周时期,诸夏的先民就已经掌握了这种浮桥的架设之法。

并且,将之纳入了当时的社会等级制度之中。

所谓诸侯维舟、大夫方舟、士特舟……

诗经之中就有赞曰: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这个方字,实际上是方舟的方,而非许多人理解的‘泭’。

发展到秦汉,艁舟之术,其实已经经过了一次飞跃式发展。

特别是在秦始皇时期,为了解决军队渡河问题和皇帝本人巡游天下,横渡江河时的障碍,秦人将艁舟之术,在旧有技术的基础上进行了全面改良。

出现用双舟一体,首尾相连,互相捆绑的浮桥。

秦极盛之时,在这北河、南河,架设了大量永久性浮桥,以供军队和士民通过。

不过,随着秦王朝崩溃,这些浮桥,也早已经被大水冲毁,成为了朽木。

而现在,汉军使用的浮桥,则是在秦人的浮桥技术基础上改良而来的新式浮桥。

依旧采用了秦人的双舟结构,但增加了悬挂在舟船上的木桥设计。

这种结构,使得只要这浮桥存在,那么,即使大河的水流再湍急也无法危及渡河的军队。

更因为用了双舟结构,使得浮桥的桥面很宽,连战马甚至战车都可以通过。

“隧营的技术还真不赖……”义纵在渡河后赞道:“急切之间,就可以在此大河之上梁艁为桥,真乃神乎其技!”

作为高级将领,义纵自然知道,在历史上,曾经发生过数次围绕浮桥而展开的大战。

最有名的莫过于春秋晚期,穆公为了复崤之战的仇,而发动的对晋国的攻势。

那次战争,秦人就是使用了艁舟,渡大河,出其不意的拿下王官,使得晋军甚至不敢迎战。

于是穆公封崤之战中的秦国阵亡将士遗骸,哭丧三日,然后引兵归国。

但历来,艁舟之事,不仅仅耗费时间长。

当年秦始皇为了渡过湘江,使刑徒三千人尽伐湘山树。前后十几日,才搭好浮桥,结果天公不作美,一阵狂风,将浮桥吹散了……

而这几座浮桥,隧营据说只用三天就搭建好了。

而且,材料俱是取自附近山林的树木,除了人工成本和一些从后方运来的材料外,汉军没有多花半个铜子。

可谓是经济效益极高,而且,这种浮桥极为坚固,只要用心维护,起码还可以使用三五年!

当然,这也跟大河封冻,使得浮桥的搭建速度和安全性大大提高有关。

但不管怎么说,仅仅凭借这隧营三日成桥的速度,也足可让这个兵种从此成为汉军三军必备的辅助兵种!

从今以后,任何将军出征,恐怕都要带上隧营才肯出征。

这样一想,义纵心里面对隧营要分润军功的怨念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渡河之后,义纵率领自己的前锋,没花多少时间,就抵达了程不识所部的大营。

稍微看了一下,程不识的营垒,义纵赞道:“虎贲卫还是有些本事的嘛……”

程不识所造的营垒,几乎就是完全按照着武苑诸教授联合编辑的《军伍纪要》中的正规营垒建造而成。

有沟壑,有女墙,有箭楼,更有纵深。

军营在前而粮草和辎重在后。

左右两翼是骑兵的军营,而中间则是步兵的营垒。

伙房和军医营房在军营和辎重、粮仓之间。

义纵算了算时间,程不识所部渡河至今,应该不超过五天。

五天不到的时间,就修起了这样一个严密的营寨,这足以证明程不识的能力。

这已经是一位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将了。

“早知道此子如此有能耐,我当初就该挖走他!”义纵在心里面有些懊悔。

想当年,虎贲卫和羽林卫初创。

那剧孟,本身并无什么军事才华,只是中人之姿。

他甚至没学过任何正规的军事知识。

哪像他义纵,从河东开始就跟在天子身边,自行伍而起,一步步的慢慢学习,在那个储君卫队的年代的时候,他义纵就已经开始接触军事了。

虎贲卫和羽林卫草创时,羽林卫是压着虎贲卫的。

可惜,后来剧孟找来了程不识。

对此子委以大任,从那以后虎贲卫就跟羽林卫并驾齐驱了。

而且,这两支天子宿卫武装,从此都有了军魂。

在羽林卫,军中上,更喜欢攀比技战术,更善于使用各种武器。

但虎贲卫则不同,这是一支抠细节抠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的军队。

义纵曾经指挥过虎贲卫的军队作战,太清楚那些虎贲卫的丘八的尿性了。

他们几乎每一个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雕塑。

永远都是一板一眼的照着书上的要求在要求自己和自己的军队。

他们甚至连冲锋时,到底要先拔刀还是先持弩射击,都有严格规定。

哪怕是死,也要按照规矩来。

这固然使得虎贲卫的军队永远不会犯错。

但也限定了他们未来的成就。

义纵一直觉得,程不识这个家伙,太死板,太生硬了,对他有些反感,觉得他毁掉了许多可造之材。

但现在看来,程不识此人还是有几把刷子的,至少,有他在,虎贲卫一直就没有被羽林卫落下,甚至在一些项目上虎贲卫还占据优势。

特别是胸甲骑兵,虎贲卫的胸甲的作战队形和战斗力就比羽林卫的强一些。

“可惜……”义纵叹了口气,不得不羡慕起剧孟,剧孟找了程不识,可谓是抱上大腿了。

如今再想挖人已经不可能。

保守估计,此战之后,程不识就可以封侯,甚至出任九卿了。

感叹了几声,义纵将视线移向汉军阵前的一个阵地。

那里,已经竖起了五座巨大的建筑.

“这就是墨家发明的攻城砲?”义纵望着那些可怕的器械,心里面也生出了一些寒意。

在义纵眼中,那五座建筑,已经不是简单的武器了。

每一座,都是要吃人的恶魔。

它们充满了建筑美感,高达数丈的基座,支撑着两个巨大的木制结构,一条数丈长的巨木横在上方的木制结构上。

在基座之旁,一个又一个圆滚滚的打磨好的石球堆磊在地面上,足足有上百个之多。

这些石球,目测起码重达数十斤甚至百斤。

“这些攻城砲能将这些石球投掷数百步?”义纵在心里腹诽着想道:“若果真如此,这天下还有什么城市可以抵挡?”

恐怕就是函谷关,在这样的武器面前,也是不堪一击。

至于荥阳、成皋,简直就跟小孩子玩的积木一样,一推就要倒塌了吧?

“这个世界,将重新洗牌了!”

“再也没有什么不可陷落的坚城和不可逾越的险塞了!”(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一十一节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

不止是义纵,高阙城里的匈奴人,此刻也是胆战心惊的看着城外那几座即将建造完成的巨型建筑。

两三丈高,数丈长。

仅仅是这样的体型,就足够惊人!

更何况,汉朝人建造出来的那个建筑上的那根长而大的木杆,更是让匈奴人看了胆战心惊。

虽然不清楚,汉朝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但是,对匈奴人来说,决不能放任这些汉朝造物继续建造了。

不然,高阙城……恐怕……就真的守不住了!

“无论如何,必须要摧毁这些汉朝人建造的器械!”呼衍当屠站在城头说道。

但在心里面,他却在盘算着时间。

现在,榆林塞的城门已经打开,大量的部族和牲畜,都在加紧撤退。

可是,撤退这种事情,哪怕是匈奴,也是极为困难的。

特别是那些孕妇和儿童,不可能跟成年人一样,可以长途跋涉。

他们需要休息。

而匈奴也不可能跟驱赶牲畜、奴隶一样驱赶他们。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匈奴的未来。

是诸部族的希望。

最少还要半个月,才可以将他们撤出榆林塞,转移到安全的居延泽。

哪怕是为了这些妇孺,呼衍当屠也知道,高阙是决不能放弃的。

更重要的是,前两天,呼衍当屠得到了消息——大单于西征,取得了辉煌的胜利。

匈奴骑兵越过葱岭,长驱直入两千里,拔城十余座,灭三国,最终在西方的一个大城之下,击溃月氏、大夏和康居三国联军,逼迫大夏王低头,献上三千工匠和无数财富。

匈奴大军已经携带者数十万口的战利品和数之不尽的粮食、丝麻、黄金、白银以及各种金属满载而归。

此次收获之丰,甚至超过了匈奴人任何时候的收获。

哪怕是当年冒顿大单于在韩王信的带领下,攻陷汉朝的太原、晋阳之时,也没有获得过如此多的利益。

这个消息,现在已经在整个幕北引发了轰动。

几乎所有的匈奴人都被这个消息震撼,从而狂欢。

哪怕是高阙城里的诸部族,在听说这个消息后,也立刻改变了态度,转而继续坚定给‘大匈奴做牛马’的决心。

原因很简单。

草原上,有奶就是娘。

只要跟随匈奴能有好处,那么自然是人人都会追随匈奴。

单于西征,所获如此丰沛。

几乎就等于给匈奴打了一阵兴奋剂。

即使高阙城中,原本低落的士气,也因此高涨起来。

这也让呼衍当屠有了底气。

单于主力西征归来,而且大获全胜。

这意味着,匈奴,再次有了跟汉朝人较量的底气。

在呼衍当屠看来,自己只需要坚守到春天,到那个时候,幕北诸部族和单于庭的主力,就将支援过来。

而届时,汉朝人也将因为劳师远征,疲惫不堪。

这样,就有了议和的基础了。

哪怕是两国以高阙为界,重新谈判,这在呼衍当屠看来,也可以接受。

甚至说不定,还能逼迫汉朝人退回长城。

现在,距离春天,还有两个月!

只要坚守高阙两个月,就可以获得胜利!

自然,他会选择坚守。

毕竟,河间地,是单于的苑囿,阴山是匈奴的母亲山。

当年,秦军夺取阴山,匈奴人只能远走幕北,不敢南下牧马。

冒顿大单于甚至不得不去东胡王庭做质子。

这个屈辱的历史,没有匈奴人敢忘记。

“谁愿为我去烧毁那几个汉朝人建造的器械?”呼衍当屠对着身后的诸部族首领问道:“谁将之烧毁,我便会为其在单于面前美言,以五千西域美女,五千奴隶为酬!”

这个许诺一出,顿时许多部族首领,都是喘着粗气,眼睛发红。

自古,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无论是匈奴,还是中国,只要给的赏格够高,不要命的人,一抓一大把。

诸部族虽然在河阴之战,被汉军打的近乎绝望。

但是,在他们想来,这又不是要跟汉朝人拼命,只是要去烧毁那些汉朝的造物而已。

完全可以利用骑兵的高速机动,一击不中,立刻远遁。

在这样的冰天雪地的环境里,汉朝人即使反应过来,恐怕也是追不上。

而且,大家也并不一定需要靠近汉朝军营。

只需要远远的用火箭射击就可以了。

大不了……

“派出一支死士,雪夜偷袭……”有人在心里想道。

每一个部族,都有些压箱底的绝招。

尤其是丘林氏族,当初,在河阴,丘林氏族的万骑被汉军的陌刀军阵砍的肝胆俱裂,狼狈奔逃。

丘林人从此在诸部族面前抬不起头来。

他们亟需一个能证明自己的机会。

而在他们看来,现在这个机会已经来了。

丘林氏族,最近数年,一直在北海监视和警戒。

北海可远比这河间地冷得多!

北海的冬天,风雪漫天,整个世界都成为了冰海。

在那样的环境下,丘林氏族挺了过来,还适应的很好。

甚至有战士能够在外面风雪漫天的时候,出门捕猎。

对他们来说,这河间地的冬天,跟春天没有区别。

某些忍耐力强大的部族勇士,甚至可以在冬雪的寒冬夜晚,在旷野匍匐一夜而不死。

这是丘林氏族的底牌,也是他们赖以为傲的骄傲。

不过……

丘林氏族的族长看着其他人,他觉得,自己还是要等一等。

等到其他氏族失败,自己再压轴出马,拯救世界。

这样一来,诸部族就都要对丘林氏族刮目相看,更可以摘得左大将许诺的五千西域美女和五千奴隶的大奖!

五千美女——虽然说这样说的,但实际很可能最终会变成五千女人,其中大部分都是年纪三十岁以上的妇女。

不过,即使如此,对于丘林氏族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五千女人,足够在未来为丘林氏族繁衍数万甚至十余万的子孙。

二三十年后,丘林氏族说不定就可以借此取代呼衍、须卜、兰氏之一,或者跻身其中,成为匈奴的大氏族,王族的左膀右臂,甚至还可能出现一位阏氏。

这样想着,丘林王就兴奋的都有些神经质了。(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一十二节屈射

…………………………***……

呼衍当屠下了血本,自然有着许多部族都愿意赌上一把。

特别是那些长久以来,在匈奴属于边缘人的部族。

五千美女五千奴隶,即使最后变成五千大妈五千小奴,只要能够成功,那么,部族的未来就有了保障。

在这个草原上,所有的部族、氏族和个人,都在为了生存和延续而挣扎。

这使得引弓之民有两个天性。

这第一个天性,就是崇拜强者。

只要你比他强,那就可以予取予求,甚至哪怕你要他的命,他也不会反抗,乖乖的引颈就戮。

而这第二个特性,就是敢赌。

只要看到机会,他们就敢于压上一切去赌明天。

哪怕举族灭亡,阖族尽毁,也在所不惜。

这两个天性看似矛盾,但其实很和谐。

就像非洲草原上的鬣狗家族。

他们既是团结的也是分裂的。

既是食腐生物,也是掠食者。

对引弓之民来说,假如能有一次让部族繁荣的机会,那么,只要有一半的成功几率,就足以让他们压上一切来赌博了。

所以,当呼衍当屠的话音一落,立刻就有七八个部族的首领出声争夺。

“左大将,请让我乌木部族来承担这个任务!”一个粗矮的中年男子瓮声瓮气的说道:“乌木部族,有三位萨满祭司,能沟通鬼神,到时候,我请这三位祭司沟通河曲之神,让大河摇曳,使汉朝人胆颤,这样汉朝军队必将不战自溃……”

呼衍当屠深深的看了这个逗逼一眼。

萨满祭司沟通河曲之神?

好吧,就算他们的萨满祭司真的可以,但,对面的汉朝人可是有神皇坐镇的啊!

保不准到时候,河曲之神是沟通了。

但河曲之神反戈一击,却是很有可能!

要知道,首先在这里祭司河曲之神的,可是汉朝人祖先,那个名为赵武灵王的中国君主!

所以,此人的话,被军臣当做了胡言乱语,自动屏蔽。

倒是,那人旁边的一个部族首领的提议,更有可行性。

只听他说道:“左大将,请将这个任务交给我屈射部族,我屈射部族,有射雕者三十人,可以猎杀苍鹰和凶雕,即使大单于也曾经夸赞过!”

射雕者,是草原上最优秀的射手和最勇敢的战士才能获得的荣誉。

任意一位射雕者,即使是出生于奴隶,在匈奴也能成为贵族。

甚至,在单于面前,都可以不必自称奴才。

这是匈奴人对强者的尊崇的文化导致的。

一般来说,除本部和某些强悍的部族,譬如白羊、折兰这样的与单于庭亲近的部族外,其余部族,一族之中能有一位射雕者,已经很牛逼了。

但屈射这样一个邑落不过三千的部族,却有三十位射雕者,这简直是奇迹!

但呼衍当屠知道,这种事情发生在屈射人身上太正常不过了。

在数十年前,屈射人强盛之时,他们曾经拥有超过两百人的射雕者。

在当时,甚至成为了刚刚崛起的匈奴的心腹大患。

冒顿单于通过血战,才击败和征服了屈射。

屈射虽然臣服匈奴,但,这些年来,可是常常上跳下蹿,当年,跟尹稚斜眉来眼去的野心家里,就包括了屈射王。

本来,呼衍当屠是应该极力打压和削弱屈射的。

不过,现在是非常之时,必须要团结力量。

“那就烦请屈射王为我大匈奴建功!”呼衍当屠看着对方,拍着胸膛说道:“若可摧毁汉朝的那些造物,我答应的事情,必不会少!”

“好!”屈射王哈哈大笑。

匈奴人或许在别的方面,记录很糟糕。

但在信誉方面,却是很高的。

因为,它是草原的统治者,统治者都不守信了,那整个草原的秩序那里还会有?

其他人一看这个情况,立刻就急了。

屈射人的射雕者,冠绝诸部族,那些可怕的射手,每一个人都是百发百中,甚至可以在马背上自由开弓的强人。

若是被他们抢走了这个悬赏,那大家还玩毛?

而且,在诸部族眼里,汉朝人在营垒前造的那些大家伙,实在很好摧毁!

都是木头做的东西,只要冲到百步左右的范围,就可以将火箭和火把投掷过去,只要舍得牺牲,总能摧毁掉!

无非就是死人而已!

在众人眼中,只要小心一点,用一千骑的代价怎么也能换掉那五个巨型器械。

一千骑换五千奴隶,肯定是吃亏的!

但若是五千女人,这却是赚死了!

这草原上,最值钱的就是牲畜和女人了。

牲畜是部族的粮食来源,女人是繁衍生息的根本。

这两者就是最值钱的硬通货。

而女人尤其宝贵!

游牧部族,是最缺乏女性的群体了。

所以,才会诞生出收继婚制度和宗种制度,所以才会出现——只要是氏族的种,管他是跟老爹生的还是兄弟生的,都会视若己出的规矩。

为了五千女人,已经足够人们,压上自己的所有了。

以至于有些原本准备跪舔汉朝的部族,现在都反悔了。

这也正常,有奶就是娘的草原,朝秦暮楚,朝三暮四,才是常态。

这并非是他们天性有多卑劣,也不是他们性格有多么多变。

实在是,在生存条件恶劣的草原上,假如不这样做,那就要亡宗灭种。

所以,在草原上,经常能出现为了部族的存续,甘愿就死的首领,也经常能看到,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带领部族走上毁灭之路的狂徒。

说到底,这是他们的生活环境导致的必然。

这是大自然塑造的民族性格。

此刻,为了部族的繁荣和未来,无数人忘记了河阴之战的惨痛教训。

甚至还有匈奴本部的贵族,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但是,呼衍当屠眼睛一横,这些人立马就消停。

对呼衍当屠来说,让这些不是匈奴的部族去跟汉朝人作战,既可以消耗他们的力量,也可以让他们跟汉朝人结下血仇,让他们死心塌地的给匈奴当炮灰。

但本部的力量,却要保存。

呼衍当屠知道,这高阙之战的拉锯,还长的很。

他必须为匈奴尽可能保留元气。

至于诸部族?

死光了就最好!

在这个汉朝强势崛起,危及匈奴生死存亡的现在,在匈奴人眼里,不是匈奴的其他部族,死光了最好。

他们死光了,未来才不会有人趁匈奴实力受损而崛起!(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一十三节你也配姓挛鞮?(1)

匈奴人的算盘,自然瞒不过其他人。

大家都是引弓之民,岂会不知道匈奴人的想法。

只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缺被利益蒙蔽了双眼或者抱着侥幸之心的家伙。

很快,争论就停止了。

因为呼衍当屠当起了裁判。

“屈射王……贵族先出击……”他缓缓的说道:“屈射部既走,狐各部次之,狐各既走,卢难次之……”

呼衍当屠一一将出击顺序安排好。

然后他道:“只要能摧毁那些汉朝造物,不止摧毁者可得我所许诺的奖赏,其他出击部族,也可各得奴隶一千,婢女五百!”

这个新的赏格一出,顿时诸部族都是兴奋不已,纷纷嗷嗷叫着:“请左大将放心,奴才们一定将那些汉朝造物全部摧毁!”

呼衍当屠看着这些人的面容,满意的点点头。

在心里,他却是冷笑连连。

“去吧,去吧!都去吧!”

“你们与汉朝结下血仇愈多,我大匈奴的地位就愈稳固!”

当然,也不乏有着聪明人,默默的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这些人疯了!”贺赖王就悄悄的站在一旁想道:“他们难道是嫌汉朝人的武勋还不够多吗?”

河阴之战,已经表明了一个事实——汉朝人的战斗力,已经大大超出了所有引弓之民的预估。

哪怕是匈奴本部的精锐,强大的须卜氏族的骑兵,在汉朝骑兵面前,也是土鸡瓦狗。

当年,尹列水一战,折兰骑兵冒着三倍于己的月氏兵力,战损一半,还疯狂冲击,已经是草原上最惨烈的战斗了。

但是……

河阴之战中,汉朝骑兵面对占据了绝对优势兵力的须卜骑兵,正面对冲,将须卜万骑彻底击溃。

这可比当初的尹列水之战还要惨烈。

汉朝人甚至承受了超过一半的战损,但却依然有组织,有秩序,有战斗力。

而那支汉军,分明只是偏师。

现在,在高阙城下的,却是汉军主力。

没看到虎贲卫的战旗高高飘扬吗?

跟汉朝皇帝的宿卫部队去作战?

贺赖王觉得自己还想多活几年……

不过呢……

他也懒得去提醒那些被利益蒙蔽了双眼的蠢货。

对游牧民来说,不仅仅击败和征服对手,可以壮大自身。

对手被人击败,也同样可以壮大自身。

只要其他部族都损失惨重,那么,贺赖部族,自然就会崛起。

跟贺赖王一样,打着类似主意的人,还有四五个。

这些家伙互相对视一眼,然后将头深深埋下,露出惬意的笑容。

……………………………………

与此同时,远方的大漠,正是大雪纷飞之时。

越靠近幕北,气候越寒冷。

在这样的季节里,一般来说,不会有人类活动的踪迹——当然,丁零人除外,在草原上,丁零人扮演着类似自然界的食腐生物的角色,他们会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偷偷摸摸的偷猎匈奴人的牲畜和森林里的禽兽。

在浚稽山脚下,一支数百人的骑兵,艰难的跋涉在风雪之中。

兰陀辛戴着一顶厚实的毡帽,披着一件狼皮外套,望着浚稽山上的厚厚白雪。

他的眼睛,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浚稽山是兰氏的老巢,同时也是单于关押重犯的地方。

在匈奴帝国,重犯只有一种人:******。

其他一切犯罪,都会被当场宣判。

或杀或罚。

唯有******,才能享有被监禁的资格。

而历来,大部分******,都会被流放,就如中行说。

只有那些地位尊贵,而且血统高贵的顶尖贵族,才能享受到监禁的资格。

而被关押在浚稽山的某个山洞监狱中人,姓刘。

匈奴有刘氏吗?

当然有!

自从汉匈和亲以来,匈奴王族之中,就诞生了刘氏。

这是因为匈奴的传统:王族挛鞮氏,除了宗种之外,其他人都不配姓挛鞮。

于是,这些不配姓挛鞮的,只能以母族的姓氏为姓。

被关押在此的贵族,既是老上大单于之子,军臣单于最小的弟弟,曾经被封为若鞮王的存在。

同时,他也是匈奴内部最早提倡要求汉化和向汉朝学习的人。

但正因为如此,他触犯了匈奴内部一个曾经强大的势力的禁忌。

这个势力就是以韩王信、陈豨残部和王黄等汉朝叛将后代为首的在匈奴汉朝降臣。

说起来也是搞笑。

在匈奴历史上,大声疾呼,要保持匈奴本来传统,远离汉朝文化和奢侈品的人,统统都是汉朝的降臣。

如中行说之类。

有些时候这些甚至表现的比匈奴人自己还要激动。

一见到有匈奴贵族学习汉朝的东西,爱好汉朝的宝物,就跟死了爹娘一样。

反倒是匈奴人自己,对此不以为意。

在老上单于时期,那位若鞮王就在自己的部族内部,大力推广汉朝的生活方式。

他命令自己的部族,赡养长者,照顾幼儿,一改匈奴人强者占有最多社会资源的传统,转而努力保护妇孺。

在另一个方面,他命令自己的军队,在西域诸国,实行骑田战略。

这也是匈奴人第一次开始尝试,将食物来源对准农耕。

他的这些举措都卓有成效,让他的部族的生活条件大大改善,人口和牲畜的增殖速度也远超其他部族。

甚至,左右贤王也比不过他的部族的人口增殖速度。

这引发了许多人的惶恐。

特别是那些汉朝降人,在中行说带头串联的情况下,这位若鞮王被指责‘企图与汉朝相通’‘阴谋暗杀单于’。

于是,他被老上单于下令,囚禁在浚稽山,永世不准离开。

兰陀辛选择在此时回到浚稽山,就是想见一见这位只在传说中的人物。

在本质上来说,兰陀辛觉得,这位前代的若鞮王败的不冤。

在匈奴的王族里,那些汉朝和亲公主的王子,谁不是长大后就改名易姓,以示自己绝对不会跟汉朝人来往的决心。

独独此人,在成年后却依旧用自己的母姓。

作为兰氏的世子,兰陀辛很清楚,这位若鞮王没有死。

恰恰相反,他活的很好。

顺着浚稽山,一路向上,攀爬数百步后,兰陀辛来到一处被积雪和密林掩盖的山谷。

他一进去,立刻就有数十名在此警戒和守备的武士从山谷中走出来。

这些人看到兰陀辛微微一愣,随即跪下来,拜道:“主人!”

“被关押在此的若鞮王何在?”兰陀辛问道。

“请主人随奴才来……”一个贵族模样的人起身说道。

在那人的引路下,兰陀辛进入山谷的深处,在此地,有一个天然的岩洞,通向山腹深处。

洞穴的气温很低,就连兰陀辛都感觉有些冷。

顺着洞穴,深入进去。

漆黑的远方,一个燃烧的篝火,格外的显目。

兰陀辛走过去,就见到了一个铺满了柔软的干草的舒适小房子。

房子的四周,用着木板,隔绝了洞穴的墙壁。

燃烧着的篝火上,还有一个服匿(一种匈奴的器皿,大约跟水壶差不多的青铜器)在沸腾,一个披头散发,但却将自己打理的非常干净的中年男子,坐在火堆旁,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熊皮大衣。

在不远处的墙壁上,还挂着半只羊羔。

看样子,这位被囚禁的若鞮王,小日子还是过的不错的。

这也正常,即便是当年,中行说被流放北海,但其实也是三餐衣食不愁,军臣单于甚至给了中行说两百头羊和五匹马。

这足以让他在北海不会饿死。

更何况,此人还是挛鞮氏的王族,老上大单于的儿子。

兰陀辛走过来,单膝跪地,说道:“奴才兰陀辛见过若鞮王!”

“兰陀辛?”那个男子抬眼看了看,问道:“是兰氏的本代族长?”

“还不是!”兰陀辛说道:“现任左大当户是奴才的叔叔!”

“哦……”若鞮王点点头,给自己的篝火加了点木柴,说道:“那你就是下任的兰氏族长了!”

兰陀辛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道:“大王果然跟传说中一般,极为淡然!”

“呵呵……”若鞮王摆摆手,道:“没什么淡然不淡然的……”

他扬了扬眉毛,问道:“现在,当政的单于是第几单于?”

兰陀辛正要回答,他却忽然摆手,道:“还是让我来猜一猜……”

“父单于,大抵是驾崩了……”若鞮王掰着手指说道:“只是不知道,我被关押后,他还活了几年,不过,以我所推断,父单于应该是活不了多久的,毕竟,他的身体一直不好……”

“第二稽粥单于,已经驾崩十余年了……”兰陀辛说道。

若鞮王眼睛一眨,道:“难怪了,难怪兰氏的族长敢来见我了!”

“第三单于是军臣还是右贤王?”他喃喃自语,然后笑道:“应该是军臣罢……若是右贤王,你应该估计不敢来见我……”

“军臣之后是谁?”

他想了想,随即低下眼帘,无比伤感的道:“应该是我所不认识的人物……”

他活跃的年代,距今至少二十年。

二十年时间,足够磨死两代单于了。

兰陀辛看了,也有些伤感。

此人,曾经在匈奴历史上呼风唤雨,风头一时无两,以至于引发了左贤王和右贤王的一致仇视。

其中,当时左贤王军臣是冷眼旁观,坐看好戏。

而右贤王才是落井下石的那个人。

而此人的下马,也导致了匈奴内部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他的拥泵和铁杆支持者,时任左大都尉章尼率部企图趁老上单于离开单于庭的机会发动政变,结果失败。

章尼带兵逃离单于庭,逃到了汉朝。

因此导致了汉匈之间平城之后最大规模的战争。

两国彼此在长城拉锯将近一年半!

“大王,现在当政的依然是第三军臣单于……”兰陀辛忍不住将答案告诉他。

若鞮王闻言,自嘲的笑了笑:“是军臣啊……我记得军臣与右贤王一向不合,看样子,右贤王是死了,不是死了,就是如我一般被关押起来了!”

“大王英明,奴才感佩不已!”兰陀辛笑道。

若鞮王却是站起身来,看着兰陀辛,问道:“那兰氏的下任族长来见我这个已经一无所有的废人,又是有何企图?我可是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

“大王说笑了……”兰陀辛跪下来,拜道:“奴才来见大王,是想请大王出山,拯救大匈奴!”

“拯救匈奴?”若鞮王咬了咬嘴唇,问道:“月氏人杀回来了?”

“没有……”兰陀辛拜道:“好叫大王知道,大单于已经西征数千里,灭国无数,再败月氏,估计再来几次,月氏就要彻底灭亡了……”

“那你说的是……”若鞮王将目光投向南方:“汉朝?”

汉朝……

他的身体里也流着一般汉朝的血脉……

他曾经一度非常向往汉朝的长安,想去长安看一看,自己母亲出生和生活的那个伟大城市。

不过……

汉朝人有那么厉害吗?

他有些疑惑起来了。

从兰陀辛的描述中,不难看出如今的匈奴帝国,应该依然非常强势,单于西征,灭国无数,月氏人再次抱头鼠窜。

但独独在南方,一直防守有余进攻不足的汉朝却迅速崛起。

甚至已经威胁到了匈奴的生死存亡了。

这可能吗?

兰陀辛是在开玩笑吧?

“你给我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若鞮王严肃的问道。

兰陀辛于是就将这十几二十年的世界变化,一一道出。

当说到老上大单于死后,军臣单于借右贤王南侵失利的机会,发动政变,血洗单于庭,杀死右贤王和大批贵族,流放中行说等南侵派时,他有些沉默不语。

而当他听到汉朝新君即位,励精图治,不久就东取朝鲜,臣服濊人,自证天命时,他的神情开始严肃。

然后,就是马邑之战,折兰铁骑折戟沉沙,尹稚斜战死,白羊、楼烦尽没。

若鞮王终于坐不住了。

最后,兰陀辛道:“如今,汉朝大军兵临高阙,河间地已经不保,且之率领的东侵部队,也被汉朝堵死在白山黑水之间,大匈奴已经是危在旦夕,恳请大王出山,辅佐单于,拯救匈奴国运!”

若鞮王听了,叹了口气,道:“就算我愿意出去,第三单于恐怕也未必愿意让我出去!”

“况且,我离开世界太久了,久到不知道世界的变化,出去了又能怎样?”

“大王当年在时,老上大单于也称赞说:我死之后,若鞮王必可为匈奴之智者,您的智慧,奴才早已经听说过了,只要大王愿意出山,奴才就一定恳请单于批准!”

“况且,大王还可以教育左贤王,左贤王今年才八岁,聪明伶俐,正是我匈奴未来的希望!”

若鞮王听了,呵呵一笑,道:“出去不出去,这倒是没有什么不同,我最近一直在读母阏氏留给我的汉朝书籍,因此颇有些心得,请您转告单于吧!”

“请大王吩咐!”兰陀辛连忙洗耳恭听,他很清楚,此人曾经的名声。

就是他的老师,中行说也屡次提起这位若鞮王,认为他是老上单于诸子中最聪明和最有战略眼光的人。

中行说临死之时,甚至后悔当初联手陷害这位若鞮王。

由此可见此人的厉害。

若鞮王看着篝火说道:“若果真如您所言,汉朝有神皇在位,有神骑冲锋,那就绝不可利敌!”

“请单于尽可能的放弃一切不必要的地方吧……”

“草原足够广阔,汉朝人能远征千里,但必不能远征万里!”

“另外,请单于继续西征,但是,不要再是为了劫掠和征服,而是要为了统治和奴役!”

“所过之处,尽立大小渠帅和部族王,能耕作,则以骑田之;能放牧,则以部族放牧!”他笑着道:“世界这么大,汉朝人总不能一直打过去,而且,一旦远征的路途拖延数千里,那么,汉朝军队的补给线和后勤辎重,就必将成为薄弱点!而我匈奴,则可以一直得到当地部族和王国的补给和支援,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兰陀辛闻言,大喜,拜道:“大王真乃是神人也,此策足可解我匈奴燃眉之急!”

他心里更加坚定了一定要请若鞮王出山的决心。

但他怎知,他忘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条件。

他不是单于,甚至不是挛鞮氏的王族。

他只是兰氏的世子而已。

此时此刻,在遥远的西域。

刚刚回到从前的乌孙王国的土地的军臣单于,迎面,就迎来了一堆哭诉和告状的贵族。

“大单于,请给奴才们做主啊……”无数人哭哭啼啼,跪到了军臣面前,其中,甚至有军臣的侄子,军臣的小舅子等等。

母阏氏的死,伤害了很多人的利益。

特别是挛鞮氏内部那些仰赖着母阏氏的庇护的家伙们。

右谷蠡王亦石更是暴跳如雷。

而且渠且雕难,则是欢喜不已。

他一听说兰陀辛做出的事情,马上就指使自己控制的萨满祭司们添油加醋的在幕北编造各种段子和假象。

他甚至让人伪造了龙城的老上单于和冒顿单于陵寝处有哀哭声的事情。

这使得,幕北部族和挛鞮氏,都是惊惧不已。

更麻烦的是,兰陀辛的几位兄弟,也趁机跳了起来。(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一十四节你也配姓挛鞮?(2)

***

匈奴人是很敬畏祖先的民族。

后世的史记之中,就不止一个地方,曾经记载了匈奴人对先祖的尊崇。

祖先在匈奴人的意识里,几乎是与汉室是相同的。

匈奴人祭祀祖先,缅怀先王的活动,几乎占据了他们一半以上的宗教活动。

所以,当军臣听到了自己的小舅子啊侄子啊什么的告状,又听说了龙城的老上单于和冒顿单于陵寝出现了异动后,顿时就又怒又惧。

“兰陀辛是想造反吗?”军臣都要气疯了。

私自调动军队,逼死母阏氏。

可能在兰陀辛看来,他是为了匈奴,为了救亡图存。

但在军臣眼中,却绝不是如此。

在任何一个国家,身为臣子,却私自调动军队,逼死太后,这个臣子不管他的出发点如何,都会被统治者认为是忤逆和图谋不轨。

除非这个臣子架空了自己的君王。

不然的话,但凡这个君主有那么一点点的警惕心,都会暴怒。

更别提,萨满祭司们和王庭的贵族们都是异口同声:兰陀辛那个贼子逼死母阏氏,冒顿单于和老上单于的神圣陵寝被玷污了。

祖先们在地下发怒,让大地都颤动,祭司的神像甚至流出了血泪。

这让军臣吓尿了。

祖先发怒,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现在,匈奴本就遭遇了汉朝的强势挑战。

他这个单于肯定要受到质疑。

若高阙那边一个不好,恐怕河间地要丢光,连阴山都要被汉朝人控制。

河间地是匈奴的祖庭,单于的苑囿,阴山是匈奴的保护神。

丢了这里,身为单于,怎么去跟祖先神明解释?

若是这个时候,军臣连一个逼死了自己生母的人都没有处理。

其他人又会怎么看?

他们会不会觉得单于已经不足为惧了?

是不是会有人很多效仿兰陀辛?

“那个****现在在哪里?”军臣立刻就狂怒不已:“立刻让兰氏将这个****抓起来,千刀万剐,将他的脑袋制成酒器,以慰母阏氏和先祖!”

虽然说兰陀辛逼死母阏氏,其实军臣内心是高兴的,甚至是欢呼雀跃的。

但是……

你兰陀辛是什么人?

兰氏的世子,连挛鞮氏都不是,你居然胆敢替我拿主意?

你们兰氏是不是想取而代之?

所以,哪怕有呼衍氏和须卜氏为兰陀辛说好话,但军臣却是铁了心,一定要兰陀辛死!

“兰氏要是做不到,那本单于就亲自领兵去浚稽山!”军臣冷着脸,斩钉截铁的说道。

兰氏内部,几个原本还想保兰陀辛的贵族一看这架势,立刻不敢开口了。

好在,这个时候,军臣身边的右大都尉,须卜氏族的须卜比余说道:“大单于请息怒,现在,兰陀辛手里还控制着兰氏的两个精锐万骑,不如,大单于先将他调回单于庭,解除他的武装再说……”

军臣这才勉强平静下来,道:“那就依右大都尉的意思……”

……………………………………

高阙城门缓缓打开,数以百计的骑兵,倾斜而出。

这些穿着兽皮,背着许多浸油的箭矢的骑兵,呼啦啦的冲了出来。

在这些骑兵之中,二十名匈奴国内最强的武士的射雕者隐藏在其中。

这些可怕的武士,悄悄的跟着在大部队内。

随时准备着偷袭汉朝的阵地。

不用多,只要给他们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可以准确的将火箭射到汉朝的那些巨大的木制结构上。

这些匈奴骑兵的出现,自然立刻就引起了汉军的主意。

刚刚进入营垒与程不识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寒暄的义纵一看这情况,就笑着对程不识道:“程将军,看样子,老鼠已经出洞了啊……”

程不识微微一笑,说道:“可惜只是老鼠,连豺狼都没有一只!”

“有得老鼠吃就不错了!”义纵笑道:“吾这一路过来,基本上都没有吃到肉……”

此次出塞,汉军三路大军。

郅都所部在河阴损失惨重,但也吃的满嘴流油。

前后斩首万余,俘虏数万。

可谓是堪比马邑的大捷。

而程不识所部呢,一路扫过去,大大小小也打了七八仗,虽然都是小规模交战,但也斩首两三千。

特别是鸿鹄塞那一战,斩首接近一千八百级!

独独义纵统帅的主力,一路就像武装游行。

常常是裤子都没脱,匈奴人就跑了。

出了梓岭,到稒阳,稒阳之敌,一看到胸甲就丢盔弃甲,狼狈的逃到了九原。

他们甚至连路上的水源都来不及污染就跑的没影了。

等到了宜梁,义纵心想,怎么着也能吃肉了吧?

结果,匈奴主力一看到胸甲骑兵的影子,号称无敌的本部万骑立刻崩溃,其他人也四散而逃。

汉军追之不及,而且,匈奴人丢弃了大量的牲畜、奴隶和妇孺。

这些人缠住了义纵的脚步。

从云中出塞至今半个多月。

义纵所部,总斩首数是五十……

但俘虏和接受了超过十万的匈奴战俘和牧民、奴隶、妇孺,缴获牲畜数十万,虽然多数是牛羊,但也有战马万余匹。

从战果上来看,是很不错了。

但,汉家制度,斩首为上。

特别是对于大将而言,斩首这个指标,就跟后世天朝新世纪初的GDP指标一样,是铁律。

汉家制度规定了,对于一军之主和高级将领的军功计算方式。

既不管客观条件,只计算斩首数字,而且还要减去本军阵亡、战损后的纯斩首。

而这一路走来,因为天气寒冷或者道路湿滑或者生病,或者行军路上发生意外,义纵所部已经有三百余名正卒牺牲。

换句话说,现在,义纵和他麾下的司马校尉们的斩首数字是负的。

假如以这个成绩回到长安,想升官发财,做梦吧!

不吃挂落和批判就已经很不错了。

甚至,少不得还会有人风言风语,说什么:比较负数百,我上我也行。

至于缴获和俘虏,则会被他们无视。

甚至会被他们认为是郅都和程不识的功劳。

想到这里,义纵就有些蛋疼。

能不能扭负为正,就看着高阙会战了。

不然,国家耗费数以十万万的金钱,打造出他麾下的这支虎狼之师,后方更有超过十万民夫,为了他的征战而奔走在冰雪和寒风之中。

许多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但却只换来了车骑将军所部斩首为负的结果。

他该怎么面对军中上下?又该如何去见北地、上郡、代国的父老?哪里还有脸回长安去面见天子?

当然,义纵还可以选择悄悄的将战俘营里的那些战俘宰了,这样起码能凑个几千脑袋。

但这种事情,且不说一旦被发现,那就要沦为天下笑柄,更有悖良知,尤其是武德。

这是义纵所不愿意做的事情。

更是现在任何一个有前途的将军肯定不会干的蠢事。

杀良冒功?

要被人写在史书上骂上一千年的!

所以,当义纵发现有数百骑,跳进了程不识挖的大坑里时,他真是羡慕嫉妒恨。

程不识却是呵呵一笑,没有接话。

义纵所部遇到的困境,其实在本质上来说,是幸福的烦恼。因为根本没有匈奴军队敢去面对胸甲骑兵。

无数匈奴人,看到汉家胸甲,不是跪在地上,额头贴在雪地上,连动都不敢动,就是逃之夭夭。

根本没有任何人敢于在神骑面前拔刀。

在程不识看来,这既是胸甲的荣誉,也是胸甲的悲哀。

让敌人惊惧不已,甚至不敢拔刀相向,这证明了汉家胸甲骑兵的威慑力。

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无敌,是一种寂寞。

面对胸甲,已知世界,没有任何军队可以抗衡。

除了山川和大河,根本不存在什么可以阻拦胸甲前进的力量。

所以,在武人眼里,这确实有些悲哀。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未来五十年,匈奴人大抵都不可能发展出可以与胸甲抗衡的军队。

百年之内,胸甲骑兵都足以镇压世界。

说话间,那些匈奴骑兵,就逐渐靠近了汉军的攻城砲阵地。

当他们进入百步之内的时候,铺天盖地的箭雨,就笼罩了世界。

在程不识面前还想偷袭?

要知道,汉家弓弩部队的操典,那本被强弩军官们奉为圣典的《强弩纪要》的作者,可就是程不识!

不止如此,程不识还开发了程氏定律以及虎贲三原则等汉军胸甲和弓弩部队的作战指导书。

别人不知道,义纵是非常清楚,在程不识面前。

他的阵地方圆三百步,必是死亡陷阱!

除非敌人的数量,多的足以承受三轮以上的箭雨覆盖,不然,别想碰到程不识的阵地的半片衣袖!

即使敌人穿越了箭雨,靠近了他的阵地。

但,那并不是胜利的开端,而是死亡的地狱!

程不识用兵,向来就是一环扣一环,而且,严丝合密,就像墨苑的那些机械,一个齿轮转动,必然带动其他齿轮转动。

就是羽林卫,不用胸甲开路,也很难对程不识把守的阵地构成威胁!

果不其然,数秒之后,整个世界清静了。

不过几百骑杂牌而已,在数千柄弓弩的埋伏下,根本不可能有机会。

战场上面,除了箭矢和尸体外,已经没有任何其他物体了。

高阙城头的匈奴人看的目瞪口呆,两腿战战。

“这可是有二十位射雕者啊……”屈射王的脸都黑了!射雕者,匈奴最强武士的称号,他们勇敢、强大,射术精湛,骑术如神,可以在马背上自由开弓,让人折服。

但是,这一切,并没有什么卵用。

在汉军毁灭性的覆盖打击面前,射雕者死的并不比其他人高尚多少——他们最多就是身上少插了几根箭矢,但依然免不了被箭矢扎成马蜂窝!

而汉军方面更是干脆就不知道,自己方才射死了二十名堪比匈奴贵族的射雕者!

几百名隧营的士兵,在箭雨停歇后,就大摇大摆的跑去战场,当着高阙城头的匈奴人的面,将那些骑兵的脑袋割下来,就像割鸡头一样。

唯一遗憾的是飞狐军不在这里。

不然,这些艺术家肯定会让高阙城头的匈奴贵族们感受一下建筑艺术的魅力。

而有了屈射人的前车之鉴,其他原本摩拳擦掌的家伙们,顿时偃旗息鼓。

呼衍当屠也是冷着一张脸,阴郁无比。

这个时候,丘林王终于抓住机会,站出来道:“左大将,请不必担心!丘林氏族的勇士可以为左大将摧毁那些汉朝人的造物!”

他骄傲无比的说道:“我丘林氏族有三百可在寒夜之中不惧寒风的勇士!”

“今夜,我将让他们趁着夜色,潜伏到汉朝阵前的雪地里,等待深夜极寒之时,忽然袭击,必可将这些汉朝人的造物彻底摧毁!”

呼衍当屠闻言,终于露出了笑容,道:“那就拜托丘林王了!”

丘林王更是骄傲无比,昂着头,如同一只雄鸡。(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一十五节禁忌之物

翌日,清晨。

义纵和程不识都面面相觑的看着汉军阵地前的袅袅余烟。

昨天晚上,匈奴人在半夜偷袭了汉军的攻城砲阵地。

数十名哨兵战死,原本已经建造好了一大半的攻城砲,有三个被人烧毁,还有一个也受损严重。

只有安放在最后面的那座还保存完好。

虽然随后,醒来的汉军,立刻击退了偷袭的敌人,斩杀上百,还使得剩下的人,都带伤逃窜。

在这样的天气里,受伤,基本上就意味着死亡。

不过,程不识还是依然铁青着脸。

终日大雁,临了却被啄瞎了眼!

这就是程不识现在的感受。

再想建造起那些被匈奴人焚毁的攻城砲,起码还需要五六天——这还是隧营已经熟悉了相关工作的缘故。

而五六天的时间,则意味着匈奴人很可能获得喘息之机,甚至得到援军。

高阙之战,很可能进入拉锯。

所以,程不识很生气。

他一生气,下面的人就倒了血霉了。

程不识直接请来了军法官裁判。

很快判决就下达了。

程不识的副将,虎贲卫左都尉兼主薄张泽,督战不利,渎职,懈怠。被判五十鞭。

负责昨夜警戒的汉军校尉,以及值班的三司马,因为负有直接责任,所以被判当众鞭笞一百。

程不识本人,身为将主,督导不利,也同样领了五十鞭子。

当然,士兵们不需要负责。

这也是汉军现在的规矩,出了纰漏,队率以下的将卒,除非有证据证明是因为他的缘故导致的,不然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当负责的军官以及其上级,则要被追究责任。

这还是今天当值的军法官性子比较温和,没有用最严格的军法处置的缘故。

不然,甚至可能有人脑袋都得落地。

等到鞭子抽完,程不识就已经气喘吁吁。

而其他人,尤其是那当值的校尉司马,甚至只有一口气了。

义纵跟全军上下,都旁观了整个执法过程。

对现在的汉军来说,军法是神圣的。

而且,跟秦不同,汉家军法官是隶属于一个独立机构——御史大夫衙门下辖的军法司。

最高主官,由御史中丞兼任,号为军使。

而下派到军队里的军法官,甚至可以在战时,指挥一支只听令于他的小型部队,专门用于执行军法判决。

所以,汉军上下,再无人敢触犯军法了。

因为军法的审判、裁决和执行,已经从将主身上剥离出来。

将主只有建议权。

当然,在某些情况下,将主是可以否决军法官的判决。

但,军法官同样可以坚持自己的判决。

那样,按照制度,此案立刻封冻,并且相关档案和记录全部封存。

然后送抵长安,交由廷议议论。

不过,一般情况下,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因为首先,军队在配置军法官时,会尽量选择由将主推荐的人选,即使那个军法官,不是将主推荐,也会尽量选择该将军的友人。

其次,军法官假如出现重大失误,被人告上去,一旦核实,只有死路一条。

最后,所有军法官,首先是军官,其次才是法官,不会出现一天兵都没带过,人五人六,嚣张不可一世的脑残文人士大夫掣肘军人的情况。

等处罚执行完毕,那个宣判的军法官第一时间就带着军医上去,给刚刚抽完鞭子的将军校尉们治疗。

程不识更是被人抬回了帅帐。

“让君候见笑了……”被人抬回了帅帐,仰卧在塌上的程不识苍白着脸色,叹息着道:“可恨啊,本来只需要再有两日,就可以攻城了,如今却生生的又要延后好几天!一旦因此而导致大军无功,吾恐怕无颜在见天子!”

在战争中几天的时间,已经足以决定生死了。

况且,汉军在这样的冬天出塞,每过一天,天气就会更冷一点。

十余日后,恐怕整个塞上都会大雪纷飞,气温哪怕是正午也低至负两刻以上。

在那样的天气中,汉军别说攻城了。

恐怕就是活动都很困难。

而根据物候记录,一旦塞上进入寒冬大雪封山的季节,一般来说,这样的天气会持续一个月以上,一直会延续到十二月初,甚至有时候会延续到正月,春天来临的时候。

真要是那样,恐怕汉军就不得不撤退,只有等到来年春天,冰雪消融,再做计较了。

而且,这样的撤退,不是一里两里。

汉军至少要撤退九原甚至稒阳乃至于撤退到梓岭。

没有其他什么原因,只是因为后方的民夫不可能在大雪纷飞的季节,将大军所需要的天文数字一般的资源,送到这高阙城下。

汉室也不可能冒着葬送成千上万的百姓的生命的风险,去做这样的事情。

程不识只要一想到,朝廷为了此次高阙会战,动员了大半个北国,天子甚至下令削减未央宫一半用度,将泼天一般的资源和人力,投入到战争中。

结果,却因为自己大意和骄傲、膨胀的缘故,而功亏一篑。

他就想死的心都有了。

义纵自然理解程不识的感情和情绪,他蹲下身子,看着对方,说道:“将军不要苦恼,不是还有一具攻城砲吗?正好,吾携带了数百石少府珍藏的好东西,到时候,让匈奴人开开眼!”

“更何况……”义纵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道:“不知道将军听说过墨家的禁忌没有?”

“墨家的禁忌?”程不识呢喃两声,然后抬头看向义纵,问道:“君候指的是?”

“吾说的就是将军所知的那个禁忌……”义纵张开双手满怀向往的道:“从四海翱翔的一种奇特巨兽的大脑中提炼而出,经过墨家加工,用方士术士们曾经提取过的一种毒物,在某些极为特殊的情况下,升华而成的可怕禁忌,有鬼神之力!”

“为了掌握这种禁忌,墨家已有三位墨者殉道……”义纵压低了声音,对程不识说道:“此物极为宝贵,历来都被珍藏在墨苑最核心的实验室之中,只有钜子和天子可以下令调用……”

“而如今当代钜子,就在高阙左近,将军难道不觉得,天子命钜子随军,其中大有玄机吗?”

“即使钜子没有携带那种禁忌,但也肯定携带了次一级的名为火药的造物!”

“实在不行,墨家肯定会出手的……”

听着义纵的话,程不识也冷静了下来。

确实,长安的天子不可能没有料到高阙遇阻的情况。

他必然早有安排了。

“现在,就让匈奴人再高兴两天吧!”义纵笑着道:“两日之后,等那台攻城砲建造完成,吾等就先试试石脂的威力,石脂不能陷高阙,再让墨家出手吧!”

“善!”程不识想了想,点点头。

有天子坐镇,他确实不需要担心。

那位可是三王之后,又一位自证天命的天子。

真正的受命于天的神人。

有他在,不需要担心高阙。

反而是匈奴人该好好考虑,怎么在冰天雪地的严寒之中活命!

………………………………………………

高阙城中,匈奴人却是喜气洋洋。

呼衍当屠甚至下令宰杀了一千头牛和数千只羊来犒赏全军。

许多匈奴人,被肉食鼓舞着精神,士气也渐渐恢复,不在慌乱了。

因为,他们已经将汉朝人的阴谋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再过半个月,塞上就要大雪纷飞,到时候,汉朝人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

等到春天,冰雪消融,单于主力就回到了此地。

到那个时候,即使打不过汉朝人,却也可以从容的撤退。

况且,呼衍当屠怀疑,汉朝人明年是否还有继续出塞的力量?

纵使汉朝军队无敌天下,但没有钱没有粮,他们拿什么出塞?

更别提,春天一到,汉朝的民夫就得去耕地播种了。

除非他们想今年秋天大面积的歉收,不然,他们就得乖乖的与匈奴和谈。

说不定,到那个时候,掌握主动的反而是匈奴。

因为匈奴不需要春耕,所以,就可以肆无忌惮的侵扰侵袭长城。

没有控制住高阙,汉朝人无法威胁匈奴的腹心和核心地带。

那样的话,剧本就完全是按照匈奴人的计划来走了。

到那个时候,汉朝人想要匈奴停手?

“最起码也得给我大匈奴五百套神骑的装备……”呼衍当屠得意洋洋的想着。

五百套神骑的甲具,足以让匈奴不再惧怕和畏惧神骑了。

至于汉朝人给不给?

这还用想吗?

除非汉朝人愿意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北方长城一线的郡国,今年秋天颗粒无收,不然,他就得答应匈奴的要求!

这样想着,呼衍当屠也就不再急于撤退高阙身后的部族牲畜和妇孺了。

虽然他出于保险起见,依旧在安排着撤退,但已经不再催促和鞭策,甚至严令撤退加快了。

然而,呼衍当屠却想不到,他的盟友,这半年来与他心意相通,决心共同为了匈奴崛起而奋斗的兰陀辛,已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麻烦之中。

一个来自王庭的骑兵,正在日夜兼程,将单于的命令,送到浚稽山去。(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一十六节培育

长安,上林苑,皇家牧场。

刘彻乘着天子撵车,驾临于此。

牧场之中,上千匹良种马驹,神俊无比的漫步在这个它们的天堂之中。

这些马驹,是乌孙马和汗血马的后代。

也是刘彻的中国优良战马培育计划的最关键一环。

距离当年刘彻偷摸拐骗,从乌孙人和匈奴人手里,走私乌孙良种马匹和大宛汗血宝马至今,已经有差不多四年了。

四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让这些马匹繁衍出第三代的后代。

“这些马驹的情况如何?”刘彻将负责这个牧场的全部工作的上林苑牧监褚强叫到了自己身边询问。

“回禀陛下,一切顺利……”褚强低头答道:“臣近年来广邀天下善牧马之人,马邑之战后,更得到了许多匈奴善马者的协助,如今,已经初步筛选出了数十匹可堪为母本的良马……”

说着褚强就将一本厚厚的图册,呈递给刘彻:“此乃这些母本的档案!”

刘彻点点头,接过来,翻阅起来。

相较于汉室对于战马的管理,这个皇室牧场中的良种马匹的管理更加严格。

不仅仅会登记和记录这些马匹的身高、体重、健康记录和体貌特征以及年口。

更会登记它们的父系和母系来源以及记录。

而且,每一匹马都有专属于它的名字。

有万里青、顺风驹这样的大众化名字,也有着‘黑大郎’‘银二郎’这样的比较人性化的名字。

至于现在被呈递到刘彻面前的这些马匹,更是绘有它们的画像,还标记和记录了它们从出生到现在的变化。

这些马驹,每旬(十日)就会测量一次身体数据,并且记录在案。

最终的目标,就是挑选出最强壮和体力最好的马作为父系和母系的样本。

再以他们为本源,繁衍和生殖下一代的良马。

如此,数代之后,一种全新的优良的适应汉家需要的良马就诞生了。

刘彻的目标,是要培育出一种成年后体重超过一千公斤,身高超过七尺,可以承载胸甲骑兵进行高强度的冲锋的超级战马。

这并不困难,需要的其实只是时间和耐心。

事实上,对人类来说,只要掌握了方法,并且有需求,那就可以随心所欲的塑造自己想要的动物的模样。

后世种类繁多,千奇百怪的各种各样的犬类和猫类,就是证据。

只是在如今这个时代,人类还不清楚,应该怎么去做而已,人们也意识不到自己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宠物和家禽以及牲畜。

但刘彻知道。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这是达尔文进化论的基础。

而在人类面前,这个基础直接被动摇了。

在后世,因为人类喜欢温顺可爱的宠物,所以,犬类和猫类,丢弃了它们的猎食天性,转而走上卖萌大道。

毕竟,假如只靠着卖萌就可以吃好睡好,被人类悉心呵护,那么,还需要锋利的爪牙和敏锐的身手吗?

汪星人和喵星人,才不需要那些没用的东西!

同样的,因为人类想要吃肉,所以,牛和猪,都被驯化走向了长肉速度竞赛的邪路。

而那些长肉不够快,或者肉不好吃的种类,全部被淘汰,被消失了。

这就是人类的选择,对于生物的影响。

其实,在现在也能看出这种趋势。

譬如,中国的犬类,一般都是看家护院,所以,这些机智的汪星人变得更加警惕,更加机警,而喵星人则猫猫都是捕鼠能手。

而在匈奴,汪星人都是优秀的牧羊犬和猎犬。

乌恒人驯化的猎犬,甚至哪怕隔了数百里,也能找到回家的路。

至于马牛羊等牲畜,则因为现在人类的干预太少,而演化很慢。

因为人们不知道,其实自己可以决定自己的牲畜的发展方向。

而作为穿越者,刘彻自然不能容忍这样的情况。

所以,他当年招揽了褚强后,就已经在计划培育各种属于中国的优秀牲畜了。

譬如,在这个上林苑的牧场里,除了优良战马的筛选培育计划外,还有着挽马培育计划,耕牛培育计划,甚至还有着丧心病狂的肉牛计划。

刘彻甚至让褚强找来一批养猪小能手,着手了猪的选育计划。

不过,这些都是长期投资和未来才能看到效益的项目。

至少需要四五代甚至更多代的筛选,才能选育出理想的品种,然后再经过数代乃至于十几代的稳固和坚持,才能让这个种类开枝散叶,兴旺发达。

在目前来说,只能说是初现曙光。

不过,这些计划也并非都要等到将来才能采摘成果。

至少,这些培育计划,给汉家的其他牧场的战马,提供许多优良的种马来源——那些在竞赛中被淘汰的残次品,放在那些牧场中,足以成为优秀的种马。

沿着牧场视察了一圈,刘彻非常满意。

“卿务必继续努力……”离去前,刘彻将褚强以及褚强的几位得力助手,叫到身边嘱托道:“早日为朕培育出天下最好的战马!”

“届时,朕必以封侯而赏!”

褚强等人听了,顿时都激动不已,纷纷拜道:“诺,敢不为陛下效死!”

汉家虽然是非有功不得封侯。

而这有功,在很多时候,只是军功。

但是,也并非唯有军功能为列侯!

譬如说,诸侯王子弟,基本都是稳稳的能够封侯。

此外,外戚家族的重要成员,也是必然封侯!

除此之外,假如在某一个专业创造了特别大的成果,同样可以破例封侯。

譬如说,当年,梧候阳成疾受命城长安。

长安城建成之日,阳成疾就受封为梧候。

梧候也因此成为汉家第一位非军功而为列侯的人物。

数十年来至今,除阳成疾外,还有腾候吕更始,因为种田非常厉害,得封列侯,更有波陵候魏驷善百工,协助故丞相北平文侯张苍制定了汉家百工制度和工艺标准,于是得以封侯。

这三个例子,一直以来,就是汉家百工和杂业人员的榜样和目标。

如今,听得天子亲口许诺封侯,自褚强以下,自然是人人振奋,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工作。

……………………………………

从牧场离开,在回未央宫的路上,刘彻终于接到了从安东传来的奏报。

打开一看,刘彻顿时嘴角露出笑容:“天单于?!不错,不错!”(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一十七节脑洞(1)

天单于这个称号,刘彻自然是想要的紧的。

当然,最好是匈奴单于自己跪在地上,将这个称号恭敬的奉上。

这样,草原的事情,就等于解决了百分之九十。

跪下来的匈奴人和匈奴帝国,从此将成为汉家的忠奴。

可惜……

以军臣的性子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甚至宁肯去死,也不会向汉家低头。

不过没关系,军臣骨头是硬,但其他人就未必了。

譬如,那位现在的匈奴右贤王且之。

“右贤王献上的天单于称号……嘿……勉强还行吧……”刘彻在心里想着。

在很久以前,久远的千年之前,只有竹书在记录历史上,中国就已经诞生了一句政治名言: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人!

掌握名分和大义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后世,米帝高举石油****的大旗,满世界挑拨离间,打击抹黑,就是靠的掌握了名分与大义。

不知道多少国家因此被米帝坑的泪流满面,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这就是软实力的最高表现。

而在汉唐之季,假如刘彻记得没错,掌握了名分和大义的是中国。

这名分与大义的力量,在汉唐的统治者手里,甚至比后世的米帝还可怕。

譬如汉书记载了一个有趣的故事:莽(王莽)奏令中国不得有二名……单于从之,上书曰:幸得备藩臣,窃乐太平圣制,臣旧名囊知牙斯,今谨更名曰知……

跪舔至这种地步,让人瞠目结舌。

但更夸张的还在后面,按照汉书记载,王莽篡汉后,匈奴人大为不满,声称这是乱臣贼子的行为!

但,这毕竟是中国人自己的事情,匈奴人也就只能嘴炮。

但是,等到王莽派使者前往匈奴,勒令匈奴人交出汉朝所赐的印玺,更换新朝印玺后,匈奴人就满地撒泼打滚,死活不从。

最后还是有人想出了诡计,将单于的印玺骗到手里。

可是……

匈奴人从此踏上了漫漫上访路,坚决不要王莽赐给的新印,一定要旧的。

口水仗打了好几年,使者往返十几次,最后王莽被气疯了,干脆当着匈奴使者的面将旧印摔碎,意思是:你大爷的,这下你该用哥赐的印玺了吧?

结果却是然并卵……

匈奴人根本不接受和认可王莽给的新印。

而是继续上访,旧印摔碎了,那你就给我制造一个一模一样的仿制品。

这事情一直纠缠到王莽死亡,更始帝派人给匈奴人送去一整套严格按照旧印的样子制造的印玺,这场口水官司才算完毕。

匈奴人兴高采烈的捧着印玺回家祭祀先祖去了。

顺便说一句,当时的南匈奴祭祀祖先,包括了刘氏的历代天子……

元成哀都可以在占据优势时,将匈奴人调、教成为卖萌的家伙,没道理他不行。

刘彻觉得自己至少比元成哀要强不少。

更何况,此次那个叫且之的匈奴右贤王的臣服,还将在战略上严重动摇匈奴人和其他草原民族对汉室的抵抗心理。

连四柱之一,宗种之一的右贤王,都给汉朝皇帝跪下来了!

其他人再跪,也就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了。

这就是汪精卫式的人物对一个国家民族造成的最大伤害。

别管这个且之是不是在匈奴国内被排挤被打压被歧视。

但他是单于亲封的右贤王,是幕南诸部族名义上的首领,更是匈奴王族的宗种,享有单于继承权的大人物,绝对的高级贵族和高层。

他的臣服,将在未来,在匈奴国内引发雪崩式的影响。

所以,刘彻在听到了这个消息就立刻回宫,召开紧急会议。

在历史上的汉室,武帝朝统治初期,汉家也同样遇到类似的情况,甚至武帝遇到的情况,比刘彻遇到的更完美更理性。

简直可以说是天降大礼包了。

匈奴内乱,本是单于太子,左贤王的于单出逃汉家。

可惜,当时的武帝无论内部环境还是外部条件,远远不如刘彻此刻。

所以,拿了于单那张王牌,却无法打出去,更别说使用了。

刘彻现在虽然只摸到一张老K,但是,正是这张老K,足以让他凑出一个炸弹,糊匈奴人一脸。

当然,前提条件,是要利用好。

利用不好的话,譬如,拿个炸弹却不打出去,或者在该打出去的时候,没有打出去。

那样的话,再好的牌面,也可以被人逆转。

历史书上又不是没有抓了一把好牌的渣渣,却将自己的筹码输了精光,甚至还把祖宗的遗产也全部葬送的****。

譬如明朝的崇祯啊,满清的十全老人啊。

……………………

“都说说看,此事,应当如何应对?”刘彻看向自己的智囊们。

自元德元年,初创尚书、谒者、侍中参知政事至今,刘彻的幕僚团,现在已经膨胀到了一个足足两百三十多人的规模。

这些人,负责将皇帝的兰台与九卿诸司曹以及丞相府、御史大夫衙门、绣衣卫串联起来。

所有的消息和情报、报告、奏疏,都在兰台汇总、整理,分类、分级。

这自然,极大的锻炼和开阔相关官员的眼界、见识和手腕,同时也丰富了他们的知识。

旁的不说,刘彻现在敢拍着胸脯保证,兰台尚书,没有一个废物。

此时,在刘彻面前的这些尚书郎和谒者、侍中,更是这两百多人中的佼佼者。

基本上,都是负责某一个大类的领导者,都是至少挂了‘给事中’头衔的精英。

所谓给事中,既执事殿中也。

当然,与历史上的给事中们不同,刘彻没有给他们任何执行权和决策权,他们只有建议权。

假如他们想拥有决策和拍版权?

简单,去地方上从县尉做起吧。

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最后杀回中央,位列九卿,那自然可以拍板和决策了。

在那之前,想都不要想什么‘哥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你们这些渣渣就应该听我的’这样的奇怪逻辑。

而经过这些年的锻炼,这些尚书郎和侍中、谒者,也知道了刘彻这个天子的脾气。

他们只能提供客观中立的意见。

谁要是偷偷掺杂私货或者企图利用自己的位置,干些什么勾当,那么廷尉和执金吾一定会非常开心——又揪出了一个潜藏在天子身侧,意图扰乱圣心,祸乱朝纲的奸贼。

是以,刘彻话音一落,这些汉家的年轻精英,就纷纷拿着刚刚到手的相关情报,仔细阅读起来。

“陛下……”汲黯微微沉思过后,首先开口奏道:“臣以为,恐怕,这所谓的‘匈奴右贤王’,并不能直接助我……甚至很可能要我朝付出极大的人力物力去扶持……”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现在的匈奴,因为有着且渠且雕难的存在,在汉家面前不说成了筛子,但至少其国内的政治变动和高层的形势,汉家是很清楚的。

那个所谓的右贤王且之,名义上是右贤王,但实则,只能控制南池一带不过三百里的地域。

出了其辖区,就成了一个光杆司令。

基本上,幕南地区,稍微大点的,有实力的部族,都不会鸟这个从金山冒出来的蛮子。

四大氏族,更是根本就不承认它的宗种地位。

这从这位右贤王上任至今,匈奴四柱的另外三位(左贤王、左右谷蠡王)以及单于庭的左右大将和左右大当户没有如同传统惯例,派人去南池问候就知道了。

就更别提,这位所谓的右贤王手底下,甚至连匈奴的本部万骑也没有一个。

只是靠着从金山带来的呼揭骑兵撑场子就能知道,这哪里是什么右贤王?分明就是一个先天不足,发育不全,甚至畸形的儿童。

不过,刘彻本来也不在意这个右贤王的地位和出身。

他在意的只是对方挂了个匈奴右贤王的头衔。

这就足够了。

汪精卫投敌时,早被大队长排挤的只能当个吉祥物了。

但霓虹获汪精卫,立刻兴奋无比。

这种敌国的高层领导投降或者臣服,在汉匈这样的两强争霸中出现的概率比拿一百块钱买五十注双色球,结果全部中了还要低。

这种机会一旦出现,很多时候,就已经足以决定胜负了。

所以,刘彻耸耸肩,道:“这并不是问题……”

他看着群臣,道:“朕诏诸卿前来,是想让诸卿推演一下,讨论一下,倘若朕敕封彼为单于,以楼烦骑和忠勇军为其张目,其可否为朕分裂匈奴!?”

这就是要成立皇协军的架势了。

但又不同,刘彻击败匈奴后,并不是要殖民草原,也不是要奴役草原的诸民族。

事实上,刘彻现在连棒子的祖先都没有奴役和苛责,连后世霓虹人的祖先也没有屠戮和血洗。

在后世已经成为中国一部分的匈奴以及草原上的其他民族,只要愿意承认自己是中国人,愿意接受汉室统治,刘彻也不会奴役和屠戮他们。

而是会将他们同化后,视为臣民一样善待。

当然,移风易俗和文化同化,是必不可少的。

这样做的原因也很简单。

首先,现在的草原的绝大部分,在后世本就是中国领土,生活在其上的人民,也早就成为了诸夏的一分子。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部分。

当年,战国时期,秦人就已经知道了远交近攻的重要性。

今日的汉家想要走向世界,想要独霸寰宇,君临天下,首先就必须保证自己的周边的安全和稳定。

在汉室统治能力和控制能力的极限范围内,刘彻的打算就是当做本土来对待。

将这些民族和王国,统统同化。

只有同化后,视同国民一般对待,才不会在未来发生什么麻烦。

后世牛牛家里的那点子破事,可是给刘彻留下了深刻印象。

爱尔兰就不说了,苏格兰都成天要闹着离婚。

刘彻自是不愿意自己的帝国,将来也要受到这样的折磨。

那样的话,他恐怕要在坟墓打滚和哭泣了。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某些不听话的家伙和某些冥顽不灵的家伙,会自动的被历史大势所吞噬,无声无息的消亡。

要不然,就学北匈奴,思想有多远,就给刘彻滚多远,最好滚去欧罗巴跟罗马人还有希腊人玩泥巴!

众臣听了刘彻的话,却都是陷入了沉思。

用楼烦骑和忠勇军为其张目?分裂匈奴?

这两句话,在这些心里挂起了十七级台风。

许多人的心灵都是澎湃不已。

这确实是一个让人心神难耐,而且,极具可操作性的战略。

只要能够分裂匈奴,哪怕是让一小部分的匈奴人占据一小部分的草原,对汉家来说,都是意义重大!

更可替汉室找到一个完美的嘲讽者。

只要汉室扶持的这个单于还存在,匈奴人恐怕就没空来管汉室的行动。

更妙的是,还可以逼迫匈奴人,不得不在汉家选定的战场和汉军正面交锋——除非匈奴单于庭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汉朝册封的单于,一直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还不断的勾引和引诱其他部族。

所谓天无二日,地无二主!

“匈奴人这次要倒霉了……”许多人在心里想着。

这样一想,大家的脑洞就纷纷打开。

因为天子的这个构想,实在是太美妙了,使得众人可以随心所欲的畅想。

更妙的是,因为这个单于是靠着现在已经被汉室完全控制和掌握的楼烦骑和忠勇军才能支撑起来的花架子。

所以,只要楼烦骑和忠勇军还忠于汉家,那么这个所谓的单于就是一个傀儡。

而楼烦骑和忠勇军会背叛汉家天子吗?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至少在现在是这样。

楼烦骑兵们,家家户户都有当今天子的祭祀,早晚祈祷和祭拜。

忠勇军就更夸张了,当今天子,已经成为了他们的神和主宰。

忠勇军上下,甚至几乎都是如同苦心僧一样的存在。

几乎人人都在忙着立功清洗自己的罪孽。

更夸张的是,他们觉得,为汉家服务,与匈奴作战是了不得的善行,既可以清洗自己的罪孽,又可以拯救在匈奴残暴统治下水深火热的同族。(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一十八节脑洞(2)

*****%%

“陛下,臣以为,是不是可以将中国之郡县制,改良一下,移入匈奴……”一个稍微有些发胖的中年男子奏道:“以臣愚见,这或是可以一劳永逸的办法……”

刘彻转头,看向了此人。

此人复姓公孙,名诡。

是的,你没有看错,他就是曾经梁王刘武的谋主,在历史上刺杀袁盎的主谋。

但在现在,历史已经面目全非。

梁王刘武再也没有任何觊觎皇位的心思,反而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将的宝贝儿子们都安排好出路上。

这样,公孙诡和他的好基友羊胜就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其中羊胜回了老家教书,而公孙诡则不死心,求了梁王刘武举荐,然后来到兰台,从最低级的尚书郎开始做起。

如今,已经爬到了尚书右仆射的位置,还混进了舍人的名单里。

换句话说,假如刘彻现在立储,那他就可以进入太子、宫,从舍人开始,开启一次潜邸之旅。

不过,那是不可能的。

二十年内,刘彻都不会去考虑立储之事。

倒是这公孙诡,虽然是个官迷,而且野心大的很。

但相应的,他的能力和手腕以及眼光都不错。

毕竟,这可是曾经吊打了枚乘和庄忌的大能!

“郡县?”刘彻看着公孙诡,面带笑容:“卿说说看自己的看法……”

公孙诡拜道:“回禀陛下,臣读禁中档案,发现匈奴乃是以邑落为单位,氏族为群落的社会,是以,臣觉得,似乎可以从这个方面入手,将未来臣服的诸部族,统统编户齐民,按姓氏血缘,以中国制度而代其部落,如楼房部落,可曰:楼烦郡;白羊部落可曰:白羊郡……”

刘彻听着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这不就是后世满清的八旗制度的原始版本吗?

满清政权,靠着八旗制度,加上减丁政策以及拉拢蒙古上层王公,第一次彻底的将草原民族驯化。

不过呢,这个制度,刘彻不打算学。

原因很简单,八旗制度只是钳制住了蒙古的爪牙,但却没有将之同化——不过,考虑到满清的尿性这也正常,毕竟,满清皇帝自己都不想让八旗与诸夏同化,刻意的强调了许多祖宗制度,千方百计的避免被汉族同化。

但刘彻不同。

无论是长城内,还是长城外,这都是诸夏的领土,神圣不可分割。

在自己的国土上玩弄殖民地的手段,那不是聪明,是傻缺。

中国为何能从当初黄土高坡上一个数百人的小部落,发展到今天,独霸东亚,成为已知世界唯一的文明灯塔?

靠的就是强大的同化能力和无与伦比的种田技术。

先王们带领着先民,筚路蓝缕,披荆斩棘,期间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终于给子孙后代留下了现在这样的庞大疆域和无穷人口。

想到这里,刘彻就举起手来说道:“卿之议虽好,但是,却忘记了一个重要的原则……”

“朕并不是羁绊匈奴……”刘彻站起来说道。

假如是羁绊,那自然可以在给与傀儡单于一定的自主权的同时,从经济和政治上奴役和剥削他。

打个比方,刘彻甚至可以在未来,要求草原上的匈奴定期朝贡数量巨大的牲畜。

只要汉军依然强大无敌,这种无本买卖就可以一直做下去。

就像后世米帝,强X中东,让中东各国不得不给他的石油美元政策背书。

谁要是敢不用美元结算石油贸易,那就等着被他撕碎!

但这样的做法,终究是有隐患的。

那强盛的帝国一旦衰落,就很可能被反噬。

更别提自古以来,引弓之民最爱的事情就是反噬了。

刘彻即位六年以来,没有一天不在思考怎么对待草原,怎么统治和控制?

几乎所有可能的选项和选择,他都想过了。

刘彻甚至推演过,用铁和血,将整个草原清洗,然后将汉家的罪犯和刑徒流放过去的选择。

刘彻甚至还为此设计出了一套名为‘刀要过火,人要过种’的屠杀计划。

不过,姑且不说现在这样的大规模的灭绝计划虽然可执行性很强,但却根本做不到。

便是做到了,那又如何?

只要刘彻无法解决草原民族本身面临的生存问题和挑战,那么,草原的威胁就不会断绝。

假如,用着残酷可怕的手段,清洗整个草原,甚至将草原民族换种。

但,最多也就维持三五十年的和平,三五十年后,威胁必将卷土重来。

即使汉室未来步入更高级的文明阶段,走上蒸汽轰鸣的大道,但这草原却会像疥疮一样,永远的纠缠在那里。甚至成为子孙后代的麻烦和痛苦之源。

所以,对于草原,对于匈奴,对于引弓之民,刘彻必须换一个角度去思考问题。

既然只要草原的生存环境没有改变,引弓之民面临的环境没有改变,草原民族就会对长城永远虎视眈眈。

那么,只能是改善游牧民族的面临的生存困境了。

楼烦人和忠勇军,就是刘彻的两个实验。

前者,实验在定居模式下的引弓之民的发展之路。

而后者则实验,在文化上认同,但却依旧保持游牧传统的引弓之民的变迁。

而这两个实验的目的都是相同的,都是为了求证游牧民族,是否可以与农耕文明共存。

假如成功,那么,草原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不需要血洗和屠杀,也不需要奴役和洗脑。

仅仅靠着‘朕为天单于,赐尔等永世脱离苦海’这个承诺,就会有无数的部族和牧民,哭爹喊娘的来抱汉朝粗大腿。

说不定就是单于庭的四大氏族,也有跑过来跪舔。

至于匈奴人或者说引弓之民,愿不愿意成为诸夏的一分子?或者反过来说,中国会不会接纳这些引弓之民,衣襟左衽的蛮夷成为自己的同胞?

这不必担心。

因为……

刘彻看着公孙诡和群臣,缓缓开口道:“朕,受命于天,乃保诸夏子民!”

刘彻将自己的天子剑抽出来,说道:“诸夏者何?轩辕氏,神农氏、伏羲氏、少昊氏……”

在远古的时代,在蛮荒之时。

数个繁衍在中国土地上的部落,在黄河相遇。

他们从此彼此交融,诞生了诸夏。

诸夏的诸,本就是一个复数。

而诸夏的图腾,也是诸族图腾融合在一起的。

龙凤神龟,从此成为了诸夏的神兽。

最关键的是,文化……

红山文化、伊洛文化、大汶口文化、仰韶文化,在漫长的岁月里彼此交汇,终于诞生了中国。

在后世,就有着足够多的考古学证据,证明这些分布在中国各地的先民们曾经交流和交融。

所以,中国的先民,不仅仅伐山破庙,在征服的过程中,毁灭了无数的远古民族和他们的文明,但也曾经如同海绵一样,将这些远古先民的文化和文明中的精髓,吸入自己体内。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从远古到现在,直至未来,诸夏文明,都一直在或主动或被动的从外界,从其他民族和文明身上吸取他们有益的养分,滋养和滋润自身,强壮自身。

所以,在刘彻眼中,匈奴或者说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最好还是将他们同化。

让他们成为诸夏民族的一个新成员。

这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即使是在远古时期,诸夏的先王也曾经教导和教育过游牧民的先民。

而在殷商和宗周的强盛时期,游牧民族的先王,也都曾经受到过殷商和宗周的册封甚至羁绊。

古老的孤竹王国,甚至曾经以殷商代理人的身份,控制草原数百年之久。

而刘彻现在准备将引弓之民,这个在远古时期,就与诸夏擦肩而过的小伙伴,收归己用。

而且,条件也已经成熟。

楼烦人的实验,已经进入第二个阶段了。

只要能渡过这个阶段,那就可以证明,农耕和游牧是可以互补的。

而且定居的牧民,从危险的不可控因素,变成了完全可以控制的臣民。

这些人还将给大汉帝国纳税服役。

所以,刘彻根本就不会在草原上玩什么八旗或者殖民。

那只能爽一时,却会埋下长久的隐患。

当然,这些事情,也仅仅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想。

未来,还有着艰难的实践在等待着汉家君臣和诸夏民族。

但只要能够同化掉草原上的引弓之民,哪怕是一半,甚至三分之一,四分之一,都已经足够!

因为,剩下的那些顽固分子,既不肯承认自己是中国人,也不肯乖乖跪下来去死,那就只能派军队杀光他们!

但,一般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进攻农耕国家,可能还会发生,打败了正规军,却被一群农民揭竿而起,搞得焦头烂额的尴尬之事。

但,在草原上,只要击垮了作为主力的匈奴骑兵,那其他部族,甚至匈奴人本身都会跪下来,听候发落。

当然了,公孙诡的建议,也不是全无用处。

刘彻坐下来说道:“朕打算待高阙之战结束后,将河间地和新秦中,命为凉州……”

草原,实在是太广阔了。

中国的郡级行政单位,在地广人稀的草原,根本不够用。

所以,州制的复活是肯定的,况且,刘彻早就开始在做着州制制度的创立准备工作。

这凉州一建立,肯定需求大量的官员。

而且,不能是新手,毛毛躁躁的新人,在当地也很难混出来。

所以……

“卿等若有意愿的,可以写个报告,给尚书令,朕会酌情为卿等安排职位……”刘彻神色严肃的道:“卿等对匈奴若有什么建议或者想法的,也可以给朕写个报告,朕会酌情将实验任务委派……”

想要收服引弓之民,化夷为夏。

自然是不可能一两个实验组就可以搞定的。

在刘彻想来,这样的实验组应该越多越好。

不怕出错,也不怕失败,就怕没人愿意去实践。

反正,郅都不是在奏报里说,这次俘虏了数以万计的俘虏,而车骑将军那边的俘虏还是他的一倍吗?

有这么多的样品,足够汉家的精英,在河间地做数十个实验的需求了。

公孙诡听了立刻就拜道:“请陛下批准臣前往凉州,为一县之令,则一匈奴部族,以做臣的实验……”

公孙诡是个聪明人,他自然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想当初,新化城初立,只是一个低矮苦寒的小地方。

如今的安东都督薄世最开始被派过去,职位也只是新化令兼任护濊校尉,秩比一千石。

但现在呢?

人家的头衔拿出来,能吓死人了。

大汉安东都护府都督、护濊军将军、怀化郡郡守!

随便一个都是两千石的封疆,而三者合一,已经远超了一般的封疆,只要卸任回京,起码是九卿,甚至有极大可能接任大将军之职。

而薄世只用了不过四年多的时间,就完成了这一切,堪称神速!

更关键的是,全天下都觉得这位郅候子弟是实至名归。

公孙诡,当然是极有野心的人。

他当初毅然决然的请求梁王将他举荐给朝廷,是因为他想走向更大的舞台,而梁王已经不能给他提供这样的舞台了。

要知道,他为自己的请求而付出的代价是非常大的。

他的好友羊胜,回家教书,梁王光是赏赐就给了足足一千万钱。

足够羊胜在老家开一家规模庞大的学苑了。

但公孙诡不愿意自己的下半生从此默默无闻。

他选择了来到兰台,从基层做起,爬到尚书右仆射的位置,在某些程度上来说,他的这个职位的权柄,已经不亚于九卿了。

但他知道,他已经爬到顶了。

兰台,只要尚书令汲黯不想挪窝,那就没有人能抢得走汲黯的位置。

潜邸之臣,心腹羽翼,加上一个忠直的名声,谁竞争的过?

而在兰台,除了尚书令外,其他官职,都没有直接决策权。

所以,公孙诡自己要换地图了。

而即将成立的凉州,无疑就是汉家的第二个新化,第二个安东。

公孙诡相信只要自己努力去做,总有一天,能风风光光的回来。

与他一般想法的兰台尚书还有不少。

兰台尚书,是汉家掌握和接触信息以及情报最多的官僚。

他们自然可以轻易的根据已有信息判断出来,未来,新的升官捷径,就在凉州。

只要做出成绩,不说复制薄世的奇迹,至少也可以完成他们仕途中最重要的一次蜕变。

………………

啊~最近两天重感冒+四肢疼,好难受~~~~~(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一十九节高阙陷落(1)

高阙城下,两台巨型攻城砲,终于组装完成了。

义纵此刻就站在其中一台攻城砲的下面,仰望着这个可怕的前所未有的人类造物。

巨大的木制结构,支撑起了它的主体。

在基座下面,一个类似绞盘的器械,已经将绳索拉的绷紧。

长长的臂杆一头吊着一个巨大木制箱子,箱子里面装的全部都是沙土、瓦砾和废弃物,至少重达数百石。

当代墨家钜子杨毅,则站在这台史无前例的巨兽面前,为汉军讲解这种武器的原理以及使用方式。

“此乃配重箱,所谓攻城砲所发之力,皆赖于此……”杨毅指着那个木箱子说道:“这有点类似于杠杆原理,当然,实际情况更复杂一些……”

“这种攻城砲,在理想情况下,可以将重达两百斤(汉斤)的石弹,投掷到三百步外,对敌方的城墙、工事以及人员造成巨大杀伤……”

当然,对墨家来说,嘴皮上扯的再天花乱坠,也不如实际走一步更有震撼力。

所以,在杨毅介绍的时候,这台可怕的文明造物上的零件和齿轮开始缓缓的转动。

两个壮汉,抬起一颗直径约在一尺左右的石球,将之放到了臂杆另一端,有着明显勺子状的‘铲’里面。

“诸君,让吾等一起来,为此物的初鸣做一个见证吧!”杨毅自信满满的说道:“就让它宣告,一切旧式要塞和城市防御,统统淘汰!”

在中国人的字典里,从来没有不破的要塞,也从来没有不陷的城市。

即使是威名赫赫的函谷关,在历史上也曾经被晋、魏占领。

所以,吴起告诉魏文侯说,江山在德不在险。

历代中国统治者孜孜不倦追求的也是德政和德治。

哪怕是秦始皇,也不能免俗。

所以,杨毅的话,没有触犯什么忌讳,更不会让人有什么联想。

众人都是一脸期待的看着那个已经蓄势待发的庞然大物。

………………

“试射准备!”

随着一个汉军军官的一声令下,那个被吊上半空的‘配重箱’上原本牢牢束缚着它的粗绳索忽然断裂,然后,众人就只听到了一声砰然巨响。

宛如冬雷一般,炸响在世界。

它的声音是如此之大,以至于连高阙城里的匈奴人也听到了。

而且因为高阙城刚好卡在了进出阳山的谷道。

所以,在最初的巨响过后,无尽的回音几乎是同时抵达匈奴人的耳蜗中。

但,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块巨石,尖啸着从天而降,啪嗒一声,直接砸在高阙城中的一处马驷,立刻就是鲜血横飞,场面惨不忍睹。

而在汉军的视角看来,绝大多数人,都只是看到了墨家的操作人员,斩断了配重箱的绳索,在配重箱落地的瞬间,将石弹击发出去。

很多人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稍微远了一些,再调整……”杨毅却是立刻拿着纸笔,在一个本子上写着东西,一边写一边说道:“可以降低配重箱的高度并将基座稍微前移三步,再次试射……”

在旁人眼里,在很多汉军士兵眼里,墨家方才操作的那次试射可以称得上是鬼斧神工,甚至可以与神话传说的仙人一击相比了——恐怕便是仙人也做不到三百步外,将一块数百斤重的巨石抛向他的敌人吧!?

但在杨毅这些墨者的眼中,这些都不重要。

他们关注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在加了配重箱后,攻城砲就可以不需要数百人的人力牵引,但威力却提升了如此多?

为什么,一块一百斤的石弹和一块两百斤的石弹,在同样的配重箱同样的机器投射出去后,造成的伤害却不是两百斤的那块是一百斤的倍数,而是数倍甚至于十余倍?

通过在墨苑里的数百次的实验和一直以来的摸索和探寻。

杨毅感觉自己已经抓住了什么关键。

他的那本小册子上写满了诸如……速度……重量……诸如此类的文字和大量的思路思绪。

现在,杨毅更是感觉,自己距离大道,已经越来越近了。

道是中国士大夫文人乃至于贵族卿大夫们终其一生都在孜孜不倦的追求和探寻的真理。

孔夫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

屈子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在这一点上,诸子百家的认知是相同。

但不同的是,大家对于道究竟是什么,各执一词而已。

对墨家而言,道有三千,是天地至理,是世界的基本规则,是上帝划定的准则。

就像火会熄灭,人会死亡,植物会枯萎一般。

为了接近道,诸子百家的每一个人,都会不惜一切。

而墨家更是出了名爱钻牛角尖。

杨毅现在显然已经进入了钻牛角尖的模式。

所以,他拿着毛笔,咬着笔筒杆,一会兴奋,一会又沮丧。

直到,一位墨者拿着一份报告走到他面前说道:“钜子,此乃方才试射的数据……”

杨毅点点头,接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就仿佛发现了什么事情一般,拉住那位墨者说道:“王公,您确信这数据没有出错?”

“嗯,此乃某亲自监督记录的……”王姓墨者疑问道:“钜子有问题?”

“没有问题!”杨毅兴奋的涨红着脸,跟个小孩子一样,拿着那些数据,说道:“陛下的话,总是正确的!数学,确实是解决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未解之谜的关键!”

“我感觉,我已经掌握了钥匙,能不能开门,就要看接下来的验证了……”杨毅喃喃自语着,将汉军将官们抛在一边,自己跟低级官僚一样,指挥起了隧营的士兵,重新捆绑配重箱,并且用绞盘将之升起。

“速度……”

“重量……”

杨毅舔着嘴唇,望着那高高悬挂在半空的配重箱,他想道:“若我所料不差,我将发行,大道的一丝痕迹……”

他兴奋的指着远方的高阙城,大喝一声:“放!”

砰!

巨响再次响起来。

这一次,汉军将一块两百多斤的石弹准确的砸到了高阙城的城楼一角,巨大的石弹带着可怕的动能,直接将那个城楼砸毁,大量的烟尘冒起,同时,该出城墙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攻城砲一击之下,连秦赵两国先民建造的在当时被认为不可陷落的要塞,居然被一发击毁了一处城楼!

可怕!

强大!

无敌!

这是汉军的看法。

但杨毅却已经陷入了更加欣喜的狂欢之中了。

“今年的‘轩辕剑’是我墨家的了……”杨毅拿着笔,进入了疯狂模式。

轩辕剑是当今天子在今年的大朝议上宣布的一个全新政策。

主要面向诸子百家的士大夫,旨在奖励那些给国家、民族作出绝大贡献,或者发现了无可辩驳的‘道’的英雄豪杰。

每年,少府会遣专人,专门制造一柄仿造的传说中的轩辕剑来作为获奖者的奖赏。

这轩辕剑的获奖者,不会有物质上的奖励。

但,却可以刷满本学派的逼格。

轩辕剑持有者,自动当选为太学祭酒,这也是太学机构中除了太学令和太学监外最高级别的职务,大抵相当于教导主任。

这对墨家来说,简直是天籁之音。

只要能进入太学,那么,墨家之学就可以堂而皇之的走入天下,出入市井,官衙,更可开山收徒,将墨翟的学问和思想发扬光大。

这还只是其一。

更重要的还是对于话语权的争夺。

很显而易见,谁得轩辕剑,谁就可能跟皇室更亲密。

墨家虽然跟皇室很亲密,但杨毅和墨家都觉得应该再亲密一些。

譬如,应该有墨者成为储君,至少也是准储君的老师。

实际上,可不止儒家会有满腹花花肠子和一肚子坏水,墨家、法家、杂家,也没有一个是吃素的。

当今中国的学术界,已经重新恢复了战国时期的百家争鸣的盛况。

诸子百家,各自复兴、崛起。

无数的学派兴起、消亡,无数的思想交汇,然后碰撞,绽放出无比绚烂的光芒。

但,大家都清楚,到现在为止,都还只是热身赛而已。

诸子百家之间,互相拉拢,互相许诺甚至派卧底。

然而,随着当今天子的皇子们,一个个出生,一个个茁壮成长。

这短暂和平静的和平即将结束。

为了能够押宝压中,到那个时候,诸子百家将再不留情面。

斗争,将进入激烈和白热化。

不知道有多少曾经威震一时的学派,会在这样的斗争中衰亡,也不知道会有多少幸运儿可以借此一飞冲天。

虽然,现在还不清楚天子的意思和态度。

但未雨绸缪总是好的。

况且,对一位墨者而言,最美的事情,其实就是在追寻大道,窥见真理的刹那。

……………………………………

杨毅进入了疯魔状态,自然,攻城砲的指挥任务回到了汉军手中。

在墨家的帮助下,汉军也很快就掌握了这种武器的使用方法。

唯一比较麻烦的就是装填时间。

一台攻城砲,每击发一次,就需要一刻多接近两刻钟的时间来装填。

但好在,汉军有两具攻城砲。

所以,在熟练了之后,基本上可以保证每刻钟一发的速度。

轰轰轰!

砰砰砰!

每刻钟一发石弹,等于一个时辰差不多能击发八枚。

而这支武器的稳定性,出奇的好,只要第一发命中,其后就可基本保证命中率,即使有误差也不大——不管是砸到城墙上,还是城墙边或者城内。

只要砸中了,就是好事情。

而匈奴人,则被这忽如其来的石弹打击,吓得屁滚尿流。

匈奴人何曾见过这种手段?

许多愚昧的牧民,直接就跪在地上,向着天神和山神祷告,请求赎罪了。

在他们看来,除了神,还有谁有这样的伟力呢?

上层贵族们虽然知道这是汉朝武器的作用。

但他们根本不会也不敢将这个事情告诉下面的奴隶。

一时间,整个高阙城内人心惶惶,城头上已经不敢站人了。

因为,现在,城墙上面有着无数的肉泥,在警告后来者。

砰!

又是一发石弹,砸到了城墙上。

虽然对于汉军来说,这很明显是打歪了。

但对于这发石弹来说,它却是成功的。

重量多达两百余斤的巨石,携带着强大的动能,瞬间造成了巨大的破坏。

更糟糕的是,因为匈奴人缺乏管理和修葺高阙这样的坚城的技术,一直以来,只是将这个工作交给卢候人来做。

但卢候部族自己的技术也就是个修修县城的水平,要维护高阙这样的坚城?

实在有些太难为他了。

所以,高阙城实际上已经是年久失修了。

要不是秦人的工程质量确实了不起,加上卢候人多多少少起到了作用。

它才能在塞上风沙的侵蚀之中,屹立至今。

但是,在汉军的石弹投掷攻势中,高阙城本就遭到了巨大的破坏,很多墙面都出现了裂痕。

而这发石弹,则像是多米诺骨牌中倒下的那第一张骨牌。

瞬间引起了连锁反应——整段城墙,忽然之间,发出了一声声的咔咔咔的怪响。

随后砖石泥土镶嵌在一起的城墙哗啦一声,倒了下去,无数的砖木和泥土横飞。

高阙,这座伟大的城市,赵武灵王的要塞,赵长城的终点以及秦长城的中枢,终于向汉军敞开了大门的一角。

“这怎么可能……”呼衍当屠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死死的看着那段倒塌的城墙。

即使他是匈奴人也知道,城墙倒塌,对于守军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汉朝的军队可以通过这个缺口,攻入高阙城内,而高阙再也无法凭借城墙来防守了。

“该死!”呼衍当屠气急败坏的道:“马上派人去将缺口堵上!”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汉朝人从这个缺口进入高阙城内。

现在的匈奴,且不说能不能跟汉军主力交锋。

恐怕……

很可能……

“没有人敢对抗汉朝军队……”呼衍当屠喃喃的想道。

所以,绝对不能让汉朝人通过这个缺口进入高阙,那样的话,一切都完蛋了。(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二十节高阙陷落(2)

但是,呼衍当屠忘记了一个事情。

俗话说得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何况现在高阙城里,三心二意的人,不要太多了。

在高阙城还没有倒塌前,就已经有许多人在打着逃跑的主意了——开什么玩笑,汉朝人拿着巨石在数百步外砸城。

每一块砸到城头上的石头,都显示出了惊人的破坏力。

一石下砸下,立刻就是粉身碎骨,尽为肉糜。

换句话说,只要汉朝人愿意,他们拿着这种攻城武器砸上一个月,高阙城也要hold不住。

更何况,下层的奴隶和牧民们,早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了。

许多人在巨石来袭后,战战兢兢的跑回了自己的穹庐之中,将脑袋贴在地上,微微颤颤的对着汉朝皇帝的神主牌和一个雕刻着汉朝神骑形象的木雕磕头、祈祷、求饶。

对这些人来说,汉朝的攻击,已经超越了他们的想象,超越了他们认知的现实,属于鬼神的手段。

人怎么敢跟鬼神对抗?

所以,在高阙城破的刹那。

汉军还没有反应,匈奴人自己首先反应了过来。

也不知道是哪个部族的那个人,忽然喊了一句:“神骑要来,大家赶快逃命吧!”

在草原上,对汉朝的神骑,目前是两种矛盾相反的传说。

有人传说,汉朝神骑,喜食人,每餐必食一个匈奴人的心脏和大脑,不然,他们怎么那么强?

但也有人说,汉朝神骑,那是天兵天将,不食人间烟火,只要诚心叩拜,就会秋毫无犯。

但,不管是那种说法。

在正面,去跟神骑对抗的人,肯定会死。

而且会死的非常非常惨。

那些逃回来的折兰、白羊骑兵,那么被赎回来的本部贵族,都异口同声的告诉其他人:那是魔鬼的军队,凡人是不可力敌的。

所有见过汉军神骑出手,最后跑回草原的幸存者。

不管是曾经以凶残闻名的折兰人还是以冷静闻名的白羊人或者匈奴的本部骑兵,最后都因为承受不了打击疯掉了。

甚至还有人在报信之后,就自杀了。

他们不敢也无法接受记忆中的那个可怕事实。

而后来被赎回的贵族,则发挥了贵族的特长。

这些家伙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就只好夸大汉军的强大,并且添油加醋,将汉军胸甲骑兵进一步神化。

搞到现在,整个幕南都没有匈奴人敢面对汉军的胸甲。

胸甲只要一列队,匈奴人就四散而逃。

然后,汉军就只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逃跑。

这暴露了胸甲骑兵远距离的奔袭上的不足。

但却在下层牧民和奴隶心里坐实了汉朝神骑无敌的概念。

假如不是因为汉朝神骑太无敌,那么,老爷们为什么一看到就跑呢?

既然连老爷们,还有射雕者们都望风而逃,我们这些小虾米拿什么去对抗?

还是跑吧!

实在跑不过就降吧!

所以,当高阙城破后,整个下层的心理防线顿时崩溃。

甚至就是很多部族的军队,也立刻哗然。

在他们的心里,有一个很简单的概念。

高阙城这样不可能被攻陷的坚城都挡不住汉朝人的脚步!

我们,不过是凡人,血肉之躯,怎么敢抵挡神骑的脚步!

在高阙城破的刹那。

立刻就有数百个牧民,猛然间冲破了高阙另一侧的城门,奔逃出谷道。

因为这一侧不是防御重点,加之全城都被高阙城另一侧的景象所震撼,所以守门的人根本反应不过来,就眼睁睁的看着几百骑狂奔而出。

恐慌和绝望,就像瘟疫,瞬间就感染每一个看到了这一幕的匈奴人。

许多守门的士兵看着那些临阵逃跑的家伙,只是迟疑了刹那,然后,他们纷纷跳下城头,骑上战马逃之夭夭。

管制和监督他们的匈奴贵族,根本来不及阻拦。

实际上也没人想阻拦。

“赶快跑……”一个头戴着骨都侯毡帽的别部贵族说道:“我们得赶紧回到部族身边,将部落的婴儿和妇孺以及牲畜带走!”

高阙城已破,可怕的汉朝军队将要直入广阔的河间腹地,进抵阴山。

再不赶紧赶跑回家,收拾细软,难道要等着汉朝人杀过去,将牲畜和妇孺全部俘虏?

匈奴人经常征服和劫掠其他人,所以他们很清楚,假如自己部族的孩子和妇孺落到汉朝人手里,会变成什么?

女性,统统会成为生育工具,孩子,男的将永世为奴,女的会世世代代,沦为婢女。

部族的牲畜会被宰杀、食用。

这样,部族将彻底断绝未来。

而这些人的逃亡,使得整个高阙城的北方城门,门户大开。

无数的部族骑兵和贵族,蜂拥着逃向那个狭小的出口。

甚至为了争夺出口,大打出手。

这非常正常,在人类历史上,这样的事情发生过无数次。

甚至,哪怕到了两千年后,类似的事件,也从来不曾断绝。

当危机发生时,人群的惶恐会在群体作用无限放大。

为了一个生还的机会,人类是会很残酷的夺取别人的生还机会。

哪怕事实上,只要冷静想一想,就知道完全可以有秩序的逃生。

但问题是——这种事情,不能靠一两个人的冷静来解决,只能靠群体的思维来解决。

而现在,群体的想法就是赶快跑!

而且,带头跑的都是各个部族的精英。

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贵族,那些全副武装的军队!

在半个时辰内,高阙城的秩序,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哪怕是匈奴的本部骑兵,也在这样的惊慌失措的情况下,完全失去了秩序,被打散了组织。

此刻,匈奴军队的缺陷,暴露无遗。

相比纪律严明,组织明确的汉军,他们的军纪和军法统共就那么几条。

他们的士兵,也从未受过什么系统性的训练。

他们作战,纯粹靠的就是经验和默契,而非什么军法和纪律。

别说是匈奴人,就是蒙古骑兵在早期也是如此。

史书上有关草原骑兵的描述,永远都离不开‘胜则如鸟之集,败则瓦解云散’。

…………………………

“左大将,走吧……”数十名忠心耿耿的匈奴武士,簇拥着死活不肯离开高阙的左大将呼衍当屠:“趁着汉朝人还没有发起进攻,赶紧走吧,迟了就来不及了!”

这些武士,一个个抽出了自己身上的马刀和武器,严正以待的望着四周。

在过去的半个时辰里,匈奴人内部不仅仅秩序涣散,发生了大崩溃。

更发生了可怕的逃亡潮。

逃亡潮不仅仅有想逃命的家伙。

更有着想杀掉一个匈奴高级贵族,从而给汉朝人一个见面礼的叛徒。

这种事情简直太寻常了!

别说匈奴了,就是中国历史上,一旦兵败,哪怕是本军亲信,也会立刻涌现出无数的野心家!

而在匈奴,这种情况就更可怕了。

当匈奴失败被确定下来后,无数的野心家,那些曾经饱受匈奴剥削和欺压,却一言不发,一声不吭,默默沉受的部族和奴隶,终于等到了这个向匈奴人讨还血债的机会!

这个血债可以是他本人的,也可以是他不知道那一辈的祖先的。

在这个草原上,只要战败,就是原罪!

无罪也有罪!

何况匈奴血债累累!

呼衍当屠却是不肯离开,他望着那块倒塌的城墙,还有那砸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深坑的巨石,他跪下来说道:“我呼衍当屠有罪!单于将这幕南的精锐交给我,足足十一个万骑,却在汉朝人面前一败再败,丢尽了匈奴的颜面,哪里还有脸去见单于?”

高阙城破,更是戳灭了呼衍当屠最后的侥幸。

高阙一失守,北河和阳山就落入了汉朝的控制。

这意味着,匈奴在阴山之前,已经无险可守了。

而高阙都陷落了,阴山还能坚持几天?

何况,高阙的守军是这样溃散的,他们会将失败的情绪传染给整个幕南。

根本不会有人再敢阻拦汉朝骑兵的进军了。

这意味着,在数日之内,除阴山外,其他一切匈奴在这河间的控制之地,将全部沦为汉朝控制之土。

匈奴人将如同丧家之犬一样,狼狈不堪的逃出这个他们的发祥地和祖庭。

丢失了此地的呼衍当屠,就算逃回去了,那里还有脸面去见单于?

甚至,他这样的罪人,很可能会被绑在龙城的祭台上,剥皮抽筋,将脑袋制成夜壶,永远的钉在耻辱柱上。

更重要的是,还会牵连单于以及他的兄弟。

败军之将,丧师辱国,居然还有脸回来?

那些早就不爽他的人,肯定会跳起来,进而去攻击和攻仵单于。

“不!”一个跟在呼衍当屠身边的贵族说道:“您必须回去!”

“假如您战死在这里,不仅仅将会让大匈奴蒙羞,更会成为汉朝夸耀自己武勋的象征!”那个贵族说道:“尹稚斜当年战死在马邑,尸首被汉朝人吊起来,挂在马邑城头吹成了骨头架子……他的脑袋被用石灰浸泡,然后传递给了汉朝边塞的军民观看,最后,被送到了汉朝的太庙,献祭给了汉朝的祖先!就连他的部族大纛,也被汉朝的骑兵和他们的家人践踏,让污泥和粪水玷污右贤王的狼头大纛……”

“您愿意看到呼衍氏族的大纛被汉朝人践踏吗?您愿意自己的尸首成为汉朝人夸耀武勋的证据吗?”这贵族问道。

“可我回去,只会连累单于……”

“不!”那人严肃的道:“您回去,不会连累单于,反而会将这高阙城以及河间地的失败经验,告诉单于!”

“这样就算最后依然是一死,但也对得起单于了!”

“而且,还能让诸部族看到,您的忠诚和勇敢,说不定还有转机!”

这个时候,远方的汉朝军阵中,出现了第一批开始列阵冲过来的军队。

汉朝的战旗高高飘扬,战鼓声声,响彻天地。

“走!”呼衍当屠终于下定决心,一跺脚,带着这些武士,骑上战马,带上部族的大纛,向着北方的城门口而去。

………………………………………………

两个时辰后,踩着落日的余晖,义纵和程不识并肩进入高阙城内。

值此,这座赵武灵王修建的要塞,终于重回了中国的怀抱。

但是,经此一战,这座要塞也几乎残废了。

汉军的攻击,让这座要塞的整个城墙的城基都开始动摇,甚至导致了垮塌。

而更严重的是随后的匈奴人崩溃和自相残杀,使得这座城市的内部环境几乎完全摧毁,到处都是硝烟和燃烧的木头,大量的残肢断体和死尸到处都是。

十几个部族首领,带着他们的族人,跪在了道路两侧,他们都举着一些匈奴贵族的首级。

“准备给陛下写奏疏吧……”义纵对程不识说道:“匈奴在阴山前,都已经不可能有阻挡我军的力量了……”

只是,汉军也不大可能继续追击了。

因为,根据物候记录,再过数日,最多不超过十天,塞上的暴风雪气候就要开始了。

在正午时分都是负数刻的天气中,汉军别说进攻了,就是自保都有些难度。

好在,河阴和宜梁,缴获了大量的牲畜,暂时可以不用担心吃的问题。

而高阙城的得手,也使得汉军可以得到一个良好的御寒之地,不用撤退数百里,去梓岭躲避风雪。

但,另一个问题也同时凸显出来了——俘虏……

义纵和程不识,都是皱着眉头,看着满城跪着的俘虏。

在战前,高阙守军有差不多四五万(军队加平民),其中有大概三万左右不是跑了就是死了。

而剩下的,都跪在汉军眼前呢!

参考马邑之战的经验,这些俘虏,未来都会成为财富。

他们会或成为朝廷实验的试验品,或成为汉家的工程队民夫,然后洗脑,最终加入忠勇军。

而其中的技术型人才,更会成为汉家的宝贝!

只要善于放牧和照顾牲畜,他们就会成为少府的雇员,成为汉室牧场的一员。

现在,汉家有官方马场三十六座,有牧农数以万计,其中一半是匈奴降人和投奔的游牧民。

……………………

最近身体很不好,所以抱歉了。

前两天一直发烧,今天才退烧的~

嗯,等明天再去吊一天水,应该就差不多能复活了~

等下周肯定会爆发的!(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二十一节影响(1)

高阙城重归汉家控制的消息,几乎就像核弹一样,立刻就以光速向四面八方传播。

实在是这个要塞在世界享有的声誉太高了。

至少在目前,这个要塞,哪怕是在中国也是号称与函谷关并驾齐驱的坚城。

至于在草原上,更是被萨满教视为不可陷落的神城。

这座要塞,曾经庇护了弱小的匈奴,让东胡人的攻击无功而返。

但现在,这座可怕的城市,被汉朝攻陷了。

逃出去的匈奴人,都在传说着,汉朝皇帝动用山神之力,让陨石天降,摧毁高阙。

“我们怎么可能打得过有神明的汉朝?”无数人传说着:“我可是亲眼看到的,汉朝人召唤出山神,山神将巨石投掷到高阙,直接砸毁了高阙城墙,左大将呼衍当屠直接被砸死了!”

甚至还有人信誓旦旦,言之凿凿的说道:“我亲眼看到了汉朝皇帝在空中出现,一招手就让山神出现,再招手就让雷霆闪现,高阙哪里抵抗的了天神的威势?”

尽管也有些人说出了真相:汉朝用一种可怕的器械投掷巨石。

但,没有人相信。

大家本能的不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一种可以投掷数百斤的巨石的机械。

那还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事情吗?

大家更愿意相信是汉朝人召唤了山神或者天神,陨石天降,砸毁了高阙。

不然,高阙那样的城市,怎么可能被毁嘛?

人类可以做到摧毁高阙那样的雄城的能力?

骗鬼呢!

鬼都不信!

一时间,整个幕南的诸部族都是人心惶惶。

其实,更多的是骑墙观望。

这些******骑墙到什么地步呢?

就连负责看守和监视着楼烦部族的折兰骑兵,都在悄悄的放水了。

他们不再苛待和虐待那些因为楼烦骑兵集体投降而被匈奴惩罚的奴隶,甚至,还给了这些可怜的人御寒的衣物,还准许他们可以外出狩猎,解决自己的食物危机。

至于那些部族里有着汉人奴隶的贵族,也瞬间变了一张脸。

甚至于,连秦人也受到了影响。

所谓的秦人,是草原上的一个特殊群体,他们曾经在历史上出没过那么两三次。

他们是当年秦帝国崩溃时,为了躲避战乱或者觉得不想臣服乱臣贼子的秦国军民的后代。

在草原上,他们的地位时高时低。

有时候,匈奴人会提高他们的地位——特别是需要他们的时候,但很多时候,他们的日子都过的很苦。

然而,自从马邑之战后,很多部族里的秦人就明显发觉了其他人看待他们的眼神开始变化了。

不再是轻蔑和鄙视,反而带上了尊重。

而在现在,更是带上了一丝丝的畏惧和崇敬。

所以,一些年轻的秦人感到很不解。

于是,就去询问那些年老的长者:“老大人,吾等乃秦人之后,与汉人,势不两立!何以这些匈奴人会将我们与汉人视为一体?”

这是很符合他们的逻辑思维的。

毕竟,大秦已经灭亡,他们是遗老遗少,被世界抛弃和遗忘的人。

这些年老的长者也有许多不理解。

毕竟,他们也都是出生在秦帝国毁灭后的时期的人。

也跟汉人以及汉朝人缺乏什么沟通。

一直以来,他们在草原上苟延残喘,除了还在以农耕和冶炼为生活外,早已经忘却了一切自己的历史和文化。

能坚持着传统和礼节,这只是因为父母辈甚至祖父辈的影响。

好在,部落里还是有着在秦帝国还存着的时候,就已经出生的老人。

于是,大家去询问那位长者。

长者告诉这些后辈和年轻人,说道:“我听说,以前的父祖辈曾经说过:诸夏亲昵不可弃也,一直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我现在明白了……”

老人拄着拐杖,看着东方的长城方向,对子孙们说道:“你们也是诸夏的一员,中国的子孙啊!在匈奴人眼里,汉朝和秦朝都是一个国家的人,从前,汉朝孱弱,所以我们备受欺凌和虐待,但是现在汉朝强大了起来,所以,匈奴人不敢再轻视和苛责我们,这是因为他们害怕,将来汉朝军队杀过来了,要跟他们算账!”

众人听了,都是沉默不语。

良久才有人问道:“长者,我们应该怎么办?”

秦人这个群体在草原上非常尴尬。

匈奴人不认为他们是自己人,对他们提防和戒备。

哪怕是有投降过来的汉朝贵族和官吏,也看他们不顺眼,想要踩一脚,甚至不乏有人将他们视为眼中钉和肉中刺的。

这就使得秦人一直难以融入草原,更使得秦人这个群体和其他部落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要不是匈奴人需要秦人种植的粮食以及打造青铜器,早就将他们掳走变成奴隶了。

即使如此,秦人的生活也非常困苦。

在草原上繁衍数十年,一直以来,仅有不过三四千的族人。

平均每十个孩子,仅有一个能活到成年。

这是匈奴的横征暴敛和草原上恶劣的生活环境和自然条件导致的。

老人拄着拐杖,沉思良久,终于答道:“你们应该回去!”

他指着长城的方向说道:“我记得,我的父母在的时候,曾经跟我说过:一旦中国战乱平息,天下太平,就要返回祖地,埋骨故里……可惜,他们没能等到中国太平……”

“但,现在你们等到了,所以你们应该回去……”

“可是……”有人疑虑重重:“我听说,汉朝是推翻了大秦才建立起来的,汉朝人会不会接纳我们?还有,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距离汉朝长城,起码有两千多里,而我们才不过数千口,其中大半还是妇孺,一路上,匈奴人恐怕会拦截和截杀我们!”

“汉朝,应该会接纳我们的……”老人拄着拐杖说道:“我曾经听说过,汉朝皇帝派遣使者来到草原,迎接和赎回那些历代被俘和被掳的百姓官吏的后代,就曾经宣告过草原:凡诸夏百姓,若有凭据或者证明,皆可自归长城,汉天子翘首以盼,等待游子归乡,凡归乡者,皆以中国臣民论,授给田地、宅屋、农具,更可免赋税五年!”

众人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老人说道:“当初这个消息传得满草原都是……你们应该也有耳闻才对……”

这时候,有人点头道:“确实如此,但当时,我们觉得汉朝皇帝是对汉朝人喊话,应该不包括我们秦人!”

“愚蠢!”老者道:“诸夏!我曾听说诸夏的意思,就是所有的中国百姓,轩辕氏、神农氏、伏羲氏等先王的后代!秦人当然也是诸夏!”(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二十二节影响(2)

在草原上,变化更大的,还是匈奴人自己。

对匈奴人来说,马邑之战就好比一鸭,高阙会战好似二鸭。

马邑之战,打掉了匈奴骑兵无敌的神话,戳破了匈奴军队纵横天下的假象。

而高阙会战,则将整个匈奴的尊严和自信心,统统践踏到了泥浆里!

左大将统帅十一个万骑,至少五个本部万骑,有着绝对优势的兵力,占据着地利,但却依然是一败涂地。

特别是河阴之战,匈奴兵力至少三倍于汉军。

结果却是被汉军糊了一脸。

汉朝连神骑都没有出动,就让匈奴主力损失惨重,狼狈撤退,在撤退过程中更是吃了一计重拳。

须卜、呼衍、兰氏,曾经威风不可一世,一个万骑就足以吊打世界的强悍存在,在看到汉朝神骑的瞬间,丢弃了他们的部曲和牲畜以及妇孺,狼狈的奔逃数百里,逃进高阙。

之后,在高阙又不敢出城野战,坐视汉军在高阙城下从无到有建立起营垒。

最终,高阙城被天降陨石砸破。

没有人能统计得出,高阙会战整个战役,匈奴损失了多少军力和牲畜。

但,整个幕南一夜残废,汉朝军队占据高阙,控制北河和阳山,等到春天,恐怕就要兵临阴山了。

匈奴人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在汉朝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

无数人陷入了迷茫和绝望的情绪之中。

许多许多的贵族,都在心里思考一个问题:匈奴帝国还能支撑多久?

一年?五年?还是十年?

但,总之,迟早有一天会在汉朝的攻势下土崩瓦解。

这并非什么夸大的事情或者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而是显而易见的问题。

草原帝国,引弓之民的王朝,总是重复着‘其兴也勃,其亡也忽’的历史怪圈。

甚至,他们经历类似的历史怪圈,比起中原王朝的周期律还要频繁,还要忽然。

对中国王朝而言,哪怕走到末路,很多也能挣扎个数十年,甚至有些强国可以挣扎百十年,说不定还可以中兴帝国。

但草原上从未发生过中兴帝国的事情。

而且多数游牧帝国的崩塌速度快的让人无法想象。

在已知的历史上,东胡帝国仅仅两年就彻底败亡,月氏支撑的久一些,但也不过是十几年而已。

所以,即使是匈奴人自身,现在都有很多的实力派部族领袖,都在思考未来了。

对引弓之民来说,这是很正常的反应。

毕竟,对游牧民来说,最大的最终极的问题,还是生存和延续。

为了部族的生存和延续,游牧民能超越其他任何民族所能忍耐的极限,甚至做到认贼作父这样的地步。

譬如,今天的匈奴本部之中,至少有一半成员,是来自于曾经的东胡部族和月氏部族。

在草原上,这太正常了。

强者太强了,我们完全打不过,怎么办?

想尽一切办法加入它呗!

而一个部族在崛起过程的时候,总会大量的吸收其他部族的投靠者和臣服者,充实自己的力量。

这一规则,不仅仅是现在,哪怕再过千年,也是草原的真理。

此刻,许多部族的领袖心里,都在衡量着一个问题:我们要不要派人去跟汉朝人沟通一下?

但,在阴山之内的气氛,却是完全相反的。

榆林塞内外,迁徙的匈奴部族,延绵出一个数十里的庞大群体。

数不清的人和牲畜,排成了一条密密麻麻的长龙,通过榆林塞的道路,撤往河西。

对他们来说,同样必须赶在塞外暴雪来临前,撤退到居延泽。

不然的话,暴雪一到,他们就走不了了。

等到春天来临,冰雪消融,汉朝骑兵很可能就会出现在他们的身边。

呼衍当屠也在这个撤离的队伍中。

现在,他身边已经有了差不多七八千骑兵了。

这些都是他在逃离高阙后收拢和重新组织起来的匈奴本部骑兵。

至于其他人?

呼衍当屠也不清楚他们的下落。

可能他们也在这个撤退的大军中,可能在高阙城内,被汉朝人俘虏了,也可能在高阙的混乱中被人杀死了,更可能的是——他们散落在了河间的广袤土地上,孤单的骑着马匹,四处游荡,最后饿死、冻死在路途之上。

这也是游牧民族在溃散后的通常下场。

望着巍巍阴山,郁郁葱葱的森林,茂密繁盛,每到春天的时候,整个阴山的山坡都会开满各种鲜花,数不清的蜜蜂和蝴蝶穿梭其中。

呼衍当屠甚至还记得,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他的母亲,曾经带着他在这个伟岸的群山之中,找到了赖以生存的食物。

那清香可人的蜂蜜滋味,永远的留存在他的记忆里。

“这会是我最后一次看到阴山吗?”呼衍当屠忽然感觉心悸起来。

阴山,在匈奴人,特别是匈奴贵族心中,有着特殊的意义。

他们绝大多数人的童年和少年,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很多很多人,包括单于在内,都是在阴山的保护下,在郁郁葱葱的森林和广袤的草原上,完成了从骑羊到骑马的转变,完成了从少年到猎手的变化。

这里是匈奴的发祥地,也是匈奴人崛起之地。

但是,现在,匈奴可能要永远失去它了。

想到这里,呼衍当屠就忍不住的抽泣起来,泪水从脸颊上流下。

与他一般,无数的匈奴贵族和骑兵,仰望着巍峨的阴山,都忍不住泪流满面。

对匈奴人来说,失去阴山,意味着失去了根。

但他们不得不放弃此地。

高阙的失守,使得实际上阴山也不可守了。

榆林塞能在汉朝人那种可怕的攻城武器下撑几天?

在野战中无法击败汉朝军队的匈奴人,只能忍痛放弃这一切,向西方转移。

只能寄希望于辽阔的草原和复杂的河西走廊,能够拖住汉朝军队的前进步伐,让匈奴人能找到战胜汉朝军队,至少也要能在野战中获得与汉朝军队对抗的能力。

不能再跟现在一样,完全被汉朝人吊着打,甚至变着花样的****!

……………………………………

跟匈奴人的哀鸣不同。

当高阙城重新回到中国怀抱的消息一传到长城内。

整个北国,立刻沸腾起来。

从云中,直到太原、晋阳、高奴、雁门,几乎所有的城市和乡村,都载歌载舞的庆祝这个伟大的胜利。

对广大人民来说,高阙的收复,意味着他们安全了。

从前,占据了河间地的匈奴骑兵,居高临下,无处不在的威胁着他们的安全。

云中、北地、代上的百姓,甚至连出门耕作都要提心吊打。

至于长城一带的边境百姓,每到秋冬季节,都会提高警惕。

而高阙的收复,等于意味着,匈奴人从此再也无法从河间地出发侵略他们了。

秦赵长城,从此重新恢复成为一个整体。

等到刘彻接到高阙城已经被汉军占领的奏疏时,已经是十月末了。

长安,也已经开始下起了鹅毛大雪。

整个未央宫都被银装素裹。

“立刻派人去通知东宫两位太后!”刘彻在看完奏疏后难掩激动:“请太后和太皇太后,素来……不!朕,亲自过去向两位太后通报这个喜讯!”

这样的大捷,当然要跟两位太后分享。

当然,更主要的还是要去炫耀,去显摆。

跟谁炫耀?显摆?

当然是高帝刘邦、太宗刘恒和先帝了!

刘彻记得,自己曾经在老爹灵前发过誓,一定要烧个匈奴帝国下去陪他老人家。

现在,这个任务已经完成了差不多一半了。

夺回秦赵故土,这意味着,汉室从战略进攻,转向了全面进攻。

汉匈之间的霸权之争和世界大哥竞争,已经走向了白热化。

接下来,刘彻和汉室的使命就是用五到十年的时间,彻底灭亡或者臣服匈奴,将汉家的疆域和控制范围,延伸到西域,打开通向中亚的大门!

刘彻甚至仿佛看到了世界在向他招手。

富饶美丽的中亚,淳朴善良的三哥人民,还有处于水深火热中的大秦亲人,都在等待着大汉王师前去拯救他们的命运,解放他们的国家,使得他们也能知道仁义道德忠恕孝,摆脱愚昧,走向文明!

半个时辰后,刘彻就乘着撵车,出现在了长乐宫永寿殿之中。

这个时候,窦太后和薄太后,也都已经知道了汉军拿下高阙的消息。

窦太后和薄太后,这些年都远离政治,所以,不大清楚高阙城意味着什么。

但王师出塞,撅师千里,复秦赵故土,雪高帝、吕后之耻,复国仇。

这都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更是大汉帝国的国势达到了顶点的证明!

所以,两位太后都是满脸笑容。

刘彻则长身一拜,叩首说道:“孙儿敬问皇祖母、母后圣安!谨奏皇祖母、母后:赖祖宗庇佑,社稷之福,王师已定高阙,复赵武灵王故城,撅师千里,匈奴已溃不成军,王师克服秦赵故土全境指日可待!”

“皇帝辛苦了……”窦太后笑着道:“太宗皇帝和仁宗皇帝在九泉之下,若得知皇帝伟业,恐怕也将欣慰!”

“这都是皇祖母教训之功……”刘彻再拜道。

窦太后这些年很配合,讲良心话,若无她的配合和克制以及容忍,刘彻断不可能如此顺利的推行他的计划。

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

窦太后如此配合,刘彻自然会投桃报李。

不仅仅对窦氏家族优容有加,赏赐无数。

更对窦家的下一代,也给与大力栽培。

“皇帝所为,社稷之幸也!”薄太后也说道:“如此大功,皇帝当告太庙、太宗庙和仁宗庙,向祖宗报告!”

刘彻拜道:“此乃家国大事,正要请皇祖母与母后主持!”

这也是自然,在名义上来说,现在的汉室,身份最高的还是两位太后。

毕竟,汉家讲究的是以孝治天下。

身为天子,更要为天下人以身作则,做好榜样。

至少在明面上,必须让处处尊崇和恭维东宫。

窦太后和薄太后闻言,都笑着说道:“皇帝有心了!”

窦太后更是感慨万千!

她记得很清楚,当年,她的丈夫在世之时,几次三番,曾经身被戎装,要御驾亲征,去跟匈奴人决一死战。

要不是当时的薄太后拼命拉着,加上大臣们也苦苦劝谏,那位天子,恐怕早就要去跟匈奴人决战了。

甚至,到了临终之时,他也在望着地图上的长城,久久无语。

至于先帝之时?

窦太后的记忆就更加清晰了。

当年,先帝刚刚即位,匈奴单于就率领大军扣关。

匈奴骑兵兵临回中道,烽火在甘泉宫都能看到。

汉家君臣愤怒不已,先帝学习太宗皇帝,身被戎装,召集将军们,准备与匈奴开战。

最后还是晁错劝了下来。

不过十年,先帝驾崩也才六年,汉家就已经在当今天子的统治下,完成了太宗、仁宗两代天子念念不忘的大业,王师出塞,一锤定音,匈奴溃不成军,传说,汉家除了郅都部损失惨重外,其他两路大军甚至轻松的就跟当年灭亡朝鲜一样!

这让窦太后真是感慨万千!

曾经在太宗和先帝时,让大汉如临大敌,甚至举国才能对抗的匈奴军队,此刻似乎已经跟草鸡瓦狗一般了。

窦太后甚至都有些怀疑,这是不是在开玩笑?

要知道,当年马邑之战时,她紧张的彻夜不能安眠,即使是此番,她也是日夜向着列祖列宗祷告,心里十分不安,担心着大军的安危。

但哪成想,不管是马邑,还是此番,汉军都有如神助一般,轻轻松松的解决了曾经让汉家恐惧不已,甚至堪称噩梦的匈奴军队。

或许未来,北擒单于,问罪于御前,都不再是天方夜谭的事情了。

窦太后拄着拐杖,在心里叹道:“哀家,看来放手是对的!皇帝已经成长成为了太宗皇帝那般的人物了……”

薄太后却是满心的欢喜,一脸的高兴,对她来说,刘彻的成功,等于她的成功。

哪怕未来死后,到了九泉之下,也不会再因为没有子嗣而被列祖列宗责怪,甚至只能以发覆面,不敢去见刘氏先祖。

因为,她虽然没生养刘氏的子嗣,但,她扶持和培养了一位刘氏的圣王!(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二十三节赦与罚(1)

汉元德六年冬十月癸未(二十八日),汉高庙之中,庄严肃穆。

一面面黑龙旗高高飘扬,一声声肃穆神圣的礼乐奏响。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稚嫩的童声用着丰沛的乡音,吟唱着刘邦生前最爱的这首《大风歌》。

一面面灵旗从庙堂的屋檐上垂下来,灵旗之上写着‘五星出东方利中国’或是‘龙变星聚,蛇分径空’之类的文字。

而在庙堂之中,一位位威严的士大夫,身着绛黑色的朝服,长袖善舞,跳着武德、文始、五行之舞。

庙堂两侧,一根根长明的蜡烛熊熊燃烧。

在庙堂上首,刚刚从长陵被恭迎回到长安高庙的高帝衣冠,当空而坐。

天子十二琉垂下,冠帽威严,琉珠飘扬。

太常窦彭祖手持玉芴,面色凝重,朝着高帝衣冠长身而拜,恭敬的拜道:“维汉五十八年(其实在后世史书上的正确记载应该是五十三年,因为西汉的正确起始是在西元前202年,但是,西汉统治者和贵族不这么看,他们一般是将刘邦称汉王开始算作大汉建国的开始)冬十月癸未,岁在壬午,皇帝遣臣太常彭祖,敬拜陛下神灵:伏唯陛下啸命豪杰,奋发才雄,彤云郁砀,素灵告丰,受命于天,斩白蛇起义,拨乱世之反正,平定天下,为汉太祖,功高无量,子孙万代,咸受庇护。

今蒙陛下庇佑,王师已定高阙,匈奴稽粥氏三军尽破,六师皆丧。

此陛下神威无穷,垂绵子孙也!

皇帝敬具三牲,领文武群臣,再拜陛下!

尚飨!”

窦彭祖将祭文念完,再拜俯首。

刘彻则向前一步,凝视高帝衣冠,长身三叩首。

在他身侧,窦太后和薄太后,都是大礼参拜。

就连陈阿娇也是规规矩矩的叩首三拜。

而文武群臣,则是人人都是持芴三跪九拜,口称:“伏唯高皇帝神威,永葆社稷,功德垂泽,厚牟天地,福泽万代,明象日月,永永无穷!”

不过在心里面,也许多列侯都在滴血。

这前不久新年祭祀,才刚刚献祭了一次酌金。

再加上前不久,天子几乎是用着绑架的方式,逼着许多人都认购了一批国债。

却没想到,现在还要再来一次!

“再这么下去,恐怕金山银山也得献祭完毕……”许多人腹诽着。

其实,现在,很多列侯也都看明白了。

当今天子,就是借着酌金,从列侯贵族身上敲诈呢!

从前,酌金都是要制成冥器,奉祀在高庙、太庙、太宗庙和仁宗庙里,给列祖列宗看着玩的。

所以呢,其实朝廷也管的不严,偶尔借着酌金的理由打击一下那些不识相的家伙。

其他的人的话,意思到了就也就行了。

酌金只要供奉的差不多,也就没什么人会追究。

但今上一上台,就开始抓起了酌金,而且越抓越严,现在都抓上瘾来了。

从前,列侯是根本体会不到某些地方的百姓一年交多次口赋的辛酸。

现在,他们总算感受到了百姓疾苦和民生的艰难。

这感觉,当然是跟那些被压榨的百姓一般:心痛如绞!

但没办法,现在,不是以前了。

现在的汉室政权,可以说得上既不稀罕列侯贵族的支持,也不渴求士大夫的认同。

原因就是考举和战争,就像两头飞速成长起来的怪兽,不断的蚕食着这些特权阶级的旧有势力和利益。

同时呢,他们内部的很多人,也都毫不犹豫的转身走进了新兴考举士子和新兴军功利益集团的怀抱。

大批大批的‘识时务的俊杰’,彻底抛弃了他们这些腐朽和堕落的阶级。

到今天,随着高阙之战落下帷幕,汉室也随之完成了新老特权阶级的交替。

现在,跪在这庙堂上的大多数列侯,都属于过气的老列侯家族。

他们在新兴军功利益集团面前,已经一无所有了。

军权、特权、影响力甚至是人脉,统统被新兴的军功贵族所夺走。

所以,很多人都知道,假如他们再不机灵一点,看清楚形势,认清楚现实。

那么……

他们很快就会被历史车轮碾成碎片!

再说,今上虽然刀子挥得狠,但却也是遵循着黄老派的‘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九’,总是给人留下了一线生机和一扇窗户。

只要转变立场,顺应形势,不再当米虫,也不再纨绔浪荡,总能找到出路和机会。

甚至,即使是当米虫,其实只要不是蠢得去反对天子,安安静静的做自己的米虫,也不会有事。

怕就怕某些傻瓜白痴子孙,既想当米虫,又蠢到想在今上面前玩花活。

甚至作死的去玩阴谋。

那样的话,安平侯的榜样,就在那里等待。

顺便说一句。

在太医署被太医们‘精心治疗和照顾’了数年后,安平侯鄂寄终于在数天前‘病卒’。

天子闻讯后,下诏给少府和大鸿胪以及宗正等有司说:安平侯寄,神昏智乱,忤逆叛上,不当有嗣,其除安平侯国。

然后,大鸿胪公孙昆邪随即上书说:安平侯寄,神昏智乱,忤逆叛上,多病失智,非汉臣之行,臣昆邪谨以为当谥之以荒!

宗正青阳侯刘节也上书说道:安平侯寄,多病失智,忤逆叛上,非人臣所为,臣谨以为当谥之以‘灵’。

更可怕的是少府刘舍,这货建议给安平侯鄂寄上谥号为‘慜’。

而无论是‘荒’还是‘灵’仰或者‘慜’都不是什么谥号。

谥法说:外内从内曰荒,好乐怠政曰荒,意思就是这就是一个一无是处,完全没有任何优点,从灵魂烂到肉体的渣渣。

至于灵,这就不必解释了,自古昏君、庸臣、昏官的通用谥号。

而慜这个谥号则比灵跟荒加起来都可怕!

所谓,祸乱方作曰慜,使民悲伤曰慜。

谥法解说是国无政,长做乱,苛政贼害。

乍一看好像还只是一般。

但,你要将这些评语放在古典中国的传统道德和价值观的框架里去看。

这样一看,味道顿时就浓郁无穷了。

基本上,恐怕也唯有后世地球上的红色高棉以及阿明能荣享此谥号的权力。

其他什么希特勒啊华盛顿啊,都要靠边站。

原因很简单,古典中国虽然从来不承认,人民是主宰天下的真正主人。

但,无论是思想界还是学术界,都默认了这个设定,只是不说出来而已。

从皇帝到大臣,哪怕真是坏到脚底流脓了,也要披上‘仁义道德’的外衣。

是以,三代以来,鼎革之君王,从来都是打着代天行道,讨伐无道,诛除暴政的旗号。

是以,当宗周之时,国人暴动,放厉王,迎周公、召公,共和执政,千古称赞。

在法国大革命,英国革命之前三千年,中国的先王和先民,就已经让乱来的国君去吃翔了!

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和文化熏陶之中,才诞生出诸子百家。

而在后世,人们通常看的只是儒家统治下的中国。

而儒家此时,不过是诸子百家之中普普通通的一员,绝没有高贵到那里去。

是以,慜这个谥号,才具有强大的杀伤力。

自古以来,得获慜谥之人,就跟得获文、景、庄、穆之人一般,绝对有资格被写到历史书上。

不过,前者要被钉到耻辱柱上,为万世唾弃。

而后者,则将成为榜样,成为楷模。

正如孔子在论语中与其弟子子贡的对话。

孔文子,何以谓之文?

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

鄂寄,很显然,将会成为万世之羞。

甚至,他的子孙后代和亲戚,恐怕都将因他之故,不得不隐姓埋名。

有了鄂寄的前车之鉴,现在,列侯们可以说是战战兢兢,谁都不敢再叽叽歪歪了。

只能是跪下来,卑躬屈膝,随着时代颠簸前行。

当然,那些聪明人,或者说运气比较好的家伙,则早就已经找到了一条康庄大道。

………………………………

刘彻祭拜完毕,站起身来,望着群臣,道:“祖有功而宗有德,祖宗创业艰苦,方有今日,不可一日或望之!”

群臣再拜道:“谨遵陛下教诲!”

刘彻袖手再道:“今王师出塞,获高阙,复故土,朕心大悦,其诏,赦天下刑徒,出未央宫、长乐宫,年三十以上未生育之宫女、妃嫔,与家人团聚!更赦汉兴以来,天下诸般刑徒之后,尽为庶民!赦自朕即位以来,凡无犯罪、怠工及无过之司空城旦!尽赦年十四以下,一切囚徒、刑徒及孽官!”

刘彻非常非常讨厌,自己的国家之中存在着类似于贱民和贱籍这样的东西。

当然,现在的汉家是不存在所谓贱民和贱籍的。

即使法律上名义上规定和限制的类似后世贱籍的市籍之人,现在小日子可是过得不要太酸爽了。

最潇洒阔气的就是这帮家伙。

特别是其中下层,因为刘彻只收大商贾的税,也只打击大商贾。

所以,他们现在可谓是过上了史上最快活的日子,庞大的市场,广阔的世界,还有无数的发财之路。

这些都让大量人口,渐渐转入工商。

而刘彻在鼓励工商业发展的同时,留了一手,严格规定了商贾所能拥有的土地上限,严厉打击任何超过这个上限的商贾——当然你可以选择非要占据这些土地,但,那你就要为此承担,递进式的繁重税赋。

而现在汉家空前强大的基层行政能力,基本上能杜绝商贾勾结官员,强行霸占土地,欺瞒国家。

当然也不是说没有,只是,这样做的代价太大了。

大到几乎没有官僚和商人敢这样去做。

但是,说到底,汉家依然是个封建社会。

既然是封建社会,就存在阶级和社会等级。

这是客观存在的社会现实。

士农工商的地位,也从来不平等。

不过,中国式社会和政治结构的好处就在于,上下的流动渠道是畅通的。

哪怕后世南北朝玩所谓的九品中正制,尚且有‘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事情。

至于现在,只要肯努力,有上进心,愿意拼搏,自行伍而起,成为列侯,起于微寒,最终出入朝堂的例子,也是无数。

但,不包括司空城旦。

司空城旦的悲惨命运,在马邑之战后,才稍微改善了一些。

但依然没有人权,只是从一次性使用的贱民,变成了可以挽救的贱民而已。

而现在,刘彻通过高阙会战大胜后必然会大赦天下的机会,给与了他们彻底的解放。

只要是刘彻即位后,没有犯罪记录,同时勤勉做事的人,全部在赦免范围之内。

他们的身份从此脱离了最可悲和最卑贱的司空城旦之属,转变成为了受到法律保护,拥有尊严和人格的庶民。

同时也从此具备了当官、读书、入伍的权力。

当然,那些刘彻即位后,还留有犯罪记录,或者没有认真工作、改造的家伙,留着也是没用!

毕竟,司空城旦虽然非常可悲,可怜。

但俗话说得好,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汉室的司空城旦群体,除了大量的被牵连的无辜者外,还有许多本身十恶不赦的罪犯和无可救药的渣渣。

这样的人,不值得为他们浪费眼泪和力气。

刘彻转过身去,望着刘邦的衣冠,接着道:“今朕永思孝道,感佩祖宗功绩,悯天下老夫老母,其诏,令复天下年五十以上老者!”

这也属于汉室的政治正确。

尊老养幼,抚恤孤寡,是贯穿了整个汉室王朝的传统。

自刘邦至今,历代天子都会诏赦或者赏赐老者,免除他们的赋税、徭役,赏赐酒肉布帛。

但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刘彻现在发放的这个大礼包。

复天下年五十以上,这句话的意思在汉代等于年纪在五十以上的老人,从此可以免除一切徭役,而这在从前,一般要到六十岁,先帝在位时改为五十六岁,已经属于泼天一样的仁政了。

但刘彻现在大手一挥,再次发放福利大礼包,将百姓的退休年纪再次提前六年。

不过,这与刘彻的政治思维和执政理念是一脉相承的——假如有好处,必须跟全民分享。

而高阙之战,得到的好处,很显然足够刘彻可以发放这个大礼包了。

……

等下要出去吃饭,下一章估计要11点以后了~

嗯,明天开始进入还债时间~(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二十四节赦与罚(2)

高阙之战,汉室得到的好处,除了军事国防和战略上的优势外。

还包括了大量的俘虏,大量的牲畜以及广袤千里的肥沃牧场。

虽然现在,还不能具体统计出,究竟有多少战俘和牲畜缴获。

但,从估算上来看,这也是一次至少俘获十几万战俘、投诚者,并且缴获收拢牲畜多达数十万头的大胜。

这些战俘和投诚者,自然是不可能一到汉室,就可以享受国民待遇。

刘彻没有傻到跟跟后世欧罗巴的白左一样脑残,不问是非和缘由,张开怀抱,给与外人本国国民待遇,甚至给与超国民待遇。

中国虽然自古就不是一个以血统和出生来限定的民族和国家。

更从来不是一个排外的民族。

但是,什么贡献都没有,投降就可以享受国民待遇。

这置汉军数十万军民和数十年无数英雄豪杰的牺牲于何地?

置那些为了国家强盛,社会稳定的士民百姓于何地?

所以,很显然,这些俘虏和投诚者,要先进行考验。

什么样的考验?

当然是跟忠勇军一般,先去给汉家开山凿路,修桥铺路,同时接受思想教育和价值观纠正。

直到他们认同自己是诸夏民族的一员,愿意为汉家强盛贡献属于他们的力量,同时,也为汉室的发展和强盛做出了属于他们的贡献,刘彻才会承认和接纳他们,发给他们汉室户口本,授给田地、屋宅。

自然,这样一来,就等于汉室获得了一个总数多达十几万的免费劳动力。

仅仅是他们已经足以抵消刘彻提前让国民退休带来的劳动力缺口。

更别提,还有那数十万头的牲畜。

刘彻这次打算,将这些牲畜分作三部分。

最好的群体,自然是作为种子,作为繁育的母本。

次一等的,作为假畜政策的供体,优惠贷给那些贫民和农民。

要知道,今年关中将要正式接纳新安以北的十八个县的百姓,同时还会将粮食保护政策还有假畜政策,向三河地区推广。

这自然会需求大量的,甚至可以说是海量的牲畜。

尤其是耕牛和挽马,需求量恐怕会在五万头以上!

此番缴获,应该足以满足这个需求。

而最后的那部分,刘彻打算拿出来,作为雇佣百姓,修建轨道和开拓昆明池的经费。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可以将牲畜直接折算成钱。

既可以完美的将缴获的牲畜,转化成国力,更可以减轻五铢钱流通量不足带来的通货紧缩。

“朕这算得上是变种的以战养战吧……”刘彻在心里想着,同时望向群臣。

胜利带来的另外一个好处就是,他又可以光明正大的从列侯勋臣外戚身上收割一波财富了。

这些年来,他打着酌金的名义,起码从列侯贵族身上,收回了总数高达二十万金的黄金。

但其中只有不到三万金,变成了供奉在宗庙中的冥器。

至于剩下的……

儿子、孙子、曾孙,偷老爹、祖父和曾祖父的钱,那能叫偷吗?

况且,刘彻也没有亏待祖宗们。

将黄金黑了后,供奉上了大量精美的瓷器和青铜器。

再说了,祖宗们都去了九泉之下,要黄金也没有用。

而且,中国自古的丧葬仪式,都肯定会随着时代进步而进步。

从前,春秋时期,贵族殉葬还有大量的人殉。

但到了春秋晚期,人殉就渐渐消失了,转而用陶俑。

即使是一贯打着维持宗周礼制旗号的孔子也赞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

抱着祖宗制度的老黄历,肯定是行不通的。

必须找到代替的办法。

而在刘彻看来,瓷器替代金器,就是历史的必然。

而且,不管从哪一个方面来说,瓷器都比金器更能存世,更能长久!

陪葬太多黄金,肯定会有无数盗墓贼。

但若是陪葬无数瓷器,可能盗墓贼的兴趣就会大大减少,至少,在社会没有发展到后世那样的地步前,肯去盗掘那些既不吃也不能用的瓷器的人,应该是没有多少的。

所以,刘彻心里坦荡的很。

他本人就已经有了觉悟,死后绝不带半片金器去地下,未来的宗庙,也不准许有半个金器。

黄金白银,是国家金融的根本和国力的体现。

不能去陪死人,更不可能随便成为宗教用品。

它应该发挥它本来的作用!

一念及此,刘彻看着群臣,道出了自己今日的第三道命令:“司马法曰:军赏不逾月,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朕嘉将校士卒,忠臣义士,其令有司,具奏有功将校士卒,录其功勋,次第为列,奏于朕前!”

这也是刘彻的特色了。

赏格,永远都是来的又快又准时,从不拖欠,从无吞没、侵占。

这也是任何一个想要成功的老板首先必须做到的基本要求。

连员工工资和奖金都要拖欠的公司,迟早药丸!

宣读完这道命令,刘彻就带着群臣,接着依次去了惠庙、太宗庙和仁宗庙祭祀。

其中,惠庙属于走个过场。

反正,最后一个惠帝忠臣平阳简候曹奇都已经死了好几年了,骨头都烂掉了。

至于留候、瓒候这样的惠帝基本派系,现在几乎都消失无踪。

留候家族甚至已经没有一个公乘以上的贵族了。

但太宗庙和仁宗庙的仪式,却是不亚于高庙的隆重。

特别是在仁宗庙之中,规模和排场甚至差点超越了祭祀高庙。

这也是自然,太宗庙是刘彻这一系的起源,而仁宗庙则是刘彻自己老爹的神庙。

再怎么隆重,都不为过。

而且,刘彻也确实需要再次从祖先那里获得加持。

什么样的加持?

当然是处罚和问罪太宗大臣和仁宗大臣的加持!

在祭祀之后仅仅两天,刘彻就忽然下诏,以壮武侯宋昌、犁候召泽、山都候王触龙以及便候吴广志等十八位列侯奉祀给祖宗宗庙酌金成色不足或者酌金分量缺失等为理由,以大不敬的罪名,尽罢这十八位列侯的爵位,废黜封国,收回封土。

这一击,顿时就让整个旧列侯集团和旧官僚集团,人人自危。

但在刘彻看来,这却是还是给了列侯功臣们面子。

不然,这罢黜的就不是十八位列侯了。

而是一百零八位。

而这十八人,也是人人都有作死的历史。

不谈曾经各种上跳下蹿吧。

单单就是近期的国债事件里,推三阻四,拒绝履行身为列侯的义务。

刘彻夺他们的封国、爵位和特权,完全就是合情合理。

但,皇帝觉得合情合理的事情,其他人就不这么看了。

这一天,无数的汉室大臣、元老勋臣,都回忆起了曾经被刘氏狭小的气量以及睚眦必报的性格所支配的恐惧。

自刘邦以来,老刘家就是一直如此。

谁让朕不开心了,朕就让他一辈子不开心。

雍齿、张释之这样的典型例子,就足以成为刘氏这个性子的明证。

当然,此事也让其他大臣都放心了。

因为刘氏在睚眦必报的另一面,是出了名的护短和喜欢照顾自己人。

想当年,卢绾连谋反这样的事情都做了,但却还是寄希望能跟刘邦解释清楚——不是兄弟要搞你,实在是下面的人想搞兄弟,兄弟没办法啊……

直到后来听到刘邦驾崩,这才带着兵马,投奔匈奴。

另外就是大名鼎鼎的张耳了。

张家干了多少混账事情?

但因为张耳的缘故,在刘邦和吕后时期,小日子都是非常滋润。

而先帝时期,晁错更是刘氏在这个方面的活广告了。

晁错得罪了多少人?做了多少出格之事?

但他依然活蹦乱跳,不仅活蹦乱跳,官还越做越高,现在都是三公了。

至于郅都、张汤这样的刽子手更是如鱼得水,活的非常好。

换句话说,只要跪舔的姿势正确,时间正确,那么,荣华富贵,自然是逃不了的。

所以,大家伙在错愕了半秒钟后,纷纷上书,称赞、拍马溜须,人人都说:陛下圣明,及时发现了壮武侯等臣子的不轨行为,这是臣等愚钝所不能及的啊,请陛下接受臣卑微的膜拜……

至于壮武侯宋昌这些倒霉蛋?

谁会去管他们的死活和哀鸣,或者是不是被冤枉了呢?

在今天的汉室,新的利益集团和新的官僚集团,都已经全面崛起,并且加快了抢班夺权的步伐。

兰台尚书们几乎成为了汉室的第二个朝堂,很多政策,都是先由兰台商议、讨论,然后交给了一个新兴官员去实验、试点,完了再在关中普及,最后推广到天下。

要不是现在汉家朝堂之上,名臣如雨,猛将如云,强者无数。

兰台将朝堂架空,让丞相和御史大夫以及九卿看戏,都是有可能的事情。

至于军队?

那就更是另外一个场面了。

几乎大部分的旧贵族,都已经失去了对现在的汉军的控制。

新兴的军功利益集团,借助马邑和高阙,两场大战,已经完成了新老接替。

曾经威震天下的长平侯、曲周候、弓高候,在事实上,都已经退居二线了。

现在,扛起汉室军方大旗的是义纵、郅都、程不识。

在这样的情况下,在事实上来说,刘彻已经完成了他变革的第一步。

在如今的局面,只要不玩脱,不出无可挽回的错误。

那么,哪怕刘彻掀起一场堪比王安石变法的大变革,也是轻轻松松。

但他知道,现在,还没有到时机,应该在等等,等待旧式贵族和旧式官僚,基本退场,整个国家,都被新派官员和新贵族占据的时候,再推行他的那些较为激进的政策,方是王道。

毕竟,天朝改开的结果证明了。

任何改革,都不能指望一蹴而就。

五年平辽,十年赶英超美,那不仅仅是个笑话,更是个悲剧。

反正,他年轻,等得起。

这个国家现在的情况和局势,也远没有到必须改革,马上改革,才能救亡图存的时候。

所以,刘彻也就好整以暇的挽起袖子,静静等待历史的车轮,从哪些已经不适应世界和时代变化的家伙身上碾过。

譬如说……鲁儒派系。

在挣扎和坚持了数年后,鲁儒一系,终于走向了彻底的衰落和消亡。

根据绣衣卫报告,截止至元德六年冬十一月,所能查证的鲁儒派系成员,加起来也不超过一千人了。

其他鲁儒派系的人,几乎都易帜了。

甚至还有人投入了法家和黄老派,乃至于墨家的怀抱。

而东迁朝鲜的孔子世家,也在屡屡受挫,终于认清现实。

他们派人回到曲阜,变卖了所有土地和屋舍,这意味着,孔氏终于被刘彻的大棒说服,放弃了继续寄生和根植在人民和土地上的打算。

孔家在朝鲜的生活,也不是很好。

虽然靠着孔子的名头,吸引了一些追随者和拥泵。

但在朝鲜和安东,最受追捧和最被人接受的学派是杂家。

要知道,现在的朝鲜君刘明的太傅是韩安国和张羽。

张羽虽然立场偏向儒家,但他是军人。

而韩安国的话……呵呵呵呵……他可是正牌的不能再正牌的杂家子弟啊。

他的老师是邹县人田公,而田公是正统的《吕氏春秋》传人……

所以,孔家在朝鲜,日子已经早没有了齐鲁时的风光。

就如同南北朝时期,衰落的王谢世家一样,渐渐陷入平凡,泯然众人。

“这样也好……”刘彻在得知了此事后,先是感慨一声,然后道:“中国,就不该有千年不衰的家族,也不该存在世代不衰的世家……万世师表也好,圣人也罢,这都是先人的荣誉,子孙后代,不应该也不可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混吃等死,甚至于鱼肉乡里!”

连周公家族都衰亡了,消弭在时间。

召公血脉,几乎寻找不到了。

夏后氏、殷商、宗周姬氏,也都流落进了寻常百姓家。

轩辕氏、伏羲氏、少昊氏,迷失在了历史长河中,与千千万万的诸夏百姓融合。

你孔家孔氏,何德何能,可以千百年不衰,不论王朝更替,繁盛万年?

孔子自己也说了,圣人之泽,五世而斩。

现在,何止五世了?

孔家是时候,也必须跟祖先的荣誉说再见了。

他们今后依然可以自称孔子后代,儒家先贤血脉。

但是,假如没有做出贡献,就想要享有特权和财富,那是做梦!!!!!!

至于鲁儒?

不足千人的成员,注定了他们假如不能做出改变,争取人心,吸引天下人的注意力,同时契合时代的脉搏,不然,杨朱学派和名家的下场,就是鲁儒的未来。

“继续监视鲁儒吧……”刘彻下达了自己的命令。

鲁儒的未来是中兴还是消亡?

刘彻并不关心。

刘彻现在只想通过对鲁儒的观察,来弄清楚一个学派究竟是怎么消亡的?

又或者,一个即将消亡的学派,是如何通过自身的不息努力,渐渐收拾残局,扭转乾坤,拯救世界?

无论是那个结果,都可以给子孙后代,留下一笔遗产。

而阴阳更始,一个消亡,必然有一个崛起。

鲁儒式微后,曾经被鲁儒派系打压得几乎没有发声空间和活动空间的思孟学派以及脱胎于思孟学派的重民学派,在曲阜和雒阳,如同雨后春笋一般,一天一个模样。

越来越多的人,特别是过去鲁儒一系的支持者,投入了思孟学派和重民学派的怀抱。

甚至,就连大名鼎鼎的儒家精神领袖鲁申公,前些时候也站出来称赞了思孟学派。

在这样的形势下,思孟学派,顺利的取代了鲁儒派系在朝堂上的位置——最主要的就是那几个鲁儒一系空出来的太学教授之职。(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二十五节南越内附(1)

元德六年冬十二月,南越首都番禹。

南越王赵佗,躺在柔软的床垫上,看着跪在他身前的王孙和大臣们。

他干瘪的皮肤,现在已经彻底丧失了光泽,曾经哪怕是睁眼都能让人感觉心惊肉跳的眼睛,此刻也黯淡无光了。

这位诞生在秦统一天下之前的枭雄,在经历了将近百年的挣扎后,终于油尽灯枯。

特别是两年前,他上朝长安,漫长的旅途,耗尽了他太多太多的精力和生命力。

能回到番禹,继续称王至今,本身都是一个奇迹。

“太孙……”赵佗挣扎着在丞相吕嘉的搀扶下做起来,对着自己选定的继承人赵胡招手。

赵胡是他选择的继承人,同时也是长安两代天子钦点的南越世子。

这使得赵胡在南越国内,基本不存在什么可以挑战他地位的人或者势力。

此时的赵胡,也成熟了许多了。

他甚至已经成为了好几个孩子的父亲。

他带着自己的几个儿子,跪到自己祖父面前,泣不成声的道:“祖父大人,孙儿在这里……”

赵佗看着赵胡的模样,讲道理的话,他是不太喜欢赵胡的。

这个孙子性子太忠厚,而且太淳朴,没有多少心机,若在乱世,这样的继承人,不是要被臣子们架空,然后干掉,就是会被外人撕碎。

不过……

“傻人有傻福啊……”赵佗在内心叹了口气。

望着赵胡,他现在也不得不承认,让这个孙子继承南越江山和社稷是最合适的事情!

他更是无比庆幸,当年对长安低头,亲自前往长安。

不然,此刻恐怕……

南越王国要化为齑粉啊……

“吾死之后,你要立刻发丧……”赵佗拉着赵胡的手,说道:“给长安上奏疏,请求天子给我赐谥号、棺椁……”

若在以前,有没有长安的册封和认可,南越是无所谓的。

番禹距离中国,天高路远。

长安大兵想要兵临番禹,不是那么容易。

况且,南越也有着足够的纵深。

即使是番禹不能守,赵佗也有信心带领百姓和军队,撤退到苍梧和交趾。

但现在不行了。

中国,已经恢复成完全体了。

甚至已经超越秦全盛时期的威势。

不久前,更是有消息从长安传来,王师出塞,获高阙之塞,定阳山之险,复秦赵九原郡故土,甚至就连阴山也是要再次为中国所有。

作为曾经的始皇帝侍从、骑郎,秦国征越大军副帅,龙且令。

赵佗深知高阙之坚,更清楚,阳山防线的可怕。

秦赵两国在当地经营超过百年。

特别是大秦帝国,为了修建万里长城,征发百姓数十万,动用军队,历经十几年方才修成。

而在当时的大秦朝堂之上,对于长城,最重视的始终是榆林塞高阙这一段。

上将军蒙恬统兵三十万,屯驻于当地,始皇帝的嫡长子,公子扶苏为监军。

全盛时期,整个高阙防线,仅仅是外围塞堡就多达七八个,更有榆林塞和九原城在南北两面,相互依靠。

可以说是固若金汤。

即使这几十年残破了,衰落了,但也依然是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防御体系。

但汉军只用不到一个月,就拿回了高阙。

让人震惊!

更使得所有知道此事的人,都明白一个真理——现在,是大汉世纪!

天命在汉,一切牛鬼蛇神,都要退避三舍,不然,就要被碾为齑粉!

所以,赵佗知道,无论他愿意还是不愿意,都只有走接受长安领导,承认长安威权的路子。

其他任何选择,都是邪路歪路,肯定会被人当成螳臂当车的那个螳臂一般,轻轻松松的碾碎。

更何况,长安之行,消除了赵佗心里所有芥蒂。

当今天子给与了他的同袍和手足们,哪怕是秦始皇帝也不可能给的荣誉。

更让他光荣而体面的入葬骊山,与秦始皇为伴。

这样的胸襟,足以折服他了。

所以,在这个生命的弥留之际,赵佗终于看开了,主动向长安伸出了双手。

“或许,这就是轮回……”赵佗在心里想道。

南越王国,始于他的老上司任嚣病故。

当时,任嚣判断,中国内战不休,二世无能,赵高李斯为了一己之私,将帝国推向毁灭。

所以,他在临终前,交代赵佗要为迁徙至此的移民和军人的身家性命考虑,毁关梁、断道路,封锁五关,将战火阻隔在南越之外。

南越王国从此与中国分离,直至今天。

而现在他已经时日无多。

中国也早已经恢复太平,甚至已经进入了盛世。

在自己的临终之际,选择让南越王国重新回归,或许是个很好的选择。

毕竟,赵佗清楚,自己的子孙有几把刷子,更加清楚,现在的汉家的力量,可怕到了什么地步?

哪怕是全盛时期的秦军主力精锐,在武安君统帅下,恐怕也不能与之一战!

但赵胡听了老祖父的话,却是哭的更厉害了。

赵佗的病重,让整个南越王国都是暗流涌动。

许多实力派的贵族以及割据的诸侯,都是蠢蠢欲动。

他们或许不敢挑战他的王位,但绝对敢在祖父死后,跳出来与他为难,甚至割据一地。

甚至,赵胡还听说,有些地方的实力派,譬如那些只是名义上听从番禹的土王和越人部族,都已经在串联。

甚至,还有人想借闽越兵自保。

这些变乱,让年轻的赵胡,有些手足无措,甚至不太清楚应该如何应对。

但他又不敢在此时提出来,给祖父添忧。

他就跟大多数的年轻人一样,选择了将这些事情都埋在心里。

反而是南越丞相吕嘉,脑子清楚,思路清晰。

他趁着赵佗清醒的时刻,抓住机会,问道:“倘陛下不幸,国中贵族生变,臣等何如?”

赵佗看了看吕嘉,当然知道,自己的这个亲信大臣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赵佗纵横数十年,历经无数变故,阅人无数,基本上可以通过判断,知道别人的心思。

更别提,吕嘉与他相处数十年,吕嘉的那点小心思,岂能瞒得过他?

赵佗非常清楚,吕嘉想要做什么?

他想要一封遗诏,一封他亲笔所书,授命他的遗诏。

靠着这个遗诏,未来只要有需要,吕嘉就可以行废立之事。

若是过去,汉室孱弱,这个遗诏,赵佗自然乐意给。

但现在……

汉室如日中天,强大无比的军队,吊打世界。

已知世界曾经最强的匈奴,都抱头鼠窜。

南越兵马,在汉军面前,恐怕就跟土鸡瓦狗一样。

再者,当今天子,可是即使在南越,也有着无数人祭祀和崇拜的圣王。

南越根本没有资格也没有力量,去与这样一位帝王过招。

所以,吕嘉的那点小心思,非但不能起到保护南越社稷的作用,更可能的结果是——天子一怒,流血漂橹,浮尸万里!

整个南越江山和社稷,彻底化为齑粉!

所以,赵佗看着吕嘉,这个他多年来赖以为左膀右臂的臣子,在心里长长的叹了口气。

“为了南越江山和社稷,寡人即使是再舍不得,恐怕也只能对不住了……”

吕嘉此人,数十年来辅佐他,合辑百越诸族,更穿针引线,与那些桀骜不驯的越人部族沟通,使得南越王国,维持了团结和稳定。

但是,这是过去。

在现在,吕嘉已经成为一颗定时炸弹。

他与越人各实力派和南越王国的那些地方藩镇,有着密切的联系。

他更是反对南越并入汉室,成为汉家诸侯国的中坚。

吕嘉的想法,也契合了不少越人贵族和番禹大臣的心思。

这些人想的很简单——我们南越已经立国数十年了,早就独立了,长安居然想要吞并我们?怎么可能?况且,南越并入汉室,越人的文化和独立性如何保持?

是以,赵佗知道,一旦他死后,赵胡跟长安日益亲近,很可能会引发以吕嘉为首的本土派的诘难甚至是政变!

而一旦如此,长安不可能无动于衷。

仅仅是汉室那个可怕的楼船衙门,就有了荡平整个南越舟船,控制水路的能力。

而舟船既没,汉室铁骑就可以长驱直入。

到那个时候,番禹可能连半个月都坚持不下来。

然后呢?

在战争面前,赵氏社稷和南越山河,全部都将化为废墟。

到那个时候,后悔就不来不及了!

所以,赵佗望着吕嘉,对他说道:“丞相啊,你追随寡人数十年,辅佐至今,呕心沥血,寡人曾经说过:寡人不可一日无丞相,今寡人将崩,请丞相追随寡人而去吧……”

吕嘉闻言,先是一怔。

他怎么想不到赵佗会如此回答。

他还记得,当年,赵佗称帝之时,是何等的威风!

但现在呢?

只是……

吕嘉本人也是深受了中国文化熏陶的越人贵族,在他的思维意识里,忠于君王,永远是第一位的选择。

现在,他的君王让他去陪伴……

他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而且,赵佗也不打算让他拒绝。

赵佗勉力挣扎的站起身来,对外面道:“袁公,请进来吧……”

咯吱一声,殿门被打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簇拥着现任南越王太孙太傅、钦命南越国监督袁盎,走了进来。

袁盎看着赵佗,微微恭身,说道:“盎在此,大王有何吩咐?”

“请袁公为寡人录遗表……”赵佗挣扎着吐出一口气道。

“诺!”袁盎正坐下来,立刻有人取来笔墨纸砚。

…………

“臣本鄙夫,不识王化,幸蒙高皇帝不弃,立臣为一国之主,南面而称王,至今数十年………陛下仁圣,嘉大惠于臣……古人言:狐死首丘,今臣死,求为陛下走狗,请葬之茂陵,以永为陛下之臣,以报陛下圣恩之万一……”赵佗的文化水平,不是太高,所以,说出来的话也没有文绉绉的。

但意思却是很浅白很清晰——南越王国将放弃大部分的自主权,效当年长沙王吴苪故事,成为汉家内藩。

但同时,也请求长安准许和承诺赵氏的统治地位。

这很合理。

袁盎将笔放下,对着赵佗恭身道:“大王高义!”

有了赵佗的这封遗表,南越王国就将彻底变成汉室的一部分了。

未来,南越的军事政治和官员任免将系决于长安。

而他袁盎,或许可以凭借这个功劳,杀回长安。

赵佗却是笑了笑。

他是人老成精之人,哪里不知道,其实有没有这个遗表,都已经差别不大了。

现在的南越的金融、经济命脉,早就被汉家控制。

更可怕的是,楼船衙门的舰队,已经驻扎在番禹城外的码头,随时可能有数千士兵渡海而来。

更别提,这两年在交趾、日南、苍梧等地开启的奴隶贸易和蔗糖贸易,让大量汉室力量渗透进来。

不客气的说,只要袁盎愿意,今天这南越王宫恐怕就要血流成河。

可笑,吕嘉却还不知道这些。

赵佗转身,看了看吕嘉,道:“丞相啊,寡人将故,请丞相随寡人一同去九幽吧……”

他又对袁盎道:“请袁公帮忙……”

袁盎恭身道:“大王既命,敢不从命?”

清除吕嘉,是袁盎以及他的前任梅绢一直想做的事情,只是碍于赵佗,不敢从事而已。

现在,赵佗都开口了,袁盎还有什么不敢的?

立刻就有数名士兵,捧着一个酒壶,送到吕嘉面前:“请南越王相饮酒……”

吕嘉却是整个人都呆萌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自己是为了大王好,为了南越社稷好。

为何大王自从去了一次长安后就绝口不提自立之事,更多次制止他想要搞一些小动作的准备。

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吕嘉其实早就该死了。

当年要不是大王仁慈,宽厚,他早就死在了丛林之中,哪里能有今日?

所以,当酒被送到他面前时,他没有太多犹豫,拿在手里,恭敬的跪下来,叩首拜道:“臣谨奉命,臣先行一步……”言罢一饮而尽。

赵佗看着吕嘉的神情和动作,也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可惜……你不该在现在还抱着过去的想法啊……”

…………………………

感冒还是没好,依然头晕~~~~~~唉,这个月我都成废渣了~(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二十六节南越内附(2)

咚咚咚!

伴随着九声钟响,一个时代,宣告结束。

南越王赵佗终于迎来了死亡。

南越王国,全境缟素。

甚至,就连南越的邻国闽越,也象征性的在边境上挂出了表示哀悼的白布。

赵佗,几乎就是一个历史的活化石。

他经历了秦王朝的整个全盛时期,从开始统一天下,直至最终的崩溃。

也经历过了汉初波云诡秘的大时代,见证了一个又一个天才或者英雄的末路。

他从战国晚期走来,直至今日。

几乎是目前已知的唯二的两个政坛寿星(另外一个是北平文侯张苍)。

但,历史滚滚向前,无论英雄豪杰还是小人枭雄,终将被时光掩埋。

赵佗去世的当天晚上,选定的王世孙赵胡就在袁盎以及南越大臣贵族的簇拥下,在赵佗灵枢之前即位为新王。

新王即位后,下达的第一条命令就是立刻遣使前往长安,将赵佗的遗表以及他的奏疏送抵长安,呈递给汉天子。

这个命令,引发了南越国内的一些地方实力派的不满。

尤其是苍梧王赵光。

苍梧王者,其实只是外人对其的俗称。

他真正的封号是秦王!

是当年赵佗称帝的副产品。

同时也是赵佗合辑百越政策的产品。

赵光本不姓赵,当年,秦兵南下,首先占领的就是所谓的‘扬越’。

所谓扬越,扬州之南的越人地区是也。

既后世的广西、广东一带的岭南地区。

随后秦军继续南下,略取陆梁地,这陆梁地就是南海郡、桂林郡、象郡。

其中赵佗最开始就是被任命为南海郡龙川县县令。

而象郡和桂林郡则渐渐演化成为了今天的苍梧和郁林。

在苍梧和郁林这两地,百越部族的力量,占据上风。

赵佗为了维系南越王国的团结,不得不册封了一些当地有实力的贵族为王,赐给他们赵姓。

赵光既是这样的结果。

赵佗活着的时候,还可以凭借威望压制这些桀骜不驯的百越部族首领,但赵佗一死,就等于松开了钳制他们的缰绳。

更别提,苍梧王赵光跟南越王相吕嘉是姻亲。

吕嘉在赵佗死前,忽然‘暴卒’,这让赵光的妻子,整天都在哭哭啼啼。

而且,新王登基后,首先去给长安上疏,请求中国介入,这也深深的伤害了赵光自己的利益。

于是,这位秦王非常气愤。

几次私底下对左右说道:“倘新王内附,吾必举兵反叛,为我越人留一线生机……”

甚至还扬言:“苍梧山高地远,南北险要,我军据险而守,汉兵必不能越岭!”

结果……

三天后,这位秦王既死在了自己的浴室之中。

他的弟弟赵同随即控制了苍梧的大权。

然后,赵同就派人送了一封书信,去往番禹,发誓效忠新王,效忠汉天子。

而在私底下,赵同则对自己的左右心腹说道:“人皆以为吾弑兄,可是几人能知,赵光之所作所为,乃将陷我苍梧赵氏于万劫不复之中?”

赵光的仇汉政策和排汉念头,在赵同看来,根本就是自取灭亡!

开什么玩笑?

今天的苍梧和郁林,离得开汉朝?

离得开汉朝的甘蔗贸易?

赵光那么玩,不是会让苍梧全境的越人暴动,就肯定会导致汉军越岭而来。

无论发生哪一种情况,苍梧赵氏都要gg思密达!

更何况,一旦汉朝商人断绝蔗糖贸易,没有了汉朝输入的丝帛粮食,百越部族恐怕立刻就要倒退回过去那个食不果腹,饥肠辘辘,衣衫褴褛,疫病横行的可怕时光之中。

汉人甚至不需要出兵,就可以饿死、困死苍梧。

而且,苍梧选择自绝于汉,那郁林肯定要笑死了!

再说了……

归降汉朝有什么不好的?

在赵同看来,完全没有什么不好啊!

哪怕是丢了王号,但也起码可以捞一个食邑数千户的列侯!

更可将子孙后代,送去长安,学习汉朝文化,从此锦衣玉食。

与之相比,选择了赵光的道路,苍梧赵氏可能就要回到山沟沟里,去跟野人、野兽还有疫病斗争。

赵光完全就是脑子秀逗了!

而赵同如此识相,他立刻就收到了袁盎的次子袁戍的邀请——袁戍邀请他,一起去交趾和日南开拓甘蔗种植园和捕鲸贸易。

这顿时就让赵同深感自己抉择的正确性。

而在苍梧这样的大实力派都改变了自己的立场后,其他小猫小狗,自然不成气候。

南越内附,就像水到渠成一般,排除了一切内部的阻力。

自然,这离不开现在汉室强大的威慑力以及汉越之间日益紧密的贸易往来以及文化交流。

在去年的考举之中,有至少一百四十位南越士子,荣膺了汉室考举士子的功名——虽然他们其实并不是要做官,但这个荣誉对他们来说也很重要。

这意味着一种来自更高级别的文明的认同。

也是一种他们用于证明自己的方法。

而这些士子的背后,都站着一个个的南越地方实力派或者大臣家族。

而这些家族控制着南越王国之中至少一半的军事、政治力量。

而他们现在的立场,已经全部转向了亲汉。

有的是为了利益,有的摄于汉室强大军队,但更多的人,却是觉得成为一个汉人有什么不好咩?没什么不好啊!

特别是那些祖先是秦人的南越军事贵族们,尤其是这样觉得的。

他们的先人的棺椁,正是因为当今天子的宽恕和仁德,才能落叶归根,甚至埋葬在骊山,为始皇帝陪葬,更享受到了秦汉两代王朝的龙旗覆盖,天子赐棺的荣誉。

这样,他们自然就不会抗拒归顺汉室了。

………………………………

长安,已到十二月中旬。

气温渐渐转暖,冰雪开始消融,只是大地依然是一片萧肃,唯有麦田里的冬小麦,感知到春天的步伐,开始渐渐复苏。

刘彻望着摆在自己面前的那两封奏疏,叹了口气。

“这就是蝴蝶效应啊……”

在原本的历史上,赵佗还可以再活十多年,他的死亡真正日期是建元四年。

足足活了一百多岁!

但现在,他连百岁也没有活满。

这让刘彻心里有些酸。

因为他知道,赵佗是因他之故,提前去世的。

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奔波万里,自然会大大损伤元气!

不过……

刘彻站起身来,对着自己面前的汲黯说道:“制诏吧!赐南越王陀谥文,为南越文王!”

赵佗在原本的历史上,谥为武。

这很不好!

还是文对他,对未来的汉越融合,更有代表性。

“赐黄肠题凑、金缕玉衣及安车驷马,准以天子礼下葬!”刘彻接着道。

赐给诸侯王,等同天子规格的葬礼制度,这是刘氏的首创。

更是拉拢人心的不二手段。

然后,刘彻就拿起了赵胡的奏疏,看了看。

赵胡的奏疏之中,除了恳请刘彻给他祖父美谥和高规格的哀荣外,还提出一个刘彻期待已久的要求:请比内诸侯,三岁一朝,除边关!

这意味着什么?

刘彻再清楚不过了。

这就是统一啊!

不是过去那样,汉室虽然名义上统治南越,但实际上南越依旧拥有独立的军队、外交、法律甚至制度。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统一。

什么叫统一?

自然是长安可以任免和派遣官吏,可以收税,可以指挥南越军队,南越的法律与汉律统一,不再有区别,汉法既南越之法,南越官府和百姓,也都要遵守和依循!

南越百姓和官吏,如同汉朝百姓和官吏一样,编户齐民,登记在册。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统一!

而赵胡的要求,虽然不是如此,但也相去不远了。

比内诸侯,三岁一朝,除边关。

这意味着,汉家与南越从此再无分割,彼此同为一体。

南越王国正式成为汉室的诸侯国,就如同以前的长沙王国一样,汉军和汉官吏以及百姓可以自由往来出入。

这样的条件,刘彻当然要答应!

“南越王胡,心怀大义,朕甚嘉之,其赐王御剑、金印,封为越王!”为了嘉奖南越识大体,刘彻自然不惮给他厚赏。

越王这个王号,不仅仅意味着,南越王赵胡的地位,由他来背书,更意味着南越王国从此凌驾于闽越之上。

有本事,闽越王也学习南越好榜样啊!

到那个时候,刘彻自然可以封他一个闵王或者吴王这样的王号!

“以故南越王世孙太傅盎为越王相,赐银印,以长沙王相振为越中尉,以苍梧王同为越内史,余者,越王可自任也!”刘彻接着下令。

既然是统一,那就要有个统一的模样。

南越的军政大权,刘彻自然要全部用自己人。

袁盎为丞相、长沙王相张振为中尉,再加上已经交了投名状的苍梧王为内史。

这样,南越军政大权基本在亲汉派或者汉家大臣手里,哪怕其他人想搞什么名堂也得掂量掂量。

而接下来,为了安抚和照顾南越的本土势力,自然要给他们留些面子。

总不能说,归顺了汉室,他们反倒利益受损,那样的话,这些家伙还不得反?

目前,汉室没有精力也没有力气,去南越特别是交趾的丛林里去捉迷藏。

当前国家的主要发展方向,还是向北,向西。

至少,在今年开春后,要彻底夺回秦赵故土,将长城防线延伸阴山,彻底巩固住高阙之战的战果。

“诺!”汲黯恭身一拜,下去准备制诏。

刘彻却是将视线投注到了闽越和西南夷身上。

南越已定,那么这样一来,南越的小弟,夜郎国也将顺势为汉家所有。

以此为基点,加上临邛的程郑氏和卓氏这些年来在西南的经营,刘彻不认为,重新收复西南,还需要什么大的军事行动了。

仅仅靠着卓王孙和程郑婴,加上夜郎国以及南越的军队,差不多就可以摆平当地的部族王国,将汉室边境,推到云南。

只是,西南地区,现在想要开发,还是很难的。

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成本问题。

所以未来,对于西南,基本还是羁绊为主,开发为辅。

用个几十年时间,移民、开垦、教育、融合,逐渐将当地诸夏化、中国化。

只要策略得当,这并不难。

无非就是耐心和投入的问题。

倒是闽越,让刘彻感觉有些像个刺猬难以下口。

这个王国,最近两年学精了。

他们对刘彻和汉室,可谓是恭敬无比,有礼有力。

刘彻说要闽越使用汉制五铢钱,人家没有犹豫,立刻就答应了。

刘彻又说,汉家商人往来,闽越不得限制,人家也答应了。

刘彻又要求,闽越国中贵族子弟必须来长安太学入读,他们照样答应了。

其国中贵族的汉化速度,也明显加快。

但,他们就是死活不愿意学习南越和东海国,向刘彻表露他们内附的意思——哪怕是假装的试探也没有。

这使得刘彻很恼火。

特别是在南越王国已经内附的情况下。

闽越就凸显出来了。

毕竟,原本闽越、东海、南海、南越四足鼎立。

但现在,就一个闽越还没有回归中国的怀抱,其他三国都已经回归。

在这样的情况下,闽越王国就显得格外的刺眼了。

“骆郢最近学习情况如何?”刘彻问着身边一个宦官。

“回禀陛下,闽越世子,已通读《春秋》《孝经》《洪范》,在兵法和韬略方面,也表现不凡……”那宦官答道。

刘彻闻言点点头,对于骆郢,刘彻可谓是花费不少心思培养。

如今,这位闽越王世子渐渐长大,已经拥有了回国继承王位的资格。

不过,还有两个问题需要解决。

第一个,就是他那个站着不拉翔的老爹。

第二个,就是他还没有留下一个有中国血统的儿子。

尤其是后者,让骆郢留下一个有中国血统的儿子,非常关键,这不仅仅可以骆郢更加亲汉——毕竟,少年郎,最容易沉迷于****之中,为了美人不要江山的可是有不少!

更别提,留有一个出生在长安,成长在长安,同时还具备了闽越王位继承权的王子,在未来,对汉室有着非常大的用处。

于是,刘彻吩咐道:“派人创造几个机会,让这位闽越王世子,与几位淑女偶遇吧……”

“诺……”

……………………………………

还是头疼,明天还要继续挂水,悲催啊~~~~(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节波澜(1)

元德六年的整个冬天,虽然寒冷,但在整个中国的民众心中,却是暖洋洋的。

王师出塞,撅师千里,收高阙之塞,复秦赵九原郡故土,梁北河而定阳山,阴山在望。

在南方,南越王也恭敬的上书请求比内诸侯,除边关。

长沙国的百姓,甚至是一夜之间就发现,曾经有着关塞阻碍和重兵阻截的五岭,一下子就成为了坦途。

南越市场,正式彻底的向中国开放。

无数商人,喜的眉开眼笑。

南越有人口数百万,带甲山河数千里,足可为中国一州之地。

一下子多出了一个这样的不受任何限制可以自由往来的市场,等于凭空让商人们多了一个巨大的新的商品倾斜地。

也是在这个冬天,汉朝的名字,跨越山与海的距离,首次出现在了世界上。

首先得知消息的是西域诸国。

无数的西域王国宫廷内部,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刮起了汉朝旋风。

无数的国王和大臣,在私底下,避开了匈奴人的监视后,悄悄的议论起来。

“听说东方有个强国,叫‘汉’,汉强大无比,富庶万分!先败匈奴于马邑,再战于高阙,皆胜!”古老的楼兰王国的国王对着自己的亲信大臣问道:“本王打算与汉朝联络,不知道可不可行?”

楼兰是一个古老的王国,他们的祖先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在罗布泊之侧定居和繁衍。

这个王国曾经一度自由的耕作和生活在富庶的罗布泊附近。

但是,噩梦在三十余年前降临。

匈奴与月氏的草原霸权争夺战,波及楼兰。

面对匈奴兵锋,为了保全国民,当时的楼兰王只能屈辱的跪在匈奴老上单于的马蹄面前,答应了无数苛刻的条件。

其中就包括岁时奉献、准时匈奴军队自由出入,并且历代王后都必须从匈奴迎娶。

本代楼兰王就是有一半匈奴血统的。

但是,他却无比痛恨匈奴。

因为匈奴人欲壑难填,贪得无厌!

他们几乎夺走了楼兰王国的所有财富和积蓄,甚至连丝绸之路的全部利益也要拿走!

而军臣西征后,更是蛮横的要求楼兰贡献总数多达百万斤的粮食和数千搬运粮食的民夫,却不肯分润半分西征的利润。

西域三十六国,只有一个车师,分得了匈奴人西征的战利品!

这让其他王国,在敢怒不敢言之中,心怀不满。

楼兰王就是其中之一。

他做梦都想摆脱匈奴控制,恢复楼兰王国的自主。

可惜,这注定只是一个梦。

那个亲信自然也跟楼兰王有着相同的心思。

在西域诸国,匈奴人一直就是以霸道总裁的面目出现。

甚至有时候,人家连霸道总裁都懒得当,直接赤裸裸的威胁恐吓,稍有不从,立刻就是大兵压境,烧杀掳掠!

可怕的匈奴骑兵长驱直入,多数王国化为灰烬,多少城市成为废墟,死难者的尸体,足以塞满整个盐泽(罗布泊)。

只是……

那个亲信在心里长叹了一声。

楼兰王国太弱了……

总人口不过十万而已!

而且,兵少将弱,根本没有自立的本钱。

当年月氏人在的时候,可没少盘剥和压榨楼兰。

唯一不同的是,那个时候楼兰还可以依靠古老的丝绸之路,获得贸易的利润。

可以预见,汉朝人就算来了,可能也不会比匈奴人仁慈到那里去。

前门驱虎,后门进狼。

到头来,楼兰岂非还是依然难以摆脱被奴役和压榨的命运?

况且……

这个大臣抬起头,看着年轻、愤怒和极为不安的国王,说道:“大王,楼兰国小,难当大国之怒!更无以于两强国之争中自保之力!况且,汉朝的政策和诉求,我们现在一无所知,倘若汉朝人比匈奴人更贪婪,更残暴,更霸道,我等当如何是好……还是观察观察吧……”

这也是小国的悲鸣和无奈。

特别是楼兰这样跟匈奴这样的超级强国距离太近的小国。

它天然的肯定的会被强国奴役和控制。

但,年轻的楼兰王却哪里听得见大臣的忠言,他鼻子哼了一声,说道:“那也比现在事事都被匈奴掣肘和奴役强!而且汉朝距离我国很远,难以跟匈奴一般渗透和控制我国……只要,汉朝能助我驱逐匈奴,那么,付出一点代价和利益,自然是难免的事情……”

“左大将,就不要再多言了……”他瞪了一眼那个还想劝谏的大臣说道:“为我选拔几个勇士,前往汉朝,出使,将我的心思和意思,告诉汉朝君臣吧!”

西域王国,被匈奴人控制和奴役以及剥削太久太久了。

这些仇恨和怨言,累积数十年,长达两三代人的时间。

这自然,使得西域诸国,都对匈奴深怀仇恨。

像楼兰这样,占据了丝绸之路的道路的王国,都打起了利用交通便捷的优势,与汉朝联络的想法。

即使是那些身处丝绸之路之外的国家,也都在私底下,起了心思,甚至有王国开始悄悄的加强武装。

现在西域诸国,就连车师王国也明白了一个事实:乱世将至!世界已经步入了汉匈争霸的大时代。

诸王国都必须沉下心来,好好想一想,在即将到来的波澜壮阔的大时代之中,是选边匈奴?还是选边汉朝?

有王国决定跟汉朝联络,试试看汉朝的想法,也有王国与匈奴的仇恨大到了,不需要去跟汉朝先联络,就已经决定了只要汉军杀过来就立刻反水。

但也有王国死心塌地的愿意追随匈奴。

毕竟,匈奴太强了!

在这些王国的君臣眼里,汉朝那是什么?

跟着匈奴爸爸混,总是没错的!

尤其是车师,车师本来是被匈奴奴役和控制最重的一个王国,历代就靠着摇尾乞怜和恭顺保全。

但哪里知道,因为太恭顺和太听话了,以至于匈奴人都不好意思了。

特别是当时的匈奴单于是老上单于这样的雄主。

老上单于或许是出于战略上的考虑,基于千金马骨这样的思量,也或许纯粹是觉得必须要扶持这样一个听话的榜样,所以,给与了车师王很多的优待和宽容。

这使得车师王室,居然生出了莫名其妙的感激之心。

所谓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效应起了作用。

数十年来,车师王国一直就是匈奴在西域最乖顺最听话和最顺从也最让匈奴人省心的一个王国。

车师王甚至将自己的国土都拿出来,给匈奴人实验骑田制度,让自己的人民沦为匈奴骑田政策的奴隶。

在这样的情况下,车师王室,自然不可能跟匈奴人分道扬镳。

反而不得不紧随匈奴的战略,紧紧抱住匈奴大腿,以维持自己的统治。

于是,车师王就将一些他听到的西域王国的密谋,打了个小报告给匈奴人。

匈奴人知道后大怒,立刻派兵进入被车师王出卖的那几个小国,将国王杀死,脑袋挂在城头示众,杀鸡骇猴,震慑西域诸国。

这个政策非常有效。

一下子就吓住和恐吓住了那些蠢蠢欲动的王国。

楼兰王甚至被吓得夜不能寐,立刻终止了暗地里打算与汉朝联络的打算。

毕竟,汉朝太远,而匈奴太近!

但在更远一些的地方,越过金山,越过葱岭,这里存在着一个王国,名为康居。

康居是塞人建立的政权。

康居人此时正处于游牧和农耕的过渡时期。

王国北部,是游牧区,而王国东部是农耕区。

康居人有许多甚至是农耕和游牧并举。

这个王国,自然依旧停留在奴隶制时代。

康居人受到匈奴和希腊影响十分严重,这个王国之中,既有萨满教信仰也有希腊信仰,更有拜火教的存在。

而康居王国也一直致力于打造一个‘有声有色的大国’。

它的目标最终要东吞西域,西并大夏,最终称霸中亚。

所以,历来康居人都很跳。

而且跳的非常高!

可惜,去年,康居人被匈奴西征大军一脚踩在地上,揍了个半身不遂。

王国的大半军队,在与匈奴的战斗中损失。

特别是在‘极东之亚历山大’一战,康居人几乎全军覆没!

而且在那之前,整个康居的东方部分,几乎被匈奴人摧毁。

这使得康居人对匈奴人又怕又恨。

就像一个被怪蜀黍NTR了的萝莉那样一边在嘴上痛骂匈奴,一边在心里面却又羡慕着匈奴军队的强大和可怕,希望自己也能有这样的一支军队。

这个时候,从古老的丝绸之路上的商旅之间,一个来自远方的情报,如同核爆炸一般,在康居人心里爆炸。

可怕的强大的,几乎不可能被战胜的匈奴战败了。

遥远世界的另外一个强国,进入了康居人的视线。

这个名为‘汉朝’的可怕帝国,在正面战场上,一举击败了无敌的匈奴骑兵。

匈奴的主力,几乎全部溃散,可怕的汉朝军队,攻陷了匈奴最强的一个要塞。

更可怕的是,这不是汉朝第一次战胜匈奴了。

甚至在传言中,匈奴西征,就是因为汉朝的威逼。

匈奴人为了逃避汉朝的攻击,才不得不西进……

这让康居人几乎有些难以接受。

匈奴已经强大到没有朋友了,那些可怕的匈奴骑兵,几乎就跟吊打小朋友一样随意揉捏着康居骑兵。

但,汉朝军队却似乎没有耗费什么力气,就横推匈奴,打的匈奴骑兵只能狼狈逃窜。

传说之中,更出现了神骑、神王这样的神话字眼和片段。

在传言之中,那个汉朝,似乎有着一支神话般的骑兵,更有一位无可抵挡,无可违逆,无可战胜的神王领导。

那个可怕的帝国,强大、富庶、文明。

据说,名贵而好看,让无数人追捧和喜爱的丝绸,就是这个帝国的特产。

康居贵族和王族,在听到了这些夸张的传说,都陷入了自我矛盾和自我抵触的奇怪心理之中。

这不奇怪。

打个比方,后世的李家坡,是米帝最忠实的走狗,它对米帝的忠诚甚至在霓虹和棒子这样的霓虹小妾之上。

为了米帝的利益,它冲锋陷阵在前,舍生忘死在后。

但要是忽然有一天,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国家,譬如,传说中的亚特兰蒂斯,将米帝按在地上摩擦。

你看看李家坡会是一个怎样的表现?

康居人虽然是匈奴的敌人,但它也是最崇拜匈奴体系和制度的王国。

甚至康居人做梦都想自己变成匈奴那样的强国。

但忽然之间,有人告诉它:匈奴算个p!汉朝才是世界最强!

康居人自然就陷入了自我否定和自我怀疑的怪圈之中。

许多人都在心里想着:我们这些年来的努力和牺牲难道都是白费心思?都是在学习一个失败的国家的失败制度?

康居人自然难以接受!

而康居的邻居大夏和月氏,自然也在不久后,得知了这一离谱的情报。

“匈奴人战败了?”大夏王国举国上下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都难以接受。

此时,匈奴人留给大夏的印象还是非常深刻的。

祖先们留给他们的马其顿方阵,被匈奴骑兵跟摔碎小孩子的玩具一样,轻松砸毁,数个精锐军团崩溃,连亚历山大大帝的极东之城,都被匈奴攻占。

这让大夏真是恐惧无比,他们一边跟个受伤的少女一样哭哭啼啼,自艾自怜,一边又派出使者,前往西方,打算去找曾经的宗主国塞琉西求援,也有着跟罗马联络,希望得到罗马援军或者帮助的打算。

因为大夏听说,罗马人新开发出了一个更好的方阵,吊打了欧陆和塞琉西。

连希腊城邦都被打的跪下来了。

迦太基更是已经臣服。

更重要的是——希腊文化圈的王国,素来有着雇佣兵的传统。

只要开得出价钱,自然会有无数亡命之徒愿意效劳。

当年,迦太基就干过拿金币雇佣罗马佣兵吊打罗马的事情。

但现在……

一个新的选择,出现在大夏君臣面前。

遥远的东方,那个叫汉的,极有可能是传说中的丝国的帝国,击败了匈奴??!!!!

那还等什么!

赶快派人去找汉朝人谈谈吧!

钱不是问题!

反正印度人民有的是钱!

只要汉朝能卖给自己击败过匈奴的武器装备,什么都好说!(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二十八节波澜(2)

而月氏人的想法,就很怪异了。

此时的月氏,早已经在阿姆河流域定居下来。

其社会经济,也已经转向了半农耕半游牧。

但与之相对应的则是月氏的分裂。

当年,尹列水一战,月氏惨败!

连月氏王的头颅,都被匈奴割下来制成酒器,月氏王族自然难以幸免。

大批大批的王族成员,被匈奴人跟狗一样的杀死,几乎整个王庭,除了孩子和女人,无人幸免。

匈奴人为了羞辱月氏,甚至将十几个月氏王族的贵族,阉割后当成奴隶驱使。

曾经拥有无上威望的月氏王族的威权,自从一落千丈。

西迁时,大家伙还要团结在王族旗帜下,共同度过迁徙路上的危险。

但,当月氏人抵达阿姆河,驱逐和征服了当地的塞人后,月氏内部的实力派就膨胀了。

兼之,月氏西迁的途中,吸纳了大量的塞人部族。

这些塞人融入月氏后,渐渐的也掌握了权力。

于是,今天的月氏人在事实上,已经四分五裂。

王庭已经被架空,五个势力强大的部族首领,掌握了月氏大权。

这五个部族首领,被称为翕候。

所谓翕候,在月氏语言中是‘杀人者’或者‘射猎者’的意思,用在具体的贵族身上,就是首领之意。

因为只有首领才能决定谁生谁死,也只有首领才能决定何时狩猎。

而后来突厥人的贵族叶护之职,就是翕候演变而来。

此时,正是五翕候开始掌权,但月氏王庭依然还有权力的历史节点。

王庭还具备一些威望,哪怕实力强大的五翕候,也要在名义上象征性的尊崇王庭。

毕竟,现在的月氏还不是那个吞并了大夏,然后入主印度的贵霜王朝。

它现在,依然还只是一个在****伤口,恢复元气的部落联盟。

此时,在月氏王庭之中,五翕侯独坐,而月氏王则坐在上首,主持着会议。

现在的月氏王庭,还是有一定实力的。

所以,五翕侯也都对月氏王保持了一定程度的尊重和尊崇。

“我听说了,匈奴人被汉朝击败的消息……”年轻的月氏王,戴着月氏传统的毡帽,持着一柄镶着黄金宝石美玉的权杖,坐在上首,道:“所以,召集诸位翕候,共同商讨此事……”

月氏人的历史非常古老。

他们是从宗周时期延续下来的游牧部族。

古称禺知,曾经多次活跃在中国史书上。

及至秦末,古老的月氏部族崛起,占据了祁连山,向西攻取了敦煌,然后入侵西域,占有当地。

最终回身东侵,攻灭乌孙,破其部族。

可惜,最终先是在与匈奴冒顿单于争夺草原霸权之战时落败,被迫放弃河西走廊,退守尹列河,然后又被老上单于连老巢也攻破,残部西逃至此。

对于月氏人来说,那真是一个耻辱,没有人敢提起的耻辱。

只是……

现在,月氏人不得不再次直面自己的死敌:匈奴。

因为匈奴人追过来了……

去年,月氏、大夏、康居三国,联合起来,动员了大军,共同抵抗匈奴,结果是一败涂地。

而且,月氏人更是清楚,与数十年前相比,自己的死敌更强大了。

他们强大到几乎让月氏人绝望。

甚至还有翕候被匈奴人杀死!

再次战败,让月氏恐慌无比。

他们想起了数十年,自己的父祖辈的记忆。

许多人都想继续西逃。

好在,就在那个时候,匈奴人忽然莫名其妙的撤兵了。

这才让月氏人停止西迁。

饶是如此,也是吓得浑身冒汗。

而现在,月氏人已经知道,匈奴人为何撤兵了。

因为,他们后院起火了。

自古就无比强大的中国崛起,击败了匈奴的幕南主力,迫使匈奴西征部队不得不回头。

对于中国,或者传言中的所谓汉朝。

月氏人是最了解的。

在月氏人传承的古老传说之中,就有中国的影子。

月氏人甚至曾经还与秦人做过贸易,名贵的丝绸,曾经经由月氏人的手,贩卖到世界的边缘。

自然,月氏清楚,那不是传说。

假如说这个世界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挡和击败可怕的匈奴骑兵的话,那必然是中国了。

正因为了解,所以,月氏很清楚,汉朝继续攻击下去,会发生什么?

匈奴肯定会跟当年的月氏一样西迁。

那,才是月氏真正的麻烦。

想想看,强大的匈奴人,被汉朝人向猪狗一样驱赶,来到这月氏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风水宝地。

然后呢?

首先,大夏那些软脚蟹,肯定是要投降的。

其次,月氏人将不得不再次踏上迁徙的流浪之路。

下一个属于月氏的牧场和土地,却还不知道在哪里?

“怎么办?”这样的疑惑,在许多月氏贵族心里反复徘徊。

翕候们对此也是手足无措。

因为他们实在想不到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不然,他们也不会冒着可能被王庭扣押的危险,亲身来此了。

月氏,再次陷入了可怕的危机之中。

稍有不慎,就可能亡国灭种!

“我的祖先,曾经朝贡过中国,那个时候,中国天子还是周天子……”月氏王让人取出一个古老的青铜印,这个青铜印已经因为时光的缘故而变得破旧不已,甚至印章之上的字迹都已经模糊不堪。

但是,印章上铭刻的龙纹,却预示这是来自古老的宗周的信物。

这是月氏还是禺知之时,某次朝贡镐京时,周天子赏赐的信物。

月氏人将它保留至今,最开始是为了跟中国贸易。

毕竟,当年月氏占据了河西走廊和整条丝绸之路,必须要有一个能与中国有所联系的物品。

这宗周的信物,自然就成为了取信中国贵族和商人的东西。

等到月氏西迁后,此物又成为了月氏人怀念自己过去荣誉的寄托。

但,月氏人怎么也想不到,此物,居然还有再次被使用的时候。

“我打算派出使者,持此信物,去中国汉朝的首都,朝觐中国皇帝……”月氏王说道:“中国皇帝,素来是很好说话的,当年秦始皇的时候,我们的祖先,也只需要说说好话,就可以进入长城,与他们贸易,此番,我相信,只要我们姿态放低一点,中国皇帝必然会答应出售武器,同时,在未来匈奴西迁时,保护我们!”

对月氏人来说,这无非是从现在的独立,变成再次臣服中国。

而他们的祖先,曾经臣服中国天子数百年。

这没有什么好羞耻的!

只要有利可图,别说跪下来了!

就是喊中国皇帝爸爸,也不是不可以!

而且,汉与月氏,相距何止万里?

月氏王相信,汉朝人怎么也不可能越过如此远的距离,真的跑过来行驶宗主权。

这样一来的话,不过是付出一些好话和低姿态,叫几声爸爸,就可以换来一个天大的靠山和强而有力的保护,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

假如再次与中国取得联系……

那么……

漂亮的丝绸……

薄如蝉翼,顺滑如水的锦缎……

还有那些精美的无法想象的青铜器以及各种强大的装备,就都可以变成月氏人的财富了。

而通过与中国的良好关系,垄断丝绸之路的贸易,更是足以让月氏王庭再次强盛,进而重新控制全族!

只要一想到这里,月氏人就兴奋的想要跳舞!

不过,现在有个问题:怎么去中国?

要知道,要前往中国,就要经过匈奴控制的广袤领土。

风险实在太大了!

所以,有一位翕候提出了这个问题。

但月氏王却极有自信,他道:“我曾经在大夏人那里遇到过一个商人,那个商人贩卖着来自中国的茶叶和丝绸,我觉得很奇怪,于是问他,结果,怎么着?”

月氏王得意的看着诸位翕候,在吊足了胃口后道:“那个商人告诉我,这些商品是他们从印度得来的,而印度则通过一条古老的道路,从中国购来!”

“这说明了什么?”

“有一条古老的道路,从印度通向中国……”

“我将派遣使者,通过大夏,前往印度,然后从印度前往中国!”月氏王非常强硬的宣告道:“无论如何,我们必须与中国重新联系!”

中国不仅仅强大,而且富庶无比,是月氏人曾经最大的财源!

以前,匈奴强大,吊打世界,月氏人自然不敢与中国联系,生怕暴露了自己。

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

中国再次强盛,恢复往日的地位,月氏自然知道应该上门去重新攀上这门古老的亲戚。

正所谓,穷在闹市无人闻,富在深山有远亲。

个人如此,群体如此,国家更是如此。

只要你狂拽吊帅富,那就不用害怕没有朋友和亲戚。

有的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家伙拼命凑过来,即使热脸贴了冷屁股也有的是人甘之如饴。

反之,呵呵……

于是,此事就这么决定了下来。

……………………

而此事的涟漪,却并未就此停止。

东方世界的剧变,通过古老的丝绸之路,沿着山与海,穿越中亚,进入西亚,传到了塞琉西,传到了小亚细亚,传到了欧陆,传到了罗马,甚至传到了希腊和迦太基。

只是,此事跟他们关系不大,顶多有些好事者,稍微感了一下兴趣,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因为,现在,整个欧陆,都在燃烧着战火。

罗马人两面作战。

错!

应该是三面!

他们同时与迦太基、希腊城邦以及耶路撒冷的犹太人开战。

战斗的场面,虽然是一面倒,罗马始终在胜利,从未失败。

但是,迦太基和希腊人的抵抗,却也非常坚决。(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二十九节抚慰

回首东方,巍峨的未央宫,矗立在正月的阳光之中。

暗红色的宫墙上,黑龙旗飘扬。

刘彻望着自己面前厚厚的阵亡将士名单,也忍不住辛酸。

这是刚刚从太原发来长安的郅都所部最终战损报告。

出征之前,郅都所部总共辖有灞上军、棘门军以及忠勇军和部分补充的郡兵,总兵力一万五千余人。

但现在,还活着的只有七千多人。

其他人永眠在了河阴战场之上。

除了军队外,为了给郅都大军提供补给和维护补给道路。

代上的民夫和郡兵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三千余人殉职,七千多人负伤,至少有两千人被迫永久性截肢!

战前和战争中,为了输送粮草和补给物资,代上总共征发和动员了一万五千头牛和七千头骡子以及三千多匹马。

但,在战后,只有不到一半活着回到长城。

为了河阴之战的胜利,郅都所部和代上的郡县,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这个代价甚至足以伤筋动骨。

“代上……”刘彻念着这个地名,望着地图上的代上地区。

代上地区,顾名思义,就是代国与上郡。

其中,上郡更是中国最有名的重点贫困地区。

自汉以来,连刘邦那样的流氓头子,都不好意思收刍稿税,自吕后以来,就各种减免当地的赋税,刘彻甚至干脆就免了当地的刍稿税和除了兵役和传役外的一切徭役,田税恒定为三十税一,口赋以半收取的地方。

而代国也好不到哪里去。

想当年,刘彻的祖父太宗皇帝当代王时,堂堂王国,连个蜡烛都点不起,堂堂代王,连身像样的王袍都没有,只能靠着薄太后一针一线缝出来。

甚至,就连今天的窦太后,在那个艰难的时期,据说都是亲自种地的……

所以,至今汉家宫廷,妃嫔们依然要掌握耕种蔬菜、采摘蘑菇和灵芝,同时掌握纺织和织布技术。

这其中,既有着太宗以来的传统在影响,但未尝没有当年的太宗妃嫔们在代地吃够了苦头穷怕了,生怕哪天重新回到那个可怕境地的缘故。

这就像那些二战后从纳粹集中营侥幸生还的犹太人。

永远缺乏安全感,永远都要把自己的冰箱和地窖塞满食物。

窦太后更是哪怕眼睛都瞎了,也坚持让自己的侍女和侍从们耕作土地,织布纺线。

而薄太后虽然没有经历过那样的境遇,但也不差。

基本上,除了朝服,其他常服都是自己带人养蚕抽丝纺织出来的。

这些年来代国的经济虽然是发展上去了,也不再是当年那个穷的连堂堂王宫贵人都要饿肚子的穷乡僻壤。

但是,三十余年的发展,当地的经济条件,也只是勉强说够温饱了。

但,此次战争,却几乎将代上地区过去数十年休养生息的成果,全部投入了进去。

刘彻自然知道,自己要做出补偿。

“制诏吧……”刘彻对汲黯吩咐:“朕闻之: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并行,厥有我师!今代上军民,忠心王事,朕甚嘉之!其诏,复免代上全境徭役口赋五岁,有司不得征收!”

“今朕嘉忠臣义士之心,哀其父老孤寡或匮于衣食,甚怜慜焉。其遣茂陵令臣异持节巡行代上,存问忠臣义士之后,殉职节臣之父老曰:‘皇帝使臣敬问父老:无有衣食之忧?无有进学之虑?无有钱帛之苦?有所忧虑苦乏,使者以闻,县乡既断!’”

这就是一个差不多类似于后世的领导去老革命根据地视察类似的作秀了。

基本上,只会解决一些大量存在的问题,或者是找几个典型,刷刷存在感,笼络民心而已。

这个手段,刘氏自太宗以来,就已经玩过不止一次了,可谓是得心应手。

当然,刘彻的决定,比自己的父祖们稍微大方了一些,也稍微阔气了一点,显得更加慷慨。

但其实,却也是怀着私心和目的的。

代上地区,是刘彻选定的未来中国棉纺织原料基地之一,更是刘氏仅次于关中的最大基本盘。

对刘氏而言,关中是根本而代上陇右北地雁门,就是心腹了。

特别是,代上地区,还是太宗故地,潜龙之所。

当地的民心和军心,向来就是向着刘彻这一系的。

太宗血脉,一直就镇抚着当地。

当年,梁王刘武,还做过代王呢!

更别提,当地还是中国最重要的兵源地和最好的训练场所!

对汉室政权来说,争取关中和北方的民心和军心,就是稳固政权,维持统治的最佳办法。

至于南方的地主阶级……

咳咳,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这些家伙的话,三十年也干不成事情!

所以,在刘彻眼里,他们的问题,无足轻重。

“诺!”汲黯点头领命,就要去草拟诏书,但刘彻却叫住了他,道:“郅都部阵亡将士棺椁一到京郊,立刻通知朕!朕将亲迎之!”

不止要亲迎,还要举行一个盛大的前所未有的国葬,让这些英雄得到他们应有的荣誉和地位。

只是……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此番归来的棺椁,全部都是队率以上的军官,甚至队率军官的棺椁都很少。

能被以棺椁形势运回长安的,注定都是高级军官。

至于普通的大头兵和下层军官,他们只能是被火化后,以骨灰形势回到长安。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更是限于时代局限性和经费的事情。

刘彻当然想要让这些英雄也全部都享受到汉室黑龙旗覆盖棺椁,被三军将士抬着回来的荣誉。

但这样做,代价太大。

他们虽然是英雄,但毕竟已经死去。

死人,不能跟活人抢资源。

毕竟,现在的汉室,现在的中国,远没有阔绰和发达到可以拿着大量的资源挥霍的地步。

而且,汉室是一个封建社会。

封建社会的最大特征,就是等级鲜明。

假如小兵都是棺椁回家,龙旗覆棺。

那队率、司马、校尉、都尉甚至是将军又该享受什么待遇?

拿几十吨金子给他们做棺椁?(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三十节刷新

正所谓屁股决定脑袋。

对皇帝来说,大量的伤亡和消耗,触目惊心,尤为心痛。

但贵族士大夫们的观感就又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这些天来,汉匈高阙会战,以及高阙会战的副会场安东之战的具体情况和情报,都已经差不多清清楚楚的被以邸报的形势,告知了千石以上及封君、关内侯、列侯等贵族。

对于这些人来说,看法就又不相同了。

“王师居然如此强大了?”许多人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所看到的文字。

郅都率领一偏师,就击退了匈奴主力!!!????

还歼灭两个万骑,迫降了休屠部族????

这还是大家伙印象里那个匈奴吗?

就更别提,安东都护府,甚至没有付出什么代价,就让匈奴右贤王跪下来了。

不止跪下来,还上表愿奉当今天子为天单于!

这要放在六年前,简直就是匪夷所思,几乎不可想象的事情!

而在九年前,匈奴单于还曾经统帅大军入寇汉地,烽火遍及整个北国,到春天才撤兵。

至于在太宗孝文皇帝后元六年的那场大战,汉军更是吃不小的亏,北地都尉孙卬战死,匈奴火烧回中宫,斥候骑兵甚至抵达了甘泉宫的外围。

而今上即位,仅仅不过六年,汉军就先胜匈奴马邑,再破匈奴于高阙。

马邑之时,还可以说有来有回,但这高阙之战,却完全碾压。

车骑将军义纵所部甚至根本没有经历过任何像样的战斗。

王师所过,不是箪食浆壶,就是望风而逃。

是匈奴人变得太弱了?

还是汉家变得太强了?

无论是哪一个原因,此番高阙之战的结果,都昭示出一个真理:大汉击败匈奴,进而独霸天下,自西域入主身毒,不再是一个幻想,一个空想。

而是实实在在,完全有可能实现的战略。

更重要的还是——这完全是有可能在一代人的时间就可以实现的大业!

换句话说,有生之年内,大家完全可以看到中国制霸寰宇,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地之所载,六合之中,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记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凡阳光所至,龙旗所指,皆为汉臣妾!

这就很关键了!

自古以来,中国贵族和官员们最喜欢和最怕的就是理想太宏伟,以至于有生之年根本无法看到。

譬如说三代之治啊天下大同啊这样的理想和愿景。

正因为看不到,所以很多人都是得过且过,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顺便上下其手,中饱私囊。

但假如,有一个可以实现的理想摆在眼前,而这个理想还能给大家伙带来好处。

那么……

可以参考历代以来的革鼎之事。

哪怕是失败者的典型,李自成和洪秀全,在失败之前,也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恐怖存在。

至于那些顺天应命,夺取天下的雄主,更是只要取得了统一天下,建立新王朝的基础,立刻就是化身为无双王者,一路上所有敌人望风而逃,偶有反抗的,也会被碾成碎片。

而团队内部,更是团结如一,君臣无间,通力合作,几乎无人有私心。

于是,一路势如破竹,夺取天下,建立王朝。

这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事情大家一定能办到,而且,成功之后,人人都开国功臣,享尽荣华富贵,更可泽被子孙。

自然,人人都会出力,也不会有什么人出来捣乱、扯后腿。

即使有,也会被大家按在地上摩擦。

现在的情况也是如此。

通过高阙会战,汉室大臣和贵族们,终于确信了一件事情——汉家制霸天下不是梦,入主身毒不是梦。

既然这些不是梦。

那也就意味着,天子曾经多次许诺的分封功臣的事情,不是空头支票,而是很可能会被兑现的支票。

这就很强大了!

谁不想称孤道寡呢?

谁又不想开宗做祖?

又有哪个家族,不愿意自己的子孙永享富贵,而先祖,永享血食祭祀?

这种上可以给祖先好处,中可以自己享受,下可以为子孙后代谋福利的事情,在中国,从来都是会凝聚所有人心,团结所有力量,让一切团结的事情。

中国的问题和优势,永远都是聪明人太多。

当他们团结,这就是优势,譬如秦王扫六合,以及楚汉争霸中汉军的表现。

而当他们相互撕逼,这就会变成悲剧。

此刻,在可以预见的扩张潮到来之时,贵族们首先就反应了过来。

“尔等逆子!”某个侯府之中,向来对自己的纨绔子弟们比较宽容的一个列侯,将自己的儿子们召集到一起:“统统去给吾去练习武艺!凡不能为武者,休怪我将尔等逐出门户!”

这样的,还是属于没有门路,已经********的列侯家族。

他们只能靠着自己的子弟去拼,拿命去换军功了。

而那些跟皇室关系密切,或者在军队里本身就有着基础的列侯家族,则立刻就开始发动所有人脉,拼命的做工作。

甚至还有人跟个小丑一样,成天往宫里跑,在宫廷贵人面前晃荡,拼了的命吸引注意,想要博出位。

不止贵族们被深深震撼。

士大夫阶级也遭遇了一场八级地震。

从前,汉家士大夫阶级,主要是黄老派、法家和儒家三足鼎立。

其中,黄老派秉政但人少,而儒家人虽然多,嗓门大,奈何没有权力,至于法家……从来都是皇帝本人意志的投影。

在对外政策方面,曾经,除了儒家的公羊派外,汉室士林之中,几乎是一片主和之声,圣母遍地走,白左不如狗。

这些年虽然经过刘彻的鞭笞和调、教。

主战派崛起,尤其是年轻一代,几乎都成为了鹰派。

但士大夫阶级的本身意志,却还是保守的很。

毕竟,对官僚来说,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一直就是真理。

翻开汉兴以来,历代文豪和名士对秦亡的教训的总结就知道了——大家都在埋怨秦始皇做的太多了,而秦二世居然不改邪归正,还想多做事情,活该它灭亡!

却没有几个人愿意去真的深入思考,秦亡的根本原因。

哪怕是贾谊在这个事情上,也是浅尝辄止。

不是这些人看不到问题的存在,也不是他们不知道原因的所在。

而是因为……

将东西都讲出来了,以后还怎么当官?怎么做事情?

皇帝要是太精明了,我们怎么好搞小动作?挖墙脚?

没人希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出现一个太宗皇帝已经够恶心的,再来一打,肯定就要官不聊生,国将不国。

所以,还是忽悠吧!

但现在,情况就又不一样了。

年轻的考举士子们,脑子更清楚,思维更活跃,做事更大胆,还更科学。

于是,升官如尿崩。

第一批考举士子的前十之中,混的最差的郑当时,都做上了关中某县县令。

而颜异更是成为标杆。

其余如主父偃、周远等人,也都混的不差。

而汉家国势蒸蒸日上,王师屡战屡胜,天子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

这就给了其他官僚,极大的压力。

甚至,有许多人曾经在私底下腹诽说:当今用人,不以德孝,而单论以才干,长此以往,吾恐国将不国,纲常颠倒!

一听就知道,满满的都是羡慕嫉妒恨。

但高阙之战结束后,伴随着大量情报和消息,灌入他们的脑袋里。

这让整个汉室的官僚体系都为之一振。

现在,中国君临天下,似乎已经是上天注定的事情了。

在这个情况之下,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清楚,世界已经完全不同了。

一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已经拉开了帷幕。

只要抓住机会,抓住时机,那么,谁说文官就不能成为诸侯?谁说士大夫便不能封建国家?

古有太公望,近有瓒候萧何,中有商君。

都是鲜明的例子。

周武王说:予有乱臣十人。

而这十人,人人都在后来成为了宗周诸侯。

而那身毒和西域的地方,何止能安置八百诸侯?

一千八百,恐怕都够!

这样一来,士大夫们顿时就立刻焕然一新。

九卿们一觉醒来,忽然发现,自己的许多属官,都一改过去懒洋洋,慢条斯理的毛病,开始兢兢业业的做事了。

更夸张的是,居然还出现了有人在休沐日都将公文带回家办公的奇葩事情!

这太可怕了!

而九卿们比他们的属官还可怕!

九卿们似乎是一夜之间就领悟了怎么做一个九卿的真谛。

他们一下子就变得奉公守法,铁面无私。

少府卿桃候刘舍甚至一日之间,从少府揪出了十几个贪污、渎职、私相授受的蠹虫,亲自将他们送进了廷尉大牢!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作秀,这是炒作,这是搏出位。

这也是官僚的天性了——假如有一个更远大的目标摆在他们眼前,那么,谁特么还去受贿?谁特么去徇私枉法?

即使要贪污,要徇私,那也得悄悄的来,隐蔽的来。

在表面上,无论如何,都要装出一副两袖清风,一心忠于王事,不偏不倚的模样。

当长安的官员和贵族,统统刷新了自己的面貌后。

整个世界,似乎都为之一变。

百姓们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发现,貌似当官的,都变了。

市井之中,原本横冲直撞,骄横不法的纨绔子弟们,好像一夜之间就变了一个人,休说再跟过去一样,将庶民视为无物,甚至干出各种为人不齿的事情了。

就是有人不小心冲撞了这些家伙,迎来的也不是痛骂和拳打脚踢,而是如沐春风一般的笑容。

当然,也有死性不改,依然我行我素的家伙。

不过,这些家伙的下场非常惨就是了……

从廷尉到执金吾再到五官中郎将,但凡能插手民政的衙门的巨头,都瞪大了眼睛,注意着那些在市面上蹦跶的列侯贵族子弟。

而这些家伙,自然就成为了各级官员眼里的香饽饽和经验宝宝了。

汉室官员一旦决定要刷声望,刷经验,别说区区列侯子弟,外戚子弟了。

就是皇子,乃至于太子,拿着当踏脚石,各种反复打脸的,又不是没有!

想当年,先帝和梁王还有代孝王刘参,几乎就是被张释之当成了声望宝宝,靠着反复打太子、梁王和代王的脸,张释之名声鹊起,成为天下知名的刚正之官。

与之相比,区区列侯子弟,外戚家族成员……呵呵……算个p!

别说现在,就是在过去,被廷尉、执金吾和中郎将送上断头台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至于如今?

只能用一句话形容:莫犯法,犯法必被抓!

就算廷尉肯放过你,执金吾和中郎将也不会放过你!

一时之间,长安纨绔子们如堕地狱,别说是好好的出门嚣张和跋扈了,就是大家伙关起门在家里或者庄园玩点绅士游戏都要提心吊胆,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如狼似虎的官吏破门而入,抓个现行。

无数纨绔子实在受不了长安的气氛,纷纷逃回封国。

本来,他们以为这就可以放心大胆的胡天黑地了。

但哪成想,为了刷声望,为了博出位,丧心病狂的官僚们,居然一路跟到了封国。

而且,在封国之中,曾经慈祥的长辈和宠溺的父亲,都仿佛变了一个人。

一下子就严厉无比,不仅仅不准他们再随意的胡闹了。

还派来了忠心耿耿的家臣,严加磨砺和训练。

纨绔子们顿时就是哭爹喊娘,撒泼打滚,但却没有任何作用。

而那些看不到风声,依旧宠溺自己的子女和子侄的家伙,很快就知道为什么其他人会那样了。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以后了。

在短短的半个月内,汉室列侯名录之中,再次减员八人。

这八位列侯,全部都被指责‘纵容子弟横行不法’‘横征暴敛,无视国法’乃至于‘非议君父、心怀叵测’。

另有十余人被警告,处以削除封国食邑、罚金等处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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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三十一节洗脑

宜梁,忠勇军大营。

随着正月的到来,肆虐此地长达一个多月的风雪终于止息。

阳光刺破乌云,将光和热,带给大地。

气候虽然依旧寒冷,但在寒风之中,却出现了一丝丝沁人心扉的暖意。

李哲带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穿行在简陋的战俘营之中,所过之处,无数的战俘和妇孺,都跪在了道路两旁,满怀感激,充满感恩的磕头。

在过去的这个可怕的寒冬之中,忠勇军上下与战俘们同甘共苦,团结一致,一起在风雪之中,建立起了一个规模庞大但坚固,而且安全温暖的营寨。

整个冬天,只有数百人冻死,大都都是伤员。

至于妇孺,更是得到了妥善的照顾。

这让战俘们,立刻生出了发自心底的感激。

尤其是那些大宛战俘,几乎就是感动的泪流满面。

毕竟,凡事就怕对比。

与匈奴人一比,汉室的战俘政策,立刻就显现出了无比优越的先进性,还充满了人道主义关怀。

而在另外一个方面,风雪也让忠勇军上下都成功的深入了战俘内部。

就像此刻,李哲充满了悲天悯人的望着这些可怜的杂胡和匈奴人,感叹道:“你们都要努力改造,认真反省自己的罪过,将来能如我等一般,成为一个光荣的天朝臣民,大汉武人,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做人!”

没有错,忠勇军将他们自己曾经接受过的那一套洗脑程序,原封不动的移栽给了这些战俘。

而整个冬天的相处和洗脑以及反复宣讲,让大部分本来就没有什么文化,喜欢人云亦云的匈奴人都深信不疑。

毕竟,匈奴的萨满教教义,天生的就无法反抗来自中国的文化洗脑。

更别提,如今,在匈奴战俘们心里,已经认定了一个事情——中国皇帝确实是神皇!

神的话,自然是正确的!

神说,我们有罪,所以才会出生在草原,备受匈奴贵族和单于压迫和剥削以及虐待。

仔细想想,许多人都觉得这非常有道理。

不然,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出生在草原上,还天天被贵族以及匈奴单于压迫和剥削?

许多人甚至都记得,自己的子女或者兄弟,就是因为被单于庭强行征走了那些宝贵的救命奶酪饿死的。

而反观汉朝百姓呢?

同样都是人,却生活在被中国神皇保护和呵护的安全环境之中,过着让几乎所有游牧民都羡慕无比的生活。

特别是,当楼烦人也现身说法,参与了洗脑大业后。

这些匈奴战俘立刻都被震撼了!

楼烦人居然真的不用再逐水草而居四处迁徙了!

中国神皇,施展了伟力赐福了他们的牧场,让草原生长出又鲜又嫩,生长非常快的牧草,还派来农稷官和兽医,指导和保障楼烦牧民的生产生活。

牲畜越长越膘,家家户户,都有着吃不完的奶酪。

他们的奶酪多到甚至可以卖给汉朝官府,换回妻子喜爱的布帛,孩子们爱吃的零食,以及家里的一切器具。

通常,楼烦人将他们的生活说了一遍后。

战俘们都是泪流满面,痛哭流涕,跪在地上,恳求中国神皇宽恕和拯救他们。

自然这洗脑工作,进展无比顺利。

到今天,几乎所有的战俘,都被洗脑了。

除了少数的顽固分子和冥顽不灵的家伙外,剩下的人都确信了忠勇军的说辞。

每天早晚都跟着忠勇军派来疏导和洗脑的士兵或者军官,向着长安方向,叩首祈祷,请求中国天子赐予雨落恩泽,发誓一定努力改造,争取早日成为一个光荣的汉室臣民,诸夏子民。

现在,也是一样,李哲的话音刚落,左近的战俘们就已经不需要人带动和引导,自动自觉的朝着长安方向叩首祈祷着:“伟大的汉天子啊,请您将您的目光,稍稍的投注到我们这些不幸的奴婢身上吧……请您赐福和恩准我们,拥有救赎自己和改造自己的力量,让您的雨落恩泽以及仁德,也能够滋润我们的身心……奴才发誓一定努力改造,不辜负您的解救和拯救之恩……”

不仅仅是匈奴人和诸胡,大宛人也是这样跪在地上,用着生硬的汉话,夹杂着匈奴语和希腊语祷告。

无它!

大宛王国曾经的光荣和荣誉,都已经被匈奴践踏到了泥浆之中。

他们信仰的神明,无论是奥斯匹林的诸神还是琐罗亚斯德的善恶双神都不曾出现——即使有人曾经在心里祈祷,愿意将自己的所有,包括灵魂都献祭给恶神。

但,祂们也都没有回应,仿佛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般。

最终,解救他们的是汉朝军队,是中国王师!

自然,这对于大宛人来说,几乎就是决定性的影响。

既然中国皇帝已经自证了他就是神!

那么,信仰他,崇拜他,乃至于愿意为他拼尽所有,岂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要知道,无论是奥斯匹林诸神还是琐罗亚德斯教,都需要向神明奉献。

而中国皇帝,只要自己的忠心和服从。

简直是宽宏无比!

就是真正的现世神!

光荣、正确、强大,无所不能,无所不知!

所以,即使是那些过去的大宛贵族,现在,也基本都心悦诚服的跪在地上,颂念着祷词。

至于那些妇孺,则更是如此。

尤其是妇女们,几乎都成为了汉天子的狂信徒。

她们跪在地上,神色肃穆、庄严、虔诚。

将她们所能想到的一切赞美之词,都在心里默念出来,祈祷着大汉天子,能够永远保佑她们。

这很正常,毕竟,这个世界上,最迷信的就是女性群体,尤其是没有文化,还饱受摧残和折磨以及虐待的女性群体。

这不是歧视,而是事实。

因为女性天生敏感、脆弱,更易受到伤害。

但同时,也更容易被感动、被忽悠。

而李哲则是看着这样的场面,心潮澎湃。

他的心,已经飞回长安,飞到了那个一直在他梦中出现的王家小娘身边。

此番,他已经立下足够功勋,至少能换一个公乘的爵位,职位更是晋升到了司马。

这样的条件,让他有了足够的底气,可以去向自己的女神家人提亲了。

……………………………………

祝诸位读者老爷国庆快乐,阖家幸福美满0(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三十二节王道主义

白雪皑皑的阳山巍峨的矗立在地平线上。

山脚下的积雪几乎都能漫过人的腰部。

但春天的气息,却已经扑面而来。

北河开始化冻了!

兹拉!兹拉!

断裂的冰河,卷起无数浮冰,奔流向下,两条汉军搭设的浮桥,被这狂猛的力量撕碎。

即使是站在高阙城头,人们也被这大自然的力量所震撼、惊叹。

但也有脑洞特别大的人,望着这条滂湃的大河,哺育过无数先王和先民的母亲河,在心里面忽然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假如,吾等将这北河拓宽、清淤,再将北河与乌海的联系打通……”墨家和法家的官吏,只要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浑身都舒服的呻吟起来。

北河,本是大河的主河道,因为自然的力量,才变成今日的副河道。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今天的北河,依然宽阔、滂湃,拥有强大的力量!

而作为北河汛期泛滥的产物的乌海,也有着强大的蓄水能力。

这个计划一旦成功,等于在大河源头,拥有了一个可以调节水量的阀门。

更可以利用北河的充沛水量,将这塞上草原的许多地方,变成塞上鱼米之乡,乃至于汉家粮仓!

只是,这个工程量实在是太大了。

保守估计,起码不会逊于当年秦王朝的万里长城工程以及灵渠工程,大约只会低于秦直道的工程量。

虽然说,秦人在七八十年前,就具备了这样的能力。

但这并不意味着汉室也有相同的能力。

除非,能够解决劳动力的问题。

不然,这就只会是一个空想。

而这个工程需要的劳动力,最起码也是二十万往上!

这就让人望而却步了。

目前的汉室,不可能也没有那个能力,将多达二十万的青壮,长年累月的放到这塞外进行艰苦、危险的工程。

单单是经济原因,就足以让人望而却步。

但,这并不妨碍某些有心人在悄悄的在心里决定,打算在开春后,在此地调查,写个计划出来。

因为这样做的,哪怕是最后这个计划其实卵用没有。

但,至少可以在天子面前刷一波声望,同时证明一下自己没有闲着,反而是‘热心王事’为了王事‘殚精竭虑’。

甚至,若有可能,最好来个一夜白头……

而将军们望着这眼前的北河,却都是考虑起了修复当年秦人的白道,并且,使之与汉直道联系起来。

最好,能修一条直达此地的轨道。

至于劳动力?

汉军现在手里可不少!

光是青壮俘虏,汉军现在手里就有着足足接近十万!

差不多可以满足白道的恢复、巩固以及秦直道的开拓需求了。

不过,在高阙之北,阴山笼罩的广大草原上,此刻,却是另外一副场景。

在刚刚结束的暴风雪天气中,滞留在此地的匈奴部族,遭受了可怕的打击。

许多部落的营地外围,到处都是倒毙在地的尸体。

这些,都是冒着暴雪和饥饿,外出寻找食物和柴火的男人。

而营地之中,更是到处有着冻死、饿死的老弱妇孺。

甚至有刚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和大量怀有生孕的孕妇!

自古战争,受创最大的,永远都是那些处于社会底层的百姓。

而若战败,对于底层百姓来说,简直是毁灭性的灾难。

这一点,无论古今中外,都是相通的。

哪怕再过两千年也是如此。

但对匈奴人来说,高阙战败带来的创伤,更加严重。

特别是对于这些没能及时撤出阴山的可怜人来说,更是如此。

因为,他们的牲畜、食物和多数青壮男子,都已经被匈奴贵族裹挟着或者驱赶着,走出了榆林塞。

留在此地的,都是属于被抛弃的,让他们自生自灭的老幼妇孺。

只有少数的青壮,因为种种原因滞留。

而,这,给滞留在此的所有人,带来了恐怖的灾难。

在寒冬暴雪中,他们缺乏食物、木柴、衣物,甚至是饮水、食盐和穹庐。

许多许多的家庭,整穹庐整穹庐的冻死饿死。

能活到现在的,也基本都是奄奄一息,处于坐以待毙的状态。

许多人为了活下去,易子而食,拆骨为炊。

但即使如此,寒冷也将他们的生命,毫不留情的夺走。

当暴雪停歇下来,剩下的幸存者,已经寥寥无几了。

他们一个个的躺在微弱的篝火旁,无神的望着外面的世界。

想要走出去,却没有任何力气。

一支从高阙城出发的汉军斥候,划着雪橇,深入这个弥漫着死亡气息的世界,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斥候们看到过很多散落在道路两侧的穹庐,打开穹庐,里面全是冻僵的尸体。

甚至,曾经有人目睹了一个极为悲伤的场面——一个母亲和她刚刚出生,脑袋刚刚钻出的孩子,一起倒毙在穹庐的一角。

孩子头上的胎衣还沾着血迹。

但他却永远无法活着看到这个世界了。

即使汉匈是敌对关系,但这样的场面,也实在是太过于震撼了。

毕竟,中国人不是禽兽,也不是没有文明的野人。

这样的场面,自然不可能熟视无睹,乃至于装作看不见。

更别提,中国军队,一直自诩王师。

王师是什么?

王师是文明的使者,是破晓的曙光,是给四夷带来天子雨露和雷霆的使者!

自古王师出,即使敌国百姓也会箪食壶浆。

四夷诸族,更是诚惶诚恐的跪到在王师之侧,恭敬的奉献自己部族和王国的珍品。

所以,在见到这个情况后,带队的校尉一边命人回高阙报告,一边立刻组织起人手,进行救援。

而义纵在得知了具体情况后,也立刻派出了一千多人,还有十余位军医,立刻出发,前去拯救那些处在生死关头的匈奴人。

而义纵的决定,让无数投降和投诚的匈奴贵族以及降兵们,都感激涕零。

过去,在草原上,某部族要是遭灾,别说得到单于庭的救援了,便是连该有的负担,也不会减少。

遭灾的部族,即使是本部,也属于活该!

而现在,汉朝居然主动向遭受了危机的匈奴人伸出了援手?!

这证明了什么?

这证明,最起码,汉朝要比匈奴单于庭更靠谱,也更有责任心。

更让无数人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

毕竟,汉朝人连没有投降,还不知道是不是敌人的匈奴部族,都愿意拯救,施以援手。

那自己等降臣和奴隶,汉朝总不会不管吧!

………………

诸位读者老爷国庆快乐~~~~

嗯,今天是俺跟老婆的结婚纪念日,所以晚上要出门逛街~

所以第二更会晚一些~

但请大家放心,明天开始我会进入工作状态!(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三十三节匈奴的战略调整(1)

跨越瀚海,穿越被暴风雪肆虐的幕北,进入富饶的西域。

此刻,西域的风雪,也已经停歇。

阳光重新普照大地。

此时,匈奴的单于庭,就驻谒在尹列水之侧,曾经的月氏王庭废墟附近。

军臣的脸上,郁积着怒火。

而几位幕南部族的首领,也同样无比愤怒。

尤其是右谷蠡王亦石,几乎就像一座愤怒的火山!

“大单于,河间地是我匈奴祖庭,是冒顿单于和老上单于的苑囿,一定要夺回来!”亦石披散着头发,状如疯魔:“倘若不能将河间地夺回,那我们有何面目去地下见冒顿、老上两位大单于?”

许多部族首领听了,都是纷纷点头。

对于匈奴而言,阴山以内,长城以北的那个广袤草原,不仅仅是他们的出生地,也是他们的发祥地,更是他们不可或缺的经济重地和武器原料供应地。

该地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匈奴宁愿失去龙城,也绝不愿意失去河间地。

但是……

军臣望着这些家伙,鼻孔里哼了一声。

“右谷蠡王……”军臣看着自己的这个总爱跟自己过不去的侄子,道:“河间祖庭丢失,本单于确实有愧,不如右谷蠡王率部去为本单于夺回河间地?”

“只要右谷蠡王能够夺回河间地,本单于发誓,一定立你为右贤王,甚至左贤王!”

开什么玩笑?

汉朝现在已经牢牢控制住了高阙,占据了天险。

匈奴骑兵,几乎不可能再从汉朝的嘴里抢回当地了。

更重要的是,现在,几乎没有什么人,敢去高阙城下叫阵。

别看亦石等人跳得欢,但实际上……

不出军臣所料,亦石一听要自己去夺回河间地,立刻就闭嘴不语了。

但他闭嘴了,其他人却跳的更欢了。

这些幕南部族,尤其是本部的贵族们,一个个慷慨激昂,纷纷表示河间地决不能落到汉朝手里,更决不能让汉朝巩固当地的统治。

不然,匈奴帝国就要灭亡,先祖和神明,都会发怒。

他们说的确实是有道理。

所以,不少幕北部族,也都非常同情。

这让军臣烦不胜烦。

“你们口口声声说:河间地乃冒顿、老上两位大单于的苑囿……”军臣终于受不了,一拍案板,站起身来:“本单于的苑囿,难道不是河间地?”

一时间,许多人都被震慑住了。

因为,军臣的指责,太过犀利,也太过诛心了。

没有人敢在如今这样的时候,沾上‘居心叵测’或者对单于不满的罪名。

很简单,现在的单于军臣,虽然在面对汉朝时,一败涂地。

但他在西方找回了场子。

西征的大胜和缴获以及战利品,甚至超过了匈奴在河间地的损失很多很多。

尤其是数以千计的熟练工匠的获得,让匈奴的国力大增。

而单于也借此,控制住了诸部族的武装——你想换装吗?想的话,就必须跪舔单于,不然,就继续拿着青铜铤,穿着皮衣,用着木弓吧。

而通过西征,单于的力量,也大大增强了。

如今的匈奴单于庭直接控制的兵力,已经多达十万骑。

这个数字的兵力,足以碾压其他任何人。

甚至哪怕四柱联合起来,也未必能打得过。

最重要的是,幕南部族,在冬天的高阙会战损失惨重,元气大伤,而幕北部族,则在西方发了大财,实力暴涨,此消彼长之下,幕北部族的力量,现在已经完全碾压了幕南部族。

所以,幕南诸部族的首领,才会跳的如此高。

没有别的原因,他们害怕********和无视而已。

在草原上,一个部族一旦边缘化,可以参考曾经的呼揭部族。

呼揭人被老上单于发配金山,边缘数十年,结果,连匈奴人自己都瞧不起他们,视为蛮子,甚至有十几年的时间,连碲林大会也不让他们参加。

可没有想人落到那个地步。

当然,促使幕南诸部族首领联合起来的更大动力,来自于危机感——高阙既失,阴山也就自动的落入了汉朝控制,只要等春天来临,冰雪消融,汉军就可能控制阴山。

到那个时候,幕南地区的大部分部族的牧场,都处在汉朝骑兵的攻击范围之内。

从阴山出发,任何一支汉骑,都可以在半个月内,就将幕南地区的部族扫荡一遍。

到那个时候,幕南部族除了逃过瀚海,躲避汉朝打击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叫大家伙去面对汉朝的神骑?那与找死有什么区别?

反正,部族的骑兵,绝对会在看到汉朝神骑阵列的瞬间,就崩溃四散。

但幕北的牧场,尤其是那些相对肥美的牧场,几乎都有主了。

这就意味着,幕南诸部族,将很可能只能在别人不要的牧场上放牧,靠着捡拾残羹剩饭为生。

那跟死,有何区别?

所以,大家伙必须闹。

闹到单于要嘛夺回河间地,保护诸部的安全,要嘛,给出足够的补偿!

不然,说破天了,大家也不会同意除此之外的其他方案。

但,军臣的看法,就跟幕南诸部的看法,完全是两回事情。

对军臣而言,河间地的丢失,已经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了。

更可怕的是——有证据显示,汉朝人似乎召唤了陨石,砸毁了高阙!

虽然不知道真假,但确实有这样的流言流传。

于是,这就很可怕了。

假如是真的的话,万一在战争中,汉朝人再次召唤陨石,砸向匈奴军队,那还玩蛋?

在没有证明此事真伪之前,军臣是死也不会将主力南迁的。

更何况,哪怕证伪了那个传言,横亘在匈奴人面前的还有汉朝人可怕的神骑。

刀枪不入的神骑,对如今的匈奴骑兵,哪怕是进化过后的匈奴骑兵,也是一个无解的bug。

事实证明,在汉朝的神骑面前,一切部族,都跟纸糊的一样。

所以,在没有找到对付汉朝神骑的办法前,军臣也是不肯去与汉朝进行大规模决战的。

毕竟,只有白痴,才会去打一场注定要输的战争。

更别提,比起南方,抢西方,对西方世界进行征服和开拓,更符合现在的匈奴的利益。

所以,军臣横了满帐贵族一眼,说道:“等呼衍当屠回来,再讨论此事,在呼衍当屠还没有归来前,擅议此事者,休怪本单于不留情面!”

他,现在确实有这个威权。

因为西征的胜利,是他带来的。

所以,在幕北部族和单于庭的贵族眼里,他这个单于甚至比老上单于还要优秀!

至于幕南的失败?

又不是军臣的失败!

它们只是尹稚斜和呼衍当屠的失败!

与单于无关!

虽然这样说似乎有什么不对,但事实就是如此。

军臣本人,从未领导和指挥过幕南的任何战事。

他本人一直在西征,失败的是尹稚斜那个狼心狗肺的家伙和呼衍当屠这个废物!

这套说辞,不管别人信不信,军臣自己是肯定相信的。

而幕南诸部族,包括右谷蠡王在内,面对强势的军臣,虽然都愤愤不平,但却只能低头沉默。

实在是,高阙之战,对幕南诸部族造成的影响太大了。

即使是在座的人,基本没有在高阙损失什么,但,高阙本身的兵力损失,已经让幕南诸部,元气大伤,甚至可以说是半身不遂了。

但,右谷蠡王亦石,见到这个情况,却在心里窃喜。

对亦石来说,他想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愤怒吧!不满吧!”亦石在心中说道:“只有这样,你们才会看清楚,军臣已经不适合领导大匈奴了!”

………………

今天开始,每天三更一万字起~

嗦嘎,请大家见证吧!

这个月我要奋发了!(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三十四节匈奴的战略调整(2)

就在亦石表面上假装愤怒,实则内心喜悦无比的时候。

亦石的死对头,左谷蠡王狐鹿涉忽然站起身,走到场中,对着军臣单于抚胸鞠躬,说道:“大单于,我得到消息,且之那个贼子,背叛了伟大的匈奴,向汉朝人卑躬屈膝,甚至还给汉朝皇帝上书,称汉朝皇帝为‘天单于’!”

狐鹿涉的话音一落,整个大帐,立刻就炸锅了。

不管帐中的贵族如何瞧不起,看不起且之和他的呼揭部族。

但是,无论如何,他都是单于亲封,而且在碲林大会上得到诸族认可的右贤王,匈奴四柱之一,幕南部族的首领!

他的投降,给了匈奴帝国的霸业致命一击!

特别是在目前的情况下,整个幕南,恐怕都将因此不稳!

要知道,在草原上,匈奴人的人口,只占不到四成。

其余六成多,都是非匈奴的部族。

倒不是匈奴不愿意自己的部族的人口,占据草原的主要人口。

实际上,在过去的岁月里,只要匈奴愿意,他完全可以让整个草原的部族,都加入匈奴,从而在名义上完成游牧民的大一统。

当年,老上单于就曾经雄才大略的想要做一个这样的改革。

但奈何,除了老上单于自己,其他人几乎全都不同意。

毕竟,要是引弓之民,真的并为一家,皆为匈奴,那匈奴去奴役和剥削谁呢?

所以,尽管当时,老上单于,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但,反对者依然是如过江之鲫。

甚至,就连匈奴的别部,也是抗议声不断。

无数人扬言,倘若老上单于那样做了,那他们必然要搞个大新闻。

为了帝国的稳定,老上单于不得不放弃那个计划。

哪怕他深知,唯有那样,匈奴才能真正拥有未来。

而老上单于驾崩后,这个事情,自然再无人提及。

匈奴各氏族,都心安理得的趴在其他游牧民的身上吸血,甚至,连本族的牧民,也要敲骨吸髓!

如今,且之的倒戈,立刻就会在整个幕南的部族之中,引发轩然大波。

那些对匈奴人充满仇恨和不满的部族,都将立刻聚集到且之的大旗下。

但,且之投降汉朝的后果,却还不止如此。

便是匈奴自己,也将被严重影响。

尤其是下层牧民和奴隶,恐怕都将不稳。

军臣更是气的攥紧了拳头,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即使他早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但再听一次,他都依然是火冒三丈。

甚至,在军臣眼里,现在,河间地的得失以及呼衍当屠损失的兵力,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要先杀死,并且彻底消灭干净且之和他的部族。

不然的话,麻烦就大了!

匈奴将会分裂,草原诸部,更会陷入漫长而残酷的攻伐之中。

但,现在,且之那个王八蛋,却被汉朝人保护起来了。

在事实上来说,在没有击败汉军之前,匈奴人不可能伤害到且之,而汉朝军队,对目前的匈奴骑兵来说,又太过强大,甚至算得上无可力敌。

所以,这就陷入了一个悖论:匈奴的当务之急,是要杀死并且消灭且之和他的部族,但要消灭且之和他的部族,需要先击败汉军,但匈奴又无法汉军。

这让军臣,真是恼火无比,但却偏偏必须要想办法先解决且之。

而其他贵族,则是一边愤怒无比的跳起来,痛骂着且之。

对他们来说,高阙的丢失和河间地的失去,都不如且之的投降,对匈奴的伤害更大。

丢掉高阙和河间地,只是丢掉一块富饶的土地而已。

实际上对匈奴的伤害,其实比较有限,影响的也不过是幕南和河西走廊的安全而已。

但河西走廊,崇山峻岭,峡谷密布,地势险要,道路崎岖。

除非汉朝人能飞,不然的话,河西走廊足以拖住汉朝军队的速度。

至于幕南部族?

讲真,打不过,就跑,在草原上不会有人嘲笑。

这也不是什么不好意思的事情。

对游牧民来说,从幕南转移到幕北,这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在过去的千百年历史上,他们的无数代祖先,都曾经反反复复的走过这条迁徙道路千百万次。

很多人都已经习惯了。

大不了,将幕南暂时放弃给汉朝人。

这又不是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当年,秦王朝强大的时候,包括匈奴、东胡和月氏在内的所有部族,都放弃了幕南,转进到了幕北。

那时候,匈奴人弱小而贫穷,牲畜也少,日子自然过的很艰苦,但总归是活下来了。

而现在,匈奴全有西域,而且还可以通过西征补血和补充。

讲道理的话,放弃幕南,也不是什么不可以的事情。

反正,汉朝是农耕民族,他们不可能也没有能力,在茫茫草原上种田!

但,且之倒戈后,整个战略态势就完全改变了。

汉朝人有了一个傀儡,一个打手,一个代言人。

这使得,汉朝可以控制和统治草原了。

这样一来,一旦匈奴放弃幕南,且之和他的部族以及那些可能会投靠且之的奴隶,立刻就会填补匈奴撤离的留下的真空,并且迅速强大起来。

在草原上,历来都是如此。

你不要的牧场,马上就会被其他人占据,他们会用你无法想象的速度,填补你留下来的空白,然后发展壮大。等你发现的时候,对方已经尾大不掉了。

更可怕的是,这些人,不像汉朝人,会对瀚海望而生畏,不敢前进。

相反,他们跟匈奴人没有什么两样,他们知道怎么穿越浩浩瀚海,知道怎么寻找食物和水源,知道怎么辨别方向。

这样一来,麻烦就大了。

原本,放弃幕南,只是为了消耗和浪费汉朝人的力气,让匈奴获得安全和休养生息、发展壮大的时间。

但,现在,汉朝有了且之这个傀儡,完全可以在幕南,建立起由且之控制的秩序。

等且之稳固下来,他肯定会带领汉军,跨越瀚海,杀到幕北来。

今年弃河间,明年弃幕南,后年弃什么?

幕北吗?

幕北再丢了,匈奴就只能西迁到西域诸国这样的狭小地域生存。

而且,汉朝也不可能不追杀。

最终,匈奴难道要跟月氏人一样,远逃数千上万里,离开自己的故乡和草原,前往远方的世界?

这对任何一个现在的匈奴贵族来说,都是不可接受的结果!

但在另一方面,却有很多贵族,都在心里动摇了。

这也是且之的背叛,必然带来的连锁反应。

毕竟,右贤王都投降了,那我们也投降,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当然,嘴上没有人会说。

但,却有很多人都在心里面为之心动,尤其是幕南贵族。

“这单于庭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许多人都在心里琢磨着:“我们得为氏族的存续考虑……”

对游牧民而言,氏族或者部族的存续,才是最终极也最迫切的问题。

为了存续,他们什么事情都干的出来!

见此情景,即使是方才居心叵测,想要搞个大新闻的亦石,也慌了神。

且之的背叛,终于让他知道,匈奴帝国已经走上了悬崖,随时都可能要粉身碎骨。

他想要的是匈奴帝国的单于之位,可不是一个被人拆成了碎片,当成奴隶驱使的单于。

于是,他悄悄的收起自己心里的那点子心思。

至少,在匈奴渡过危机之前,他不会再乱来了。

“大单于……”右大将,须卜氏族的须卜呼难出列抚胸道:“不如,我们派个使者去汉朝,跟汉朝人谈谈?汉朝若愿意交出且之,那我大匈奴就承认汉朝对河间地的占领,如何?”

这个建议,自然只能由大臣提出,而不能由单于自己,或者挛鞮氏的王族提出。

不然的话,单于就会被认为软弱。

而须卜呼难的地位,也足够提议这样的事情,而不必担心被人指责。

须卜氏族强大的骑兵,足以,让那些敢于叽叽歪歪的家伙闭嘴。

在须卜呼难后,狐涉鹿也道:“大单于,臣以为右大将所言,甚为不错……”

这也确实是目前匈奴最好的选择了。

拿一个已经不属于自己的河间地,换来危及自己生死存亡的且之的性命。

这个交易划算的很!

倘若汉朝人答应了,那就可以借此斩断汉朝伸向草原的手,更可让诸部族都知道:投靠汉朝,就是这样的下场!

让其他人,从此以后,在投降的时候,都要考虑考虑:汉朝可是有着出卖投降者的记录的!

在未来的汉匈战争中,为匈奴取得一定的优势。

即使汉朝不答应,匈奴也没有损失不是?

更可以借着和谈和使者往来,给匈奴调整部署和战略以及扩军备战,训练军队,争取弥足珍贵的时间。

军臣听着,装出一副犹豫的样子,说道:“可是,汉朝背信弃义,撕毁和亲条约,悍然夺我河间地,本单于不去向汉朝复仇,却还要跟汉朝人委曲求全,这让本单于实在难以接受!”

“请大单于为大局考虑!”

“请大单于为大局考虑!”许多贵族都出声符合,这些人多数都是幕北部族的首领。但也有幕南部族的首领。

毕竟,匈奴作为一个民族和国家,整体虽然愚昧、落后。

但其最顶层的贵族,却都具备着一定的眼光和见识。

他们都清楚,现在对匈奴来说,当务之急是什么?

“可汉朝,十之八九,不会答应……”军臣却是继续犹豫。

作为单于,他必须保持对外强硬的态度,决不能软弱,特别是涉及到河间地这样的匈奴重地时,他决不能留下任何话柄给人。

否则,说不定哪天,匈奴在汉朝人面前再吃一次亏,愤怒的匈奴士兵,就可能自己发动政变,将他的脑袋砍下来了。

“大单于,我们并不需要汉朝人真的答应……”须卜呼难说道:“我们只是要迷惑和迟滞汉朝人,为除掉且之,争取时间!”

须卜呼难道:“奴才,已经有一个计划了,一旦汉朝人拒绝交出且之,那么,奴才就立刻发动,在汉朝内部,刺杀且之!”

听到须卜呼难这样说,军臣这才顺驴下坡,道:“既如此,此事就交给右大将了!”

反正,无论如何,这个事情,跟他这个单于是没有关系的。

不过,见到这一刻,有数位从老上单于时代走过来的匈奴大贵族,都感觉有些心灰意冷,甚至倍感凄凉。

老上单于在位的时候,他雄才大略,从不用阴谋诡计,也更从不像这样瞻前顾后。

他总是果断而明确的下达命令,要求诸部族服从。

反观如今的单于,却连这样是为了匈奴本身的计策,都要避嫌,都要将责任和后果,推诿给臣子。生怕自己沾上麻烦,成为其他人攻仵的目标。

老上单于若泉下有知,恐怕已经在坟墓里打滚了!

甚至,他连已经死掉的尹稚斜,也都比不上。

尹稚斜至少不会跟军臣这样,都这个时候了,还在顾忌自己的名声和地位。

要不是如今匈奴面临危局,这些贵族甚至都有了换一个单于的想法。

但军臣对此却茫然不知,他甚至还觉得自己干的非常漂亮,完美的保住了自己的单于名声以及威望,更得到了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所以,他得意洋洋的说道:“诸位,再商讨一下,兰陀辛应该怎么处置吧?”

兰陀辛被他骗到单于庭后,本来应该是立刻杀死的。

但,因为须卜呼难以及狐涉鹿等人求情,兰陀辛得到了一个获得公开审判和给自己辩解的机会。

“将兰陀辛那个罪人,给本单于押上来!”军臣对左右吩咐一声。

立刻就有武士,拖着被五花大绑的兰陀辛,来到这大帐之中。

诸位部族的首领和贵族,纷纷将视线,投注到兰陀辛身上。

对于匈奴人来说,在他们的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父杀子,也曾经发生过子杀父。

至于其他什么兄弟相残,叔侄互博等等事情,更是数都数不清楚。

而大臣贵族的叛乱和政变,几乎每年都要发生一两次。

然而,一个贵族,带兵进入龙城,逼死母阏氏,杀死一位德高望重的氏族老人,这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无数人都关注着此事的结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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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写五胡乱华时代的作者很少,而能写出汉人在逆境之中,奋发图强,驱逐鞑虏,雪耻复国的人就更少了~

所以,推荐之~(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三十五节匈奴的战略调整(3)

兰陀辛此刻的神色憔悴无比,这些天来,他一直被严格关押在单于庭的某个穹庐之中。

在被关押的这些日子,他想了很多,也思考了很多。

现在,他望着那些曾经熟悉的朋友或者敌人,已经非常坦然了。

他知道,自己肯定是要死的。

他不死,单于难以服众,国家难以团结。

所以,他很磊落的望着单于和其他的贵族,跟以前一样,跪下来,拜道:“奴才拜见伟大的撑犁孤涂,愿天神永远庇佑着您!”

军臣却是鼻孔哼了一声,以示不屑。

虽然,兰陀辛逼死母阏氏,其实作为儿子,军臣是很高兴的。

因为,他的母亲,一直埋怨他杀死右贤王!

而且,一直以来,他的母亲喜爱和宠爱尹稚斜更甚于他。

军臣知道那是为什么。

匈奴早期混乱的王族生活,早就了无数的悲剧和喜剧。

他与尹稚斜,名为堂兄弟,实则是亲兄弟。

这种狗血的宫廷闹剧,让军臣不厌其烦,他甚至也有过干脆杀了母阏氏这样的念头。

但,他杀自己的母亲,和别人杀他的母亲,这是两个概念。

更何况……

无数人都在他耳边,说兰陀辛现在可以带兵杀死母阏氏,将来可能就要带兵逼宫了,即使兰陀辛摄于自己的威慑,不敢反抗,但未来,左贤王(于单)即位,万一于单控制不住怎么办?

所以,兰陀辛这样的臣子,不管他多么能干,多么忠诚,都是留不得的!

但,想要兰陀辛死的人,跟想要他活的人的数量,几乎都差不多。

尤其是左大将呼衍当屠、右大将须卜呼难,都为兰陀辛求情。

尤其是前者,甚至派人来单于庭,说什么‘奴才可死,兰陀辛不能死’。

这让军臣非常怀疑,也非常疑惑。

什么时候,兰氏的这个宗种如此重要了?

这才让军臣决定给兰陀辛一个机会。

“兰陀辛,你可知罪?”军臣冷冷的问道。

“回禀大单于,奴才不知罪!”兰陀辛望着军臣和其他熟悉的贵族,挺直了胸膛说道。

他知道自己生还的机会,几乎为零。

除非天神显灵,不然他是活不了的。

这就像中行说曾经跟他说过的那个故事。

汉朝的吕后死后,群臣发动政变,诛灭诸吕,杀死少帝兄弟,结果新君即位后,立刻疏远和放逐了那些杀死少帝兄弟的大臣,至于那些在杀死少帝兄弟过程中予以配合的宦官,更是一个都没跑,统统被赐死。

他如今,与那些汉朝杀死少帝兄弟的大臣相比,所做的事情,更加严重。

他带兵进入龙城杀死呼衍氏族的上代族长,逼死母阏氏。

在单于眼里,肯定已经跟叛逆和贼子没有区别。

不过,兰陀辛不后悔。

匈奴想要救亡图存,就必须团结。

而母阏氏是破坏团结的罪魁祸首。

她若不死,继续挑拨下去,挛鞮氏将无法团结对外,其余三大氏族和诸别部,也会出现精神错乱。

在汉朝步步紧逼的今天,匈奴再不团结,要不了几年就要做亡国奴了!

为了匈奴,也为兰氏,他必须那样做!

因为心知必死,所以,兰陀辛无所畏惧,更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他直接看着其他人说道:“正如汉朝的一句古话:庆父不死鲁难未已!母阏氏亦然,她若不死,诸位贵人、单于都将寝食难安,匈奴更有倾覆之危!所以奴才斗胆,杀了她!”

说着,兰陀辛就是一叩首。

然后,他抬起头,接着道:“但奴才自知,奴才这样的行为,将获罪先祖和神明,所以,奴才不敢求生,之所以坚持至今,还未去死,只是想要告诉大单于以及诸位贵族……”

他看着军臣,看着自己那些恨不得他马上去死的兄弟以及敌人,还有那些为了他奔走的朋友,道:“如今,我大匈奴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如不再团结起来,冒顿大单于和老上大单于创立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了!”

“请大单于与诸位贵人,在奴才死后,上下一心,团结一致,共同面对汉朝的挑战,让匈奴的霸业,能够继续,让匈奴能够继续存续!”

“临死之前,奴才,有一语,想要告诉大单于:被老上大单于羁押在浚稽山的故若鞮王,有着绝高的智慧,足以为大单于出谋划策,与汉朝作战,决不能缺了若鞮王的智慧!”

“另外,奴才还带来了若鞮王为大匈奴出具的一个战略:请大单于继续率部西征,但不要再是劫掠和破坏,而是在所过之处,尽立大小渠帅以及部族王,能骑田,则以奴隶骑田;能放牧,则以部族居之!而汉朝若来攻,则放弃汉朝所攻之地,汉朝难以长久的维持跨越数千里的远征,所以,只要撑过去,他们就必然撤退,待汉军一撤,我军复又卷土重来,而且,草原辽阔,可以通过拉长汉朝的补给线,然后打击他们的补给线,摧毁他们的后勤,使得汉朝军队无法远距离的远征,如此只要拖上数年乃至于十数年,汉朝必然支撑不了如此漫长的消耗战争,必然求和,届时,战和之权,就在大匈奴之手了!”

这个战略是兰陀辛在若鞮王的战略的基础上补全而来,更有效,也更全面。

但兰陀辛将功劳全部推给若鞮王。

因为,他不需要!

而兰陀辛的话,立刻就在许多贵族心里引发了共鸣。

确实,现在的匈奴,完全不是汉朝人的对手!

高阙之战甚至证明了,哪怕汉朝没有神骑,匈奴骑兵占据绝对兵力优势,都打不过汉朝的一支偏师!

在这样的情况下,匈奴必须想个办法,扬长避短。

而兰陀辛转述的若鞮王的战略,虽然看上去很简单,但在匈奴人眼里,却如同高屋建瓴一般的宏伟和详细。

而且,还清楚的指出了在如今情况下,匈奴应该采取的对策和办法。

最重要的是:极具可行性!

就连军臣,都颇为意动起来,问道:“若鞮王现在何在?”

军臣是记得自己的那个姓刘的幼弟的,而且印象非常深刻。

“回禀大单于,奴才在来单于庭时,已经将若鞮王带来,就在帐外!”

“马上传!”军臣立刻吩咐下去。

现在的匈奴帝国,已经到了即使军臣都知道,他必须抓住一切可用人才来为他策划与汉朝的战争!

找不到对付汉朝的办法的话,那匈奴的灭亡,就已经是板上钉钉了!(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三十六节封神

回到长安,元德六年正月丁丑(初七)。

巍巍灞桥,一片肃穆。

一位又一位,黑甲红袍的士兵,全副武装的林立在道理两侧。

他们组成了一个绵长而庞大的队列,几乎从灞桥,一直延伸到渭桥。

足足一万名军人,挺身肃立,面容肃穆,望着那些躺在棺椁之中,被三军将士抬棺而归的英雄灵枢。

身被孝服,全身缟素的妻子,拉着儿女们,抽泣不停。

空气中弥漫着哀伤的气氛。

围观的百姓也都触景生情,许多地方都传来了哭声。

这次高阙会战,关中父老将他们最优秀最杰出的子弟,送上战场。

这些子弟兵,没有辜负关中父老的殷殷期盼,他们面对三倍于己的匈奴精锐,勇敢作战,宁死不退,奋勇杀敌,取得了汉室历史上,甚至是中国历史前所未有的大胜。

但代价也是沉重的。

灞上军和棘门军残废,至少有三千关中子弟,永远长眠在河阴的平原中。

三千个家庭,从此失去了丈夫、父亲、儿子以及兄弟。

第一个棺椁,被郅都和汉军的将军们抬着,走下灞桥。

棺椁上覆盖着黑龙旗,一个校尉捧着灵牌,走在前方。

举着灵幡的太常官员低沉的吟唱着指引英灵魂魄回归故里桑梓的诗句,这是屈子著名的《招魂》:“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邪?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详邪……”

少府的乐师们也奏响了著名的诗之出车与南仲。

激扬向上的乐曲,带着丝丝的悲壮与哀伤,如泣如诉。

刘彻顺着这些乐声,走下撵车,提着天子剑,走到灵枢之前,望着那一排排的神主牌和一具具棺椁,以及被装载在马车上,盛在搪瓷瓮中的战士骨灰。

他缓步向前,走到当先的棺椁前,先看了看抬棺的郅都以及将军们,然后再凝视着棺椁前方的那块神主牌上铭刻的文字:汉灞上军骑都尉张氏讳威公。

刘彻沉默一会,然后忽地拔出那柄汉天子的象征,高帝斩白蛇剑,指向那棺椁,道:“灞上军骑都尉张威,朕命尔永为朕臣,值守朕躬,永永无穷,懋及子孙,咸于万世!朕封尔为博成侯!命为茂陵城隍,永享后世血食祭祀!”

说着,刘彻的天子剑,就在其棺椁之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响声。

城隍神,是中国传统宗教之中的一种神职。

古称水庸神,早在春秋时期,就已经是正神,享受香火祭祀,但彼时的城隍,更像一种宗教神,而非守护神。

直到,楚汉争霸,局面得到了改变。

楚汉争霸前期,项羽吊着刘邦打,尤其是彭城之战,刘邦几乎输光了一切,差点连自己的小命也丢在彭城。

刘邦能活下来,要感谢两个人。

一个就是郑当时的舅祖父,那位在彭城外围,为了养寇自重或者别的原因,抬了刘邦一手的丁公。

而另一位,就是刘邦的亲信大将纪信。

正是纪信伪装成刘邦的模样,假意出城投降,给刘邦争取到了宝贵的逃生机会。

而纪信的下场,很惨很惨……

他被项羽活生生的烧死了……

后来汉室鼎立,刘邦怀念纪信,于是,将纪信的家乡阆中县的一部分,改为‘安汉县’,更封纪信之子纪通为襄平侯。

同时,还在上林苑之中,为纪信建立神庙,每岁二月初八进行祭祀。

至太宗时期,因为祭祀纪信的习惯,已经成为传统。

同时太宗思念忠臣,于是,敕封纪信为史上第一位城隍神,永久守护上林苑的宫阙和山陵。

至此,影响之后两千年的城隍神神职开始确立,并且在之后的岁月里,不断扩张到天下的大小城市。

至明朝时,几乎没有那个城市没有城隍神和城隍庙,更发展出判官、黑白无常等等属神。

然而,在现在,城隍神依旧只有纪信一位,守护的也只是上林苑。

但刘彻是谁?

天子!

什么是天子?

代天牧狩,上苍之子,除了冥冥中的上苍之外,一切牛鬼蛇神,仙魔道祖,统统都要受命于他,一切不得到他同意和册封的妖神鬼怪,统统是淫祀,发现就要摧毁!

自然,他也有权力敕封和册封一位神明。

这也是中国皇帝和西方君王在本质上的不同!

中国皇帝,自古都是骑在诸神脑袋上的。

别说是什么教皇教宗,就特么的是天使下凡,见到皇帝也得跪下来,乖乖的听命!

除了老天爷,任何神魔仙妖,统统要跪舔皇帝。

谁要是敢叽叽歪歪,不服从皇帝的意志,那分分钟就要被皇帝打落神座,削掉神职乃至于一切祭祀和道场!

这是远古的先王,留给中国子孙后代最为宝贵的遗产之一。

自从尧帝,绝天地通后,就决定了中国必然是一个世俗国家!

此刻,刘彻口含天宪,以天子剑,亲自册封张威为博成侯以及城隍神。

自然,这命令立刻就生效!

不需要什么上帝、天使许可,更无须什么教廷认同。

马上就让这个世界多出一位城隍神。

茂陵城隍张威!

“臣等奉诏!”群臣对于这种事情,自然没有任何意见,休说是封一个城隍了,便是再立一位天帝的事情,刘氏天子都干过,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刘彻却是继续向前,走到第二具棺椁前,这是棘门军校尉王奉的棺椁。

“朕命尔王奉为河阴山主,永振河阴,永享血食,析河阴以北为‘容县’,为尔封国,以尔子为容候!”刘彻再次敕封。

封神之事,本就是皇帝特权。

只是一直以来,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不怎么善于利用这特权。

即使李世民,也只是册封了两位门神,至于宋朝的道君皇帝封的神明倒是挺多,但却沉迷于封建迷信!

但刘彻知道,封神之权,是祖先留给后世子孙最宝贵的遗产之一。

在远古时代,先民们走出蛮荒,点燃文明的火光,那时候四周全是毒虫猛兽。

为了保护人民,无数英雄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为了纪念这些英雄,先民们于是将他们神化,升华为神明。

到现在为止,中国的大部分神明,都是如此而来。

而在三王五帝时期,中国天子,更是既是人皇也是天帝!

这种文化影响,到了三代,也没有消退。、

譬如夏天子,从来都是自称太阳神。

商天子,自命为玄鸟子孙,是神子。

周天子干脆就自称上天之子。

而与之相对应的,大部分的神明,都是对百姓和人民,做出过贡献和牺牲的英雄的化身。

从山神土地,直到天神天地,皆是如此。

譬如,刘彻曾经祭祀过的介山山神介子推,就是典型的先是人贤,后为神明。

所以,刘彻非常清楚,先王和先民们,将这个权利留给子孙后代,不是让子孙们搞封建迷信,去追求什么长生不老的。

这是祖先们留给子孙后代,构建自己的时代,振奋民心,团结上下的利器!

这个世界上的人,有不爱金钱的,也有不爱名利,更有不爱美人的。

但有不爱当神的吗?

更何况,刘彻不仅仅将这些英雄敕封为神,更将他们封为列侯,让他们的子孙即位,享受富贵,让他们的家族,得到他们奋战博来的遗产,让他们的子孙后代,享受福泽。

这就基本上与毒、品一样,只是让人闻着,恐怕都难以自抑!

果不其然,听着天子的话,跪在地上的大臣贵族以及周围围观的百姓甚至肃穆的军人们,人人都是难以自抑!

对中国人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和最关心的事情,永远是两个。

第一,自己的身后名与死后在九泉之下的待遇。

第二,家族的发展与未来。

这两个事情,即使再过两千年,在中国人心里也依旧根深蒂固。

而现在,刘彻一次性就帮他们解决了这两个事情。

身后名和死后哀荣?

封你为神,你还担心吗?

这可是神!

几百年几千年都不会淘汰,永享血食和香火祭祀,永为后世留念、祭祀、推崇的神!

而,天子的册封,从来都是成神的终南捷径。

从古至今,因为天子敕封,而永享血食的神明,加起来,几乎可以组成一个加强营!

仅仅是为了死后成神,这个世界就会有无数人,不要命!

更别提,子孙后代,还可以享受自己的福泽,成为列侯……

而且,今天天子能封这阵亡将士的英灵为神。

那么,未来,天子会不会因为思念忠臣,而封病故大臣为神?

仔细想一想,以当今的尿性,是很有可能的!

如此一来,贵族大臣士大夫和百姓、军人的想法,一下子就出奇的一致了:一定要立功!而且是立下军功!

为此,他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因为,现在,事实证明了,不仅仅军中自有颜如玉,军中自有黄金屋。

军中更是一个堆满了神格和神职的宝库。

只要立下功勋,何愁不能混一个神名?

……………………………………

刘彻却是继续向前,当然,一连敕封了好几位山神土地和河伯雨师。

虽然,神职越封越小,爵位也越给越低。

但却根本无法阻碍众人心里熊熊燃烧的立功之心!

甚至,就连郅都都心潮澎湃,难以自已。

如今,战死的都尉校尉,都可以封为城隍山主。

那么,未来,若是自己战死或者病逝,天子岂非是要拿出五岳乃至于八主这样级别的高级神职犒赏和敕封?

即使天子没有想到,自己也可以提醒嘛……

反正,只要丢掉节操,天子总不好意思拒绝!

不过是一纸敕封而已,但自己却可以实现某种意义上的与天地齐寿,日月同辉!

即使是群臣中的儒家大臣和博士们,此刻也都难以按捺自己内心的激动。

儒家虽然说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

但孔子自己也说过:河不出图,凤鸟不至,吾已矣夫!

对于中国士大夫和贵族来说,生为人杰,死为鬼神,这是他们永远无法抗拒的事情。

伴随着无数人的目光,刘彻走到了那些被马车载着,整整齐齐的摆在马车之中的一个个骨灰瓮前。

对刘彻来说,其实,他更敬重和更感动的是这些有名无名的英雄。

因为,他们的名字,不会被记载到史书,也不会得到后人的隆重纪念,三五十年后,甚至,他们的家人,也会将他们遗忘。

他们将成为被掩埋在黄土下的灰尘,化作春泥。

但,他们却托起了这个国家和民族的脊梁,用他们的血肉,筑城了新的长城。

正如天朝太祖所说:只有人民,也唯有人民,才能创造历史!

帝王将相、公侯大夫,都不过是寄生在人民身上的寄生虫而已。

刘彻默不作声的拿着天子剑,在其中一辆马车身上轻轻一点,道:“君等皆朕忠臣,朕甚嘉之,其令君等,永为朕卫,永宿朕陵!”

然后,他收回天子剑,对身后的汲黯吩咐道:“尚书令,朕命尔自河阴、高阙之阵亡士卒之中,遴选忠勇之人,录为城隍山主、河伯雨师之属官、官吏,阴司之吏员!”

“此事,卿与执金吾、丞相以及曲周候,协同办理,共同遴选,甄别,然后奏于朕前,朕当亲览而懋焉!”

“诺!”汲黯立刻叩首说道:“臣谨奉诏!”

郅都也立刻微微恭身,急切的道:“臣亦奉诏!”

而在群臣之中的曲周候郦寄,更是在心里都高兴的跳起来,连忙叩首道:“臣寄谨奉诏!”

至于丞相周亚夫,现在还在太原,主持善后之事。

但丞相长史番训却是立刻代替周亚夫出列拜道:“臣代丞相谨奉诏!”

这种事情,是天大的好事,不仅仅可以刷声望,更可以塑造形象,就像后世流行的慈善基金,没有人会拒绝参与。

当天,这个事情,立刻就像风暴一般,在整个关中呼啸。

无数人在听说了这个事情后,都是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甚至,就连那些阵亡将士的家庭,也因此振奋、兴奋。

生为人杰,死为鬼神,不仅仅可以福泽子孙,更是庇佑家族的好事情!

想想看,一个受到天子册封的鬼神,庇佑着家族,家族何愁不兴?(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三十七节朝觐者

当夜幕降临之时,刘彻才从茂陵返回未央宫。

尽管忙累了一天,但,有些事情,却是必须抓紧时间解决。

所以,刘彻只是在撵车上眯了一个时辰,回到宫里后,立刻又投入了工作之中。

好在,他一年到头,这样的工作状态,也不超过四十天,所以,还算好,并不是很累,也没有出现其他皇帝一般,二十来岁就跟三十岁一样的可悲模样。

将堆积在案头的公文处理完毕,就已经是三更了。

刘彻伸了个懒腰,看了看眼前堆积的奏疏,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基本上,现在要由他亲自处理的事情,都必然是军国大事,而且必须是由他亲自批准的事情。

就如这些奏疏。

这些奏疏,基本上都是丞相府和车骑将军义纵等上奏的有关高阙和河间地的行政划分方案以及筑城建议。

对于中国来说,任何得到手里的土地,都会想方设法的进行发展和开发。

即使是沙漠,也会有官员按捺不住与生俱来的种田本能,想要尝试屯田。

至于南方的丛林和北方的雪国,从来都是要种个够的。

更别提河间地这样的沃土了。

虽然暂时还没有摸清楚当地的水文和土地情况,但各级大臣,却都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要在当地开垦屯田了。

他们的主张,有的刘彻同意了,有的封驳,也有的需要调查。

但,这些都不急。

当务之急,还是要移民!

当年秦国全取河套,随之移民三万户。

靠着移民和长城驻军,在陈胜吴广起义之前,河间地,一直牢牢控制在秦帝国手里,无论东胡、匈奴还是月氏,都不敢南下牧马,更不敢弯弓相对。

自然,今天的汉室,假如想要控制住该地,也至少需要移民三万户!

考虑到要真正开发和利用好当地的资源,使之成为未来汉军继续征服世界和建立秩序的基地,当地的移民应该至少要有七万户。

再加上数万户为汉室放牧的投诚牧民,这样,当地的经济以及社会财富,才能有效的支撑汉军的远征。

不过,这却谈何容易?

中国人自古就难舍故土,假如不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不会有人选择移民。

便是奔波天下,以经商为业的商人,临到老了,也肯定会选择回归故乡。

甚至,高居庙堂的三公九卿,乃至于皇帝,都有落叶归根的念想。

当年,刘邦归沛县,作大风歌,与父老感叹:游子悲故乡,吾魂魄百年后犹念丰沛!

其情感之真挚,让人为之动容。

至于项羽,更是放话:富贵不归乡,如衣锦夜行。

连天下都不要,先回老家装逼先。

即使是刘彻的祖父,太宗孝文皇帝,在即位后也常常思念晋阳和代国,多次回晋阳探亲,与父老痛饮,临终之时,还念念不忘晋阳的山水。

也就是到了刘彻的老爹那一代,刘氏天子,才真的失去了故乡,成为了没有家乡的孤家寡人。

所以,在前几年的安东移民时,其实天下的富余人口和有移民意向的人口的潜力,基本被挖掘干净了。

想要等到下一波有移民意向的人口,起码还要几年的缓冲,等待新生代的成年。

但,高阙都已经到手,阴山也马上要落入汉室控制。

当地没有中国人,这怎么行?这怎么像话?

好在,幸亏当年刘彻机智,挖了个坑,不然现在,就要坐蜡了。

“派人立刻前往中山国,传召中山王非,立刻入京朝觐!”刘彻放下笔,对一个宦官吩咐道。

“诺!”对方立刻领命而去。

当年,刘彻曾经许诺刘非,未来夺取河间地后,将他封为蒙王,镇抚当地!

当时,其实只是随口一说,半真半假。

但现在,为了巩固当地,哪怕是假话,刘彻也要当成真话了。

无它,现在能给当地带去人口的,唯有汉室的诸侯王。

而旁支的诸侯王,刘彻信得过的,不愿意去,愿意去的信不过。

至于亲爱的兄弟们……

刘端、刘余、刘胜、刘发,要嘛太老实,要嘛太搞怪,不适合镇抚这样一个新疆土。

而刘荣这个亲哥哥,跟刘彻一直不对路,至于亲弟弟刘阏,你让他去赵国或者齐楚,他大抵是乐意的。

但让他去塞外吃沙子,却是肯定不干。

也唯有刘非,既有能力——他至少在军事上,不会太白痴,也不会太无能,也有意愿,去当地为刘彻巩固疆土。

而派遣一个诸侯王前去河间地,这样做的好处在于,这个诸侯王还会将他的大臣官吏以及亲密的士大夫和依附于他的百姓带去。

正如当年刘明前往朝鲜,刘武前后打包送去了接近二十万的官民军队和工匠,正是这样庞大的移民基数,让汉室彻底控制和消化了朝鲜。

当地的任何部族和势力,都无法反抗!

刘非封为中山王,已经六年多了,他在中山国,虽然整天沉迷于cos武将,带兵狩猎。

但,辅佐他的大臣,都是黄老派和法家的大臣。

所以,即使他天天游猎嬉戏,但,中山的经济发展还不错。

而他一旦前往河间地,至少可以带去十万的军民移民!

刘彻自己再动员一点,三五年内,就差不多能完全消化当地了。

…………………………

在等待刘非来京的日子里,刘彻先行完成了河间地的行政划分。

整个高阙以南,被划分为三郡。

这就是以高阙为核心的‘朔方郡’。

其名称来源于诗经。南仲:天子命我,城彼朔方。

以此纪念,高阙之战的阵亡将士。

整个朔方郡,几乎相当于内地的两个郡那么大,包括了高阙、乌海、宜梁、河阴、棘南等北河流域的广大土地。

又以秦赵时期的九原郡故城为核心,建立起‘九原郡’。

九原郡就更大了,它包括了九原、稒阳、临沃等广大的南河流域和广袤的草原,比朔方郡还要广大。

而最后的那个,也是地方最小的郡,名为安阳郡。

这是以梓岭及其周围的地区,主要以荒干水(黑水)流域的土地为主。

但,这还只是个开始,等冰雪消融后,不出意外,阴山也将落入汉室控制。

那可是一个不输于高阙以南的广大地区。

更是河间地的精华所在。

当年,秦人将它命名为新秦中。

由此可见当地的富饶和肥沃!

而对于这块即将落入汉室嘴里的肥肉,刘彻跟他的大臣,也已经计划好了基本的行政划分。

当地,将会被分为两郡。

东部,暂定为‘武威郡’,南部暂定为‘五原郡’。

武威郡是新地名,而五原郡则是旧地名,这也符合中国的传统。

据旧以鉴新!

然后,刘彻又将这五个郡,连同云中郡、上郡、代郡、北地郡、陇右郡、雁门郡等广大北方郡国,打包成为并州刺史部。

并州刺史部,主管的是行政和民政以及经济。

而在军事上,将在太原建立起‘安北都护府’行辕。

由安北都护府,统一协调和指挥当地的郡兵以及驻屯的野战军团,进行防御和对外进攻作战部署。

其实,你将并州刺史部看成是并州省,将安北都护府,看成是北方战区司令部,就可以理解这一系列的调整和部署。

很显然,这一切都是为了进一步的整合北方的军事、民政,充分挖掘战争潜力,利用好每一份资源而做出的部署。

不过,这个事情,暂时只是纸上的计划。

真正要落实下去,建立健全整个制度。

可能需要两到三年的部署。

毕竟,就算后世图朝搞军区改战区,都搞了一年多,才完成调整。

在这个时代,即使一切顺利,也至少需要两三倍的时间。

………………………………………………

宽阔的直道两侧,白杨树挺拔的树立在道路两侧。

这些秦人当年种下的直道树木,如今已经成长成为了苍天巨木。

本来,一直有人建议,干脆砍了这些秦人的树木,换上汉家的树木,以示新朝的新气象。

不过,当今天子即位后,这些声音就消失于无形了。

传说是天子私底下告诉丞相说:朕皇祖高皇帝受命于天,斩白蛇起义,鼎立国家,传至朕,素来以德孝治天下,自古江山在德不在险,倘人主用政宽厚,泽及天下,民心自附!今有司议伐前朝树,朕甚不取!今便纵使秦始皇帝复活,朕亦能臣其,岂惧秦始皇之树哉?毋为也!

自然,这个传言一流传出来,识相的家伙立刻就自动自觉的吃掉了自己的话。

于是,这些郁郁葱葱的巨木,因此得以保全,而不是跟历史上一般,被尽数砍伐,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所以,直道现在依然得到了这些巨木的保护。

宽大的树木,深深扎根道路两侧,将风雪的威力大大降低,即使是在雨雪天气,直道也能行走。

此时,一个庞大的车队,行驶在直道之中。

数百名骑兵,紧紧保卫着居中的一辆马车。

安东都督薄世和堂邑候世子陈须、隆虑候陈嬌,策马走在队伍之中。

而刚刚投降的匈奴右贤王且之,则坐在马车,好奇的打量着车外的风景。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中国内地的风光。

宽阔的驰道两侧,白杨树外的田野,阡陌成排,一架架庞大的木制造物,矗立在河流之侧。

因为如今是冬天,所以,很多农民,都拿着木制武器,在地方官的带领下,在田野之间训练。

而妇女们则带着孩子,在河边洗衣。

远方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鸡犬之声相闻,一片安静谐和。

但,在安静的乡村之外,远方的深山之中,却隐约可见有着浓烟滚滚冒起。

那是矿山的冶炼炉正在熔炼矿石。

这些年来,随着南阳的钢铁基地开始云转,高炉炼钢这种简单粗暴,没有技术含量,纯粹是靠人工和煤炭的造物,开始在天下流传开来。

毕竟,此物的效率,远超过去任何熔炼之法。

虽然污染大,能耗高。

但在如今这个时代,为了赚钱,商人连自己都可以卖掉。

区区污染、能耗算个屁!

甚至,可能这些商人在做好事也说不定!

因为他们的生产,将会排放大量二氧化碳进入大气。

而二氧化碳,将会让气候变暖。

但,现在的全球气候,正在向小冰期发展。

所以,换句话说,若未来汉室进入工业时代,那么,这将造福世界各族人民,使得无数国家和民族得以幸存,不再被小冰期的干冷和干旱而伤害。

当然,这些商人是不知道这个的。

他们只知道,现在是他们的黄金时代。

只要拼命生产,就不怕产品卖不出去。

单单是中国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市场。

更别提,刚刚归附的南越王国,也有着巨大的铁器需求。

另外,国家也在大量的需求各种铁器。

在巨大的需求下,汉室工商业发展迅猛,这给各种新技术的推广和普及,造就了合适的条件。

且之看着这一切,在心里面感慨万千。

在一年前,他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给汉朝跪下,还即将去跪舔汉朝皇帝,给他上一个天单于的尊号。

但,在投降后,他的节操,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低。

现在,已经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了。

更何况,他刚刚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汉朝皇帝刚刚在长安,册封了大量的在高阙阵亡的高级军官为神明。

或为城市之神,或为山神河伯。

这让且之在震惊之余,深感安心。

因为此事证明了汉朝皇帝果然是神皇!

不是神皇,怎么册封神明?

要知道,在草原上,即使是萨满教的神,也不是凡人可以册封的,祂们都是施展过一定神威的存在。

至于呼揭人,因为信仰拜火教,对神明的态度更严肃。

而汉朝皇帝明目张胆的册封大臣为神。

在且之眼里,只能认定:汉朝皇帝确实是天神下凡,不然,他这样玩,若没有足够的威能,得罪了鬼神,那是要遭殃的!

却不知,这其实是中国皇帝与生俱来的权柄!

即使是傀儡皇帝和昏君也有这权力!(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三十八节纨绔子的蜕变

数日后,这支车队进入关中。

进入关中后,陈须和陈嬌两兄弟忽然间就感觉心里有些发毛。

甚至有汗毛倒竖,浑身鸡皮疙瘩的感觉。

特别是,离长安越近,他们的感觉就越强烈。

而等到他们接近渭桥,长安城的轮廓出现在眼前的时候,陈嬌甚至从心里生出一股想要调转马头,逃回安东的冲动!

实在是,这座名为长安的城市,承载了他们太多的记忆。

尤其是那些年少时期,轻狂无知,幼稚和放荡相混合的记忆,让他们此刻回想,有些感到羞耻。

但更重要的,还是……

兄弟俩都回忆起了那个统治了他们一生的女人,他们的母亲的身影。

馆陶太长公主。

汉室地位最高,权力最大的女性之一。

在外人眼里,她是一位雍容华贵的贵妇。

但在这兄弟两人的眼中,他们的母亲,堪比史前巨兽一般,让他们生出种种发自灵魂深处的颤抖。

对于旁人而言,富贵归乡,炫耀摆谱,这是难得的装逼机会。

但对这两兄弟来说,他们宁愿放弃这个机会,永生不回长安,也不愿意再去面对那个对于他们而言,实在是太过可怕的母亲。

可惜……

这是不可能的。

没有办法,兄弟两只好硬着头皮,勉强跟着队伍,朝着长安城而去。

从渭桥渡过湍急的渭河,就已经进入了长安城的范围了。

与数年前,他们离开长安时相比,此时的长安城郊,已经是完全的变了一个模样。

一座座高大的水车,矗立在河流两侧,阡陌连野的田地里,此时已经出现了农忙的农民。

冬小麦的推广和发展,让整个关中的农业经济和社会机构,发生了翻天地覆的变化。

而随着冬小麦的种植技术不断发展,各种工具不断推陈出新。

今天,关中农民,已经可以用五十亩地,就养活过去需要一百亩地才能养活的人口。

所以,仅仅是因为小麦能解决温饱这个原因,小麦的种植面积,就迅速的扩大。

到今天,关中七成的土地,都已经换种了冬小麦。

但与耐旱耐涝,用不着花费太多力气照顾的粟米不同。

冬小麦需要更好的耕作方式,更多的人力照顾以及更好的灌溉方式。

所以,百姓需要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在土地上。

好在,因为技术的进步和工具的革新,在实际上使得,其实今天耕作一百亩冬小麦和过去耕作一百亩粟米,在本质上来说,消耗的体力是相同的。

所以,一夫狭五口而治百田的社会模式,依然正常运转。

不过,在某些地方,已经表明了这种社会模式,正在转型。

尤其是那些工坊产业发达的地方。

因为今天,百姓只需要耕作过去一半的土地,就可以维持乃至于超过过去的粮食产量。

这使得很多底层百姓,在空暇和农闲之余,开始投身工坊,出卖自己的劳动力,换来五铢钱,补贴家用。

而这些人,基本都是过去的佃户。

工商业,开始跟农业争夺人口。

不过,陈嬌一行人,是看不到这些深藏在关中基层的问题和矛盾。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堪比传说之中三代之治时的盛况。

整个关中,几乎家家户户的仓库,都堆满了各种粮食。

在关中,开天辟地头一遭,实现了大部分人民的温饱保障——哪怕是无地的农民,只要不懒,去工坊做工或者去上林苑种地,也可以填饱全家的肚子。

所以,当今天子的御用文人司马相如曾经骄傲的写道:今圣王在位,天下治隆,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九州道路无豺虎……

便是从未见关中模样的且之,看到这样的盛世,也从心底心悦诚服的发出了感慨:“中国皇帝必神人也!”

除了神,还有谁能塑造出这样一个只在幻想之中的乌托邦?

至于那些移民组成的士兵,则都是骄傲无比,人人挺直了腰杆。

因为,这就是我们的神京!

今天的关中,未必不是明日的天下!

陈须陈嬌兄弟,也是感慨万千。

越过城郊的庄园区,长安城的城墙,就已经近在眼前。

大鸿胪公孙昆邪在城门将薄世一行,接入长安城内。

入城后,且之立刻就被安置到公车署,然后被当成滚滚一样,小心的保护起来。

他需要在公车署接受基本的礼仪训练,然后,大鸿胪会精心挑选一个良辰吉日,让且之这个匈奴右贤王,亲自将他的奏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敬呈天子。

而薄世则带着陈须陈嬌,穿过北阙,进入了未央宫的宫墙。

…………………………

“臣安东都督、怀化郡郡守世敬问陛下圣安!”

“臣安东都护府西部都尉须敬问陛下圣安!”

“臣安东都护府西北都尉、隆虑候嬌敬问陛下圣安!”

刘彻端坐在宣室殿的上首,望着跪在殿中的这三人。

薄世,去年回过一次长安述职,所以,在刘彻印象里他的变化不大。

倒是陈须陈嬌兄弟,变化几乎可以用天翻地覆来形容了。

在刘彻的印象里,这对小舅子,与其说是活宝,不如说是逗逼。

他们曾经是长安四害,更是让无数百姓为止战栗的纨绔子弟。

晋之周处,年少之时,也不如他们!

这两个渣渣的光荣历史,数都数不清楚。

最典型的,莫过于他们居然做出了拿人钱财,却不替人办事,最后事情闹大了,还想黑人钱款的可怕之事。

其节操之低,道德之沦丧,让整个天下贵族都为之瞠目结舌。

但现在,这两人,都已经脱胎换骨,完成了新生。

他们曾经瘦弱不堪的身体,现在已经壮实无比,魁梧的身材,不逊于任何武将,嘴唇上更是都留着髯须,看上去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了。

“卿等平身……”刘彻笑眯眯的抬抬手,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陈须陈嬌身侧,看了看这两兄弟,问道:“陈须、陈嬌,你们两人在安东可还过的习惯?”

“回禀陛下,为王事尽忠,谈不上习惯不习惯,臣以为,能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便是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陈须恭身说道。

哟!

刘彻眉毛一扬,颇为惊讶。

要知道,当年把这两兄弟赶去安东时,他们可是撒泼打滚,死活不肯去,最后还是刘彻大棒加胡萝卜,才勉强让他们同意去安东的。

尤其是陈须,刘彻可是记得清楚,当年,他完全就是一个幼稚而且极为荒唐的纨绔子弟!

典型的二世祖和米虫。

但,他现在却已经如同一个典型的官僚一般,学会了拍马溜须!

这太难得了!

东宫窦太后若知道,恐怕要高兴的落泪!

馆陶更是得给自己一个一吨重的奖状!

“臣亦然……”尽管在私底下,现在两兄弟虽然谈不上水火不容,但却也是针锋相对的典型,但,在此刻,陈嬌还是保持了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非常乖巧的道:“臣等兄弟,当年蒙陛下不弃,用仁德感召,至安东后,痛改前非,至有今日微薄之功,臣等感激涕零,唯为陛下效死,以报陛下恩德万一!”

这些话,顿时就让整个大殿的其他大臣听了,都是面面相觑。

许多人想起了自己家里那些不成器的二世祖!

想当年,陈须陈嬌,可是比自己家那帮二世祖更纨绔,更放荡,几乎无可救药的渣渣。

但今天,这对当年千夫所指,人弃鬼厌神憎的兄弟,似乎都已经成长成为了汉家栋梁。

那,自己家的败家子,应该是可以抢救的!

许多人都在心里打起了将自己的那几个不成器的渣滓儿子,送去南方的南越丛林或者东北的安东,吃吃苦,锻炼锻炼的想法。

即使依旧不成器,也坏不到哪里去!

要是万一锻炼出来了呢?

那岂不是赚到了?

但刘彻知道,其实,这两兄弟在本质上依旧没有改变本性。

只是,他们已经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了而已。

不用看别的,就看看陈嬌脚下那累累的倭奴白骨以及死在陈须手里的那些鲜卑、乌恒奴隶。

你就知道,他们依然是过去那对渣滓兄弟。

他们不过是将施暴对象,从过去的同胞,变成了异族。

但,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刘彻甚至都已经打算,未来让这兄弟去草原或者西域,矫正一下匈奴人或者西域诸国的三观。

让他们知道,中国既有王道之仁,也有怒目金刚!

“朕记得,当年,两位爱卿离京之时,朕曾经答应过你们的事情……”刘彻淡淡的道:“君无戏言,今日,尔等兄弟级已经如约立功,朕自不会食言!”

刘彻从怀里掏出两个玉佩,交给陈须兄弟,道:“此物,两位爱卿收好吧!”

陈须和陈嬌连忙恭敬的接过那两块玉佩,小心翼翼的将它们贴身收好。

赎死信物,这可是了不得的东西!

未来,或许能救自己一命!

当然,他们也清楚,此物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因为,真要惹毛了天子,别说是免死玉佩了!

就是先帝的诏书,也是一张废纸!

因为,汉家素来就没有什么免死铁卷,更不存在什么可以豁免一切刑罚的东西。

真要有那种玩意,第一个不干的,必然是御史大夫,然后,廷尉也会罢工!

对于汉家而言,法律就是法律。

天子虽然拥有赦免罪犯的特权,但是,在那之前,该走的程序依然要走,该判的刑罚依然要判。

判了再被赦免,大臣可以接受。

但还没有判决就赦免,这就是践踏法律和祖宗制度了。

整个法家都会宁死抗争。

黄老派也绝对敢于硬脖子。

清流这种生物,可不是儒家的专属。

事实上,任何学派都存在清流。

也就是所谓的原教旨主义者!

现在,陈须跟陈嬌可不是过去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了。

事实上,他们两个在这几年主动或者被动的读了许多书,他们手底下,更是各自都有着幕僚和智囊为他们分析和出谋划策。

所以,他们再非以前那个只知道怎么潇洒、开心的纨绔子,二世祖。

而是已经进化成了有知识有文化,还懂法律和典故更有着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的纨绔子。

正所谓,不怕流氓会武功,就怕流氓有文化。

而陈须陈嬌兄弟,差不多已经进化到了纨绔子弟的顶端,成为了类似于南霸天的角色。

再继续下去,未来,未必不能在史书之上,留下浓厚一笔。

刘彻,并不关心,这两兄弟的道德水平和人品。

他只知道,这两兄弟过去几年都干得不赖!

特别是陈嬌,简直就是个惊喜!

霓虹彻底被他变成了rbq,随意揉捏,倭奴们被他尽情的压榨和剥削,但偏偏还让倭奴们感激涕零——跟着陈嬌,他们虽然失去了自由,还要进行繁重的体力劳动。

但是……

能吃饱啊!

这就足够了!

对于今天的倭奴人而言,一个能吃饱的地方,再苦再累,也不会逃。

其实,别说是现在了。

便是两千年后,霓虹的武士们,也是连饭团都吃不饱,然后被中国的走私商人,雇佣,成为所谓的倭寇。

在本质上来说,被明朝海商雇佣和驱使的倭寇,与今天在陈嬌手下伐木、开垦、提炼鲸油的倭奴,没有什么区别。

甚至可能陈嬌这里的待遇还好一点,最起码,陈嬌的手下,只是累点苦点,但肯定不会忽然冒出一个戚继光,开启无双,将他们的脑袋码成京观。

而且,在陈嬌手下,他们的子孙后代,有机会融入中国文明体系,成为一个光荣的诸夏子民。

所以,其实倭奴是赚的。

毕竟,若靠他们自己的话,还要最少经历千年的黑暗时光,才能迎来文明的破晓时刻。

然后,依靠唐朝爸爸的教化和教导,才学会怎么做一个文明人。

但现在,他们却只需要付出一两代人的牺牲,就可以跑步进入封建社会,而且还是封建社会的最高形式:中国。

“太皇太后,在等着你们去问安……”刘彻说道:“快点去给太皇太后请安,她老人家一直惦记着你们!”

…………

今天有事情,十点钟才回家,所以晚了点!

第二更,我继续写,然后会定时到明天早上八点~

所以,今天就这一更了,明天12000!(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三十九节权势改变命运

越过记忆里熟悉的宫阙走廊,长乐宫的永寿殿,就已经出现在了陈须兄弟眼前。

在这里,薄世与他们分开道别。

他要去东宫的主殿,给薄太后问安。

被留下的陈家兄弟,却是望着眼前的宫阙,双脚仿佛跟灌了铅一样沉重。

前方的宫阙之中,仿佛隐藏着什么可怕的生物,让这兄弟两感觉到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们俩兄弟自然知道,即将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是谁?

但,站在这里杵着也不是个办法。

说不定可能下场还要更惨!

没奈何,兄弟俩只好相互看了一眼,然后在一个侍女引领下,走入汉家太皇太后如今的寝所。

与记忆中的一样,外祖母的居所,朴素而简单,没有什么奢华之物的陈设。

宫阙之间的帷布,也都是些丝麻。

大约也就只有那些长明的宫灯,算是这宫殿中最奢侈的产品。

以前,兄弟俩不懂事,也不知道这些陈设的意义。

但经过在安东四年的沉浮,再次见到这俭朴的宫阙,兄弟俩都从内心深处,生出敬畏之心。

要知道,这可是汉家太皇太后的寝所啊!

但除了宫阙本身外,其他陈设,却还不如安东地方上一个豪商的内院。

这就有些太过于夸张了!

“太宗遗风啊……”兄弟俩都在心里感叹一声,然后迈步向前。

在前方,老祖母坐在一张席子上,而在老祖母的身侧,坐着一个曾经无数次出现在他们的梦境中,几乎成为了梦魇的恐怖存在——他们的母亲,馆陶太长公主!

陈须忽然就感觉自己的舌头有些打结,陈嬌也感到自己的双腿都在颤抖,就仿佛他曾经在海洋中,见到的那种如同岛屿一样庞大的巨兽一般。

那是人类所无法战胜的恐怖!

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勉强强的保持住镇定,俩兄弟摒弃前嫌,手拉着手,相互鼓气,走上前去,跪到殿中,拜道:“不孝孙臣须(嬌),敬问太皇太后凤体安康!”

“是阿须和阿嬌回来了!”老祖母几乎是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走上前来,摸索着抚摸着兄弟两人的脸颊和身体,然后露出微笑,道:“看来,皇帝没有欺骗哀家,你们两兄弟在外面真的是长大了!”

对窦太后来说,她对于权欲啊权势啊财富啊什么的,并不怎么关心。

她在乎的唯有家庭而已。

这也是大多数中国妇女所共通的本性。

所以,陈须兄弟如今的变化,真是让她欣喜万分!

甚至可以说是喜极而泣!

想当年,这两兄弟可没少让她操心和擦屁股。

窦太后也不止一次担心过,万一自己百年之后,这兄弟俩可该怎么办?

要知道,刘氏杀起外戚来,可比杀大臣还利索!

大臣还可能念及旧情,有所保留情面。

但对外戚,却必然是毫不留情的疾风骤雨!

当年诸吕就不提了。

太宗皇帝处决自己的亲舅舅郅候薄昭,可是她当年亲眼看到的!

至于当今,亲自下令,将诸粟外戚,或放或囚。

即使是她与薄太后求情,也是没有任何作用!

事实证明,在刘氏天子面前,血缘和亲情,几乎不存在,他们的大脑永远只会思考江山社稷和天下万民。

为此,别说外戚了。

就是刘氏宗室,被送上祭台的,加起来都已经超过五指之数了!

如今,见到两兄弟都已经脱胎换骨,老太太也终于放心下来。

刘氏对于外戚,虽然要求严格,但同样,对于那些有能力的外戚,从来都是敢于放手和信任的。

兄弟俩看着老祖母,都是感激的道:“让太皇太后挂心,这是孙臣等的罪过……”

“看到你们现在的模样,哀家非常高兴……”窦太后听了,心里跟抹了蜜糖一般甜蜜,她拉着俩兄弟的手,说道:“以后在外面,要用心做事,不可在跟过去那般胡闹了!”

俩兄弟连忙跪下来,道:“诺,谨遵太皇太后教诲!”

窦太后这才点点头,然后转身都馆陶道:“馆陶啊,还不快来看看你的儿子?”

馆陶连忙起身恭身道:“诺!”

然后就踱着脚步微微上前,抬起眼帘,看向自己的两个儿子。

在馆陶眼中,陈须兄弟,现在的模样,与过去相比,几乎是天翻地覆一般的改变。

现在的俩兄弟,都已经成长成为身高接近八尺,膀大腰圆,满脸长着络腮胡子,一双眼睛中带着些许上位者的威严的大丈夫!

即使只是站在那里,也给馆陶造成了冲击!

这哪里还是过去在她棍棒之下,唯唯诺诺,连发声都不敢的那两个二世祖?

分明就是两位长期身居高位,手底下猛将如云,执掌一州杀伐大权的混世魔王!

这让馆陶有些微微愣神,本来想好的说辞,竟然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她微微动了动嘴唇,本来想跟过去一样,呵斥和责骂两声,但临到嘴边,却变成了带着笑容和关心的话语:“陈须、陈嬌,这些年,你们在安东过的还好吗?看你们的模样,肯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快让母亲好好瞧瞧……”

说着就走上前去,充满了关怀和慈爱的拉着两兄弟的手,嘘寒问暖,关心备至。

这让兄弟俩和馆陶自己,都是充满了意外。

在俩兄弟眼中,他们甚至有些眼前这个贵妇,究竟是不是记忆里那个统治和主宰着他们人生的那个母亲?

而馆陶却是在心里疑问:“我究竟是怎么了?”

要知道,在过去,馆陶心里面,只有陈阿娇,至于丈夫陈午,两个儿子陈须和陈嬌,顶多算是陈阿娇的添头。

既不能给她带来权势和好处,还会拖累她。

完全就是废物!

但如今……

局势改变了!

这两个儿子,都拥有了主宰一方,甚至不下于她的权势和财富!

更是汉家隐隐升起的两颗新星,社稷栋梁,未来的巨头!

这让馆陶下意识的就将改变了自己的行为和心思。

馆陶知道,很有可能,自己的下半生的风光和权势,要依靠这两兄弟了。

自然的,她的态度和看法也随之改变。

说到底,在这个世界上,不仅仅外人会因为你的权势和财富而对你曲意奉承,其实,在某种意义上,家族内部,乃至于父母,也是如此。

有出息的儿子跟没出息的儿子,待遇肯定是两个样子!

这就是所谓的权势改变命运,财富改变人生。

…………………………

点娘崩溃了?我明明记得我定时了啊,怎么没上传?

麻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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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四十节家宴

当天晚上,刘彻在宣室殿召开宫廷家宴,款待从安东归来的小舅子和表哥。

薄窦外戚的主要成员都参与其中。

皇后陈阿娇则六年来,首次作为宫廷的女主人,主持宴会。

十四岁的汉室皇后,恰似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青春的魅力,雍容得体,落落大方。

让窦家在心里放心不少,也让薄太后深感欣慰。

窦家放心,这很好理解。

一个与窦氏关系亲密,有血缘关系的皇后,只要稳固地位,足可让窦氏在窦太后之后,再富贵三十年。

至于薄太后,则纯粹是不想再见到似她一般的悲剧再度在这未央宫上演。

刘彻则是静静的坐在一侧,看着这一切。

但在心底,刘彻已经在盘算外戚力量的再平衡了。

高阙之战后,义氏外戚集团,将攀升至顶点。

刘彻已经做好了,晋升义纵为大将军领安北都护府都督之职的准备。

至此,义氏外戚,很可能在未来,在汉军之中,底定足够的基础。

一个类似于历史上卫青霍去病的卫霍军事集团那样庞大的势力。

对此,刘彻是既高兴,又提防的。

这也是任何一个皇帝的本能反应。

对大将,尤其是有能力的大将,皇帝都会非常喜欢。

但国家不能依靠某一个势力或者某一个派系打天下。

多元化和再平衡,始终是维系国家稳定,政治平稳的王道。

所以,刘彻需要再扶持,再打造一个新的军功利益集团。

目前来看,薄世或许可以算作一个选择。

但,薄世的能力和性格,存在一些缺陷。

在某种意义上而言,他属于那种守成的官员,他缺乏进攻性和侵略性。

在安东或者朝堂上,这些缺陷,不会被发现,甚至会成为优点。

但领军作战,尤其是远征异域。

缺乏侵略性,可不行!

另外一个问题,则是所有的皇室家族都无法回避的一个问题——既夺嫡与守护。

对外戚来说,让自己的外甥or表弟成为储君,这才是他们的终极追求。

历史上,臣如霍去病,也曾经亲自插手和干预皇室内部纷争!

那也是他唯一一次出手和干预皇室内部的问题。

而效果则是拔群的。

因为霍去病出手之故,武帝五子尽数出京。

刘据的太子地位因此得以稳固!

虽然说,目前,刘彻还不需要为此苦恼和纠结。

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对皇帝而言,永远考虑最坏的情况,总不会有问题。

未来,皇长子刘去病还不知道是否可堪成才。

其他诸子,也不清楚到底谁能成为那个在将来继续领导大汉帝国走向强盛,接过刘彻的旗帜,继续完成历史赋予汉家的使命的储君。

所以,刘彻必须考虑所有情况。

万一,将来刘去病不堪造就,而其余诸子之中,有合适人选。

刘彻就会毫不犹豫的废长立幼,然后,他会跟他的父亲一样,铁石心肠的为新君的地位稳固,而发动大清洗。

对国家来说,一家哭,永远好过一路哭、天下哭。

刘彻可不希望,自己变成晋武帝、汉宣帝那样的傻瓜——明知道太子不中用,却还惦记旧情,犹豫不决,最终给国家造成难以挽回和无可估量的打击。

对中国这样的大一统体制下的王朝来说,皇帝的权力实在太大了。

所以,昏君和庸碌之君,对国家造成的损失和打击,是呈几何数字上升的。

出于未雨绸缪的准备,刘彻不得不去考虑所有可能的选项。

不过,好消息是——未来的中国,将会足够大,大到以至于,足以安置所有的皇子,甚至足以让所有人满意。

说不定,还能出现类似汉光武故事那样的情况。

光武帝首先立的太子刘疆,不就发扬风格,把太子之位主动让给了更出色,更有能力的刘阳?(刘阳成为太子后更名刘庄,既汉明帝,而刘家一直有即太子后更名的传统)

总之未来的选择很多。

但现在却只有一个,那就是继续北伐,全取河西、幕北,夺西域,打通通向中亚和南亚的道路。

正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堂邑候陈午,就举着酒樽,来到了刘彻面前,恭身拜道:“当今幸甚,幸蒙陛下不弃,老臣之孽子,也能成才,臣谨叩谢天恩!”

对陈午而言,刘彻这个外甥皇帝,不仅仅让他的两个儿子脱胎换骨,完成了新生。

更拯救了他的人生。

在以前,陈午名为馆陶的丈夫,实则是馆陶的奴仆加生育机器而已。

要不是窦太后还在,而且,刘氏天子看的紧,陈午感觉,自己的头顶恐怕早就绿油油了。

即使如此,他身为一个男人,一位汉室列侯的尊严,也早已经被馆陶践踏的体无完肤了。

但,他能有什么办法?

当初,为了娶馆陶,他可是打败了许多强敌,经过太宗皇帝钦点,方才成功尚得太宗与窦太后的唯一女儿。

而娶了刘氏的女儿,哪怕再苦再酸,也只能自己忍着。

原因无它,在之前,所有与刘氏公主或者翁主(后世的郡主)合离的男人,全都死了,而且死的极为凄惨。

在护短这个天赋上,老刘家可是点满了天赋点的。

休说是他,区区一个堂邑候了。

当年,曲逆候陈平的儿子陈买娶了太宗与慎夫人所出的女儿,结果,成亲不过两年,陈买就自杀了。

对外的说法是:恭候(买)抑郁成疾。

但实则是因为陈买发现了自己的妻子养小白脸,实在受不了这个屈辱,愤而自杀。

曲逆候都只能忍着,忍不了只好自己去死。

他陈午还能怎么着?

而且,馆陶到底没有给他戴绿帽子。

这个事情,自然就只能捏着鼻子,忍受下来。

但现在,陈午终于解脱了。

因为,他的两个儿子成才了,有权势了。

他们拥有的权势,连馆陶也要稀罕,于是连带着,他的地位也提高了许多,从过去的配种工具,终于荣升为丈夫,虽然依旧要被馆陶呼来喝去,但至少,是有尊严的呼来喝去,至少,馆陶在呼来喝去之前,还得喊他的名字。

这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要知道在以前,除了在天子和太后、皇后面前,馆陶何曾给过他尊严和面子?

刘彻却是笑眯眯的扶起自己的姑父。

老实说,陈午这个姑父,为人老实忠厚,和善,而且富有同情心,绣衣卫就不止报告了这位汉家列侯,太长公主的丈夫,路遇贫民或者见到他人有难,伸出援手的故事。

刘彻常常为他惋惜。

他若不是娶了馆陶,他的成就绝不止是一个花瓶而已。

但没办法,谁叫他娶了姓刘的女人为妻?

要知道,刘氏公主,特别是嫡系公主,那可是整个历史上都赫赫有名,即使李唐的公主们也望尘莫及的女强人啊!

李唐公主最多也就是养养小白脸,掺和一下诸子夺嫡,最强的太平公主,仰赖武则天的威势,也不过是纠集了一批文人,上跳下蹿而已。

但老刘家的公主,那可是文能面首三千,武可定国干政的可怕存在。

自从鲁元长公主至今,几乎代代都有强大到足以干预政务的长公主活跃在朝堂之上,成为九卿之外的第十卿。

就连诸侯王的翁主们,也没有几个好欺负的。

终西汉历史,大约也就一个平阳公主,还算正常人……

如此凶猛的公主们,就问你怕不怕。

所以,假如穿越西汉,假如不想头上绿油油,在家里抬不起头,千万千万,别娶刘家的女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老刘家的公主们如此凶猛,这其中,未尝没有姓刘的皇帝纵容的缘故。

毕竟,自己的姐姐、妹妹、女儿,怎么可以让外人欺负呢?

在别人的立场上,刘氏公主凶名之外,但对刘氏自己来说,这却是对自己的亲人最好的保护方式。

这样,至少没有人敢欺负自己的家人!

所以,刘彻也仅仅只是同情陈午而已。

再多就没有了。

现在,看着陈午的模样,刘彻也是感叹一声,这位姑父现在总算是熬出头来了。

刘彻又抬眼看了看一副贤妻良母模样的馆陶。

这几年来,馆陶也变了许多。

至少在他面前,这个丈母娘还是很守规矩的,更不敢有放肆。

毕竟,馆陶最怕的就是惹毛了刘彻这个女婿,连带连累了陈阿娇。

但其实,馆陶完全是多心了。

对刘彻来说,现在的陈阿娇当皇后,他很满意,也很喜欢。

陈阿娇的单纯和天真以及烂漫,是他所呵护和珍惜的宝物。

毕竟,作为皇帝,这个世界上的黑暗面,他见的太多,也经历了太多。

假如回到宫廷还要去面对后妃们此起彼伏的宫斗,各种醋坛子乱飞的可怕场面,那他的生活,未免会变得太可悲了。

“大人还请免礼……”刘彻在陈午肩膀上拍了拍,道:“陈须和陈嬌两位表兄,能有今日,全赖姑父往日教导之功!”

说着,刘彻就朝陈须和陈嬌道:“还不快快来谢过姑父大人和姑母大人的养育和教育之恩?”

两兄弟闻言,立刻就对着陈午和馆陶拜道:“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养育、教育之恩,儿子永生难忘,请受不孝子一拜!”

这让陈午感动的泪流满面,就是馆陶也唏嘘不已,连忙上前,拉着两个儿子,抱头痛哭。

而刘彻看着这个场面,颇为得意的扬了扬眉头,甭管他们是不是在作秀,但对汉家来说,还有什么比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浪子回头、父子相拥而泣,更加政治正确的事情?

更别提,这个事情,其实完全可以归功刘彻自己。

传扬出去,立刻就是鲜活的教材和典型案例。

这碗鸡汤,足以让天下士大夫和贵族,都看的泪流满面,从而感慨天子人格魅力就是强就是强!

而在现在,被灌下鸡汤的窦氏外戚的成员们,看着这个场面,都是感动不已。

纷纷出列拜道:“伏唯陛下能作威作福,臣等谨为天下贺!”

窦太后也道:“皇帝有心了……”

直至此刻,窦太后终于确信,这个天下,交给刘彻绝对是正确的选择。

他必将带领汉室,上接文景之盛世,步入一个全新的,自古未有的空前盛世。

刘彻却是微微一笑,恭身道:“这是孙儿该做的!”

对刘彻来说,东宫只要不出来干涉他的施政,那么,这个世界,就已经不存在任何可以抗衡他的威权的个人或者组织。

大权在握的他,野心勃勃的看着整个已知世界。

他知道,历史已经面目全非。

而今后,可能还会破碎的更加严重,甚至,足以让整个世界,都变得陌生、可怕。

还有什么事情,比粉碎历史,矫正历史,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更有成就感的?

没有了!

穿越者不能改变历史,那穿越过去做毛?

纯粹浪费!

………………(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四十一节选择

陈阿娇非常高兴,直到晚宴结束后,她还依旧跟只小黄鹂一样,挽着刘彻的手,叽叽喳喳的议论着自己的父母和兄长们的表现。

在她眼中,父母兄弟能够和睦,这真是太好了!

刘彻却只是听了笑笑,不忍将其实她的父母和兄长,基本上都是在演戏的这个残酷事实告诉她。

将陈阿娇一路送回她的皇后寝宫,刘彻婉拒了她的贴身侍女以及皇后大长秋的那些或明或暗的引诱。

离开皇后寝宫后,刘彻在几个贴身侍卫的簇拥下,漫步在御花园的道路上。

对陈阿娇,刘彻一直都是小心呵护和保护,避免让她接触那些尔虞我诈和勾心斗角。

但身在皇宫这个天下最凶险和竞争最激烈的旋涡之中。

谁能逃得开名利和权势的诱、惑?

陈阿娇自己能保持纯真,但她身边的人呢?

“朕可真是有些幼稚……”刘彻笑了两声,为他这些年的这些幼稚而天真的行为而笑。

不过,既然活在这个世界上,总归是要做几件幼稚的事情来满足个人的一丝幻想。

在女人上幼稚,总比在国政上幼稚强。

刘彻甚至觉得,或许正是因为他在陈阿娇身上幼稚了,傻了,所以,当面对波云诡异的国内政事以及国际诸事,他总能不惮以最坏的情况和最险恶的人心去揣测。

“匈奴右贤王,在公车署待的怎么样?”刘彻问着身边一个侍中。

“回禀陛下,匈奴右贤王表现尚可,学习礼仪也很用功……”那人恭身答道:“只是,根据绣衣卫报告,似乎有人想要对右贤王不利……”

“哦!……”刘彻闻言,嘴角溢出一丝杀机,问道:“是谁?”

“绣衣卫还在调查,现在可以确认,似乎有人不想要这匈奴右贤王归顺我朝!”那人说道。

“呵呵……”刘彻踱着脚步,面带微笑。

他已经差不多知道,是什么人想要这么做了。

无非就是一帮自我感觉良好,自信心爆炸,同时,担心汉匈战争走向和平的家伙,在匈奴人或者别的什么势力的怂恿下,以为可以浑水摸鱼。

对于这些家伙,刘彻只想说一句……

“自取灭亡啊……”

不过,这个迹象,在另外一侧面,证实了今天的汉家大臣中的鹰派占比达到了何种恐怖的程度!

以至于居然出现了,为了军功,宁愿汉室去跟全世界做战的渣渣。

他们难道就不知道用自己那进水的脑子,好好想想,一个好汉三个帮,自古无论争霸天下还是一统世界,都是要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啊!

就连后世米帝,都要举个****石油的旗号,披块人权的遮羞布!

至于中国,自古就是王师出,伐无道,拯生民于水火,救世界于存亡之间。

便是秦始皇帝这样耿直的男人,统一天下,也要披块仁义道德的外衣。

对付外敌,就更要如此了!

当然,其实,站在军功利益集团的角度来想这个事情,其实也可以理解。

对于军事贵族来说,他们最害怕的就是这个世界上没有战争。

所以,他们需要尽可能的制造战争。

以此捞取军功,获得地位和权势。

别说是现在有敌人了,就是没有敌人,他们也会想方设法的制造一个。

这样来看的话,其实刘彻应该高兴才对。

因为会这样去想去思考的,在整个人类历史上,都为数不多。

耳熟能详的,自然是米帝的军工复合体了……

想着自己记忆里的那些米帝的军工复合体干出来的某些事情,刘彻就抿了抿嘴唇。

这也算是如今的汉室体制,所导致的必然。

军事贵族们,起于军功,兴于军功,最害怕的自然是没有军功。

而在之前二三十年的岁月里,汉室对于军功勋爵名田宅制度的削弱打压做的太棒了。

棒到即使如今,军事利益集团满血复活,也依然心有余悸,他们太害怕,太紧张,太担心没有战争了。

他们害怕和畏惧汉匈议和。

因为,他们发现,即使他们全部集合起来,纠集所有力量,可能也拼不过刘彻的一句话。

刘彻现在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几乎就是一个无解的bug。

更别提,他们实际上根本不可能集合所有力量。

连桀纣那样的暴君,尚且有人跪舔,连晋慜帝和明朝的永历皇帝这样的昏君,都有人追随。

就别提刘彻了。

实际上,现在刘彻若决定停止战争,休养生息,同时剪除军事贵族的爪牙。

基本可以确定会有大半的列侯跪舔。

至于士大夫文人们,则立刻会调转舆论的风潮。

只是……

刘彻现在是根本不可能与匈奴议和的。

而且,匈奴人也肯定不会跟汉室议和。

在汉军没有将匈奴的骄傲、尊严以及一切宝贵的事物,全部践踏到泥浆里前,想要这些桀骜不驯的游牧民,对中国低下头颅,学习呼韩邪单于,几乎是不可能的。

历史上,汉匈经过了五十年大战,才有呼韩邪单于的臣服。

如今,哪怕最快,可能也需要五年,才能让汉室在整体上征服和折服匈奴人,同时,逼迫和胁迫他们,低头认输或者灭亡。

而且,刘彻很早就告诉了天下人。

击败匈奴,不是结束,仅仅是一个开始。

等待汉家去征服和教化的民族和王国,还有无数!

但问题是……

刘彻确信他自己必然会按照既定的轨迹推行政策。

但,其他人不知道啊!

尤其是那些想要军功都快疯掉了的家伙。

毕竟,谁也不敢赌,匈奴人会不会在重压下认输输诚,从而结束战争,更没有人敢赌皇帝说的话,一定会算数!

反倒是,有记载的历史上,皇帝说话跟放屁一样的记载,多如牛毛!

就连周武王,都曾经想要反悔,吞掉自己说过的话。

不然,历史上的一叶封桐的典故怎么来的?

三代圣王尚且如此,在这些家伙的意识中,自然难免有所疑虑。

此时,只要匈奴人稍稍挑拨,然后他们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匈奴人提供些机会。

这事情,自然就能办得成,而且,他们还不用担什么责任,顶多丢几只替罪羔羊!

而刘彻能这么快联想到这些问题和情况。

这要感谢,历史书。

因为在曾经的历史上,武帝朝的军事贵族们,就不止一次干过类似的事情。

为了继续战争,他们甚至怂恿和放纵了江充,直接导致了巫蛊之祸。

而这,正是军功利益集团的可怕之处。

他们就跟核能一样,既可以造福国家和民族,同样也可能毁掉一切!

关键在于,怎么利用和使用,以及怎么疏导和劝诱。

想到这里,刘彻就吩咐道:“明日,召集全部在京列侯,朕要与他们谈谈心……”

既然发现了这样的端倪。

下策自然就是冷眼旁观,坐等某些人脑子抽筋,然后再出来收拾残局,然后,匈奴人就要笑的合不拢嘴。

中策则是严厉警告,同时加强保护。

但这样做,其实除了加深军方的疑虑,同时让好不容易打压下去的圣母们有了再次蹦跶的机会外,没有其他作用。

而现在的中国,就像一台正在进入冲刺状态的跑车,你忽然踩刹车,代价很可能是,需要花费数倍的时间来重新鼓舞士气。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其后竭,这是任何一个成年人都知道的道理。

而最好的选择,其实还是开诚布公的好好谈谈,消除疑虑,团结朝野,统一共识。

这样,列侯和军事贵族,自然知道,等待他们的,绝对不会是和平。

而是战争!

更多的战争!(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四十二节团结(1)

翌日,宣室殿之中,八十余位列侯济济一堂。

这些,就是现在依旧活跃的全部军功列侯了。

剩下的,不是宗室列侯,就是外戚……

这个数字,比起当年,刘邦刚刚鼎立天下时的列侯数字还要少二十余人,比太宗皇帝时,减少了一半,与先帝时期相比,减少了三分之一!

岁月如刀,削尽英雄豪杰!

能留存至今的,虽然不可说都是最出色,最强的列侯,但一定是最识时务,最聪明的列侯。

很典型的,就是平阳侯世家。

自初代平阳懿候曹参至今,老曹家虽然代代单传,但平阳侯的名头,却依然如同过往一般响亮。

哪怕,当代平阳侯曹寿的的老子平阳简候曹奇是个大大的反贼!

但老曹家也依然维系了富贵。

为什么说曹奇是个反贼?

因为,当年,诸侯大臣共诛诸吕,自诩惠帝忠臣的曹奇据理力争,企图保下少帝兄弟,甚至还企图保下少帝的帝位。

这当然是反贼了!

特别是太宗皇帝即位后,看曹奇是横看竖看,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因而简候曹奇终其一生,都没有出平阳县半步。

同时,也从不叽叽歪歪,议论国政。

这让平阳侯世家得以生存至今,并且,至今依然在汉家列侯集团之中,拥有莫大的声望。

而没有曹奇聪明的,那一大票坐吕氏诛的列侯,自然只能是泪眼婆娑,在九泉之下后悔不已。

当然,某些人未必会后悔。

如今,当代平阳侯曹寿,就正坐在列侯之中。

他是奉诏来长安,赢取先帝之女,长安王刘发的姐姐阳信主的。

适逢其会,所以也就来刷波脸,免得,朝堂上没有人认得他这个平阳侯。

而坐在曹奇身侧,同样是一个大大的反贼之后。

汁方候雍臣。

雍臣同志最近减肥有所成效,但也依旧如同一个肉山一般,让人望而生怯,脸上的肥肉堆积在一起,几乎将五官都淹没了。

但没有关系,老雍家最近时来运转,尤其是他的长子雍野,在安东都护府体系里,已经爬到了校尉之职。

这可真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要知道,在此之前,雍家从而在汉室军队里获得过任何职位。

甚至,雍家能够活着,而不是被廷尉拉去菜市场,把脑袋砍下来当球踢,也是多亏了他雍臣与他父亲雍齿识时务啊。

反之,像是老雍家过去的亲戚新阳候吕家还有阳信候、故市候等曾经的难兄难弟,现在都已经跪了。

在过去四年,汉室列侯集团以平均每年消失六家的速度在不断消逝。

有些年头,甚至一年就要挂掉十几家。

这些家族,曾经有威名赫赫的先祖,也曾经有智谋无双的强者。

但,就因为子孙不肖,看不清形势,非要跟今上掰腕子,别苗头,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所以,他们完蛋了。

运气好的,削去封国,贬为庶民啊什么的。

运气不好的,骨头都烂掉了。

甚至安平侯鄂寄,还成为被杀鸡骇猴的典型。

所以,雍臣如今确信,他父亲当年临终交代的事情,真是金玉良言啊!

老刘家的破事,当臣子的,最好还是少掺和。

哪怕被皇帝欺负了,也得跪下来说欺负的好,欺负的妙。

至于丢掉的面子啊利益啊钱财啊,这又算的了什么?

跟着天子混,比什么都强!

所以,雍臣抬眼,打量了一下,跪坐在他侧翼的一位列侯,在心里想道:“可怜阿陵顷候一生征战,却不想,恐怕以后都要没有香火血食了……”

这个世界,总是有些人莫名其妙的有着莫名其妙的自信,做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譬如这位当代阿陵候郭胜客。

旁人不知道,他雍臣可是清清楚楚。

这位阿陵候,居然被猪油蒙了心,蠢到在私底下非议当今的许多政策,还跟人说什么‘吾必反也。’

反?

拿什么反?

嘴巴反吗?

真是搞笑!

而且,这个事情,连他都知道了,天子会不知道?

自寻死路啊!

不过,这与雍臣无关,只是可惜了阿陵顷候啊!

当初顷候郭亭,可是汉军之中,与韩信一般的知名兵法家。

郭亭虽然战功和名声,拍马也不及韩信。

但他却是最初的汉军军法制定人,同时还是目前现行的汉军营垒构建方案的设计人。

就是他父亲生前,也曾经非常推崇和敬重郭亭,认为他是‘敏而好学,忠而敬慎之大丈夫’。

而且,作死者,远不止一个郭胜克。

以雍臣所知,起码还有一个数人组成的阴谋地下集团,在想要搞个大新闻。

其实,作为老列侯集团的一员,雍臣也能理解这些人的焦躁和不安。

毕竟,如今,汉家新老权贵集团,正在缓缓的进行着更新换代。

昔年曾经与众人一同度过了数十年岁月,经历了吕氏乱政,太宗即位,文景之治的许多列侯,在今上即位后,纷纷消失。

有人被拖到了菜市场,明正典刑,一刀两断。

有人被一撸到底,赶回老家种田。

更有人,默默无闻的死去,默默无闻的消失。

当今天子为了对付列侯,甚至还前无古人的发明了‘被精神病’这种奇葩的新思路。

而伴随着老列侯的退场,新的军功贵族集团崛起。

这些过去列侯们的小弟、马仔甚至干脆就是泥腿子出身的家伙,纷纷依靠军功,跻身进入汉家列侯集团之中,并且迅速抢班夺权。

无数人过去的权势和势力范围,纷纷被新兴贵族们抢走。

而老贵族们,在这些年轻、勇敢而且格局和见识以及性格,都远远强于他们的新生代们,根本无力阻挡,只能节节败退。

以至于坊间甚至有流言传说:丞相致仕后,汉九卿恐将尽为新君之臣!

至于老家伙们?

自然是退休的退休,打酱油的打酱油。

这让很多人都感到愤怒、不解以及抑郁。

所以,出现了这样的可以理解。

不过……

“你们为什么不去跪舔今上?”雍臣表示很疑惑。

拍马溜须和捧今上臭脚,又不是什么难事。

连中水候都干的非常不错,至于桃候刘舍本身就是一部《怎么给皇帝拍马》的教科书。

只要天子有需要的时候,就站出来鼓鼓掌,然后三呼万岁,口喊:陛下圣明,俺们都听您的?

这样,自然就可以保住家族的地位和权势,而不必担心被排挤、被打压甚至被赶回家种田。

当然,假如想要掌握权势,那就需要能力了。

就像刘舍这样,一边拍马,一边还能完成本职工作,自然会得到重用!

想来想去,雍臣,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驱使着这些列侯,居然敢这样作死?

这个时候,宣室殿的侧门,缓缓打开,刘彻提着绶带缓缓走到殿中,然后拾阶而上,登上属于自己的御座,坐下来,望着群臣。

八十余位列侯,纷纷起身,来到殿中,恭拜道:“吾皇万寿无疆!”

即使,汁方候雍臣,也被两三个侍从搀扶着,跟团肉团一样,跪在地上,气喘吁吁的说着:“吾皇万寿无疆……”

不过,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演技,多少本色演出,那就不足为外人所知了。

刘彻也很享受,或者说极不忍心看到雍臣这样。

他连忙吩咐道:“诸卿平身……”然后又特别嘱托道:“什邡候,朕不是特许过卿可临朝勿拜吗?下次莫要如此了!”

虽然说,老雍家跟老刘家祖上是相互看不顺眼。

要不是萧何抬了一手,当年就没有汁方候这个爵位了。

不过,都几十年了,过去的恩怨,早已经烟消云散,刘彻也不想再重复这样折磨雍家。

杀人都不过头点地!

拿着雍家看了几十年笑话,当了几十年小丑,也够了!

刘氏连项羽都原谅了,连秦始皇都谅解了。

没有必要再揪着不放。

但雍臣显然不这么看,他脸上的肥肉,都笑的绽开了,跟一朵向日葵似的,说道:“臣虽老而胖,但,每次一见陛下,顿为陛下龙气侵染,四肢生出一股精元,顿时就身轻如燕!且夫陛下圣主也,老臣有生之年,得遇陛下,已是幸甚,岂敢不朝陛下?”

这马屁虽然拍的赤裸裸,但让人听了很舒服。

刘彻也被逗得一乐,几乎笑了出声。

这雍臣未来绝对可以进《滑稽列传》去跟东方朔媲美!

不过笑完之后,刘彻却想到了一个事情。

那就是,那些他曾经看过的滑稽列传之中的滑稽之人,他们真的是滑稽吗?

他们真的就是在用生命搞笑吗?

东方朔说用之则为龙,不用则为虫。

又如淳于髡、优孟,又岂是等闲易于之辈。

即使是两千年后,一个在荧幕上以逗逼和搞笑而出名的段子手,他就真的只是个段子手?

只能说,在这个世界上,人类需要伪装来保护自己。

有人用仁善的外衣,行苟且之事。

也有人用大义凛然,怂恿他人,以实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但,小人物们,在夹缝之中求生,只能用逗逼的行为,搞笑的手段,嬉戏怒骂,博人一笑。

所以,刘彻抬抬手,道:“汁方候言重了!”

瞬间从什邡候改称汁方候,这让雍臣立刻止住了自己继续搞笑的行为。

他知道,自己表演的有些过了。

于是讪讪一笑,大方的退回自己的座位。

但殊不知,在他身后,几双眼睛,跟仇人一般死死的盯着他。

对马屁精来说,最大的敌人,自然就是另外一个马屁精。

四大金刚,谁都不愿意自己的队伍里多出一个成员!

刘彻却是看着这一切,冷眼旁观。

他点了点手背,看着群臣。

在坐列侯八十余位,几乎就是全部的在京列侯。

其中,高帝以来的老功臣,大约七十人,剩下的全部是他即位后敕封的先帝功臣以及在马邑之战中立下功劳的功臣。

他的视线,首先从这些人身上扫过。

他们是如今汉室最新兴的力量,充满了能量和进取心。

但有时候,进取心太过于强烈!

然后,刘彻的视线就停留在了剩下的旧列侯身上。

老人,在某些程度上,意味着保守、顽固和不识时务。

“今天,召集诸卿,有几个事情,要跟诸卿谈谈……”刘彻把玩着自己手里的一枚玉玺,静静的说道,在他说话的时候,整个大殿,除了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杂音,以至于即使站在宫外执勤的士兵,也能听得到天子的御音,然后一个个激动万分,若他们有录音机的话,此刻恐怕都在忙着录音了,以好带回去给家人聆听圣训。

不过,没关系,能够听到圣训,对他们来说,就已经很满足了!

“朕听说,最近,有人对朕很不满啊!”刘彻轻笑着道。

此话一出,整个列侯集团,立刻就做出了反应。

刘彻的脑残粉和他册封的列侯们,一个个都是怒目圆睁,瞪着每一个人,企图找出那个居然胆敢对君父不满的渣渣!

对汉家来说,对皇帝不满,是允许的。

当年,冯唐还曾经对太宗皇帝说过:既然今天有李牧这样的大将陛下也用不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呢!

至于北平文侯张苍、张释之还有故安文候,都曾经在朝议上公开的正式的驳回天子诏书,拿着皇帝的脸反复啪啪啪的打。

不也没事吗?

皇帝也顶多只能找个别的借口收拾他们。

但是,在汉室,对皇帝或者国家政策不满,你不在朝堂上公开表达出来,却在私底下非议和诽谤。

你想干什么?

想要阴谋反对陛下,颠覆社稷吗?

至于那些心里的有鬼的家伙,则是吓得浑身上下,都是战栗不已,脸色苍白,甚至有人几乎就按捺不住,想要出来谢罪了。

这些年来的事实,已经将一个事实证明的非常清楚而明白——别在今上面前搞鬼,他若说他知道某事,他就一定知道。

狡辩和抵赖,只会造成更可怕更无法挽回的后果。

譬如说,安平侯鄂寄,就是血淋淋的鲜活案例。

让每一个想到鄂寄下场的人,都生出发自灵魂深处的颤抖!

没有人想被精神病,完了还有钉在历史耻辱柱上,为后世唾骂一万年!(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四十三节团结(2)

对掌握了绣衣卫情报系统的刘彻来说,他不敢说跟朱棣一般,甚至都能知道大臣晚上回家后到底睡在哪个小妾房里?一天晚上啪啪啪了多少次?

但是,列侯大臣私底下干过什么事情?他们跟什么人关系亲密?

这个,是绝对瞒不过刘彻的。

所以,此刻,刘彻面前的御案之上,就堆着大量的列侯私底下得怨怼和腹诽之言。

通常都是:当今太过XXOO,吾必XXOO,这样的嘴强王者言论。

基本上,都是些败犬的哀嚎,无足轻重。

在现在,刘彻甚至都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稍微露点口风,这些渣渣就要********。

所以,其实,刘彻也压根没想过对他们动手。

不过呢。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你不说出来,别人怎么知道是因为你的宽宏大量,他们才没有被惩罚?

不仅仅,立了功劳,得了富贵,要衣锦还乡,在父老乡亲面前好好装一波逼。

便是,惩罚和刑罚的撤销,也得大张旗鼓的告诉别人。

不然,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就会变本加厉,甚至蹬鼻子上脸!

这也算是两千年后的那个社会,留给刘彻为数不多,印象深刻到历经三世,依然无法忘却的为人处事之道。

没见到后世的公司老板,几乎都是此道高手吗?

对那些犯了小错的员工,先是冷脸指出,然后,‘胸怀宽广,大度无比’的表示这次就算了,下次注意点。

这样,既树立了好老板的形象,又拉拢了员工的心。

当然,这是建立在员工犯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错上的。

若是伤害到了老板的利益,哪怕只是丢了一个一块钱的买卖,你看看老板会不会跳起来发动狮子吼神功乃至于‘辞退神功’?

现在也是一样的。

这些列侯的私下怨言,其实,都是些怨妇言论。

而且,基本上都是光说不练的渣渣。

至于那些说了之后还练了的,现在,基本上都被刘彻送去种地或者送进九泉之下,追随先帝去了。

所以,刘彻也就站起身来,拿着这些绣衣卫的报告,走到御座旁边的一个火盆前,拿起一个,念道:“元德五年夏八月,某某候某某,在家中与家臣某云道:今皇帝用政偏颇,屡伤大臣之心,长此以往,吾恐国将不国……若时机成熟,吾当行曲逆、绛候故事,拨乱反正……”

列侯席中,一位中年男子听完后,就浑身战栗,汗如雨下。

这正是他曾经酒后发泄的言论。

也属于长期以来郁积的不满的发泄。

毕竟,当今天子的许多政策,都严重的伤害了他的利益。

特别是考举制度大行其道和武苑的兴盛,让他这样的列侯,几乎丢掉了大部分的影响力。

新的官僚和新的军官,几乎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也不会给他什么面子。

更可怕的是,他还无能为力。

于是只能寄希望于当今驾崩或者天下局势发生变化。

这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败犬的哀嚎,就跟小学生打架打输,哭哭啼啼的逃回家,在路上告诉小伙伴:麻蛋,明天我去叫我XX哥,带上一车人马,干翻他!

事实上,这是典型的弱者心态。

真正的强者和阴谋家,从来不会这样幼稚。

自然,他对刘彻的威胁,几乎为零。

至少,并不需要强行以此为借口来治罪——这样做可以是可以,但,吃相太难看了,容易被天下人非议,说皇帝心胸狭隘,不能容人。

当然,刘彻自然也不能当做不知道这个事情,任由这个渣渣继续叽叽歪歪。

那样的话,他这个皇帝的面子,岂非要丢到爪洼国去?

而且,这样的私下非议,很容易造成极为不好的影响!

还是要说出来,最好是当众说出来。

警告一二,震慑一二。

刘彻念完这个报告,将它拿起来,当着群臣的面,丢进了火盆之中,道:“朕非是桀纣,也不是秦始皇,还不至于听不进忠言逆耳,卿等以后若有意见,可以在朝堂上直接提出,或者私底下觐见朕躬,或者通过奏疏传递,不可再如此私下议论了!不然,知道的或许会说这是朕德薄,以至无以得人臣之附,不知道的恐怕会以为朕乃桀纣,用炮烙之刑,苛待大臣,刑罚中正了!”

群臣听了,都是一震。

尤其是哪个当事人,几乎就被吓得尿裤子。

天子的话锋之中隐藏的杀机,可是太明显不过了!

群臣都纷纷拜道:“臣等谨遵陛下之教诲!”

至于那个当事人,更是发誓,以后一定管好自己的嘴巴。

刘彻却是继续拿起下一封,念起来:“元德六年冬十月,某候泽,在上朝途中,与某候通相遇,某候泽言与通曰:今陛下穷兵黩武,海内怨怼,吾恐社稷有倾覆之危,生灵有涂炭之险!足下,刘氏也,当尽忠直言……”

刘彻念道这里,咦了一声,问道:“某候通,为何没有来与朕直谏之?这上面可说了:通曰:义之所在,在所不辞呀!”

这一下,很多人都知道,这说的是谁了。

还能有谁,离候邓泽跟德候刘通呗!

这是两个典型的败犬加lose了。

老邓家,是旧长安王吴苪的大臣,因为跟着吴苪归附汉室,这才捞了个列侯。

但实际上,这家从来在汉室都不重要,也无足轻重。

至于德候,这家确实是正儿百家的刘氏宗室。

不过是吴王刘濞的那一系而已!

想当年,德候刘通的老子刘广,可是给刘濞在长安上跳下蹿,跳的非常厉害的人!

后来吴楚败亡,刘广闻讯,随即吞金自杀,勉强保全了家族。

但是,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风光和威势。

怎么办?

只能装喽!

刘彻向来看不起这种人,若不是他姓刘,而且,只是在嘴上私底下叽叽歪歪,不然,早就送他去跟刘濞相会了。

而邓泽和刘通,此刻却都是尴尬不已,脸上火辣辣的疼。

天子虽然没有完全说出来他们的名字,但,在坐的列侯们又不是傻子,哪能不知道此中的情况?

名字里带泽和带通,而且关系特别好的,除了他们两个,还能有谁?

是以,在悄然之间,这两人身周的列侯,都悄悄的挪了屁股,远离了他们。

唯一的好消息是,天子似乎不打算追究此事,他将那个报告丢进了火盆里。

这让邓泽和刘通,稍稍放下心来。

其中,邓泽更是又羞愧又尴尬。

刘彻将那报告丢进火盆里,却没有打算就此结束这个事情。

他对群臣道:“今天正好有空,朕就跟诸卿,好好的谈一下近年以来用兵外夷的得失!”

有人说刘彻穷兵黩武?

这可是一个了不得的指责!

若放任这种言论,指不定将来,会被人曲解成什么模样!

毕竟,历史,永远都只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loli。

今天刘彻可以按照他的需要,打扮和装扮这个小loli,将来,未尝不会有翻案风或者别的什么歪风刮起来。

为了防止自己最终落得一个朱棣或者图朝太祖的下场,刘彻觉得还是把话敞开了说清楚比较好——虽然这个可能性几乎为零。

当然了,任何统治者的行为,都绝不是无的放矢,或者说兴趣来了,我就要这么干。

实际上,刘彻还有更深层的目的——借这个机会,将未来的战略和国策,告诉群臣,免得有些人智商不足,喜欢作死。

毕竟,刘彻自己即位至今,杀的人太多了,打落的王冠和列侯爵位也太多了。

他这六年干死的诸侯王宗室权贵和列侯勋臣,都快要超过他的祖父和父亲三十年的总和了!

这既是因为列侯贵族们,实在是有些跳,也是因为他要树立权威,杀鸡骇猴。

但杀到今天,刘彻知道,是时候,稍稍收敛一下了。

因为,大臣们,肯定不愿意看到一个一言不合就杀杀杀的君王。

那太没有安全感了。

没有安全感的话,会促使某些人铤而走险。

从而牵连出更大的案子和动荡。

实际上,治国在大政策和大方向上,还是要遵循黄老派的原则:刚柔并济,才是王道!

一味的杀杀杀,很多时候是无法解决的问题的。

当然,不杀人的话,就更没办法解决问题。

还是那句话,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嘛!

所以,该杀的时候,刘彻从不手软!

但该软的时候,也要软下来。

太刚了的话,容易扯到蛋!

刘彻拍拍手掌,尚书令汲黯立刻就带着数十位侍中和尚书,抬着好几个大箱子,来到殿中。

这些箱子里,装着的都是账薄和报告。

它们全部来自于丞相府、少府以及大农衙门的统计。

全部都是这六年来汉室地方经济和民生的详细数字。

其中就包括了大量的假马和假畜政策实施后的详细经过和带来的民生变化。

这些数字,是最直观也是最能清晰表明如今汉室社会经济,尤其是农业社会经济情况的第一手资料,也是刘彻一直以来做出判断和决策的首先参考数据。

这些年来,他几乎每一个月,就要听取一次相关简报。

每季度,要召集整个兰台,讨论这个问题。

因为,他很清楚,一切战略和计划,都必须立足于国力。

而汉室国力,现在依旧主要来自农业。(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四十四节经济(1)

看着那些大箱子里装着的文书,再看看列侯们。

刘彻知道,这些家伙肯定没有耐心也没有那个专注力,去听或者阅读如此海量的信息——真要有这个能耐和决心以及意志力的人,现在,应该不是坐在这里。

而是在高阙前线或者地方郡国,兢兢业业的恪尽职守。

刘彻于是看向汲黯问道:“元德以前,关中最穷的县,乃是何县?”

汲黯闻言,不假思索的答道:“回禀陛下,乃是郁夷县!”

刘彻听了也是感慨一声,道:“诗云:四牡騑騑,周道郁夷……沧海桑田啊!”

当宗周之时,郁夷就是镐京的大道所在,也是列国上供的必经之道。

所过行人,途径郁夷,目睹道路两侧的阡陌连野,无不感慨王家的富庶和繁盛。

但今天,随着历史变迁和社会变化以及气候的改变。

曾经的镐京,已经被掩埋在黄土麦苗之上,郁夷这个镐京大道,也就彻底残破了。

发展至今,甚至成为了关中倒数第一的贫困县。

这不能不让人唏嘘。

汲黯却是没有太大的感慨,在他看来,休说是郁夷和宗周旧都镐京了。

曾经繁荣昌盛的秦都咸阳,现在何在?

渭河对岸的瓦砾和青草之下!

这就是天子一直所说的历史大势,浩浩荡荡!

刘彻道:“尚书令,将过去六年,郁夷县的户口变迁以及土地产量和人均牲畜保有量等数字念一念吧!”

其实,假如想要震撼人的话,最好念新丰或者槐里县的数据。

那绝对能吓尿人!

槐里县自不用说,有着茂陵这个目前汉室最大的皇家工程和陵园,槐里百姓,都已经吃的满嘴流油,根据绣衣卫报告,槐里的自耕农甚至已经过上了隔三差五可以吃一次荤腥的生活!

至于新丰,张汤当年打下的底子以及之后的继任者,张规X随,做的不错。

所以,当地的人均收入、平均亩产以及人均牲畜保有量,远超刘彻的预估。

新丰人在今天甚至已经做到了每五个人,就拥有一匹挽马或者一头耕牛。

这太可怕了!

相当于,几乎每个家庭至少保有一匹挽马、骡子或者耕牛!

这样的经济形势,几乎已经跟后世的天朝农村,家家户户拥有一辆轿车相媲美了!

甚至,假如减去通货膨胀等等因素带来的影响,他们拥有的还很可能是奔驰、宝马!

新丰县,也因此成为关中乃至于全天下最富裕,最强的县!

他们已经彻底进入了全畜力耕作和全曲辕犁深耕的全新阶段。

而关东的一些偏远郡县以及代上之地的许多乡村,至今还停留在人力牵引耕地甚至刀耕火种的阶段!

新丰百姓,跑步进入了封建社会的最高阶段。

也就是所谓的小康社会!

而此地百姓,也因此变得比其他地方的百姓,要奇怪许多。

他们,就像军人一般,准时的耕作,准时的播种,准时的浇水灌溉。

他们又跟文士一般,常常出钱从少府和大农请来农稷官,指导农业生产,甚至某些大地主和豪强,出于收买人心的缘故,直接从关东的一个农家学苑,花费大价钱,请来了一批老师带着学生来到当地,美其名曰’寓教于乐‘实则是驻村干部。

以至于,现在的新丰县,几乎都快成为了农家和法家的大本营。

在当地,儒家和黄老派几乎被赶尽杀绝。

墨家更是除了提供技术支持时,可以自由出入,其他时候,都插不进去。

但槐里和新丰的数据,只能震撼人,但却不具备说服力。

要说服他人,使得他们正确认识到世界的变化。

就必须拿出一个足够让他清楚和了解到这个世界变化的证据和事实。

还有什么比郁夷这个曾经关中经济民生倒数第一的县,更有说服力的?

汲黯闻言,也不多话,微微恭身,就从箱子里,找到了郁夷县的历年档案。

然后,他拿在书上,面无表情的念了起来——其实相关数据,基本上汲黯都是记得滚瓜烂熟的,所以他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先帝三年,郁夷共有户五千三百二十一户,口两万三千七百余人,全县有三乡二十五亭,计有上田万七千一百余亩,中田五万余亩,下田六万三千一百余亩……”

这是一个中规中矩的……关东地方县……

在关中来说,仅仅是这个人口数字和户口数字以及田亩保有量,就足够它排名倒数第一了!

更别提,许多列侯都知道,郁夷之所以穷,是因为它的水利设施落后,甚至极度缺乏,此外,当地的地主,不是那么的友好,几乎可以说是极尽剥削和敲骨吸髓了。

至少在许多人记忆里,都记得,曾经听说过的一些民谣。

宗周之时,郁夷被诗经称赞道:四牡騑騑,周道郁夷。

但到了汉室,郁夷百姓纷纷传唱:汉道巍巍,郁夷躬躬。

淳朴的百姓,用这样浅显的比喻,道明了他们生活的艰难和对其他关中地区的羡慕。

汉朝的道路巍峨啊,但我们郁夷却只能弓着身子,蜷缩在一旁……

而躬字,本身就是穷字在古代的同声词和同解字。

躬,蜷缩身体,穷,身在穴下。

从此可知,当年郁夷究竟窘迫到什么地步了!

汲黯却是继续念道:“昔者,郁夷上田亩产两石半,中田亩产两石,下田亩产不过一石半……”

这也正常,以前,农业技术非常粗糙,连精耕细作这种现在基本上关中人人都会的耕作技术在当时,属于被少数老农和农稷官掌握的高科技。

就像后世北宋汴梁的酒楼里的厨师们掌握的炒菜技术一样,虽然简单,但,却被人牢牢控制着,视为禁脔,传子不传女的那种!

然而,现在,别说这种精耕细作的技术了。

就连曾经被视为屠龙术的天文地理的书籍,也可以在太学和茂陵邑的图书馆里随便看到。

至于,作为汉家《易筋经》和九阴九阳这样的神功的兵家著作,则彻底烂大街了。

只要是你有钱,就可以去直市买到。

当然,直市售卖的兵书,大都偷工减料甚至错缪百出。

想要看最好的,最全的和有着当代名将注释的兵书,还是要去少府购买,虽然贵了点,但胜在文字精美,用纸实在而且还有当代名将的注释和解说。

真是完美!

列侯们反正就只买也只看少府版本,尤其是挂着某某列侯或者某某将军注释的版本的。

至于号称当代为官必读,天子亲自推荐,九卿看了都说好的《新农书》则是彻底卖疯了。

基本上有志于考举的士子,只要有能力,基本是人手一套。

而没有能力,负担不起购买新农书所需要的资金的寒门士子,也会想方设法的从朋友或者同乡处借阅,甚至手抄一部。

所以呢,在今天,农业技术,再也不是少数人的专利了。

至少在关中,基本上,是个亭长,都读过《新农书》知道怎么指导和帮助百姓,进行技术改进,从而提高农业生产效率以及粮食的产量。

所以,群臣都已经有了准备,面对郁夷的粮食产量暴增的这一事实。

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

郁夷何止粮食亩产暴增!

整个郁夷的所有经济数字,在过去六年间,不断飘红!

特别是近两年,郁夷的人口、户数以及粮食产量甚至田亩数量,都在向上使劲的蹦!

蹦的人心慌,蹦的人心喜,蹦的人瞠目结舌,乃至于目瞪口呆。

许多人都在心里问着:“这还是郁夷吗?那个‘汉道微微,郁夷躬躬’的郁夷?怕是六年前的新丰县也比不上了吧?”

………………

以下不计入收费:

本来,写完两章是准备休息,水群,顺便看看视频的。

但谁知道,我看到了国猪的惨败,然后在群里水了一下,然后就被催更了~

悲剧啊!

不过话说回来,我好后悔啊,要是当初我一直买国猪败,到现在,起码几百万身家了吧。

麻蛋,我终于知道,我误会国猪了,他们不是真的想输,他们只是在给俺指明一条发财的道路啊~~~~~

唉,奈何我太年轻,看不透国猪的暗喻啊!

从今天开始,买国猪输,应该还来得及!(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四十五节经济(2)

汲黯将这郁夷历年来的数据念完后,也是心里一惊,然后震怖的看着手里的档案。

“连郁夷今日,都已经是如此兴旺了……”汲黯在心里想着:“难怪关中百姓皆曰:天子尧舜也!”

便是刘彻,其实也有些吃惊。

他知道郁夷这六年来发展的不错,因为,包括郁夷在内的周围数县所共同组成的所谓岐山原地区,就是墨家的大本营。

当地,县乡亭里,墨社林立。

可以说是如今汉室基层组织力量最强,行动力最强的地方。

但,居然发展的如此好,这也实在让刘彻有些咋舌。

“想不到墨家之中,实干者如此之多……”刘彻在心里感慨着:“如今,看来,朕当年的担心是白费了!”

当初,刘彻觉得,墨家的士子,理想主义色彩太浓厚,恐怕无法成事。

但为了拉拢墨家给他卖命,所以他丢出了岐山原这个关中最穷最偏的地区给墨家去捣鼓,本意是想让墨家知难而退,老老实实的搞他们的科学技术和研究。

但,当初的刘彻,怎么也想不到不过数年,墨家居然能交出一分如此完美的答卷!

假如数据没有水分的话,那么,在过去六年中,仅仅是郁夷一县,户口就增加了三分之一还要多!

总户口从五千三百二十一户,直接暴增到了接近七千户。

六年时间,户数净增加一千六百户!

相当于每年净增殖户口百分之十二以上!

这可比百分之十二的人口增殖速度还要恐怖,因为这意味着,更多的家庭,更多的税赋来源以及更多的兵源。

而在土地方面,就更可怕了。

过去六年,郁夷的土地,虽然总额只增加了不过数千亩。

但是,土地质量却大大提高了。

上田的数量,几乎翻了五倍,从过去的七千余亩,暴增到现在的接近三万亩,而中田的面积,也大大增加了,从过去的五万余亩,增加到现在的接近七万亩,自然,下田的数字,减少了几乎三分之二,只有不过两万亩了。

这个数据的变化,表明了,郁夷当地的农业经济和发展,已经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未来,此地肯定将成为汉家粮仓。

年产粟麦数十万石。

不仅仅可以养活郁夷百姓和郁夷越来越多的孩子,更可以每岁转输国库数千石田税,甚至还可以售卖数万石粮食给少府!

而假如刘彻没记错的话,在六年前,郁夷的财政每年都是入不敷出。

官府甚至没有余财修缮水利,只能用着那些老旧但已经不堪重负的水利设施。

当地的土地盐碱化非常严重,山地也多,粮食产出,越来越少,以至于亩产超过两石的上田,加起来也才七千多亩。

这么点粮食,根本养不活人!

刘彻的思贤苑的百姓,最初就有超过三成是郁夷人。

但在现在,不过六年时间,郁夷的面貌就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别说大臣们,就是刘彻都感觉惊讶无比。

要知道,其实今天的汉室,很多郡县,都是无法在粮食上自给自足的。

所以,才会出现很多地方的百姓,特别是下层的贫民,饥一顿饱一顿的情况。

所以,此时的天下百姓,才会没有吃午餐的习惯。

因为,他们必须省下宝贵的粮食,来填饱家人的肚子。

为了填饱家人的肚子,很多百姓,都选择摘野菜充饥。

营养不良,一直就是汉室青少年的头号杀手。

但现在,郁夷百姓,依靠自己和墨家,解决了这个问题!

这意味着什么?

刘彻很清楚!

这意味着郁夷模式,可以被推广,甚至可以成为一个模范。

天下郡县这么多,不说全部都可以如同郁夷一般自给自足,甚至还有余力,反哺国家。

哪怕只是降低贫民数量,增加中产阶级的数量,都是功德无量的事情。

但暂时来说,郁夷模式,甚至整个关中的地方的发展方式,都不适合在关东推广。

原因很简单。

郁夷和整个关中的大发展,不仅仅是因为墨家或者法家给力。

更多的原因,还是因为对外战争带来的红利。

单单是马邑之战,汉军就缴获了接近两百万的各种牲畜。

然后,刘彻将它们中的一部分,假贷给了关中百姓。

不然的话,墨家就是开挂,恐怕也不可能取得如此成绩。

刘彻将汲黯手里,接过那份郁夷的经济数据,看着其中的牲畜数量。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群臣,道:“六年前,整个郁夷县,仅有传马两匹,骡五十头,牛一百余头,挽马、驴约四十余头……”

“而现在,郁夷有在栏传马十五匹,骡一百二十余头,耕牛五百余头,挽马、驴等三百头!”刘彻说道:“今日百姓耕作,已经离不开牲畜之力了!”

这自然是肯定的。

过去,当牛耕和马耕没有普及前,大量百姓,只能靠着人力挽犁,进行简单低效而且消耗极大的劳作。

若是劳动力不足,很容易就会错过农时,导致歉收,全家挨饿,甚至让一个家庭面临绝境。

但,现在有了牲畜之助。

百姓的耕作方式和效率,得到了大大提升。

从前,需要数日甚至十余日才能耕完的土地,如今,在耕牛、挽马以及曲辕犁的共同帮助下,仅需一日或者两三日,就可以完成。

而且,相较于过去的浅耕粗种。

如今的技术进步,带来的是深耕细作的黑科技。

这直接让汉室的亩产暴增,同时,因为深耕的缘故,土壤的盐碱化也被遏制住了。

更重要的是,这还不会误了农时,导致庄稼歉收和病虫。

而带来这些改变的最根本原因,就是汉军的胜利!

刘彻扫了一眼列侯们,问道:“这是穷兵黩武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若这样都是穷兵黩武,那么,孝公之后的七代秦王是什么?

列侯们纷纷低下头,沉默不语。

而鹰派和刘彻的马屁精们,则是人人昂首。

甚至于,就连在殿外的士卒,也是听得热血沸腾。

人人都在心里狂吼着:陛下万岁!

刘彻却是缓缓吐出一句名言:“这不是穷兵黩武!此乃以大汉的剑,为大汉的犁,找到大汉的牲畜!”

至于土地?

暂时是指望不上的。

整个塞北的草原,适宜耕种的地方,都很少。

除了河套外,也就是一个河西走廊中的绿洲,可以适宜耕作。

但河西走廊的绿洲和沃土,分布稀疏,假如要在当地进行屯垦,以目前的技术条件来说,其实是得不偿失的。

武帝在轮台屯田的前期投入大的连武帝都只能咬牙坚持!

不过,只要打通了河西走廊,进入西域,那么,汉家就可以接触到一块适宜农耕的风水宝地。

而越过葱岭后,适合种地的地方,简直不要太多。

到时候,就可以用汉军的剑去为汉家的犁获取土地了。

更可以缓解人口增殖速度过快带来的压力。

将这个事情摊开来,说清楚后,刘彻就将剩下的七八封的报告,连念也不念,直接丢进火盆烧掉。

这既是因为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更是因为,其实剩下的报告,有大半,其实都是空白的。

刘彻只是在虚张声势,吓唬旧列侯们:你们的事情,朕都知道,不过,朕宽宏大量,就不计较了。

但列侯们不知道啊,所以,许多心里有鬼的,都吓了个半死。

直到走出殿门时,依然有人心有余悸的拍着自己的胸膛,感觉整个后背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四十六节使命

翌日,既是元德六年正月已丑(十三)。

今日,既是司马季主亲自占卜所选定的元辰之日(良辰)。

刘彻率领文武百官,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从未央宫出发,抵达思贤苑的籍田时,朝阳冉冉升起,田地之中的麦苗之上,还挂着许多露水。

太常窦彭祖,率着太常有司,敬跪刘彻撵车之前,恭身拜道:“太宗皇帝训曰:夫农,天下之本,其开籍田,朕亲率耕,以给宗庙粢盛!愿陛下升车,谨遵祖训,为天下先!”

刘彻端坐于撵车之上,额前垂下的琉珠,无风自动。

尚书令汲黯,则跪在他身前,道:“请陛下升车!”

刘彻于是伸出双手,站起身来,道:“朕闻之: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今朕法太宗故事,亲耕籍田,皇后亲桑蚕,太常祀太牢,以敬神农,愿天下升平,道毋饥人,四海升平,民禄无穷!”

于是文武百官皆拜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彻这才抬起脚,升车走下。

大农丞番训,则推着一具披红挂彩的曲辕犁,恭敬的站在田边,看到刘彻走过来说道:“吉!今日良日,今时良辰,天子亲耕,万民依从,四海升平,六合一统!”

于是,乐府的乐师开始奏响编钟,唱诗童子们合唱起了诗之载芟。

伴随着乐声和合唱,刘彻在几个侍中的簇拥下,走到那曲辕犁前,扬起手中的鞭子,驱赶着那头早就被训练好的耕牛,翻动土壤。

“载芟载柞,其耕泽泽。千耦其耘,徂隰徂畛。侯主侯伯,侯亚侯旅,侯强侯以……”刘彻念着这首诗经中的名句,感叹道:“孔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善!制诏给司马相如,命其为朕做汉之载芟,以嘉天下!”

养御用文人是干嘛的?

就是在这个时候发挥作用的!

当然,刘彻也知道,司马相如即使是孔子复生,李白杜甫附体,恐怕也很难写出能够超越这首载芟的诗赋或者文章。

原因很简单。

诗经之中的任何一首,都有着内在的灵魂,蕴藏着先民的愤怒、兴奋、祝福、歌颂和讽刺。

即使再过两千年,蕴藏其中的智慧和呐喊,也依旧深重。

许多诗经中的篇章,甚至成为了世人考究历史的重要依据。

就如这载芟,几乎就是用一个极富画面感的篇章,完美的描述了西周时期的农耕场面以及文化风俗。

是很多史学家想要研究西周,不可避免,必须熟读的经典。

不过可惜的是……

刘彻望着东方,摇了摇头。

孔夫子和他的徒子徒孙,都有着喜欢删减经典的习惯。

当然,不可否认,他们的删减,在某些意义上做到了去芜存菁,对相关文学作品和思想再升华的提高。

不过……

删减后,却没有留下删减前的副本,直接导致了大量珍贵文字和经典失传。

这就有些过了。

这也算是刘彻对儒家的一个心结吧。

当然,他也知道,这种事情,不止儒家干的很嗨皮,其实法家、墨家、黄老学,都做过类似的事情。

事实上,这也是任何一个学派必然做的事情。

将符合我的三观的东西留下来,丢掉那些不符合我的三观和立场的东西。

就如同现在的儒家春秋之学,分作公羊派、谷梁派等。

易经有周易、归藏易、连山易帜分。

就连黄老派,其实也有齐黄老和楚黄老之别。

而墨家……

看上去好像似乎是团结如一的一个学派。

但,仔细看看历史,你就知道,墨家内讧起来,直接就会生出一个小弟。

当年,许行先生,既是自墨家分裂而出,自立门户,成立的农家。

然后,秦墨又与东方墨分道扬镳。

甚至,其实最早的游侠和刺客,也大都是墨家子弟。

正如三国演义所言,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也如后世所说,历史是螺旋式上升的。

他们只是在现在不得不抱团而已。

就如现在的儒家内部韩诗与楚诗,鲁儒与思孟学派,谷梁、公羊,都并存在一起,和睦相处。

但,你看看历史上罢黩百家独尊儒术后,儒家先干的是什么事情?

当政的公羊派和楚诗派学者,对着韩诗派和谷梁以及思孟学派大打出手。

他们甚至,宁肯与法家合作,用内儒外法之道,与黄老派妥协,也要先干死韩诗、谷梁和思孟。

到了后世,谷梁和思孟,因为子孙给力,所以幸存着。

甚至黄老学派的著作,法家的著作,乃至于墨家的墨子一书,都有着存世。

但,连山易和归藏易去哪里了?

韩诗学派的著作何处可觅?

这就是所谓的异端比异教徒更可恨的中国版。

所以,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儒家要感谢刘彻。

是他拯救了那些在曾经的历史上,消逝在时光之中的学派和名著。

而且,正因为有着刘彻这个仲裁者存在。

所以,诸子百家,根本打不起来。

他们最多在私底下玩玩小动作,相互抹黑和攻仵。

但是,想要从肉体到灵魂,彻底抹杀对方,那是不可能的。

即使鲁儒的著作和文字,刘彻都特别命人印刷了一套,收藏在石渠阁的档案馆之中。

这在刘彻看来,是他的使命。

诸子百家打归打,赢归赢。

但赢家通吃,败者去死这个臭毛病,应该改改。

不然的话,未来别人上位,可是会原样照搬的。

将视线收回来,刘彻赶着耕牛,翻了三步土,就将这耕具让给了一侧的御史大夫晁错。

本来,应该是周亚夫的。

不过,如今周亚夫在太原主持军事,没有回来,所以,晁错顺位顶替。

而今天这个亲耕籍田的场面,其实是刘彻跟司马季主以及司马谈等名宿研究出来的全新汉家籍田礼仪。

今年是第一次实施。

整个礼仪,既保留了宗周籍田礼的许多制度,但同时也有着创新和改革。

是属于刘彻的整个汉室政权的制度改革的一部分。

作为皇帝,刘彻一直就在思考一个问题:假如未来拿下印度后,该怎么办?

虽然这个问题很可能是要到子孙后代,才会去思考和烦恼的问题。

但,这却也不能不考虑。

总不能说,给子孙留下了这广大的帝国,无尽的财富,却因为子孙不肖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而丢个精光吧?

虽然,即使在刘彻的子孙手里丢光了。

但只要诸夏民族依旧尚武,依旧有着进取心,重新拿回来,只是时间问题。

就像两汉开凿和经营西域,虽然子孙不肖,在汉末丢了个精光。

但,到武唐之时,西域都护府重立。

唐代的军人,甚至远比汉朝军人走的更远。

他们越过了葱岭,将前进基地一直深入中亚腹地,直抵西亚的边境。

若非安史之乱,天知道唐朝军队会不会打进大马士革?

即使经过了两宋的沉沦,但在明朝之时,明军也曾经饮马贝尔加,七下西洋,开创了一个大时代。

似乎,对中国而言,只要统治者不缩卵害怕,自乱阵脚,几乎没有人能击败和阻扰他们恢复霸业,收复那些自古以来就属于自己的土地,然后再将一大批自古以来的土地,留给子孙后代。

所以,后人说:穷则搁置争议,达则自古以来。

但刘彻不愿意去赌。

万一,那个****搞出八王之乱或者别的什么乱子,岂不是抓瞎了?

所以,他必须建立和健全一个,类似宗周那样的体系和制度。

就算皇帝****,朝臣脑残。

但是,殖民地依然有足够自保,甚至反击的能力。

同时,还得给殖民地的贵族,必须确保,不会无意义的发动内战。

这是一个很大的课题。

很可能需要数十年的探索和摸索,一步步,一点点的确立。

但刘彻有信心,可以在自己有生之年完成它。

因为,只要他活着,他就可以确保,不管是谁,都会听命于他。

当然,这不仅仅,只能依靠宗法制度和道德礼仪。

事实上,自宗周崩溃,礼乐崩坏后,这个天下就是兵强马壮者为王。

特别是局势混乱的时候或者乱世之时,枪杆子的声音,比谁都大。

所以,刘彻必须学习宗周,制定一个天下人都认可的价值观。

类似于后世米帝的****,图朝的经济至上体系。

而这样的尝试,在数年前,当刘彻在宣室殿的殿中,挂上那块‘四海穷困,天禄永终’的牌匾时,就已经开始了。

而这个使命,在刘彻决定要殖民印度次大陆时,就已经决定了必须由他来解决这个问题。

不然,无论是安史之乱还是类似于米帝独立战争那样的灾难,都可能在未来给汉室和诸夏民族造成灾难。

大英帝国可以丢了北美,因为北美距离其本土太远。

但汉室决不能丢了未来的次大陆殖民地。

因为次大陆与中国本土的距离,说穿了,就隔着一个喜马拉雅山。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三哥人民,刘彻必须确保,永远沉湎于他们的宗教和欢乐之中,永远幸福,永远懵懂,永远善良。(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四十七节汉。归义单于!

在回长安的路上,刘彻接到了来自长城的急报:匈奴使者持国书入觐!

而这一次的匈奴使者,也换了一个人。

不再是刘彻和汉室的老朋友且渠且雕难。

而是一个陌生的人。

“呼衍哲哥?”刘彻笑了一声:“呼衍氏的某位贵族吗?”

“传诏给雁门,准许匈奴使者入境!”刘彻将这个奏报放下来,吩咐道。

对于汉匈两国而言,漫长的数十年战争,早已经形成了,即使前方打的热火朝天,但使者往来,从不间断的传统。

这也是汉匈这样的势均力敌的对手,自然而然,一定会形成的默契。

没有这个默契,战争规模就很容易扩大化。

最终导致两败俱伤!

但,当历史走到今天,其实,刘彻完全可以打破这个传统,理都不理匈奴人,甚至都不需要去听匈奴人到底想要跟他说什么。

反正,汉匈现在已经撕破脸了。

和平,根本是不可能降临。

因为,刘彻要灭亡匈奴,或者使之臣服,从而让汉军可以长驱直入,入主中亚和西亚。

而匈奴则要维持它的霸主地位和生存,必定不可能在被汉室这样反复打脸后,就跪下来认输。

对匈奴来说,即使经历了马邑和高阙之败,它的尊严和骄傲,被汉军彻底践踏到泥浆里。

但,在实际上来说,匈奴损失的也只是幕南的一部分力量。

对于这个庞大帝国而言,远未到重创的地步,更谈不上灭亡。

汉军所夺取的高阙之地,相较于匈奴帝国的庞大身躯和肢体来说,仅仅只是皮毛而已。

最多最多,算是一拳把匈奴人的鼻子打塌,眼睛打肿,让它没脸见人而已。

所以,高阙之战,其实只是汉匈的第一个回合对攻的末节。

对汉室而言,更残酷更漫长和更艰苦的征途,还在未来等候着。

无论是从阴山向西,夺取河西走廊,占据西域,断匈奴右臂,还是撅师万里,将匈奴赶到幕北的寒苦之地,都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所以,听听匈奴人怎么说,维持表面上的面子,也不算错。

所以,在第二天,在匈奴使者还在长城外徘徊的时候,刘彻特意在未央宫的宣室殿前殿,摆下筵席,招待投诚的匈奴右贤王且之。

这也是刘彻第一次见到这位匈奴的右贤王。

在刘彻眼中,且之是一个大约三十七八岁的白人男子,他生着一头蓬松的头发,看上去有些类似塞种,但,他的宽大鼻翼和深深的眼窝,却证明了他在血缘上其实更接近匈奴。

而在其脑后的辫子上,系着的一些金色或者黄色的头发,则说明他可能曾经接触过希腊人或者希腊文化,并且受到了类似影响。

因为只有希腊人和罗马人,才会因为幻想,而戴金色或者黄色的假发。

另外,他的毛孔比较大,毛发很浓密,这又有一点斯拉夫人种的特征。

“外臣拜见伟大的汉朝皇帝,至高无上的天单于!”且之一看到刘彻,立刻就在旁边的一个大鸿胪官员的暗示下,朝着刘彻大礼参拜,同时用着生硬到几乎听不懂的汉语,对着刘彻说道。

刘彻也是通过翻译和嘴型,才勉强听懂了他的话。

不过,这无关紧要了。

刘彻笑着站起身来,道:“爱卿平身!”

然后,他毫不客气的接受对方奉上的天单于称号,正式的成为了已知世界的共主,同时统治长城之内和长城之外的帝王。

至于匈奴承不承认,信不信?

刘彻相信,他们肯定会承认,也肯定会信的。

只要打疼了,匈奴人不承认也要承认,不信也得信!

就像历史上的乌维单于和儿单于,尽管嘴上不信,但身体还是很老实的跪下来了。

“卿能幡然醒悟,反正归顺,顺天应命,朕甚嘉之!”刘彻笑着道。

且之也立刻说道:“陛下神威,外臣闻见,且震且怖,愿为陛下走狗,永为汉臣妾!”

刘彻听完翻译的转述,不由得给大鸿胪点了个赞。

就该是如此!

事实上,这也是古今中外,通用的真理!

在这个世界上,谁强大,谁的价值观和纲常伦理,就会大行于世。

在鸦片战争前,整个东北亚,都是中国的势力范围。

不管猴子们愿不愿意,但他们的制度、文字以及礼仪,统统是中国化的。

在本质上来说,所谓的越南、缅甸、朝鲜,其实都是中国文化浸染下的一个地方割据政权。(这一点事实上他们自己的精英阶级也是承认的)

而在后世,欧米的价值体系大行于道,侵染世界,连非洲黑叔叔也得按照欧米的体系行事。

如今,汉室崛起,必然也肯定会将周边世界,乃至于整个世界,整个地球汉化和诸夏化。

未来,即使是南北美洲的土著和罗马的贵族,也未必不会是穿汉服,用汉礼,执汉制度,用汉文字。

许多年前,刘彻在河东的吴山之上做的那个梦,也未必不会是未来的真实写照。

只要想想,将来有一天罗马的执政官或者皇帝,跟狗一样跪在自己或者自己的子孙面前,口称:蛮夷小邦,不识王化,冒犯陛下,死罪死罪……

刘彻就舒服的浑身都颤抖起来。

这种感觉,甚至比征服一个国家还要爽。

刘彻笑着道:“右贤王既心慕王化,朕心大悦!”

刘彻拍拍手,对汲黯道:“尚书令,宣诏吧!”

后者立刻恭身道:“诺!”

然后捧着一个早就已经写好的诏书,走到殿中,对着且之说道:“匈奴归义右贤王听诏!”

且之在大鸿胪的官员的暗示下,立刻按照已经排练过无数次的方法,跪下来,五体投地,趴在地上,说道:“外臣恭听汉天子,至高无上的天单于诏命!”

汲黯则是摊开诏书,念道:“朕闻之,自古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匈奴,夏后氏之后,淳维子孙也!汉,有虞氏之社稷,范刘之后也。汉、匈奴,本为一家,奈何数十年来,稽粥氏残暴,屡侵汉地,杀略汉边民,手足相残,流血漂橹!朕甚为哀之,今匈奴右贤王,知汉匈大义,率众来归,此休兵祢和,泽及万世之德,朕甚嘉之,其册右贤王为归义单于,位在诸侯王之上,赐其单于印绶、依仗,赏宝剑十柄,粟麦十万石,布帛五千匹,黄金一千金……”

这其实也是当初军臣自己干的好事。

当年,军臣为了促成汉匈联姻,自己承认了自己是夏后氏之后。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许多匈奴部族和贵族,也都相信了这个说法。

如今,刘彻将它拿出来,就算是军臣也不能说刘彻说的有错。

既然,汉匈本一家,都是兄弟。

那现在的汉匈战争,那就完全是一个错误了。

兄弟内讧,这算个什么事?

自然,这匈奴右贤王且之的归顺,就不是投降了。

而是大义灭亲,在大义面前,亦然决然,为了汉匈两国人民的福祉和未来,恭敬的臣服在大汉天子的面前,永永无穷,为汉家走狗、臣妾。

这是天大的喜事!

更是汉匈两国未来永久和平和永久繁荣的唯一途径!

自然,汉天子感其大义,敕封其为归义单于,赐给印绶和权杖,命令他去告诉整个草原的百姓——兄弟们别打了,大家都是一家人,快来跟着我一起回归诸夏母亲的温暖怀抱吧!这也就是天经地义和自然而然的事情。

未来,汉匈和平,两国合二为一,无分汉朝与匈奴,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个君王一个天子的统治下,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至于赐给且之的财富,算是属于千金市马骨。

只是,不知道若是军臣得知这个情况,会不会吐血?(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四十八节坏水

军臣会不会吐血,没人知道。

但且之却是欢天喜地的跪在地上,叩首道:“臣谨奉诏,臣与臣子孙,愿永为汉臣妾,永做陛下走狗……”

这单于的王冠,总算戴到了自己头上。

甭管,这个王冠到底有多大效力?究竟能得到多少部族承认?

但仅仅是成为单于本身,这对且之来说,都等于圆梦了。

这可是单于啊!

真正的草原之主,引弓之民的王,统御万族的真正霸主!

且之在他懂事起,就已经垂涎这个称呼了。

今天,终于成为单于。

他且之也就不枉活这一世了!

至于这个单于之位是匈奴的死敌,与引弓之民的生活习惯和文化习俗截然相反的汉朝皇帝所册封,而不是真正靠自己的力量和军队,从军臣手里夺过来的。

那又有什么关系?

如今,汉朝强盛,整个幕南都在传说着汉天子乃天神下凡,可号令山川,让日月移位,星辰倒转的真神。

获天神之册封,在本质上来说,就足以拥有莫大的说服力和号召力。

且之甚至已经看到了,数以万计的牧民,拖家带口,前来投效他的场景。

但,在那之前,他有一件事情,必须要做!

拿下龙城,占据冒顿大单于和老上大单于的安眠之地,从此正式拥有与军臣分庭抗礼的大义名分。

当然,最好,还拿下祁连山和胭脂山,这样,就真的拥有了主动权!

甚至可以吸引幕北部族都来投效!

真正的坐实自己的单于名头!

所以,且之匍匐在地上,拜道:“臣蒙陛下不弃,封为归义单于,统御草原,然,臣之祖陵,至今仍在稽粥氏伪单于之手,愿陛下发天兵,为臣收之,以正正统!”

而这句话,他竟然是用的流利的汉话说出来的,连刘彻都不需要通过翻译。

可见他过去这些天,肯定私底下无数次练习过这番话!

刘彻望着他,嘴角溢出一丝微笑。

这新的归义单于,看样子,并非蠢货,相反,这是一个野心勃勃之人。

这从他想要龙城,从而树立威望就看得出来。

他绝对不会甘坐傀儡!

事实上,游牧民族的首领们,绝大多数,即使归顺中原王朝,也都会如且之这般积极为将来准备。

要不要成全他呢?

刘彻握了握左手拇指上的一个玉指环。

讲道理的话,刘彻应该拒绝。

但是……

他眨巴了一下眼睛,满肚子的坏水都在沸腾。

然后,他咧嘴一笑:“既然单于已经归义,那朕自当出王师以为单于正本清源,不过……”

前面的时候,且之听的都要心花怒放了。

但是,刘彻随即就话锋一转,道:“自古中国不用二名,单于当自更之!”

这就是要逼着且之跟他的过去一刀两断,还要逼迫他彻底的接受汉文化和汉制度!

且之听了,犹豫了一下,但也没有太过挣扎,就拜道:“诺!臣谨奉诏!”

“臣旧名呼揭且之,今谨奏拜陛下,愿陛下赐臣汉姓汉名!”

这没有好羞耻或者害臊的。

在草原上,比这个事情还要夸张和可怕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

当年冒顿单于破东胡,东胡部族的降者,几乎全部都被勒令匈奴化,统统取了匈奴主子的姓氏,然后加入匈奴部族的氏族。

老上单于逐月氏,也是照本宣科。

所以,对引弓之民来说,臣服强者后跟强者姓,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匈奴后期,其王族甚至彻底抛弃了挛鞮氏这个古老的姓氏,全部自称姓刘!

刘彻负手笑道:“既然单于恳请,朕自不会吝啬!”

“单于既为夏后氏之后,既用夏氏为姓,单于归义,明知大义,既用‘义’为名罢!”

“诺!”且之,哦不,夏义单于立刻叩首。

虽然,没有得到刘姓之赐,但夏姓也不错了。

至少,可以跟自己的堂妹取得联系。

刘彻却是微微一笑,你以为这就完了吗?

错!

送走夏义,刘彻立刻对汲黯吩咐道:“行文安东,给朕诏鲜卑王及乌恒王入朝!”

在草原部族之中,谁对匈奴人的仇恨值最高?

答案当然是乌恒!

历史上,霍去病麾下的乌恒骑兵,在占领了匈奴龙城后,将冒顿和老上棺椁,从地下挖出来,暴尸数日,挫骨扬灰。

以至于匈奴单于闻讯吐血,发誓一定要复仇!

从那以后数年之间,匈奴将火力对准乌恒,发起了狂猛的打击。

但乌恒人打不过,立刻就大喊一声:霍去病爸爸。

然后,汉骠骑将军就让匈奴人狼奔豕突。

如今,刘彻自然要好好利用这乌恒与匈奴之间的仇恨。

让乌恒人去将冒顿和老上单于挫骨扬灰。

顺便,还让且之再也无法独立于中国之外。

只能死心塌地的给汉室当打手!

而完美的是:在这一过程之中,汉家一点脏事也没做,一点污秽也没沾。

都是且之和乌恒、鲜卑人干的。

无论汉家还是刘彻,都是不赞同,但也不反对。

如此一来,匈奴的仇恨和怨怼,就都在且之和乌恒、鲜卑身上。

甚至很可能,军臣他的子孙,宁愿跪在汉朝面前,也不会去跟且之的子孙以及乌恒鲜卑祢和!

这种一箭N雕的好事,刘彻自是非常愿意做的!

“诺!”汲黯恭身而去。

刘彻却是转身,吩咐左右道:“摆驾夏夫人行苑!”

自匈奴嫁来的夏胭脂,这数年来,一直谨守着本分,相夫教子,游离于宫廷的争斗和争风吃醋之外,这让刘彻很喜欢。

事实上,男人,尤其是强大的男人,喜欢的都是这种温婉恭顺,哪怕受了气也会吞进肚子里的女人。

那种强势的,自以为自己占理,就要横行霸道,肆意妄为,不给个说法和安慰,就觉得全世界都亏欠了她的女人,几乎很难得到男人的青睐。

最多就是,她漂亮的时候,耐着性子哄哄。

一旦岁月流转,韶华不再。

那就呵呵了!

这个道理,即使再过两千年,其实也是适应的。

至于如今,如今这个宫廷之中,更是颠簸不变的真理!(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四十九节绝望的匈奴人(1)

遥远的古道上,匈奴使者呼衍哲哥与他的使团,在汉军的监视下,越过了长城,进入了长城之内。

道路两侧,数不清的汉家百姓,聚集在两旁。

一个个北地豪侠,虎视眈眈的远远眺望着他们。

许多人都在心里思考一个问题:要不要在路上搞点事情,甚至做掉这些匈奴使团?哪怕只是吓唬一下?

汉匈数十年的外交史,虽然一般都是波澜不惊。

但,有时候,却也会卷起滔天巨浪。

尤其是两国关系恶劣的时候,使团成员经常会有性命之忧。

当初,汉家名臣,贾谊贾长沙的好基友宋忠,就是在出使匈奴的路上,担心被匈奴人咔嚓掉了,于是放弃了自己的使命,奔逃而归。

从此,这位当年贾谊的好友,传说智谋韬略,不逊色于贾长沙的未来新秀,不复出现在政坛上。

时人批之曰:贾谊、宋忠,皆务华而丧其身,是绝其根本也!

事实上,不止一个宋忠曾经放弃了使命,来保住自己的性命。

在汉匈漫长的交往史上,至少有数十位使团成员,死在了匈奴人的屠刀或者故意制造的危险之中。

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

对信奉了‘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的大复仇思想的北地豪杰来说,以直报怨,就是他们的座右铭。

如今,汉家强盛,正好报当年使团的血仇!

特别是游侠儿们,都是舔着嘴唇,跃跃欲试。

对游侠来说,这些匈奴使团成员,就好比网游里的经验宝宝,别说杀一个,便是能当众吓唬一下他们,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也能瞬间刷出无尽的声望,使自己的名字天下传扬。

所以,无数的游侠,都已经摩拳擦掌。

从云中一直到长安,各地的游侠巨头和那些急于出名,想要搏出位的年轻游侠,都在翘首以待。

呼衍哲哥自然是不清楚这些。

他率领的使团,是历次以来,最小的一个使团。

总共只有二十余人,基本上,都是单于庭的武士或者说死士。

自从进入汉境以来,他呼衍哲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他们的最主要目标,就是寻机杀死且之那个叛徒,除匈奸于汉。

当然,若有可能,倘若能够刺杀汉朝的神皇,那就更好了!

不过,这个可能性,就连哲哥都知道,是零!

回想着,不久前单于庭的变故,哲哥骑在马上,脸色凝重起来。

月前,在单于庭,兰陀辛自裁,从死者数以百计。

他的哥哥呼衍当屠闻讯,哭着赶回单于庭,给兰陀辛收尸。

但却遭到了一次蓄谋已久的袭击。

呼衍氏内部的那些不满他们兄弟的贵族,抓住呼衍当屠急于赶回单于庭,没有率领大批骑兵的机会,想要将他们兄弟置于死地。

好在,关键时刻,左谷蠡王狐鹿涉的骑兵出现,才让他们兄弟捡回一条命。

回到单于庭后,单于大怒,下令彻查此事。

结果却被人百般阻扰,甚至有贵族跳出来,说什么‘呼衍当屠辜负单于信任,丧师辱国,丢失高阙,获罪于先祖,不当继续为左大将!’

还好单于依旧信任他哥哥,不然的话,这个事情就麻烦大了。

但即使如此,各方的攻仵也从不断绝。

幕南诸部,群情汹汹。

许多部族贵人,都将高阙战败的责任,推给他们兄弟。

只有须卜氏站出来出说了几句公道话。

但也仅仅是公道话。

没有办法,他呼衍哲哥,为了自己的哥哥,只能肩负起出使汉朝,寻机刺杀且之,将功赎罪的任务。

这才堵住了其他人的嘴。

但调查袭击者的事情,却也是不了了之。

想到这里,哲哥就不由得满腹怨怼。

“单于,太软弱了啊!”哲哥在心里想着:“若是老上单于在位,岂会让诸部族如此猖狂?”

老上单于表面上性格温和,胸襟宽广,但实际上,人人都知道,他决定的事情,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谁要反对他,谁就必死!

而如今的军臣单于,则是表面上大权独揽,实则,诸部族一盘散沙。

幕南的部族想着自己碗里的东西,幕北的部族,也只盯着自己的利益。

匈奴再也没有老上单于时,单于一声令下,无分幕北幕南,都团结如一的精神。

当然,这也跟军臣单于自己干的事情有关。

他先杀右贤王,让幕南贵族纷纷对单于庭离心离德。

又力主西征,使得幕北部族在资源和权力上,超过幕南部族,使得幕南的部族进一步对单于庭离心离德。

最终,他又仓促下令入侵汉地。

结果导致马邑惨败!

马邑的战败,让折兰部族元气大伤,至今没有恢复过来。

没有折兰铁骑的镇压,什么牛鬼蛇神都跑出来了。

于是,就出现了高阙之战,诸部族,包括匈奴本部骑兵,看到汉朝神骑就跑的可怕结果。

继而出现了休屠王临阵投降的可耻之事。

如今,在匈奴国内,怎么处置休屠部族,又吵成了一团。

休屠有万余邑落,人口数万,哪怕放在匈奴,也是一个大势力。

想要处置它,不是那么容易!

而休屠的事情,还没有搞定,草原上又传出了,有两三千余秦人,率部集体南归这样的大事。

单于庭的脸被人左右开弓,直接打肿。

而更可怕的是,秦人一路南归,但单于庭在幕南的力量,却一时半会没法组织起来,前去拦截。

结果等到好不容易组织起一支军队,人家早就已经无影无踪。

数千骑兵,在草原上跟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到呼衍哲哥出发前,依旧没有找到那些秦人的下落。

有经验的射雕者,在察看了秦人最后留下的踪迹后断言,这些秦人是用着昼伏夜出的法子,一路走山陵和小道南下的。

而茫茫草原,如此之大。

实在是没有办法一时半会就确定他们的南下路线。

但,假如这些该死的秦人,一旦走到长城附近,回归汉朝,得到汉朝的收容。

那么,整个匈奴帝国,又将迎来一场雪崩!

不知道会有多少不堪匈奴压迫的部族,会打着‘我祖上是秦人’‘我祖上是赵人’‘我祖上是周人’……诸如此类的借口,南下投奔汉朝,寻求庇护。

毕竟,真要较真起来,草原上的引弓之民,泰半都可以追溯到中国,许多部族的祖先,确实有部分是来自中国的难民或者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来到草原的。

这样一来,匈奴帝国很可能看要土崩瓦解了。

对匈奴来说,唯一的好消息是,尽管幕南惨败,高阙丢失。

但,去年单于西征大胜,劫掠财富无数,人口数十万,甚至还有总数多达六七千的工匠!

所以,虽然丢了高阙,幕南也损失惨重。

但,匈奴的国力实际上并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

甚至,若再过数年或者十几年,匈奴未必不能复制出那些汉朝的神兵利器,甚至山寨出汉朝的神骑装备。

只是……

汉朝,不大可能给匈奴这个时间。

河间地一失,河西就已经门户大开,居延泽就像一个没穿衣服的少女一般,坦露在汉朝马蹄下。

自榆林塞出兵,骑兵两日就可以抵达居延泽!

居延泽若再丢,祁连山和胭脂山还有浚稽山,就全部暴露在汉朝的兵锋面前。

匈奴帝国的霸业,一片黯淡!

想到这里,哲哥就握紧了拳头,在心里发誓:“我一定杀死且之那个叛徒!”

是啊!

倘若他不能完成自己的使命,一旦汉朝占据居延泽,威胁到匈奴的祁连山、胭脂山、浚稽山,整个河西走廊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汉朝虽然很可能对河西地区的地理地貌一无所知。

但是……

匈奴在河西的群山之中,却有着足够多的敌人。

譬如那些放羊的奴隶——羌人。

还有在山峦之中,跟羌人一起生活,但却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向匈奴复仇的小月氏。

这些人,是拼死也会给汉朝军队带路的!

到那个时候,恐怕汉朝在河西会变得跟在长城内运动一样,如鱼得水。

若他们还有且之这张王牌在手。

匈奴帝国的未来命运,恐怕将会跟东胡一般,坠入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为了大匈奴,我的牺牲不算什么……”呼衍哲哥在心里告诉自己:“只要大匈奴能撑过如今这一段艰难时光,未来一定可以复兴!”

对于这一点,哲哥是毫不怀疑的。

因为,匈奴有西域在手。

西域三十六国,都是匈奴帝国最好的养分补给地。

而如今,单于又打开了西方的财富和资源宝地的大门。

每年一次西征,就可以为匈奴帝国带回无数的财富、资源和人口。

这样,匈奴帝国就有了跟汉朝持久消耗、对峙的资本。

只要拖下去,拖到汉朝神皇驾崩,未来,汉匈鹿死谁手,尤未可知!

正是抱着这样的念头,呼衍哲哥,大无畏的迎着那些看着他的眼神,怎么看都不像友好的汉朝百姓和豪杰,在汉骑的监视下,沿着直到,一直向东。

一边走,呼衍哲哥一边打量着这个他前所未见,但早已经听过自己的父辈描述过无数的富庶的汉朝山川。

这个匈奴人陌生但却又无比熟悉的世界。

一路前行,每过一地,他和他的使团,都遭遇了无数仇恨、炙热、大胆的观察和跟踪。

若不是,那支监视着他们的汉朝骑兵始终忠于职守。

呼衍哲哥相信,自己和自己的使团,此刻恐怕已经尸骨无存。

但,这些汉朝骑兵,也仅仅只是保证使团成员的性命安全而已。

至于那些刻意的策马经过,然后丢丢鸡蛋、吐吐口水,甚至冷不丁射上一箭的行为,他们几乎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这些人不做的太过,他们就懒得去管也不愿意管。

这让呼衍哲哥和他的使团在内心深处,愤怒无比,人人都在心里发誓,这个侮辱,即使他们报不了,但他们的兄弟和子孙,却一定要报复回来。

但是,当第三天,他们穿过直道的一条羊肠小道,进入一个恢弘无比的军寨前时。

呼衍哲哥和他的使团成员,心里的怨恨和愤怒之情,消失的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和绝望。

因为,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从未在匈奴人眼前出现过的飞狐军的大本营——飞狐口要塞!

飞狐塞,这个历史悠久,甚至可以追溯到春秋时期的要塞,自古以来就扼守着南北交通要道。

飞狐古道从要塞中穿过,狭窄的道路,只容一辆马车通行。

千百万年前的地球造山运动,使得太上山、常山和燕山,都在此交汇,并只留下了这么一条狭窄而险要的道路。

这条崎岖的山路,匈奴人自冒顿单于以来,做梦都想要控制。

但,始终不能成功。

即使平城之战前,匈奴骑兵在带路党的帮助下,占领了太原这样的汉朝大城市,也无法染指此地!

最开始,当哲哥和他的使团,从直道被汉朝骑兵带着走进这条古道时,他们都兴奋无比。

因为,他们马上就可以目睹那个他们的祖先梦寐以求,但始终无法窥视的汉朝战略要点,直接掌控了整个汉朝北方防御核心的飞狐塞。

但是,现在,他们人人懊恼。

他们宁愿不来,不看这个地方。

也不要目睹眼前的这个场面。

飞狐塞上,旌旗飘扬,营垒密布。

青灰色的石砖,铺满了飞狐古道的出口。

一位又一位,身经百战,披甲执锐的汉骑,策马从远方的宽阔平原演练归来。

明光闪闪的铠甲上,反射着耀眼的阳光。

长长的可怕骑枪,如同地狱中的魔神之兵,让人看了胆战心惊。

而此刻,他们排着密集的战斗队形,从匈奴使团眼前,缓缓走过。

战马打着响鼻,骑士们高高的昂着骄傲的头颅,蔑视着自己的手下败将。

甚至有汉朝军官,对着哲哥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这吓得曾经自以为没有什么能吓倒他的哲哥,几乎从马上掉了下去。

“太可怕了!”直到这支汉朝骑兵远去,哲哥才松了一口气,然后他就发现,自己的后背和全身,都已经湿透了,甚至,他的裤裆里也湿漉漉的。(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五十节绝望的匈奴人(2)

“这就是汉朝的神骑吗?”许多的匈奴使团成员都回忆着自己方才看到的一切,然后都在心里叹道:“折兰败的不冤!左大将败的不冤!”

对这些匈奴人而言,汉家的胸甲骑兵,简直就是一个他们无法对抗的存在,是bug,是不可战胜的对手!

旁的不说,仅仅是方才粗略所见的汉朝神骑的装备,就不是任何一个匈奴人,所可以装备的。

那些明晃晃的铠甲,几乎让现在的所有现役匈奴骑兵的武器,全部淘汰!

因为它们不可能穿透那些可怕的汉朝骑兵的铁甲!

更别提,汉朝的骑兵,身高八尺,身材魁梧。

他们骑在战马上,就如同从神话中走出来的巨人。

与他们相比,匈奴人自己就跟侏儒一样……

但,跟使团其他成员不一样,哲哥的内心,满满的都是绝望,都是颤栗,都是畏惧,都是害怕!

这恐惧充斥着他的心声,密布在他的每一个细胞身上。

让他几乎有种想要马上逃离此地的冲动。

因为……

眼前的事实,证明了一个事情——汉朝在扩大他的神骑编制。

在今天以前,所有的匈奴人,包括贵族和奴隶,都默认了一个事实:汉朝神骑,只有三千骑,全部都部署在汉朝皇帝的亲卫部队羽林卫和虎贲卫。

在单于庭,没有人谈论或者思考,汉朝的神骑编制扩大的问题。

没有人愿意思考这个问题,更没有人愿意面对这个问题。

以前,哲哥自己都是懵懵懂懂,人云亦云。

但,现在他知道了。

其实,他们一直想过这个问题,一直思考过这个问题。

但,没有人愿意去面对这个问题一旦变成真的带来的毁灭性后果。

所以,所有人都自动的遗忘了,自己思考过的这个问题,将它当成不存在。

但,掩耳盗铃这种事情,一旦被揭穿。

首先就会对人的精神造成全面打击!

哲哥现在就是如此。

他的整个灵魂,都陷入了深重而可怕的绝望之中。

在面对汉朝在扩大自己的神骑编制,武装更多神骑的这个事实面前,他颤栗不已。

汉朝只有三千神骑时,就已经让匈奴上下手足无措,几乎找不到应对的办法,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看到神骑就跑。

跑的越远越好!

反正,汉朝只有这三千神骑!

但是……

假如汉朝有五千,有一万甚至十万呢?

匈奴帝国该怎么办?

怎么办?

哲哥将拳头紧紧握住,他的额头上满是溢出来的汗水。

裤裆里湿漉漉的尿液,终于变得冰冷,刺激得他的皮肤有些生疼。

而更让他羞愧的是,这个时候,他的尿液的味道,也随着空气传播开来。

匈奴人尿液的味道非常浓,也非常大,刺鼻而且有膻味。

一时间,好几个在他左近下风处的汉朝骑兵,都掩着鼻子,露出嘲笑的神色。

若在以往,哲哥肯定会陷入自责和狂暴之中,然后拔刀砍掉那几个敢嘲笑他的奴才。

但现在,他的整个心神都沉入了一个反复疑问句之中。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在心里喃喃自语。

面对汉朝神骑的规模在扩大这一个事实,他发现,他和他的国家,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改变已经恒定的未来。

即使他此行顺利,杀死了且之。

但,最后一定会是,毫无作用……

汉朝人只要稳步就班的武装自己的骑兵,扩大神骑编制。

靠着人数,就可以让匈奴跪在地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哲哥曾经幻想过的,依靠西域和从西方劫掠财富工匠,生产和装备并且训练匈奴自己的神骑。

但在他目睹了刚刚的汉朝神骑后,这个幻想也支离破碎,真的成为了一个幻想,变成了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事情!

因为……

汉朝神骑的甲具,用的根本不是匈奴人一直以来猜测的铁!

而是比铁跟坚固更昂贵更难以制造的钢!

而匈奴人现在连冶铁都不会,钢这个金属,在过去他们也只通过战争,从汉朝得到了少许的一部分。

大约百余斤。

作为匈奴高层,哲哥非常清楚:假如说铁,匈奴还可以通过工匠,模仿汉朝,冶炼出来。

但是钢的话,那就不可能了!

更别提,汉朝人不是一斤两斤的钢来武装他的军队。

汉朝皇帝在用几十万几百万斤的钢在武装他的军队!

那些坚固的胸甲,可怕的长枪,寒光凌厉的箭簇,都是钢造!

这就是匈奴永远无法企及也永远无法实现的东西!

而,想了许久许久后,呼衍哲哥发现,无论怎么办,不管他和他的哥哥怎么努力,哪怕全部的匈奴贵族都团结起来,一直抗汉。

但,他和他的哥哥以及君王和兄弟们的努力,在汉朝的钢铁大军面前,却注定了是螳臂当车的傻子。

在未来,匈奴帝国很可能会在汉朝的钢铁武装面前,丢掉一切。

包括土地、牧场、牲畜、女人、孩子乃至于本身存在的肉体和灵魂。

这个可怕的未来,就如同一张画卷,在哲哥眼前展开。

让他仿佛看到了,漫山遍野的汉朝神骑如墙而进,匈奴骑兵,如同牧草一般,成片的倒下。

整个世界血海翻滚,一面面匈奴曾经骄傲和视为精神依据的大纛在这血海之中随波逐流。

单于庭的龙旗也无力的在这血海里飘荡。

祁连山和胭脂山,永远的离开了匈奴。

浚稽山和狼居胥山上,从此飘扬的是汉朝的旗帜。

广阔的草原上,一个个部族,都穿上了汉朝人的服饰,用着汉朝的器皿,说着汉朝的话,孩子刚刚落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衣襟右祍,冠带华服的父母。

汉朝皇帝伟岸而可怕的身影,屹立在苍天之上,笼罩整个世界。

引弓之民,彻底失去了自己的传统、信仰和习俗甚至姓氏。

从阴山一直到金山,从幕南一直到幕北,穿越瀚海,直达北海。

整个世界,都只有汉朝的龙旗在飘扬。

在这个可怕的未来面前,呼衍哲哥终于无法坚守自己的本心和内心。

他哇的吐出一口鲜血,直勾勾的从马背摔下去。

当其他使团成员七手八脚扶起他的时候,发现,这位单于的使者,左大将的弟弟,竟然疯了。

他醒来后,就跟狗一样,在地上乱爬。

两三个人都按不住。

一边爬,他还一边在嘴里嘟囔着含糊不清的话语。

随后,一个汉室军医来到此地,为呼衍哲哥做了初步的诊断后,对负责保护匈奴使团的军官道:“使者应该是受到的刺激太大,所以……”他尴尬的笑了笑:“疯掉了……”

“嗯?”那位军官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就笑了起来。

疯了?

吓疯了?

他挠了挠头,看了看飞狐军那些骚包的家伙,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一个匈奴使者被飞狐军吓疯?

传出去,整个世界恐怕都要笑破肚皮!

而飞狐军更可将此事写进他们的军史,铭刻在青铜之上,作为他们的光荣与荣誉。

飞狐军的大名,从此将远播天下,直至世界的尽头。

但现在的问题是:匈奴正使疯掉了,谁去长安朝觐天子?

副使吗?

这于理不合,而且,是对天子的侮辱!

但不见又不行……

毕竟,天子已经准许匈奴使团入境,连见都不见,直接打发走,这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当今天子?

这有伤天子的圣明!

好在,将匈奴使团带到这飞狐塞,是太原的弓高候的主意,与他无关。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

所以,这军官也就是笑笑,然后,立刻让人将这个消息送去太原给弓高候韩颓当。

自己拉的翔,自己来擦屁股!

至于弓高候要找他的麻烦?

这也不怕!

他本就不是弓高候一系的军官,他的大佬是曲周候。

有曲周候护着,弓高候韩颓当还动不了他!(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五十一节教育

刘彻接到太原传来的报告时,也乐了。

“飞狐军的胸甲列队,居然吓疯了匈奴使者?”这个消息,让他颇为自得。

毕竟,这种证明中国强盛的素材,实在太难找了。

即使是如今,也是非常罕见的。

正琢磨着是不是要出于人道主义考虑,将这个可怜的使者送回匈奴。

免得未来,匈奴人说汉室欺凌弱小,以至于连一个被吓疯的使者都想扣留。

这传扬出去,有些不好。

就在这时,被刘彻册封为归义单于,位在诸侯王之上的夏义,却立刻上了一道奏疏给刘彻,说什么那个匈奴使者是装疯。

理由是他是呼衍哲哥,匈奴伪单于军臣的心腹亲信左大将呼衍当屠的弟弟。

刘彻想了想,感觉夏义说的有道理。

毕竟,早在数百年前的春秋时期,诸夏的贵族就已经学会装疯卖傻。

甚至史书上还有着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终于灭亡强敌吴国的典故。

而在这之后,为了躲避政敌或者仇敌的追杀和雕难。

英雄豪杰们,百般花活都玩出来了。

区区装疯算什么?

匈奴人虽然落后,但,应该不蠢。

特别是匈奴的高层贵族,以刘彻来看,很少有真正的蠢货。

既然是如此。

那么,这个匈奴使者是不是真的疯了?就很值得商榷了。

那这个匈奴使者就绝对不能放回去了!

万一他是装疯呢?

这岂非是让刘彻变成了吴王夫差、庞涓那样的笑话?

这对于一个君王来说,简直是无法饶恕的污点!

所以,也就不管这使者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先关起来看看再说。

虽然说,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是诸夏民族的传统美德,但,与君王个人的尊严比起来,就不值一提了。

对皇帝来说,在类似的问题上的态度,永远都是相同的——宁肯错杀三千,也不能放走一个!

于是,刘彻立刻就派出了两位御医,前去诊治。

……………………………………

第二天,一支规模庞大的车队,从灞桥缓缓驶入长安城。

一位位矫健的骑士,簇拥着他们的国君,朝着未央宫的方向驶去。

长安百姓纷纷探头,观望着这支气势不凡的车队。

“中山王入觐了!”许多人都悄悄的相互议论起来。

一位诸侯王,在这样的时间点,来到长安,入觐天子,还搞出这么大声势。

这里面肯定有文章,八卦党们立刻全体出动。

街头巷尾的******,也马上召开了各种会议。

实在是,中山王入觐这个事情,本身就透着很多不寻常。

因为,汉家有制度:诸侯王朝长安,冬春曰朝,夏秋曰请。

朝,是每一个诸侯王都必须遵循的义务。

这也是刘邦当年设下的祖宗制度,无论是谁,都必须要遵守三年一朝天子的制度!

譬如,当年,吴楚叛乱,楚王刘戊,就是因为到了时间,必须来长安朝觐天子,从而被长安君臣忽悠,最终死于刘濞刺客之手。

而刘濞,则是整个汉室历史上迄今为止,第一个获得免朝特权的诸侯王,相信也会是最后一个。

而刘濞能有这个特权,是用他的爱子,那个被刘彻老爹一棋盘砸死在长安街头的可怜人的性命换来的。

至于请,就没有朝觐这样严格了。

秋请不是诸侯王贵族必须遵循的制度。

秋请可以请人代请。

史书上,就有着无数记录,证明了这个事实。

但一般来说,诸侯王朝觐,不是十月,就是八月。

很少有正月来朝,更很少出现类似中山王如今这样大张旗鼓的来朝的诸侯王。

在过去的历史上,仅有淮南厉王刘长,梁王刘武、江都王刘阏,曾经如此大张旗鼓的入城。

既是是过去中山王入朝,也没有这么大动作。

但现在,中山王如此大张旗鼓的入朝,只能说明一个事情——当今天子又多了一个亲密的手足贤王!

又或者……

中山王将要被委以大任!

这也是老刘家向来的尿性了。

在要用某人前,必定会恩宠至极,恨不得捧在手心,含在嘴里。

譬如,当年淮南厉王刘长,每次来朝,都是鲜衣怒马,不可一世。

这位太宗的弟弟,甚至骄横到了,一言不合就派人一锤子锤死了辟阳侯申食其。

然后又挥军南下,灭亡了南海王国,囚其君,迁其民。

过足了帝国主义的瘾。

不过他的下场却是极为凄惨……

堂堂高帝幼子,汉家诸侯王,竟然活活饿死在囚车之中!

而梁王刘武则比淮南厉王要低调一些,他最起码不会横冲直撞,目中无人。

相反,这位大王,出了名的友善亲民,每次入朝,都会带着大量文人士大夫,如同当代文豪一般。

如今,儒家的公羊派和楚诗派的最大金主,就是这位大王!

至于江都王阏,又与梁王不同。

这位大王,似乎自幼体弱多病,所以,每次入朝,天子都会派遣骑兵出函谷关迎接。

然后,钦赐他乘坐天子撵车,在羽林卫的簇拥下入城。

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中山王刘非,虽然没有乘坐象征与天子关系亲密的御撵,但,他的车驾之上,却也披挂着象征天子威权的节牦,由安车驷马拖行,左右前后,簇拥着上千名官吏贵族。

看这架势,几乎是带来了整个中山国的大臣和贵族。

这虽然少见,但却是符合刘氏制度的。

当年刘邦规定:诸侯王朝天子,必从其国两千石!

这个规矩现在虽然没什么人鸟了,但也是祖宗制度啊!

倒是,跟在车队后面,载着的慢慢数十车的马车,让人好奇不已。

虽然,最开始的时候,老刘家确实跟宗周天子一般,接受天下诸侯王的朝觐和献贡,而且还规定了份额——是过去三年,该诸侯王合法收入总和的两成。

但到了太宗时,就免了这一条规矩。

既是要与民休息,免得诸侯王贵族们横征暴敛——特别是列侯们。

也是收买贵族,拉拢人心的一个手段。

自那以后诸侯王贵族朝天子,就不必再带着无数财帛了。

他们只需要准备每岁祭祖时所需的酌金。

所以,这中山王入朝,带的必不是财帛——当今天子也不需要中山国那点财税。

所以,许多人就好奇了。

特别是那些有着足够政治敏感的家族。

当天晚上一个传说,就已经在长安的大街小巷,流传不已。

无数人都悄悄的告诉自己的邻居和小伙伴们:天子要移藩了!中山王将镇河南!

这个消息实在太劲爆了!

一个新的诸侯王国,很可能就此诞生。

而与之相对应的,则会多出许多个新职位。

譬如说啊,诸侯王相、内史、中尉、中大夫、太傅,这些可都是朝廷承认的两千石之位。

而且,以目前的情况来说,几乎不用承担什么太大的责任和压力。

自吴楚之乱后,朝廷就逐渐的收回了诸侯王的种种权力和特权,甚至剥夺了许多诸侯王的军权和行政权,甚至还夺去了诸侯王任免官员的权力。

所以,这诸侯王的官职,如今基本上都已经成为了养老休闲,混吃等死的最佳选择。

更是无数已经达到致仕年纪,但却怎么也混不上两千石待遇的老吏最后的机会。

临致仕前,能不能混一个两千石的头衔,关系着致仕后的待遇和死后哀荣。

特别是死后哀荣这种事情。

假如你是一千石致仕?

不好意思,你死后,大约只有地方上的县令来慰问一下,送点礼品,拜祭一二。

想要天子赐谥?

想都别想!

更别提入葬茂陵,乃至于博一个天子敕封为山神土地的待遇了。

而混上两千石,起码就有资格让天子赐给谥号。

万一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准许入葬茂陵,乃至于被敕封为神,永享香火血食祭祀,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

瞬间,许多衙门的司曹主官,都来了精神。

大家都已经老了,这样的机会不会太多了。

此时不拼一把,再过几年就哭都没地方了!

诸侯王大臣,虽然现在远没有过去威风和有权力。

但,最起码能解决大家梦寐以求的待遇问题。

于是,这些久未活动的老臣,纷纷动弹起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而那些九卿各部门的主官,对此自然也是乐见其成的。

这些老家伙,占着位置不动,拿他们真没有什么办法。

毕竟,九卿不是天子,不可能跟天子一样,觉得不爽了就来一次定向反腐,剪除异己,顺便清理一下官场。

但他们不行。

自古,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洪范也说了:惟辟作福,唯辟玉食,臣无得作威作福。

现在,好不容易,这些家伙愿意让出位子,给大家伙的亲信心腹和看好的新人。

自然是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反对?

而空出来的中山国留下的位置,也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力。

无论将来中山是改为郡县还是继续为诸侯王国,都是大有可为的。

…………

而在半个长安都陷入沸腾之时。

刘彻却在宣室殿之中,召开了家宴。

跟往常的家宴不一样,此番家宴,纯粹属于刘氏兄弟之间谈心的家宴。

所以,连东宫两位太后也没有请来。

后宫妃嫔之中,也只有皇后陈阿娇作陪。

当然,已经四岁多,隐隐看着像个小大人的皇长子刘病已,被刘彻特地从思贤苑召回,陪伴在刘彻身边。

刘彻希望,这个长子能够通过今天晚上的家宴,学到一些在将来可能用得到的知识。

身为上位者驾驭下臣的知识。

四岁的刘病已却显然不知道自己父亲的安排的意义,他就像一个好奇宝宝一样,眨巴着眼睛,仔细注意着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皇叔。

倒是皇后陈阿娇,头戴凤冠,颇有威仪的坐在刘彻身边,小手紧紧的捏着刘彻的大手。

刘彻看了看自己长子。

刘病已在思贤苑的学苑之中已经过了半年多的寄宿生活。

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刘彻刻意的让人剥夺了他的皇子光环,褪去了种种特权,使他如一个正常的平民子弟一样成长、学习、生活。

刘彻相信,唯有如此,才能培养出一个真正合格的继承人。

更是唯一一个可以避免出现何不食肉糜的晋慜帝以及‘既不知哀,也不知悲,更不知喜’的鲁哀公这样的悲剧的办法。

而思贤苑的特殊性质,则保证了,刘病已在那里,不会受到任何外界打扰和蛊惑。

也不会在心智没有发育成熟前,就接触到那些种种奇奇怪怪的思想。

这个模式目前运转情况良好。

未来汉家皇长子,如今,已经生得高高大大,身体壮实。

而该遵守的礼仪和礼节,他也全部都掌握。

以目前来看,未来,他虽然说不能肯定可以成为刘彻希望的那个继承人。

但至少,将来坐镇一国,发号施令,不会有问题。

看了看刘病已一眼,刘彻缓缓站起身来,举着酒樽,对着刘非道:“中山王远来辛苦了,朕敬王一樽!”

刘非哪里敢接?

连忙跪在地上说道:“臣德薄无功,不敢受陛下之敬!”

刘彻却笑道:“你我兄弟手足,如今又是家宴,就不必拘礼……来来来……”

他扶起刘非,打量了一下这个满脑子都想着打仗和征服的弟弟。

若在他刚刚即位之时,刘荣、刘非,就是对他威胁最大的两个兄弟——因为他们两人在年纪和声望上,其实都具备了可以顶替刘彻的资本。

所以,不止刘荣,刘非也一度遭到了刘彻的打压。

但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别说东宫了,就是刘邦复活,先帝从阳陵爬出来,也夺不走刘彻的权柄。

因为,他的权柄,已经不似过去的父祖,是靠着祖先得来的。

他受命于天,自证天命,唯有三皇五帝,才能与他比肩!

如今,更是靠着马邑和高阙两战,收尽天下人心。

在本质上来说,他与开国君王其实没有什么两样。

都是那种靠着自己的实力,开创时代,引领时代的帝王。

这样的帝王,言出法随,口含天宪,无所不能,整个世界除了冥冥中的上帝太一,已经没有能制约他行动的人或者鬼神了。(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五十二节安排

在刘彻面前,刘非自然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

他现在更是庆幸无比,当年,夺嫡之时,还好没有撕破脸!

不如,如今,不止他的母妃可能要步戚夫人后尘,就是他,估计也跟赵幽王、赵隐王的下场要差不多。

别以为,吕后死了,就没有人敢玩这种花活了!

老刘家的人是最了解自己的家族的尿性的。

太宗皇帝尚且用计玩死了淮南厉王。

先帝更是杀死了今上生母,杀母以存子!

真真是铁石心肠!

与之相比,吕后的行为,反而光明正大,就是告诉天下人,我就是不爽XX那个贱人!

至于今上?

自元德以来,死在他手里的列侯诸侯王宗室子弟还少吗?

即使窦氏和薄氏的子弟,也有好几个人因为犯法而被诛。

魏其候窦婴,在今上即位前,为其储君之位出力颇多,结果呢?

放之清河郡,夺大将军职,还毫不留情的废了魏其候的心腹灌夫,将他一撸到底!

另一位今上潜邸时期就已经投注和押注的袁盎,如今在南越国蹦跶呢!

至于齐王刘将闾,刘非就听说了,现在,这位皇叔如今是天天逢人就说当年被当今天子质问之事,然后舔着脸说什么:方今幸甚,蒙陛下不弃,以臣为诸侯巴拉巴拉。

便是先帝时期,威风八面,不可一世的晁错,如今都快成了自家这位皇帝大兄的爪牙了。

在如今的情况下,这位当年的皇次子,如今的汉天子。

甭说学吕后玩人彘,就是把他也削成人彘,找个坛子养起来当个乐子,那也是简单至极的事情!

所以,刘非战战兢兢的说道:“不敢,君臣有别,臣安敢在陛下面前失礼?”

刘彻却是笑了:“中山王真是太客套了,朕与王,兄弟也,无须这样生分,更何况,朕还有事情要交托于王!”

刘非一听,心里面乐的跟什么似的。

此番天子忽然出乎意料的传召他,刘非就已经猜到了原因,此刻听到刘彻如此说,他更是放下了悬着的心,拜道:“陛下既有命,臣必万死不辞!”

对刘非来说,铁马金戈,驰骋沙场,才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

他有些时候甚至恨自己出生在天家!

生为皇室成员,将他的理想和抱负也全部束缚起来了。

刘非太渴望太渴望战争,太渴望太渴望去塞外与匈奴人作战,驰骋沙场了。

他有些时候甚至会生出一股干脆放弃王位,去汉军之中当一个小兵的冲动。

当然,这也跟他自小就没吃过苦,不知民间疾苦有关。

刘彻望着自己的这个弟弟,老刘家向来出奇葩。

尤其是他这一代的兄弟。

刘端、刘彭祖、刘胜这样的知名人物就不说了。

就说眼前这位中山王,历史上的江都易王吧。

他的一生,就是一部整天在cos将军的一生。

而且,极为失败!

为什么?

因为cos将军不仅仅从未实现过,他在子女教育上,更是一个悲剧。

他的儿子跟女儿甚至玩起了姐弟相恋的戏码……

只能说城会玩。

不过,在汉室玩这种禁忌的代价是非常大的。

即使是诸侯王,也玩不起!

汉室可以容忍王公贵族拔掉无情,也可以容忍贵族寡妇甚至有妇之夫面首三千,还能容忍贵族有龙阳之好,大搞基建。

但独独不会也不能容忍任何近亲之间的乱X。

一旦发现,无论是谁,无论地位有多高,都是死!

从无幸免,也不可能幸免。

因为,刘氏的立国之基,就是孝道。

近亲乱X,是获罪于祖先,是对祖先和家族的最大羞辱和背叛,不可能饶恕,也不会饶恕!

但在如今,刘非的人生,还可以拯救。

刘彻也不希望这个他的兄弟之中,唯一一个始终有着尚武之心和开拓之心的兄弟,继续他历史上的苦闷之旅了。

而且,现在的刘彻,也根本不害怕他打出成绩来。

恰恰相反,刘彻反而担心他作战指挥失败,丢了老刘家的脸!

毕竟,这个世界足够大。

完全可以容纳一个能征善战的兄弟。

刘非再能打,也绝对不可能再威胁到刘彻的地位了。

旁的不说,假如任何人现在要造反的话,即使他们控制了南北两军,甚至羽林卫和虎贲卫,但,刘彻就有这个自信,只要他出现在城头,对着军队喊话。

立刻就能让大军倒戈,甚至足以让整个长安百姓,都拿起武器,来保卫他这个天子。

“朕打算封王于河南……”刘彻拉着刘非的手,走到大殿一侧的地图前,指着以高阙榆林塞为核心的广大高阙以北的土地:“王此新秦中八百里社稷!”

自阴山向南,直至高阙,广袤的平原上,水草丰盛,河流湖泊密布,当年秦人得此地,兴奋的将之称之为‘新秦中’。

新秦中,确实有着一切成为新粮仓的潜力。

仅仅是当地丰富的水资源,就足以底定成功的基础。

但是……

刘彻望着刘非,拍着他的肩膀说道:“新秦中与朔方、九原、安阳等地,乃大河上游,山川植被,为中国之壁,王镇此地后,当谨记,不可轻毁山林,轻伐树木,凡伐一木,当树三木!”

“砍伐一百棵以上的树木,就必须由王亲自裁决,五百株以上,当报朕批准!”

虽然说人类活动,必定会破坏当地原本的生态。

但是,树木和植被,一定要保护好。

因为,这不仅仅关系着当地未来的可持续发展。

更是中国治理大河的关键。

即使是如今的大河,就已经够狂暴的了。

汛期之时,常常卷着海量的水流,冲垮和毁灭一切沿途的村镇。

太宗孝文皇帝时期,甚至发生了一次巨大的决堤洪灾,受灾百姓数以十万!

而在未来,大河决口瓠子,更是酿成了整个西汉历史上规模最大,破坏力最强的一次自然灾害。

它造成的影响,甚至超过了小冰期带来的灾害影响。

作为穿越者,刘彻自然知道,多种树,广植被,总是没错的。

尤其是在大河的源头,上游这样做,绝对可以带来莫大收益,造福子孙!(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五十三节会议的构想

刘非一边听,一边不断的拍着胸膛保证。

就差赌咒发誓了。

这让刘彻有些担心。

因为绣衣卫曾经递交过一个报告,说的就是他的亲爱的弟弟们的具体情况。

假如刘彻没记错的话,绣衣卫报告的有关刘非的情况里,有一句描述:中山王非者,虽好勇,然无谋,其骄奢甚于淮南厉王。

这就让刘彻有些怀疑,将他放到河套地区,会不会有问题?

万一要是出现了刘氏宗室被匈奴俘虏的丑闻,他这个皇帝恐怕要颜面无光。

不过……

想了想,刘彻觉得,此事的收益要远远大于收获。

所以,这个风险是值得冒的。

不仅仅刘非,未来,就是刘彻自己的儿子,也会封镇到前线,到最危险的地方去。

一如当年宗周在淮泗地区镇压的诸姬王国。

虽然,这些诸姬最终不是亡于楚,就是灭于齐。

但,没有任何人敢否认,淮泗诸姬王国,对于南方开发和开拓,以及中国文明的发展做出的贡献。

毫不客气的说,没有淮泗诸姬十几代人的努力和进取,此刻的齐鲁吴楚,恐怕依然是被发文身的越人部族的天堂。

当地百姓,至今都会沉沦在愚昧之中。

自然,如今,当汉室面临一个大殖民时代之时,宗室诸侯王尤其是皇室子弟,要以身作则。

类似后世历史上的宗室藩王,躲在长城的保护下,被圈养在王府之中,如同猪狗一样,这除了浪费资源和压抑人心,导致一代更比一代蠢外,不会有其他成果。

所以,刘彻也就笑笑,道:“中山王此行,为朕先锋,朕将授中山王将军印绶!”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黄金打造的金印,郑重的交给刘非:“王当戒之,慎之,勿负朕望!”

刘非一见那个将军印,立刻就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连忙拜道:“既受君命,臣必万死以报!”

说完,恭敬的接过那个将印,欢天喜地的捧在手里来回把玩。

对他来说,这个将军印,甚至比他的诸侯王王位还重要!

有了此印,他就再也不是那个cos将军的死宅了。

而是一个真正的将军。

这对于刘非来说,简直就是圆梦时刻!

刘彻却是笑眯眯的看着这个弟弟。

所有的兄弟里,其实刘非和刘端是最好对付的。

刘非是个武痴,而且还是战争狂,就跟文青一般,很好对付。

文青,譬如刘武啊什么的,上司马相如,总是不会有错。

而武痴和战争狂,一个可以满足他们心底野望的将军印就足够打发掉了。

果不其然,刘非抱着那个宝贝将军印,喜的什么似的。

于是,接下来,刘彻不管说什么,他都是满口答应。

等到他离开未央宫时,他已经应下了无数条件。

包括,鼓动程氏家族和中山大臣士大夫贵族百姓,一起移民至全新的蒙国。

甚至还包括了自费这一切的行动!

这可真是让刘彻赚死了。

最起码省下了数以万万计的开支,还可以借此缓解中山、赵国、清河等地区的土地危机——至少十万以上的贵族士大夫官吏军民的离开,肯定会在当地留下一个新的已经成熟的农业区,可以安置等同人数的贫民。

不过,这还不是最大的收获。

对刘彻来说,收获最大的,是让刘病已亲眼目睹了这一次的皇室内部的政治交易。

他现在或许无法理解,但未来,他可能会受益无穷。

抱着刘病已,刘彻走在回义偌的宫阙的路上。

“病已,你知道吗?”刘彻抱着长子对他说道:“在遥远的远方异域之国,有一种野鸭,会将巢穴建立在悬崖之上,当小野鸭出生后,它们就必须在父母的带领下,从数十丈高的悬崖上飞下去,寻找青草,不然它们就会饿死!”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一代又一代的野鸭,经历了这样的循环,这迫使每一只小野鸭,在出生后都必须立刻长大,丰满羽翼,让身体和翅膀尽可能的能够获得力量……”

刘病已默默的听着,虽然他不大明白自己父亲所说的意思。

但他知道,他必须记住。

这也是他在思贤苑学到的技能。

教官和老师的话,必须记住,不然就要饿肚子。

而他最怕饿肚子了!

将刘病已带到义偌的宫阙中时,义偌已经睡下了。

她正怀有第二胎的生孕,非常嗜睡。

倒是可爱的桃桃小公举,一看到自己的父亲和哥哥,立刻就笑嘻嘻的扑了过来。

“朕的宛邑主!”刘彻一把就将这个调皮的小可爱抱了起来。

左手一个长公主,右手一个皇长子,抱着他们,走到义偌榻前,望着熟睡中的女人,颇感幸福的笑了起来。

不过,刘彻心知肚明,这样的生活,可能持续不了多久了。

随着孩子们慢慢长大,竞争和夺嫡,必然到来。

至于桃桃?

望着这个可爱的长女,刘彻其实也颇感头疼。

刘氏的女性,从来就没有什么安分守己或者贤良淑德一类的基因。

至于长公主,基本上都是跟女强人、政治家挂钩的。

这都要怪刘邦那个老流氓带的坏头!

未来的宛邑长公主,手里有钱,更有权势,而且身为皇室长女,天然的会得到东宫和皇后以及她母亲的宠爱。

用屁股想都知道,未来的宛邑主,怕是要卷起万千的风浪。

不过,换个角度想,这或许是好事。

现在,有些事情,刘彻作为皇帝是不好出面去做的。

但公主就不一样了。

她是女人,更是刘氏长公主,天然自带‘跋扈、彪悍、嚣张、无法无天’的标签。

她就算做的再出格,恐怕也没有大臣敢唧唧歪哇。

就像现在的馆陶,曾经可是号称汉家第十卿的巨头,甚至可以决定地方郡守郡尉的归属!

而桃桃的汤沐之地又在宛,这注定了她或许未来会成为汉室第一个托拉斯的掌权人,带领起天下重工业的发展!

想到这里,刘彻就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考举至今,已经七个年头了。

是时候,对其进行稍微的改革和调整。

同时……

“还得开一次石渠阁会议,对学术界和思想界,进行引导……”

百家争鸣,这是好事情,刘彻也不会轻易去插手诸子百家内部的纷争和撕逼。

他只是一个引导者。

只有在某些人的言论和做事方法,明显走上了歧途时,他才会出手、

其余时刻,他都是一个旁观者。

最多,稍稍的提醒一下。

譬如重民学派的出现,还有杂家的东迁。

但是,当诸子百家发展到现在这个阶段,各种各样的千奇百怪的学派,都随着诸子百家的争鸣而涌现。

刘彻甚至听说了,连算命的神棍们,都有转正和洗白,正正经经做学问和思想的趋势。

反正,论起忽悠人,方士术士们还真不怕谁!

加之,儒法黄老甚至墨家,其实都有着许多的宗周残留思想和糟糠。

这些宗周时期的东西,其实已经明显不适合如今的发展需要了。

但,却没有人敢轻易丢弃和放弃。

刘彻可不希望,诸子百家最后发展发展,纷纷走上歧途。

黄老派变成谈玄的道家这样的悲剧,刘彻可不想再次上演。

而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中国的皇帝,自古以来就是宗教、世俗和思想、学术的最高主宰和最高仲裁人。

为了防止某些这些年玩的太嗨皮的文人忘记了这一点,也有必要召开一个涉及全国所有主要学派的会议,来重申和强调刘彻这个皇帝在宗教、思想和学术方面的至高无上的地位。

让诸子百家,都共同团结在他的旗帜下,而不是相反!(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五十四节石渠阁会议

想到就做,离开义偌的寝宫后,刘彻立刻就让汲黯去绣衣卫和石渠阁皇家档案馆,抽调了全部的天下学派档案。

作为穿越者,刘彻早在四年前,就已经着手为天下所有学派,以及其主要学苑和主要成员,建立了相关的情报档案。

包括其学派的宗旨、诉求以及主要成员的出生、经历乃至于曾经写过的著作,公开发表过的言论。

统统建立档案,按照名目细分。

所有人的过去和现在,一目了然。

刘彻用了两天时间,将这些相关情报和资料,粗粗阅览了一遍。

然后,他就叹道:“想不到,诸子百家,居然发展得如此……”

“昌盛啊……”

数年之间,连他都没有怎么察觉的时候,甚至连天下人估计都没有切身的体会。

但诸子百家的各个的派系的变化之大,却是只能用天翻地覆来形容!

以儒家为例。

现在,儒家主要由七个大山头。

主张春秋微言大义,高举诸夏主义和华夷之辨大旗的公羊派。

认为应该亲亲相隐,团结友爱,大家一起河蟹发大财的谷梁派。

还有坚持自己才是真正的《诗》传人,而对方是异端的楚诗派和韩诗派。

重视民生,坚持仁才是世界真理的思孟学派。

以及同出一源,但更加激进的重民学派。

还有对以上所有学派全都嗤之以鼻,个个都喷的荀子学派。

你以为这样就够了?

错!

大错特错!

公羊学派有胡毋生和董仲舒之别。

谷梁学派有到底是亲亲相隐,还是有条件的亲亲相隐的派系之分。

楚诗派虽然有鲁申公坐镇,但鲁申公到底年纪大了,而且,因为受到鲁儒的牵连,所以内部各种思潮泛滥,几乎都快打成一锅大杂烩了!

就连长期以来一直被儒家其他派系打压,被官府敌视的思孟学派,在重新获得了发展机会后,也不可避免的分裂了。

思孟学派内部的几位巨头,最近两年,就一直在争论到底是子思先生的学问更好还是孟子的思想更好?因此闹得不可开交!

甚至几乎都要发展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了!

至于其他诸如鲁儒派系、曾氏之儒、颜氏之儒,齐儒、秦儒等等大大小小的派系足有三十多个!

正应了当年韩非子对儒家的评价:世之显学,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张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颜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孙氏之儒,有乐正氏之儒。……故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分为三,取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谓真孔墨!

嗯,现在也是如此。

大家都说自己才是正统,其他人都是异端学说,是歪曲先贤的伪儒,相互攻仵不已,内部更是乱的跟开演唱会一般,叽叽喳喳,什么声音都有……

儒家如此混乱,法家和黄老派又能好到那里去?

申韩、商君、李悝、慎到,高举着先贤的旗号,法家内部各个派系,唇枪舌战,打个不停。

彼此之间,竞争异常激烈。

即使是看上去主张清静无为,不喜欢争斗的黄老派。

齐黄老和秦黄老之间的分歧,实际上已经大到了天上去。

他们现在没闹开,既是因为他们本性不爱争吵,但同时也有着因为黄老派的巨头都已经是七老八十的老人,没有力气争吵的缘故。

就连墨家,实际上也悄悄的分成了两个派系。

一派朝着探寻物理规则,化学衍生以及天地星辰规律的大道狂奔不已。

而另外一派,则截然相反。

他们才不管什么物理定律,化学反应,他们只想做现在可以实现的,技术上能够大规模普及开来,能够马上有利于国家和人民的创造。

这两派,现在虽然分歧不大,而且紧密团结。

但天知道几十年后,他们会不会打起来?

毕竟,墨家在历史上,可不止有过一次的理念之分和道路争论。

而每一次争论和分歧,发展到最后,必然会有人带人分离。

譬如许行先生当年从墨家脱离,建立农家。

看上去,也就只有一个杂家,因为地处安东之地,只顾着蒙头发展,暂时没有力气内讧和内斗。

粗粗统计了一下,刘彻就发现,现在天下大大小小,有着成员超过一百的学派派系,就起码有一两百个。

其中在一郡或者多郡之中存在影响力的学派,几乎有将近一百个。

主流的学派,林林总总也不少于三十!

任何看到这个数据的人,都会知道,自春秋战国之后,又一次激烈而影响深远的思想大碰撞和大融合,其实已经近在眼前。

诸子百家,将再次捉对厮杀。

不过,与春秋战国的那一场思想大碰撞和大融合不同。

春秋战国的百家争鸣,在实际上是因为宗周的秩序崩溃而带来的必然结果。

诸子百家的先贤们,目睹了列国混战,生民涂炭的惨状。

为了救亡图存或者再造太平,而纷纷各抒己见。

孔子认为世界的问题根源,在于成周礼法的崩溃,于是主张复古,克己复礼,认为只要回到宗周时代,天子执掌天下,礼乐秩序井然的时代,就可以避免悲剧的发生。

而孔子的学生子夏先生,游学天下,目睹了秩序混乱带来的可怕现状,于是在魏国讲学,结合了子产先生等先贤的经验和理论,进行汇总,从而诞生了法家。

法家主张大一统,一切唯上,用法律和秩序约束人民,管理人民,尽地力之教,最终富国强兵!

而与此同时墨翟先生,高举兼爱非攻等大旗,站到儒家的对立面,开始挽起袖子要大干一场!

自儒法墨之后。

以齐国稷下学苑和列国的学官老人为首的先贤们,在管子、尸子等先贤的基础上,以黄帝和老子为旗号,宣扬清静无为,无为而治,与民休息。

这就是黄老派的诞生。

自是之后,又有名家、杂家、小说家、兵家等无数个学派崛起。

一时间神州尽人杰。

曾子、子夏、孟子、李悝、吴起、商君、韩非子、吕不韦,纷纷粉墨登台。

还有张仪苏秦,靠三寸不烂之舌,忽悠天下人,风光无边。

至此,其实,先秦的诸子百家,基本上建立健全了中国的思想派系的脉络和大方向。

后人基本上都是要围绕他们的成果而对自己的思想和理论进行阐发。

而如今,却又不同。

现在,诸子百家的巨头们面临的世界形势和天下形势,与他们的祖师爷完全不同。

今日的汉室,虽然还说不上四海升平,九州道路豺狼。

但却也是安稳和平的盛世时光。

商贾势力大兴,各地的工商业越发兴盛,由此带动了天下人口流动速度的加快。

特别是安东的屯垦移民以及淘金潮的到来,更是加速了这一进程。

各个学派,于是不再局限于某地。

而是开始随着时代的发展而向天下延伸。

这带来了许多新问题,也带来了许多新挑战。

这迫使诸子百家中的聪明人和有远见者,不得不去思考和解决这些遇到的问题和挑战。

鲁儒就是因为无法解决这些遇到的问题和挑战,而在近几年,不断衰落,如今甚至连老巢都要公羊派和谷梁派给端了的悲剧。

正所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其他人看到鲁儒的惨状,但凡有些危机感的,都不得不加快强大自身的进程。

于是,包括儒家在内的所有学派巨头,都不得不放下高高在上的架子,蹲下身子,仔细审查民间民情和天下变化。

而不能再跟过去一般,高高在上的谈着什么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不顾实际和现实,非要谈论遥不可及的三代之治。

这样做的家伙,肯定会被时代淘汰!

而这样一来,自然而然的肯定会出现不同想法和不同思考方向的人。

而这些人提出来的思想理论和应变之道,又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完善,渐渐形成一个个看上去似乎差不多,但实际上南辕北辙的派系。

譬如,思孟学派和重民派,都在高举孟子的旗号,主张仁以爱人,义之所在万死不辞。

但实际上呢?

思孟学派,宣扬的是‘仁义礼智善’,讲究的是诚心诚意的对待学问,有些类似苦行僧一样,认为只要心诚,自然学问做得好,学问做得好,自然是君子,君子自可治世。

总的来说,还是儒家的那老一套。

但重民学派则不同。

他虽然也主张仁以爱人,将孟子视为祖师爷。

但它彻底摒弃了个人道德和行为对天下造成的影响。

重民学派认为,只要有利于百姓,有利于民生,有利于人民,哪怕是小人,做的事情,那也是好的。

反之,道德水平再MAX,也可能误国。

对此,这两派口水仗已经打了无数回。

彼此都宣布开除了对方‘孟子传人’的身份。

而从绣衣卫的档案和报告里,也能看出这两个学派所依附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阶级。

思孟学派是兴盛于梁国和三河地区一带,主要依托地主和士大夫阶级的学派。

而重民学派的大本营则是在当世商人氛围最浓厚的雒阳,其主要支持者和金主,是雒阳、睢阳、荥阳以及关中的某些大地主、大商人和大贵族。

这自然就决定两者其实根本就不是一个阵营的。

将所有的这些,在心里过了一遍,刘彻走出自己的御书房,来到外面,望着这繁华的世界,璀璨的世界,道:“制诏:朕闻,古者,诸侯贡士,壹适谓之好德,再适谓之贤贤,三适谓之有功,乃加九锡!今天下有诸子,或曰孔子之学,或曰申韩之士,或曰黄老之长者,或曰墨翟之门徒,皆博闻多识,有治世之才!

今朕夙兴夜寐,愿与宇内之士,臻于圣道。

其于石渠阁,备酒三樽,静候天下名士,与共稽参政务!”

立刻就有尚书郎领命,录诏,然后稍加润笔后进献刘彻案前,刘彻在检查完后,随即在上面加盖自己的天子印玺,然后将它交给一位侍中,嘱托道:“下御史,颁布天下!”

这不是国政,也不是政策的发布命令。

只是一道对天下诸子百家各大学派巨头的征集令。

自然根本不需要御史大夫衙门讨论,然后交由廷议商议。

皇帝一言可决!

所以,接到诏书后的御史大夫晁错几乎没有怎么考虑,立刻就在诏书上附署名字,然后将它交给御史监,嘱托道:“贴于露布,更令传骑,布天下郡县!”

而自己则急匆匆的抬脚出门,去找自己的老师张恢。

去干什么?

当然是抢走所有人前面,先给自己的派系,在即将举行的石渠阁会议中,多占几个位置!

天子诏书上说的很清楚‘敬备浊酒,恭候石渠阁之殿,与天下名士,稽参政务,共论国策’。

石渠阁才多大?

晁错是很清楚的,哪怕是司马谈和司马寄主将他们的办公阁楼让出来,再腾出石渠阁外围的阁楼,撑死了也就够同时容纳四百人与会,甚至,很可能最终只能容纳三百五十人左右。

而在这其中,天子、贵戚以及两千石大臣还有将军列侯,起码要占走五十席。

留给诸子百家的席位,很可能只有不过三百席。

看上去很多,实际上少得可怜。

旁的不说,以黄老派跟东宫的关系,最少有三十席要被黄老占走。

另外墨家跟天子的关系也足以保证,是个墨者就能列席。

这就又起码少了三四十席。

而这次天子忽然要召开的这个石渠阁会议,很可能将决定未来诸子百家的兴衰。

这样的重要会议,自然自己这边列席的人越多,其他派系的席位就越少,发言权就越低。

别看现在,儒法之间如胶似漆。

但,遇到这个事情时,晁错根本就没有考虑过给儒家报信。

对晁错来说,儒家与法家现在的合作,其实只是互相利用而已。

若有可能,法家当然是希望在儒家头上踩一脚,背上插一刀。(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五十五节合纵(1)

当华灯初上之时,董仲舒乘着马车,停留在自己的师兄胡毋生的府邸外,望着胡府高大的门庭,犹豫了一会。

早在今上即位之前,董仲舒与自己的师兄在对公羊学的理论上就出现了分歧。

而且这个分歧已经大到了两人从此形同陌路的地步!

但那个时候,两人还能保持表面上的友好。

而现在?

两人实际上就差撕破脸面对喷了。

私底下,谈论对方的学问,更是毫不客气。

两人的弟子门徒见面,也肯定不会给对方好脸色。

究其原因,还是现在两人彻底走上了截然相反的两条道路。

一个主张我注春秋,另外一个主张春秋注我,在立义、思想和学术方面根本就是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而且,两人都身为太学教授,各自门下都有着一个学苑,彼此相互争夺影响力和学生。

这更使得两人之间的恩怨越来越多。

时至今日,若非必要,董仲舒是不愿意来见自己的师兄的。

但……

“未央宫有传言,天子要在此番石渠阁会议之中,厘定某些纠纷,清理某些‘不合时宜’的理论,至少要将之逐出太学的课本和考举的考试范围……”董仲舒在心里想着这个刚刚得到的了不得的传言,心里面也就顾不得面子了。

毕竟,当今天子的脑回路异于其父祖,更类似高帝。

而高帝是什么人?

天底下头号的仇儒帝王。

自打他起兵那天开始,就瞧不起儒生,更看不上儒家的学问和理论。

在儒生帽子里撒尿,当众痛骂儒生,这都是小kiss。

人家做的对儒家伤害最大的事情,莫过于,当年在陈留城外,那一句‘为我谢之,言我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和其后的‘延客人’,至今仍然是天下诸子百家耻笑儒生的口头禅。

一句‘吾高阳酒、徒’,足可让任何派系的儒生掩面而走。

至于当年,叔孙通戴儒冠,高帝不喜,其后改戴楚人冠,高帝大悦,更是无比深刻的反应出了这位汉家的开国之主,对于儒生的态度除了讨厌和厌烦之外,没有其余感观了。

这也就难怪当年项王乌江自刎后,鲁地儒生要举兵反抗,还披麻戴孝,声称要为项王尽忠了。

实在是,汉天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会优待儒生的君王。

甚至秦始皇和秦二世,都比他更尊重儒生。

最起码,秦始皇没有在儒生帽子里撒尿……更不曾一脚将儒生踹到泥潭里去喝泥水……

好在,今上还只是类似高帝。

对儒生和儒家,只有提防和警惕,而没有厌恶和厌烦。

不然的话,董仲舒估计自己能回家种田,都已经是老天保佑了!

而如今,类似石渠阁会议这样的大事。

自然容不得半点闪失。

公羊学派,即便不能在石渠阁之上,一鸣惊人,天下知名,至少也得守住自己的基本盘和基本要义。

决不能让谷梁派翻盘,更加不能让荀子学派骑到脑袋上拉屎屙尿!

这样的场面,仅仅只是想想都恶心死了,更别提万一变成真的该怎么办了!

想到这里,董仲舒终于放下心里的芥蒂,对自己的门徒道:“去,递拜帖,言我欲拜问师兄!”

“诺!”那门徒犹豫片刻,还是领命而去。

不久后,胡府的大门洞开,董仲舒看到自己的师兄胡毋生,领着他的几个弟子门徒,亲自出迎。

“师弟……”胡毋生长揖道:“许久未见,师弟依然风华如初……某却已经老朽拉……”

董仲舒连忙下车,敬拜道:“仲舒不才,竟蒙师兄出迎,受宠若惊!”

而董仲舒的随行弟子门徒,也都恭敬的对着胡毋生拜道:“见过胡子!”

胡毋生的门徒也纷纷回礼:“见过董子……”

胡毋生笑着上前,挽起董仲舒的臂膀,说道:“师弟来的正好,吾正有些事情,与师弟分说,今夜,你我师兄弟当痛饮彻夜,谈论古今……”

“唯!”董仲舒连忙道:“敢不从命……”

然后,他的眼睛就在一位站在胡毋生身侧的中年官吏身上停留许久。

那人,董仲舒很熟悉。

就是现在胡毋生的头号得意弟子,同时也是儒家目前在官场唯二的两个天子亲信之一,主爵都尉公孙弘。

望着这个外貌俊朗,据说能力非常出色,屡屡得到天子赞许的男子,董仲舒在心里叹了口气。

谁又能知道,仅仅在七八年前,这位当今天子的宠臣,心腹,还只是薛县山陵之中的一个放羊人,靠着牧羊维生。

穷困潦倒,甚至被人悔婚,几乎成为了世界的弃儿。

当年,公孙弘曾经到处拜师。

甚至,只要有人教,便是做牛做马也愿意。

但包括他董仲舒在内的许多人,在考察过后,都放弃了他。

因为他年纪很大,已经过了求学的黄金年纪,更因为他自学过《吕氏春秋》这样的杂家著作。

对于儒家而言,杂家虽然说不是敌人,但也属于异端。

儒生们读过吕氏春秋的人很多,但从来没有人会主动去教导一个读过吕氏春秋的人。

只有胡毋生当时顶着压力,收下了这个当年衣冠破旧,潦倒穷困的男人。

而现在,事实证明了,这是一颗璞玉,而且是大器晚成的璞玉。

此人这几年,几乎成为了胡氏公羊学的活广告。

无数的列侯贵戚和大地主,都挥舞着金钱,死也要将一个子弟塞到胡子门下教导。

至于商人们,更是跪舔都来不及!

因为公孙弘,就是主管天下工商秩序和税收的最高官员!

想到这里,董仲舒就不禁有些后悔,当年若是他收下这公孙弘,今天得意就该是他了!

也正是因为有了公孙弘的教训,董仲舒这些年在自己的颍川学苑之中,打起了有教无类的旗号,无论是谁,无论什么出身,什么年纪,只要有志于学,只要自带干粮,就可以在学苑之中听讲。

某些学习成绩突出的贫困子弟,更是得到了他的救助和帮助,每岁赞助笔墨纸砚以及衣食住宿。(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五十六节合纵(2)

“陛下这次举行石渠阁之会,欲与诸子百家名士共商国事……”一进门,董仲舒就开明宗义的道:“师兄长者,素为陛下所敬,不知可有什么计划或者说想法?”

说着,董仲舒就抬眼看了看胡毋生身旁的弟子公孙弘。

旁的,董仲舒无法确定。

但有一件事情可以相信——公孙弘肯定知道某些外人难以知晓的内幕。

毕竟,他身为主爵都尉,出入宫闱,与兰台的不少尚书,甚至尚书令汲黯,都是往从甚密。

若是绝密的军国大事,公孙弘可能还会被瞒着。

但这种实际已经公开的秘密,董仲舒知道,公孙弘肯定是知晓一二的。

而他就缺这个关键性的沟通渠道。

胡毋生却是笑笑,没有接话。

这种事情,是不能乱说的。

当今最讨厌乱嚼舌头根子的家伙!

去年,兰台一位颇有潜力的尚书郎,就是因为在别人面前夸耀自己掌握的信息,结果被发落到了会稽郡去破山伐庙,与当地巫祝做斗争去了。

“师弟请入内……”胡毋生微微笑着,将董仲舒迎进自己的书房。

立刻就有下人奉上了从南方运来的上等茶叶,为主宾客人泡上。

热气腾腾,清香四溢的茶叶香味,让董仲舒嗅着,都忍不住赞道:“师兄好雅致!”

如今,在长安的贵族士大夫圈,这种泡茶的方式非常流行。

尤其受到黄老派贵族和士大夫的追捧,认为这是真正的君子雅兴。

就连儒家也颇为喜欢这样的饮茶之法。

不过……

这种从南方运来的青茶,尤其是上等青茶,现在价格昂贵,不是等闲人能用的起。

但胡毋生就不同了。

他的弟子公孙弘,身为主爵都尉,掌管天下工商税收大小事宜,负责核定商贾訾产。

整个天下,想要巴结他的商人,不知道有多少。

虽然公孙弘在坊间的物议很好,两袖清风,就连一日三餐,也是其细君亲手所做,不止有一个人曾经看到过主爵都尉的夫人,带着下人在市籍之中选购青菜和米醋,也不止有一个人曾经亲眼看到过这位主爵都尉自己给自己缝补衣物。

虽然说,这有可能是作秀。

但,最起码董仲舒从未听到过任何公孙弘以权谋私的传闻。

恰恰相反,这位当今的税吏,任何人的税都敢收。

传说,他甚至连程郑氏外戚和卓氏外戚的税,也是分文必争。

但,公孙弘可以两袖清风,并不代表商人们就没有送礼和孝敬的地方了。

公孙子不收钱?

没关系!

公孙子有老师,而他的老师在临淄有一座名为稷下学苑的山门。

把子弟外甥什么的往稷下学苑一塞,岁时奉上捐赠。

这公孙子总没有办法拒绝了吧?

毕竟,大家打的旗号是‘敬胡子长者,奉财帛以助胡子教化天下’

别说公孙弘没有办法拒绝和阻止,就是胡毋生本人,也是无可奈何的。

因为,当世办学,不必从前了。

以前,大家都是用竹简学习。

即使是穷光蛋,只要有毅力,去山上砍点竹子,自己动手,用绳子串起来,再买把刻刀,这就可以开始学习了。

现在就不同了。

笔墨纸砚,哪一样不要钱?

而胡毋生如今门下弟子号称三千,贤者一百零八人。

其中寒门弟子占据了超过七成,至少有千余人是纯粹的穷人,别说笔墨纸砚了,就连自己的一日三餐都搞不定!

更何况,如此多人聚集在一起学习。

光是场地、住宿和卫生以及大小杂务,每年就要吞掉数以百万的金钱。

这些钱,总不能从天上掉下来吧?

没有金主资助,如今天下任何学派都无法发展壮大,更别提争夺话语权了。

董仲舒自己就是办学的,他深知办学的艰难。

为了更好的弘扬自己的思想以及自己传承的先贤思想。

现如今这天下的知名学者,谁不是为五斗米折腰,捏着鼻子收下了一大堆,其实资质很一般,但就是家里有钱,愿意出钱的富商子弟为学生?

所以,不止是胡毋生,就是董仲舒,也其实昧着良心,捏着鼻子,收下了许多许多的商贾子弟为门徒,同时接受了大笔的赞助。

毕竟,诸子百家可以讨厌商人,但没有人能讨厌商人的钱。

没看到,连黄老学的巨头,黄生的清河学府,都开始出现了商人子弟的影子?

连向来清贵,不爱掺和俗务的黄老派都是如此了。

本就是在尘世中打滚的其他学派,自然无人幸免。

所以,董仲舒心里非常清楚,自己这位过去‘贱为布衣,贫为匹夫,行正循义,了义好礼’的师兄,实则早已经被商贾的糖衣炮弹打的放弃了许多原则和底线。

因为他也是如此!

不然,那稷下学苑和颍川学苑的资金怎么来的?

他们师兄弟以及上百的弟子门人,是如何在这长安城里,住得高屋大宅,出入车马相随,锦衣联袂?

总不能就靠着那点博士官的俸禄和太学的津贴以及补助吧!

想到这里,董仲舒的心里其实是苦涩的。

若有可能,他根本不想要商人的钱,也不愿意接收那些资质残差不齐,品行也是高低不一的商贾子弟。

本来说好的‘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结果,在现实面前,无论是君子还是小人,都在趋向于利。

就连当今天子,嘴上虽然不去谈论义利,但实则,所作所为,很多时候,都是盯着利益走。

有利可图,立刻就抛弃了嘴上的那一套,马上就去做,倘若要赔本的时候,则斟酌再三。

董仲舒甚至听说,如今的兰台尚书,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计算投入的得失与产出。

好好的国家,渐渐沦为利益的殿堂。

偏偏却又看上去正义凛然,仿佛神圣无比。

这真让董仲舒有些看不太明白!

胡毋生也是抬眼望了一言董仲舒,师兄弟两人都是尴尬的一笑。

“自元德二年,陛下行博士分级之制以来,天下博士在册已近四百……”胡毋生拿起茶杯,闻着香气,慢条斯理的道:“其中,八成为四百石、六百石及千石博士……”

这事情,听上去似乎与如今的石渠阁会议无关。

但董仲舒知道,恰恰相反,两者的关系非常密切。

通过博士官分级制度,当今天子实现了他最大的一个目标——打破权威和学术的垄断!

在从前,汉家博士,地位清贵,尊崇,受天下敬仰!

但现在呢?

长安就有一个笑话:当你站在大街上时,看到儒冠者路过,拿个石头砸过去,十之八九,必是博士。

这个笑话虽然夸张了些,但却也不无道理。

当今天子通过不断扩充博士的队伍,让博士这个头衔烂大街,直接导致了曾经公认的权威和学阀的标志——博士体系的崩溃。

更进一步引发了诸子百家内部的纷争。

在以前,那些小派系,小学派,要是敢唧唧歪歪,一位类似董仲舒或者胡毋生这样的博士站出来,足以一锤定音,让他们闭嘴!

但现在却不行了。

天下大小学派之中,哪个学派没有博士坐镇?

你是博士,他也是博士。

顶多就是你的级别比他高。

但想要说教或者让他低头屈服,纳头就拜?

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情!

正是因此,谷梁、思孟以及重民才得以崛起。

而在以前,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谷梁?思孟?重民?算那根葱?也敢与我口画圣贤之行?谈论义利之争?

思想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但现在,人家不仅仅可以与董子、胡子谈论圣贤之行,口画天下大事,更可以据理力争,打着先贤的旗号,指点江山。

更有人就借着喷人和攻仵其他学派而崛起。

譬如,荀子学派,就是如此,从一个最初不过百来号人的小学派,发展壮大,如今已经号称有门徒两千,贤达三十六,影响力在燕赵地区甚至盖过了公羊派!

而博士官的泛滥,在如今石渠阁会议即将举行的当口,也就立刻成为了关键。

因为,可以肯定一点——石渠阁之中,非博士,休想在其中占据一个位置。

甚至即使是博士官,若没有关系和门路或者足够大的名声,也是挤不进去的。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原因很简单,石渠阁地方狭小。

主体建筑就是汉家皇室档案馆和太史令的门署。

这两个地方,向来是禁地。

特别是太史令门署,别说诸子百家了,便是天子,恐怕也进不去!

进去了,就是当面打史家的脸。

更会将自己摆到如同赵盾一样的尴尬位置——您是想篡改史书呢?还是想掩盖什么呢?

如今的太史公司马谈虽然看上去温文尔雅,但所有人都知道,一旦有人想要强闯太史令门署,那他必然宁死不屈。

即使是死了,他的继任者肯定也会毫不犹豫的在青史之上留下:某某乱其史的备注。

所以,实际上可供作为会场的地方,就是石渠阁前殿以及周围的广场。

大概最多可以同时容纳五百人。

而考虑到安保以及天子的尊严汉家的脸面,实际上能塞四百人已经是很不错了。

而天子及其扈从,还有文武百官,列侯外戚,肯定至少占走一百个席位!

留下的三百席里,黄老和墨家,至少也要占走一百席!

这是不用去想的。

黄老学是东宫两位太后都非常尊崇的学问,特别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据说这些年就一直邀请黄生等黄老学巨头入宫讲学。

至于墨家?

有着天子撑腰,基本上可以确保拥有足够多的席位。

那么剩下的位置,就只有两百席。

这两百席,对于现在的天下诸子百家来说,只能用僧多粥少来形容。

旁的不说,儒法两派,如今加起来就拥有门徒弟子接近二十万之众。

有名有姓的大人物,上百之多!

单单是儒法,两百席就根本无法满足。

更别提,现在,安东有杂家崛起,燕赵之中有纵横家的传人开山立学,武苑之中,兵家的思想也渐渐复苏,已经有不止一位将军,转向了纯战术理论的研究方向。

譬如,弓高候韩颓当,曲周候郦寄还有俞候栾布。

这些大人物,这辈子该捞的荣誉和功勋也都捞的差不多了。

他们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留下著作,留下自己在历史上的印记。

另外,农家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别看农家现在不显山不露水的。

但实则,他们的力量和影响力,伴随着元德以来的开疆拓土以及新工具和新耕作技术的推广,遍及天下郡县。

在如今的汉室,有些地方可能没有儒家,有些地方可能没有法家,有些地方甚至还可能没有黄老派的踪迹。

但是,当地必定有农稷官!

而农稷官,就是农家子弟!

这些人,平时隐蔽在汉室庞大的官僚体系,依托着墨家、法家、黄老派甚至儒家的遮蔽,默默的做着自己的事情。

一如老实巴交的农民。

但谁敢忽视他们的影响力?

旁的不说,现在的大农丞商容,就是一个已经被证实的,纯粹的农家传人。

与农家比,即使是如今如日中天的公羊派,其实也不够看。

好在,农家素来与世无争,其宗旨和思想,也只是希望多推广农业技术,多打粮食,从而实现民富国强。

所以,无论是谁上台,农家都会与之合作。

而农家本身,其实没有想要执政的意愿。

他们的定位,更多的是辅佐当政者,完成相关的政策和技术的推广普及。

别说是黄老派和法家了,就是儒家上台,农家也可以被收编和合作的对象。

但,除了农家之外,其他学派都是竞争者,都是敌人!

即使是同为儒家的某些派系。

譬如说,公羊的死敌谷梁!

还有那个到处喷人,自我宣扬自己才是孔子的正统嫡系,其他派系都是歪曲孔子思想的荀子学派。

董仲舒只是跟胡毋生对视一眼,两人甚至没有说话,就已经达成共识了——别人可以不管,谷梁派和荀子学派,必须要狠狠的教训!

让他们知道知道,这个世界,究竟谁才是大佬,他们应该听谁的!

更让天下人知道,谷梁和荀子,是旁门左道,学不得!(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五十七节合纵(3)

邯郸的二月,微微有些寒冷。

朱文站在邯郸城头,眺望这飞廉之土(注1)。

朱文出生于明门。

他的父亲就是大名鼎鼎的平原君朱建。

朱建生时,曾经做过英布的谋主,力主不要反叛汉室。

后来英布覆灭,朱建来到长安,在吕后时期,曾经显赫一时。

因为,他的谋主变成了辟阳侯申食其!

当年,朱建之母去世,辟阳侯申食其被陆贾说服,往税一百金(注2),由此使得其他贵族列侯往税五百金。

朱建受此大恩,于是知恩图报,在申食其被惠帝逮住小辫子要处死的,连吕后都不敢出手援救(注3)。

结果是朱建出手,出钱买通和说通了惠帝的宠臣闳籍孺,这才让申食其死里逃生。

从此之后,申食其就将朱建引为心腹,几乎事事听从。

但,可惜,此后风云突变。

吕后驾崩后,原本如日中天的吕氏外戚一夕覆灭,诸侯大臣共迎太宗自代国入主宗庙。

秋后算账的时间来了。

哪怕是申食其听从朱建之谋,闭门不出,谨小慎微,但也依旧难逃淮南厉王的一锤之击!

而作为淮南厉王的长兄,太宗皇帝在淮南厉王锤杀申食其后,非但没有追究他的罪过,反而为他擦屁股,下令官吏逮捕所有辟阳侯的家臣和客人,其中就包括了朱建。

在逮捕的官吏上门之前,朱建就选择自杀,以避免祸及家人。

而朱文,是朱建晚年所生的儿子。

今年才四十岁,正是一个学者最鼎盛和精力最强盛的时期。

“吾闻长安天子欲于石渠阁,召集天下诸子百家,共论国事……”朱文对着站在城头一角的一位贵族说道:“君为谷梁之长者,不知可有谋划?”

那人微微一笑,抚着髯须说道:“朱子急躁了?”

朱文却是垂头一笑,他如何不急?

自古以来,天子就是万物之主宰,万事之仲裁者。

而如今,无论是他所在荀子学派,还是对方的谷梁学派,其实,都非官方的经传。

以至于,历次考举,涉及到的荀子学派和谷梁的题目,都少之又少。

甚至有时候根本没有!

这就是话语权缺失带来的弊端。

而如今天子要召开石渠阁会议,与诸子百家共商国事。

只要不傻的人,基本都可以判定——这次,肯定会涉及诸子百家都共同关心和相互争论的许多问题。

譬如说义利之争。

譬如说,性本善,还是性本恶。

甚至于,谁才是正统,谁是旁系,谁又是异端邪说这样关系着学派生死存亡的重要问题!

谁敢不重视?谁又不忐忑?

本来,朱文和他的荀子学派,是看不上谷梁派的。

觉得谷梁太过娘娘腔。

然而,现在公羊派如日中天,几乎主宰了儒门的沉浮。

倘若大家不联合起来,共同对抗强大的公羊派,恐怕这次石渠阁,会得出许多大家都不想看到的结论。

而对荀子学派来说,最担忧的莫过于天子亲自裁定人性本善!

这就太可怕了!

因为,人性本恶,就是荀子学派的立生之基!立命之本!

这个被否定,荀子学派恐怕就算不消亡,也要衰弱数十年!

而当今天子是肯定有能力也有权力做到这样的事情的。

因为,他是天下公认的圣王,是三王之后又一个自证天命的至尊。

同时,他还掌握着考举这样的大杀器。

在这样的局面下,天子说某某学派是异端,那就一定会被天下人视为异端!

就像去岁的狄山一案,牵连甚广。

谷梁受到沉重打击,仅仅三月之内,就流失了数百弟子门徒。

要不是这位及时反应过来,与狄山切割,恐怕谷梁派现在已经一蹶不振。

而谷梁的衰落,给了荀子学派大好的机会,让荀子学派在这燕赵大地,一下子就兴盛起来。

甚至还第一次进入邯郸城,在邯郸开了一个学苑,收了百余弟子。

不过,也不仅仅一个荀子学派从此事之中收益。

除了荀子学派外,燕赵本土的韩诗派,也迅速崛起和壮大。

韩诗派,不是韩国的诗经流派。

这个名字,是来源其创始人,太宗时的《诗经》博士,如今天下知名的名宿,大名鼎鼎的韩子,韩婴!

韩婴在学术成就上的造诣,甚至堪称当世儒门第一人。

他是孟子和荀子思想和学术的集大成者。

他第一个创造性的将先秦诸子皆以诗经明事,改成了以事证诗。

从这一点上,无论是今天的胡毋生和董仲舒的春秋注我与我注春秋,都是偷师于韩婴。

除此之外,他和他的韩诗派,还是如今燕赵地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大学派。

邯郸城里的邯郸学苑,既是他的道场。

邯郸学苑之中,有门徒一千五百人,其中甚至不乏列侯外戚子弟。

传说,甚至丞相周亚夫有一个庶子,也入读在此!

在整个汉家北方,除了公羊派,就是韩诗派目前威势最大,门徒最多,同时掌握的话语权最大。

当今天子甚至曾经四次遣使来到邯郸,给韩子祝寿。

甚至,当今天子还曾经亲自派遣自己的亲信心腹,也就是虎贲卫都尉奉车都尉剧孟,来到邯郸,为韩子送上象征弟子拜师礼的大雁和束宥。

其礼遇之隆,甚至在整个儒家内部都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店。

传说之中,当今天子案头,有三本书,永远不会变化。

第一本是《洪范》这是当今天子每日必定要看一遍的书籍。

第二本是《尚书》,这是当今天子休闲时爱看的书籍。

而第三本,就是韩婴所著的《诗经集解》在坊间被称为《韩诗讲义》。

据说,天子对此书,甚为喜爱,曾经言道:“仲尼之后,能传诗书者,子夏也,子夏亡,孟子也,孟子亡,荀子也,荀子之后,韩子也!”

其推崇之高,让人瞠目结舌。

若非韩婴老先生近年来腿脚不便,恐怕早已经被安车驷马,请到长安,出任太学山长了。

即使如此,韩子的弟子贲生也因此成为了太学讲师,是目前太学中最年轻,资历最浅的一位——年仅三十五岁!

朱文代表的荀子学派与对方所代表的谷梁学派来此,也是为了拜访这位学术大家。

道理呢,也很简单。

如今,天下诸子百家,各有所长。

而儒家力量最强,人数最多。

但,长期以来,先是鲁儒后是公羊,主宰着儒门的大事。

其他学派,都被这两者压服。

然而,时代变了。

没有人想再这样被人代表自己,被人主宰和决定自己的学派的前途和未来。

大家都想成为显学。

至少,也要成为被朝廷认可,被天子赞誉的学派。

而公羊势力却太过于强大。

无论是荀子学派还是谷梁派,都不足以与公羊对抗。

自然,大家就只能强强联合,共抗强敌。

一如当年战国之时,面对强秦,东方六国合纵抗秦一般。

而韩婴和他的韩诗派,就是当年的齐楚。

得不到韩诗派的加入和帮忙,合纵联盟就会缺乏声势和足够大的威慑力,就很容易散伙。

为了让韩婴同意联合,朱文甚至在来之前,已经说服了整个荀子学派的巨头,同意了暂时搁浅荀子学派与韩诗派的纷争——主要是人性到底本恶还是本善?

想到这里,朱文就抬头道:“明公至此,想必与某的来意是相同的,不如……”

朱文闪烁着神色,道:“先生与我先论了一论义利之分?”

荀子学派,就是现在儒家内部的天字第一号大喷子。

他们继承了荀子的个性和学问,自诩以荀子传人为傲。

对儒门内部的其他派系,一个都看不上眼。

谷梁?伪君子,娘炮!

公羊?愤青!

鲁儒?迂腐之辈,不足与谋!

楚诗?暮气沉沉,难以为事!

思孟?孟子的话本来就是错的,你们还信?是不是脑子有病?

重民?满身铜臭味,三百里开外都能闻到了,就问你们羞不羞?

他们唯一看得上眼的,大约也就是韩诗派。

但奈何韩婴早就宣布,他已经摒弃了人性本恶理论,所以……

韩诗派他们也喷过……

换句话说,对荀子学派而言,儒门内部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一个完美和完善的学派。

统统都是一堆错漏和毛病的渣渣!

自然,即使此刻朱文肩负合纵重任,但看到谷梁派的人,加上此人还有些瞧不起他,那就对不住了,合纵先放一边,辩论辩论再说!

这也是士大夫文人的通病了。

这个世界上,可不止名家喜欢辩论。

事实上诸子百家,人人爱辩论。

真理越辩越明嘛。

自子夏先生之后,士大夫们聚在一起,倘若不是志同道合之人,肯定免不了要上辩论台走一遭。

当年的白马非马之论,就是这种爱好和喜好的巅峰表现。

而除了白马之辩外,历史上诸子百家之间,知名的辩论,不止发生过一次。

譬如当年农家创始人许行先生与孟子之间的那场辩论,就对整个儒家产生了深远影响。

最明显的,莫过于,儒家从此学会了精神胜利法——不管别人信不信,孟子自己宣布了自己的胜利,贬斥许行为‘南蛮鴂舌之人,作先王之道……’

但……

这种方法或许可以在后世蒙混过关,但在现在不行!

因为许行先生自己写的《神农书》以及其弟子门徒留下的著作都很好的证明了当年的辩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况且,还有一个更清楚的证明——那场辩论后,孟子的许多弟子门徒,弃儒从农……

所以思孟学派至今耿耿于怀,坚持当年孟子是赢了的。

这就成为了一个公案。

至于此番,即将召开的石渠阁会议,主舞台肯定是要留给诸子百家辩论的。

有没有理?有没有用?是否符合公序良俗,先王之道?

一切,辩论台上见分晓。

所以,其实,朱文觉得,在那之前,先热身一下,也是不错。

而那位谷梁学派的巨头,似乎也正有此意——比嘴炮?谁怕谁?辩就辩呗!

倘若同门之中都不能取胜,那又如何去在石渠阁上直面墨家、法家、黄老学这样的强敌?

所以,他拱手作揖,道:“既如此,朱公请随我来……”

…………………………………………

而与此同时,在邯郸城内的一个别院之中。

年已七十的韩诗派掌门人兼创始人韩婴,却在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客人姓伍,非常年轻,大约只有三十岁,穿着白狐裘做的外套,脚上一双黝黑色的皮靴非常惹人眼。

“晚辈尝读长者大作,常常爱不释手,今日有幸得见长者,实在是三生有幸……”伍姓青年恭身拜道。

韩婴听了却是笑而不语。

这些年来,捧着他闲暇是写的几篇文章,编辑出版,成为《韩子杂谈》一书者,而从天下各地蜂拥而来,想要跟他套近乎的人,数都数不过来。

因为……

其实,真正接近天子的人,都知道,当今天子,真正喜欢和赞许他韩婴的不是他的那部洋洋洒洒数十万万字的《诗经集解》。

而是,不过数篇故事,总共不过两三万字,十来页的《韩子杂谈》。

与相较于学术性和思想性更浓厚的《诗经集解》相比《韩子杂谈》不仅仅字数少,而且行文随意,有些类似小说家言。

其故事,天马行空,甚至可能是子虚乌有。

韩婴当年写这些故事,其实只是教育门下弟子,寓教于乐。

但那成想,本来是娱乐自己和教育门徒的故事,吸引了今上的注意,甚至非常得今上喜爱。

今上屡次遣使来此,只为一件事情——催更!

韩婴就曾经亲口听到了来访的天使对他转达的天子口诏:朕将以先生故事、文章,为朕子嗣之书,为诸子教化之蒙也!

这是迄今为止,韩婴所知的,当今天子第一次对人说起了自己对皇子们的教育计划。

自己的文章和故事,能够成为皇室教育的一部分。

这让韩婴很爽。

但随之而来的贵戚和贵人的烦扰,又让他不胜其烦。

但却又没有办法。

譬如眼前此人。

他来自安东,拿着的是朝鲜君刘明的亲笔拜帖。

不见都不行!

……………………

注1:赵国是飞廉之后,在好基友七月的《春秋我控姐》,哦不,春秋我为王里,有详细描述,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真的很好看!

注2:往税,在汉代是一种贵族送终时的礼金方式,相当于我们今天去别人的葬礼上给的随礼。

注3:当年传说是惠帝捉奸,捉到了吕后跟申食其那啥,所以吕后根本不敢插手这个事情……

PS:推荐一本书《三国之超级召唤系统》(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五十八节合纵(4)

“足下是杂家的巨子……”韩婴捏着手里的茶杯,微笑着问道:“老朽不过是鄙野嘉人罢了,岂敢劳足下,远涉千里至此?”

其实,当世之中,儒家的门户之见是诸子百家之中最小的。

儒家从来才不在乎你是黄老是法家?

只要有用有益的东西,儒家素来不惮于将之变成自己的。

当年荀子先生,不就倡导了一波儒法合流,还玩了一把从黄老思想吸取营养的套路。

荀子之学,实际上糅杂了法家、儒家、黄老派甚至杂家的思想,然后用儒家的理论阐述出来。

所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荀子的思想,永远在前行,眼光总是放在未来。

韩婴本人,其实是深受荀子思想影响。

他的老师,甚至就是正宗的荀子传人。

这一点,即使是今日的荀子学派,也无法否认。

只不过,在韩婴看来,如今的荀子学派,且不论对错,但实则已经偏离了荀子的道路。

荀子是儒家的开拓者,也是儒门的践行者。

不拘泥于书本,不局限于三王。

放眼未来,着手今日。

这才是真正的荀儒弟子风范!

然而,虽然儒家不搞门户之见。

但是……

儒士个人会有。

天下人也会有。

脑门上贴的标签,可不是那么好洗脱的。

今时今日的杂家,虽然自号新杂家。

立足于安东,数年来,埋头发展,时至今日,门徒三千人,贤达以百计,影响遍及安东诸国和辽东等地。

是实至名归的东方学阀。

韩婴对于杂家倡议和宣扬的许多理论和思想,也颇为赞同。

譬如:盗窃起于贫穷,礼仪生于富足。信欺在性,不在贵贱等等。

这些理论都与他倡导的理论在很多地方不谋而合。

然而,杂家与儒家,终究是一条平行线上的两辆马车。

儒家的最高理想,始终是外王内圣,以齐七政,恢复三代之治,最终达到刑罚不用,没有税赋的大同世界。

而杂家?

自吕不韦至今,其核心思想,拥有围绕着‘贵生’‘贵公’‘崇乐’‘务本’来阐述。

杂家在思想上,更接近于思孟学派,但在行为上更类似墨家和黄老学。

想到这里,韩婴就试探着问道:“老朽听说,足下曾经在安东,令蛋壳漂浮于空中,使人叹为观止,不知可有此事?”

伍姓青年闻言,微微一笑。

此事,没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他恭身说道:“不敢瞒老大人,在下确曾做过此事!”

“所用之法,非常简单……”他解释道:“不过是取一鸡蛋,去其蛋液,用艾草燃烧,其便可自行浮空尔,甚有意思!”

“机变械饰啊……”韩婴笑了一声:“庄子生平之恨!”

对方答道:“庄子之说,或流于荒诞,或过于深奥,托物言事,不足为惧!且我杂家素以贵生为本,倘能利民,利天下,何惧鬼神?”

“当今天子,受命于天,天命陛下以庇万民,拯四海之不毛,化寰宇为诸夏!”他挺起胸膛,无所畏惧的道:“区区鬼神之怒,与天之乐,天之喜,天之赏相比,犹如飞蛾之于大象……”

韩婴听了,却是乐了。

鸡蛋蛋壳浮空能利民?

这样的说法,他尚是第一次听到。

于是问道:“阁下说,蛋壳浮空能利民?可有证据?”

儒家素来反对奇技淫巧。

但,他们不反对技术的发展和推进。

至少在现在,没有任何一个有规模的儒家派系,将一切技术和工匠,全部打入奇技淫巧的范畴。

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秉持的是一种朴素的人文主义。

在目前,多数儒家学者,都很肯定农业器具以及冶炼锻造和播种等方法的新技术和新创新。

甚至有不少人是带头在鼓励和倡导百姓使用水车和各种新式农具的。

因为,儒家是地主阶级的代言人。

甚至他们本身就是地主阶级的一员。

所以,只要有利于地主的发展和强盛的事情,他们都会去做。

在目前来说,儒家是一个世俗的而且现实的学派。

因为他们没有执政,没有执政,自然没有资本和底气去清谈高论了。

对现在的儒家来说,他们反对的奇技淫巧是譬如皇帝想发明一个新工具,给自己修宫室。

或者皇帝想搞个冰箱,给自己做冰冻酸梅汤这样的东西。

而他们之所以如此,也仅仅是因为害怕皇帝乱搞,挥霍无度,加重百姓,特别是他们的负担,让他们操心。

特别是韩诗派、荀子学派,几乎都是这么个态度。

而在去岁,经过了一场在太学内部的讨论后,实际上,现在的儒家甚至只要皇帝不去造冰箱,只为自己喝冰镇酸梅汤,其他都好商量。

毕竟,儒家不傻,也不是笨蛋,更非瞎子。

眼前发生的事情,他们不会看不到,也不会想不明白。

既然,很多事实都证明,这个世界确实需要更多的工匠来为人民创造更多的更有价值和实用性的工具,而且,这些被创造出来的工具和器械,确实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譬如水车。

那自然,不会有人再乱说。

只是,韩婴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让一个鸡蛋壳浮空,怎么就可以有利于民生,有利于天下,有利于百姓了?

那伍姓青年却是呵呵一笑,拱手道:“因为,它可以在未来让人飞天!”

韩婴望着对方,跟看傻子一样。

但心里却也是非常震撼的。

飞天!

人类的梦想之一!

当年,墨翟造木鸟,侦查敌人的城市。

其后公输般进行改进,发明了风筝。

直至如今,坊间闾里的小孩,也会用纸张做一个纸风筝,作为自己的最宝爱的玩具。

但飞天之梦,却是如同永不可接触的事物一般遥不可及。

如今,咋听对方之言论,倘若不是对方也是有头有脸,甚至知名天下的学者,韩婴都想赶他出去了。

开什么玩笑?

人没有翅膀,怎么飞天?

但对方却是神神秘秘的笑着,说道:“老大人再过数年,应该就能看到载人飞天之器具了……”

“此事,已经由墨家接手,小子不能透露太多,但可以告诉老大人,原理就是热气升腾!”

这伍姓青年,自然就是现在的平壤学苑三巨头之一伍被。

伍被回想起自己当初偶然间做的那个时期,也是在心里莞尔一笑。

最开始,他只是将此当成自己的娱乐,从未细想。

直到,此事被墨家的人看到了,非常好奇,在仔细研究了之后,那位墨家墨者,制造出了一个用竹子和纸张糊成的灯笼,然后将鲸腊放入其中。

结果,那灯笼飞上了半空……

由此,证明了一件事情——既然一根小小的蜡烛就可以让一个灯笼飞空。

那么……

假如有一根足够大的蜡烛,是不是可以托起一个足够大的球体?

是不是可以让人升空?

实现墨翟以来,墨家门徒世世代代的期望?

飞天之梦!

但,此事,如今已经成为了墨家的甲级绝密。

即使是他也不敢轻易告诉他人。

唯有在如韩婴这样的顶级学阀面前,他才能透露一二。

但也不能透露太多。

不然,天子的绣衣卫晚上就要找上门来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韩婴一听墨家的名字,也沉默了下来。

虽然儒墨素来是死对头,是冤家。

两者的恩怨情仇,甚至足以写成一本书!

但是,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永远的敌人。

特别是在如今这样一个墨家几乎无法被消灭的时代。

哪怕是最仇视墨家的鲁儒一派,不也得接受墨家崛起的事实?

不然,你难道还能挂印而去,以示抗议不成?

那其他诸子恐怕要笑歪了!

更别提,其实韩婴和他的韩诗派,其实并不关心墨家和儒家的恩怨。

对韩诗派来说,与其去跟墨家打口水战,不如去跟公羊派好好讨论一下究竟是用春秋治世还是用诗经治世这个问题。

见到韩婴的模样,伍被自然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他恭身拜道:“今陛下欲于石渠阁大会天下诸子百家,晚辈不才,将为杂家之代表与会,愿附大人骥下,唯大人马首是瞻!”

这是杂家内部讨论了许久的话题。

这次石渠阁之会,杂家要不要出头?

而最终,结果是:高筑墙,缓称王。

先让儒法黄老墨好好打一打。

杂家就在旁边打打酱油就可以了。

毕竟,现在的杂家还是太脆弱,太弱小,只在安东称王,出了安东,到了辽东,都不一定是老大。

而一进内地,更是影响微乎其微。

根本不足以去跟其他巨头打生打死。

旁的不说,现在的杂家全部的力量加起来,可能也抵不过现在看上去奄奄一息的鲁儒派。

所以,藏拙和当小弟,就成为了杂家的选择。

但给谁当小弟,这就值得商榷了。

杂家现在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发展自己,壮大自己。

自然,不能投靠那些太强大的势力。

譬如公羊派,譬如法家,譬如黄老,譬如墨家。

那样的话,很可能杂家藏拙是藏了。

但也可能被这些巨头一棍子敲死,然后吞并掉。

辛辛苦苦数年的耕耘和披荆斩棘,伍被与他的同志们,可不想为人做嫁衣。

于是,这些巨头,自然全部不在杂家的选择之内。

但也不能投靠那些太弱小的学派。

譬如思孟啊荀子啊谷梁啊,他们的地位未必能有杂家高。

而且自身都难保,更别提在石渠阁会议上,为杂家保驾护航了。

于是,剩下的选择,其实已经不多。

济南伏公是个很不错的选择,伏公素来中立,也不掺和是非。

但问题是,伏公根本不出济南。

而楚诗派的申公其实也不错,有影响力,有名望,还有无数弟子门徒,但……

楚诗派的侵略性太强了!

楚诗派的儒生,最爱的就是教化四夷。

他们也早就盯上了安东,要不是杂家先入安东,而且,刚刚好,前辈韩安国成为了朝鲜君的中尉兼任太傅。

不然,此刻杂家恐怕发展不会这样顺利。

即使如此,在安东地区,杂家与楚诗派的竞争,也非常激烈。

所以,这个选择自然pass掉。

最后剩下的就是韩婴和他的韩诗派。

而经过研究后发现,这确实是杂家最好的选择了。

韩诗派看上去是北方仅次于公羊学的大派系,而且,韩子本人,更是当今天子非常尊重的一位长者。

但实际上,杂家的大佬宋子侯许九非常清楚,这里面的猫腻。

首先,韩诗派虽然是仅次于公羊学的北方大学派。

但,实际上,韩诗派和荀子学派、谷梁学派加起来,也没有公羊派强大。

其次,当今天子喜欢的是韩婴写的那些故事和文章,而不是韩婴主张的思想和学问。

最重要的是,韩诗派后继无人。

看上去那位太学教授贲生很强大。

但实际上,他在太学之中,既是最年轻的教授,也是最没有威望的教授。

毕竟,治学之事,既需要天赋,也需要时间的沉淀。

类似贾谊贾长沙那样,年不过而立,就已经天下知名,为天子视为智囊和臂助的天才有几人?

秦有甘罗,汉有贾谊而已。

所以,这韩诗派就成为了杂家最好的选择了。

既可以避免让自己出头,免得吸引火力,放出嘲讽。

又可以保证自己的学派的利益以及生存之基。

同时还可以营造一个杂家其实并没有想要执政这么一个错觉和假象。

至于事实如何?

“我听说当今天子潜邸之时,曾经对先帝曰:不想做太子的皇子,不是一个好皇子……”伍被在心里笑着道:“于天下而言,不想执政的学派,必定不是一个好学派!”

“胸中抱负,天下之望,理想之业!”

“总有一天,吾要光明正大的告诉天下人!”

“吾辈大丈夫,既生于世,必当留下自己的印记!”

韩婴却是看着伍被,有些不可思议。

然后他站起来,道:“若是如此,老朽自无不可!”

提携后学晚辈,这是诸夏士大夫的传统美德。

更别提,杂家现在就是一块大大的肥肉。

哪怕牙口不利索,他也想尝试着咬一咬,即使吃不掉,结个善缘也不错!(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五十九节连横(1)

长安城,未央宫,承明殿中。

刘彻捧着一本书,给坐在自己面前的皇长子刘病已讲着故事。

“从前魏文侯之时,文候问狐卷子:‘父亲显明,子女可以依靠吗?’狐卷子回答说:这不行!”

“文候又问:兄长贤明,弟妹就可以依赖吗?狐卷子又说道:还是不可以!”

“文候再问:弟弟贤明,兄长可以依赖吗?狐卷子坚决的说道:不可以!”

“那么,臣子贤明,君王可以依赖吗?”

“狐卷子依然坚决的摇头说道:不可以!”

“文候于是非常生气,问道:吾问先生五个问题,先生都说不可以依赖,这是为什么?”刘彻看着一本正经的刘病已,观察着他的神态和模样。

这个故事,对于刘病已来说,虽然有些艰深,但却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既然他出生于皇室,那么,他就必须聪明、勇敢、独立、内心强大。

不然,他就注定会成为他人的踏脚石,甚至可能会成为流血的对象。

古今中外,有无数的事实,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可能对其他家族来说,四五岁的孩子,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完全应该去游乐嬉戏。

但对于皇室来说,这是不能容忍的事情。

任何一个皇室男性,当他哇哇落地的哪天开始,就已经踏上了沾满了鲜血和铺满了尸骨的残酷道路。

道路的终点,是皇位。

在中国这样的国家和民族之中,很多时候,就算成为了皇帝,倘若能力不足,手腕不够,也极容易变成悲剧。

所以,每一个皇子,在他开始懂事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必须尽快的让自己成熟起来。

不然,他的兄弟会将他远远的抛在后面。

而刘彻显然不是那种会因为感情或者别的原因,拿着国家民族的兴衰,当成自己喜恶判断的依据。

能者上,弱者下。

倘若刘病已不能让他满意,那他就只能去做一个诸侯王。

所以在别人家的孩子还在嬉戏玩耍之时,刘彻的孩子,就必须开始学习和掌握他们未来将要统治世界和国家的技能。

这第一课,刘彻就决定通过故事告诉他一个道理。

一个任何其他人都不会轻易告诉他,只能靠着他自己去揣摩和摸索的道理。

一个君王的基本条件。

“狐卷子对魏文侯道:父亲贤明,没有超过尧的,但他的儿子丹朱傲慢荒淫,结果被放逐;儿子贤明,没有超过舜的,但舜的父亲和兄弟合谋企图杀害舜;兄长贤明,没有超过舜的,而他的弟弟像却遭到放逐;弟弟贤明,没有超过周公的,但他的兄长管叔因为叛乱被杀;大臣贤明,没有超过商汤和周武的,但是他们的主君夏桀和商纣却最终被他们推翻;夏桀和商纣,荒淫无道,为天下厌弃,讨伐!但他们却总是想要指望别人,依赖别人,这根本无法达到目的!”

“最后,狐卷子告诉文候说道:假如您今天想要自己的国家强大繁荣,那应该从自身做起,自己强大了,就不需要依赖别人了!”

将这个故事讲完,刘彻放下书,对刘病已问道:“病已啊,你听明白父皇讲的这个故事了吗?”

刘病已临襟正坐,非常懂事的点点头,答道:“回禀父皇,儿臣知道一二……”

“说说看……”

“父皇教训儿臣,万事不可依赖他人,唯有己身,方是根本!”

刘彻听了,笑了起来。

看样子,这刘病已在上林苑的学苑还是学到了一些东西的。

这样他就放心了。

对于皇室来说,永远不会惧怕自己的孩子早熟。

皇帝永远担心的事情只有一个——麻蛋这个龟孙子怎么这么蠢?

而目前来看,刘病已的学习和理解能力,都还不错。

就在这时,殿外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宦官进来禀报道:“陛下,绣衣卫都尉尹齐求见!”

刘彻于是放下手里的故事书,对左右道:“将皇长子送去给义夫人,明日上午,必须送回上林苑!”

“诺!”左右恭身一拜,然后牵着刘病已离开此殿。

片刻之后,一位身材修长,容貌俊朗的官员,走进殿中,对着刘彻恭身拜道:“臣齐恭问陛下圣安!”

“朕躬安!”刘彻站起来问道:“可有什么事情?”

自从当年的清查奸细行动后,尹齐就备受刘彻信任和重用。

这既是因为尹齐在前世是刘彻见过的为数不多的两袖清风,一心为公的酷吏。

同时也是因为此人能力确实是出类拔萃。

至少在绣衣卫之中,少有他这样的能吏。

更关键的是,尹齐熟读汉律,对于现行的任何法律条文,包括近几年才颁布的《平律》等法律也了然于胸。

他办事,从来都是循法而行。

不像其他绣衣卫的官员,不是喜欢钓鱼执法,就是爱好刑讯逼供。

而刘彻其实一点也不希望绣衣卫变成类似于锦衣卫那样飞扬跋扈,目无国法,只有皇帝一人的暴力特务机构。

原因很简单。

特务这种东西,是一把双刃剑。

一个不小心就容易伤到自己。

一个有底线的绣衣卫掌管者,总比王温舒等没有底线的家伙要强!

“回禀陛下,臣奉命监察诸子百家的活动,这是近期汇总的天下诸子百家各派系的活动……”尹齐说着就从怀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报告,呈递给刘彻。

刘彻接过来,仔细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是足足半个时辰。

而尹齐则是一动不动的跪在原地,等候刘彻的命令。

等到刘彻抬头发现此事时,才连忙笑了一声,吩咐道:“为尹都尉赐坐……”

他这才敢起身,在一个宦官的引领下,坐到席位之上。

“这些事情,都核实清楚了吗?”等尹齐坐下来,刘彻严肃的问道:“可有什么遗漏或者偏颇之处?”

尹齐正色答道:“回禀陛下,所有报告之中的事情,都是臣与诸僚再三确认,签字画押后的事实!”

如今的绣衣卫有制度,凡签字画押背书者,就必须对其报告的东西背书。

有错的话,要承担责任!

这是为防止某些家伙吃饱了撑着捕风捉影。

更是为了断绝有人打着谣言、传说的幌子搞事。

类似绣衣卫这样的暴力机构和皇帝的爪牙。

刘彻的态度向来就是必须管好,管严格。

目前来说,在尹齐的管控下,绣衣卫也开始渐渐洗脱了那些浓厚的江湖气息,开始走向正规化和官僚化。

虽然官僚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总比内部混乱,毫无秩序,一群游侠大佬一拍屁股就决定这个事情就这么办,要强太多。

听到尹齐的回答,刘彻点点头,拿起那个报告,瞄了一眼,问道:“黄老派,果真在与法家接近吗?”

“回禀陛下,经臣等的查证,确实如此!”尹齐说道:“不过,在目前而言,似乎仅仅是张恢老大人与田敬先生在倡导,齐黄老诸位巨子,尚未知其反应!”

“哦……”刘彻拿着报告,笑了起来。

黄老居然去和法家合流?

这大大出乎了刘彻的意料,但却也反应出了一个真理——没有永远的朋友,更没有永远的敌人,有的只是永恒的利益。

而且……

虽然在后世人的印象里,似乎黄老派是讲究清静无为,休养生息,与法家似乎八竿子也打不着。

但实则,很少有人知道,黄老派与法家在政策、理论、追求以及诉求方面,都相互契合。

从这个方面来说,其实黄老与法家的接近,属于水到渠成,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毕竟,黄老派主张的也是依法治国。

譬如耳熟能详的‘法无禁止则不纠’就是当代黄老派政治家的核心政策。

另外,对法家而言。

虽然法家追根溯源,是当年子夏先生,在魏国开讲,从而诞生的一个学派。

但实际上,法家受到黄老思想的影响,远远大于他们受到儒家思想的影响。

现在,法家提倡的‘法、术、势、力’就是来源于黄老思想。

甚至,法家的巨头们,如商君,如申不害等等,统统受到的是黄老思想的影响。

商君的老师尸子,就是黄老派巨头。

至于申不害。

韩非子就明确的指出了:申子之学,本于黄老而主刑名(史记记载)。

在本质上来说,黄老派和法家,就像两根依附在大道上的藤蔓,彼此相互纠缠,不断攀爬向上。

在漫长的历史上,这两个学派曾经相互影响,相互发展,相互合作。

虽然两者的行事和作风可能南辕北辙,但是他们追求的未来和理想国,却是惊人的相似。

黄老派说‘道生法’,法家就说‘缘法而治’;黄老派提出‘法者引得失以绳,而明曲直’,法家就在旁边大喊‘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学霸在做作业,而屁股后面的学渣在不断抄袭。

不过这个学渣比较聪明,在抄袭了学霸的作业后,自己修改了一下,然后,改成了属于自己的作业。以至于连老师都不知道学渣是抄袭的。

只是……

问题的关键在于,现在,黄老派虽然渐渐衰落,但它依然是汉室的执政者。

哪怕是今天,刘彻的政策和法令之中,也依然带着浓厚的黄老思想。

地方官和基层政权,除了法家大臣治理的地方,其他地方也都是按照着黄老无为的思想在治理的。

而法家,则属于目前诸子百家之中最大的一个治世派。

治世派的特点就是清谈者少而实践者多。

当世的法家强人,基本都在官场上。

晁错是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

廷尉赵禹,更是执掌汉家刑罚的最高法院院长兼任最高检察官。纪委书记。

南阳郡郡守张汤,主宰着未来的汉家重工业基地的兴衰。

甚至,就连车骑将军义纵,其实也是法家的。

乃至于刘彻眼前的这位绣衣卫都尉,亦是带着非常非常浓厚的法家色彩。

当黄老与法家走到一起,合流之后。

其他学派还要不要玩了?

刘彻敲了敲桌子,然后就将这个事情放到了一边。

对于这个事情,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明确的喜恶。

他是皇帝,是仲裁者。

他只需要维护起码的公平公正,只要诸子百家不走下三路,他才懒得去干涉呢。

这个世界,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某些学派被黄老派和法家联合起来,打的节节败退。

但却不会灭亡,也不会真正因此消亡——除非他们自己作死,自暴自弃,不然,只要坚定决心,未来还是可以找回场子的。

有压力才有动力,有竞争,才有进化!

况且,法家和黄老的联合,别说现在还是只是一个苗头,就算是成了,也未必会亲如一家。

就特么黄老派内部和法家内部,现在都是一团乱麻呢。

黄老派内部的齐黄老和楚黄老以及秦黄老,还有法家内部的商君、申韩和李悝派系,麻烦先分个高下。

所以,即使黄老派真与法家联合起来,也未必能真的团结如一。

当年,战国时期,东方六国合纵,多大的声势?

还不是被秦国的连横,轻松瓦解?

与此相比,刘彻反倒是更关心儒家内部的那些破事。

“想不到,朕当年放出的那些风声,现在真的起作用了……”刘彻看着报告里的有关韩诗派的东西,抱着双手笑了起来。

对韩诗派,刘彻当然是很有好感了。

因为前世,他就是受到韩诗派影响非常大。

有关韩诗派的主张和诉求,他也很了解。

他也确实在拿着韩婴写的那几个小故事教育自己的儿子。

譬如,他方才给刘病已讲的那个故事,就是韩婴写的。

这很符合他的三观,也很适合作为皇室的教育素材。

在这个世界上,皇室成员就该如此。

谁都不能指望,谁也不能去依靠。

唯有自己,也只有自己,才是最好的依靠!

这就是所谓的靠山山倒,靠人人倒。

基本上只要明确了这一点,就具备了一丝做皇帝的基础。

但是……

“朕可从来没有欣赏过韩诗派的其他举措啊……”刘彻抱着手在心里笑着。

若他真的欣赏和喜欢韩诗派的主张,就不会把韩婴丢在邯郸了。

肯定会请来长安,至少也会任用为汉家宾客,作为智囊。

而事实是——刘彻只是欣赏和个人对韩诗派有好感,至于要让韩诗派来参政议政,那就得了吧!

这就好比,你喜欢玩游戏,但你会将游戏当成你的人生吗?(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六十节连横(2)

对韩诗派,刘彻实在是太了解了。

甚至可以说,他是长安城里,对韩诗一派最了解的人,也不为过。

韩诗派是儒家内部的一个极具个性化和鲜明立场的学派。

韩婴本人所著的《诗经集解》其实是现在出版后的称呼,而在历史上,他的著作被称为《韩诗内传》与《韩诗外传》。

其中内传在漫长的岁月中因为蒙元入侵而亡散,后人再也不能目睹。

但外传却躲过了无数次浩劫,甚至避开了满清的文字狱,遗留到后世。

而刘彻前世曾经无数次看过这两本书。

他很清楚,这里面的论述和思想。

韩婴的思想和脑洞,确实是儒家之中,自荀子后最大的。

同时,他也不愧自己的荀子门徒的出身。

他的思想成就极大。

大到什么地步?

他是目前汉室儒家,甚至汉兴以来儒家内部,少数几个敢于质疑孔子并且推翻孔子的一些思想的人。

譬如,韩诗派从来不赞同孔子的克己复礼。

韩诗派推崇荀子的‘礼起于欲’,主张要满足人民的欲望,从而让人民来维护礼法制度。

除此之外,韩诗派彻底的否定了孔子‘礼不下庶民’的说法。转而推崇和宣扬统治者应该礼下庶民,天下人民,都应该被统治者尊重。

假如统治者不尊重人民,那么人民就有权力让它滚蛋!

这就是所谓的‘百姓与之则安,辅之则强,非之则危,倍之则亡’

同时,韩诗派还继承和发扬了孟子的重民和民本思想,要求统治者必须‘养民’,以百姓为天,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百姓才是上天真正重视的宝贵财富。

所以统治者还必须承担‘教民’的责任。

与孔子含糊其辞的‘民可使使之不可使由之’不同。

韩诗派明确提出了‘愚民百万,不为有民’,一百万愚民等于零。

整个系统逻辑自洽,非常合理,同时在很多地方都非常先进,进步。

正因为如此,西汉之后,韩诗派遭到了统治者的打压和冷落。

几乎无法跻身主流,哪怕很多有识之士,清楚的知道韩诗派的先进性,也依然如此。

两汉之后,韩诗派甚至无法成为官方经学,凋零残败。

当然了,就跟一枚硬币,必然有正反两面一般。

韩诗派也不是完美的,更非全然是先进的进步的。

作为儒家学派,他本身必然带有强烈的旧时代的特征。

这是无法避免的,也是无法阻止的。

别说儒家了,黄老派和法家,亦然!

而韩诗派在刘彻眼里,最大的弊端就两个。

第一个,为了顺应时代,也为了生存、发展和壮大,韩诗派向地主和豪强以及贵族低头,他摒弃了荀子的‘法后王’思想,改为法先王。

这就不好了。

什么都是三代先王最好。

那么,这个社会还要不要发展了?

大家都要回三代,那置刘彻这个要超越三代的帝王于何地?

当然,这还只是次要的。

毕竟,嘴巴上嚷嚷的东西,要是能信,那母猪都能上树了!

东林党还说自己忧国忧民呢!

慈溪还说要为了大局呢!

汪精卫更是要曲线救国呢!

中国的学派,从来都是要听其言然后观其行。

因为很多人实际上是心口不一,言行不合的。

但,韩诗派的行为方面,就让刘彻很难扶持他们成为儒家第一大派系了。

因为,韩诗派提倡和宣扬,并且身体力行,主张亲亲相隐。

除此之外,跟其他很多儒家派系,特别是鲁儒一般,韩诗派太过于强调礼仪,把礼仪置于一切之上。

而对刘彻和今天的汉室来说,礼仪当然重要。

但还没有重要到比让老百姓吃饱肚子,让汉室君临天下还高的地步。

礼仪,这个东西,在刘彻眼里,也就勉勉强强,排在前五吧。

首要的问题,还是喂饱亿万民众,特别是越来越多的新生儿。

在这个方面,刘彻还是比较欣赏杂家。

因为杂家主张先把人民喂饱,再谈礼仪问题。

当然了,作为皇帝,刘彻很清楚,他的角色和他的位置,所要做的事情——既诸子百家,只要不发展到反帝反封建******和******的地步。

那就不要去干涉他们。

最多做一些引导和协调。

让他们自行根据天下形势和人民的需求去发展和进步。

皇帝要是亲自下场,去强掰思想和学术。

虽然很可能成功,但搞出来的东西,肯定难看至极。

甚至会变成一个畸形的怪物。

人为之物,总会先天不全,甚至先天残疾。缺乏灵性,更没有未来发展的潜力。

所以,刘彻对诸子百家的态度,从来都是一致的。

既不因个人喜好去强行捧某个派系,更不因个人好恶去决定一个学派的生死。

迄今为止,刘彻只对鲁儒出手过一次。

而那都还仅仅是因为鲁儒太讨厌,就像个苍蝇一样,老在他面前嗡嗡嗡,让他不耐烦。

就算是这样,刘彻也并未把鲁儒一巴掌拍死。

文字狱或者精神毁灭什么的,老刘家从来不玩。

更别说刘彻这个穿越者了。

将儒家的事情放到一边,刘彻看了看报告里的最后部分,然后道:“派人去将法家和黄老派的动作,透露给董子、胡子还有墨苑的杨生……”

说完这句话,刘彻自己也笑了。

当今天下学术界,目前来说是三分天下。

黄老、儒、法三足鼎立。

但是,墨家的力量也在渐渐恢复。

特别是依托于强大墨社组织,墨家生根基层,根基牢固。

除非刘彻这个皇帝出手,不然,就算其他三派联合起来,也无法动摇墨家的复苏势头。

另外,杂家起于安东,并且渐渐开始向着原始的最初的资产阶级和资本的意识形态方向转变。

很鲜明的一个特征就是杂家从来不提阶级和等级,也不认为人有等级。

所谓信欺在性,不在贵贱。

既是如此。

而在安东扎根后,更是渐渐转向了自由派和解放派。

他们甚至开始主张国家不要在束缚人民自由流动,‘许民自便’。

至于关津制度更是决不能再复活。

这些都已经带上了很明显的资产阶级的思维特征。

当然,是中国式的资产阶级和资本的特征。

目前来看,虽然还无法清晰的描绘出一张未来的可能会出现的中国资产阶级的面貌和特征。

但,刘彻已经可以肯定,中国的资产阶级在未来,肯定不是他在后世看到的那个受到西方资产阶级社会影响的资产阶级。

因为,中国式的封建社会就已经跟西方式的封建社会截然不同。

那么,中国式的资产阶级,必然跟西方的那个资产阶级,是两个样子。

可能有些地方会相通,譬如逐利,譬如冷血,譬如剥削。

但是,在整体的外貌和思维以及形象上,必然是南辕北辙的!

这就像中国的封建王朝,与西方的封建社会,几乎就是两个世界,两个制度,两个不同的生态系统一般。

对此,刘彻充满期待,也充满了好奇。

他希望,自己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属于中国的文化和制度以及社会模式下诞生的那头怪兽,究竟是什么模样的?

它会长几个脑袋?有多少张嘴巴?

它与刘彻所见过的那个自出生起就浑身上下都沾满了鲜血的那个西方怪兽有何不同?

是更恐怖?

还是更温和?

在刘彻想来,应该是更温和的。

因为中国,素来不走极端。

无论做人,做事,还是做学问,都是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

当刘彻派人悄悄的将法家和黄老学派私底下的小动作,分别告诉给了董仲舒、胡毋生以及墨家后。

这三者立刻就震怒了。

特别是公羊派的两个巨头,董仲舒与胡毋生。

对董仲舒和胡毋生而言,法家的忽然背弃,就好比自己的小妾忽然跟外面的野男人私通了一般,恶心的要命,难受的要命!

虽然他自己也私底下,在跟墨家啊黄老派啊勾勾搭搭。

但我可以出轨!你怎么可以背叛,这种典型男人思维,不仅仅会发生在针对的女性身上,更会体现在无数个方面。

说到底,还是自我本位主义在作怪。

人类就是如此,很多事情,自己做了没关系。

但要是自己的朋友或者妻妾做了,那就对不起,劳资要发飙了!

公羊派现在就是如此。

“好啊!张恢!”胡毋生气的胡子都竖起来了:“好你个田敬,黄安!”

张恢是法家巨头,而田静、黄安,分别是现在长安城内,黄老派的两位名宿。

“为我备车,我要立刻去墨苑拜访当代钜子!”盛怒之下,胡毋生立刻就有了决定。

法家和黄老派的联合,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危机感和压迫感。

假如公羊派不能再联合一个强力的队友,那恐怕在石渠阁上,要被黄老和法家按在地上摩擦。

要知道,黄老派在列侯贵族之中,影响巨大。

而法家……

则实际上控制了现在的汉室立法、执法和监督。

这两个家伙合流,等于他们几乎不要费太大的力气,就可以得到大臣贵族的支持。

没有办法,公羊派想要不吃亏,就只能去找墨家组队。

虽然这看上去似乎很奇怪也很别扭。

儒家和墨家素来是死对头是冤家。

但谁叫法家和黄老派太不要脸?

…………………………

而在另外一边,董仲舒则是在得知此事后,冷笑几声,然后叫来自己的得意弟子褚大。

将一封亲笔交给对方,嘱托道:“立刻送去齐国临淄,为我亲手交给田慎老大人!”

黄老派能挖自己墙脚,那自己自然也挖得黄老的墙角。

而黄老派内部,从来不是一团和气。

齐黄老、楚黄老,也一直不爽秦黄老。

另外老庄学派的玄学家们,也不太喜欢当政的黄老派政治家。

而那位田慎老先生,正是如今的齐黄老的巨擘。

更是稷下学宫的嫡系传人。

事实上,整个黄老学派,最终追根溯源,都可以追溯到战国初年的齐国稷下学宫。

世人一直因孟子之故,将稷下学宫当成儒家的老巢。

而事实上,稷下学宫的真正主人,从来都是黄老派。

而董仲舒一直与齐国临淄的田慎相交莫逆。

甚至,相互书信往来,互称兄弟。

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诸子百家之间,竞争归竞争,但私底下有交情的人一抓一大把。

尤其是巨头们。

巨头之所以是巨头,不仅仅因为名望,也不仅仅因为学术上的成就。

更因为他们的视野开阔,几乎人人都有博览百家,引它山之石,攻我之玉的经历。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必然会去结交那些地位和声望以及学术成就与自己相当的其他学派的巨头,甚至还有人会去结交对头。

对儒家来说,这是君子和而不同。

对黄老而言,这叫上善若水,水利万物则不争。

于法家而言,这叫做问道于路。

而杂家则叫践道——因为杂家本来就是合儒法,并黄老、墨,博采百家之长。

所以别说儒法黄老了,在历史上,儒家和墨家这样的死对头,也曾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儒家巨头,拐走墨门高徒,墨家钜子,挖走儒门新秀,这样的故事,曾经在历史上层出不穷。

这就是百家争鸣。

这就是那个曾经的诸夏的思想和文化以及学术的黄金时代。

当彼之时,儒法黄老起于士林,墨家、农家,扎根基层,又有纵横派奔走于外交,有名家依靠三寸不烂之舌,与人斗,与天斗,与世界斗。

还有老庄弟子,归隐山林,幻想羽化登仙。

又有杂家门徒,出入三教九流之间,于世俗之中,大作文章。

没有对错,也无所谓高低贵贱。

所有的道路,都只是先贤们为了走出列国混战,民不聊生的困境而做的探索。

你可以说儒家迂腐,也可以指责法家残酷,更可以说老庄荒诞。

但你永远无法指责这些先贤为了走出那个可怕的世界而付出的种种努力和探索。

因为你无法理解,这些先贤所面对的那个可怕世界和那些惨不忍睹的战乱场面。(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六十一节征途(1)

渭河两岸的柳枝,抽出了新芽,翠绿如玉。

远方的山峦脚下,滚滚的身影,再次出没在竹林之中。

春暖大地,万物复苏。

进入二月,关中的百姓,再次得到了一个喜讯:车骑将军义纵率军于汉元德六年春正月癸未(二十八),挥师进入被匈奴放弃的秦朝故关榆林塞。

至此,自秦二世二年,因为被秦庭严令,而被迫放弃的整个秦长城防线,重新被中国控制。

阴山再次成为了遮蔽诸夏文明的坚固所在。

从此,长安和关中,彻底的安全了。

匈奴骑兵的威胁,被从理论上消灭——除非他们会飞,不然就不可能越过雄关崇山,威胁到大汉王朝的根本所在。

当然,这个事情,其实影响也就那么一回事。

关中人民现在胃口养叼了。

王师出征,获胜是理所应当。

歼敌斩首捕获数字少于一万,他们都提不起欢庆的兴致了。

也就大概,哪天汉军捕获了匈奴王族成员,他们才会再有跟冬天的高阙会战胜利后那样的狂欢之兴。

况且,如今的长安人民,更关注一个即将举行的盛会——石渠阁之会!

届时,诸子百家,天下名士,大会石渠阁。

一位位名望之士,一个个诸子巨头,都将与会。

天子已经下令在未央宫北阙城楼下,重新立起了两根巨大的华表木。

其基座以大理石浇筑而成,用从安东运来长安的参天大树为主干。

巨木之上,雕刻着龙凤和种种神话传说的瑞兽。

一根立在北阙城楼之中,宫阙的门口。

一根立在北阙城楼之外,公车署的门口。

立在城楼之中的华表的基座正面,面朝宣室殿的方向,铭刻着一句宗周时的名言: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而在其背面,则铭刻着荀子记载的鲁哀公的名言:寡人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寡人未尝知哀也,未尝知劳也,未尝知惧也。

毫无疑问,这两句话都是当今天子用来警醒自己的。

而在城楼之外的那根华表,在其正面,面朝御道的方向的基座上,铭刻着战国时期的一句名言: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

在其背面,面朝皇宫的那一面,则铭刻着另一句话,屈子的名言: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很显然这是给即将与会的诸子百家巨头说的。

这是要告诉他们不要畏惧说话,也不要害怕说话。

同时应该坚持真理,向前探索。

不过,这些东西,对于普罗大众来说,也就那样了。

甚至很多人根本不清楚此事的意义——只有那些贵族士大夫和外戚大臣才会去思考着里面的意思和透露出来的东西。

普罗大众,很显然更关心,这华表木的巨大和装饰的华丽。

当然,对于华表木的出现,八卦党们表示:热烈欢迎。

因为,这华表木在中国文化之中,就象征着言路,象征着自由说话。

太宗皇帝当年就曾经下诏说: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

这诽谤之木,就是华表的另外一个称呼。

是自尧舜时期,就已经在诸夏民族之中流行的一种象征性的木制建筑。

它是指路的路牌和指引方向的建筑,更是统治者用于收集民间建议和意见的器具,是最原始和最古老的‘皇帝热线’‘帝王信箱’。

也是中国先王与先民交流的最重要途径。

当然,发展到现在,这些功能都已经剥离了。

华表木剩下的也就是个象征性的意义。

是在告诉天下人,尤其是天下贵族和士大夫:天子非****,不以一人以凌天下。

而是愿意跟大家伙商量着共同交换意见,一起把大汉帝国这个基业做大做强做好。

不过,在八卦党看来,这是天子在鼓励他们勇敢的说出事实。

于是,他们立刻就被打了一针强心剂。

虽然宫廷隐私和刘氏的那些隐秘之事,依旧是遮遮掩掩的,拿着一些黑话在圈子里私传。

但是,三公九卿的秘闻和列侯们外戚们家里的破事,那就不好意思了。

小说家们一下子得到了无数素材,然后灵感迸发,写出了许多传世佳作。

譬如某人就写了一本名为《西京故事》的种马********,将某位大人物给黑了个底朝天,将他内裤都给拔下来,让天下人都看得一乐一乐的。

而这位小说家由是赚的盘满钵满。

甚至靠着出版印刷,当年收入比他的封国租税还多!

而那位被黑的大人物,却偏偏还发作不得,只能强颜欢笑。

至于长安城里的另外一个阶级——中产阶级和富商们,则都是伸长了脖子,等待着天下的知名人物和大学阀入京。

这些人里,有许多,都在准备为自己的子侄,选择一个进学的学派。

那么,谁在此番石渠阁会议上更出风头,表现的更加亮眼,无疑就会直接成为他们未来给自己的子侄选择学派学习时最重要的参考依据。

不止是他们,此刻,全天下的目光,都聚焦在长安。

诸子百家各派,只要能在石渠阁会议上表现出色,获得优异成绩。

那么,未来肯定不愁生源,更不愁金主赞助。

若是表现的好,说不定,一个先前的小学派,立刻就会摇身一变,成为影响天下舆论和思想的大学派。

甚至,还可以在各个主要城市,开个分院!

所以,诸子百家,几乎没有人不重视此番的石渠阁之会。

各大学派,基本是精英尽出。

……………………

雒阳城之中,重民学派的巨头,同时也是如今的雒阳学苑山长杨晖,现在,就在雒阳城城外,带着自己的弟子门徒,与父老乡亲惜别。

重民学派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年轻的学派。

它起源于元德元年的一个小型的私下学习互助组织。

当时,几个年轻士子,在落榜归乡后,私底下用思孟学派的理论,自己加了点脑洞,然后就打起了重民的招牌。

随后,雒阳本地的大商人、大地主和豪强,忽然之间发现了这个学派。

然后,就将它当成了救命稻草。

高举重民、民本的旗帜,实际上拼命往里面塞私货。

同时,包括杨晖等一大批过去的谷梁学、思孟学派以及荀子学派的名士,纷纷加入。

发展到现在,今天的重民学派,实际上跟最初的时候,已经完全是两个样子了。

当然,因为当年郅都曾经坐镇于此,所以,这个学派也受到了很多来自上层,尤其是未央宫的影响。

表现在其行为上就是,他们一方面大肆鼓吹‘天下治乱,首在重民,民自洽而社稷安’。

主张国家不应该过多的去管控基层,基层的事情应该交给‘有德行,能率众为善’的乡贤来解决。

甚至激进者还提出了要求统治者保证人民权力和财产安全的诉求。

企图搞一个‘风可进,雨可进,县道(代指皇帝的威权)不能进’的大汉版。

看上去,重民学派似乎已经被大地主、大商人和大家族所把控。

但在实际上,这个学派还有另外一面。

在整个儒家都极具先进性和进步性的一面。

因为他们是脱胎于思孟学派的新兴年轻学派。

所以,在跟思孟学派打嘴仗的过程中,他们向上溯源,找到了自己的道统依据。

孔子的第七十弟子,在儒门之中,起着承上启下的至关重要的作用的世硕作为他们的祖师爷。

而世硕是孔门之中,跟子夏先生一样的开拓者和进取者。

可能后世之人,对这位孔门七十二贤了解不多。

但考古学证明了他就是介于孔子思想和孟子思想之间的桥梁。

世硕继承了孔子在数道方面的造诣,他将算术引入儒家思想之中。

他的著作《五行》,是儒家经世派的一个高峰。

他在元素五行论(金木水火土)之外,提出了人道五行(仁义礼智圣)。

而重民学派就以《五行》为依据,开启了他们对儒家思想的解读和演绎之路。

所以这个学派极为重视数学。

几乎人手一本《易经》《九章算术》。

而在同时,因为受到思孟学派的‘民为贵’思想的影响,他们主张和要求地主善待佃农,工坊主善待雇工。

而在另外一个方面,作为新兴学派,重民学派对一切新事物和新做法,都持积极态度。

他们主张: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鼎之时大矣哉!

对于过去其他儒家学派念念不忘的什么三代之治啊,成周礼法啊,嗤之以鼻。

他们明确提出了‘时移而世易’。

用‘三代不同法,五帝不相复礼’作为借口,主张应该代代革鼎,去旧迎新。

新时代要用新礼仪、新制度、新法律。

甚至扬言‘法立之三年,当复之,有则改之,无则嘉勉’。

法律制定三年,就要审视一次。

有错的地方要及时纠正,即使暂时看不出问题,也要仔细考虑。

自然而然,这个学派就成为了儒门内部的异类。

比思孟学派还要诡异和奇特的产物。

要不是现在是刘彻当政,他们估计早就被拉到菜市场,给砍成了零碎了。

此刻,在这雒阳城外,面对着雒阳的父老乡亲,杨晖挺起胸膛,拱手说道:“昔者,荆轲离燕,作歌曰:风萧萧金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今我等重民子弟,亦抱决死之心!”杨晖拜道:“倘若无功,我等无颜再见父老!”

对新生的重民学派来说,他们现在确实是太稚嫩了。

羽翼未丰,甚至思想体系和逻辑体系,都没有建立完全,除了重民和贵民的这个口号外,他们甚至还没有构建起属于他们的其他理论和系统。

尤其没有描绘出一个只属于他们独有的理想国。

此去长安,确实是路漫漫而道阻险多,稍有不慎,就要被其他人按在地上使劲摩擦。

甚至,被打断脊梁骨!

但,不去不行。

一则,这是天子的征召,不去就是抗诏,虽然读书人抗诏这是好事,可以加分。

但那是平时,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不去就会被人嘲讽是心虚。

二则,重民学派必须经过石渠阁这样的磨砺,才有希望更进一步,找到属于他们的道。

而不去的话,安全倒是可能安全了,但一辈子也别想有什么大出息,更别说走出雒阳,走向全天下了。

所以,此番,重民学派是出动几乎全部的年长者和师长,但一个年轻子弟和优秀的晚辈也没带。

杨晖等人的算盘是——就算这次石渠阁惨败,败的也是他们。

他们的晚辈和后代,可以吸取他们的失败教训。

还可以避免被人一网打尽,留下种子和希望。

‘父老们’——主要是雒阳城里的大商贾、大地主和大贵族,也知道自己的家乡士子此行恐怕多灾多难纷纷拱手回道:“君等此去无忧矣!吾等雒阳父老,必为君等擂鼓助威!”

也有许多受到重民学派恩惠的普通百姓,聚集在人群之中高呼:“雒阳子弟,威武!雒阳子弟,永不服输!”

杨晖等人也非常感动,纷纷回首作揖,拜道:“诸公但请放心,我等此去,宁死也不会丢我雒阳士民颜面!”

对雒阳人来说,他们是骄傲的。

他们是成周故都的子民,也是汉家东都的百姓,是直属天子治理的东都百姓。

想当年,要不是刘敬那个坏蛋多嘴,现在,汉家神京就是雒***本轮不到西京长安的乡巴佬耀武扬威。

所以,雒阳人的性格,有些类似后世的魔都人民。

他们富裕,他们自信,他们极有自尊心。

对雒阳人而言,除了雒阳之外,整个大汉地图,大概可以用两句话描述:蛮荒之地,无礼之人。

但奈何,长期以来,雒阳都只是一个商业中心。

而不是政治军事和文化中心。

汉兴数十年,好不容易才出了一个重民学派,自然,大家都是捧在手心里,将他视为自己的骄傲和未来。

此番的石渠阁之会,更是他们证明自己的一个过程!(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六十二节征途(2)

梁都睢阳。

众所周知,梁王刘武好儒,好诗赋。

其门下养着的大文学家,数都数不清楚。

其中,枚乘、邹阳、庄忌等天下知名的人物,几乎都云集在睢阳。

以至于有人说:天下文采共一石,梁王独占七石!

剩下三石在哪里呢?

答案是长安,上林苑司马相如。

而司马相如,也一直是刘武的心病。

刘武对这位文采横竖都溢的大诗赋家一直是念念不忘。

他甚至觉得,司马相如比他手下的所有文学之士,加起来都要强。

没办法,刘武不好美色。

他是个大大的痴情种子,王宫之中妃嫔的数量少的可怜,而且大半都是他的王后的陪嫁滕妾,也就是小姨子什么的。

由此可见他与其王后的感情之深深到何种地步了。

毕竟,地位如他。

什么样的美女,不是召之即来?

刘武做了两年代王,八年淮阳王,为梁王至今差不多二十年。

就没听说过他有在外面养女人或者私底下跟人勾勾搭搭的传闻。

至于嬉戏游乐?

他倒是挺喜欢的,但玩多了也早玩腻了。

他现在,也就剩下这么个与士大夫文豪把臂同游,激扬文字,纵论古今的爱好了。

自然,司马相如这样的大文豪,对他的吸引力,就好比绝世美女之于色鬼。

“可惜啊……”刘武长长的叹了口气。

司马相如是当今天子的文胆。

即使他贵如皇叔,天子最为倚重的宗室,也是得不到。

这就更加让他心痒难耐。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不止是女人。

对男人来说,其他东西亦然。

在刘武身侧,一直注视着自己的丈夫王后李氏,自然知道自己丈夫的心病。

看着刘武跟个得不到心爱的玩具的小孩子一般挠头搔首,急不可耐的模样,李氏也就笑了,掩嘴笑道:“大王,臣妾听说如今天子欲与石渠阁大会天下诸子百家英豪,睢阳城内的思孟学派的睢阳学苑山长李达与祭酒林旬将要启程前往长安……不如大王,上疏陛下,回长安一趟?”

这个提议,立刻就让刘武眼前一亮。

诸子百家共聚长安?

这可是空前盛会,说不定还会有几位大文豪涌现出来!

这让刘武有些急不可耐。

当然,刘武也知道,自己的王后在打什么算盘!

还不就是希望自己去给自己的小舅子撑场面?

要知道,如今,这思孟学派的山长李达,就是他这位亲爱的王后的弟弟,虽然不是同胞弟弟,但也是同出一父。

而思孟学派,目前来说,也就是在这梁国之内蹦跶得起来。

出了梁国,北有公羊,南有楚诗,都可以轻松吊打孱弱的思孟学派。

哪怕是东都雒阳,也窝着一个重民学派与思孟水火不容,相互竞争。

但刘武并不关心这些学术上的纷争。

对他来说,不管是思孟学派的主张还是公羊派的诉求,都无足轻重。

不管他们是要民贵君轻也好,讲微言大义也罢。

在刘武眼里,也就那么一回事。

毕竟,他是一个纯粹的文青。

只关心文章诗赋的好坏,并不想去烧脑研究谁家的思想更赞。

所以,刘武麾下的文豪,不仅仅有思孟学派出生的,也有荀子学派的高徒。

甚至还有老庄弟子、杂家门徒和纵横家的名士。

这些人不也是一团和气,没有撕逼吗?

所以,刘武很难理解此番的石渠阁之会,自己的小舅子跟丈人如此如临大敌的表现。

不过没关系,反正自己也要去一趟长安,去跟司马相如谈谈最近的文坛之事,顺便要几首对方的新作拿回来慢慢欣赏和揣摩。

所以,也无所谓了。

既然去了,给自己的小舅子撑下场面,免得被人欺负,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

而越过梁国,进入南方。

在淮泗地区,这里过去是鲁儒一派的势力范围。

不过,现在随着鲁儒派系的势力衰退,许多人都已经改换门庭。

此地,更成为了几个南方学派角力之地。

楚诗派、楚黄老、齐黄老以及齐法家,都在这里大打出手,相互争夺资源,一时半会,此地没人能分出高低。

但在丰沛地区,这个汉室的龙腾之地,高帝汤沐之邑,则毋庸置疑的自汉初以来,就是齐黄老的大本营之一。

齐黄劳与秦黄老和楚黄老最大的不同,就是这个学派保持着最初的道法相融的状态。

什么叫道法相融?

按照齐黄老的说法就是——所谓仁义礼乐,皆出于法,此先王所以一民也。

在齐黄劳的眼中,法等于道,道是法的最终目标,而法是道的衍生物。

当然,齐黄劳理解的法,跟普罗大众理解的法是不同的。

在这些哲学家眼里,任何事物都有狭义和广义。

法在狭义上是法律,但在广义上是天地星辰物理规则和生死繁衍。

当年,平阳懿候曹参在齐国为相,深受齐黄劳思想的影响。

在他回到长安接任萧何的丞相之位后,大力提倡和推崇齐黄老的思想,并且将齐黄老的许多先进作为带到长安,由是形成了今天的黄老派秉政的几条基本原则。

譬如法无禁止则不纠。

譬如,对法律的神圣性的维护和尊重。

譬如很明显的带有浓厚的法家色彩的刑无等级制度。

乃至于,连列侯外戚宗室也必须象征性的服役的制度。

不过,自曹参之后,汉家黄老派政治家再也没有出现过顶尖的人才了。

而且,哲学家嘛,你懂得,学术能力远超实际动手能力。

而且,又因为黄老派提倡养生、清静以及无为等等思想,这又使得很多黄老派的巨头,并不怎么喜欢出世。

就算出世了,也是捏着鼻子,干个几年,就回家继续做自己的学问。

因为,他们基本都是贵族士大夫出生,跟他们的先辈和老师们,完全不同。

自出生起,基本上就没为衣食发愁过,更没有见过战乱的可怕和战火给人民带来的伤害。

自然,他们也就心安理得的宅在自己家里,自己做学问。

哪怕没有人知道也不要紧。

最重要的是自己爽了,这才是关键!

尤其是丰沛之地的黄老贵族们。

此地百姓,本就因为刘邦之故,永久的被汉室免除了徭役、田税和其他苛捐杂税。

他们唯一的负担,只有两个。

一是每隔几年,挑选出百十名八岁到十四的童子,送去长安的高庙,唱大风歌给高皇帝的神灵听。

二是,承担起建立在沛县的太庙和高庙的日常维护以及香火祭祀。

这些负担,与其他地方的田税口赋徭役乃至于各种摊派一比,简直就是轻的不能再轻了。

所以,丰沛百姓的小日子从来都是过的很好。

哪怕当年吴楚叛乱。

叛军也不敢派一兵一卒进入丰沛骚扰民众生活。

是以,在这几十年的太平生活中,丰沛之地还真被黄老贵族和士大夫们,治理成了那个鸡犬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法之所至,无所不从的乌托邦和理想国。

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你想啊,一个没什么负担,粮食也可以自给自足,国家还逢年过节拨款慰问的地方,能不好吗?

所以,丰沛之地的宅男们,也就心安理得的继续宅着。

有人天天在家看书,研究黄老无为,探究道法之中的无穷奥义。

也有人异想天开,为老庄影响,在家里炼丹,想求长生不老。

更有人做梦想与神人交,来一个沛君有梦,神女有情。

不过,现在这些宅男再也不能宅下去了。

因为,长安来人了。

天子要求丰沛这个大汉的龙兴之地,选出‘才德兼具,有所作为,能作先王之道’的君子三人,前往长安,参与石渠阁之会。

这就不得不让宅男们走出大门,聚集在一起商议。

而丰沛之地,别的不多。

高帝功臣,从龙元勋多如牛毛。

当年,高帝刘邦起兵,沛县父老将两三千子弟,亲自送到沛公账下。

这支子弟兵,成为了大汉基业的第一块基石,也是最牢的那一块。

沛县子弟,追随沛公,一路南征北战,先揍秦军,再打魏军,然后跟项羽对干。

一路从沛公,变成汉王,再从汉王变成汉天子。

及至开国之时,当初追随刘邦从沛县出发的子弟,已经所剩无几。

而刘邦这个人非常念旧。

他曾经公开对沛县父老说道:“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后魂魄犹乐思沛……”

所以,在沛县,他安置了许多从龙的老兄弟。

即使是如今的汉室也有律法规定和保障了那些跟随刘邦打天下的山东老兄弟的特权。

那么,沛县子弟,将得到什么样的待遇呢?

答案不言自喻,他们之中,哪怕地位最低的人,享受的也是封君待遇。

只要能活着,每年都会得到来自长安的慰问。

而这些经历战乱之苦,目睹了战争的残酷和可怕的汉军士卒,最终都无一例外,被黄老思想所吸引,成为了齐黄老的拥泵。

当然,也有人误入歧途,成为了老庄思想的信奉者。

不过,现在,这样的人,在丰沛并不是主流。

因为,丰沛之地,还有老兵未死。

此刻,在沛县的旧县衙之中,那个共同决定推举刘邦为沛公,带领大家伙一起反抗暴秦,打下大汉江山的地方。

五位白发苍苍的宿老正坐上首。

他们是迄今仅存的沛县子弟兵,是高帝刘邦的亲卫,是曾经经历过无数大战,趟过了尸山血海的英雄或者枭雄。

大堂之中,数十位的子弟后辈,人人神色恭敬,对着上头的老大人们躬施大礼,拜道:“不肖末学后进,拜见诸位老大人,愿老大人永享太平!”

老人们,哪怕是年纪最轻的那人,今年也已经八十岁了。

而当年,他还只是沛公麾下的一个小鬼,跟着父兄,举着汉家旗帜,走上战场时,他甚至都拿不稳兵器。

而年纪最大的,则已经将近百岁,牙齿都掉光了,就连神智和记忆力也几乎消退干净。

但这些老人坐在此地,就足以让晚辈们提心吊胆。

汉家首重孝道,天子谥必以孝。

推及天下,就是长者优先。

别说是自己的长辈,便是乡中的年长者,假如要揍一个晚辈,那也跟打自己家孩子一样轻松。

对方还不能反抗,反抗轻则流,重则死。

甚至于,地方三老,拿着几杖,追着乱来的县令、蔷夫、亭长,满大街打,在齐鲁之地,也是屡见不鲜的。

“这次陛下下令,命我丰沛出才德贤能者三人入京……”一位已经九十岁的老兵巍颤颤的道:“老夫们已经跟田先生商量过了,就从沛县选人!”

此话一出,丰县的弟子晚辈们,就都露出了一丝丝的不满。

但没办法。

丰县,这是曾经背叛了高皇帝的地方啊。

在高皇帝背上插了一刀!

以至于高皇帝一直念念不忘。

当年若非沛县父老固三请之,丰县?根本不可能被划入高帝汤沐之地!

所以,他们也没有办法,只能跟自己的先辈和父祖一样,在心里大骂:“雍齿、雍臣!你们这些贼子害的我们好苦!”

本来,讲道理的话,丰县才应该高庙的最佳选址地,毕竟刘邦的童年和少年,都是在丰县度过的。

但没办法,当年雍齿背叛刘邦,直接让丰县成为了高帝的忌讳。

而沛县的子弟们,则都有些欢呼雀跃。

他们确实宅的太久了。

有些人甚至从未见过长安,此番若能去长安看看也不错。

至于石渠阁之会什么的?

还是算了吧!

对宅男来说,假如可以的话,就绝对不会去沾染是非!

但,那位老兵却在点出了三个他心目中认为的有为青年后,板着脸道:“尔等此去,代表的是我丰沛子弟的颜面,决不可给我丰沛丢脸,更不可让高皇帝神灵蒙羞!不然,老朽必不放过你们!”

那三人闻言,心里一惊,不过,仔细想想也没什么。

他们虽然在这五位宿老面前是跟小孩子一样的稚童。

但实则,每一个人都已经四十岁了。

钻研黄老之学,至少二三十年,有着足够深厚的理论造诣。

可能去实践还差了点味道,但假如是打嘴炮的话,谁怕谁?

丰沛子弟从来就不怕事!

管你儒法还是墨家,在丰沛子弟眼里都是战五渣!(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六十三节雄心(1)

长安,未央宫。

刘彻带着汲黯,穿过层层宫阙,来到了正在紧锣密鼓的加紧扩充会场,搭设观礼台和各种席位的石渠阁。

望着这渐渐展露出规模的会场,刘彻有些得意的说道:“天下英雄,尽为朕所用也!”

这句话,倒也不算错。

这一次的石渠阁会议,将会云集汉家目前几乎所有主流学派。

是一场多元化的盛世,而非某一个派系或者几个团伙的独角戏。

同时更将为后世,制定一个可行的可取的游戏规则。

但知道此次石渠阁之会的内幕的汲黯却是望着会场上的某些东西,心里面有着深深的忧虑。

“陛下真的可以说服诸子百家皆行此道?”汲黯内心有些不太确定,有些忐忑不安。

因为此次的石渠阁之会,天子要玩一铺大的。

大到什么地步?

在汲黯眼中,大抵应该是天翻地覆,应该是星辰倒转……

大抵,也就仅此于阴阳颠倒,重立地水风火,再造一条大道的地步。

此刻,会场的正中,立着一个高台。

高台之上,有一石碑。

石碑上用着铭文、小纂以及另外一种字体,一种出自监狱的字体,共同书写着一个‘汉’字。

而当今天子欲用后者,全面取代现在通行的小纂!

这个计划可谓是自秦始皇书同文后,文坛最剧烈的一次变革。

文字,从此将要面目全非。

因为,那种字体名曰‘隶书’。

它相较于现行的官方文字小纂,根本就是一个异端。

它用笔画和偏旁,取代了小纂的象形之法。

特别是当今天子这些年来搞出来的全新的‘汉隶’文字改革系统。

笔画工正,字体扁平,很漂亮,看上去赏心悦目。

而且更加易于书写和更加易于理解。

但是……

这个世界,并非是好的东西,就能得到人们的认可。

想当年,秦始皇为了书同文,车同轨,杀了多少人?毁了多少经典?靠着暴力,才让小纂成为唯一通行天下,并且被广泛接受的文字。

而当今天子却想靠着一个石渠阁会议,就搞定两种文字体系的变革。

这可能吗?

更别提,对于很多人来说,隶书都是对先王和三代的践踏。

是比小纂还要不能容忍的异端!

小纂最起码还保留着古代先王造字时的精髓,是象形文字,画其成物随体诘屈。

隶书呢?

刑徒之书,本就低贱。

更别说它彻底破坏了先王创造文字时,留下来的意境。

不再是象形文字,而是用笔画偏旁来取代画物形象。

接受的自然能接受,不能接受的恐怕要跳脚!

毕竟,哪怕是小纂,尚且也有许多名士,包括了儒家和黄老派的名士大力抨击,认为它毁先王之道,作桀纣之乱!

要不是大家用习惯了,肯定要砸烂这个暴秦的产物,将文字恢复成先代的铭文,至少也要恢复到大纂时期。

刘彻自然也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的难度。

但没关系,有难度才有挑战嘛。

而且……

作为皇帝和穿越者,刘彻很清楚,在纸张出现,并且雕版印刷大行其事的今天。

事实上,一场新的文字革命已经迫在眉睫了。

隶书取代小纂,是历史发展的必然,也是中国文化和文明发展的必然。

与其被动的等着民间隶书大兴,倒逼官方不得不改革文字,不如先发制人,作为这场革命的领导者。

天下大势,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自古皆然!

更别提,隶书远远要比小纂先进。

自仓颉造字,五帝用礼,三王治世。

中国文字,走过了漫漫数千年的发展路程。

刘彻知道,已知的最可考的文字系统,在于现在依旧深埋安阳地底的甲骨文。

然后就是宗周的铭文。

接下来,就是春秋之后,各国内部互相使用的各种文字。

当秦始皇统一天下后,这位雄才大略的祖龙,毅然决然的用暴力推行车同轨书同文。

用小纂全面彻底了列国的各种变种文字。

不取代不行!

在秦始皇书同文之前,特么一个羊字,在当时就有二十多种写法。

倘若保留那些文字,中国根本不可能维持一个大一统的帝国。

迟早会变成跟欧陆蛮子那样各自为政,四分五裂的诸侯王国。

但,当历史发展到今天,随着纸张全面取代了竹简作为文字的载体。

小纂这种书写方式,已经明显不符合时代发展的需要和历史的需求。

更加无法满足未来诸夏文明更进一步所需的要求。

因为,文明程度越高级,其字体就必然越简单。

道理很简单,更高级的文明,需要更多的知识分子和文化人以及哲学家、物理学家、化学家,甚至天文学家。

这必然要求该文明,必须有足够大的识字的受过教育的人口基数,从而诞生出那些需求量越来越高的精英人才。

自然,这就要求文字必须简洁,而且不能给孩子和青少年造成理解和阅读、书写障碍。

现行的小纂,是古文的终点。

它从远古而来,承载着先王和先民的思想,以及诸夏文明的文明结晶。

它将先王以及先民的智慧,传递至今。

但现在,它的历史使命已经终结。

诸夏文明要再进一步,点燃高等文明的火光,就必然需要一种更简洁书写更方便理解更简单的文字。

而隶书,就是历史选择的必然。

它是一种革命性的字体形势,同时也是一种人民为了方便和便捷自行创造的文字。

就像后世的简体字,这是历史发展和文明进步导致的必然。

这种革命性的字体,非常适合在纸张之上使用、书写。

而且结构优美,易于理解,便于人民接受。

哪怕是刘彻不站出来,推广它,普及它,将它捧上神坛,点燃神火。

只要再继续发展下去,不出十年,它就自然而然,肯定会占据主流地位,成为公认的书写文字。

没有别的原因。

就因为它简单、工正,便于书写,适合传播和教育。

这就够了!

至于反对声和质疑声。

这是肯定会有的,也一定会有的。

然而,刘彻相信,欢迎的人,支持的人会更多。

中国这个文明,从来都是向前看的。

诸子百家,哪一个不是怀着对先王和先贤的崇敬之请,放眼未来的产物?

易曰:通其便,使民不倦。

诗曰:九变复贯,知言之选。

就是这么个道理!

望着会场的情况,刘彻提起绶带,带着汲黯,走到石渠阁的主体建筑之中,与正在跟司马谈等人一起紧张的计算着全新历法的司马季主等人打了个招呼。

就像文字一样,现行的颛顼历,也已经不再适合继续作为中国的历法使用了。

不合用的东西,就该放弃掉。

当然,跟小纂一样,刘彻是一个非常爱惜和尊崇先王和先民的智慧以及文化结晶的帝王。

新的产物,取代旧的产物,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

但旧文字、旧历法,就不是说没有用了就丢掉。

而是应该保存下来,让后人看看,让后人知道,祖先和先民,筚路蓝缕,有多么艰苦。

更让子孙后代知道,自己的源头和自己民族的历史。

这是最好的爱国主义素材,更是留给后世人研究的最好的档案。

所以,刘彻会将它们都保护起来,编辑成册,收藏在皇室档案馆。

不仅仅是颛顼历和小纂,刘彻甚至已经下令,征召了大批的懂得铭文和大纂的学者。

趁着现在知识界和文化界还有人懂它们,还有知道它们的发展历程和背后的故事。

将它们用文字的形势,永远的记录下来。

这才是一个真正的诸夏帝王应该去做的事情。

据旧以鉴新。

在缅怀和尊崇先祖的同时,站在先王和先民的肩膀上,总结祖先的智慧和经验,结合当前形势,继续向前,将自身的文明不断提高。

直至世界尽头,直至那星辰大海的未来。

所以,其实此刻,司马季主等人已经早已经完成了全新历法的计算,只差复核和审议了。

他们现在在做的事情,其实是在整理颛顼历。

将这个曾经陪伴了诸夏文明数百年,指导了中国人民数百年的农业教科书,再次的重新编辑。

从历史记载,推算这部历法走过的道路,还原它最初的面貌和数百年来的演化之路。

见到刘彻到来,司马谈和司马季主都微微起身,表示尊敬。

刘彻看着两人,微微一笑,道:“两位爱卿辛苦了!”

司马谈和司马季主都是摇头笑道:“不辛苦!”

制定历法,重定星辰日月的运行轨迹,推算天时,这怎么能叫苦?

这是大大的乐事!

哪怕是死在工作岗位上,他们也会含笑而逝。

因为,这是每一个士大夫文人的最高梦想和终究理想。

正如孔子所说:朝闻道夕死可矣。

在中国文化里,死从来不是可怕的事情。

真正可怕的是,羞辱先王,亵渎大道,为万世唾弃。

仁义道德从来不是儒家的专利。

就像大一统不是儒家发明的名词,就像‘虽千万人吾往矣’不是儒家独有的气势。

事实是,这些东西,是诸子百家都所共有的。

只不过在后世,被儒家自己戴到自己头上,然后告诉世界:这些都是我的!(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六十四节雄心(2)

司马季主和司马谈,在做的事情,自然远不止一个编纂新历法。

事实上,刘彻早就答应和应允过他们一些条件。

司马谈,希望得到国家的支持,从而收集天下史料,将中国历史,原原本本的客观的,从轩辕黄帝开始,一直记录到今天。

这是一个很庞大的工程。

没有国家支持,没有二三十年的努力,根本不可能做成。

历史上太史公以莫大毅力写出《史记》。

但事实上,史记其实没有完本。

而且缺漏蛮多。

很多著名人物和经典故事,都没有录入。

但这不能怪太史公,他是以个人之力,拖着残躯,数十年默默耕耘,才写出来史记。

而对这个事情,刘彻自然很赞同。

记录历史,正本清源,这确实是一个国家应该做的事情。

至于司马季主,刘彻答应他的条件是帮助他编纂一部《天官书》和《律书》。

而刘彻自然也鼎力支持司马季主去做这个事情。

天官书,表面上看是一种在记录星辰之神的星相学家的书籍。

但实则不然,在中国,天官在很多时候,不是用在宗教范畴,而是天文范畴,甚至将深刻的影响中国的哲学和人文、地理。

舜曰:璇玑玉衡,以齐七政。

在事实上,有关天文学的研究,在中国一直就是跟哲学、人文以及地理甚至执政者的执政策略,息息相关。

它甚至深入到了诸子百家思想核心之中,成为中国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统一整理和编纂一部官方的《天官书》确实是可以稳固统治,进一步强调刘彻的执政和统治合法性的。

至于《律书》,那就更了不得了。

自古王者制事立法,物度轨则,壹禀于律,律为万事之根本!

对中国来说,律有狭义和广义之分。

狭义的律是十二阴阳律。

阳六律称律,阴六律称吕,是乐器的声律之学。

这本身就已经很高大上了。

因为中国礼乐不分家,礼乐自古就是统治的王道核心!

仅仅是这个原因,就足以让统治阶级不得不去慎重对待。

更别提,广义上的律,无所不包。

它是天地星辰万物万事运转规律的体现,是法律法令政策的一个投影。

所以当年汉室初立,刘邦在称帝后做的第一件事情是祭祀兵主蚩尤,第二件事情是论功行赏,第三件事情是命令萧何‘次律令’。

最明显的一个举措,就是废弃秦朝的圣数十二,改用五。

这很关键,表面大汉帝国跟大秦不是一路人。

除此之外,日月五星二十八舍,在传统的学术界看来,是天地所以运转正常的关键,是诞生世界万物的关键。

这就给了刘彻一个钻空子的机会,一个掺杂私货的机会。

所以,刘彻在跟着两位长者聊了一会后,故意借故支开了司马谈和其他人。

只留下他与司马季主,独坐室内。

“陛下,可是有什么要是,需要老臣效死?”司马季主当然不傻,自然知道刘彻把其他人全部支开,甚至还将他的亲信扈从都支开,肯定有事情,而且是了不得的事情要他去做。

所以他立刻拜道:“倘臣能做到,既请陛下吩咐!”

刘彻望着司马季主。

沉吟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张被珍藏许久的薄薄的纸张,递给司马季主说道:“烦请长者未来编纂《律书》之时,将此中之文表,也想办法记录进去……”

司马季主接过那张薄纸,看了看,有些不明所以,但仔细观察了之后,却跟见了鬼一样的看着刘彻。

良久,他才问道:“陛下,此物何来?”

刘彻笑了笑,指了指天,道:“天之授也!”

“老先生不要激动……”刘彻笑着告诉他:“先生只需要在未来编纂《律书》之时,将此中文字附录于任意一个地方,哪怕是角落也可以……”

刘彻望着司马季主目光灼灼。

这张纸上写的东西,在现在来看,是一派胡言的。

甚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的。

但刘彻知道,在未来,它必然成为指引中国自然科学和物理化学飞跃的一盏指路明灯。

这也算是刘彻这个穿越者,留给子孙后代的一个金手指。

它的名字叫做元素周期律。

当然,不是完全体,甚至可能有很多错误的。

毕竟,几十年了,学校里学的东西,基本上还给老师了,还能记得的也就是元素周期律的基本规律。

然后将这些东西和预言的元素周期规律,用现在的人能理解的文字进行阐述。

譬如同一周期内的元素,随着原子序数递增,其金属性递减,非金属性递增。

用的是:凡五行之物,其阳递增,则其金递减,他行递增。

反正用的就是尽量能够让人理解和领悟,但暂时看不出来的文字。

只要等到后世,中国的科学技术进步到足以发现微观世界,并且进行探索时。

这些文字肯定会变成一个金手指,将大大减少后世人民探索真理时付出的时间和代价,更可成为指路明灯。

当然了,为了防止后世的人,发现不了这篇藏在律书之中的文字,刘彻还准备了后手。

他在未来会留下一些遗诏,一些启示性的文字,暗示别人。

就像海贼王的那句名言:想要我的财富吗?

那就去找吧!

我把他们都藏在这些地方!

仔细找,一定能找到!

一个海贼王留下的宝藏预言,就让整个海贼王世界都为之沸腾。

那么,一个圣王,一个时代开拓者的财富,会有多少人去寻找?

刘彻不知道。

但从秦始皇求长生不死药后,后世多少帝王孜孜以求,明知道是条死路,还拿着铁头功去撞就可以知道。

反正,刘彻知道,一定会有无数人寻找和研究他留下的文字和暗示的。

这就是他对后世的雄心。

给后人留个外挂,让他们少走一些弯路,能够在最快速度,寻找到科学的大道。

从而真正将这个国家的文明提升到所有其他民族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度。(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节上吧!主父偃!

这随后的日子里,汉家君臣一直在干一件事情——为石渠阁之会,设计一套全面的规范礼仪。

这很重要,而且很有必要。

毕竟,如今礼乐崩坏,秩序不存,这是公认的事情。

但重新制定一整套的君臣用礼和种种程序,从来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这涉及到方方面面的问题,尤其是面子和尊严问题。

所以,朝臣们吵了个底朝天。

但刘彻不想去掺和这个问题。

一套礼仪而已,没有什么了不起和重要的。

想当年,叔孙通含辛茹苦,为刘邦设计的那些礼仪,现在除了大朝仪外,其他的都没怎么用了。

说不定过几年,连大朝仪都得换一套姿势,重新设计。

所以,刘彻也就是看着大臣们吵来吵去,并不下场,也不持态度。

毕竟,皇帝不能一直乾坤独断。

更不能不给大臣们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

不然,那跟****有什么区别?

在中国,自古以来,就要讲一个‘****’。

这叫做与朕与士大夫(列侯贵戚)共天下。

所以呢,刘彻即位后,很少做出力排众议,一意孤行的事情。

绝大多数政策,都是通过廷议确定,得到百官的支持后,才公之于众。

一直以来,他都牢记着团结大多数,打击一小撮的方针。

而在很多无关痛痒的小事上,更是完全放手,当个甩手掌柜,让大臣自己去讨论,自己去决定,自己去部署,他只要垂拱而治就可以了。

这些措施都很有效。

至少,哪怕是那些心里不喜欢刘彻推行的政策和倡导的国策和制度的大臣,也说不出什么话,更挑不出什么错。

一切法律、政策和决定,都是集体决定。

都是天子在跟文武百官商议过后,得到了至少超过一半人支持,特别是说服了丞相和御史大夫后,由三公附署,九卿议论,事下百官讨论,这才正式公布。

尽管他们是反对者,但,群情汹汹,大势所趋。

不同意也要同意。

不同意也要去执行!

不然就是乱臣贼子,人人皆可得而诛之!

更别提,刘彻还隔三差五的将一些在群臣眼里看上去非常宏达,乃至于根系国本的事情,完全放手,让大臣自己去讨论、决定。

他本人就跟一个泥塑的雕像那样,不干涉、不持立场,不发声。

等大臣们讨论完了,他再加盖印玺,形成合法的诏书,公布天下。

这让许多人都享受到了‘****’的特权,感觉到了自己是这个国家,这个政权的真正主人的感受。

顿时,士气MAX,工作积极性MAX。

正如这次的石渠阁之会的礼仪制度。

在大臣们眼里,这可是关系国本,甚至大汉帝国属性的大事。

天子入场要走几步?

丞相入席,应该走几步?

诸子百家的巨头,应该怎么安排座次?

都直接干系到了世界和平,宇宙稳定和大道之秩序的关键。

能在这样的大事上,拥有充分权力,享受到完全的决策权。

这让臣子们无比满足,也无比舒服。

但事实呢?

一个至少间隔几年才会召开一次的石渠阁之会的礼仪,其实根本无足轻重。

它只是一个程序,一个面子工程,根本与国家大事、军国大政不粘边。

与其去关心这些事情,刘彻觉得,自己还不如好好利用这石渠阁会议前的难得的休闲时光,好好给自己放个假,休息休息。

不过,可惜……

度假的计划还没得来及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因为,周亚夫即将率领太尉行辕以及高阙之战的有功将士,回归长安。

由此可见,刘彻的放权行为是多么明智。

真要什么都抓,什么都管。

刘彻怀疑自己很可能活不到四十岁,甚至可能三十岁就跟秦始皇一样两鬓苍白,面容憔悴,还得落下一身病。

………………………………………………

“丞相这次还带回了匈奴使者?”刘彻拿着报告,笑了起来:“他不是疯了吗?”

“回禀陛下,据说,匈奴使者在陛下派遣了御医过去之后,经过御医妙手仁心,终于恢复神智……”一个宦官小心的答道。

“哦……”刘彻颇为玩味的笑了笑。

妙手仁心?

嘿嘿!

他整理了一下冠帽,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眼中杀机乍现。

对于皇帝而言,最不能容忍的事情,就是被人当成猴子耍。

而这个匈奴使者,很显然已经激怒刘彻了。

既然这个匈奴人敢企图耍他,差点让他变成了类似吴王夫差这样的笑柄。

那么,匈奴人就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去将主父偃给朕叫来!”刘彻提着绶带,吩咐道。

“诺!”

不过半个时辰,主父偃就急匆匆的来到了刘彻面前,恭身拜道:“臣偃拜见陛下,未知陛下唤臣可有吩咐?”

刘彻望着主父偃,笑了笑,道:“朕记得爱卿,是纵横家的高徒?”

“回禀陛下,臣授业恩师,乃长短纵横家传人李公……”主父偃自然不敢隐瞒立刻答道,同时在心里思考着为何天子忽然问起这个事情来。

刘彻却是笑着站起来,看着主父偃,说道:“善!卿当为朕之张仪也!”

“朕命卿为朕使,去跟匈奴人好好谈一谈吧……”

不平等条约这个东西,可不是欧米列强的独有发明。

事实上,纵横家才是这个方面的天才!

想当年,张仪挂秦国相印,何等的威风。

得寸进尺这个成语,就是他发明的。

除此之外,这位天才的外交家,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在谈判桌上极尽敲诈勒索之事,将列国国君像狗一样戏耍于鼓掌之间。

割地赔款算什么?

张仪做的最出色的一件事情,就是把楚怀王忽悠成了一个大傻逼。

而现在,确实是又到了一个纵横家的弟子们,可以再次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西域三十六国,匈奴诸部族,甚至匈奴帝国本身,都可以成为他们的游乐场和展示才华的舞台。

刘彻也相信,纵横家们绝对有这个能力和实力,把这个事情做好!

因为,他们是苏秦张仪的传人,是最早的帝国主义者。(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六十六节决心

望着汉朝的长安城,呼衍哲哥的内心,满是绝望。

当初,他在飞狐口见到汉朝的神骑时,他就已经知道,此番出使,哪怕付出整个使团的代价,成功刺杀了且之。

但却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汉朝人,不需要且之的配合,他们的力量,已经完全可以撕碎整个匈奴。

所以,留在汉朝,继续待在这里,注定徒劳无功。

还不如想个办法回去报信。

将他在汉朝的所见所闻,告诉单于庭的贵族们,让大匈奴立刻警觉过来,思考对策。

或许,将来,匈奴还能有一线生机。

可惜……

哪怕是他装疯,汉朝人也不为所动。

反而怀疑起来,更派了御医。

因为害怕露馅,导致更可怕的灾难,他不得不在汉朝御医来之前,就‘忽然好了’。

反正,汉朝人也不可能因此指责他什么,更不好由此怀疑他什么。

只要汉朝皇帝还要脸,还想维系汉匈之间最后仅存的彼此信任——对于外交使团的基本尊重,他就不会有危险。

反之……

他不管做什么,都是一死!

现在看来,汉朝皇帝似乎仍有忌惮,舍不得拉下脸皮来。

这让他和他的使团,还有最后的生机。

不过……

可惜的是,自从他装疯又忽然正常了以后,汉朝人表面不说什么,但私底下却加强了对他和他的使团的全部成员的监控。

不止随时有军官监视,就连吃喝拉撒,都有专人跟着。

其中甚至不乏那些曾经的匈奴人,现在的汉朝狗腿子。

这使得呼衍哲哥都不太敢跟其他人交流,很多事情,只能自己一个人思考对策。

“走吧……”一个汉朝的校尉骑在马上催促着呼衍哲哥:“贵使,我主圣天子的使者,已经在长安城外等候您了!”

这个校尉说着也是笑了起来。

现在的汉军之中,都差不多已经知道了,谁将成为代表天子与匈奴使团进行接触和谈判的人选。

主父偃!

这个名字,现在来说还是让人很陌生的。

也就是一些消息灵通之人,知道这位是天子潜邸之臣,第一次的考举士子之一,兰陵氏的女婿,兼任主爵都尉的右都尉。

但,如今,大部分人都已经明确知晓了此人的学派背景——纵横家!

而且是精研长短纵横之术的纵横家!

上一个精通长短纵横之术的人,名为蒯通!

这可是如今天下耳熟能详的机变之士。

他曾经做过淮阴侯韩信的谋主,力主韩信起兵叛乱。

可惜韩信没有听他的。

所以,韩信死前曾经叹道: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

但,就算这样,蒯通都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因为他那张嘴实在太厉害了。

能把活的说死,死的说活。

居然让高皇帝都舍不得杀他。

顺便说一句,如今天下耳熟能详,甚至连不识字的农民都知道的一句名言,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就是出自蒯通之嘴。

而这位主父偃是齐人,而且是临淄人。

这就不得不让人联想到,他可能是蒯通的再传弟子或者徒子徒孙这样。

所谓名师出高徒。

蒯通如此厉害,这个主父偃自然应该差不多哪里去。

所以,汉军上下,都有些期待。

期待见证一个新的典故,或者说新的成语的诞生。

要知道——历史上,纵横家发明和创造的成语,数之不尽。

其中大多数都是脍炙人口,天下皆知。

譬如得寸进尺、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隔岸观火、长袖善舞等等等等。

在世人的印象里,纵横家出马,必然能创造一个新的典故,一个新的成语。

而在过往的历史上,每一位知名的纵横之士,都至少创造过一个被明载史册的典故或者成语。

一个新的成语!?

多新鲜的事情!

不仅仅汉军,就连长安城的八卦党也对此表示非常有兴趣围观。

所以,在长安城外的那个名为‘渭河亭’的亭里附近,许多的八卦爱好人士,游离徘徊,还有小说家,拿着笔墨,乘着马车,在远方的直道上围观。

大家都兴致勃勃的准备要cos一回史家的角色。

倒是,此刻坐在亭里的屋舍之中,穿着朝服的主父偃,显得颇为紧张。

自从蒯通之后,纵横家士子几乎不再出现在人们的眼前。

以至于,如今诸子百家复起,连沉寂已久的杂家都有复苏和崛起之势的今天。

他和他的纵横学派,却依然默默无闻。

全天下学习纵横术的文人士大夫加起来,可能不过百人之数。

其中,大部分活跃在齐鲁一带。

但,作为齐人,主父偃有过很深很深的亲身经历。

那些围绕在他的马车后面,在他的身后,侮辱、挑衅和谩骂的声音,他至今依然记得很清楚。

“主父偃,十八岁,学纵横,长短不能合,大小不能制!”他在心里念着这句当年临淄的孩童们在他屁股后面嘲笑他的话。

他内心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

主父偃当然知道,这些话,哪里是孩子能想出来的吗?

分明就是儒家的士子和士大夫在背后搞鬼。

他们要对每一个异己赶尽杀绝,尽力打击和****所有的不同意见者。

将自己的对手,从肉体到精神、灵魂全部抹杀!

而且,那些胆怯鬼还是欺软怕硬。

他们不敢去跟齐国王宫和地方上的候国中的黄老派贵族和官员硬刚,只敢私底下用着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来对付像他的这样的纵横派传人,或者杂家子弟、法家士子。

“总有一天,吾当回到临淄,乘坐安车驷马,手持天子御剑,,口传天命,脚踏五行,将尔等统统揪出来!”主父偃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做到这样点。

这也是很多纵横派学者必定具备的特征。

作为纵横之术的传人,他们的自尊心极强,而且非常敏感。

一旦发达,必然会去报复那些曾经羞辱和****过他的人。

而现在,主父偃知道,今天这次奉命与匈奴人的接触和谈判,将决定了他这一生的成就。

是要九鼎食,还是默默无闻,就看着一遭的了!(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六十七节艺术(1)

呼衍哲哥和他的两个副使,以及担任翻译的一个汉人属下,被十几个汉军士兵,监视着走进了主父偃所在的亭里。

主父偃坐在这个亭的过去亭长坐的位置上,头戴着汉家羽冠,身穿绛黑色的朝服。

这个地方,是他特意选择的地方。

在一个亭长的办公点,与匈奴使者接触。

这就是故意在羞辱匈奴人,****匈奴人。

意即——你们也就配跟我汉家一亭长交往。

乖乖跪下来,为汉臣妾,才是你们匈奴唯一的生路!

同时,这个举动,也是在报当年老上单于听信中行说唆使,在国书之上侮辱汉室的报复!

让所谓的天地所立日月所置匈奴单于,变成一个跟汉室亭长级别对等的夷狄酋长。

呼衍哲哥一被带到此地,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这是汉朝在羞辱他和他所代表的匈奴单于!

这并不难猜!

此地的屋舍简陋,甚至,外墙上都还有着茅草。

房间也不大,甚至连一件汉朝的官方器物也无。

分明就是一个普通的汉朝百姓的居所!

这让呼衍哲哥一下子就暴怒起来!

汉室自号礼仪之邦,而匈奴人虽然粗暴无礼,但其内部的上下等级秩序,却是不可动摇的。

现在,汉朝官员在一个汉朝百姓的屋舍之中与他会面。

这就好比匈奴单于在一个奴隶的穹庐外面,接见汉朝使者。

其羞辱性之强,哪怕呼衍哲哥是个傻瓜都闻出来了!

所以,他一进门,立刻就说道:“汉朝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吗?我听说汉朝自号礼仪之邦,冠带之室。有阙庭之礼,上下之尊!今汉匈虽有误会,但彼此仍是儿女亲家,有联姻之好,单于使北海阏氏嫁汉天子,为天子诞公主!汉朝太宗皇帝更与我匈奴老上大单于有联姻之好,汉朝公主数位嫁与单于,两国世代联姻凡数十年之久!”

呼衍哲哥跨前一步,望着主父偃说道:“今阁下身为汉臣,却如此对待单于之使,就不怕夏夫人问罪,贵国天子震怒?”

呼衍哲哥毫不客气的拿了夏胭脂来当挡箭牌。

反正,这个匈奴的女人在嫁给了汉朝皇帝,一件事情也没给大匈奴做。

反而听说她在汉朝规矩无比,以侍奉汉朝皇帝为荣,更曾经多次代表汉朝皇帝慰问和招降匈奴降兵降将,实在是可恨!

这样的女人,死了最好!

主父偃却是微微笑着,自己给自己倒满一杯酒,然后抿了一口,味道还挺不错的!

每一个纵横家的传人,在谈判桌上,都是一个最出色的心理学者。

这一点,毋庸置疑。

对于人性和人心,纵横家就如同魔鬼一样擅长挑动,更可以轻易的洞察出对手最细微的神态和心理变化。

仅仅是通过方才这位匈奴使者的话和神态以及动作,主父偃就判断出来,对方已经心虚至极,甚至非常畏惧。

畏惧什么?

“无非有三……”主父偃在心里分析着:“其一,彼畏我故意阻扰,使其无法完成其与我汉家和好的使命……”

“但应该不是如此……”

“倘若如此,那彼辈此刻断不可能如此高调……”

“想当年,太宗之时,汉室与中行说辩论,中行说辩不过,便横加刁难,然汉使为顾全大局,常常不得不忍气吞声……”

想当年,匈奴占据战略主动时,嚣张之气焰,几乎隔着长城都能闻到。

那个时期的匈奴人,飞扬跋扈。

中行说甚至曾经放言:汉使无多言,顾汉所输匈奴缯絮米帛,另其量中……则候秋孰,以骑驰蹂而稼穑!

赤裸裸的威胁和敲诈。

但汉使几乎只能全部受着,甚至不敢多言。

在那个黑暗的时代,要不是汉军给力,后果就真的无法想象!

而现在,局势倒转过来后。

以己度人,主父偃觉得,匈奴人应该还没有蠢到敢激怒汉家君臣的地步。

他们是人,不可能不要命!

要知道,在过往的历史记录上,匈奴人杀死的汉使,加起来超过了十指之数,曾几何时,出使匈奴居然成为了畏途。

如今,匈奴敢来出使汉使的使者,不可能不知道这些。

要知道,中国虽然有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的传统。

但是,哪怕是春秋战国的诸夏内战,被烹死和杀死的使者,也不计其数。

由此可见,传统这种东西,在有用的时候,才会被坚守。

真惹毛了天子,杀一个匈奴使者算什么?

就算把全部使团成员杀光,匈奴单于除了再派一个使团来求饶求和外,还能怎么样?

所以,这必不是匈奴使者要高调的原因所在。

自古弱国无外交,即使蔺相如当年到了渑池,最开始也要装孙子。

哪怕曹刿也要等齐恒公登上了盟台,才敢持匕首劫持。

而相反,强国自有霸气。

张仪戏耍楚怀王如猴,但依然敢于大摇大摆的去见楚怀王。

所依仗的就是自己身后强大无比的秦国和秦的虎狼之师!

“其二,彼有所侍……”

但主父偃很快就否决了。

这又不是六年前,六年前匈奴人还可以在中国耀武扬威,甚至在宣室殿之中趾高气扬。

但现在,匈奴人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在高阙被汉军扒下来来了。

匈奴人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已经被扯得支离破碎。

大约也就一个所谓的‘控弦四十万’还可以起些安慰作用。

但实则,所谓的控弦四十万,一钱不值!

且不说匈奴人现在还有没有力量,组织起一次四十万骑兵的集结。

即使有,在大汉铁骑面前,四十万骑也不过是再来一次高阙之战的程度。

匈奴再不可惧。

与之相反!

匈奴人开始惧怕和畏惧汉军!

一汉当五胡的传说,不仅仅在汉军内部广泛流传,哪怕是匈奴部族,也是传的沸沸扬扬。

甚至还有‘汉骑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这样的歌谣在幕南地区流传。

所以,只能是第三个可能。

“匈奴人企图在谈判桌上得到他们在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主父偃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因为,他的前辈们,曾经无数次做过这样的事情。

依靠三寸不烂之舌,忽悠与威胁齐下,震慑敌国,从而达到在战场上得不到的,从谈判桌上得到的目标。

最典型的案例就是当年苏代跑去秦国,挑拨离间,最终离间了秦国君臣之间的信任,让秦国自毁长城,使白起被赐死!

“或者……还有第四个可能……”主父偃目光灼灼:“声东击西,暗度陈仓,另有所图!”(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六十八节艺术(2)

“贵使说的不错!”主父偃缓缓起身,张开双手,长身作揖:“吾中国自古确是礼仪之邦!”

“左传曰: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故曰华!”

“不过……”他眼中闪过一丝嘲讽:“贵使应该听说过,吾国还有一句话,这句话就是……”

他眼中猛的露出凶光:“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

他面朝未央宫方向拜道:“方今吾中国圣天子在位,四夷不来俯首称臣,纳贡道贺,反欲与圣天子齐平,此何道理?”

“自古天无二日,地无二主,中国有圣人出而八方来朝,六合尽臣,此古之真理也!”

呼衍哲哥好险没有被这个汉朝官员的无耻嘴脸气炸。

匈奴人自古就没有臣服过中国。

自冒顿单于以来,匈奴与汉之间的关系,更是通过了数十年来的外交往来,得以确定。

是哥哥和弟弟之间的关系。

其中,匈奴是长兄,汉是幼弟。

现在,汉朝人才打了几次胜仗,就要将这一切和亲条约全部撕毁,更翻脸不认人,推翻了数十年来的汉匈关系。

不仅如此,汉朝人还野心勃勃的想要骑到匈奴单于脑袋上,让匈奴人俯首称臣?

这怎么可能!

呼衍当屠觉得,除非匈奴人死光了,不然,这个事情绝对不会发生,骄傲的匈奴勇士,永远不会接受汉朝这样蛮横无理的态度!

但……

呼衍哲哥哪里知道,中国自古如此,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这不仅仅是士大夫们的野望,也是这个国家的特性。

从没有人能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放弃他们的远大志向。

这个国家生来,就拥有着统治世界,主宰寰宇的气质和使命。

而中国,也确实有着这样的底气和底蕴。

整个已知世界,除了诸夏文明圈,可还存在第二个文明形态?

没有!

别说文明形态了,就是拥有自己文字和制度的异族和异文明也是零。

当然了,曾经确曾有过种种与诸夏文明不同的其他文明,曾经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出现过,存在过。

但,最终,诸夏文明都完全的消化和同化了这个文明。

化夷为夏!

就像曾经辉煌的巴蜀文明,三星堆的建造者。

也如曾经与炎黄始祖作战的九黎。

也像曾经与夏后氏、殷商纠缠千年的东夷部族。

但今天,这些曾经的对手和敌人,都已经是诸夏的一分子了。

再无隔阂,再无敌对,再无流血。

呼衍哲哥不知道这些,他就自然无法理解,这些只属于中国的骄傲。

自古圣王出,八荒六合,唯我独尊!

一切夷狄与蛮子,除了感化圣恩外,没有其他任何选项。

况且,对现在的汉家而言,呼衍哲哥或者匈奴单于的想法,无足轻重。

中国的崛起和统治天下的步伐,已经是不可阻挡。

匈奴骑兵,就算开挂,都不能再逆转这一过程了。

因为,汉匈的体量、国力以及资源之间的差距,已经大到了无法弥补的地步!

所以,主父偃的底气很足,足到他的自信心无比爆棚。

想当年,匈奴强盛的岁月里,尚且有着儒家的先驱和先锋深入草原,给匈奴部族的贵族洗脑和宣扬中国文化。

至于现在?

中国士大夫们已经不再需要遮遮掩掩,躲躲闪闪,不敢在匈奴人面前展现自己的文明和文化的先进性了。

现在,已经到了诸夏文明主动出击,全面入侵和洗脑匈奴和其他任何草原部族的时候了。

变夷为夏这种事情,可不止儒家有兴趣。

纵横家也同样有兴致。

不过,不同的是,儒家是想用温情和怀柔以及道德,感化夷狄,使之仰慕中国,自动归附。

这种办法的好处在于,只要成功,就没有任何后遗症。

但纵横家没有这么好的耐心。

所以,他们干脆就用三寸不烂之舌,极尽可能的去羞辱对手,打击自己的对手,让他丧失信心,丧失对自己的国家和民族的信心。

从而产生自卑感。

而这种自卑感一旦产生,就可以趁机推销自己的那一套了。

这一套做法,简单粗暴,成功率非常高!

曾经,范睢张仪仗之行走天下,无往不利。

但,对国力的要求非常高!

一般来说,必须要拥有对对手的碾压性的优势,才能奏效。

不然,也只能是妄自浪费口水。

这也是纵横家近几十年来衰弱和消亡的原因。

没有了舞台,再好的演员也没有人知道。

失去了球场,哪怕是乔丹,也只是路人。

但现在,随着高阙之战落下帷幕,主父偃知道,属于纵横家的黄金时代,再次降临了。

持节出使,游走万国,出入敌国宫廷之中,以三寸不烂之舌,挑拨离间,靠着一双洞彻人心的眼睛,威逼利诱。

兵不血刃,既解百万之师,举手之间,让忠良绝望。

这就是纵横家。

对世人来说,屈子是一个悲剧性的人物,是忧国忧民的士大夫典范。

而对纵横家来说,屈子,就是他们的骄傲和最大的荣誉。

还有比什么可以比的上,靠着一张嘴巴,让敌人君王自毁长城,让忠臣流泪,让义士流血,更能彰显自己的本领的?

没有了!

所以,主父偃几乎没有给自己的对手任何反应的时间,他跨前一步,提着绶带,说道:“且夫,匈奴无礼仪,无文教,无制度,无文字,匈奴单于犹如禽兽一般……”

“吾闻匈奴俗贱老人,不养父母,兄弟父子姊妹之间,乱轮无度,是故上帝震怒,使匈奴人人有罪,户户遭灾!”

“是故,匈奴人矮小粗鄙,子嗣之间,畸形无算,甚至就连单于子嗣,也无有能活至成年,真是奚甚可哀!”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让呼衍哲哥和其他两位使团成员都是无言以对,甚至都找不到反驳的言论。

想当年,匈奴强盛之时,在中行说的主持下,也被汉使拿着匈奴俗贱老,不养父老加上关系混乱,收继婚和家族内部乱X行为,喷的几乎生活不能自理。

最终只能靠着耍无赖和用暴力恐吓,才阻止了这场大讨论。

但其后,匈奴人自己也感觉这么做确实很不好。

就开始了一系列的改革。

但改来改去,都只是在表面上,维系在高层。

至于中下层,根本不曾触及。

所以,匈奴人的婴儿畸形率和母婴存活率非常低,所以,匈奴的中下层牧民,几乎没有能活到五十岁的。

生活在匈奴,可能还没什么感觉。

但到了汉室,这种强烈的对比和比对一下子就显现出来了。

哪怕是呼衍哲哥也不得不承认,匈奴与汉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文明和民族。

在文明方面,汉朝确实有资格指导和教育匈奴。

况且,如今汉朝强大而匈奴衰弱。

汉军已经控制了榆林塞,掌握了阴山。

这意味着驻扎阴山的汉军骑兵,向西可以攻击祁连山和胭脂山,向北可以进入浚稽山,乃至于越过瀚海,直抵狼居胥山。

除此之外,匈奴的祖宗陵寝之地,冒顿和老上单于的安息之所龙城在事实上,已经完全进入了汉骑的攻击半径之内。

要是惹毛了汉朝人,汉朝骑兵兵出阴山,不管是攻打祁连山,与匈奴争夺河西,还是攻击浚稽山,将整个幕南截断,甚至攻击龙城,把冒顿和老上单于从坟墓挖出来。

都是现在的匈奴所无法阻止的事情。

现在,匈奴人终于尝到了十几年前,他们全盛时期,居高临下,威胁着汉家边塞和长安时,汉家军民的感受了。

而且,与当年的汉室相比,匈奴现在所能拥有的筹码,几乎为零。

匈奴骑兵既打不过汉朝军队,也没有能对抗和牵制汉朝神骑的部队。

这等于匈奴现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汉朝人在他们身上予取予求。

既不能反击,也不能反抗。

因为那是送死。

除了逃亡和撤退,用空间和土地换时间,几乎没有别的选择了。

可是,匈奴现在已经丢了河间地,丢了高阙,丢了阴山。

再丢河西吗?

那西域就要落入汉朝军队的打击半径之内!

放弃浚稽山则等于放弃幕南。

甚至龙城……

而单于敢不要河西,不要浚稽山,不要龙城吗?

再说,继续放弃的话,匈奴最终要放弃多少地方才能避开汉朝的攻击?

在已经清楚的知道了,哪怕杀死且之,汉朝人的前进步伐也不会有阻碍后。

呼衍当屠不得不去思考另外一个问题。

一个给汉朝跪下来,哀求和平的问题。

所以,他根本不敢反驳主父偃的质问,更别提与之辩论了。

他就像一个做错了事情被老师狠批的学生一样,只能低着头,默不作声。

这让主父偃心里大爽。

更让外面的围观群众在得知了此事后大呼过瘾。

许多人都在心里想着:你匈奴也有今天?

一种复仇的爽快感,油然而起。

但,呼衍哲哥却没有别的办法。

因为弱国无外交。

在强大的汉室面前,作为单于的使者,他必须委曲求全,必须为了大局考虑。

哪怕他知道,其实就算自己跪下来了,汉朝人该进攻还是会继续进攻!

但他根本不敢担起挑起汉朝君臣怒火,导致匈奴毁灭的责任。

他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为了大匈奴,我必须忍辱负重!”

却不知,在主父偃身后的屏风后面,还坐着几个画师。

他们正拿着炭笔,将此刻的场面,绘成图画。(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六十九节艺术(3)

主父偃望着沉默不语的匈奴使者们。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让对手不敢说话,这只是靠着国力,靠着背后战无不胜的大汉铁骑做到的。

与他其实没有关系。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表演时间!

主父偃抬眼望着自己的对手,那个匈奴使者。

此人的相关资料,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

对于这位名为呼衍哲哥的匈奴贵族,汉室的了解不多。

只知道他是匈奴左大将呼衍当屠的弟弟。

是呼衍氏族的万骑长。

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但是……

主父偃从他进门开始,就已经在关注他的所有。

包括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眼睛眉毛的每一次抖动,四肢的每一次细微活动。

这些信息,现在,在主父偃的脑子里汇总,为他做出一张自己对手的性格侧写。

这是纵横派的看家本领。

更是他们得以玩弄人心的技能之一。

毫不夸张的说,纵横家,就是古典时代第一批职业心理学家。

他们一靠观察,二靠嘴巴,三靠对于天下局势以及情报信息的理解能力,由是纵横列国,搅动风云。

而主父偃如今虽然纵横之术还未大成,远不及苏秦张仪范睢等前辈。

但,对付一个夷狄之人,却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不是因为呼衍哲哥蠢、笨。

而是因为匈奴人从未接触和了解过纵横家,不知道这些家伙的厉害之处!

可能,呼衍哲哥觉得自己的掩饰和伪装之举,应该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但实际上,他的一切心理活动和想法以及企图,都跟一个裸露的舞女一般,被主父偃洞见的清清楚楚。

呼衍哲哥一直以来,都是低着头,沉默不语。

但是,主父偃却早已经通过对他脸部肌肉和四肢以及眉毛的细微动作知道,他的内心已经如同一座火山,正在酝酿着爆发。

对纵横家来说,对手愤怒了?

这就对了!

要的就是对手愤怒!

愤怒会让人失去理智,愤怒也会让人暴露出很多问题。

尤其是他们深埋在内心深处,不敢展示给人看的东西。

更会让他们在愤怒之中,做出很多很多自己希望对方做的事情。

譬如,当年,纵横家的巨头张仪戏耍楚怀王,就是经典案例。

一个小小的谎言,就让齐楚盟约毁于一旦,还让楚王在愤怒之中做出了秦国最希望它做的事情——盲目出击。

而对汉室来说,现在最希望匈奴人干的事情,当然是匈奴单于暴怒之中,纠集其他们所谓的控弦四十万来到长城附近送死!

现在看来,通过折辱和打击匈奴使者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

但,没有关系,试试又没有损失,何乐而不为?

主父偃在心中微微一笑。

他故意向前一步,提高了声调,望着呼衍哲哥说道:“以匈奴单于之粗鄙无礼,纵使为汉臣妾,恐怕也有些不合适……”

于是,呼衍哲哥终于忍不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主父偃,说道:“阁下实在太无礼了!大匈奴单于,天地所立日月所生,岂容你侮辱?你就不怕……”

呼衍哲哥本来想说匈奴控弦四十万什么的。

但此刻,他却没有那个底气了。

没有办法,高阙之战,匈奴败的太惨了!

尤其他还是亲历者!

而他这个细微变化,却被主父偃洞察了出来。

“他经历过高阙之战!”几乎是直觉一般,主父偃就明白了过来。

一个呼衍氏的万骑长,经历过高阙之战的左大将之弟,来到中国,来到长安,他是来做什么的?他的使命真的是求和吗?

不!

醒悟到这一点后,主父偃几乎立刻就笑着,道:“哈哈哈……难道匈奴单于还敢提兵来战不成?”

“若单于肯来,吾必上书陛下,请为单于于长安建一王府……”

“你……”呼衍哲哥肺都被气炸了。

但是,形势比人强。

如今汉强匈奴弱,这是事实。

而且,占据了阴山的汉朝铁骑,已经具备打击了许多许多的匈奴战略要地和核心地区的能力!

无论是河西还是浚稽山,无论是龙城还是幕南,都已经暴露在汉朝兵锋之下。

这也是高阙之战后匈奴面临的最大战略劣势。

丢掉阴山,不仅仅是丢掉了一个重要的经济牧场,一块南下侵略汉地的基地。

匈奴更失去了遮蔽来自中国攻击的屏障。

从阴山出发,骑兵半个月内就可以横扫整个幕南。

包括浚稽山、龙城。

甚至祁连山和胭脂山也暴露无遗。

自立国以来,匈奴从未遇到这样的挑战。

稍有不慎,就可能步东胡后尘。

哪怕运气好,也不过是又一个月氏而已。

只能如丧家之犬,奔逃万里,放弃一切地盘和财富,夹着尾巴,奔逃到汉军打不到的地方。

若有可能,呼衍哲哥和他的匈奴帝国是绝对不会愿意这样的。

这个时候,呼衍哲哥忽然想起了他曾经与兰陀辛交流过的一些应对之策。

此刻,面对主父偃的羞辱和折磨。

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因为他必须为匈奴,为单于的荣誉而战!

所以,他望着主父偃说道:“诚然,如今贵国强大,但我大匈奴勇士也非弱者!且草原广大,不知几万里!汉兵纵可长驱千里,岂能出师万里?”

“倘若汉军出,我主即令沿途部族北撤,带走全部牲畜,放火烧毁牧场,在水源之中投毒,使汉军得不到任何补给!而汉人常务耕作,不识游牧之法,无法常住草原,待汉军撤走,我军再卷土重来!”说道这里,呼衍哲哥就得意洋洋的问道:“敢问贵官,汉可能制?汉军又可几出长城?”

“与其如此,不若两国恢复交好,汉天子依旧统治长城之内,冠带之室,我主大单于依旧为引弓之民之主,两国百姓君臣,从此和睦相处,互通有无,使少者得其长,老者得其处,世世平乐!”

主父偃听完,笑了。

因为这些话是当年太宗皇帝时期,汉使跟匈奴老上单于说的。

大体只更改了一些细节,而意思是相同的。

只是……

当年,汉使有反制匈奴的手段和决心。

现在,匈奴有吗?

它恐怕只有决心,而无手段!

所以,主父偃眉毛一挑,恐吓道:“使者以为这样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哈哈哈……滑天下之大稽!”

“吾闻,匈奴有山曰:祁连,曰胭脂,乃匈奴风景之最美,吾主圣天子心甚喜也,欲观之!”主父偃笑眯眯的对呼衍哲哥说道:“贵使,你说,汉骑出榆林塞,几日可至祁连山阙?”

“匈奴可有难当汉家铁骑之兵?”

“倘若不能,则祁连、胭脂,恐怕从此不复为单于之有!”

呼衍哲哥听了,心里面胆战心惊,额头上的冷汗直冒。

实在是因为,祁连山和胭脂山对于匈奴的意义,至关重要。

假如若阴山,还只是匈奴的一块屏障之地,一个祖庭,是他们的发源地,单于苑囿。

但祁连山和胭脂山,却是所有匈奴人共同的家园了。

丢了阴山,匈奴只是掉了一块肉。

但丢了祁连山和胭脂山,却是等若被人砍掉了一条胳膊!

从此就要变成残疾人!

而可怕的是,汉军确确实实可以做到这一点。

出榆林塞,最多半个月,汉军骑兵就可以抵达祁连山山阙之下!

而祁连山和胭脂山是匈奴最最重要的地方。

匈奴有超过七成的部族,会从这两个地方路过,这是他们最重要迁徙之路!

除此之外,这两个地方广大的牧场,从来都是匈奴本部最好的。

这两个地方,出产着匈奴三成以上的战马和四成以上的奶酪。

没有了这里,就真的是六畜无蕃息,妇女无颜色!

主父偃却根本不打算放过他。

“而且,吾听说,贵国先主,冒顿和老上两位单于安葬于龙城之中,义将军心慕已久,早想去看看,拜访拜访……”

呼衍哲哥听到这里,顿时脸色苍白。

匈奴人与汉人一样,敬畏和供奉祖先神灵。

在匈奴人的意识之中,先祖与天神,就是他们的引路人和庇护者。

中国的祖坟被人挖了,会是个什么情况。

匈奴人对于别人去挖自己祖坟的态度也是相同的!

更别提,龙城不仅仅只安葬了冒顿和老上两位大单于。

那里还安息呼衍氏、兰氏和须卜氏以及折兰、白羊等数十个大部族的先祖棺椁。

龙城一丢,等若整个匈奴的根都被刨了。

“我想,倘若义将军前往龙城,贵国单于应该会接待的吧……”主父偃却是笑眯眯的说道:“这样也好,正好请贵国单于来长安做客,我主圣天子虽然不耻贵国行径,但,终究单于也是夏夫人之父,大汉公主之外祖父,再怎么样,我主圣天子也不会为难单于!”

这倒是实话!

但有时候,实话比谎言更有杀伤力!

而呼衍哲哥也很清楚,假如汉军在事前就放言去打龙城。

单于和整个匈奴,都不得不战。

但问题是——根本打不过啊!

呼衍哲哥至今依然记得河阴之战和高阙之战的过程。

汉朝军队的可怕,在他内心留下了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象。

特别是河阴一战。

他和他的大兄,督帅数万骑兵,其中本部万骑足足有五个。

而河阴的汉军,即使算上辅兵和民夫以及后来赶来的援军,最多不超过两万五千人!

而匈奴军力是汉军的至少三倍!

如此大的优势,却在那支可怕的汉军面前,碰的头破血流。

匈奴对外宣传,河阴和高阙,都与汉军打了个平手。

但实际上,呼衍哲哥非常清楚。

平手?

根本就不是!

哪怕是河阴之战,匈奴在绝对优势兵力之中,损失都比汉朝人要多的多!

至于高阙——那是一场噩梦!

是他永恒的梦魇!

他永远无法忘记,那从天而降的巨石……

而一旦,战场从险要狭窄的高阙,转移到开阔平坦的草原。

对手从一支汉朝偏师,变成了汉朝的大将,皇帝外戚义纵统帅的无敌雄狮,其中包括了神骑。

匈奴会有什么下场?

呼衍哲哥非常清楚!

恐怕一开战,就会有大量部族逃亡。

等到汉朝神骑列队,又要跑一批。

最后,汉朝神骑会跟碾碎鸡蛋一样,碾碎匈奴的抵抗。

茫茫大草原,其他人或许跑得掉。

但单于和他的单于本部,却根本跑不掉!

汉朝骑兵一定会追逐万里,追杀到底!

到时候,战争就会变成当年冒顿单于大破东胡联军的翻版。

匈奴将在一次大规模的逃亡之中,消失、灭亡。

成千上万的牲畜和数之不尽的氏族,会死在逃亡过程之中。

匈奴终结于此!

想到这个场景,呼衍哲哥就浑身上下都战栗起来。

对于游牧民来说,死不可怕。

可怕的是部族的灭绝。

因为,当一个部族衰败或者灭亡后,有关他们的一切,都会彻底被风沙掩埋。

他们的子孙后代,永远没有活着的机会。

那些曾经属于他们的牧场和牲畜,会变成其他人的产物和财产。

他们的残余子孙和部族,将会被其他人永生永世的奴役、折磨和虐待!

就像匈奴对无数个手下败将做的那样。

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更别提,现在汉朝人手里还握着一张王牌——且之。

有了这个招牌在,汉朝人未来在草原上招降纳叛,不要太简单!

直至此刻,呼衍哲哥终于明白了,为何此行,那些曾经强力围攻和攻击他们兄弟的贵族,会忽然间的停手。

因为他们在等着,自己和自己的氏族,遭遇一次更大的失败。

然后,他们就会一拥而上……

“哪怕面临强敌,匈奴也依旧一盘散沙……”呼衍哲哥在心里哀叹着。

但,这就是匈奴人的本性。

哪怕在这样的时刻,也是逐利为本。

哪怕要灭亡了,也要先咬一口肥肉再说。

“难道,汉朝人说的没错?”他不禁有些茫然:“我大匈奴确实有罪?”

他想起了自己那几个出生就畸形的孩子。

想起了那些因为脑瘫和残疾,而被抛弃在雪地里,任由野狼啃食的匈奴婴儿。

一时之间,即使是他,也不禁感觉有些自卑,有些羞愧……(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七十节讹诈

当然,这个念头只在呼衍当屠自己心里转了一圈,就消失于无形。

对他来说。

哪怕匈奴人真的是获罪于天,所以被上天怪罪!

那也没有办法回头了!

只能一条路走到底!

况且,现在的匈奴,根本没有奢侈到可以去思考自我的行为是否道德这样的奢侈地步。

实际上,匈奴人不是不想学汉朝,搞礼仪制度,建立上下尊卑,免得每次碲林大会都跟集市一样。

而是实在做不到啊!

当年老上单于,还有很多有识之士,都曾经尝试过。

但最终,却全部放弃了。

原因很简单。

对匈奴人来说,哪怕是本部的牧民和部族,也统统是逐水草而居,居无定所。

他们的社会模式和经济情况,极不稳定,而且带着极大的风险。

即使是本部,即使是占据着富饶的牧场,有着充沛的牲畜。

但是,一次雨季的变迁或者一次疫病的爆发,足以将所有的一切,全部推翻,将匈奴人打回原形。

正是这样的生活方式和社会模式,迫使包括匈奴在内的所有游牧民族不得不去做一切他们可以做的事情。

包括劫掠、征服、屠杀。

适者生存,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一直就笼罩在整个草原上空。

也就是匈奴人统一草原后,开始从西域吸血,日子才相对好过一些。

至少四大氏族的本部,不用再担心一场忽然的天灾,将他们打回原形。

然而即使如此,也好不到哪里去!

生活的艰难,未来的不确定以及对灾难的担忧。

这让几乎每一个游牧部族的首领,都只能主动或者被动的丢掉他们的一切良知、道德和人性。

一切为了部族的延续,为了部族的延续的一切!

从这个方面来说,孔子说的非常有道理:仓禀足而知礼仪。

你不能指望一个连明天都没有的人去知道什么叫礼仪,更无法让一个快要饿死的人讲究道德。

但,呼衍哲哥清醒了。

然而,他的两个副手却被彻底忽悠了。

匈奴人有罪,获罪于天,这个观点,自从他们进入长城后,就不断被人提起。

有汉朝人,有匈奴降臣,甚至还有那些曾经威名赫赫的匈奴贵族。

这些人异口同声,都声称匈奴人乃至于整个草原的人都有罪。

现在,他们又听到了有罪的原因和有罪导致的灾厄。

这不由得让他们不得不信。

这也是匈奴人缺乏文化,没有接触过文明而导致的缺陷。

在他们的愚昧的大脑之中,在他们连一块石头,一颗树木也能奉为神明的思维之中。

这一切都似乎很有道理。

况且,汉朝皇帝证明过某些神迹。

这不得不让他们去深思。

而人类一旦思考,就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更别提,他们现在已经完全被主父偃的话和威胁所控制了思路。

主父偃描绘的未来,让他们不寒而栗。

匈奴的崩塌仿佛近在眼前。

“怎么办?”这是他们现在最直观的心理活动。

主父偃却是望着他们,露出了微笑。

自古,纵横家就是靠着忽悠他人而成名。

但很多时候,对手都很顽强,无法被轻易忽悠!

然而没关系,这个世界上,意志坚定,信念坚定的人不多。

哪怕是中国也很少很少!

所以,只要能动摇或者逼迫匈奴使者中的某个人就可以了。

他会帮助主父偃做他所希望的事情!

想当年,范睢何等人物?不也落入了苏代的算计之中?

又如他的祖师爷蒯通,三言两语,就让韩信带兵奇袭齐国,导致郦食其为齐王所杀。

这就是人心和人性的可怕之处!

而玩弄人心,正是纵横家的特长!

望着匈奴正副使,主父偃的信心已经攀至极点,他知道,是时候给这些可怜的人最后一击,让他们乖乖的跟着自己的思路,做出他所希望的选择。

“现在,吾主圣天子,受命于天,上帝降以威权,以命吾主,统御八方六合,号令四海寰宇,草木鸟兽,皆得恩惠!中国自古以仁义道德为王道而制天下,贵国倘若果真诚心希望消弭战祸,那就应该行王道,用仁政!”主父偃目光灼灼,望着呼衍哲哥和他的副手:“贵使以为如何?”

呼衍哲哥和他的两个副手对视一眼,从直觉上,呼衍哲哥感觉这是一个陷阱。

但是,那两个副手却是拿着眼神暗示和督促呼衍哲哥快快答应这个条件。

呼衍哲哥咬着嘴唇,看着主父偃,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问道:“那依贵国之见,如何才算行王道,用仁政?”

“当然是用中国礼仪,教化贵国百姓和大臣了……”主父偃微笑着道:“倘若贵国真的有心想要行王道,用仁政,与中国制度并轨,那就应当派遣贵人,来我中国学习!”

“听说单于有子曰于单,乃贵国左贤王,若贵国真有决心,当派遣于单入京,向我主问安!”

“除此之外,贵国单于还需递交国书,承认汉匈系出一源,承认大汉天子为天单于!”

“这……”呼衍哲哥陷入了犹豫。

这些条件都不可谓不苛刻。

旁的不说,单于仅有于单这么一根独苗。

倘若于单死在了汉朝,那么匈奴就等于没有了正统的单于继承人。

挛鞮氏内部和其他三大氏族,恐怕会为了谁为单于打出狗脑子!

更别提,承认汉朝皇帝为天单于这样的事情!

这几乎无法接受!

汉朝天子成为天单于?

那匈奴单于是什么?

天单于的臣子?

这决不可能!

可,若是不答应,汉朝人发飙,直接去找龙城麻烦,匈奴帝国同样会毁于一旦!

想到这里,呼衍哲哥忽然想起了一个事情。

临行前,单于曾经告诉他,他假如不能刺杀且之,那就要尽可能的拖延汉朝军队的出击时间。

最好能稳住汉朝人一两年。

倘若只是如此的话,那么,汉朝人的条件,答应也无妨。

因为,条约签了,是拿来撕的!

条件答应了,就是拿来反悔!

汉匈历史上哪一个和亲条约维持的和平能超过五年的?

没有一个!

既然是这样,那先答应下来,拖住汉朝人也好!

反正,只要回国,那就可以推脱下去。

反正,这条约,肯定会被撕毁!

所以,呼衍哲哥点点头,道:“此事,我还需要回国请示我主大单于……”

不就是拖嘛!

最好在这个拖的过程中,忽悠汉朝人,杀了且之。

然而,他这话刚刚一出口,主父偃就笑了。

这一刻,苏秦张仪附体,苏代陈轸灵魂闪现,主父偃笑眯眯的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一张帛布,对着呼衍哲哥说道:“那就请贵使在这条约上画押吧!”

这才是主父偃真正的目的。

兵法曰:攻心为上!

纵横家更是心理战的大师!

对现在的汉室来说,其实根本就不在乎匈奴单于庭的什么求和。

跟匈奴一般,汉室其实也想找个机会,跟匈奴人中场休息个一两年。

因为汉室既需要时间,能够安稳的消化高阙之战的战果,同时也需要时间给北方郡国恢复。

一直打打打,很可能战争打赢了,经济却打输了。

但这个事情,不能让匈奴人知道。

而且,对于纵横家来说,既然出手了,岂能不咬一块肉下来?

“还请贵使知晓,为了确保贵国能够遵守此条约,我朝圣天子要求贵国交出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主父偃就像变戏法一般,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在地图上的几个地方点了点。

这些地方,都是草原上的水草丰盛之地。

其中包括了南池这样的宝地!

呼衍哲哥看了,几乎就要跳起来。

但两个副使却将他拉住,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他这才不得不捏着鼻子点头同意。

因为对匈奴来说,这些地方,其实已经没有办法再控制了,汉朝人想要随时可以夺走!

这是赤裸裸的讹诈!

但匈奴却只能接受这个讹诈。

因为,汉朝捏住了匈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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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的威信工种号:要离刺荆轲,请大家关注一下~

里面现在有了不少资料~

未来会陆续传一些角色的图啊还有地图啊以及番外~(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七十一节友邦惊诧

“主父偃干的还不赖嘛……”刘彻微微一笑,对着汲黯道:“这下,军臣的底线,朕已经知道了……”

匈奴人在高阙和阴山被汉室都拿下来的情况下,第一反应是什么?

可以参考历史上的尹稚斜执政下的匈奴。

当时,尹稚斜不顾内外的反对,强行命令其右贤王率领幕南全部主力,猛扑高阙。

汉匈爆发了高阙之战,大将军卫青率部坚守高阙,抵挡住了匈奴人的这波的狂猛的进攻。

但即使如此,尹稚斜也依然不服输。

这从史记的记载就能看出来:其夏,匈奴数万骑入杀代郡太守恭友,略千余人。其秋,匈奴又入雁门,杀略千余人,其明年,匈奴又复入代郡、定襄、上郡,各三万骑,杀略数千人……

在漠北决战之前,匈奴在数年之内,仅仅是大规模的侵袭事件,就发生了数十次之多。

两国交兵,大小合战十余次。

仅仅是明载于史册之上,汉军的斩首俘虏数字,就已经达到了十万。

甚至俘获了匈奴右贤王的全家老小,还打掉了匈奴的三架马车的核心——折兰骑兵。

但尹稚斜也没有认输,而是硬着头皮,继续不断的进攻。

终于,导致了漠北决战。

匈奴主力一战而没,单于仅以身免。

在现在,汉家强势夺取高阙,收复阴山,重建长城防线后。

其实刘彻最担心的就是军臣在暴怒之下,对汉境发动全面侵袭。

很显然,一旦那样,万里长城,很可能处处烽火。

而这是刘彻和汉室目前所无法承受的。

毕竟,现在,汉军骑兵的数量还有限,而且,真正可以出塞的部队也很少。

经过高阙一战,汉军虽然大胜,但郅都所部彻底残废。

战死者数千,还有三千余人负伤致残,将不得不退役。

汉军,不是宋明的军队。

随便从农村拉个壮丁,发把武器,就是军人了。

汉军之中,哪怕是地方郡兵,也是精挑细选的好丈夫!

几乎人人在入伍前,都接受过三年以上军事训练,入伍后又接受了各种相关的技能训练,通过两年以上的训练,他们才能成为一个光荣的正卒。

这就叫做士非教不得征。

郡兵如此,野战部队那就更不得了!

仅以灞上军为例。

此番出塞的士卒,人人都是良家子。

每一个灞上军的士卒,在入伍之前,都是已经在先在家里,由父兄和乡中亭里的教官,训练了三年以上,掌握了军旅的基本知识,然后才得以入伍的。

他们一进灞上军,立刻就开始接受最正规的骑兵训练。

在经过两年以上的骑兵训练和教导后,他们才得以获准从军出征。

这种精兵政策,使得汉室现在,只靠总数不过十万的野战部队,就可以拳打匈奴,脚踢三越,镇压世界。

然而,一旦损失,想要补充,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旁的不说,一个身高七尺三寸,体重超过两百七十汉斤,能熟练掌握各种武器,熟悉各种战场环境,同时作战勇敢的士兵,至少需要二十三年以上的培养。

在这个过程中,还必须确保他获取足够的营养,同时在成长中接受各种阵战的知识熏陶。

只有这样的军人,才能打出马邑、河阴、高阙这样的战役。

而河阴之战的损失,直接让灞上军和棘门军,这两支野战主力,宣告失去作战能力。

现在,汉室手里可以抽调用于野战的军力,实际上也就是羽林卫、虎贲卫、飞狐军、句注军、细柳营以及安东的护濊军,归义的楼烦胡骑以及忠勇军。

总数大约十万上下。

即使算上长城驻防的郡兵,可能也不过十五万。

这十五万军队之中,骑兵大约有个七八万。

但实际上,可以调动和机动的部队,也就五万到八万。

其中骑兵大约四万。

这样的兵力,与匈奴主力决战没有问题。

但是,想要防止匈奴人从长城的各个方向猛扑过来,却是捉襟见肘。

况且,河阴高阙战役,其实消耗掉了大量的资源。

其中就包括了数不清的粮食以及大量的战马和牲畜。

假如匈奴人真要发疯了,不惜一切代价,突袭长城,跟尹稚斜时代一样,与汉军在整条长城上开战,烽火遍世界。

不仅仅汉地百姓的生命财产会受到严重威胁。

更可怕的是,这样的大战,还会让整个北方的民生经济陷入崩溃。

万一老天爷不给面子,稍微来点灾害,很可能就会导致一场遍及北方郡国的饥荒。

战争,从来都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

所以,老祖宗们早就知道:国之大,好战必亡,忘战必危!

一直打打打,即使取胜,也是得不偿失的。

汉家需要时间,需要一个短暂的和平时间来抚平高阙之战带来的创伤和北方的经济民生社会的平复。

更需要时间来扩军备战。

而匈奴人居然愿意给汉军时间。

这真是让刘彻有些意想不到呢!

原本,刘彻甚至都已经做好了,放弃某些长城的突出地带,撤退当地百姓的准备。

“陛下,臣听说,有匈奴副使,悄悄的通过中间人,向主父偃提出了私下会面的意思……”颜异在一旁笑着道:“看来,匈奴人内部,不是一条心啊!”

刘彻笑了一声。

匈奴人什么时候团结过?

五单于并立之时,打出狗脑子也就算了。

哪怕是在其鼎盛时期,所谓的雄主老上单于统治之时,以刘彻所知,匈奴内部就爆发过不下五次的内讧。

老上甚至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叔叔和儿子。

囚禁了自己的舅舅跟幼子。

至于如今的军臣?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能善于团结和拉拢他人的君王。

恰恰相反,他总会自以为是的做出很多破坏匈奴团结,引发不满的决策。

更要命的时候,很多时候,他还自我感觉良好。

无论是尹稚斜的事情,还是东胡王卢它之的处理上,都暴露出了这个匈奴之主,实际上就是一个经验不足,做事情犹豫不决的主。

“好在尹稚斜死了!”想到这里,刘彻就不得不庆幸。

尹稚斜若是活着,恐怕,此刻,他已经可以纠集起那些对军臣不满的人,借口军臣丢失高阙和阴山,从而正大光明的推翻军臣的统治了。

正如他在历史上做的那样。

“那个匈奴副使跟主父偃谈了些什么?”刘彻好奇的问道。

“回禀陛下……”颜异答道:“现在还不清楚……”

“哦……”刘彻点点头:“有结果,就通知朕!”

“另外,再将归义单于给朕召来……”刘彻接着吩咐。

在这一两年内,汉军主力都不大可能出塞。

但没有关系。

夏义是拿来干什么的?

就是养着来去跟匈奴人干的!

挑起匈奴的内战,对于现在的刘彻来说,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匈奴人打匈奴人,汉室就可以隔岸观火,选择最恰当的机会,加入战争,给与军臣致命一击!

从而快速的结束军臣的统治,在草原上建立起中国的秩序。

………………………………

此刻,在长安城外的那个亭里附近的一个密室之中。

主父偃正与那位匈奴副使,谈的非常融洽。

可以说的上主宾俱欢。

这位副使,是出生于挛鞮氏的王族成员。

当然,他是别部的挛鞮氏,而且是历史悠久的别部。

按照匈奴的传统,除了拥有继承单于权力的左右贤王以及辅佐单于统治草原的左右谷蠡王可以准许依然冠以挛鞮氏的姓氏外。

其他诸子,一旦单于驾崩,都要自立门户。

这就是别部的由来。

匈奴的大部分别部,都会选择随母姓或者以山川、部族或者其职务为姓。

这位使者就是来自名为瓯脱氏族的成员。

瓯脱在匈奴语言之中是居室、土穴的意思。

也可以用在某些边境地区的缓冲地带,用于形容当地的情况,意思是需要警戒和警惕的地方。

而瓯脱氏族就以此为名。

顺便说一句,假如,将瓯脱这个词语翻译成汉语。

那么,最准确的翻译是守望者。

瓯脱氏族,就是世世代代为单于守望和警惕某些重要地区的氏族。

其实,就是匈奴的斥候部队。

瓯脱氏族是匈奴最古老的别部之一,他们的历史能够追溯到头曼单于之前的时代。

而当代瓯脱王跟尹稚斜有姻亲关系。

尹稚斜死了,瓯脱王感觉还没什么。

但乌维的死,却深深震撼了这个匈奴的实权贵族。

而且由于汉匈数十年的交往,瓯脱氏族一直肩负着对汉地警戒、监视以及渗透,同时负责护送汉室使团前往匈奴单于庭的使命。

甚至早在战国时,瓯脱氏族就肩负起了与中原列国往来的使命。

所以,瓯脱就是匈奴内部为数不多的汉室通。

很多人都能讲一口地道的中国雅语,甚至还能与中国士大夫进行交流。

现在,这位副使,其实已经被主父偃所忽悠了。

他深深的觉得,主父偃说得对。

匈奴不能再跟过去一样,父子兄弟妻女同居穹庐,血缘关系混乱无比,而且上下秩序极为混乱。

有时候,一个部族的首领,也敢跟单于拍桌子。

这样的情况,在过去匈奴强盛时期,自然没有人敢质疑。

但是,在如今,经历了马邑和高阙两败后。

不止瓯脱氏族,无数的匈奴贵族,都已经在反思和反省自己的过错和得失。

不止一个人喊出了‘向汉朝学习’的口号。

就连单于军臣,也开始调整了策略,开始重视工匠。

不久前,一个匈奴从大夏劫掠来的大匠,因为技术精湛,能够打造出宝剑和青铜马蹄,所以被单于封为了‘径路王’。

意即宝刀的打造者!

连单于都如此,就更别提下面的人了。

许多人,甚至都已经产生了‘汉朝制度就是好,匈奴之所以败给汉朝,就是制度上的失败’这样的想法。

这位副使,就是这样的思潮的支持者。

尤其是在来到了汉朝,进入了中国的核心关中后,所见所闻,让他在内心震撼之余,已然对匈奴的现有制度和传统,产生了深深的厌恶!

在他眼里,匈奴必须学习汉朝。

而且,必须照抄汉朝的整个体系,匈奴才有救!

尤其是,匈奴必须摒弃过去的那些腐朽落后的传统,拥抱文明!

这是很正常的。

所以,在一见面,这位匈奴副使,就用最正规的汉朝士大夫之礼,对主父偃恭身一拜,说道:“汉使,我听了您今天的话,深感赞同,今日匈奴之种种概因为匈奴习俗落后,惹怒上天,是以天神降下种种灾祸……”

游牧民的生活环境,十倍恶劣于农耕民族。

而且,他们的生命,比农耕民族要脆弱百倍。

中国灾荒之时,一般只要不发生战乱,同时政府给力一点,最多也就影响一两年。

但在草原上,一旦发生大规模灾害,常常死者不计其数。

很多部族甚至会一次性死光所有的老弱妇孺,哪怕是青壮,也会折损无数。

甚至整个部族彻底灭亡!

在以前,匈奴人将之推到了神明身上,认为是某某惹恼了神明,所以降下灾难。

各种各样的说法也层出不穷。

为了祈求神明息怒,所以匈奴人用人畜血祭。

但这并没有卵用。

现在,这位副使总算找到了原因,他自然是激动无比。

“而单于无道,不提倡德政,反用暴政,行种种荒淫之事,以至于友邦惊诧,两国交兵,生灵涂炭,这是我国的罪过,请汉使转告贵国皇帝,我与我国之中的一些有识之士,已经决定推翻军臣暴政,建立德政,然后,再与贵国修好……”这使者恭身道:“届时,若是事成,还请贵国皇帝派遣大臣和贵族,前来指导我国,建立同文同种之匈奴国……”

这也算是现在匈奴内部一个派系自己感觉到的问题。

他们觉得,现在的汉匈交兵之事,是因为汉匈两国用的两个体系。

而且匈奴常常威胁到汉朝的边境,所以汉朝人反击。

想要两国恢复和平,避免亡国灭种的危机,就必须向汉朝学习,还得复制汉朝的礼仪道德。

这样,匈奴与汉就是同文同种的国家了。

汉朝也就没有了借口,继续攻击匈奴。

而匈奴,虽然失去了南侵的动力,但却可以不断西征。

而他们所要付出的,不过是推翻一个单于而已。(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七十二节胆战心惊

兰台,最早是楚国的王宫建筑。

为楚襄王所建,就是那位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楚襄王。

到了汉室建立,萧何奉命建造未央宫。

于是仿照楚王宫的兰台设计,用青石建造成了一个阁楼。

名之曰:兰台。

最初,兰台是萧何用于储存和存放从秦宫废墟之中挖掘出来的残章断简,进行整理的工作地方。

既然要整理这些被战火烧毁的残章断简,并且尽可能修复它们。

那么,就需要大量的知识分子。

特别是惠帝即位后,这位向来以儒雅闻名的君王,喜欢文士。

于是,兰台开始设立一个名为兰台令吏的六百石小官,负责管理兰台的档案和处理相关事务,同时给皇帝整理奏疏,负责记录诏命。

随后,太宗时期,太宗皇帝将自己的秘书们,主要是尚书郎的办公地点,挪到兰台。

时至今日,兰台已经成为了汉家的大脑和国策决议中心。

兰台尚书,号称有‘计吏五百人’。

人人都是精通算术,善于计算的精英。

甚至,有不少人,是刘彻这些年从地方郡国调到中央的优秀基层官员。

主要是县令、县尉和地方上的蔷夫、游徼。

这些来自地方的事务官的加入,给兰台注入了一股与众不同的活力。

假若说在以前,兰台尚书们还可以有点理想主义和空想主义,自己宅在宫里面脑补自己的政策。

但现在,再也不可以了。

因为,这些来自基层的尚书们,亲眼目睹和亲身经历过地方上的事务,知道,不是靠着‘仁义道德’与‘爱’就可以治理好天下。

民间的事情,复杂而多变。

各地都有各地不同的情况。

有的政策,在北方可以用,但在南方是灾难,而有的法令,在南方是真理,而北方会带来灾难。

甚至,有时候,即使是相邻的两个县,甚至两个乡,因为资源和地理的关系,情况也完全不同。

所以,今日的兰台尚书们之中,已经再也看不到过去那种清谈高论的气氛。

而且,由于刘彻和汲黯,都鼓励和提拔那些敢于说话,尤其是敢于提出不同意见的尚书。

是以,兰台内部的讨论气氛,非常浓厚。

现在,一个命令,被从天子那边传到了兰台。

尚书郎们,将这个命令看完之后,立刻就讨论起来。

“陛下欲更考工室为大匠卿,秩比两千石,主天下器械技巧之事……”尚书们看着这道命令,目光灼灼。

“终于来了!”有人在心里感慨着,有种见证时代的感慨。

肢解少府,剥离少府的庞大职权,另立衙门。

这是过去数年尚书们一直在讨论和商议的议题之一。

去年,天子以故少府卿岑迈为上林苑大使,将上林苑的治权剥离出来。

少府的逐渐肢解就已经走上了正途。

而如今,考工室的剥离,则宣告了少府这个庞大王国的分崩离析。

考工室,是少府最大的一个机构。

主要执掌了庞大的皇室作坊。

下面有着铸钱、营造军械和开发设计等无数个部门。

仅仅是官吏就多达千人!作坊遍及关中和蜀郡,甚至在雒阳和淮泗、江都、安东、朝鲜都有分基地!

雇员以十万计!

高级匠师和技工数以千计!

是汉室战争机器最不可或缺的一个零件。

如今,汉室的许多先进武器,都是只有考工室才有生产的能力。

在少府体系之中,考工室、东园令以及东西织令,就是最大的三个机构。

而考工室最为庞大。

也最为重要!

在历史上武帝朝时,武帝的舅舅田蚡曾经眼红考工室在长安城的一处作坊的土地,想要在当地建立自己的府邸,于是跟武帝请求:请移考工地。

结果武帝勃然大怒,完全不顾甥舅之情,斥责其:遂取武库!

意思是:你为什么不去拿武库的土地?

而武库是长安城的核心,是未央宫和长乐宫的屏障,更是汉家最大最全和最主要的武器装备仓储基地。

武库之中,常年囤积着可以随时武装超过十万军队的全部武器装备和箭矢器械。

历史上刘据起兵,就是发武库器械,武装长安百姓,与丞相刘屈牦的部队作战。

但在武帝眼里,武库的重要性还在考工室之下。

而在如今,考工室的重要性更是毋庸置疑!

在事实上,现在考工室的日常运作和生产工作,都是墨家在负责。

考工令本人,只是一个泥塑菩萨。

就跟少府卿刘舍在很多事情,其实是一个雕塑一般。

考工令一旦从少府剥离,少府的权责就立刻减少三分之一。

无数人都有种见证历史的感觉。

但,陛下的命令,却还不仅如此。

诏书后面,还有影响更大的两道命令。

第一道:请兰台制诏:以张循为两千石《墨子》博士,列《墨子》为经传。

这道命令,在如今石渠阁之会即将召开之际颁布,几乎就是一个重磅炸弹。

张循是墨家现任钜子杨毅的师叔祖,也是墨家如今最年长的长者,这些年来,积极奔走,联系天下墨者,共聚上林苑,可谓做出了极大贡献。

他甚至还不顾年界八十的高龄,亲自参与了水力锻锤和水车的研究。

因此在少府内部和墨苑之中,被人亲切的称为:张子。

张子成为博士官,甚至列为两千石墨子博士,这都早已在人们的意料之中,但是,将《墨子》列为经传,这就了不得了!

这意味着国家将正式承认和明确墨家的地位。

墨家士子从此可以自由往来出入关津,担任朝臣,乃至于与儒法黄老争夺天下舆论的话语权。

重新当年墨家为天下显学的辉煌时代!

“儒家恐怕要爆炸了!”有人在心里想着。

自古儒墨就是死对头。

彼此互喷,持续数百年。

墨家甚至有一个核心主张,就是非儒。

认为儒者是国家身上的寄生虫,最好全部干掉!

儒家,墨子一书,与儒家的《春秋》《论语》共列官方经传。

儒家恐怕要群情汹汹!

而另外一道诏令就更让人胆战心惊。(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七十三节真正目的

“令郡国皆立鲁班,秩以六百石,率民以作诸般器械,掌教化、提点百工事!”

许多尚书郎看着这个命令,他们知道,天变了。

在从前,汉室只承认种田高手,也就是所谓的力田,可以不受訾算限制,不通过举荐或者考举,就拥有做官的权力。

除此之外,其他所有人,想要踏入仕途,唯有读书。

或通过自己的真本事,走过考举的独木桥。

或通过名望、人脉和关系,得到两千石或者列侯的举荐。

除此之外,并不存在第四条的正常做官的道路。

但天子的这道命令,却打破了这个界限。

从此,木匠、铁匠和其他技术类的工匠,都获得了做官的可能。

说不定,未来还将从这些百工匠人之中,出现几个两千石的巨头,乃至于出任九卿,踏上三公之位!

“士大夫们恐怕都要抗议了……”有人在心里想着。

当今天子虽然威望远迈父祖,对于士大夫和贵族,都拥有绝对的统治力。

但是,现在是什么时候?

石渠阁之会,天下名宿共会长安的时候。

除了墨家和法家之外,儒家和黄老派,恐怕都不待见这个政策。

甚至恐怕就是法家也会心里面犯嘀咕:“我们寒窗苦读数十年,不及一粗鄙之匠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石渠阁之上,这个命令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

不过,这是天子的命令。

尚书们,即使不理解,也必须制诏。

当然,汉室现行的体制下,类似任命一位学者为博士,同时将某部书籍定为国家经传。

这是天子一个人就可以决定,不需要跟人商讨。

毕竟,博士官们隶属太常,而太常其实管的是皇室自己的家事。

博士们一直就是皇帝的家臣。

然而,命令郡国增设一个机构,同时给与编制。

这属于国事。

国家大事,历来必须经过廷议,至少得到丞相认可,同意附署,御史大夫用印,方才具备法律效应。

不然的话……

丞相或者御史大夫,把皇帝的命令拍回宫廷的事情,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故安文候、北平文候,都曾经在任上不止一次将太宗和先帝的诏书踢回未央宫!

当今丞相长平侯周亚夫的脾气,可是跟故安文候、北平文候不相上下的啊!

所以尚书们都是怀着忐忑的心理,完成了这诏书的拟定工作。

神仙打架,他们这些被夹在中间的小虾米,其实感觉是很糟糕的。

自然当这个诏书送到了御史大夫衙门的实际控制者,现任御史中丞繁候张寄面前时,这位御史中丞眉毛一扬,说道:“此乱命,臣不敢奉诏!”

说着就将尚书送来的诏书,原样给退回去。

中国的士大夫和贵族,从来不是皇权的附属物和奴才。

他们是有自己意志和自己的行动力的利益集团。

自古以来,朝堂之上,也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一言堂。

哪怕是皇帝,强势的君王,想搞一言堂,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尚书》有云:****受洪惟作威。

孟子更是开明宗义,直指****等于民贼这个真理!

虽然,中国虽然历代都是大一统,但从来都不是皇帝个人的一言堂。

君权、相权、臣权以及地方山头,相互牵制。

所谓垂拱而治圣天子,在某种意义上,其实你可以理解为皇帝只要做好仲裁者的工作,就足以成为圣王。

不过呢,在中国这样的复杂环境中。

没有任何事情是一定的,不变的。

皇权可能衰弱,相权也可以被架空,至于臣权,也可以被无视,地方山头,很多时候更是被以上三者,拿来当鞋垫。

需要的时候,就拿起来用用,不需要的时候就丢到一边。

但无论如何,哪怕是秦始皇,也需要在表面上做出虚心纳谏,礼贤下士的模样。

哪怕是王莽,篡汉之前,也要对外界展示自己绝对忠于汉室天下的决心。

所以,御史中丞封驳诏书,其实是完全合法合理的。

因为这是皇权给与他的职责,也是制度给与他的权力——御史中丞,御史大夫亚长也,贰大夫,以领其属,掌诸御史,佐天子,专掌纠核。

依照制度,所有的皇帝命令,涉及到国政部分的,需要先下中丞,中丞白大夫(御史大夫),大夫白丞相。

在这个过程之中,任何一个环节上的人觉得这个命令不符合社会公序良俗,有违祖宗制度,可以随时将之打回去,名义上自然是尚书郎或者拟诏的官员出现了错误。

譬如引用错了典籍啊,写错了一个字,甚至墨迹多了一点或者少了一点。

总之,打的旗号是因为尚书郎等官员的错误,为了防止陛下蒙羞,所以臣万死请再议之。

绝对没有质疑陛下的意思。

但事实上,谁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而这也是尚书郎最担心的事情。

因为他们很可能在这场君权和臣权的角力之中,被碾成渣渣。

想当年,北平文侯与太宗皇帝在黄龙改元的问题上,闹了大半年,相权和君权激烈冲突。

虽然最后,君权开挂,强行获胜。

但……

十三位负责拟诏的尚书、令吏和侍中被下狱论罪。

原因是他们居然在诏书上写错了字或者引用错了典故,简直就是大不敬!

所以,当诏书被御史中丞打回来后,整个兰台都神经紧张。

君权与臣权的激烈冲突,似乎难以避免。

就在众人忐忑不安的时候。

刘彻却正在宣室殿之中,迎接一位重量级的大人物。

在汉室,儒家的祖师爷是孔子。

哪怕是最离经叛道的荀子学派,也是尊孔的。

而黄老学派的祖师爷,人所共知,一曰黄帝,二曰老子李耳。

老子李耳,在后世又成为了三清的化身,为道教的最高神。

而老子李耳,也是有着子嗣传世的。

李氏家族,在此时就如同孔家一样,属于地位清高的诗书之家,备受天下尊崇。

至少东宫两位老太太是很尊敬李氏的。

而当代李氏家族的家主,就是曾经担任过胶西王刘卬王太傅的李假。

李假是老子正儿八经,经过天下认证的四世孙。

这是有着完整的家谱为证据的。

他父亲是李宫,曾经在太宗皇帝时期出任《道德经》博士。

其祖父李注是战国晚期魏国的木干大夫。

而其曾祖父李宗,就是老子唯一可以确信和证实的儿子,曾经出仕魏国,被封于段干。

不过,在历史上此刻,这个光荣的家族,其实已经嗝屁了。

因为李假担任胶西王太傅,而胶西王刘卬那个渣渣居然起兵反叛。

李假劝说不及,就被刘卬手起刀落砍成了零件,其家族和覆灭在了战火之中。

从此,老子嫡系不存,只余旁支。

譬如说……

李广啊……

但现在,李假和他的家族还是活蹦乱跳的。

而且,他本人也确实有些传说中的老子风范。

眉毛胡须头发,都是一片花白,看上去慈眉善目,就像一位邻家的长者。

而且,谈吐之间自有魅力,让刘彻非常舒服。

两人谈的正是宾主尽欢之时,尚书令汲黯走到刘彻身侧,低语了一几声。

刘彻听完,对着李假微微致意,说道:“与长者交谈,朕甚受启发,不过,偶有政务,就不便留长者太久了……”

说着就让人将这位宿老,送去东宫,与两位太后相会。

李假自然也很识趣,他微微恭身,然后在两位侍中的搀扶下,离开殿中。

等到李假消失在殿门之外,刘彻这才对汲黯道:“此事,不出朕之所料!”

士大夫贵族们,特别是老一代的士大夫贵族,对于现在的天下局势,是很不适应的。

大量寒门士子,通过考举,进入了体制之内。

有人甚至升官如尿崩。

譬如张汤,已经是官至郡守,义纵,位居车骑将军,万户侯!

而他们呢?

几乎原地踏步,没有任何进步!

这是很可怕的事情!

妒忌和愤恨,郁积在这些人胸口。

历史上张汤怎么死的?

不就是因为升官太快,引发了许多人的嫉妒?于是这些人联手给张汤挖了个坑。

现在,这天下何止一个张汤?

分明就是有着千千万万个张汤。

而刘彻现在又要准许工匠为官,彻底打破读书人的特权。

这让其他人怎么能忍?

说到底,这即使利益的问题,也是时代的局限性。

清贵的士大夫和高傲的贵族,肯定不会同意工匠为官。

刘彻也从没抱什么希望。

这只是一个引子而已,一个宣言罢了。

意在告诉文武百官,此事,朕要做。

谁赞成?谁反对?

毋庸置疑,刘彻现在有着百分百的把握,可以确保这个决议必定在朝议上通过。

原因很简单。

现在的汉室朝堂与六年前相比,已经是面目全非。

一朝天子一朝臣。

刘彻虽然没有刻意去清洗朝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发展的必然,现在的朝廷上,三公九卿,基本都是他的人,或者被他的亲信架空了。

而在各有司衙门之中,大量的考举士子和新兴贵族林立。

特别是高阙之战后,旧势力和旧秩序,已经分崩在即。

刘彻是故意要抛出这个议题,将朝堂清洗一遍。

讲道理,新君上位六年才对朝堂下手,从古至今,大概都只有刘彻了。

所以,也不算吃相难看。

但,在刘彻旁边的汲黯,却是忧心忡忡,道:“陛下,何必如此?”

在汲黯看来,天子其实可以慢慢来的。

花个三五年时间,此事肯定可以通过。

但,天子偏偏就要在这样一个敏感时刻,抛出一个如此受争议的决定。

汲黯感觉,天子有些膨胀了。

想想也对,自古有哪位帝王,能如今上一般,即位六年,就已经王天下,执掌了最高权柄?

所以,汲黯觉得自己有必要劝谏一二。

刘彻听了,却是笑了。

三五年?

怎么可以拖三五年呢?

这个事情必须尽快定下来!

不仅仅是因为要扫清朝堂,建立新时代的新秩序和建立起新的利益集团。

更重要的是,必须要趁着现在这个新旧交替,更新换代的时刻,打下未来进一步发展和变革的基础啊!

不如此,等到新的利益集团和新的秩序建立起来了。

再想推动此事,就难上加难了。

因为,不管怎么变,除非墨家上台执政,而且墨家士子控制了天下舆论大权,不然,在士大夫们眼中,工匠什么的,一直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最多是一个辅助产品。

可以尊重,但绝对不能大用,更别提与之平起平坐了。

文雅的士大夫们,也必然不愿意去跟浑身汗臭,常年在炉边和工坊之中工作的工匠。

但事实是:士大夫们难道真的比工匠强?

别开玩笑了!

现在,工匠们确实绝大多数,文化程度不高。

但匠人中的精英和顶级的大工匠,就未必比士大夫差到那里去。

至少,一个能够制造出水力锻锤系统,又或者可以独立制造出一辆水车的大匠,在掌握的知识和文化方面,未必就不如士大夫!

后世天朝用工程师治国,干的不亦乐乎,让环宇震惊。

况且,刘彻听说,匈奴的军臣,直接任命了一个从大夏劫掠来的大匠为‘径路王’。

这让刘彻非常有危机意识。

匈奴人居然拿出了王爵以酬工匠,假如中国不提高工匠的待遇,给工匠门,尤其是大匠们一个看得见的出路。

那么,万一有人利欲熏心,跑去匈奴,怎么办?

而且,匈奴人都知道要重视和重用工匠。

作为中国天子,刘彻岂能不如一个夷狄酋长?

历史上北宋对那位献上神臂弓的名匠的奖赏,只是区区防团之官,一个不入流的小吏而已。

而蒙元呢?

忽必烈对于制造和指挥回回炮的工匠的赏格是万户侯,封为镇国上将军,管军总管,恩宠至极。

与之相比南宋君臣难道不该羞愧?

世人皆以为刘彻搞这个石渠阁之会,只是想炫耀自己的文治武功。

但几人知道,刘彻的真正盘算?(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七十四节矫正(1)

假如真要给这次的石渠阁之会,找个对照物的话。

那么,后世天朝的政协,或许就是最佳参照物。

你可以说他权力极大,影响极大。

毕竟,诸子百家各派系,几乎就代表了目前整个天下的所有派系的利益。

有大地主大贵族的代表,如谷梁、重民。

也有中产阶级的代表,譬如荀子学派、思孟学派。

也有底层百姓利益呼声的代言人。

好比墨家、杂家、黄老派中的某些分支和农家。

同时还有新兴军功贵族们与外戚勋贵们与会。

整个汉室建立以来,从未有如此多不同声音,将聚集在一起。

它们联合起来,足以发出让皇帝都颤抖的声音。

甚至,足以决定法律和国家的政策走向!

但是……

跟政协一样,刘彻很清楚,这其实就是一个橡皮擦,一次相对严肃的嗨皮以及一个类似聚会的沙龙。

它能决定什么?

假如当政者不同意,它其实什么也决定不了!

除了鼓掌,它实际上没有其他任何确定的权力!

不过,在刘彻心中,其实还是想要给与石渠阁会议一定的权力的。

至少,也得把这个会议建设成西汉版政协啊。

不然的话,天下的利益集团和各个派系之间的纷争,就没有一个解决和宣泄的地方。

长此以往,矛盾不断郁积,大汉帝国恐怕迟早药丸。

而石渠阁会议这样的模式就很好。

大家伙隔三差五,聚在一起,吃吃喝喝,玩玩乐乐,然后,就一些问题互相喷喷,顺便达成一些交易与妥协。

最终在一片掌声和热烈的欢呼声中大会圆满闭幕。

大汉天子再次得到了天下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支持!

你好我好大家好。

多么完美的设计!

简直就是艺术!

就连刘彻自己都有些为自己的机智而骄傲、沉醉。

因为心情好,所以,刘彻也就耐着性子,决定跟汲黯好好谈论一下工匠为官的问题。

“医方卜噬,能为朝臣乎?”刘彻首先问道。

在中国历史上,有过一段漫长的时间,巫医不分家。

甚至在现在,很多偏远地区也是如此。

当地的算命先生,兼职医生,是常有的事情。

毕竟《素问》《灵枢》《黄帝内经》等中医先驱著作,其实在很多时候也可以作为算命先生自学的课本。

直至东汉,张仲景著《伤寒杂病论》,也是开篇就说:医方卜噬,艺能之难精者矣。

而在很久以前,医生和卜者,是国家的高级贵族甚至统治者。

神农氏尝百草的故事耳熟能详。

但在近代,医方卜噬的地位急剧下降。

在汉室,医生们甚至已经被视为类似‘杂役’一般的技术人员,被排除在主流的学界之外。

士大夫们有病,临时抱抱佛脚可以。

想要让他们对医生有什么尊重?

那就对不起了!

当年,仓公淳于意这样的国宝级名医,甚至差点被官府用一个小罪给咔嚓了。

幸好他生了个好女儿!

即使如此,在刘彻征召和重用淳于意,开始系统性的培养和训练医生前。

医者的地位,甚至还比不上农稷官。

太医署在少府体系中,只是一个专门给皇室服务的机构。

其中甚至不乏滥竽充数的庸医。

即使是现在,医者的地位,其实也就高了那么一点。

想要跟后世一般,让主流学界承认和尊重医生,同时认同‘大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几乎就是天方夜谭。

然而,汲黯是黄老学的乖乖宝。

而黄老学与医方卜噬,关系很密切。

几乎每一个黄老学的学子,其实都是一个合格的医生。

至少,都看过《黄帝内经》《素问》,具备起码的医学常识。

汉初的黄老派政治家们之所以长寿,根本原因就在于此。

他们都是养生高手!

活了一百零四岁的北平文候张苍,更是bug一样的存在!

所以,面对刘彻的这个问题,汲黯在想了一会后,点头道:“自然是可,医方卜噬,精而习之,也可率众为善!”

“善!”刘彻微微一鼓掌,然后接着问道:“卿以为,农稷官可为九卿乎?”

秦汉以来,农稷官就是地方基层之中最庞大的官吏组成部分。

刘彻即位后,又大搞特搞所谓的‘护粟使者’‘保麦都尉’,搞得关中几乎县县都有着五人以上的农稷官。

在今天,再也没有人敢否认农稷官的作用。

地主士大夫和贵族勋臣子弟,也不再视农稷官为下九流。

农家弟子之中,甚至出现了商容这样的天才官僚。

他现在已经是大农丞,等到大农直不疑致仕,商容肯定能接手大农衙门,正式的以农家子弟而为汉九卿。

这将是历史性的突破。

但,没有任何人能有异议。

商容的能力和贡献,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到。

自然,农稷官,当然也可以为九卿,说不定还能为三公!

所以,汲黯也点头道:“自然是可以,农稷之学,天下之重,乃劝耕之要,陛下重农除末,非以农家不可!”

刘彻再次鼓掌,然后看着汲黯,问道:“既然医方卜噬,可为朝臣,农稷之官,可列九卿,何以百工之匠,不能为六百石之吏?”

“木匠,承鲁班之训,以做水车,以造桥梁,以营屋舍……”

“铁匠,熔炼矿石,为曲辕犁,作诸般工具……”

“织师抽丝剥茧,为天下御寒……”

刘彻最后看着汲黯:“请卿告诉朕,何以百工不能为官?”

汲黯顿时愣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没办法不信服天子的说法。

可是……

若是工匠都可为官了,都可出入官署,腰配印绶了。

那士大夫的清贵和勋臣的荣誉,何地自处?

汲黯只要想象一下,未来自己与友人私下饮酒,在坐有一个浑身臭汗,肌肉发达,同时粗鄙无礼的匠人,顿时就感觉很难受。

这也是现在士大夫们大多数的自我感觉。

士大夫之间交往,是君子之交。

讲的就是一个儒雅风趣。

在这中间插入一个满嘴脏话,用词粗鄙,同时毫无风趣儒雅的匠人。

怎么看,都有些画风不对啊!

但汲黯忘记了一个事情——论起粗鄙,谁能与武夫媲美?

丘八们一言不合,直接掀桌子,把士大夫们往死里怼,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却偏偏没有任何士大夫对此表示不满或者有意见。

事实是——士大夫们,号称君子,自比先贤。

实则,很多人都是一群欺软怕硬的渣渣!(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七十五节羞耻

过了许久,汲黯方才抬起头,对刘彻道:“诚如陛下所言,或可如此,只是……士林舆论,天下人的议论,恐怕有些难以说服……”

刘彻闻言就笑了。

士林舆论?天下人的议论?

那是什么?

对君王而言,所谓的舆论和议论,其实都是可以操纵的。

别说是现在,就算再过两千年,你打开电视或者登陆网页。

你以为你看到的事情,都是真的吗?

你以为你掌握到的,都是事实吗?

别开玩笑了!

统治阶级和资本权贵们,最擅长的就是——忽悠!

讲一个动听的好故事,譬如啊XX政策好,政府来养老……

又或者,盐业垄断不好,应该让市场来决定嘛……

而民众的反应,常常都会慢半拍。

等大家伙反应过来的时候,其实已经木已成舟,回天无力。

而具体到现在,刘氏历代天子,都有着一个共同的天赋——能忽悠!

别说是让工匠为官了。

刘彻现在相信自己,只要给他时间来安排和部署,就是让宦官出来列为九卿,大抵也有一定成功的可能性。

政治政治,无非就是扯呗,讲故事呗!

更何况,工匠们,可不是没有盟友,被士大夫们按在地上随意摩擦的弱鸡!

墨家和农家,是肯定会支持的。

另外,其他一些非主流,但影响极大的派系,大抵会支持。

再有刘彻撑腰,基本上,其实这个事情,也就是三五天之内,就能见分晓的事情。

若是旁人,刘彻懒得与他废话。

但汲黯不同。

汲黯是尚书令,是刘彻的秘书兼任办公厅主任。

同时,还是未来的三公备选。

属于重点栽培和培养对象。

所以,刘彻也就耐着性子,对汲黯说道:“士林舆论,固然重要,但舆论是会变的……”

“况且,事有轻重缓急之分……”

“卿就等着,好好看一场好戏吧!”刘彻的嘴角溢出一丝笑容。

士大夫们,向来就是刘彻最喜欢的对手。

原因无它,因为中国的士大夫们,有些类似小资。

总爱无病呻吟,更喜欢将自己视为国家和民族的未来、救星。

虽然在事实上,其实,这个国家和民族,有没有他们,真的影响不大。

而且一群整天高坐庙堂之上,或者官衙之中的士大夫,其实也远没有他们所想象的那么强大。

汉室又不是没有出现过一个蔷夫、游徼甚至亭长,直接把县令干翻的事情。

更无数次发生过,空降过去的郡守,被郡中都邮和郡尉给当成泥塑菩萨的事情。

像是张汤、宁成在历史上就是出了名的把顶头上司变成下属的大能。

而且,与小资们一样,士大夫们其实非常软弱。

比起官僚和军功贵族们,士大夫就像是一个纯洁可爱的loli一般……

不说一推就倒,只要皇帝用点力气,他们总会倒的。

更别提,现在的士大夫阶级,其实根本就不是一个整体,一个有着共同利益诉求的集团。

他们彼此分裂,相互攻仵。

哪怕是同一个派系内部,也都几乎要打出狗脑子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实际上,哪怕是儒家,其实也最多是在这个事情上弃权。

因为现在,谁都惹不起刘彻!

汲黯觉得,在石渠阁之会召开之前,搞这么大一个新闻,舆论会失控。

但……

他错了。

而且是大错特错!

正是因为石渠阁之会在即,舆论和思想界,才不会跳出来跟刘彻刚正面。

因为……

……………………………………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戚里的章武侯府之中,已经渐渐步入人生最后阶段,一直在家中休养的章武侯窦广国,将他的侄子窦彭祖叫到身边,说道:“今上等这一天,恐怕已经等了很久了吧!”

早在当今天子还没有即位前,窦广国就已经知道,这位汉室的储君即位后肯定要搞个大新闻。

而且从他对墨家的态度以及捣鼓出来的那些事情上来看,这个大新闻必然与百工有关!

所以,窦广国是一点也不奇怪。

倒是他的侄子窦彭祖非常紧张,他小心翼翼的问道:“叔父大人,此番陛下欲立郡国鲁班之吏,恐怕舆论沸沸扬扬,小子要不要做点什么?”

窦氏外戚这些年大不如前。

特别是窦婴的去职和失宠,让这个曾经影响了整个汉室天下的外戚家族,如今只有一个窦彭祖在撑场面。

要不是当年窦广国慧眼识珠,将自己的嫡孙女嫁给了汲黯,恐怕现在,窦氏外戚就要面临后继无人的尴尬之地。

是以,这些年来,窦氏一直在调整自己的策略。

有许多旁支子弟、家臣,前往安东和南越行商。

甚至还有人生意做到了西南夷去了!

而这样的调整,足以保证,未来即使东宫不幸晏驾,窦氏富贵依然可以持续。

不止窦氏如此,薄氏外戚近年来也在做着类似的事情。

反正现在,薄窦两家都有共识了。

未来的世界,皇帝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他们是绝对不会站出来碍眼的!

还是乖巧一点,懂事一点比较好!

不然,这薄窦两家现在跳的太欢了,一旦未来东宫晏驾,那就完蛋了!

刘氏是最小鸡肚肠和心胸狭隘的帝王。

得罪了一个刘氏天子,等于至少将自己的大名和家族挂在刘氏的小黑本上三代人!

汁方候雍齿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不会有人愿意自己登上刘氏的黑名单。

特别是外戚家族,尤其如此!

是以这些年来,薄窦外戚,都约束自己的子侄,严格教育,出现了坑爹货,自己内部先处理了——不是发配南方,就是赶去安东。

总之,不给天子添堵!

为此,窦家还主动的放弃了窦婴!

想起窦婴,窦广国也叹息了一声。

那是他看着长大的窦氏才俊啊!

在窦婴身上,不止他一个人倾注了满腹心血。

可是……

而与窦婴相比,一直被人认为‘木纳’‘中庸’甚至是‘不可托付大事’的窦彭祖,却一直稳稳当当,这两年甚至已经取代了窦婴的地位,成为窦氏家族倾注资源的重点。

望着窦彭祖的模样,窦广国摆摆手道:“此事,你就不要插手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外戚忽然跳出来,无论怎么表态都是错!

甚至很有可能变成一个放了嘲讽的MT!

要被人轮上一万次啊!

当然,窦家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窦广国从怀中摸出一张拜帖,将他交给窦彭祖,说道:“去,为我交给黄先生,请先生过府与我品茶!”

现在,黄老派内部,包括了异端的老庄学派,都爱死了喝茶。

甚至有闲得无聊的家伙,写了一本《茶道》,专门教人喝茶,还将喝茶上升到了哲学地步。

而窦广国都要称先生的人,自然来头不小。

此人就是那位屡次出现在史书之上,充当各种背景板的黄老派名宿黄生。

他曾经在先帝之时,给张释之指了一条明路,也曾经在上林苑中与辕固生辩论帽子的新旧问题和汤武鼎革的意义。

总之,这就是关中黄老派的巨擘。

在黄老派内部有着很高的人望!

“再去为我去请上大夫石公过府……”窦广国又道。

上大夫石奋,五朝元老,他的地位在士林之中,无须赘述。

而窦广国知道,只要搞定了这两个人,其他乱七八糟的诸子百家,他不知道。

但最起码关中士子和士大夫们会安静下来。

……………………………………

而此时,长安的市井之中,有关刘彻要在郡国设立鲁班之官,用工匠为官的事情,也已经传的满大街都是了。

八卦党们都瞪大了眼睛,准备好好看戏。

至于街坊内外,则彻底因为此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战场。

持着各种观点的来自天下各地的士子们,因为各自接受到的教育和三观,而拉开架势,彼此相互攻仵和辩论。

不时有人因为辩论不过,恼羞成怒,而将文斗,变成武斗。

长安的官吏和衙役们,顿时忙的不可开交。

仅仅不到三个时辰,廷尉和执金吾的监狱里就已经塞满了各种因为打架斗殴或者伤人而被逮进来的人。

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人都有。

有些时候,一个监牢之中,甚至同时出现了儒法黄老墨的弟子门徒。

自然,哪怕是夜幕降临后,长安城也依旧处在喧哗之中。

各个官署面前,车水马龙,数不清的名士和大人物,排着队,将自己的弟子门徒从衙门之中保了出来——不保不行,要是弟子门徒为了真理与异端邪说勇敢战斗,但师长却不闻不问,长此以往,那还得了?

公孙弘走出衙门,身后跟着他的几位师弟。

这些师弟们,此刻都是鼻青脸肿。

没办法,他们的对手是赫赫有名的燕赵之地的燕诗派的高徒!

自古燕赵剑客就名震天下。

尤其是燕赵剑客们喝了酒后,战斗力更是爆表了。

休说是他的师弟们,这些来自温暖的南方的士子。

就是北地的豪侠,也轻易不敢招惹一位燕赵士大夫。

因为那意味着灾难,可怕的灾难。

“走吧……”公孙弘低沉着声音,对着自己的师弟们说道。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七次来到衙门领人了。

而这其中暴露出来的信息,却是让他忧心忡忡。

公羊学派,似乎遇到了狙击!

荀子学派、谷梁派、韩诗派还有杂家,似乎都在有意无意的针对公羊。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所以,公孙弘急匆匆的带着自己的师弟们,回到老师的住处,然后就立刻去见胡毋生。

“老师……似乎有人在串联针对我公羊!”公孙弘一见面就说道:“除了现在还未抵达长安的诸学派外,其他派系,都在暗中与我公羊为难……”

胡毋生听了,笑了起来。

为难就对了!

公羊派这些年,确实发展的有些太过迅速。

树大招风,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过,无所谓!

与之相比,胡毋生反而更关心过去的这一个白天,长安城的舆论动向。

皇帝要用工匠为官?

这要放在以前,不需要动员,就会有一大堆士林巨擘哭爹喊娘的大呼不可。

这种有辱斯文,让士大夫们逼格下降的事情,只是想想都恶心死了,更别提要将变成现实了。

但,现在情况却是微妙的很。

诸子百家,各自都在这个事情上面,亮出了自己的屁股。

而情况,则有些出乎意料。

许多人都只是借这个事情,表明了一下态度,然后就话锋一转,变成了对自己的竞争对手的抹黑和攻仵。

喷子们口水四溅,沸沸汤汤了大半天。

结果却是——没有任何人,哪怕是一个稍微有点影响力的人站出来,坚决的反对用工匠为官。

最多就是一些小虾米……

这才是真正不对劲的地方。

“陛下这一招妙啊……”胡毋生感慨道:“不愧是……太宗子孙啊……”

胡毋生曾经在太宗皇帝时期出仕过一段时间,然后他就发现了——尼玛,皇帝太难忽悠了……只好回家教书育人……

如今这位,只能说是青出于蓝了!

“什么御史中丞封驳?”

“这是一出蚩尤戏啊……”

想当年,太宗靠着高超演技,不知道忽悠和玩弄了多少人。

好在,好在……

大家都有过被太宗忽悠和玩弄的经验,再也不是当年那样被玩弄在鼓掌之间,还不自知的单纯忠良了。

在胡毋生眼里,现在这个事情的真相已经是昭然若揭。

御史中丞封驳?

开玩笑吧!

这分明就是今上和御史中丞演的戏,演给诸子百家看的。

为的,很可能就是分辨‘忠奸’。

再想想今天这诡异的气氛,这迷之场面。

聪明人也蛮多的!

看样子大家都对刘氏这可恶的演技有了一定抵抗力和免疫力了,不会再傻傻的被人家玩弄了……

这样也好!

胡毋生从自己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将之递给公孙弘,道:“明日你进宫,将此册为我呈递陛下,请陛下斧正一二……”

说完这句话,胡毋生忽然感觉好羞耻。

有种类似自己把自己洗白白了,然后裹着绢布,抬到皇帝面前,羞答答的说:“臣妾侍奉陛下安寝……”

太羞耻了!

但是……

如今这世道,比的就是谁更没节操啊!(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七十六节儒墨和解

“大一统……”刘彻望着面前的一本小册子,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公孙弘刚刚送来的胡毋生的最新著作,写的非常精彩,引用《公羊春秋》许多佐证,一边拼命拍刘彻和汉室的马屁,一边不断引申出大一统的重要性。

只是……

“朕要是同意了你儒家的说法,法家和黄老派还有墨家都要来找朕拼命了……”刘彻叹了口气,将这册子放下。

胡毋生想必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没有公开发表他的这个著作。

大一统思想,或者大一统这个理论,在事实上,不是一家一户或者一门一派的独有之物。

在实际上来说,诸子百家,都有大一统思想,都有大一统理论,都有大一统的呼声和要求。

只是侧重点不一而已。

就如公羊派,他们要的大一统的法理源自《春秋公羊传》: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

在历史上董仲舒提出大一统理论后,立刻就有人总结:春秋所以大一统者,六合同风,九州共贯也!

后人也引申出了:王者受命,制正月以统天下,令万物无不一一皆奉之为始,故言大一统也。

文化帝国主义的气息,霸气侧漏。

由是建立起了一个时间跨度长达两千年的秩序。

但是,这就是大一统的全部了吗?

错错错!

大一统,不是儒家的专利。

甚至可以说,大一统,是儒家抄袭了自己的死对头墨翟的思想,然后自己改了改,掺了些私货后的产物。

墨翟是怎么说的?

上之所是,皆必是之,所非,必皆非之……天下之百姓,皆上同于天子。(墨子。尚同)

孟子捡起来,擦了擦灰尘,稍微改了一下,就变成了——君仁臣义,君民同乐,天下定于‘一’!所谓天无二日,地无二主,就是这么来的。

但其实,墨子也是抄的别人。

这个别人就是管仲。

管仲才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阐述并且提出了相关大一统思想和理论的人。

所谓:主尊臣卑,上威下敬,令行人服,治之至也。

在这个基础上,管仲进一步提出了自己的主张:使天下两天子,天下不可治也。一国而两君,一国不可治也。一家而两父,一家不可治也。夫令不高不行,不专不听。尧舜之民非生而治也,桀纣之民非生而乱也,故治乱在上也。

并且还提出了具体的实现步骤。

这就是秦始皇的书同文,车同轨政策!

是的,在秦始皇之前几百年,管仲就已经提前看到了未来的发展趋势,并且明确要求书同文,车同轨,兵戈同制,度量混一!

所以,从这个方面来说,其实诸子百家一大抄。

但读书人的事情,能叫抄吗?

应该是借鉴,是发扬光大!

所以,吕不韦也厚着脸皮,把儒墨的主张合在一起,宣称:王者执一,而为万物正,一则治,两则乱。

荀子一看,尼玛你们都抄,我也来抄抄。

于是,就有了荀子特色的大一统: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君子者,天地之参也,万物之揔也,民之父母也。

而公羊派作为后来者,很明显就占据了很大的优势。

前面的先贤都已经把路铺好了。

他们只需要顺着已经被实践过,而且被天下人都公认的东西,延伸和发展出独属于自己的理论就好了。

无论是历史上的董仲舒,还是此刻的胡毋生,都做的很好。

承上启下,发扬光大。

只是……

并没有什么卵用!

因为,刘彻才不会傻到在思想学术争论之中站边呢!

你公羊派说自己强无敌有屁用?

证明自己强无敌,才是关键啊!

想改变世界?那你们派系就出一个丞相嘛。

汉丞相,权力大的没边,除了君权之外,丞相无所畏惧。

在汉室制度中,丞相是跟皇帝共江山的统治者。

是金字塔最顶端的人物。

任何学派,只要有人成为丞相,那肯定可以推行自己的理念和思想,并且一一实践之。

哪怕是刘彻这个皇帝不喜欢,其实也没办法阻拦。

当然喽,现在的汉家丞相,非列侯不得任。

所以难度颇高。

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历史上公孙弘不就打破了那个非列侯不得为相的传统,开辟出了为相先封侯制度?

所以,刘彻也就是翻了翻胡毋生写的东西,然后在小册子上点了点,对公孙弘道:“胡子所书,似有荀卿之风,合吕不韦之论,甚为新奇,卿去转告胡子:朕甚嘉之,与之共勉而已……”

至于什么一看书就被折服啊或者感动啊。

这种事情,对任何一个成熟的政治人物而言,都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刘彻现在掌握的信息量和阅读量,是汉室历代帝王之最!

这些年来,他不断组织宫廷和官府出版、编辑以及补全诸子百家的各个学派和分支的著作。

这让刘彻实际上,直接掌握了大量的基本常识。

对于诸子百家,也都有了些了解。

事实上而言。

在今天,诸子百家之间的相互融合和借鉴以及再发展的势头,已然很明显了。

天下文章一大抄,儒家抄黄老和法家甚至墨家的东西,其他三派又互相从别人那里抄东西,已经渐渐蔚然成风。

这是一个很好的现象。

因为上一次诸子百家这么相互抄袭,还是战国中后期。

儒家入秦,与法家合流,黄老学派成型,而墨家则与法家共生。

那次大变革,催生出了儒家的荀子学派,法家的韩非子思想以及黄老学派的慎子以及田饼,同时还出现了要合儒法,并黄老的杂家以及幻想着羽化登仙,想要逃避现实的老庄学派。

而反应到社会,则是天下大一统之势不可阻挡,各国的经济和民生,尤其是生产技术大飞跃。

铁器逐渐的取代青铜。

这就是竞争之中的诸子百家。

如今,类似的势头已经再次出现。

证据就是刘彻手上,现在除了公羊派的胡毋生的《大一统》著作之外。

还有十几本其他学派的著作。

大家打着的旗号都是‘请陛下斧正’,实际上都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皇帝的喜恶啊!

别以为士大夫们不会拍马屁,拍马屁的士大夫认真起来,所谓的奸佞弄臣,不值一提。

与之相比,刘彻更在乎,现在的舆论界的表现。

“主爵都尉,既然胡子主张大一统,那就请胡子以身作则,为天下先!”刘彻微笑着看着公孙弘,道:“朕欲兴百工,令天下士大夫,率民更始,胡子既言大一统,那便请胡子践道吧!”

大一统是什么?

各家有各家的表述,但有一点,诸子百家是相通的。

这就是维护天子的威权。

礼仪征伐皆出自天子!

尤其是儒家,尤其是公羊派。

其大一统的核心论述之一就是尊王攘夷,恢复王制!

使天下都团结都一个帝王,一个制度,一条轨道上。

既然,你公羊派都这么说了,那刘彻自然也就不客气了!

而公孙弘却是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犹豫,就答道:“诺!陛下之教训,臣必转告老师,臣相信,老师必然不会令陛下失望的!”

这下次轮到刘彻震惊了。

但他震惊的不是公羊学派的表述。

事实上在当初胡毋生和董仲舒都公开站出来批判老庄学派的机械之心和机变械饰思想,同时火力对准鲁儒派系的祖师爷公休仪之后,现在的公羊派就与历史上的那个曾经的公羊派越来越不像了。

而且,公羊学派也开始逐渐脱离了清谈和高论。

无论是董仲舒还是胡毋生,都鼓励并且提倡自己的门徒弟子进入仕途。

胡毋生甚至曾经公开表示:春秋注我,吾以春秋之微言大义而行之,二三子,当入世践道,即便为一蔷夫,也是为先王践道!

董仲舒更是不甘落后。

他的弟子门徒,现在基本上都通过考举,进入基层。

其高徒褚大、殷忠等人,现在几乎都已经去了地方。

尤其是褚大,他甚至主动报名和申请,请求去东南吴楚之地,伐山破庙。

只是……

此番,公羊派的变化,还是让刘彻有些看不懂了。

董仲舒和胡毋生,虽然联手掀翻了鲁儒派,将机变械饰打成了异端邪说。

从而坐稳了儒家的头号扛把子的位置。

但是,讲道理的话,他们的变化应该不会这么大!

除非……

刘彻忽然朝着上林苑的方向笑了起来。

在挥手送走公孙弘后,刘彻立刻对左右吩咐道:“去,传朕的命令,将墨苑山长杨毅给朕传来!”

一个时辰后,当刘彻将杨毅送走。

他就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儒家啊还儒家,不愧是哪个宰执了世界两千年的bug!”

与其他诸子百家相比,儒家可能有很多很多的问题。

但,儒家具备一个其他派系所不具备的优势。

这个优势使得,无论在什么情况,儒家都不会灭亡!

这就是善于变通!

没看到,即使是两千年后,也尚且有所谓的新儒家,宣称要将儒家文化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联系在一起,更宣称,这是一脉相承的吗?

你以为他们是不要脸吗?

大错特错。

事实上,这才是真正的儒家,真正的生存专家。

从始至终,自孔子开始,儒家就在变革和演化之中发展。

想当年,孔子对定公以涞远,哀公以论臣,景公以节用。

一连换了三个立场……

这就是为了求生,求发展,求壮大而做出的决定。

虽然孔子失败了,周游列国,都没有被重视。

但他的门徒们却接过了孔子的旗帜,继续发展,继续演化。

他们是诸子百家之中,学习能力最强,适应能力最强的学派。

一个连夷狄酋长都可以跪的学派,自然不会在乎什么节操啊原则了。

想当年,孟子进入齐国稷下学宫,通过对黄老学派的学习和模仿,于是发展出了思孟学派。

荀子入秦,观秦之风。

于是,有了荀子学派。

今天,公羊在汉,在如今的局面下。

他们选择了跟墨家合流……

很不可思议吧!

简直完全超乎意料!

甚至连绣衣卫都不曾注意到这一点!

不是绣衣卫不给力,而是正常人根本想象不到,公羊派居然选择跟自己的祖师爷的死对头的徒子徒孙和解。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任何人都无法想象这样的局面!

儒墨对立和互相抹黑了几百年后,居然选择了和解?

这相当于尼克松访华,戈地图解散苏共。

在事情没有发生前,没有人敢去想象这样一个画面。

刘彻现在也是如此。

儒墨和解,最起码,公羊派选择了跟墨家和解。

这肯定会引发在汉室学术界,引发十八级大地震!

儒墨都和解了,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不过,仔细想想,儒墨的和解,看似不可想象,但实则,却是他们彼此双方都最好的结果。

公羊派树大招风,而且缺乏一个向上沟通的渠道,更缺乏最高层的信任。

这对公羊派的长期发展是很不利的。

而墨家虽然有着刘彻的信重,但,却只能困局在墨苑和墨社辐射的那七八个县之中,再想扩张和渗透,都是难上加难。

地主士大夫和豪强,对于墨家的举动,警惕无比。

现在,除了那些投机分子以及想靠着墨家混军功的贵族外,其他人都对墨家敌视无比。

特别是在关东,墨家都快被黑成天下头号大坏蛋和一切罪恶的化身了。

墨家想要继续发展壮大,就需要一个可靠而得力的盟友,为他解释,为他发声——不求为自己唱赞歌,只求实事求是的将墨家的思想和诉求,告诉天下人。

于是,公羊学派与墨家就有了合作的基础。

最后,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儒墨虽然敌对几百年,但是,却是诸子百家之中,彼此最了解和最熟悉的人。

毕竟,最了解你的人,不一定是你的朋友,但一定是你的敌人!

因为,敌人要攻击你,就必须找到你的漏洞和缺点!

儒墨就是这样一对相爱相杀数百年的冤家对头。

但同时也是互补性最强的两个学派。

儒墨的和解,让这次的石渠阁之会,将充满了亮点。

刘彻现在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石渠阁之会,其他巨头们发现这个事实时的尴尬表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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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本章所说的儒墨和解,其实只是主角自己的看法~

嗯,以后会说这个问题的,但我怕有人误解~~~~~(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七十七节应变

想到石渠阁之会,刘彻就坐下来,拿起一张表格。

这张表格上列的都是已经被刘彻发出了邀请,确定可以参与这次石渠阁之会的诸子百家的巨头名单。

石渠阁的会场,目前也已经初步建立了起来。

大约,最终,会成为一个类似后世的人民大会堂那样的环形会议场。

因为采用了这样的设计,所以,该会场可以容纳的人数也大大增加了——至少可以容纳超过千人同时与会。

当然,这指的是包括哪些跟随诸子百家的巨头以及贵卿大臣共同出席的小弟们。

在事实上,整个石渠阁,只会有五百五十五张席位。

这是特地设计出来的,为的是符合刘氏崇尚五这个数字的国策。

而这五百五十五个位置,刘彻和他的妃嫔以及东宫两位太后的随从亲信,包括薄窦外戚,就一口气占去了五十之数。

而且还是最重要最好的五十个位置。

而剩下的位置,三公九卿列侯将军,毫不客气的占走了一百零八个席位。

此外,还有诸侯王将要来观礼。

梁王刘武,江都王刘阏、代王刘登、中山王刘非,都将列席这次盛会。

他们和他们的随从将占走一百个位置。

除此之外,四夷使者或者国王,也可能出现在观礼台上。

至少南越王赵胡,已经确认,将会来到长安。

这是他即位后第一次,也是南越王国在内附后首次朝觐天子。

毋庸置疑,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刘彻都得给他安排一个好位置,更需要安排他和他的随从们。

这就又是至少二三十个席位不见了。

实际上,留给诸子百家的位置,可能也就两百六七十个左右。

与如今天下的诸子学派而言,这就是真正的僧多粥少!

注定了不可能让所有学派的所有巨头都能够列席其中。

这就比较有意思了。

因为,决定谁参加,谁不能参加的权力,实际上掌握在刘彻手里。

刘彻若是想要让谁参加,那么,他就算是阿猫阿狗,也可以参加。

若不想让人谁与会。

那么,此人即便是孔孟复生,墨子在世,有韩非、李斯之才能,也不可以参加!

这个权力,无疑是很重要的。

甚至可以决定诸子百家的生死存亡。

因为,假如皇帝不让某个学派参加,那等于告诉天下人——这是朕不喜欢的,大家尽管可以放心大胆的SM!

这个学派,无疑就要悲剧……

好在,刘彻还是很讲吃相的。

不会因为不喜欢某个学派,就将他完全踢出局。

更不会因为喜欢某个学派,就强行提升他的地位。

比起个人喜好,刘彻还是很相信科学的。

毕竟,君王的个人意志假如强加于学术思想之上,这其实很容易做坏事。

这就好比罢黩百家独尊儒术。

看上去很好,皇帝省心——最起码不用再去面对学术界的纷纷扰扰,天下也可以安宁一点。

但其实呢?

罢黩百家的后果,就是抹杀掉了学术和思想的多样性。

自然界,生态系统失去多样性的后果,人人都知道——那会是个灾难!

而在学术界和思想界同样如此。

很多东西,在平时是看不出来的。

但在危机时刻,在关键时刻,却是可以表现出来。

宋明的悲剧,其实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它们的体制僵硬,缺乏变通。

而这正是缺乏多样性,多种选择的弊端。

在刘彻看来,诸子百家,各有所长。

即使是鲁儒,也有优点,也有他们的长处。

所以,刘彻就让尚书们搞了个公式,根据诸子百家各派系的影响力、弟子门徒的人数以及贡献(这其实为了扶持墨家而设计的),综合做了一个计算。

通过计算,得出剩下的这些席位应该怎么分配。

当然了,那些真正的巨头,像是法家的张恢,公羊派的胡毋生、董仲舒,韩诗派的韩婴以及楚诗派的申公等都是可以直接受邀的——哪怕他们所在的派系影响力为零。

而最终,得出的这张表格,让刘彻看了好几次,都依然难以平静。

假如不是亲眼所见,而且,尚书们引用的数据和情报,都源自于丞相府以及绣衣卫的报告。

刘彻几乎都有点不敢相信这表格上的数字。

儒家虽然依然是天下第一大派系。

但是,儒家在这种表格上却只占了大约四成的份额……

这在数年前,简直无法想象!

要知道,当年考举,儒家一次性占据了入选士子的七成名额,进而引发了轩然大波。

东宫太皇太后差点暴走!

要不是刘彻和周亚夫几经周转和劝解,儒家自己也知情识趣的吐出了三成名额出来。

不然,那一次,说不定,儒家就要被人按在地上摩擦了。

即使如此,儒家的声势之大,也是让人记忆犹新。

但,不过四五年时间,儒家就从七成,退到了四成。

这意味着,这个世界的话语权,从此再也不可能由某一个学派,某一个派系把持了。

儒家虽强,但也强的有限。

至少,其他学派,也可以在规则内跟儒家玩游戏了。

再也不需要打不过就喊爸爸,叫皇权下场了。

这是一个很好的预兆。

而紧随儒家的是法家。

法家素来就是汉室显学,想升官,而且火箭一般升官,汉兴以来,选法家总没有错!

拿着地主豪强和恶霸的人头,当成自己的升官踏脚石。

无数法家巨头,曾经为此实践过。

但排名在法家之后的,却非是黄老学派。

而是来自安东的杂家!

这就让刘彻有些蛋疼了。

“黄老学派也真是太不争气了!”刘彻叹息着摇着头。

讲道理的话,其实,黄老派掌握的资源是诸子百家之中最多的,他们的所面临的环境也是最好的。

但奈何,黄老学派清静无为,其思想和学问都太深奥,一般人没有个二三十年的研究,根本不敢谈入门。

想要学好黄老,通常都需要四五十年的钻研,才能做出些成绩。

而且,黄老学本身的名宿,也都不爱教育。

他们就像过去一样,挑挑拣拣……

但世界,早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世界了。

所以,他们悲剧了……

排名垫底!

就连困局一地的墨家,综合得分都比黄老高!

没有办法,刘彻只好提起笔,将本该属于杂家的名额,划拉到黄老派和墨家头上。

其中,黄老拿大头,墨家拿小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若真的按照这个表格去分配名额,那黄老派立刻就要跳脚,两位太后恐怕也会生气。

最重要的是——杂家立刻就要面临当年儒家的局面。

要被天下人群起而攻之——吕不韦的思想和学问,还是需要继续发酵,继续发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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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八节卫青的消息

在经过了差不多半个月的熙熙攘攘之后,元德六年的三月朔望朝,终于来临。

这一天,三公九卿,全都早早的聚集在了北阙城楼之下,一辆辆华贵的马车之中,一位位华服羽冠的大人物们窃窃私语。

“听说,考工室的剥离已成定局了……”有人叹息着:“少府的地位,恐怕要大不如前!”

考工室,庞大的利益链条,数十年来维系着少府的威权。

旁的不说,如今的铸币权,就属于考工室。

而考工室的剥离,不仅仅意味着少府权柄的削弱,更意味着东方诸侯王国和豪强铸币权的彻底剥夺!

可以预见,当今天子不会再允许地方拥有铸币权了。

不过,却也有人不以为意。

“少府卿都没担忧什么,吾等去烦恼此事为何?”

谁不知道,这些天,少府卿刘舍和少府六丞都是不发一言吗?

所以,有知道内情的笑道:“少府如今哪里还需要依靠考工室呢?”

“如今少府,恐怕恨不得快点剥离考工室和东园令!”

“又没什么政绩,还成天要往里面烧钱,稍有差错,还要掉脑袋……”少府六丞之一的司马安,甚至就对自己的家臣们说道:“这考工室,留之无益,不如去之!”

这话呢,对,也不对!

说它对,是因为考工室干系着军方武器装备的生产制造。

稍有点问题,丘八们就直接告御状。

而因为物勒工名的制度,这状一旦告下来,一条线上的所有人都要吃挂落。

司马安本人就已经因为考工室生产的兵器质量问题,而被叫到天子面前,训斥过好几次了。

而他下面的人,这几年掉的脑袋,都快可以垒成一座小山了。

只是……

考工室虽然干系大,投入大,但……

掌握了考工室,就等于掌握了大汉军备的命脉。

不说油水,单单是借此可以与军方巨头们建立交情,有所往来,就已经很值了!

更别提,考工室的机构是如此巨大。

仅仅是它本身的人事权,就是一个巨大的宝库。

若有可能,少府是死都不肯撒手的。

但没办法,这是天子既定的政策。

不仅仅考工室要剥离,东园令也要剥离。

未来,连东西织令衙门,估计也会剥掉掉。

加上已经剥离的上林苑,未来的少府,将会失去它一半以上的权柄和雇员。

从一个庞大的令人生畏的官僚机构,转变成一个专心服务皇室,同时顺便收税的衙门。

这是少府的未来。

已经确定的未来。

对少府来说,与其螳臂当车,去跟天子顶牛,不如专心致志,好好考虑考虑,怎么保住盐铁事业的权柄,怎么保住与墨家的合作关系。

而少府的事情,其实还只是一个小事情。

皇帝劳资要改革少府,没有人能阻拦。

因为少府实际上就是皇室的管家衙门,专门处理与皇室相关的事务的官僚机构。

但在另外一个事情上面,无数人都在等着看好戏。

御史中丞张寄则完全无视了周围人异样的眼光。

对汉室的御史中丞而言,驳回皇帝的诏书,这是他的天赋权利。

谁都没有办法阻止。

皇帝只有两个选择——第一接受,第二说服。

并不存在第三个选项。

甚至,就连换人都不可能。

因为新上任的御史中丞,极有可能会选择跟他的前任一般,否决皇帝的诏书。

而万一发生这样的情况,那就太尴尬了。

反倒是特进元老们,一个个摩拳擦掌,聚集在一起,旁若无人的眉飞色舞的商量着事情。

“榆林塞既下,那就已经趁胜拿下龙城啊!”弓高候韩颓当几乎就是大声的说道:“到嘴的肉,没道理不吃!”

韩颓当去过龙城,再没有比他更清楚龙城防御是何等空虚的汉家大臣了。

匈奴人在龙城附近,撑死了只有不过两个万骑的兵力。

汉家出一万骑,足可拿下龙城,将冒顿和老上的棺椁从地下挖出来。

到时候是挫骨扬灰还是鞭尸,就随汉家的兴趣了。

而拿下龙城,将对匈奴的统治予以沉重打击。

至少,足可瓦解匈奴在漠南的统治!

“我以为,应该拿下居延泽……”曲周候郦寄则有不同意见:“居延泽乃河西第一大湖泊,水土丰盛,根据俘虏的匈奴贵族所言,当地还非常适合屯垦,匈奴人就常常在迁徙之时,在居延泽附近的土地上撒点麦种或者粟米,待到秋天就可以收获,这样都能种出粮食!我中国善耕者,必可在该地扎根!”

“更何况,控制了居延泽,我军就可以前出至河西,威胁匈奴统治的根本之地!”

两人的争论,也代表了目前汉室军方对于汉家下一步进军的态度。

保守派如韩颓当,只想先把地盘稳固,顺便吃掉周围可以吃掉的匈奴势力。

而以郦寄为首的激进派,则认为,战争不能拖,要乘胜追击,尽早的打垮和消灭匈奴主力。

总的来说,目前,保守派稍占上风。

因为,汉军在马邑和高阙胜的有点太快。

中国人出于本能,不相信太过迅速的胜利。

在小农思维的驱使下,他们下意识的选择了先稳固局势,看看再说。

但激进派的主张,却得到了更多中下层军官的支持。

高阙之战的赏格,基本已经确定了。

特别是中下层的赏格,现在都已经下发落实了。

各级将佐,都因为战争,一下子发达了。

有战前还是个小卒子的士兵,因为在战争中,砍下了十颗首级,其中包括一个匈奴骨都侯,因此一跃而成为了左庶长,单单是赏赐的钱帛和牲畜,就足以让他和他的家族,从此跃升成为军功贵族之家。

也有司马校尉,因为指挥得力,部下作战勇敢,而连升三级,位列封君,成为了汉室贵族集团的一员,获得了前往将军的门票。

就连那些表现平平的士卒将官,在这次战争中,也捞到了不少好处。

至少,经此一战,所有参战将佐,都完成了对自己和家族命运的改变。

所以,现在,汉军的好战情绪非常浓厚。

甚至已经有将官喊出了‘五年平灭匈奴,擒获单于!’的口号。

军功利益集团,已经有了自己的意志。

他们的意志就是——战争,获胜,升官发财,泽及子孙,懋及先人。

在这个意志的驱动下,几乎没有能阻止他们继续发动战争的人了。

谁不让他们打仗,那么,谁就可能被他们掀翻。

所以,即使是保守派的韩颓当,也不敢说要休养生息,只能说打龙城。

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就唯有少数几个真正的巨头,能够压住军队里那些蠢蠢欲动的声音。

丞相周亚夫是一个。

车骑将军义纵也是一个。

此刻,这两位军方中的新旧巨头,就站在一起。

“军队要修整,士民要休养!”周亚夫对着自己的女婿兼弟子义纵说道:“军队里的声音,车骑将军要多做疏导!”

“诺!”义纵拱手拜道:“大人的意思,小子明白……”

“不过,此事还是看陛下的意思……”

是继续作战,还是休息一下。

这都系于当今天子的意志。

“吾已经与陛下谈过此事了!”周亚夫说道:“将军让军法官和督导官们好好疏导军中的情绪就可以了,千万不要闹出乱子!”

“诺!”义纵闻言,立刻点头说道:“既是陛下之令,小子自当奉诏!”

与旧军队相比,如今的汉军更有秩序,也更受控制。

原因就是,当今天子在羽林卫和虎贲卫创建之初,就开始在这两支军队里,奠定了军官和士卒之间的关爱之风。

从最高的都尉,到最底层的士卒,都存在着联系。

而集体荣誉和军中的军法,又将这一切紧密的联系在一起。

在羽林卫和虎贲卫之中,军官们在战时负责指挥士卒,鼓舞士气,抚慰士兵。

而在平时,他们又与士兵们同甘共苦。

甚至教授士兵识字读书,传授各种技能。

军官和士兵的关系无比融洽,真正的成为了手足同袍。

其他军队,虽然没有这样的制度。

但,却也或多或少,受到了羽林卫和虎贲卫的感染。

集体荣誉的观念渐渐深入人心。

军队内部,虽然依旧等级森严,但对外却是绝对抱团的。

这些情绪,甚至开始感染各自的家属。

如今长安城里的市民,就已经在各自的家门口,贴上自己家的子弟服役的军队标志。

游侠们一般不敢招惹这些在门口有着军方标志的军属家庭,特别是那些遗孀和遗孤。

原因很简单,谁要是招惹了他们,就很可能招惹到一个马蜂窝。

天知道,这个遗孀或者遗孤身后,是不是站着一个军队的司马甚至校尉?

惹到他们?自求多福!

在现在,汉室的军队,除了郡兵外,野战军,已经不受九卿的制衡和命令了。

他们越来越像当年的那支秦军。

是真正的虎狼之师。

不止气质上,就连行动上也像!

这让军队的战斗力越来越强,但,却也增添了许多不稳定因素。

譬如,现在,除了天子之外,几乎没有人敢说出和平两个字了。

上至三公九卿,下至士大夫贵族,谁不是成天在嘴上挂着‘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高帝平城之耻,吕后之辱,必当讨还’?

至于过去的主和派?

不是已经被‘教育’的开始主战,就是已经被打的妈妈都不认识。

譬如鲁儒,连老巢都被人攻陷了……

想到这个情况,周亚夫就不由得忧心忡忡的叹了一口气。

今日的世界,已经让他有些越来越难看懂了。

从上到下,好战的氛围太浓厚了。

这让周亚夫有些担心,打完匈奴后,汉室何去何从?

继续打到身毒吗?

可行吗?

隔着几万里的距离,哪怕是用宗周的分封制,恐怕也会出问题吧?

宗周尚且有管叔蔡叔之乱。

未来的大汉,如何避免诸侯叛乱?

周亚夫不得而知。

但他知道,现在的情况是,军队拖着国家,鼓舞着人民,一路滑向战争。

不让军队打仗是不可能的。

因为谁不让军队打仗,军队就会将他撕碎!

从上到下,受到战争刺激,分享到战争红利的人太多太多了。

多到现在,军方的力量,几乎压倒了除了天子外的士大夫和官僚集团。

所以,即使是他,也只能是一边想办法,尽可能的压制军方的情绪,一边尽可能的去思考未来。

想到这里,周亚夫就对义纵道:“吾已经打算,明年就向陛下乞骸骨,辞相!”

到今年为止,周亚夫已经在丞相之位上坐了六年多了。

明年就是七年。

夫妻之间相处七年,都会出现问题。

何况君臣之间?

周亚夫从来没有准备老死相位,特别是天子与他谈过之后。

周亚夫更是准备好了辞相。

这是为万世立表率,也是保全自身的最好办法。

原本,周亚夫是打算届满之时,名正言顺的辞去相位。

但现在,周亚夫已经决定提前辞相了。

他打算用更多的时间来思考国家和社稷的未来。

而且辞相也不错,跳出政治的纷纷扰扰,远离军国之事,可以让他享受更多的私人空间,也可以换个角度来看待世界的变化。

更重要的是——辞相后,他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

不必在为相位所拖累了。

义纵闻言,却是有些惊讶。

这太突然了!

“大人,就不再考虑考虑了?”义纵劝道:“陛下与天下,恐怕离不开大人的辅佐……”

周亚夫这些年的功劳,人所共见。

他虽然脾气犟,但有立场,有原则,同时还敢跟天子顶牛。

这些年来,天子的政策,基本上都要先找他谈谈,或者支开他,才开始推行。

他一旦去位,继任者恐怕再也没有办法跟他一般做的如此好了。

周亚夫却是心意已决。

他摇头笑道:“东成候不用再劝了,我意已决!”

他望着义纵,郑重的道:“而且,吾已经决定,向天子和群臣,举荐你为我的继任者!东成候,且好自为之!”

义纵闻言,却是大惊。

他今年三十岁都不到,怎么敢指望丞相之位?

他连忙摇头,道:“请大人收回成命,小子才疏学浅,难以担当如此重任!况且……”

义纵望向远方:“小子志不在庙堂之上,与庙堂相比,小子更希望率军为陛下开疆拓土!”

当然了,他还有自己的小心思。

他希望,用自己的军功,为自己的外甥,建立起一个坚固的底蕴。

至少让小病已,可以触摸到储君的位置。

周亚夫看了看义纵,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方才其实也是一半真心,一半试探。

如此,试探的结果出来了。

这让他忧心忡忡。

历来,掺和到刘氏内部的纷纷扰扰之中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贾谊贾长沙那样的天才,都忧愤而终了。

对于义纵,他实在有些不看好。

不是不相信义纵,而是不相信刘氏的尿性。

而周氏如今跟义氏外戚,其实是捆绑在一起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此时,朝阳升起,北阙的城门,缓缓打开。

周亚夫也不得不停止了与义纵的对话,登上自己的马车,朝着城门而去。

……………………………………

在宫廷之中,刘彻也已经穿戴整齐了。

对于今天的朝议,刘彻并不怎么担心。

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就像水到渠成那样。

与之相比,刘彻反而更关心另外一条刚刚到手的情报:河东平阳县中,确有一名名曰卫青,为平阳侯放羊的马童!

这就对了!

未来的军神啊,终于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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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推到重来,当然,周更~~(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七十九节直臣

“臣等恭迎陛下……”

在一片恭迎声中,刘彻在侍中谒者以及武士的簇拥下,升阶而上,坐到天子之位上。

“陛下万寿无疆!”

丞相周亚夫为首,带领文武百官,大礼参拜。

刘彻坐在御座之上,张开双手,长袖一卷,道:“诸卿免礼,平身!”然后又对殿中给事郎吩咐:“为诸卿赐坐!”

于是,文武百官,以及诸特进元老,纷纷入座。

一时间,整个宣室殿之中,羽冠林林,手中芴板正立。

朔望朝不比常朝,这是汉室仅次于一年一度的大朝议的最重要朝会。

每月朔日(初一)望日(十五)举行,所以又称为朔望朝。

刘彻即位后,对此制度进行改革。

将原本只是纯粹的嘴炮和议论朝会,改成了对重要政策和基本国策调整的朝会。

同时也宣布某些改变律法,制定某些新法律的朝会。

至今,在朔望朝上通过的影响力重大的法律,已经有三部了。

《平律》《工律》以及西汉版的宅地法案《屯垦令》。

每一部都是影响深远,甚至足以改变世界。

同时,朔望朝还见证了齐鲁四王的覆灭,鲁儒一系的溃退和衰弱。

现在,已经没有人再将朔望朝视为游戏娱乐之会了。

这,才是汉室真正的,决定天下走向和国策变化的会场。

一如往常,在百官落座之后,尚书令汲黯站到御阶之前,捧着一张诏书,宣告群臣:“稽粥氏虐老兽心,侵犯盗寇,加以奸巧边萌,於戏(注1)!朕命王师伐之,先胜马邑,再胜高阙!千夫长,万夫长,三十二长尽没,骨都侯、大当户,二十五奴酋束手!稽粥氏丧胆,王师北伐,战无不胜,已得高阙,再取阴山,广山之川,至河之源,皆为汉境!中山王非,朕之肱骨,手足兄弟!书曰: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呜呼!中山王,先帝之嗣,朕之肱骨手足!今朕承天序唯稽古,命尔为蒙王!王自高阙以北,阴山之间!”

“三公九卿,士大夫诸侯列侯,左贤右戚,如有异议,可上庭直言!”

在宣读完诏书后,汲黯停顿了大约三个呼吸,然后接着问道:“如有异议,可上庭之言!”

如是三次,确认没有任何反对意见,汲黯才推到阶侧,恭身道:“陛下,三公九卿,士大夫诸侯列侯,皆无异议!”

端坐在御座之上的刘彻透过琉珠,俯视群臣,然后清声道:“命有司则吉日,告于高庙!”

“诺!”太常窦彭祖和大鸿胪公孙昆邪立刻出列,持芴而拜:“臣等谨奉诏!”

移封之事,不似封王,不需要去高庙请列祖列宗的神灵见证,只需要选个好日子,备上三牲,告诉祖宗们:啊呀,某某已经移到了某地去为王了,这就可以了。

直到此时,中山王刘非,这才激动的走到殿中,跪下来,拜道:“臣非蒙天恩,敢不为陛下效死?”

移封到高阙和阴山之间为王,可能对别人来说是折磨,但对刘非来说,这就是天籁!

已经一本满足,别无他求了!

刘彻于是站起身来,开始执行刘氏天子封王或者移封诸侯王后的传统——训诫!

后世对于刘氏这个内部的训诫所知不多,残留的史料也只有武帝的三王之封时的记载。

但可以确信,起码在文景之时,这个制度就已经确定了。

封王必训,这是刘氏为了维系宗室团结,同时告诉天下人,自己给与这位诸侯王的使命的举措。

就像刘氏政权的无数法律和政策一般。

丑话要说在前面,制度和牢笼也必须先立起来。

一般来说,没有诸侯王敢于违背皇帝册封他时训诫的内容。

因为那跟找死没有区别。

皇帝三令五申,晓瑜清楚了,你还犯,那就是目无君上,大不敬,当死!

刘彻持着天子剑,走到刘非身前,对着匍匐在地的这个弟弟,严肃的道:“秦人云:大河之间,阴山之中,沃土千里,阡陌万亩!於戏!奚尔心,备事于耕,用政于勤,战战兢兢,乃惠乃敬,毋弃尔民,毋失尔土,毋近宵小,维法维则!书云:臣不作威,不作福,靡有后羞!於戏!保国艾民,王其戒之!”

刘非连忙恭身拜道:“敬闻圣命,敢不用心谨奉?至死不改!”

“善!”刘彻点头,然后走回御座。

丑话已经说在前头了。

刘非要是敢跟刘仲一样,看到匈奴人入侵就夹着尾巴跑,不顾其国家和百姓。

那也就别怪刘彻不认兄弟之情,手足之义!

“臣必永为汉辅!”等到刘彻回到御座坐下,中山王,哦,不,蒙王刘非才再次拜道。然后,他恭敬的退回自己的位置。

从今天开始,中山王国,至少是刘非的中山王国不复存在。

其百姓,或将与刘非一起,迁徙到遥远的新国家,也或将继续留在原籍。

能带走多少人?

这要看刘非这些年来,在中山王国做的怎么样?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刘非的王宫官吏宦官侍女以及王宫卫队、大臣及其附属的佃户、工人,都将随他一起迁徙。

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刘非就是他们的主君!

刘彻半闭着眼睛,坐在御座之上,思考片刻后,忽然出声,道:“御史中丞!”

他的眼睛看向那位御史中丞。

其实,最开始刘彻是不愿意任命张寄为御史中丞的,他跟属意出生齐鲁,曾经担任齐国内史的牛抵。

因为牛抵听话,而且有能力。

但奈何晁错坚持要求选用张寄。

最后没有办法,刘彻只能同意。

现在看来,晁错这个家伙还真给刘彻出了个难题!

可能有人会觉得,刘彻跟张寄在演双簧。

但实际上,有这种想法的肯定不了解汉室的运作。

在整个汉家王朝体系之中,天子虽然至高无上。

但有三个地方,皇帝的命令不管用。

第一是丞相府,丞相要是觉得皇帝的命令有错误,那就可以不鸟。

有本事,皇帝可以换相。

但没换相之前,还是乖乖跟丞相商量吧!

当年,北平文侯,故安文候,乃至于平阳懿候,都是靠着丞相的特权,将君权搁在一边。

而皇帝除了换相外,无可奈何。

这就是中国式的封建王朝的特色。

君权,看似至高无上,但其实,也有掣肘者和平衡者。

而第二个地方是东宫。

东宫之中,皇帝的命令基本上不起作用。

太后才是东宫之主!

而第三,就是这御史大夫的副手,御史中丞面前。

御史中丞,虽然仅有千石,但却是专门设计来跟皇帝唱对台戏的,给皇帝泼冷水的。

自汉兴以来,历代御史中丞,都做过拿着皇帝的脸当洗脸盆的事情。

而御史中丞存在的意义,也是给皇帝找茬的。

历来,非直臣不用。

当然,皇帝也会想方设法的塞一个自己的大臣进去。

但是,历代以来,历任御史大夫,都会拼死抗争,维护自己的威权和传统。

哪怕当年张欧这样的软蛋当了御史大夫,也是选择了出名的直臣来担任御史中丞。

本来,刘彻以为这张寄既然是列侯,想必也应该是个识时务的俊杰,哪里知道,这也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不把他说服,今天这个事情,大概是没完了!

而更可怕的是,丞相,皇帝可以换。

但御史中丞,皇帝却很难换。

因为,御史中丞,是御史大夫提名的。

皇帝只能罢免,但无法决定人选。

而刘彻确信,假如他罢免张寄,那么晁错这个家伙,必然会从持书御史中选择继任者。

刘彻在晁错身后瞄了几眼,看到那一个个视死若归,随时准备接班的持书御史,顿时头大。

为了避免落下一个赵盾的尴尬处境,刘彻决定还是跟张寄好好谈谈。

“朕前日下诏,张卿驳回……”刘彻淡淡的问道:“不知张卿可有解释?”

御史中丞张寄抬起头,看着刘彻,满脸从容和肃穆,就像一个烈士一般。

刘彻一看,就心知不好。

因为,刘彻忽然想起来了,这位繁候的先祖是张瞻。

张瞻的谥号是庄候。

庄是严的同义词,在谥法解之中,给与张瞻庄侯之谥,是因为他好强!

他的一生,甚至都是不屈不挠的一生。

想当年,张瞻甚至敢跟舞阳侯樊哙顶牛,与平阳侯曹参争功。

临死了,甚至还跟合阳候刘仲打起了嘴仗,两人相互指责对方失礼。

而刘仲是谁啊?

高帝的堂兄,吴王刘濞的父亲。

要不是他弃了代国,恐怕就是一系诸侯王之祖!

张瞻死后,他的儿子康侯张独也是犟脾气,跟周吕候的孙子,郦候吕台争风吃醋,然后被人家手起刀落,砍掉了一条胳膊。

从此,张独就走上跟吕氏不对付的道路。

当初诸侯大臣共谋吕氏,张独就是卖肝卖肾在支持的。

他甚至提供了前期的主要联络经费……

祖宗们如此给力,这个张寄恐怕脾气好不到哪里去。(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八十节讲道理(1)

张寄的脾气,自然是又臭又硬。

若非如此,也轮不到他来做这个御史中丞。

御史中丞,在汉室的地位是仅次于三公,位在九卿之上的巨头。

但自有汉以来,从未有御史中丞能够更进一步,爬到九卿或者两千石的位置。

基本上历任御史中丞,最终的结局,都是很凄凉的。

譬如,北平文侯为相时,御史中丞张璧就跟着北平文侯冲锋陷阵,最终因为被牵连,而被罢官。

又如吕后时,御史大夫周昌任命的两任御史中丞,都因为跟吕氏顶牛,而下场凄凉,其中一位甚至晚景凄惨。

但这并不能阻止,数十年来御史中丞们前仆后继的跟皇帝唱对台戏。

这是他们的天赋职责。

就像史书之上的晋国史官董狐一样。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法律和制度就是如此。

皇帝或者外戚你想乱来?

对不起!

杀了我再说!

而跟后世不同,汉室数十年来的御史中丞,全部都是出自黄老派和法家。

事实证明,不止儒家有清流。

诸子百家都有。

不过,黄老派与法家的清流跟儒家的清流,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们不会去捕风捉影的乱喷。

御史中丞们每次出手,都必然有着明确的目标。

他们不会为了反对而反对。

不过,这也是汉室的体制所决定的。

其实换了个儒家的人在这个位置上也是一般。

因为,假如你想捕风捉影,为了反对而反对。

那么,皇帝的屠刀,肯定不会手软!

区区一个御史中丞而已!

老刘家连丞相,扶保社稷的大臣,都敢下狱!

你算个什么东西?

想当年张释之还名满天下呢!

先帝一即位,还不得自动自觉的滚蛋?

邓通富有天下,还不是要饿死?

所以,此刻张寄其实心里也是忐忑的。

老刘家的皇帝,虽然历来演技比较好,但真要惹毛了,不要脸皮了,那神仙也拦不住啊!

想当年,太宗皇帝被新恒平忽悠的团团转,丞相张苍和御史大夫固争之而不得。

最后,还是被太宗强行通过了黄龙改元的诏命!

虽然很快,新恒平就被人拔了底裤,证实是骗术。

但……

其实新恒平没有被人拔掉底裤,可能事情还要好一些……

黄龙改元,自然半途而废,太宗皇帝也洗心革面,再也不谈鬼神之事。

然而,丞相张苍,御史大夫、御史中丞全部鞠躬下台。

持续长达十五年的张苍时代终结。

今天他张寄争的好,可能下场要好一点。

但一个不小心,就是回家种田,甚至封国被撸,从此变成路人的节奏!

然而……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吾辈执法大臣,岂惧生死?”

自汉以来,屈原大夫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士大夫贵族。

加之贾谊的早逝,更让汉室士大夫从内心深处,生出根深蒂固的殉道情绪。

就像贾谊的《鵩鸟赋》中所言: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在不少人看来,自身是无所谓的。

反正迟早要死,不如以自身为燃料,用道理做原料,铸造出长存万世的真理之剑。

不过呢,在另外一个方面,贾谊和屈原的书和诗赋读多了,感同身受之余,多半也难免会与这两位大文豪一般,陷入不能自拔的抑郁和困倦之中。

除非他们胸中的抱负和理想能够施展,不然,很多人常常难以活过四十岁。

此刻张寄也是如此。

一方面,他有些担忧自己的脑袋和爵位。

另一方面,他又感觉死不可怕,可怕的是真理不能得到坚持,天子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从而导致朝纲混乱,天下失衡。

到时候就真是百死不能赎罪!

死了也没脸面去见先帝和太宗。

只能以发覆面!

在这样的心理情绪中,张寄出列,持芴对着刘彻拜道:“回禀陛下,确有此事!”

“乃尚书录诏之事,有字词,用之不对!”他附身拜道:“行文有误,臣不忍陛下圣德蒙羞,故此驳回!”

这是很正常的。

在汉室,天子永远不会有错,假如错了,那肯定是这个世界的问题。

至少,在大臣,在朝会上,必须如此。

除了皇帝可以自己悔改错误,其他人都不可能让皇帝认错。

但大臣们也得劝谏啊!

怎么办?

于是就出现了许多应对之法。

拿着文法或者语法错误说事是最常见的。

因为,中国文字的写法多种多样。

即使是古老的甲骨文,一个字,也有多种不同的写法。

鸡蛋里跳骨头,总能挑出错。

即使真的没错,兰台尚书们难道还敢来对质不成?

这套游戏规则运行了几十年,君臣之间早就清楚,对方要说的到底是什么?

所以,刘彻也不跟张寄啰嗦——真要跟一个御史中丞绕圈子,绕到天黑,估计也没有用。

刘彻于是直接说道:“朕欲命名匠为官,以劝耕百姓,督导农事,诸卿可有异议?”

既然张寄要反对。

这是他的天赋职责。

没有办法,刘彻只能想办法绕开他。

在汉室,有一个地方通过的法律和政策,是所有人都没有办法阻拦和阻止的。

这就是廷议。

经过百官公议,文武百官列侯勋臣共商,得出的结论,就是皇帝都无法轻易推翻。

至于皇帝临轩,亲自主持的廷议通过的结论,更是可以成为维系数十年的国策!

毕竟,这是群体的意志,是整个国家和天下的呼声。

谁反对,谁就是贼子!

谁就是挑战国家,挑战社稷,挑战宗庙。

肯定会被拉出去弹JJ弹到死!

刘彻话音刚落,张寄立刻就拜道:“臣有异议!”

这也是自然的。

他不站出来首先表达反对,那就是言行不一,就是心怀叵测,就是故意给天子添堵。

罪该万死,罪无可赦!

而御史中丞,作为御史大夫衙门的实际控制者,天下诸郡监郡御史的大佬,他确有这个资格和能力,首先表达异议。

“卿请试言之!”刘彻站起来说道。

廷议的作用,就是拿来让人说话。

不让人说话的政权,是不能长久的。

刘彻也没有傻到去干可能沾染上‘独夫民贼’名声的事情。

事实上,在一开始他就打算跟群臣好好讨论讨论这个问题。

事情是靠做出来的,而道理是靠讲出来的。

………………

求关注,求临幸(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八十一节讲道理(2)

张寄却是长身一拜,同时心里回忆起自己这些天来想好的腹稿。

以前百试不爽的机变械饰,机械之心是不能用了。

公休仪的那些说法,自然也不能用了。

但没有关系!

他望着刘彻,挺直了胸膛,开口道:“启禀陛下,臣昧死以奏曰:《商君书》曰:凡人主之所以劝民,官爵也!今陛下以匠人为官吏,充之入县道,岂非令天下人皆勤技巧之事而忘耕作之本?贾子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臣寄顿首,再拜陛下!”

他的话声调虽然不高,但却慷慨激昂,顿时感染了无数了大臣。

人人交头接耳,都在议论着。

“御史中丞说的对啊……”大农的几位司曹主官们道:“农,天下之本,本不可动!向使匠人为官,天下人皆思技巧之事,长此以往,阴阳倒转,五行离乱啊!”

也有列侯点头赞道:“工匠,赐之以钱帛爵位,以慰其劳即可,官爵!国之重器,不可轻授啊!”

刘彻却是稳坐钓鱼台。

等到殿中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他才站起来,望着张寄,道:“卿之言,不无道理……”

张寄闻言一喜,正要说点谦虚话给皇帝一个台阶。

但哪成想,刘彻话锋一转:“可惜……失之偏颇……”

“朕尝读商君书,闻商君曰:以强者必治,治者必强;富者必治,治者必富;强者必富,富者必强!”刘彻微微笑着,问道:“朕可有说错?”

张寄闻言,拜道:“陛下圣明,此《商君书》立本之言!”

“你知道就好……”刘彻在心里道,嘴上却是笑着问道:“卿以为农无工可强乎?可富乎?”

“昔者,李悝奏魏文侯曰:地方百里,提封九万顷,除山泽居邑叁分去一,为田六百万亩,治田勤谨则亩益三升,不勤则损亦如之。地方百里之增减,辄为粟百八十万矣!”刘彻袖着手笑道:“卿可知如今地方百里,提封九万顷,除山泽居邑,为粟几何?”

对付大臣,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当然是甩数据。

这些年下来,刘彻已经有一条与大臣斗争的经验了。

这条经验就是——他跟你说法律,你与他讲道德,他与你讲道德,你与他讲政治,他与你讲政治,你跟他说传统,他与你说传统,那你就与他谈先贤,他跟你说先贤,那你就与他说说现实,说说实际。

总之,就是耍无赖。

当然是有道理的耍无赖。

而大臣们,受限于得到的信息和情报以及阅读量和眼光。

永远都无法斗过拥有绣衣卫,宅在未央宫也可知天下事。

同时背靠着石渠阁浩瀚藏书和茂陵图书馆数不清的藏书,诸子百家,尽在掌握的他。

只能说,大臣们斗不过他,不是没能力,实在是非战之罪!

当然,要是出现一个贾谊贾长沙那样的bug。

那也没有办法。

不过,整个汉室迄今,也就一个位贾谊贾长沙。

果不其然,张寄顿时有些哑口无言。

这也不能怪他,他是御史中丞,管的是制度、礼仪、法律和地方不法。

地方的土地亩产和其他经济数据不归他管,也轮不到他管。

但,有一点,张寄还是知道的。

那就是如今,关中地方亩产平均是小麦三石半,粟米三石。

而当年李悝之时,亩产多少?

李悝说的很仔细——一石半!

即使魏国的度量衡与今日的汉室度量衡不同,田亩大小不一。

但这暴露出来的粮食产量增加,还是让人咋舌!

不过,张寄自也不是如此轻易就可被说服的。

工匠什么的?

在他印象里,就是一群肌肉男,成天待在工坊的火炉前,挥汗如雨。

如何可以为官,可以出入官衙,与士大夫们称兄道弟?

这样的情况,想想都已经很恶心了!

所以,他拜道:“臣亦知今日之社稷、民生,多赖匠人之力,亦无贬低轻视匠人之意……只是,夫匠人,粗鄙无文,有辱斯文,陛下若欲嘉之,可赐其钱帛、爵位、女子、屋宅,如少府前故事,何必以官爵酬之!官爵!国家名器也,天下之重,不可轻授!”

这也是现在大部分士大夫的观感。

他们倒不是真的讨厌工匠,不喜欢工匠。

事实上在现在,大家都清楚,工匠地位的稳步提升,是无法阻拦的。

而少府之中,也早有对大匠和名匠的赏赐之法。

爵位、土地、妹子、钱帛,天子都拿出来赏赐了。

甚至还曾经赐予过一位名为张奉的匠人为‘安陵君’,特许其为大夫。

而在汉室历史上,也曾经册封过阳成疾这样的木匠为列侯。

而在如今,天子的意志也确实是文武百官们无法阻拦的。

当今天子甚至已经具备了完全甩开朝堂,自己单干的力量和底气。

真要跟皇帝顶牛,吃亏的肯定是士大夫,不会是皇帝!

但是……

这让匠人为官,却是他们极其不愿面对的事情。

不是匠人为官不好,事实上,汉室历史上,别说工匠了,就是贩夫走卒,屠狗之辈,也曾经笑傲朝堂。

开国元勋们,就没几个好出身的。

然而,匠人一旦明确可以为官,拥有了稳定的可见的进入官场的途径。

那么,立刻就会引发连锁反应,更会动摇许多学派的根基。

原因很简单——假如技术水平好也可以做官,那为什么一定要去读书?

更重要的是——读书是一种赌博,而且非小康之家不可以承受。

但工匠……

就特么是一无所有的泥腿子,只要肯吃苦,也可以学到本事。

尤为重要的是——即使不能做官,学到的手艺也肯定能养活自己和家人。

这就太不公平了。

读书人辛辛苦苦,含辛茹苦,寒窗数年,数不清的资源砸下来,也不一定能当官。

但隔壁家本来是个佃户的张二蛋家的小子,从小粗鄙,大字不识,但就跟着村里的铁匠学了几年打铁,然后因为打铁很出色,技术高超,所以被选为官员。

这让读书人们真是怎么想,怎么别扭!

跟吃了翔一样恶心!(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八十二节讲道理(3)

士大夫们的观感,刘彻当然也清楚一些。

事实上,别说是现在了,就是两千年后,地铁之上,也常常有做作的低素质人,瞧不起那些扛着工具,满身灰尘的农民工。

至于如今,人与人之间的阶级明确,等级森严。

事实上,汉语之中,阶级这个词汇,已经出现。

而将它系统的阐述和运用的人叫贾谊。

贾谊目前在世的诗赋文章之中,就有一篇文章,名为《阶级》。

在那篇文章之中,贾谊第一个系统性的提出了阶级的概念,所谓——人主之尊,辟无异堂陛。陛九级者,堂高大几六尺矣。若堂无陛级者,堂高殆不过尺矣。天子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此其辟也。

而目前汉室的潜规则——将相不辱之制,就是依据阶级论的论调而衍生出来的政策。

目的,贾谊也早就说的清清楚楚: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也,非所以习天下也,非尊尊贵贵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尝敬,众庶之所尝宠,死而死尔,贱人安宜得此而顿辱之哉。

这句话的意思,很浅显。

其实就是在说:庙堂之上的大人物们犯罪,皇帝可以斥责,可以罢免,可以赐死。

但不能下狱,更不能让狱卒鞭笞和羞辱他们。

尤其不能公开的侮辱他们的人格和尊严。

一旦让百姓知道,那些庙堂之上,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其实也是在皮鞭之下瑟瑟发抖,在三尺之中困顿。

跟他们一般柔弱无力。

甚至于让百姓知道,那些高居庙堂的肉食者。

其实都是蠢货,都是蠹虫。

那么,他们必然会生出——这些蠢货,哥比他们聪明的想法。

而上一个这么想的人叫项羽。

吾可取而代之!

若天下人人尽项羽,这大汉帝国,吃枣药丸!

连贾谊这样的大文豪,都是如此想法。

剩下的人,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

刘彻拿着眼睛,看着这庙堂之上,一个个衣冠盛装,一位位功臣名士。

他们……

跟贾谊的想法是相同的。

泥腿子也配姓赵?呵呵……

但是……

好在,这里是中国。

不是欧陆,等级天成,神授爵位。

也不是三哥家,婆罗门永远是婆罗门……

这里是中国。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中国。

满朝大臣,往上数五代,特么就没有一个不是泥腿子的!(包括刘彻!)

在中国社会,虽然等级森严,秩序井然。

但是,这并非一成不变,也并非永恒。

事实上,上下的等级,在如今是可以轻易逾越的。

读书、入伍,乃至于做事,都可以让一个一文不名的泥腿子,爬到帝国金字塔的顶端,执掌国家大权,口衔律法,杀生予夺!

在中国,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中,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又有商君起于士,白起奋发于行伍之中,陈胜吴广在刑徒之列,项羽刘邦,起于微末之中。

英雄,不问出生!

人才,可以从任何行业之中杀出来!

只要有能力,别说是一个工匠了。

贩夫走卒当丞相,屠狗之辈为大将军,刀笔之吏,制定法律制度。

这些事情都已经发生过。

并且在未来还将不断上演。

所以,此事还有得谈。

刘彻踱着步子,向前一步,问道:“卿以为工匠之中无大才乎?”

“鲁班之后,臣不闻有匠人能称之曰贤!”张寄硬着头皮道。

刘彻闻言笑了起来。

工匠中没有读书人?

只能说,这位御史中丞,真是图样图森破!

当然,张寄也不能说错。

毕竟,工匠在世人印象中是靠体力和经验、技术吃饭的。

只是……

刘彻叹了口气,望向太史令司马谈,问道:“太史公,卿觉得,御史中丞说的对吗?”

论起对于底层百姓的同情以及对于百工诸业的尊重,无人能出司马谈之右。

只是,司马谈身为太史令,不适合掺和到政治的纷争之中。

史官,应该客观中立。

而一旦参与其中,客观中立就立刻丢失。

所以,司马谈闻言,只是微微恭身,道:“臣史官,史官不议朝政!”

但刘彻真正的目标不是他。

而是司马谈身后的司马季主。

“司马先生……”刘彻望着司马季主,问道:“公以为,御史中丞所言可对?”

司马季主闻言,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对刘彻微微恭身,拜道:“臣以为大缪!”

他弹力弹自己的衣袖:“老朽亦为百工之属……”

这位汉室日者,天下公认的《易》学大师,兼任神棍界总瓢把子。

是一个性格乖张而且嘴巴从不留情的主。

想当年,贾谊贾长沙拜会这位日者,结果被他从上到下,喷了个体无完肤,临出门还‘芒乎失色,怅然噤口不能言。’

而在司马季主心里,他一直是觉得满朝文武,都是垃圾!

正如他当年对贾谊所说:骐骥不能与罢驴为驷,而凤皇不与燕雀为群!

用句后世的话就是:不要误会,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辣鸡!

而他确实有这个底气,也有这个资本。

满朝文武,上下大臣,无论是谁,在他面前,都是晚辈!

在北平文候张苍故去之后,当世就只有楚国的申公和济南的伏生,还有雒阳的鸣雌亭侯许负能与他平辈论交。

其他人……

是龙给他盘着,是虎给他蹲下!

他这样的人,本来就当是历史长河之中一颗划过的流星。

但,现在,司马季主被刘彻拿着天官书和律书的编纂事业给吊起来了。

司马季主虽然不爱名利,也无意官爵。

但他这样的人,却必然逃不开‘继往圣之绝学,开万世之太平’的诱惑。

如今,司马季主起身而出。

张寄顿时就有些口不能言了。

谁敢与这位打嘴炮?

满朝上下,恐怕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当年贾谊贾长沙号称嘴炮无双,斗遍天下。

还不是在这位面前乖乖俯首称臣?

贾长沙都不是对手,谁又是对手?

仅仅是接触这位‘日者’的双眸,张寄就感觉有些背脊发凉,菊花微痒。

而司马季主,却根本没有将张寄这个晚辈后学瞧在眼里。

战斗力不足五的渣渣,也不值得他用什么力气。

他只是简单的站在那里,平淡的道:“吾卜者也,卜者,百工之杂业也……”

然后他才拿眼,看了看左右,问道:“谁愿来与老朽一辩?”

当世之中,除非苏秦张仪复生,范睢陈轸并起,不然他司马季主还真不怕谁!

论起谈玄论道。

谁敢跟他来较量!?

当世的《易》学家们,不是他的徒子徒孙,就是曾经在他门下听讲过的。

………………………………

而在其他人看来,司马季主的出现,让他们浑身难受。

这太欺负人了!

差不多就是小学生们在上数学课,正在挠头搔首,纠结于十三乘十三该怎么计算的时候。

忽然,教室里来了一个高中生。

这个高中生还恬不知耻的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微积分的题目。

麻蛋,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即使是地位崇高的特进元老们,也是人人面面相觑。

万石君石奋,甚至将脖子都缩起来了。

司马季主,就像长坂坡前的张翼德。

让人根本不敢接招!

但,司马季主并非孤军作战。

在殿中一侧,特进元老的行列之中,一直在闭目养神的章武侯窦广国,此刻也站了出来,对着刘彻微微恭身,道:“陛下,老臣近年来潜修歧黄之术,也算是百工之人,若有人质疑百工不能为官,臣愿与他分说分说……”

说着,这位汉室的传奇人物,当年差点死在黑煤窑里的穷小子,窦太后的胞弟,露出了他那口残缺不全的牙齿,面带笑容的说道:“老臣出生卑贱,臣先父当年,曾经也不过清河一匠人而已……”

这就有些实在是太过分了!

就连刘彻也有些不忍心了。

至于文武百官,则不得不全体出列,拜道:“安成候慈孝无双,安成夫人德被天下,臣等岂敢妄议!”(注1)

开什么玩笑啊!

谁不知道,东宫太皇太后自幼失孤。

家境贫寒至极,以至于章武侯年幼之时,被卖给了人贩子。

其后几经磨难,差点还死在黑煤窑。

这个事情,谁敢去触碰?

就不怕东宫发飙?

板子打下来,恐怕就是丞相也hold不住!

但此事却没有结束。

郅候薄戎奴,也站出来,望着群臣,道:“吾先祖父灵文候老大人,也是一织履者……”

然后,他与章武侯微微一对视。

薄窦外戚,苦群臣公侯几十年了!

想当年,薄戎奴之父,薄昭被这些家伙天天堵在门外唱丧歌,不得已饮毒酒自尽。

这个仇,博戎奴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至于窦广国,那就更好理解了。

他当年只差一点点就可以出任丞相了。

太宗皇帝连任命诏书都写好了。

结果,就是这帮公侯大臣成天在外面喧哗,逼得他不得不婉拒相位,只能宅在家里修仙。

现在,逮着机会,自然要找个场子回来。

更何况,外戚撑皇帝,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此事,看上去虽然是胡搅蛮缠。

但,政治不就是如此?

难道,就只准士大夫公卿列侯们胡搅蛮缠,还不许外戚也学习学习?

和尚摸得,贫道就摸不得了?

而窦广国和薄戎奴这么一闹。

刘彻的四大金刚立刻就坐不住了。

“吾先父舞阳武侯,屠狗之辈尔!”舞阳侯樊市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就跳出来。

马屁精嘛,任何时候都敢于拍马逢迎!

他瞪着一双眼睛,打量着群臣,问道:“可有人以为吾父不能为官乎?”

中水候吕青肩也不甘人后,跳起来:“吾先祖马童而已,可有人不满乎?”

而在马屁精后面,新兴列侯们也看出端倪来了。

许多人都在心里暗道:“原来此乃表忠也!”

那还等什么?

他们的爵位和地位以及富贵,都是当今天子给的。

不忠于天子,难道要去跟逆臣们为伍?

于是,十几位列侯立刻跳起来,拿着眼睛瞪着群臣,一副‘陛下请下令,臣等即刻清君侧’的架势。

士大夫们在这些五大三粗,身材魁梧的将军校尉面前瑟瑟发抖。

要知道,殿中就有三百执勤卫士,殿外还有羽林卫、虎贲卫在侍卫。

虽然当今天子还不至于叫卫兵,用武力来教育群臣。

但,只是想想这个情况,大家就亚历山大。

许多人都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毕竟,直言劝谏虽然好,但,前途和身家性命更重要。

当然,也有硬骨头。

但,这些硬骨头仅仅是看到司马季主的身影,也是瑟瑟发抖。

司马季主,就是在世的屠龙宝刀。

南方的申公和伏生这样的人物不出来,谁敢与之争锋?

只是,皇帝这么玩,太欺负人了!

大家心里都是满腹委屈。

刘彻也知道,现在这样,确实有些欺负人。

无法让人心服口服。

但他也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毕竟,最开始,他只是想让司马季主来压场子而已。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压场?

分明就是屠杀!

而且是赤裸裸的屠杀!

士大夫公卿溃不成军,几乎没有说话的胆量和底气了。

刘彻现在总算明白了,为何秦始皇当年可以一言九鼎,没有任何人敢反对和抗议。

看着那些魁梧的列侯们,还有殿中怒目圆睁的卫兵们。

士大夫要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敢说话,还敢反对。

那他们就不是一般人了。

而是比干、介子推!

当然,这样强行通过决议,其实,弊大于利。

而且还会埋下祸根。

甚至可能让刘彻自己沉迷于权势的旋涡之中不能自拔。

刘彻很清楚,作为皇帝,他假如想要做一番大事业。

那么朝野的团结和人心的安定,就是他必须维护的。

尤其是制度和传统,最好轻易不要去破坏。

破坏了,再想建设,那就太难太难了!

所以,刘彻适时的清了清嗓子,首先对司马季主和窦广国以及薄戎奴恭身道:“三位爱卿请先回座……”

接着他又对马屁精和那些站出来的亲信列侯将军们说道:“诸卿也请安静!”

当然,心里面,刘彻还是很爽的。

“也不枉朕这些年来的培养和扶持了……”望着马屁精们和列侯们,刘彻心里满意极了。

但,今天的事情,不需要依靠这些人。

因为,刘彻还有杀手锏!

……………………

注:窦太后的双亲被封为文成候和文成夫人葬在清河郡观津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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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关注威信工种号:要离刺荆轲(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八十三节强大的工匠(1)

刘彻的杀手锏是什么?

他嘴角微微一笑,望着张寄和其他百官。

主要是大农直不疑、宗正刘敬等人。

士大夫们不是说什么百工粗鄙吗?

那刘彻就让他们见识一下,第一流的最顶尖的工匠,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免得他们坐井观天,以为自己才是斯文之人,以为工匠就不读书了!

事实上……

这可能吗?

刑徒之间,尚且出现了隶书这样的革命性的字体。

百工之中,怎么可能不藏龙卧虎?

秦汉以来的名匠,几乎就是bug一般的存在。

旁的不说,这未央宫就是明证!

非是精通阳阳五行,堪舆之学,明知数学和几何,能熟练运用种种技术。

哪里来什么未央宫?

这宣室殿又何以数十年来屹立不倒?

更别提,整个皇宫每一处的设计,都宛如天成,契合地理。

就连宫阙屋檐之下的散水(鹅卵石),都是一颗一颗,恰当好处的可以将屋檐上滴落的雨水,排到沟渠之中。

这是不读书的人能做得出来的?

更别提,秦汉弓弩的所有零件都可以互换。

这是不读书的人做的出来的?

更不要提那些黑科技了。

秦人设计制造的轨道马车,在今天依然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甚至成为了关中最主要的商业和军事交通工具。

这是不读书就可以制造的?

至于如今的水力锻锤系统和超大型的水力磨房,那就必须是掌握了精湛技艺,同时还懂得数学和材料的名匠,才可以制造。

在后世,一个八级钳工,甚至价值超过一台千万金额的精密仪器。

一位顶级的焊工,甚至可以制造航天器,修理核潜艇和航母。

与之相比,现在朝堂之上的这些文科生,给他们提鞋,估计都没有资格。

当然,这个话是不能说的。

但事情却是可以做的!

刘彻望向少府卿刘舍,吩咐道:“少府,持朕的命令,去将少府的甲级大匠,统统给朕请来!”

刘舍闻言,拜道:“诺!”

半个时辰后,十三位身穿褐衣的匠人,亦步亦趋的跟着刘舍来到殿中。

他们见了刘彻,纷纷拜道:“庶民等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这些工匠,年纪最小的,也有三十五岁了。

至于最大的那位,则足足有七十岁!

他们是刘彻现在最宝贵的财富,也是汉室最顶级技术最高超的匠人。

有人能够千锤百炼,从粗钢之中,提炼出堪比后世特种钢的精钢。

也有人可以凭借双手,将一堆堆的木头,制成一个个精密至极的零件,然后,将之组装成一个齿轮。

更是现在的汉室国宝,水利锻锤系统的制造人。

他熟悉材料,只靠手感就可以知道,每一块铁锭的用途。

更可以利用自己的经验和灵活的双手,像变魔术一般,将那些材料,制造成现在世界上最精密的零件。

当然,因为常年在工坊的第一线工作。

他们的面容和双手甚至身体都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影响,留下了许多疾病甚至是畸形。

刘彻见到这些匠人,这些大匠,立刻就道:“诸公皆请平身,来人,赐坐!”

他们每一个都是国宝啊!

他们不仅仅需要时间,需要经验,需要漫长的实践。

他们更需要天赋和努力。

所有的条件缺一不可!

这些年来,这些大匠,一直被刘彻小心保护和悉心呵护。

现在,他们第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

文武百官们看着这些匠师,都是狐疑不已。

在很多人眼中,这些匠人,几乎就跟三哥家不可接触的贱民一般。

但也有消息灵通或者见过他们的人。

这些人现在,都下意识的提起了自己的绶带,对着这些大匠微微致意。

没有别的原因,因为,他们值得尊重。

刘彻看着这些大匠,等他们坐下来,才缓缓开口,道:“今日,朕请诸公前来,是因为有人说,百工者皆粗鄙不堪,不通文学,不识文字之人……”

这些工匠听着,没有什么反应。

他们早已经习惯了如此。

特别是少府的工匠。

他们每日起早贪黑,在工坊之中工作。

高高在上的清贵士大夫们,在宫阙之中出入,即使路遇他们,也从来不拿正眼瞧瞧。

但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祖祖辈辈,世世代代,都在工坊之中。

即使技术精湛,有鬼斧神工之能,也只有工坊中人知道,最多最多,少府六丞之中的某位能听到他们的名字。

但,想要让这些清贵的大人物们礼贤下士……那就是做梦了!

也就是今上即位后,他们的地位和待遇才开始提高。

技术越好,就享受越高的待遇。

像他们这样的甲级大匠,在现在,其实已经过上了如同贵族一样的生活。

天子赐给了高屋大宅,赏给了爵位,赐予了钱帛。

逢年过节,还有使者慰问。

这让他们在感激之余,发誓拼命工作。

至于其他人的轻视和蔑视。

无所谓了。

天子能尊重和看重他们,已然足够!

刘彻也知道这些匠人的脾气。

他们说得好听点,是忠厚诚恳,说得难听点,其实就是一群技术宅。

除了埋头做事,几乎不会去理会外界。

非如此,他们断不可能有现在的成就!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若欲利其器,必先学其文……”刘彻站起身来,望着张寄和其他人,在这些自诩清贵,高人一等的士大夫身上掠过。

你们以为,你们读的书很多吗?

你们以为,你们懂得的东西很多吗?

开玩笑!

现在,是时候让你们见识一下,工匠们掌握的知识了。

这样想着,刘彻就对张寄说道:“卿可以随意挑选此十三工匠之中任意一人,出题考之……”他弹了弹御座上的扶手,接着道:“当然,不能考他们商君之书,孔孟之文,就考考他们近世之学……无论算术还是其他什么……”

如今的汉室天下,当官的话,当然不会是考什么商君韩非孔孟黄老了。

那只是一块敲门砖。

真正想要做好一个官员,哪怕是一个地方上的亭长。

也需要懂得一定的数学,更要掌握一定的管理技术。

而这些都是经世之学。

哪怕是在士大夫们眼里,也属于必备之学问。

不懂数学,不知管理和驾驭下属的人,早就被踢出朝堂回家种田了!(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八十四节强大的工匠(2)

张寄望着自己眼前,临襟正坐的十三位大匠。

这些大匠,人人满面烟尘,这些都是常年在炉火之旁或者木器之间工作沾染上的污秽,久而久之,就沉积入皮肤,无法洗去。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身体,或多或少,都有残疾,甚至有人五官有缺。

这样的人,在以往,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宣室殿,更别提受到天子尊重了。

“自古未闻有礼贤百工之事……”张寄在心里想着。

汉室是一个看脸的王朝。

在今上即位以前,从上到下,都是一看品德,二看行为,三看容貌。

模样长得不好,别说做官,刀笔吏都不会让人当!

只能滚去市井,与三教九流掺和。

容貌俊朗,风度翩翩的士大夫才俊,才是被人们尊重和敬仰的人物,才是国家社稷的栋梁!

但……

自从今上即位后,这个制度渐渐的瓦解于无形。

容貌天下第一,堪称当世柳下惠的大农直不疑,被出生低微,模样勉强还算过的去商容架空,成了甩手掌柜。

元老大臣,同样以容貌和风度以及名声闻名天下的袁丝,甚至干脆被赶出长安,如今还沦落到了南越去教化夷狄。

想想都是可悲可叹!

而在同时,三教九流的各种各样的人物,开始充斥庙堂之上,宫阙之内。

甚至,当今天子的智囊团,那兰台尚书之中,还堆了好几十个从地方抽调上来的蔷夫、游徼。

那都是些什么人啊?

出生最高贵的,也不过是一个已故县尉的儿子。

至于泥腿子和村夫所出的,数都数不清楚。

但,至少,这些人在以前还有一块遮羞布——他们都是读书人,都是通过考举或者察举制度选拔出来的。

然而,现在天子却打算打破这个陈规。

将读书人最后的遮羞布都撕下来。

这自然让人难以接受。

而且,让人心里刺痛无比。

望着眼前的匠人们,张寄在心里思考了一会,然后,上前,走到一个四十来岁,似乎手指都掉了两根的匠人面前,对他礼节性的拱手一礼,然后道:“敢问明公:今有民五户共一井,甲二绠不足(注1),如乙一绠,乙三绠不足,如丙一绠,丙四绠不足,如丁一绠,丁五绠不足,如戊一绠,戊六绠不足,如甲一绠。如其各得所不足一绠,皆逮,问井深,绠长各几何?”

将这个问题说完,张寄就得意洋洋的望着自己眼前的那个匠人,颇有些飞扬跋扈的味道。

若非天子在侧,张寄甚至打算挑衅自己眼前的全部匠人。

“哼!”张寄在心里冷笑着:“此题可是整个长安也没有多少人能做得出来的难题!”

这道题目,出自当今天子在整理了北平文侯张苍当年所献的《算经》十二章后,综合了历代在民间和朝野以及宫廷流传的算术之题。

然后,将它们综合成书,称为:算书。

算书之中有题目一百道。

这道题目虽然称不上最难的,但却也是起码排在前二十的难题。

张寄当年得算书,殚精竭虑,花了足足一个月时间,才解出此题的答案。

而解出此题后,张寄用了剩下一个月,将余者全数解出。

而此事,一直是他心里最大的骄傲。

在张寄眼中,整个天下,算术之学论精深,几人能与他比?

……………………

刘彻端坐在御座上,这道题目,他很熟悉。

这是出自张苍的著作中的一道范题。

而且是一道哪怕在后世,恐怕一般的初中生也解不出来的复杂方程式。

至于如今?

真可谓算得上前沿数学的顶级题目了。

能解出他的人,哪怕在这个朝堂上恐怕也不足一半。

至于急切之间,想要解出来?

几乎不大可能。

但是……

刘彻知道,这种题目,在这些大匠面前,简直是跟小学生的加减乘除一样简单的问题。

原因很简单——刘彻早给工匠们开挂了!

阿拉伯数字、字母方程式。

刘彻能记得的东西,都倾囊传授。

而工匠们也不比士大夫,矫情、傲娇。

不会说什么啊呀这些简单的数字和字母,是羞辱前辈和先贤啊,我们还是用老办法,用并列之法来解决吧!

所以……

刘彻闭上眼睛,都不忍看接下来的场面。

但张寄,却依然是洋洋自得。

这道题目,虽然算不上现在汉室数学研究的尖端课题,但也属于前沿学问。

非士大夫列侯贵族,没有那个资历和能耐以及知识储备来解决它。

旁的不说,不知道方程(注2),不懂得解法。

哪怕天才也需要至少一年才能摸到门槛!

张寄就不信了,这些粗鄙的工匠还能解得出这样的难题?

至于为何拿公开的题目出来考人?

这其实也是出于张寄的小心思。

用一道公开的题目,击退工匠,既可以对世人表明他的胸襟和宽容:看!我都给机会了,但这些匠人就是粗鄙不堪,难登大雅之堂!

而且,顺便还可以对天子示好——陛下,臣已经很给面子,奈何匠人粗鄙,臣也没有办法啊……

更重要的是——张寄自信自己必胜无疑!

在他的思维和逻辑中,这样一道题目,对于匠人们来说,恐怕跟天书一般!

休说解答了!

恐怕就是弄清楚题目的意思也很难很难!

毕竟,术业有专攻嘛。

这就好比后世一位机械冶金专家,随便拿个课题,就足以让门外汉望而却步,纳头就拜。

也好似一位音乐教授,随便在琴架面前弹一首曲子,普通人连看都看不明白。

这是知识的碾压和专业的胜利。

所以,张寄也有闲情雅致,装出一副大度的模样,道:“明公若是没听明白,吾可再说一遍!”

在他心里,却是觉得,哪怕再说一万遍,对面那人也答不出来。

可是……

在下一秒,张寄却听到浑厚的带着些蜀郡口音的声音道:“尊驾不必再说,小人已经知道答案了……”

只见,张寄面前的那位匠人长身而起,拜道:“答案是:井深七丈二尺一寸。甲绠长二丈六尺五寸。乙绠长一丈九尺一寸。丙绠长一丈四尺八寸。丁绠长一丈二尺九寸。戊绠长七尺六寸……”

张寄听着目瞪口呆,甚至不敢相信。

因为答案完全正确!丝毫不差!

这怎么可能?

张寄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在方才,他还在心里面固执的认为,工匠们粗鄙不堪,大字不识,但现在,事实却给他狠狠一巴掌,几乎将他抽翻在地上,抽的鼻青脸肿,尴尬的不能自已!

张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勉强维持自己的士大夫贵族风范,长揖而拜道:“敢问方程何在?”

他知道自己还有最后一个机会。

那就是方程。

北平文侯开创的数学治国时代,将许多一元二次方程乃至于正负术和多元多次方程,用一种中国独有的方程式,作为解答之路。

这使得过去人们无法解答的难题和遇到的问题,获得了便捷快速和可以理解的解题道路。

但问题是——哪怕是如今,能掌握这些方程的人,也少得可怜。

除了列侯勋臣和士大夫外,这些方程很少外流。

哪怕是当今天子印刷了无数本相关的书籍,

但,买得起这些书的人民间百姓很少,而有那个闲工夫和闲情雅致去精研这些高端数学的人就更少了。

而倘若这个工匠答不出方程,那就无法证明他真的答出了此题。

可以抵赖他是死记硬背乃至于瞎猫撞上死耗子。

但,在下一刻,那位匠人微微一笑,拜道:“方程?倘若足下想要,小人自当奉上!”

瞬间整个宣室殿,寂静无比。

所有大臣,都跟看怪物一样看着那个匠人。(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八十五节丢脸

须臾工夫之后,一张白纸,就被放在了张寄眼前。

张寄拿过来一看,只见上面满是鬼画符和一堆1234这样的数字,看得他眼睛疼脑袋涨。

鬼画符,张寄一个也不认识。

但那些数字,他却很熟悉。

如今许多基层官员,都不爱再用壹贰叁肆这样的文字标注顺序了。

他们开始用墨家创造的1234来标注顺序。

更有甚者,还有人用所谓的标点符号来断句断章。

对此,张寄是看不过眼,也是嗤之以鼻的。

文字之事,岂能大意?

都按你们这么玩,先贤先王的制度和礼度还要不要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些不起眼的东西,太简单了,简单到没念过什么书,也不懂什么道理的百姓也能熟练运用。

这就是罪!

泥腿子们要是都懂文化了,士大夫们怎么办?

还要不要装逼了?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所以,张寄只看了一眼,就道:“乱弹琴!有这样写方程的吗?”

且不论这些鬼画符和数字是不是真的方程。

既算是,也决不能承认!

不然,这方程这样的雅事,士大夫们的专利,岂非要变成普罗大众也可以学习的东西?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但,张寄对面的那位匠人,却从容不迫的再次递来一张白纸:“若阁下看不习惯,可以看这张!”

张寄接过来看了看,顿时脸色大变。

确实是方程,而且是标准的北平文侯所创造的方程。

其辞曰:此率初如方程为之,名各一逮井。其后,法得七百二十一,实七十六,是为七百二十一绠而七十六逮井,并用逮之数。以法除实者,而戊一绠逮井之数定,逮七百二十一分之七十六。是故七百二十一为井深,七十六为戊绠之长,举率以言之!

张寄抬起头,望着自己对面的那位工匠。

他容貌粗狂,满脸的烟尘之色,一双手长满了老茧。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瞬息之间就破了他的题目。

而且,能用最正统的方程解法描述其解题思路!

可怕!

工匠都能做出这种高难度的题目?

那还要我们士大夫做什么?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张寄在心里摇摇头,他死都不愿意相信工匠也能如此。

“算书之题,不过入门而已!”张寄傲娇的哼了一声,板着脸,再也顾不得什么士大夫的风范,列侯的风度。

他知道,倘若今日自己在这宣室殿,在这群臣的众目睽睽之下,败给一位工匠。

那么,以后他将没脸出门!

甚至祖宗也将因此蒙羞!

“请再听我一题!”恼羞成怒的张寄,微微一思索,就又说出一道题目。

这一次,他再无留情。

直接用出了绝招,只要高级官员才会去研究的一个题目。

一道有关人力的分配之题。

大概意思就是说甲县有转输卒XX人,每天可以运XX石物资,走XX里,乙丙丁戊戍,各有相关人数转输相关物资,行走在同一道路上。这六个县今年要转输给朝廷的粮食总共是XX,而朝廷指定的转输点与他们彼此的距离都是相同,问怎么用最经济的方法,将粮食转输完毕,同时还要给出每一个县转输的粮草数量。

这可是真正的难题了。

历来,掌握了解决这种事情的办法的人,都是国家的高级官吏,至少是可以出任县令!

若出生好一些,足以在这朝堂之上立足!

张寄本以为,此题足以为自己挽回颜面。

但事实,很快就给他重重一击——他对面那个匠人,只是稍微花了点时间,就将答案道出,还给他写了解题的方程!

张寄顿时又羞又恼,再也顾不得体面,连出三题,其中一题甚至还是他自己也算不出来的高端问题!

但,结果依然是被对方轻松解出!

…………………………………………

刘彻坐在御座上,看着这出洗具,嘴角微微露出了笑意。

对于甲级大匠,刘彻有着十足的自信。

因为,少府的甲级大匠,可是从数十万少府雇员之中,千挑万选,选出来的技术精英。

他们曾经参与过无数规模庞大,要求严格,同时精密无比的工程。

甚至还有人是褒斜道工程的总设计师。

这样的人会不懂数学?

开什么玩笑?!

更重要的是,他们虽然地位比较低,但那是在外面。

在少府内部,这些大匠,都是各自领域内的NO1。

在中国社会模式下,一个行业的大佬,自然就会拥有指挥、安排下面的人的工作的权柄。

而一个人倘若常年担任着一个数百乃至数千人的大型工坊的实际管理者和指挥者。

他的水平也就差不到哪里去了。

后世天朝,出身国企,但却最终主宰一市乃至于一省的高官还少吗?

在事实上来说,这样的工匠,不仅仅可以出任官员,而且还可以成为地方的主官!

当然,在以前,受限于文化和知识,这些匠人的地位有低,自然出不了头。

但,刘彻即位后扶持起墨家,墨家跟少府合作,在合作过程中,将墨家的文化和知识,传授给了无数人。

其中就包括了这些匠人。

不吹不黑。

这十三位甲级大匠,现在不仅仅是他们各自领域的第一,更是人人都是掌握了知识文化的知识分子。

只是,他们的知识,跟士大夫公卿贵族理解的知识不一样。

他们基本不关心什么屈子贾子孟子荀子,之乎者也,尚书春秋。

他们所掌握的,都是数学几何以及材料构造冶炼方面的学问。

所以,倘若张寄考他们诸子百家任意一派的典籍(哪怕是墨家的)他们肯定答不上来。

但,若是数学几何,或者分流督管,那就呵呵……

当然了,刘彻也不能看着自己的御史中丞吃瘪。

那样就太丢脸了。

毕竟,张寄代表的是汉室的脸面,也是他的脸面。

让张寄吃点苦头,见识见识厉害可以。

但让一位堂堂的御史中丞当着百官的面,丢尽尊严,那就不好玩了!

这政治,讲的也是一打一拉嘛。

打完一棒子,肯定要给颗糖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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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某些被我剪掉的剧情也会写上去~~~~(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八十六节转折点

此刻,张寄确实是难堪至极!

他的脸都胀成了紫色,若非是在宣室殿,他已经掩面而走。

但其实,也差不多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被一个匠人在数学领域打的满头是包。

他感觉,自己已经没脸活着了。

但在尴尬之余,张寄却对自己眼前的这个匠人痛恨不已。

他恨!

恨这个粗鄙的匠人为什么要学这么多知识!

他恨!

恨自己为什么不如这个粗鄙的匠人!

他恨!

恨自己为何要出头!

现在,一切都完蛋了!

张寄感觉自己的前途一片灰暗,名声尽毁。

除了自裁之外,他想不到任何出路!

就在此时,张寄听到端坐上首的天子,忽然说道:“御史中丞,果然博闻多学,在御史本职之外,竟然涉猎到如此多的算术知识,朕心甚慰!”

刘彻步下台阶,走到张寄面前,将自己披着的一件袍子,为张寄披上,拍拍对方肩膀,勉励道:“朕欲上参尧舜,下配三王!卿当为朕之管仲、子产也!”

这就让张寄顿时感动不已,甚至忘却了方才的尴尬和羞辱。

皇帝亲自脱袍勉励,这是何等的荣幸!

老张家除了先祖庄候之外,何曾得到过汉家天子如此青眼?

更别提,即使是他的老祖宗,庄侯张瞻,也不过是曾经有一次为高皇帝亲自敬酒而已。

至于脱袍勉励这种事情,那是樊哙韩信,周勃曹参才有的待遇!

“何至于此啊……”张寄顿时就眼泪哗啦哗啦的流下来,想着天子方才的话语,更是胸中燃起无穷的斗志。

管仲、子产,这是诸子百家都称赞都共同尊崇的先贤。

管仲的著作,甚至同时是儒法黄老等各家的典籍、经传。

“臣必万死,以报陛下知遇之恩!”张寄立刻就跪下来,哭着说道。

这也是标准的传统中国文人的思维了。

君待我以国士,必以国士报之!

刘彻却是微微一笑。

对付文青、士大夫还有武痴,他都已经有了丰富的经验了。

因为这类人单纯,耿直,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

这张寄虽然有些迂腐,有些顽固。

但并非不可救药。

而老刘家的传统,也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刘彻很清楚,要维系统治,维持稳定。

那就必须拉拢人心。

不仅仅是新兴阶级,就是旧文人和旧贵族,也需要拉拢,需要安抚。

更何况,他也不需要付出什么。

一两句勉励的话,一件不值什么钱的袍子,就能收获一位御史中丞,一个朝野有名的直臣,这种买卖太划算了!

刘彻微微笑着,扶起张寄,道:“卿能言,敢于直谏,朕甚心喜,卿又能在职守之余,精研数学,朕更加欣慰……倘若群臣皆如卿,三代可期!”

此话,是说给其他人听的。

虽然刘彻一直在提倡大臣士大夫们一起学数学。

考举之中数学的比例也很大。

但奈何,很多人都只是考试前临时抱佛脚,一旦考上,少有人继续去玩数学。

这也是中国式文官们的通病。

考试的东西,只是一块敲门砖。

既然敲开门了,假如没有必要,谁还去学数学?

毕竟,做数学,哪怕是做出了成绩,如同北平文侯那样,成为一代宗师,那又如何?

比得上文人一篇脍炙人口的诗赋吗?

数学几何什么的,不过是士大夫们闲暇之时的娱乐和炫耀自己智商的工具而已。

也就只有大农和少府以及丞相的计吏,才去考虑这些问题,才有机会用到这些东西。

但,现在,刘彻却通过对张寄的勉励,告诉天下人——数学学的好,在朕这里可是加分的哦!

这下子,刘彻相信,数学必然在诸子百家和朝野内外蔚然成风。

原因很简单,在中国,任何可以加分的项目,都是极为受欢迎的。

就像后世那些送孩子去学钢琴、绘画乃至于古筝、芭蕾舞的家长们——他们的孩子难道以为真的用得上这些东西?

其实百分之九十用不上……

但大家依旧是热情饱满。

原因无它,这些东西,可以加分……

又如奥数竞赛什么的,这些东西,大部分人依然用不上。

但依旧火热无比……

而具体到仕途上,那更是上有所好,下有所效。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旁的不说,一个地方上的局长,若是喜欢打乒乓球,你绝对会看到,那个部门,瞬息之间,涌现出无数乒乓高手。

至于最高boss……

某代目自爆自己喜欢足球。

一夕之间,神州大地,各种足球俱乐部此起彼伏,土豪们拿着钞票,砸的欧陆五大联赛都晕头转向。

梅西C罗若是愿意去中超,恐怕都有人愿意付出天价的转会费和薪水!

但国猪却依然是送财童子,万年娱乐家……

这就只能说——国猪都是猪!

钱都砸不起来,还能指望他们有个什么出息?

解散最好!

如今,刘彻自爆自己青睐有数学基础,特别喜欢学习数学的大臣。

刘彻都不用脑袋去猜,都能看到,未来,本就已经很抢手的数学家们的身价会再次暴增。

稍微有点名气的,恐怕要赚个盘满钵满了。

但,这正是刘彻想要的。

在刘彻看来,国猪无能,没关系,反正也不指望他们。

但一个国家不能没有数学家。

拿着钱砸国猪,不如拿着钱去砸基础科学。

基础科学提升了,进步了,国家也就进步了。

当然了,刘彻也不仅仅想安抚张寄。

他更要趁着这个机会,一锤定音,结束争议!

所以,他转身,面朝群臣,说道:“朕年少之时,尝读北平文侯大作,爱不释手,以为天下无数学不可解决之问题,数者,经天纬地也!”

这也近些年来汉室公认的真理。

不会数学,考举肯定要考砸!

而且数学还与易经息息相关。

易经则是诸子百家之源,高大上的顶级经书!

“朕欲命工匠为官吏,百官有所疑虑,朕心知也!”刘彻踱着步子,说道:“然,卿等不明朕意,不知朕内志,故有此虑!”

这话一出,群臣立刻拜道:“臣等愚昧,请陛下教之!”

‘不知朕内志’,则可是老刘家的绝招啊!

臣子不能随时跟进天子的思路,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领会最高指示精神,还不够用心啊,要检讨啊!

“朕欲用为吏者,皆大匠也!皆熟知工律,能率百姓营做诸般器械,劝耕民生,鼓励桑蚕之人!”刘彻望着众人,问道:“卿等以为,这样的大匠,不该为官乎?”

假如没有今天从司马季主开始的这些事情,群臣或许还会不为所动。

但如今,经过了司马季主和外戚列侯的教育,又有了工匠现身说法,证明了自己不比士大夫蠢笨。

刘彻又亲自解袍,勉励和鼓励张寄这样的固执者和顽固者。

大臣们当然也就没有了反对的力气和底气。

倘若他们还反对还阻挠,这跟狼心狗肺以及不识时务的蠢货,有什么区别?

即使传出去,恐怕天下舆论也不会同情和认可他们。

相反,会唾弃和鄙视他们!

原因很简单。

如今的舆论和思想,不是一家一姓控制,也非某一个派系掌控。

而且,墨家和农家以及黄老派和法家中的开明者加上那些千千万万的考举士子,都必然不会跟他们站在一起。

甚至很多人会站到天子这边。

如今,天子给了台阶,还亲自做出了说明和约束。

大家伙们心里仔细一想:若都是如同今日所见的这些顶级大匠或者司马季主这样的名士为官。

那大家伙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于是,纷纷拜道:“陛下圣明,臣等愚昧不达大义,伏请陛下赎罪!”

刘彻于是回到自己的御座,望着张寄,问道:“朕将诏有司以录天下郡国之中名匠大师为鲁班之官,劝民做器械,以利农耕,御史中丞可奉诏?”

张寄闻言,俯首心悦诚服的拜道:“臣奉诏!”

“御史大夫!”

晁错闻言,出列拜道:“臣奉诏!”

“丞相!”

周亚夫也出列拜道:“臣奉诏!”

刘彻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站起身来,对汲黯道:“请尚书录诏,下御史,御史颁布天下!”

“诺!”汲黯连忙拜道。

刘彻却是坐在御座上,望着群臣,心里面感慨万千:不容易啊!

事实上,为了今天,他足足用了七年时间来铺垫。

从当年张苍献给他那些书和著作开始,他就在挖坑了。

历次考举则是在潜移默化和试探。

随后又拿着平律和工律的颁布,驱逐了许多异己者,纠正了许多人的三观。

到今天,费尽心思,终于如愿以偿。

工匠为官的道路,已经开启。

虽然,只是一郡一个六百石的鲁班之官,权力也只有督导和鼓励百姓使用新农具,推广各种器械而已。

但,这却必将是一个影响深远的转折点。

从此以后,工匠也获得了上升和迁跃的途径。

而且,不必通过读书或者入伍。

只需要技术和实力。

这很重要!

这必定可以催生出一位位名留青史的技术官僚乃至科学家、物理学家、化学家、医学家和数学家!(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八十七节鼓舞

将此事搞定,刘彻就开始转移到下一个议题。

“高帝遗朕平城之耻,吕后单于书绝饽乱,朕深恨之!”刘彻提着绶带,面色严肃的道:“今朕命王师出塞,北击匈奴,马邑斩其右贤王,悬首北阙!高阙逐其大军,斩首以万计,捕俘无数,今王师克定阴山,匈奴北逃……”

刘彻的眼睛从群臣身上扫过,问道:“卿等以为,至此,大仇已报乎?”

在将近五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高皇帝被匈奴冒顿单于围之平城下,到周勃率领从磐石之战后北上的汉军步卒主力南归解围为止。

整整七天,汉军的车骑主力在白登山上瑟瑟发抖。

士卒将官,冻死冻伤无数。

高皇帝刘邦更被迫与匈奴冒顿单于签下城下之盟,开启和亲这个屈辱性的政策。

所谓主辱臣死。

这个仇恨,对于大臣们来说,根本不敢忘记!

至于吕后时期,冒顿单于的那封国书,更是像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在汉室君臣脸上,至今都依旧火辣辣的疼。

冒顿单于居然胆敢觊觎中国太后?

这完全不能忍!

老刘家的祖坟里,列祖列宗的神灵都因此蒙羞和震怒。

休说是大臣,便是皇帝也绝不敢忘记此事!

汉室,又不是宋明。

大复仇主义思想泛滥的汉室,一个最底层出生的男子,尚且可以为报N年前某人羞辱自己的先人之仇,远走千里,隐姓埋名,学得技能回乡报仇。

将仇人的脑袋,挂在自己先人的陵墓之前!

至于上层的士大夫们,更是一个个都是君子报仇一万年都不晚的拥护者。

在这样的王朝之中,别说是像宋朝皇帝和宗室被金兵掳走、羞辱那样的仇恨了。

便是檀渊之盟,恐怕也是视为奇耻大辱,必定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必定讨还。

即使自己这一代人讨还不了。

这个使命也会传给下一代人。

一代代接力,直到雪耻为止!

这就是两汉的士大夫贵族的血性!

所以,当刘彻问出那句‘大仇已报乎?’的时候,整个大殿,立刻就轰鸣了起来。

“没有!没有!”

“平城之耻,吕后之辱,臣等一日未可或望,国仇家恨,必当讨还!”列侯们情绪激动的大喊起来。

即使是外戚如窦广国、薄戎奴都是如此。

向匈奴复仇,这是汉家数十年来的政治正确。

哪怕是从前主和的大臣和元老们,也是打着‘如今我们实力不足,应该韬光养晦’的旗号。

至于士林之中,更是将这两个耻辱铭刻在心中。

特别是儒家的士大夫们。

主流的派系,包括谷梁在内,都是发誓一定要报仇!

就算皇帝不报复,我们也要报复!

没有别的原因!

仅仅因为匈奴人践踏了中国的秩序和天道。

使得天朝上国的梦幻破碎。

而中国的士大夫们,与生俱来,就有着要建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秩序的使命。

从而实现自身‘致君尧舜上’的抱负!

如今,匈奴人没有跪下来磕头认输,单于没有来到长安给高帝和太宗谢罪。

这怎么能算已经报仇?

是以,以公羊派为首的儒法大臣们,也跪着拜道:“单于一日未谢罪,匈奴一日未臣服,一日不与之言和!”

而黄老派的大臣,也为群体的趋向而被迫跟着拜道:“伏唯陛下圣裁!”

在本质上来说,其实最讨厌战争的就是黄老学派了。

因为战争会破坏和影响社会的安宁与稳定,更会带来一系列破坏性和颠覆性的变化。

但现在,整个天下的舆论和士林的焦点,都在要求继续对匈奴攻击。

马邑之战与高阙之战,养活了无数的新兴军功家庭。

带动了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

旧有的军功勋爵名田宅制度,甚至拖着残破的身子,再次站起来。

一张血盘大口,已经在长安上空张开。

谁敢主和,谁就注定要被它吞没!

而且,如今的黄老派,实际也没有主和的借口和理由了。

因为,到现在为止,战争的弊端,还没有显露,类似秦代穷兵黩武,导致百姓民不聊生的情况,根本没有发生。

反而因为战争获胜,缴获的大量牲畜和无数俘虏,刺激和提升了汉室的农业生产。

在以前,哪来这么多的耕牛和挽马啊!

但现在,上百万头牲畜,通过假马和假畜政策,进入关中和北方的千家万户。

十几万的战俘,修建起来的道路、桥梁和渠道,让关中的交通和水利设施,全面完善起来。

黄老派就算想主和,也主不起来!

刘彻望着群臣,满意的点点头,道:“既然群臣共议,皆以为:匈奴单于一日未谢罪于长陵,匈奴一日未献贡臣服中国,战争一日不止,朕自当勉励三军,督促百工!”

言下之意,自然就是将要策划一场更庞大的战争。

不过,这朔望朝上,不适合讨论战争的战略部署。

也没有这么多时间来讨论这些琐碎的事情。

在朔望朝上,只要定下继续战争,直到打垮匈奴的战略就可以了。

剩下的事情,将军们会去搞定!

当然,刘彻也知道,战争必须给人希望。

给天下人一个‘最终赢得肯定是我们’的印象。

不然的话,万一战争长期化,难免会出现一些幺蛾子。

所以,刘彻道:“朕今日,告知诸位爱卿一个好消息……”

“匈奴故右贤王,明智大义,幡然醒悟,弃暗投明,已经率部归朕,请为内藩,朕赐其汉姓汉名,为之夏义,册为归义单于!”

刘彻拍拍手掌,汲黯立刻会意,微微恭身,对左右道:“传,汉归义单于夏义入殿觐见!”

没多久,已经被汉室大鸿胪官员打扮成为匈奴单于的夏义,就穿着匈奴单于传统服饰,托着刘彻赐给他的单于金印以及单于权杖,在两位侍从的引领下,步入殿中,面朝刘彻,拜道:“臣,归义单于拜见吾皇,吾皇万寿无疆!”

说着就是三叩九拜,如同汉诸侯王一般,对着汉天子大礼参拜。

群臣见了,心中都油然升出一股自豪感。

匈奴右贤王,居然投降大汉?

这个传闻,他们以前听说过,但是如今亲眼见到,但依旧极具冲击感。

匈奴右贤王都投降了!

那么单于来朝还远吗?

更别提,这位‘归义单于’还当着群臣的面,恭身说道:“臣沐天子恩德,感激不尽,愿奉陛下为天单于,世世代代,为引弓之民与冠带之室的共主,永永无穷,为万世至尊!”

这就让无数人顿时如痴如醉。

天单于啊……

引弓之民与冠带之室的共主,万世至尊。

三王五帝之后,还有谁曾经拥有这样的地位?

没有了!

那岂非是说:如今,汉家已经走上了三代圣王的轨道?

万国来朝,八荒六合,皆奉中国天子为至尊。

王化泽被四海,中国文字制度,行之寰宇,即使夷狄之国,远方之邦,也都纷纷带着贡品,求为汉臣妾。

若天子是尧舜,那大臣们是什么?

贤臣啊!

致君尧舜上已然不远,甚至已经近在眼前。

大臣们一个个顿时就激动万分。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为名,就为利。

名利二字,少有人能挣脱。

而地位到了朝臣和列侯这一个地步,相比于利,大家更在乎名。

尤其是身后名。

在中国式的价值观和体系中,三代之治,致君尧舜上,天下大同,就是永远绕不开的普世价。值。

于是,群臣纷纷恭贺道:“陛下圣德,泽及鸟兽,润及四海,臣等谨为天下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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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每天还有各种本书的人物、常识和典故以及各种小段子更新(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八十八节明主(1)

有了一位右贤王的归降,还被正式册封为单于,这个单于反过来给大汉天子上‘天单于’的尊号。

于是,刘彻也就顺理成章的谈起了石渠阁之会。

“朕已命有司择吉日,于石渠阁大会天下诸子,届时文武百官两千石以上以及诸部有司、列侯勋臣将伴朕共观此盛会!”刘彻故意轻描淡写的说道:“今日,朕与诸卿,商量一下,这石渠阁之会上的讨论议题范畴……”

群臣听了,纷纷难捱激动之色,俯首而拜:“臣等伏唯陛下圣裁!”

这种盛会,身为臣子,哪里可以出主意?

尚书和洪范说的清楚:臣不作威,不作福!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当然了,要是天子坚持要求大臣们出主意,这就又另当别论了。

辅佐天子,共创大业,这是理所当然的!

刘彻当然懂游戏规则。

他微微笑道:“卿等皆朕肱骨也,当直言以论!”

“且朕德薄才浅,无有先王之行,非诸卿佐之不可!”

场面话是说的很漂亮。

在实际行动上,刘彻也表现的很完美。

他首先望向丞相周亚夫道:“丞相,先帝托孤元勋,朕素敬之,请丞相为朕规划!”

这就是让周亚夫定调了。

周亚夫闻言感动不已。

要知道,此时的中国,每一个武将心里,都有一个文士梦,正如每一个文豪心里面,都藏着一个粗狂的武将梦一般。

文能安邦,武可定国。

这一直就是中国贵族的最高追求。

周亚夫这辈子,武勋已经很多了。

先帝之时,他平定吴楚之乱,有大功于社稷。

之后,又受先帝遗诏,辅佐少主,勘定朝纲,稳定人心,为如今的元德之治,打下最好的基础。

去年更是坐镇太原,以太尉职,将代上之兵,为高阙之战的胜利,做出了极大贡献。

但在文章和思想上,他却是几乎没有建树。

既无传世的大作,也没有令人发醒的诗赋,更没有什么有深远影响的奏疏。

他在丞相这个位置上,一直都是跟着刘彻的节拍,被动或者主动的做事。

要说没有遗憾?

那是骗鬼!

只是他装作不关心这些事情,对外以平阳懿候自勉。

但实则……

内心深处,他也有一颗文青的心脏。

就像许多著名的大文豪的内心深处,藏着一颗武将的心一般。

文人憧憬决战沙场,决胜千里,兴灭国,继绝世。

武将幻想羽扇锦纶,谈笑文章,指点江山。

这在中国一直是传统,是特色。

如今,天子钦点他来规划石渠阁之会的议题范畴,实际上是将石渠阁之会的主持人身份交给他,让他为首,主持和约束诸子百家,引导话题和舆论。

万世之后,后人谈起石渠阁之会,第一个想到的必然是他。

青史之上,更是会明确记载:丞相长平侯周亚夫受命以制石渠阁之会。

这一下子,就为他圆梦了。

只是想想,都激动不已!

于是,周亚夫几乎是颤抖的道:“臣谨奉诏!”

当然了,在兴奋之余,周亚夫也没有忘记游戏规则。

天子谦虚的授命一位大臣去做某事。

这个大臣难道就会真的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事?

这不可能!

就连地方上的郡守,受命陛辞之日,都会再三向天子请示,自己下去后,应该做什么,主要做什么,关键做什么。

石渠阁这样的大事,自然更要请示。

“臣请陛下,定石渠阁之章程!”周亚夫叩首而拜。

凡事,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而石渠阁这样的诸子百家凑在一起的会议,若没有个具体的制度。

那还不得乱套?

刘彻自然早有计较,他道:“石渠阁之上,诸子百家,共论天下学问之长短利弊,朕已命尚书,制有章程……”

说着汲黯就将一本薄薄的册子,呈递到周亚夫面前。

“朕将在石渠阁之会前三日,将此章程,送抵诸子及诸侯大臣与会人之手……丞相现在就可以翻阅,根据此章程,制定议题范畴……”

周亚夫恭敬的接过那本小册子,然后拜道:“诺,臣谨奉诏!”

然后,他就跪在地上,将那本册子粗略的看一遍,然后再拜道:“臣三日后,便将相关议题,陈奏陛下!”

刘彻笑着点点头,表示认可。

类似石渠阁之会这样的大事,诸子百家一起开趴体。

自然要由国家来规定,他们可以讨论什么?可以议论什么?

毕竟,即使两千多年后的欧米,所谓的****自由,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随便说话。

更不可能让某些言论出现在主流的会场。

在这西元前的封建社会,那就更是有着无数掣肘和约束。

打个比方,性本恶,还是性本善,这样的讨论,就决不能出现在石渠阁之会上。

又譬如,究竟是民贵还是君贵,这样大逆不道的讨论,更是连半个字都不能出现。

这当然不是什么文字狱,又或者钳制言论。

恰恰相反,是保护言论自由和思想学术的自由。

不然,倘若有持性本恶,或者不恶不善理论的学者,在石渠阁之上当着天下诸子百家以及文武大臣诸侯王的面大放厥词。

哪怕他说的再有道理,任是天花乱坠。

他也只能说这一次了。

不仅仅是他,整个天下,整个世界,都可能再也没有人能去讨论性本恶的问题。

因为,统治阶级必然会全力封杀和镇压这种大逆不道,有悖公序良俗的话题。

至于民贵还是君贵?

在这个时代,这个时候,根本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讨论。

私底下,随便说,甚至随便出书,宣扬。

刘彻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若出现在石渠阁之会上,那就不能再装作看不见了,必须给个结论。

而结论很显然,必定是君贵!

而这个结论一旦做出来,思孟学派也好,杂家也罢,乃至于重民学派,黄老思想的某些派系,统统就成为了异端邪说!

当然了,除了学术范畴,这一次,肯定也要拿几个不痛不痒的政务来给这些诸子百家的巨头来品评一下,讨论一下。

让他们做出决定。

这是了粉饰了汉家是非常亲民的。

对于民间的呼声,重视无比。

大汉王朝,是天下人的王朝,不是刘氏自己的私人产业。

至于事实如何?

那就……呵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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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离刺荆轲

求各位老爷关注!已上传平城之战的汉匈双方主要作战战场和进军路线地图和前后经过的简述(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八十九节明主(2)

既然要拿政务出来,自然,这种事情就要交给专业人士了。

谁是专业人士呢?

当然是大农直不疑(商容)!

所以,刘彻眼睛,直接看向直不疑,以及跟在直不疑屁股后面的商容。

“大农,请为朕遴选当今天下,士民最关切之议题,以做石渠阁之会之商讨内容!”刘彻淡淡的吩咐着。

直不疑闻言,立刻高高兴兴的出来拜道:“臣谨奉诏!”

自然,他也知道,这天子的意思,实际上是让商容来做决定。

本来,讲道理的话,一位堂堂九卿,被自己的副手架空,自己变成了一个甩手掌柜加吉祥物。

但凡是个人都忍不下这口气,肯定要找回场子。

但直不疑非比寻常。

他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也清楚自己的角色。

自从踏入仕途开始,他就不是靠着能力、政绩来做官的。

他靠的是刷脸和名声。

他的容貌,是汉室群臣之中,无可争议的第一。

本人更是风度翩翩,交游广阔。

基本就没有听说过有什么仇敌。

自然,太宗以来,众口一词,交口称赞,他做官的速度也就犹如火箭。

从一个郎官到九卿,他只用了二十年时间。

而从寒门士子到汉家列侯,他更是只花了十几年时间——准确的说是半年时间。

一场马邑之战,他啥也没做。

事情都丢给程不识,自己只是站在前台,做做样子。

然后就立功了,受封列侯。

既然做做样子就可以升官发财,那为什么要去浪费自己的脑细胞?

而且,直不疑看的仔细。

太宗以来,殚精竭虑,为王事努力的人,几个有好下场?

北平文侯张苍主政十五年,定百工之程品,立汉室考核之制度,轻徭薄赋,重视民生,坚持原则,胸怀天下。

但结果呢?

为了一个方士,太宗罢相。

还有贾谊贾长沙,万千读书人的偶像,汉室最有名最有天赋新秀。

为了王事,他从二十一岁操劳到三十二岁。

结果也不过是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还有名满天下的张释之。

一代名臣,政绩斐然,更是汉室法家和廷尉系统的集大成者。

结果呢?

远放淮南,至死不能回长安!

也就是今上即位后,刘氏才开始慢慢重视那些老臣的功绩和付出。

当今天子三番五次,以北平文侯故事为纲,教育群臣。

又善待元老勋臣,许特进元老的荣誉。

但,他却已经老了。

已经过了年富力强的年纪,两鬓斑驳,学习和适应新时代,太过吃力,也可能学不到什么。

与其自己搞砸事情,不如交给有能力的年轻人去做。

就像他领军出征,事无巨细,皆交给程不识决断,自己只做一个应声虫。

哪怕军中有戏言,将他称为‘唯诺将军’。

但这有什么可耻的?

战争打赢了,将士们得到了赏赐,他也获得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列侯之爵。

一本满足,再无奢望!

至于这大农上下的事情?

那就比军队还复杂。

大农令与少府共同控制和掌握着汉室庞大的盐铁官营系统以及粮食保护政策。

过手的金钱,以万万计,仓储之中的粮食,以百万石计。

稍微出点差错,人头就要铺满长安的大街小巷。

所以,他干脆全部交给商容去做。

对外号称是‘提携晚辈’,还宣称商容就是他最好的继任者。

这不仅仅让商容感恩,还让士林舆论交口称赞。

当然,直不疑能作为现在九卿之中,唯一一个靠着名声和刷脸当官的巨头。

直不疑能坚挺至今,而不是跟张欧等人一样回家种田,仰或者如同袁盎一样,被发配去了南方。

他自然也是有着绝招的。

这个绝招就是清廉!

廉到连自己的兄弟想要请他抬一手,行个方便,都断然拒绝!

他甚至宁肯自己出钱,养着他的那些亲戚,也不准他们打着他的旗号,去经商或者倒腾物资。

这两年,直不疑也在考虑致仕的事情了。

对于仕途和宦场,直不疑已经厌倦了。

或者说害怕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新时代正在滚滚而来。

而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那些朝气蓬勃,锐意进取的年轻人的对手。

更难以跟上如今发展速度和演变速度越来越快的世界。

与其等到以后被人厌弃,甚至视为‘老顽固’。

不如自己识趣,给年轻人让个位置。

既能结个善缘,也可以在天子那里留个好印象。

更重要的是,主动请辞,绝对可以获得特进元老的待遇。

这样,即使他未来隐居山林,等闲的地方官和一般人,也不敢轻视和怠慢他。

有事没事,还可以利用特进元老的身份,来长安刷刷脸,在天子面前混个脸熟,在史书里多蹭几笔。

如今,天子点名让直不疑来负责点选石渠阁之会的议题内容。

这让直不疑顿时是感激不尽。

这下子,最后的愿意也满足了。

尽管,这个事情最后是商容去做。

但,他才是大农,才是真正的九卿。

这功绩,自然是要记在他头上!

士林舆论将来赞叹和表扬的也是他这个大农。

“陛下真乃明主!”直不疑领命之后,回到自己的位置,望着上首的天子,在心里感叹着:“可惜,我却已经老朽……”

其实,直不疑今年才五十多岁。

本该是一个官员精力最为旺盛的年纪。

但,他却已经如同七老八十的老人。

从身心到精神,都已经疲惫不堪。

而且,也没有什么追求和欲望了。

既然如此……

不如归去……

“石渠阁大会之后,吾便乞骸骨吧……”直不疑回头看了看商容。

这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的能力、手腕、行动力,都让他非常赞叹。

大农衙门交给他,直不疑很放心。

而这天下,由当今天子执掌,群贤辅佐,也是蒸蒸日上。

这样想着,直不疑的脸上,也是欣慰不已。

…………………………

在直不疑之后,刘彻又将石渠阁之会的安保工作,交给了卫尉冯敬,将礼仪的制定和安排,交给了太常窦彭祖,把迎接工作交给了大鸿胪公孙昆邪。

让少府刘舍负责后勤和相关的事务。

让御史大夫晁错来做石渠阁之会上的会议发言安排人。

这样,三公九卿,基本上人人落到了事情,人人分配到了工作。

群臣都是乐的合不拢嘴。

刷声望这种事情,没有人会拒绝!(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九十节权势、学术、钱(1)

四月的长安,淫雨霏霏。

连绵数日的阴雨天气,让整个长安城都安静了许多。

但,在安静平和的表象之下,暗流涌动。

诸子百家,天下郡国的名士和巨头,纷至沓来。

一位位名动天下的人物,带着他们的弟子门徒,从五湖四海涌来。

还有这些学派身后站着的那一位位可怕的巨头!

“不至长安,不知如今诸子学派的可怕啊……”一个穿着白服的文士,倚在窗口,望着窗外街道上,稀稀疏疏的行人。

“是呢……”一个较为轻柔的声音在他身后嗤笑着:“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思孟学派以民本为根,哪成想……竟然成了梁王走狗……”

思孟学派,前些日子,跟在梁王刘武身旁,轰轰烈烈的入城。

让整个长安侧目。

谁不知道,当今天子素来最为敬重自己的那位皇叔?

据说,天子曾经公开对大臣道:梁王,朕之周公也,社稷之柱也!

地方上报告梁王在睢阳逾制,天子大手一挥,一笑而过。

有人悄悄的打小报告,说梁王给自己的王陵之中,准备了许多逾制之物。

结果,天子听了,大笑而过,反而立刻命一位尚书去东园令传诏:为梁王营造天子规格的诸般冥器,还特别下诏,准许梁王陵寝,配置兵马俑……

而梁王诸子,更是了不得。

长子为梁王世子,封为乘氏候。

次子明为朝鲜君,坐镇东夷山河。

其余诸子,也都据说,获得了特许,未来可以为国王。

甚至有传说,言之凿凿,归附汉室不久的东海郡,很可能在未来,成为梁王幼子的封地。

这样的厚待,在整个汉室历史上,都从未有过。

梁王又背靠东宫太皇太后,威风不可一世,权倾朝野。

除了不能干预朝政外,这位皇叔,甚至没有其他束缚。

但,却也因此,梁王刘武,成为天下士大夫眼中的眼中钉和祸害。

士大夫们就是如此。

天无二日,地无二主。

梁王你如此风光,还不知道收敛,想做咩?

所以,梁王刘武渐渐成为了士林清议之中的矛头。

当然,大家伙不敢直呼其名。

只能用哪位或者睢阳来代称。

而且……

这两位文士虽然嘴上说着‘思孟学派坏死了……’。

但实则心里面却是羡慕不已。

就如他们嘴上骂着商贾祸国,但却无法拒绝商人的钱一般。

两人长吁短叹了一会,这时候,门被推开,一个三十多岁的文官走进来,朝他们两人拱手作揖,说道:“让二位兄长久等了……愚弟官衙之中,忽然有急事……”

“无妨,我们在此也没等多久……”倚窗的那个文士,笑意盈盈的说道,然后将这位官员,请到上座,道:“贤弟今日官衙之中何事如此繁忙?”

“还不是荀子学派的人……”文官叹了口气,道:“临邛的程郑氏和卓氏,两位老大人,不远千里,来到长安,就是为这荀子学派助威而来,这就苦了我们啊……”

“啊……”第三人闻言惊道:“荀子学派何时与那两位搭上关系了?”

在五六年前,临邛的程郑氏与卓氏,不过是两个乡下土财主,机缘巧合,靠着邓通垮台,迅速发家。

虽然有钱,但谁他妈理这两个渣渣?

当年,这两位文士中任意一人伸出手指头,都可以捏死他们。

但如今,这两个商贾,却是他们仰望而不可接近的大人物。

特别是卓氏,宫中有传闻,卓氏之女,今年就要封夫人了。

夫人之爵,是汉家宫廷仅次皇后地位的妃嫔。

是真正的皇贵妃!

当今天子,除了皇后之外,至今仅封了两位夫人。

一位是皇长子的生母,当朝车骑将军东成候义纵的姐姐义夫人。

另外一位则是匈奴来嫁的公主夏夫人。

除此之外,尽是良人、少使之属。

甚至还有很多,只是不入流的滕妾。

本来,以卓氏的出生,是不可能封夫人的。

但奈何啊……

人家肚子争气,为陛下诞下了皇子!

母凭子贵,封为夫人,不是今年,就是明年的事情。

如今天下商贾,谁人不赞叹,当年程郑氏与卓氏做的这一手好买卖?

但奈何,除此两人外,当今天子似乎根本没有纳其他人家的女儿的意思。

真真是让无数人急的跳脚!

想哪临邛的程郑氏与卓氏,如今以外戚之尊,手握西南铁器营造之权。

更借助天子之威,在西南夷诸国之中,兴风作浪。

据说,他们两人甚至已经具备颠覆一国,灭绝一族的力量。

西南夷中,大小王国,皆在这两位国丈淫威之下瑟瑟发抖。

而如今,这两个既有钱,还有势,更有权力和依凭的商贾外戚,居然站到了荀子学派那边。

这真是让人吃惊!

不过仔细想想,荀子学派跟这两个外戚商贾纠缠到一起,似乎正是臭味相投!

荀子在世之时,不就成天鼓吹‘人性本恶’,所以君子制天命而为之,要法后王之道,要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以霸,推崇君子驭物,而小人被物所驭。

而他的徒子徒孙们,更是将此发扬光大,认为只要傻子、小人和笨蛋,才会被商人啊工匠啊器械所制,所操控。

真正的人杰和英雄,是无论什么东西,都可以自己控制,自己掌握,自己催动。

所以,坏的可以变成好的。

糟糕的也可以转变成为良好的。

学了荀子思想,浪子可以回头,贼子能够从良。

就差直接说荡妇可以变贞女了!

在过去,荀子学派和他的传人,一直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几乎没有生存空间。

直到……

今上即位……

墨家复兴,杂家苏醒。

儒门内部,更是什么牛鬼蛇神都跳出来了!

想到这里,那位白衣文士就道:“这天下士大夫……人心败坏,道德沦丧啊……”

“吾听说,南方的鲁儒一系之中,竟然有欺师灭祖之人,于泰山之中,建立草庐,号称要以心证道,还从拿了黄老之学的《灵枢》《素问》和一些老庄的书籍,说什么要开创一个使得人人经过学习,就可以尽尧舜的学问……”白衣文士叹息着道:“荒唐啊,倘若公休子地下有知,恐怕要在坟墓里打滚了……”

说道此处,三人都是默然。

鲁儒今天的困境,未尝不是他们明日的写照?

“吾等谷梁学派,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沉寂良久,那文官道:“必须寻找出路……”(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九十一节权势、学术、钱(2)

谷梁派,到了今天,确实是非变革不可了。

这些日子以来,这两位文士在长安城里,听到的无数传闻和亲眼所见的事实,都让他们震惊。

如今这天下,似乎诸子百家,人人身后都站着一个巨头或者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

思孟学派和荀子学派这样的小虾米不谈也罢。

他们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真正麻烦和有威胁的,是那些巨头。

那些真正的巨无霸!

譬如说,法家,身后站着以御史大夫晁错为首,执金吾郅都、廷尉赵禹为首的朝臣。

下面还有着南阳郡张汤、宁成,狼狈为奸。

军队里面又有义纵、程不识相互呼应。

其势之大,遮天蔽日。

让人胆寒和震惊。

更让人绝望的是——在关中,五成以上的地方基层官吏,都是法家弟子,或者倾向、同情法家的人。

而宫廷之中,兰台尚书号称五百谋士。

但其中,单单是可以明确是法家的人,就有上百!

天子的亲信侍从官里,法家占了一半。

给天子引导车驾和沟通内外的谒者,有七人是法家出身。

未央宫十二司马门卫尉,有五个是法家的。

让人看了望而生畏。

这还不止,在整个北方,法家的支持者是仅次于公羊派的。

许多地方的地主士绅,不是法家门徒,就是公羊子弟。

谷梁学派在关中和代北,都快被他们打成弱鸡了。

法家已经如此可怕。

儒家内部的公羊派,却是只能用恐怖来形容。

大复仇思想蔓延天下,影响到了几乎每一个人。

上至天子,下至庶民,谁不知道‘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

春秋,几乎成为了公羊的专利和典籍。

谷梁、左传,差点被开除出《春秋》学派的行列。

而这几年来,董仲舒和胡毋生这对师兄弟,一个宣扬我注春秋,一个喊着春秋注我。

让大量士子和地主、贵族,闻风景从。

颍川学苑之中,弟子三千,门徒无数。

稷下学苑内外,达官贵人,数之不尽。

在鲁儒衰亡后,这两位巨头,更是直接将影响力深入鲁地,直达泰山。

今上的胞弟,江都王阏,据说就是公羊学的拥泵。

倘若仅仅是如此,谷梁也不会绝望。

但问题是——公羊派之中,无论是董仲舒,还是胡毋生,都从未为他们的学苑的经费发愁。

每年,捧着无数金钱,挥舞着黄金的地主豪强,巨贾贵族。

哭着喊着,带着自己的门徒,想要拜入两位当世名士门下求学。

传闻,胡毋生仅仅去年一年,收到的捐献和助学金,就高达千万之巨!

钱,成为了公羊派发展的助推剂!

有了钱,无论是颍川学苑,还是稷下学苑,都可以继续招收更多学生,将公羊的思想和主张告诉更多人,获得更多人的支持。

在齐鲁一代,公羊学派如今已经是隐隐问鼎霸主之座。

就连齐黄劳,都节节败退。

而在北方,大量的士大夫和地主,也都倾向公羊。

如今,真正有觉悟,想上进的好青年,都是不为法家,既入公羊。

至于其他什么思孟、重民、荀子、谷梁。

那只是实在没办法,迫不得已才会加入的。

法家和公羊,就相当于今日汉室的清华北大。

永远是天下青年的第一志愿!

而谷梁,却连个复旦、工大都不如。

可能连211都排不进去。

只是一个三流野鸡大学……

这让谷梁上下,都是震怖不已。

权势、学术和钱,从未如此紧密的联系在一起。

曾经,靠着言传身教,带领弟子门徒们披荆斩棘,筚路蓝缕,一点点的开拓学派,传播知识的旧式学苑和讲学方式,在权势和金钱不堪一击。

挥舞着钞票的人,背靠着权势的人,主宰了汉室的学术界。

一个个金主,一位位列侯、勋臣。

撑起了一个又一个可怕而强大的学派。

在这场浪潮中,谷梁成为了失败者。

原因很简单。

谷梁出了一个败类——狄山!

狄山之祸,让谷梁元气大伤。

许多曾经的金主,纷纷远离,转而投资其他学派。

而那些曾经在暗中给谷梁保驾护航的大人物也选择疏远谷梁。

人人都如同看到一个麻风病人一样,对谷梁学派敬而远之。

没有任何人,任何势力,敢跟出现了狄山的谷梁一派有什么纠葛。

即使是后来,谷梁学派极力撇清关系,赌咒发誓。

但在敌对对手和竞争对手的抹黑和攻仵面前,这些努力收效甚微。

所以,当这两位谷梁巨头,来到长安,去拜访那些达官贵人和列侯勋臣时,除了万石君石奋和魏其候窦婴在长安的家人,礼节性的接待了他们喝了茶,送了点礼金外。

在其他人面前,他们都吃了闭门羹。

甚至,整个长安,他们也只找到了眼前这么一个立场和态度,都还对谷梁同情和友善的官员。

而他的秩比,不过千石,只是一个大鸿胪的司曹丞令。

在过去,根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人物。

但如今,却是谷梁唯一一条能与官方接头的通道。

想到这里,白衣文士,就不禁望着上林苑的方向,羡慕嫉妒恨。

如今天下,若问谁的靠山最硬扎,地位最稳固。

那当然首推墨家!

墨家虽然被士大夫们敌视和提防,被地主士绅抵触和防备。

但在长安,在这关中。

他们却是如鱼得水。

当今天子,就是他们最大的靠山。

墨家弟子们甚至对外声称自己是‘天子门生’,也没见未央宫反对。

更麻烦的是,靠着生产胸甲和制造许多兵器。

墨家跟军方的关系,也是暧昧不清。

军队里面,甚至有墨者随军……

所以,坊间有人笑称,哪怕公羊学衰亡,墨家也不会衰亡!

身为‘天子门生’,又背靠着军方,墨家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谷梁,未来想要有所作为。

就必须打破现在这个局面。

让一切回到正道,回到正轨。

让权势和金钱,远离学术。

至少,在他们赶上来之前,必须如此!

而他们也早已经想好了对策,此次叫这位官员过来,只是想跟对方咨询一下法律上的问题,免得碰到礁石,撞个粉身碎骨。

……………………………………

卫@信*工¥重~号

要离刺荆轲

求关注。

明天会上传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九十二节戾王

“呦呵!”刘彻趟在塌上,背靠着夏胭脂柔软的躯体。

小公举橙橙刚刚学会走路,在殿中咿咿呀呀的蹦来蹦去,天真无邪,让人看了莞尔。

“陛下何事发笑?”夏胭脂小心的问道。

“哦,没什么……”刘彻不动声色的放下手里的奏疏,嘴角抿出一丝笑容。

“谷梁的这个奏疏,来的是时候……”刘彻在心里想着:“也该结束如今混乱不堪,无止境的捐助和助学了……”

今天的汉室,学术与钱权之间的联系和纠缠,几乎就跟后世米帝的党派与财阀一般密切。

商人、大地主、贵族还有那些官僚。

挥舞着金钱,拿着权力开路。

与诸子百家建立起了紧密的联系。

公羊派、黄老派,乃至于曾经衰弱到几乎要断绝传承的思孟学派。

都有金主在背后,也都有贵族官员站台。

就连杂家,在安东的发展,都离不开当地的贵族和商人的支持。

如今天下,除了鲁儒和谷梁,因为某些原因的缘故,没有跟权势、金钱结合外。

其他所有派系,不分大小,都是钱权的产物。

当然,这也不能怪他们。

毕竟,教育事业是要烧钱的。

更需要来自官府和权贵的支持。

不然,教育就无从谈起。

只是……

现在这样混乱无序的局面,必须得到控制。

任何事情,都必须有一个规则。

只是,刘彻一直没有想到一个合适的借口和理由来介入此事,又害怕因此造成一场持续动荡的政治危机。

这才投鼠忌器,没有插手。

如今,这谷梁派的报告,让刘彻有了理由和借口了。

但这个事情,还要等一等。

因为刘彻还没想好,具体如何控制和监督。

毕竟,这种事情,是他有生以来面对的全新事情。

不同于后世,也不同于中国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时期。

金钱、权势和学术,以一种畸形的方式相互捆绑着,用中国式的社会人情网络和乡党作为依托,以利益为纽带,紧紧的联系在一起。

暂时将这个事情放到一边,刘彻躺在夏胭脂的身上,闭目养神,思考着问题与对策。

石渠阁之会,已经是近在眼前。

太常衙门的占卜显示,这个月月中的戊辰日(十五),就是一个吉利的日子,适合作为石渠阁之会的开场!

现在,诸子百家的巨头,共聚长安。

各种纷纷扰扰的问题,让执金吾和卫尉,忙的喘不过气。

而今年的考举,也肯定会和石渠阁之会的结果,息息相关。

另外高阙之战的善后问题,以及有功将士士卒的封赏落实,这一个多月来,也占去了刘彻太多时间和精力。

种种事情,纠缠到一起,让他都有些疲惫了。

“真不知道,那些事事亲力亲为的君王,是怎么活下去的……”刘彻在心里叹了口气。

没有多久,刘彻就沉沉睡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夕阳西下,余晖漫天。

“陛下……”见到刘彻醒来,一直充当着人肉沙发的夏胭脂笑着道:“您可算醒来了,方才,尚书令来禀报了好几次,因为不是什么大事,臣妾就没有叫醒陛下了……”

“什么事情?”刘彻连忙做起来,问道。

“据说是赵逆重病将死了……”夏胭脂答道。

“赵逆?”刘彻一时间都有些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会,他才想起来,不就是赵王刘遂吗?

当初,吴楚之乱后,刘遂被召入长安,随后就软禁起来了,直到今天。

六年来,刘彻都快忘记了自己的这个堂叔了。

想不到,在今天,再次听到他的消息,他却已经要魂归九泉。

“知道了……”刘彻淡淡的点点头。

刘遂……

在刘彻的记忆里,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当年,他带领他的赵国精骑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通过的场面。

在哪个时候,刘遂可谓是飞扬跋扈,不可一世。

不过,这个渣渣不值得任何同情!

因为,当初,这货甚至想过引匈奴兵入寇的计划。

在历史上他更付诸了实际行动,派出了使者,去匈奴,请求匈奴出兵。

要不是周亚夫快速平定了吴楚之乱,而匈奴人自己也陷入了内讧。

这刘遂恐怕要先于吴三桂,在历史上留下千古骂名。

所以,刘遂死与活,刘彻真是半分也不关心。

他只是拍拍手,叫来一个在殿外等候的侍中,吩咐道:“去告诉尚书令:赵逆若死,命太常以寻常人家之礼仪葬之,将赵逆以发覆面,赐其谥曰戾!”

戾这个谥号,从字面意思看,已经很差了。

而在谥法之中,更差!

所谓不悔前过曰戾,知而不改也!

这在中国,是极为严重的指责和对他一生的完全否定。

是跟灵、厉、慜、夷一个等级的恶谥。

那个侍中闻言,都是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过了一会,他才神色古怪的恭身离开。

刘彻却是不以为意,他站起身来,穿戴好自己的衣冠。

然后,回头对夏胭脂道:“爱妃今晚不必等朕了……”

说完,他就抬起脚步,走出这寝殿,对站在门口侍卫的左右吩咐:“摆驾宣室殿,给朕传召大鸿胪及太常!”

“诺!”左右立刻恭身说道。

现在,是时候将诸子百家之中,能够与会者的名单公布了。

而之所以选择今天这个时间,也是刘彻精心计算和推演后的结果。

如今,距离太常选定的石渠阁之会的日期,刚刚好还有七天。

换句话说,今天下午告知太常和大鸿胪名单,明天早上,受邀的诏命,就会送抵诸子百家面前。

这样一来,留给各派系准备和游说的时间,不足七天。

那些想开后门或者走关系,来石渠阁刷脸的人或者派系,就会失去运作空间。

更会让某些企图想玩花样的人,猝手不及。

这跟后世某个机构半夜三更宣布政策,有异曲同工之妙。

想看想,刘彻接着说道:“派人去梁王府邸,请梁王今晚入宫……”

想起那位皇叔,刘彻的嘴角就溢出一丝笑容。

这次石渠阁之会,还真有些地方,需要借助刘武的嘴巴来做事情。(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九十三节公示

翌日,天刚刚蒙蒙亮。

长安的大街小巷的露布上,就已经张贴上了一块块崭新的露布。

说是露布,其实早已经换成了廉价的白纸。

所以,如今,至少在关中和长安,国家的政策变化和法律变动,都会第一时间张贴到各地的露布台上,或由官吏,或由士大夫、读书人,宣讲和解释给其他民众。

这种宣明律令,而且,特别重视对百姓解释和宣传法律、政策的做法。

一直是刘氏政权孜孜以求的目标。

但在以前,只有那些颠覆性的政策变动以及法律变化,才会由露布通告天下。

譬如,新君即位、册立太子,免除田税、征发徭役等等。

而,在今天,一个个小小的政策和变化和影响,甚至就连粮食保护价的变动,也会出现在露布上。

原因很简单。

廉价而已!

如今,就算是将露布贴满全天下,所费可能也不过几万张白纸罢了。

而在过去,这却是几万块布。

虽然是碎布,但那也是钱啊!

而随着国家越来越习惯于将政策、法律、朝局、军事胜利以及对外进取等事情,宣告于露布。

所以,百姓们也习惯了,每当有新露布出现时,就驻足围观,等待有人来宣讲。

原因很简单,露布上,经常会出现与他们的利益息息相关的事情。

譬如,粮价的变化、盐铁器皿的涨跌,以及国家征兵的通知。

这一天,跟从前没有区别。

新露布一贴上,立刻就有许多百姓围拢过来,问着露布下站立的官吏:“这露布上说的是什么啊……”

那个官吏闻言,微微一笑,朝着众人拱手道:“方今幸甚,圣王临轩,国泰民安,于是,陛下乃诏天下诸子百家,各派名士、贤达,共聚石渠阁,与天下贤达,共议时政,共商国事,厘定阴阳五行之属……”

人群之中的百姓听了,纷纷赞道:“谁说不是呢?”

“陛下真真乃是圣王!”

如今的关中,已经真正成为了刘氏的大本营和基地。

铁桶一般的统治基础。

原因很简单。

刘彻让关中大部分百姓,能够吃饱肚子。

还给与了那些中下层百姓一个上进的机会。

这就够了!

在中国,老百姓只要能吃饱肚子,就会忠诚于统治者。

而若统治者还懂得自己吃肉,贵族大臣喝汤,百姓啃骨头。

那就肯定是明君。

稍微加点演技,做做样子,足以让万家生佛,人人尊崇。

汉太宗如是,刘彻也如是。

所以,人群之中,有老人也衷心的说道:“老朽活了六十年,第一次见到有天子肯向天下贤达请教,古代的三王,怕也不过如此……”

在一片赞誉和推崇声中,那官吏继续着自己的职责,对众人宣讲道:“天子既开石渠阁,与天下人共议天下事,然,陛下心忧或有滥竽充数,道德败坏之伪君子,混迹贤达之中,玷污圣行之事,乃命有司,将与会众人姓名、籍贯及学派,公之于众,公示七日!”

“凡有以为名单之上之人,曾有作奸犯科、欺压良善、横行不法、道德败坏及言行有亏者,皆可至太常、大鸿胪及廷尉衙门检举揭发,诸有司不得阻碍和不听!”

这官吏的话说完,人群之中,又是嗡嗡嗡的议论成一片。

这样的做法,无数百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但,大家伙都从心里觉得,这样的做法好!

至于具体好到那里,却又说不清楚了。

反正,百姓们都觉得,仿佛自己也是这个国家的一部分,而且是参与国家政治运行的一分子。

一种归属感和强烈的主人翁意识瞬间高涨。

于是,尽管大家伙们对那些高高在上,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名士一下子就感兴趣了。

虽然说,大家伙是一个也不认识这些家伙。

但,陛下说了,希望我们能检举揭发那些道德败坏,滥竽充数的家伙。

那就帮忙看看吧。

万一真的能帮陛下找出一个伪君子呢?

论起对政治的热情,中国百姓,自古以来,自称第二,没有人敢称第一。

于是,无数人纷纷竖起耳朵,听着那官吏,不断的唱诺着一个又一个大人物的姓名。

同时,许多人都在心里悄悄对比着自己曾经听说过或者经历过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名字,落入了众人的耳朵之中。

“齐、辕固!故孝景博士!”

顿时人群就炸锅了。

许多人立刻就情绪激动起来。

“这个辕固生怎么可以入选?”几个年轻人首先反应过来:“不敬东宫,还狂言无度!”

辕固生,曾经在先帝时期,在这长安也大小算个人物。

但可惜,得罪了东宫,而被罢免回家种田。

这还只是次要的。

重要的是,罢免此人的决议,是当今天子在场时,由先帝提出的。

而且这个故事,这么多年来,一直在长安流传,甚至写进了段子里,成为八卦党们的日常话题。

在演绎过程之中,为了凸显先帝和今上的英明,辕固生自然就被丑化了。

这不是有人授意,更没有人推动。

纯粹是人民群众更喜欢看到这样的故事。

明君圣王痛斥昏官庸吏。

所以,这些人一听到辕固生,立刻就与自己印象里的那个昏聩、老朽,不识时务,还妄议国政,非议先帝,不敬今上的印象挂钩了。

这还了得?!

整个长安,几乎立刻就咆哮起来。

短短一个时辰内,大鸿胪、太常和廷尉,就遇到了上千个检举的‘忠义臣民’。

这些人拿着过去故事里的段子和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八卦,纷纷检举辕固生老迈、昏聩,最重要的是曾经对陛下不敬!

这样的人,万万不能出现在石渠阁这样的神圣会场。

不然的话,有辱圣德,有污圣明。

面度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刚刚从齐国抵达长安不久,正准备发挥一下余热的辕固生顿时了X了狗了,尴尬不已,几乎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但问题是——辕固生发誓,那些检举和举报他的人说的那些事情,他一个也没干。

最多最多,他只是当年跟东宫太皇太后顶了几句嘴而已。

但没有办法,众口铄金之下,辕固生为了避免情况进一步恶化,只能在当天上书刘彻,称病求去。

………………………………

今天先三更吧!

明天爆发5更以上!

未心公主号:要离刺荆轲,求关注(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九十四节纷纷扰扰(1)

这一天,辕固生的事情,在长安持续发酵。

在辕固生自己请辞后,此事的波澜,也依旧涟漪不断。

长安的百姓们,一夜之间仿佛找到了人生价值。

他们发现,似乎自己的力量还不错!

一个堂堂的诗经博士,曾经仰望的大人物,因为他们的决心和努力,狼狈不堪的请辞,甚至不敢出门!

而其他诸子百家的巨头们在面面相觑了一番后,忽然间发现了新大陆。

原来事情还可以这样做?

哦呵呵……

给别人扣帽子而已,有什么难的?

更别提某些人屁股低下全是翔,根本就不干净!

于是,一时间,长安城的八卦党得到了无数爆料。

譬如,有人告诉某位小说家荀子学派的某某,曾经因为伤人,而被官府通缉过。

如今,他却粉墨登场,要去石渠阁代表天下了……

此人刚走不久,这位小说家就遇到了另外一位宾客。

这位宾客来爆料的人,却正好是前面一位的事情……

这顿时就让这位小说家哭笑不得。

然后,他忽然灵光一现,写了一个隐晦性和暗示性极强的故事。

将这两位的底裤,全部拔下来。

让天下人看的啧啧称奇。

而类似这样光怪陆离的事情,几乎每天都在长安城里上演。

甚至还出现过更奇葩的事情。

其中,最具轰动性的莫过于有人揭发,当年某位如今闻名天下,以谦谦君子和淳淳长者面貌见人的巨头,在年轻的时候,阴与东阳侯张相如勾结,在太宗皇帝面前说贾谊的坏话,直接导致贾谊远放长沙国。

这个爆料实在太劲爆了!

顿时,就在整个长安引发了轰动性的效果。

贾谊贾长沙,如今汉家读书人和文人士大夫的偶像。

他写的《论积贮疏》《过秦论》《治安策》是现在号称为官者必读之物。

而他的诗赋,无论是《吊屈原赋》还是《鵩鸟赋》都是影响了一代又一代年轻人,尤其是文青的史诗著作。

贾谊的地位,在现在的汉室,类似于后世的鲁迅,李唐的太白先生。

是高山,也是偶像。

虽然说,当年,贾谊的敌人遍及朝野。

当时的朝野大臣,除了丞相张苍外,几乎就没有几个人对贾谊有好感。

袁盎、窦婴,甚至都曾经在攻仵贾谊的事情上出力。

但是,这两位也从不否认,而且承认过,自己当年确实做错了。

知错难改,善莫大焉嘛……

而其他人,现在则不是死了,就是已经归隐山林了。

如今,大家忽然听说,居然还有人是在当年的贾谊贬嫡之事,暗中出力,用阴谋诡计,直接导致太宗皇帝疏远贾谊的罪魁祸首。

顿时,立刻就是群情激愤。

许多人,尤其是新兴学派,看热闹不嫌事大,到处煽风点火,扩大影响。

对于这些总想搞个大新闻的家伙。

几位宿老,都有些手足无措,甚至心慌意乱。

原因很简单,当年对付贾谊,何止是一个人,一个派系?

应该说,几乎所有派系都参与进去了。

谁叫贾谊实在风头太盛?

若让他继续风光,大家还玩个蛋?

太阳升起的时候,哪里还有星星?

所以,当年,有很多人无所不用其极,什么盘外招都用出来。

黑贾谊的人,从宫廷一直到市井,无所不包。

庞大的舆论,铺天盖地而来,这才是贾谊最终远贬长沙的原因!

当然,坊间还有传闻,当年太宗放贾谊,是为了保护这个年轻人。

哪成想,贾谊却因此意志消沉,甚至于抑郁成疾?

但,不管怎么样,这舆论风暴席卷而来。

这些原本稳坐钓鱼台的巨头,也不得不撇清和洗白自己。

但有一个人,却是怎么洗也洗不白。

这个人就是两千石周易博士淄川人杨何。

他是一个真正的宿老和当代的易学权威。

他是授业于当年曾经与济南伏生并称为天下二老的田何先生。

田何,是《易》的嫡系传人。

哪怕是秦始皇活着的时候,也对这位学者,报以万分敬意。

项羽入三秦,火烧阿房宫,尚且要先通知这位老先生搬出自己的宅邸,然后才敢放火。

高皇帝底定天下时,就曾经派人去邀请这位宿老担任汉家的天官。

惠帝时,甚至曾执弟子礼,拜会这位老先生。

如今天下的《易》学研究者,全部是田何的徒子徒孙。

而杨何是田何的关门弟子,自太宗以来,一直活跃在宫廷之中,在东宫哪里也一直混的很开。

正因为如此,杨何直接卷入了这次风波。

谦谦君子、淳淳长者,跟东阳侯张相如关系很亲密,没有公开攻仵过贾谊,但却私底下说了许多坏话。

这些条件,几乎每一条都指向了杨何。

这让素来性格和善的杨何,也罕见的爆了粗口:“一片胡言!”

杨何气的胡子都竖了起来。

攻仵贾谊?他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情?

他认识贾谊的时候,还跟这个年轻人促膝长谈,并且将一卷珍藏的手抄本《易经》送给了贾谊。

当然了,后来,贾谊锋芒太露的时候,他曾经跟人说过一句评语:贾生刚过易折,恐能长久。

当年,东阳侯和绛候联手对付贾谊的时候,他也曾经私底下跟东阳侯念叨过贾谊的一些缺点。

但也不能这样抹黑他吧!?

即使他早已经练成了不为外物所动的心境,也依然被这个传言,弄得心浮气躁。

挑拨离间,阴谋与人勾结,造谣生事,使得太宗疏远贾谊?

这个锅,他可不敢背!

因为,历史和事实,都已经证明了贾生当年的行动的正确性和必要性。

他的思想和文章,也影响了太多太多的人。

旁的不说,来长安参加的考举的士子,就几乎是人手一本贾谊的文章和奏疏合在一起编纂印刷出版的《贾生集》。

莫说是他,就是地位再高的人,恐怕也不敢沾染上这个恶名。

于是,杨何当天晚上就进宫,去找东宫两位太后告状、诉苦去了。

窦太后和薄太后一听,外面居然乱成了这个样子?

哪里还忍得住?

于是,一纸传唤,将刘彻叫了过来。(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九十五节纷纷扰扰(2)

“皇帝啊,外面这样乱糟糟的,该管管了……”窦太后一见刘彻就念叨起来:“怎么可以让人随便污蔑、造谣呢?”

刘彻听了,却是只是笑笑。

坊间的情况,其实是有他的影子在背后的。

目的很简单——要让人无完人!

只有诸子百家的巨头,没有完人,他这个皇帝,才能完全、彻底控制、拿捏住他们。

毕竟,要是出现一个当世孔孟、墨翟韩非。

那他这个皇帝还干蛋?

岂非只能执弟子礼,恭敬的伺候着?

所以呢,学术界的巨头,必须都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和污点。

假如实在找不到,那就造谣、抹黑!

总之,就是极尽一切手段,让除了他之外的其他人,统统在公众和天下人面前,暴露出缺点和污点。

同时,借助这个手段,洗掉一些刘彻不喜欢的人。

这种统治艺术,是刘彻从米帝那里偷师而来,综合了一些天朝的见闻,混合在一起的产物。

现在看来,效果不错,大量的巨头,曾经天下人眼中的完人,一下子就不完了。

这很好!

不仅仅有利于刘彻自己的统治,还可以避免日后,某些派系坐大,独霸舆论圈。

至于被抹黑和被造谣的巨头们……

他们应该习惯,也应该适应。

因为,这就是政治!

无所不用其极,极尽一切手段,抹黑和打击对手,在舆论、学术、理念,所有方面将对手踩进泥浆之中,让他浑浊不堪。

老实说,现在,没有跟马克。吐温的竞选州长中的情节一样,出现十七八个小孩子,跑去某人公馆或者府邸,抱着对方大腿喊爹。

仅仅只是用着一些隐晦不明的论调,说着一些暧昧不清的话语。

已经是汉室人民素质很高,文明程度很高的体现了。

不然的话……

呵呵……

倘若刘彻没有记错的话,同时期的罗马选举,那才叫热闹呢。

马上就将登上政治舞台的格拉古兄弟,会用自己的血,向全罗马证明,他们的所谓****是多么可笑和荒诞。

然后,就是凯撒应运而起,罗马共和国走向末路了。

当然,汉室的石渠阁会议,跟罗马那边的贵族共和,是两回事情。

石渠阁之会,不需要选举,也没有投票。

谁能与会,谁不能与会,其实系于刘彻以及朝臣们的一念之间。

但又非如此。

派系的影响力和与会者本人的学术成就和名望,也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因素。

总之,中国的情况很复杂。

君权、臣权、地方的山头还有民间的声音,彼此纠缠,相互牵制。

皇帝看似大权独揽,但假如他不想众叛亲离,还是要乖乖的遵守游戏规则。

就像现在……

刘彻望着窦太后和薄太后,看着她们担心的模样,装模作样的道:“皇祖母、母后请放心,朕会命令执金吾和京辅都尉插手干预,严厉打击造谣生事者!”

这个保证一出,窦太后和薄太后立刻就笑颜逐开。

留下刘彻,吃了晚饭。

但刘彻一离开东宫,立刻就将方才答应的事情,给抛在了脑后。

在石渠阁之会开始前,他都不会插手这些事情。

不为别的,只是为了看看,诸子百家的名士们,所能接受的底线。

不过,既然答应了东宫。

那多少也要做一点样子。

刘彻没花什么时间,就搞清楚了是谁去告状。

然后,他就笑了起来。

贾谊贾长沙这桩公案,悬在汉室历史上已经二十多年。

一直以来,由于为尊者讳,没有个明确的结论。

毕竟,当年,仅仅是公开攻仵和抹黑贾谊的人,就有绛候周勃、太子太傅东阳侯张相如、时任丞相颍阴候灌婴、内史成候董赤、将军张武、将军冯敬,以及现在依然活跃在政坛上的袁盎、窦婴。

而私底下说贾谊坏话的人,更是数都数不清楚。

以刘彻所知,就连直不疑这样的老好人,当年都曾经私底下说过贾谊坏话。

这些证据,都表明了一个事情:贾谊确实是天才。

仅仅是这一手拉仇恨和放嘲讽的能力,在整个汉室就已经是无人出其右了。

一下子跟几乎整个世界为敌!

纵然有着其他人是妒忌或者畏惧的因素。

但贾谊不会做人,可能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反正,刘彻曾经请教过司马季主,贾谊其人如何?

结果得到的回答是:贾生务华而丧身,自绝根本,一生坎坷,奚甚可哀?!

意思是说,贾谊这个人啊自尊心太强,好胜心太强,而且太过于注重表面风光和一时之得失,简单的来说,就是心太急,心太大,不知道徐徐图之。

而遇到挫折就意志消沉,自艾自怜。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从这个方面来看,贾谊的悲剧,也有他自身的因素和原因。

但无论事实如何,真相如何。

贾谊在今天,已经渐渐与屈原重合。

不知道多少年轻人和新一代的贵族士大夫,是读着贾谊的文章和诗赋长大的。

在他们的成长之中,受到贾谊思想影响极大。

一首《鵩鸟赋》就连长安市井之中的游侠都在传唱,而《吊屈原赋》更是成为如今天下诗赋的标杆。

汉代诗赋文化,甚至可以说,就是由《吊屈原赋》而起。

更别提无论是《过秦论》还是《治安策》,是年轻人写奏疏和报告的范文。

不给贾谊一个结论和官方的盖棺定论。

刘彻觉得这个事情,恐怕要没玩没了了。

贾谊的徒子徒孙和脑残粉们,指不定还要玩出什么花样。

所以,回到未央宫后,刘彻就召来了汲黯,指示他:“卿即刻为朕录诏:赐贾谊贾长沙,谥曰文子,追封为长沙君,命有司迁贾谊棺椁,入葬霸陵,近太宗陵寝!”

“其墓志铭曰:忠而见放,馋者益章,赋鵩鸟以见志,怀沙以自伤,呜呼哀哉!百年之后,空悲吊湘!”

这是历史上,太史公司马迁给贾谊写的评语,如今刘彻稍稍修改,就拿过来用了。

至于那些还活着的当年的贾谊的敌人,会不会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这刘彻可不管!

谁叫现在贾谊的门徒和脑残粉实在太多,而且一个个都是大文豪?

更重要的是:刘彻迫切的需要塑造一个可以容纳一切的帝王形象,用凭吊贾谊来做广告,最是适合!

顿了顿,刘彻又道:“请有司举贾生之子,入长安,与朕相见!”

“朕将酌情,录为尚书!”

嗯,贾谊是有儿子的,而且不止一个。

而贾谊有个孙子,名为贾嘉,刘彻前世见过,人品道德学问都不错。

最重要的是——他是司马迁的好基友……

曾经官至九卿,一直活跃到昭宣之交。(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九十六节大幕拉开

元德六年,夏四月戊辰(十五)。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董仲舒就已经起来了。

他在侍女的服侍下,穿戴上一身崭新的儒服,戴上一顶珍藏已久的儒冠。

仔细的在腰间别上佩剑,在背上装上一张象征性的长弓。

然后,董仲舒站到铜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

虽已年过四十,但依旧虎背熊腰,双眼之中,更是散发着无穷无尽的斗志。

微微弹了一下袖袍,董仲舒将手放在了腰间的佩剑上,赞道:“大丈夫当如是哉!”

马上就要举行的石渠阁之会,在董仲舒看来,将是他和他的思想学说,真正展现在世人面前的最好舞台。

天子、列侯诸侯以及诸侯王、藩国使者、藩王、外戚以及在京两千石大臣,特进元老、太学学生代表。

将近两三百人,将莅临观礼。

而包括他在内的天下诸子百家,名望最盛、学术成就最高的名士,接近三百人,济济一堂。

只要能表现好,公羊学派和他的思想,都将更进一步。

所以,此去,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提着剑,走到自己宅邸的大堂。

堂上早已经悬挂了一副画像。

这是儒门先师孔子与其门下弟子子夏先生的画像。

孔子是儒门祖师,而子夏先师是春秋学派的祖师爷。

对着这两位先贤,董仲舒大礼而拜,祈祷道:“不孝弟子仲舒,再拜先师,伏请先师保佑,弟子此行顺利!”

与此同时,在长安的各个地方,相同的场景,都在上演。

不过呢,要把画像变一变。

但基本上,孔子的出现频率是最高的。

其次,是子夏先生和老子、黄帝。

这让不少专门售卖诸子先贤画像的商贾,大赚特赚。

自从纸张面试,书籍取代竹简,成为了文字的载体后。

书法和绘画的雏形,就崭露头角。

一些读书做官不成的文人,转战艺术界,却不料,因为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由是大获成功。

达官贵人和豪商地主,谁不希望,自己家里能多一副先人的画像以供纪念?谁又不想留下一副自己的画像给后人瞻仰?

紧接着,有脑子灵活的商贾,开发出了贩卖诸子先贤以及各种神明画像,以供人们祭拜的买卖。

这就更是财源滚滚。

而在如今,更是赚的盘满钵满。

诸子百家先贤的画像,一个月就卖出了超过千副!

而平均每一副画像,都是一万钱以上。

利润高达十倍!

当然了,巨头名士们是不在乎这点小钱的。

在祭拜完各自的祖师爷后,几乎是在同时,数百辆马车,从长安的各个地方驶出。

一位位天下知名,在某一学派之中,德高望重的大文豪、大名士,乘着各自的马车,朝着未央宫而去。

不久之后,这些马车就在御道之上,形成了一条庞大的长龙。

马车咯吱咯吱的车轮声,惊醒了许多长安百姓。

无数闾里的人民,都挤在闸门之中,远眺着这条长龙。

有宿老看着这样庞大的马车长龙,不由得赞道:“想当年,诸国混战,能有五百乘,就可称雄一方了……”

“如今,中国仅仅是诸子百家,就可随时出动千乘!世事变幻啊……”

而少年郎们听了,却没有什么感觉。

毕竟,他们生活的时代,战车的荣光早已经远去。

如今的天下,骑兵称雄。

也就是天子出行和诸侯王来京时,能看到作为仪仗和摆设的战车。

其他时候,无论是贵族还是庶民,都是以练习骑射为荣。

不过,一些聪明人,也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马邑之战后,朝廷就大力推广了假马政策。

如今,民间养马之风,蔚然成型,加上茂陵那边的赛马盛会。

使得上自公卿,下至中产士民和地主,都以养马为要。

关中大地的马匹存栏量,三年内就暴涨了好几倍。

现在,就连长安的年轻人和纨绔子们最爱的游戏,也从从前的蹴鞠,变成了今日的马球。

每到冬天,旷野上,总会出现了数十乃至于上百支马球队。

由此,马车出行,也渐渐成为了时下达官贵人和士大夫的风潮。

若非如此,这诸子百家的巨头,恐怕也凑不出如此的马车。

毕竟,在六年前,整个关中的马车数量,恐怕加起来也不过千辆而已。

而如今,一千辆马车?

师家一家就拥有运载马车上千辆!

而从这个细节上,足以看出,如今的世界的变化速度,确实与过去完全不同了。

至少在关中地面上,一年不同于一年。

想到这里,年轻人们就纷纷在心里计较起来:“此番石渠阁之会,或许能为吾等指明道路……”

毫无疑问,石渠阁上,哪家风头最劲,那么,哪家就必然是代表了未来的发展方向。

学习他的学问和思想,那就必然可以在仕途上有所作为。

………………………………

刘彻此时,已经站立在了北阙城头。

一盘盘的篝火,点亮了整个城楼下的世界。

望着那一辆辆缓缓的沿着道路,驶入城楼之中的马车。

刘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对身旁的汲黯道:“天下英雄,尽入吾瓮中也!”

这句话,当然是极其装X的。

但却也是事实!

诸子百家,各个派系。

实际上就是如今的大汉王朝,各个利益集团和阶级的代言人。

这些人和他们的派系以及思想学问,可能不一定对,甚至还可能有着许多落后和腐朽的地方。

但是,他们代表的阶级和利益集团,不会有错。

所以,这石渠阁之会,不仅仅是一个嗨皮的论坛和一个学术讨论的地方。

刘彻已经看到了,即将开始的石渠阁之会上,将会出现的刀光剑影以及铁马金戈。

这其中的凶险和刺激,甚至堪比汉匈的马邑之战。

原因很简单,石渠阁之会,开到最后,肯定要给一个结论。

无论这个结论最终是什么,总会有人利益受损,总会有人黯然失色,也总会有胜利者和失败者。

成王败寇,不仅仅是战争,学术争论也同样如此。

当年的杨朱学派今何在?

当年的名家今何在?

不过……

刘彻嘴角溢出一丝笑容:“不管结果如何,朕都是赢家!”

若非如此,他怎么会开这个石渠阁之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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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还有两更!(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九十七节入场

朝阳冉冉升起,石渠阁之前的广场上,一位位卫士林立在这广场四周。

明晃晃的刀枪剑戟,寒光闪烁,鲜明的甲胄,衬托着这些百战精英的威武不凡。

今日的汉室宿卫和宫廷卫队,就是精锐和无敌的代名词。

马邑、高阙两场国战,都是这些宫廷卫队和宿卫部队,冲杀在前。

用累累尸骨,证明了他们的武勋。

所以,当诸子百家的巨头们,沿着台阶,走上这广场时,看到这些卫兵,都感觉有些心悸。

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军队,跟其他军队,那是两回事情。

仅仅是隐隐显露的杀气,就让人心惊肉跳了。

沿着太常官吏开辟出来的道路向前,众人越过石渠阁前的渠道桥梁,就进入了会场之内。

此时,会场之中,已经有人了。

而且人还不少。

在南面的席位上,一位位朝服正冕的列侯诸侯,临襟正坐,彼此之间,却悄悄的交头接耳,相互议论。

此番石渠阁,对于诸子百家来说是一个战场。

但对于汉室的列侯诸侯来说,这却不过是来看一场蚩尤戏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其实,这次石渠阁之会,什么事情都决定不了,什么事情都改变不了。

即使真的决定了什么事情,改变了什么事情。

那也是天子和朝堂诸公,早已经有所决断了的事情。

石渠阁,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没看到,主持石渠阁之会的人是丞相周亚夫吗?

所以,列侯们非常轻松,甚至很多人都是带着娱乐精神过来的。

………………………………

“董公……”

“请入座……”

在一个太常官员的引导下,董仲舒被安排坐到了会场北面的一个席位上。

这个位子的案台上,用着小纂,写了他董仲舒的名字。很好辨认。而且位置很好,不用费太大力气,就可以纵观全局。

最主要的是,董仲舒发现,他的弟子门徒以及派系之中的名士,似乎都被安排了在他的左近。

而且,他与胡毋生的位置,也很近,最多不过十步。

即使是在会议之中时,也可以随时通过弟子门徒交流。

这还不止!

董仲舒还发现,在自己的右手边,空了大约二十多个席位。

微微瞥了两眼,董仲舒发现,那似乎是墨家的位置。

再朝其他地方看了看,就更有趣了。

韩诗派和荀子学派、谷梁派、杂家似乎被安排在了一起。

法家跟黄老派的位置也很接近。

重民学派与思孟学派的人,则分散在各个角落。

仅仅从这个细节上,董仲舒的内心就如同翻江倒海一般的激动。

“天子似乎已经知道了……”董仲舒咬了咬嘴唇:“这算是警告?还是鼓励?”

不止是他,其他人也都纷纷腹诽不已。

而再微微抬头向前,董仲舒就看到了这次石渠阁之会的中央。

那是一个很大的高台。

高台用着砖木搭建而成,足足有三丈高。

台上,放着一个台子,台子上,十几根用于扩音的青铜喇叭非常醒目。

这种名为‘话筒’的装置,所有的太学教授,都不陌生。

因此,每次太学上大课,都会用这种‘话筒’来提高声音的传播范围,很实用,也很受欢迎。

在高台之上的四周,铭文、大纂、小纂以及隶书,四种不同的文字,共同书写着同一句名言: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诗是好诗!

只是……

隶书?!

董仲舒眉头微微一皱。

而黄老派的学者们,却是都有些怒火中烧了。

“隶书?这种下九流的文字,也能登大雅之堂?太常怕是烧糊涂了吧?”

反倒是杂家和思孟学派的人,望着这些文字,眼中闪烁着某些光泽。

他们是最苛求变革的群体了。

因为只有变革,他们才有发展壮大和兴盛的机会。

就在此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在十几位弟子门徒的搀扶下,巍颤颤的走进这会场。

在见到这老者的瞬间,无论是列侯诸侯,还是名士巨头,纷纷起身,恭身拜道:“晚辈后学末进某某,恭问申公……”

来者就是如今天下举足轻重的巨头,儒门名义上的精神领袖,鲁申公——申培。

这可是一位真正德高望重的巨头。

与之相比,董仲舒和胡毋生,都是小字辈。

更重要的是,这位申公的来头还大的吓死人。

他是楚元王的同门师弟,同时也是楚夷王和楚哀王(刘戊)的老师。

高帝时期,曾经作为主祭孔子的礼官。

若论地位,当世也只有法家的张恢以及济南的伏生还有当今两千石《易经》博士司马季主能够与之平辈论交。

其他人,统统是晚辈!

而申公,跟鲁儒一系,有着很深的纠葛。

他的门徒弟子之中,有许多都是鲁儒的干将。

如今鲁儒奄奄一息,这位老先生,却从鲁国千里而来,会不会图谋让鲁儒翻身?

许多人都狐疑不定。

毕竟,大家伙可是好不容易,才借着天子的威权,让鲁儒滚回家种田的。

若鲁儒死灰复燃,那可就不好玩了。

但是……

旋即,大家发现,自己已经不用为此担心了。

因为,大家发现了一个更加可怕和不妙的事情——法家巨头张恢,赫然就在申公身侧。

这两位儒法两派的真正巨擘,边走边谈,有说有笑。

让无数人惊讶的下巴脱臼。

黄老派更是坐立不安,生怕儒法再次走近。

好在,这两位巨擘只是相互并行了一段时间,然后就分道扬镳。

申公在儒家的巨头们的恭迎下,走向了他的位置——刚刚好,就在儒家诸派系的正中。

而张恢,也在他的弟子门徒们的搀扶下,走向了他的位置。

不过,他的弟子门徒的阵容太过豪华了一些。

御史大夫晁错亲自开道,左边是廷尉赵禹,执弟子礼恭维在侧,右手则是执金吾郅都,如同家人一般,搀扶在侧。东成候义纵,就像一个小屁孩一样,拿着天子钦赐的御剑,如同卫士,在后护卫。

如此阵容,让人看了心惊肉跳。

今日法家之盛,让人目瞪口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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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娘技术性瘫痪至今~~~

我一直刷新啊刷新,刷了2个小时,终于能进了~~~~泪目。

第五更也不知道能不能写出来~

假如没有了,那就挪到明天。

这坑爹的点娘啊~(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九十八节老将

张恢和申公落座不久。

又一位老者的到来,打破了会场的平静,并且立刻引发轩然大波。

这是一位大约八十来岁的老人,他穿着一套鲜明的旧式汉军甲胄,腰系长剑,脚履布鞋,头上却裹着一条庶民所带的布巾。

浑身上下的装扮,都与今日的石渠阁之会的会场,格格不入。

但,他的入场阵容,却是无可比拟的!

丞相,长平侯周亚夫亲自开道。

特进元老,曲周候郦寄,恭执弟子礼,带着他的家人妻小,用正统的大汉军礼迎接。

特进元老,弓高候韩颓当甚至率领全家上下,跪在这位老者进场的道路一侧,如同败军之将一般,臣服在地。

而天下知名的太学山长,田叔老大人,甚至也跟一个见到了偶像的小孩子一样,喜滋滋的陪伴在他一侧。

另一位穿着甲胄的老将军,刚刚卸任云中郡郡守,被天子赐为特进元老的故云中郡郡守魏尚,则在郦寄的身旁,跟郦寄一样,为他充当警卫。

“那是谁?”董仲舒狐疑不已,他从未见过这个老人。

甚至,他从未听说过,在汉室,在北平文侯和故安文候之后,还有什么人,可以让包括丞相周亚夫在内的所有军方大将,都跟弟子一般。

他的师兄胡毋生也是摇摇头。

尽管胡毋生在汉室为官的时间,比董仲舒要长。

但,这个老者显然不是在胡毋生出仕时,还活跃在官场上的人。

唯有黄老派的几位名宿,勉强认出了来人。

“他怎么来了?”

“这个罪臣!”

杨何望着来人,惊讶无比。

旁边的弟子不明所以,问道:“老师,此何人哉?”

“罪臣柴文!”杨何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着道。

“啊!”那个弟子目瞪口呆:“他怎么还活着?这个杀人魔王!”

随后,此人的身份,就通过弟子们的口耳传递,到了董仲舒耳中,董仲舒一听此人的名字,立刻精神抖擞,跟见到了偶像的小屁孩一样,立刻带着自己的门徒们上前迎接,还跟个脑残粉一样,叮嘱自己的弟子门徒:“这是一位非常非常了不起的老前辈,大汉的大英雄,吾崇拜已久,可惜一直缘悭一面,今日想不到有幸能见到这位老大人,余生之愿足了!”

胡毋生也同样带着自己的弟子门徒前往迎接。

他的态度比董仲舒还要隆重。

这两位公羊派的巨头,带着门徒弟子们,来到那位老者的面前,执弟子礼而拜:“广川晚辈末学董仲舒(齐国晚辈末进胡毋生),敬问老先生安好!”

而他们的门徒弟子们,虽然不明所以,但却也都跟着拜道:“晚辈末学XX敬问老先生安好……”

那位老者看到自己面前的这熙熙攘攘数十位年轻晚辈,呵呵一笑,眼中似乎回忆着往事,摆摆手,道:“戴罪之臣,可受不起诸公之礼,都起来吧……”

“不敢!”董仲舒与胡毋生,就像一个后世追星追到疯狂的脑残粉一般,激动的话都说不利索了:“晚辈们的师长,曾经教导晚辈:做人当如棘蒲候,为将当是柴将军!”

“前辈的英雄事迹,前辈的功勋大德,天下收益至今,请容晚辈等代天下人敬拜之!”

对公羊派来说,有一种人,先天就对他们拥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和凝聚力。

譬如管仲,相恒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之将倾!

又如南仲,帅师伐国,使四夷臣服。

而眼前这人,则是公羊派眼里的英雄,很多人眼里的屠夫,和无数人眼里的罪臣!

他有个哥哥,名为柴武,大汉棘蒲候,大将军,高帝十八功候之一。

而他,则一直是柴武身边最亲信的大将,冲锋陷阵,斩将夺旗,伴随柴武转战天下。

他们兄弟,是汉室前期对匈奴最坚决的主战派,也是最给力的鹰派大将!

参合战役,一战成名,韩王信授首,匈奴老上单于远遁。

河南战役,又是他一马当先,首先冲向匈奴右贤王的本阵,击破之。

这位老将军当年,在匈奴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

听到柴将军的大名,据说连老上单于都坐立不安。

不过,可惜,家门不幸。

他的兄长一世英名,最终却毁在了儿子手里。

太宗孝文皇帝六年,淮南厉王与棘蒲候柴武的长子柴奇,马尿喝多了,在谷口县,纠集了四十辆车,七八十个人,就满街嚷嚷造反。

然后被当地的蔷夫带着民兵镇压了……

淮南厉王流放临邛道,绝食而亡。

而柴奇,则被明正典刑,腰斩弃市。

整个柴氏家族都被牵连。

棘蒲候柴武和将军柴文,本该被牵连连坐。

但太宗念在他们兄弟的武勋和功劳的份上,特诏赦免。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柴武被夺爵,贬为庶民,柴文撸夺一切官爵,废为庶民。

从此,天下不再闻有柴将军,匈奴去一大敌!

直到今上即位,设立武苑,柴将军的名字和棘蒲候的战绩和功劳,才慢慢的逐渐再次在天下传播开来。

因为,参合战役被列入了武苑的必修课。

这个曾经因为柴奇的缘故,而被人刻意轻慢的辉煌胜利,再次成为了世人的焦点。

一界界武苑教授和学生,在堪舆之前,面对着参合战役前的汉匈力量对比,一个个战战兢兢,都为柴家兄弟的敢决而佩服。

因为,大家发现,哪怕是自己,以事后诸葛亮的眼光来看。

参合战役,都是一场凶险至极,一步走错,就可能全军覆没的危局。

但棘蒲候和将军柴文,却毅然进军,全歼了参合之敌,阵斩带路党韩王信,并且将参合城里的一切贼子和匈奴人统统杀光,鸡犬不留!

那一战,即使放到今天,也是一场不亚于马邑之战的辉煌胜利。

而当时的汉军,别说胸甲了,骑兵都没有多少!

但公羊派诸人佩服的却不是柴家兄弟的战绩,而是他们的态度和战略眼光。

当年,太宗皇帝初登大宝。

南越和闽越骚动不安。

柴家兄弟是唯一一个主战,并且要求进军南方,平定三越的大臣!

这在以前,可能没什么。

但在如今,却是公羊学派最主要也是安身立命之本!

大一统,维护国家统一和领土完整。

大复仇,对匈奴讨还血债!

更是如今天下的政治正确。(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九十九节程序(1)

“太常的这次礼仪设计的不错嘛……”刘彻提着绶带,在亲信和诸侯王们的簇拥下,从石渠阁的北门,进入会场。

入眼所见,果是威严赫赫,礼仪齐备。

又有丝竹之乐,八佾舞于庭。

在不过月余时间,太常就能准备出这样一套完备,而且颇合古礼的礼仪,确实是很给力了。

要知道,现在可是公认的礼乐崩坏的年代。

周代的宫廷礼仪和战国时期列国诸王的礼仪,几乎完全失传。

汉室也仅有一套大朝议的礼仪和一套祭天地、宗庙的礼仪。

当然了,其实,刘彻上台后,完全可以借助国家的力量,邀请天下大能,共同为汉室制定一套全面的覆盖到所有方面,包括衣食住行以及穿戴的礼仪。

但,刘彻认为完全没有必要。

现在这样也不错。

虽然礼乐崩坏,但皇帝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没有什么束缚,也不需要去考虑啊这个衣服不能这样穿啊,诸如此类的问题。

这多爽!

当然了,石渠阁这样的大事,没有礼仪也不像话。

毕竟,这关系到了皇帝的威严和国家的脸面。

便是后世的所谓G20,恐怕也不过如此。

所以,这盛大的礼仪,也不错。

“皇叔,请……”刘彻微微笑着,对着自己身侧的梁王刘武请道。

对于刘武,刘彻的态度,完全就是一个普通人家的侄子对待叔父一般。

而刘武值得这样的待遇。

在过去四年,刘武拿着他的小金库,为刘彻开发朝鲜和安东,节省下了大量资金。

这笔资金的数量,至少多达三十万万钱!

相当于汉室去年税赋收入的一半……

这样一个狗大户,当然要捧着。

未来,说不定,还要请他继续赞助呢!

刘武还是知道轻重的,他微微恭身,道:“臣乃臣子,不敢当陛下先……”

但心里面,却是喜滋滋的,受用无穷。

刘武这种文青,生平最要面子。

面子跟虚荣心满足了,那他就没什么不可以商量的事情!

刘彻自然不会这么简单的暴露出自己的真实目的,他再次说道:“皇叔长者,朕之砥柱,阅天下之义理,明国家之大体,其当先行,以示朕尊崇皇叔,敬爱皇叔之意……”

刘武被说的心花怒放,难以自已,连脸庞都有些潮红了。

要不是他忽然想起来,这种话,好像他的父亲太宗孝文皇帝,曾经对楚元王和吴王刘濞说过,不然他就真的迈出哪一步也说不定了。

文青嘛,就是这样。

好在,他想起了这个故事,所以,连忙恭身拜道:“陛下待臣何其厚遇也,然臣闻书云:臣不作威,不做福,圣贤教诲,臣不敢忘却!”

刘彻这才点头,赞叹道:“皇叔真长者也……”

然后,他回头,望了望身后的兄弟们和小弟们,教训道:“诸王都应该向梁王学习,这才是社稷臣!”

蒙王刘非、江都王刘阏、长沙王刘发以及刚刚抵达长安不久,首次履行职责,前来朝觐的南越王赵胡,都恭身道:“臣等奉诏!”

而归义单于夏义,则是一脸懵逼的站在一旁。

中国的政治游戏规则,对于他这个匈奴人来说,简直是太深奥,太复杂了。

………………………………

“陛下临轩,百官诸公恭迎!”

伴随着五位侍中的唱诺,刘彻领着诸侯王们,进入会场。

列侯诸侯以及诸子百家的名士,纷纷跪到会场两侧,拜道:“臣等拜见陛下,吾皇万寿无疆!”

刘彻抬眼,望了望这个已经被布置的整整齐齐的会场。

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式的会议场所。

布置大约是模拟的宣室殿的场景,然后将之放大后的结果。

主要是分作两列,以像左贤右戚。

简单的来说,就是左侧尽为大臣、名士、列侯,而右侧是诸侯、诸侯王以及后妃、东宫太后外戚的观礼台。

至于刘彻以及诸侯王和东宫两位太后,自然是高居上首。

但,因为会场非常大。

所以,为了让每一个人都能看到听到,会场中心的人的发言。

所以,在设计上,会场本身的外观,就像一个圆形。

这同样也符合中国人的审美观。

天圆地方嘛。

同时,为了保障会场安全以及秩序,更为了诸子百家开撕的时候,人人都可以拥有发言权和反驳对方的权力。

所以,会场中,安排了三百位尚书郎以及三百余位从九卿各衙门抽调来的年轻官吏,作为传声人员和汇报人。

至于这次石渠阁的游戏规则,早已经发放给了诸子百家的与会者手中。

本次石渠阁之会,将分为学术和国政两个部分。

其中,学术部分的程序分为:讲义、明道、辩证以及论述四个阶段。

在讲义阶段,诸子百家,所有登记在册,备案,并且得到国家承认,拥有超过一千名传人的派系,都可以推举一位或者多位代表,上台宣讲自己学派的基本理念和基本诉求。

在这一过程中,任何人不许打断,不许攻击,违者,轻则逐出会场,重则治罪下狱。

这是为了给人一个发言的机会,说话的机会。

毕竟,有些学派,非常弱小,轻易就可能被巨头们按在地上摩擦。

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那他们就不可能在发出声音了。

而刘彻非常讨厌那些借助权力和人多势众,就不让人说话的家伙。

在刘彻心里,那样的做法,跟满清、蒙元的文字狱没有区别。

讲义之后是明道。

明道阶段,每一个学派,拥有一刻钟时间,接受其他人的质问和追问。

时间一到,除非刘彻准许,不然立刻就要下台。

这其实相当于展示自我。

接下来的辩证和论述,其实是一个阶段。

在辩证时,任何一个学派,都可以点名某个学派,对他们的理念和做法进行质疑,而被点名者可以选择回应,这就是论述了。

当然,在所有的阶段,刘彻都划了红线。

什么事情可以说,什么事情不可以说,都写的明明白白。

假如有人作死,那就是真作死了!(未完待续。)

第一千两百节程序(2)

刘彻带着诸侯王们一路向前,一边走,一边与诸子百家的,那些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巨头问候。

“董公……近来可好啊……”

“胡子,朕已经久未与胡子论道了,改日必请胡子入宫手谈……”

……………………

一路上,这姿态是做的非常低,完全表现出了一个礼贤下士的君王应该有的风范。

跟在刘彻身后的诸侯王们,也不得不跟着自己的君主,与那些诸子百家,无论他们是喜欢还是讨厌的巨头寒暄几句。

当来到柴文的面前时,刘彻停住了脚步,对着想要起身的柴文摆摆手,道:“老将军不必多礼!”

然后,刘彻走上前去,解下自己的佩剑,为这位老将系上,意味深长的说道:“社稷亏欠将军许多!”

当年,柴奇跟刘长的那件破事,明眼人都知道,只是两个娇惯的小屁孩,马尿喝多了,在撒酒疯。

但,此事,却显然的有人在幕后操纵。

至于是谁?

那就呵呵了!

反正,在那之前一年,汉室刚刚经历了济北王刘兴居的叛乱。

朝廷对于诸侯王叛乱看得很紧。

而刘长却是在使劲作死。

他恣意妄为,在太宗四年,没有经过请示,就命令淮南军队,长驱直入,灭亡南海国,将南海国国王以及全部百姓军民,迁到淮泗地区,监视居住,还不给人家身份证,也不给人家一个说法。

搞得沸沸扬扬,天下骚动。

那位可怜的南海王,不止一次冒死派人来长安报告、喊冤。

偏偏刘长还自以为是。

以为自己的皇帝哥哥是真的关爱他,宠溺他。

刘长是罪有应得,但柴奇,却明显是误入歧途,被人给坑了。

就是可怜他爹和柴文,一世英名。

刘彻前世在民间,听说过很多种说法,也知道在燕赵地区,柴家兄弟,有着极高的名望,有很多人怀念和追忆这两位兄弟。

有着这样的民间基础,加上柴武柴文兄弟,确实是劳苦功高。

参合战役是马邑之战前,汉军对匈奴取得的最大胜利。

而且,还是一个歼灭战!

史记之中就记载了柴将军屠参合的事情。

要不是柴奇的缘故,柴家兄弟以他们的战绩和功勋,怎么着,也可以在史书上单独列一个传。

如今,刘彻亡羊补牢,已经在上个月下诏给棘蒲候柴武平反,更改其谥号为武侯。

而在之前,柴武谥为刚候。

这可不是什么好谥号,刚克为僖。

而将柴文请出来,还请他参与这石渠阁盛会,则是要告诉天下人:刘氏绝不会忘记任何人的功绩,尤其是对外作战的英雄,永远不会被遗忘!

………………………………

等刘彻坐到御座之上,俯瞰整个会场时,东宫两位太后也带着后妃们,姗姗来迟。

皇长子刘病已,次子刘思,也在各自的母亲的带领下,来到了刘彻面前,恭身问安。

跟往常一样,两位皇子,瞬间就像磁铁一样,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尤其是皇长子刘病已,得到的注目和重视最多。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将这位皇长子定位为未来的储君了。

原因很简单。

皇长子聪明伶俐,虽然年不过五岁,但举止之间,却已经隐隐有着气派和风度。

更难得的是,这位皇长子根本不似大家所见过的其他皇子年幼时的样子。

他身体很强壮,小胳膊小腿都有着健康的肌肉。

与之一比,次子刘思,才像大家印象里的皇子。

举止烂漫,天真无邪,柔柔弱弱的。

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望之不似人君。

更别提,他是商贾之女的儿子。

在子凭母贵的中国,注定不成大器。

而皇长子呢?

他的外戚,虽然至今只有一个义纵和义纵的两个儿子。

但,仅此就足够了!

东成候,车骑将军义纵,就是现在大汉最有名的战将,公认的周亚夫之后的汉家擎天柱!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没有去关注,在刘病已身边站着的一个稚嫩的少年郎。

只有刘彻将视线投注了过去。

对着身旁的人问道:“那就是卫青吗?”

“回禀陛下,是的……”一个宦官道:“周都督按照陛下的命令,从河东郡平阳县找来的,如今已经在学苑里陪伴殿下半个月有余了,据说表现的很好……”

刘彻点点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瘦瘦的,充满了好奇眼光的少年郎。

谁能想到,这位大汉军神,年少之时,居然是这样一个少年?

若不是害怕蝴蝶效应,刘彻真想找他好好谈谈。

但,为了霍去病,刘彻忍了。

他知道,现在,决不能再改变卫青的人生了。

“河东那边安排好了吗?”刘彻问道。

“回禀陛下,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平阳侯以及卫青的家人,只会以为,卫青是走失了……”

刘彻这才放下心来。

如此,霍去病的人生轨迹,应该就不会改变了。

至于卫青?

刘彻凝视着这个少年,他很清楚,卫青就像一个块璞玉,越雕琢,越有光泽。

挥挥手,让那个宦官退下,刘彻从怀里摸出丞相周亚夫不久前上奏给他的奏折。

这里面是有关这次石渠阁之会,将要讨论的国策部分。

主要就是三个问题,刘彻对这三个问题,也看了无数遍了。

将这个奏疏放下来,刘彻看了看在下面的周亚夫,笑了两声。

原本他还担心,周亚夫会不会为了名声,拿出什么麻烦的问题出来。

现在看来,汉家君臣的意思和意志是一致的:权柄这种东西,哥自己用就可以了,你们鼓鼓掌,呼唤万岁就足够了,其他的事情,就不必麻烦了。

这三个事情,实际上,都是些可有可无的理论性的事情。

因为刘彻不在意,所以一直没有结论。

如今,正好拿到这石渠阁上,给‘天下人’公议。

让‘天下人’来决定天下事!

破费!

完美!

不过……

刘彻自也知道,虽然今天这石渠阁是个摆设,是个鼓掌的地方。

但未来……

其实,刘彻也不知道,这个他所倡议的制度会变成什么样子?

是被人用暴力和武力消灭、摧毁?

还是形成制度,最终演化成中国版的议会?

仰或者一直维持这橡皮擦和摆设的功能?

这就只有天知道了!

…………………………

等下要出去吃饭,回来在更新!

另外诸侯,在汉代不是诸侯王,指的是诸侯王王子。他们也是列侯,但因为身份关系,所以称为诸侯(未完待续。)

第一千二百节变革之大世!(1)

等两位太后一到,这石渠阁之会,就正式拉开了帷幕。

作为礼官,太常窦彭祖首先出列拜道:“臣太常彭祖敬拜陛下、太皇太后及皇太后:陛下日前诏臣曰:今天下升平,四夷来朝,当法三代,招天下贤达,共论政务,堪合道理。臣彭祖谨奉诏,以梁卵焍黄拔之玉灵(注1),敬奉高庙,卜得今日吉日,今时良辰,利天下,便社稷,谨奏陛下、太皇太后及皇太后!伏请赐命!”

刘彻站起身来,望着窦彭祖,又看了看这满场的公卿贵族和名士文豪,正色道:“朕命卿等懋天下哉!”

“陛下圣明,臣等敢不效死!”

群臣,包括诸侯王和诸子百家的巨头皆拜而俯首。

“善!”刘彻清声道:“请丞相代朕主持此番石渠阁之会!”

“诺!”丞相周亚夫恭身说道:“臣谨奉诏!”

然后,他就走出人群,在卫兵们的簇拥下,走上已经搭建好的那个演讲台。

演讲台很高,约有三丈。

站在演讲台上,抬头就能看到在上首端坐的刘彻以及皇室贵族诸侯王们。

向下,又可以看到诸子百家各派系以及列侯诸侯大臣的席位。

不仅高,而且很宽敞。

足可以同时容纳超过十个人。

周亚夫登上演讲台,走到摆满了青铜话筒的桌子前,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臣,长平侯周亚夫,奉君命为本次石渠阁之会主持,钦命臣以督察、臧否之权,凡有肆意为乱,诽谤陛下及太皇太后、太后,并有违公序良俗者,皆曰可斩……”

周亚夫一直说了一刻钟之久。

将本次石渠阁之会的禁忌、违规之处,以及相应的惩罚,一一说出来。

这也是汉室的特色了。

所谓不教不勤,将校之罪,宣明教化,不能尽力,士卒之罪!

反应到法律和民政上就是,假如地方官没有先告诉百姓法律禁止之事,而百姓犯罪,那地方官的锅。

倘若宣明律令,百姓还触犯法律,那就是百姓自己找死!

当然,这个政策,其实很理想化,在很多时候,基本上是一句空话。

就跟后世地球诸国一般,嘴上喊的漂亮,实际执行方面就……

但在朝堂上,在高层,却肯定会这样子去做。

假如有一天,连高层都不喊这句话了。

那,大汉帝国也就到了灭亡的前夕了。

等待周亚夫将规则和制度都讲完,也就到了这次石渠阁之会的第一阶段。

也就是各派系展示自己学问和诉求的时候。

首先登台的,必然是如今执政的黄老派。

而黄老派派出来的代表,则有些出乎人们的意料。

既不是那些常年活跃在宫廷里的老人,也非是某位德高望重的大人物。

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大约四十余岁的‘年轻人’——对黄老派来说,四十多岁,还真是年轻人。

因为,一般的黄老派名士,都是起码六十岁以上,有着丰富人生阅历,看遍沧海桑田的老人。

四十多岁,确实是风华正茂,年富力强,年轻有为了!

这人登上演讲台,稍微有些害羞和怯场。

但很快,他就适应了。

他走到台前,看了看全场的观众,首先朝着刘彻和东宫两位太后的方向大礼参拜。

然后,再朝着两侧的‘同僚’和列侯勋臣们拱手。

“臣,齐国田升,敬拜诸位夫子及诸位大贤……”

刘彻坐在上首,听到这个名字,也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曾经听说过,在齐国的稷下学宫,有一个田生,才华横溢,身兼儒法之长,而论之于黄老无为。短短三年内,就将稷下学宫复兴,门下弟子超过八百,还有十余位黄老派的名士甘心辅佐。

原本刘彻以为,这田生即使不是七老八十,恐怕也有六十余岁!

想不到他竟然是如此的年轻!

而如此年轻的一个黄老派学者,能阐述的清楚黄老的精髓吗?

要知道,黄老派的精神和思想以及文化,博大精深,普通人根本无法轻易理解。

更别提,黄老派本身有许多派系和流派。

想要中正平和,不偏不倚的阐述清楚黄老思想,哪怕是真正的巨头,恐怕也很难做到!

而一旦无法做到中正平和、不偏不倚,那就肯定会捅马蜂窝。

黄老派内部那么多派系,彼此纷纷扰扰,矛盾重重,要不是黄老派本来就人少,加上他们一般都是宅男。

恐怕,早就跟儒家一样打起来了。

而其实,现在的黄老派的现状比儒家还要危险。

儒家虽然四分五裂,但是彼此矛盾早已公开。

这反而更有利于学派的发展和壮大。

而黄老派现在这样,就好比一对早已经闹翻了的夫妻,但却因为种种原因,一直勉勉强强的维系在一起,在外人面前保持和平。

实则回到家里,关起门来,是互相都不理会对方!

而这样的关系,无疑是危险和可怕的。

一个不好,就会轰的一声,天崩地裂!

看到此人的年纪,别说是刘彻了,就连黄老派现在的盟友法家的各位巨头,都是捏了一把汗。

“老师,这田生,是不是太年轻了一些……”晁错悄声对自己的老师说道:“便是弟子也知道,黄老之学,说无为,实则无所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难通,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

这也是天下人所共知的事实。

黄老思想,好,非常好!

这谁不知道?

汉家能有今日,多亏了黄老思想和黄老学派的理念。

但是……

几人能贯通呢?

萧何算一个,曹参算一个,张苍算一个,王陵算半个,灌婴算半个。

加起来,总共四个黄老派的践行者。

其他人,便是当朝丞相周亚夫和已故的故安文候申屠嘉,其实都未曾入门,只是捡些前人牙慧而已。

若黄老思想,能如儒法一般,能被让轻易理解,轻易践行。

这世界上哪里还有什么儒法?

黄老派恐怕早就霸天下了!

张恢闻言,却是呵呵一笑,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台上,示意晁错仔细去听。

这时候,台上的田升也开口了。

而他这一开口,不仅仅全场震惊,就连刘彻都吓得站了起来!(未完待续。)

第一千两百零一节变革之大世!(2)

这田升站在台上,对着话筒,开腔说道:“大道至简,简以阴阳!”

这没什么了不起,不过……

黄老尚阳,老庄才尚阴。

这也是区分黄老和老庄的最好办法。

黄老尚阳,所以大部分黄老学者,无论在家里宅多久,最终,都要入世践道。

而老庄尚阴,不管他在尘世打滚多少个年头,最终都要归隐山林,修己身,最终羽化登仙。

从这个方面来说,其实后世的道家,应该是老庄演化出来的。

至于黄老思想,一部分归于儒,一部分散于道家,还有一部分,成为了风水先生和到处招摇撞骗,神神道道的算命先生。

“大道至繁,繁则以四象八卦五行!”田升却是稍稍提高一下音调:“四象者何?东南西北,地之四方!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宫之宿!春夏秋冬,少阳老阳,少阴老阴,法四时之候!于人则曰:少阳太阳,少阴太阴,经络之属也!”

“至于八卦,曰:乾、震、坎、艮、坤、巽、离、兑,法九宫,以近道!”

“五行则以:金木水火土,法之以仁义礼智善……”

说到这里,其实也是些老生常谈,当然,也算有所心意。

至少,刘彻听出来了。

这货在黄老思想的基础,糅杂了阴阳家和儒家的理念。

那五行论明显就是抄的儒家的德性论,是世硕先生的学问。

跟以前不一样,如今,印刷业发达,所以,诸子百家的典籍,哪怕再冷僻,也有人印刷出来——就算卖不掉,也可以拿来送人!

对于书籍的宝爱,自古以来,就是中国士大夫的传统美德。

六年前,倘若有人送一套书给朋友或者宾客,那立刻就能引起人们的感动。

在当时,哪怕是论语这样的普及性书籍的存世量,也最多不过千套而已。

而且,大半是有错误和有残缺的。

但如今……

论语的存世量,已经超过了十万套。

而且是经过了数位国宝级的儒生校对,还有着孔家和颜氏家族珍藏的原始版本论语和石渠阁收藏的论语版本做参考,几乎做到了完美还原的版本……

至于目前,存世量最多的书籍《九章算术》,仅仅是官方的刊印量,就已经达到了恐怖的二十五万套,至于民间私印或者手抄的数量,则根本无法统计。

世硕的著作和思想,确实很冷僻。

但当年,刘彻打着给先贤立祀的招牌,收拢诸子百家先贤的著作。

其中,就有世硕子孙所献的《五行》。

然后,刘彻将之印了数百套,放在茂陵的图书馆,供给士民借阅或者购买。

而前不久,刘彻接到了茂陵方面的报告:很多书籍库存都已经耗尽,请求加印。

而这世硕的五行。就是其中之一。

什么人会去看这位在儒门之中一向名声不显的孔子弟子的著作呢?

刘彻稍微好奇了一下,然后就发现,感兴趣的人还真是多!

不仅仅儒家的各个派系。

黄老、法家还有杂家,乃至于墨家,都有人借过,甚至买过《五行》。

茂陵的藏书,可不便宜!

一套动辄就要十金,还限定身份地位。

当然,诸子百家,对世硕感兴趣是正常的。

这位孔子弟子,虽然普罗大众,对其所知不多。

但诸子百家的巨头,岂能不知道,他乃是孔孟思想之间的桥梁?

如今,这田升拿着儒家的说法,装进自己的思想之中。

虽然有些稍微画风不对。

但,这才是真正的诸子百家之间正常的交流。

好的东西,毫不客气的装进自己的袋子里。

坏的东西,丢掉丢掉!

但,田升的下一句,就让全场为之寂静,让刘彻都吓得跳了起来。

他望着整个会场,先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仿佛下了定决心,昂首挺胸,说道:“黄老无为,无为者,阴阳也,因大道至简,简则顺势而为!”

“无所不为,四象八卦五行也,因大道至繁,演以天地万物,宇宙星辰,故当无所不为!”

“故民一于君,阴阳也!此大道至简!”

“而事断于法,四象八卦五行也!此大道至繁!”

刘彻在听到这句话后,立刻就吓得跳了起来!

原因很简单。

这是慎到的学问……

但在田升手里被演化到了一更高级,更系统,而且更有说服力的阶段!

将阴阳四象八卦五行,与慎到的思想结合在一起。

这直接催生了一个新的学派。

刘彻也不知道,这个学派应该叫什么名字?

但,可以肯定,这将是一个全新的,足以让黄老派焕发生机的学派!

原因很简单。

慎到,既是黄老派的先贤,也是法家的奠基人。

法家三要素,法、术、势。

这势,就是慎到提倡的。

同时,慎到还是黄老学派的入世派的中流砥柱和无所不为思想的奠基人。

另外……

民一于君,事断于法,这句话,听着很熟悉是不是?

当年,张释之阻止太宗孝文皇帝依照自己的性子去判处那个惊吓他马车的百姓,去族诛那个偷盗刘邦高庙器皿的盗贼的犯人,用的借口就是:法如是足也!

法如是足也!

意思就是说: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庶民犯法与王子同刑。

法律面前,没有高低贵贱,没有列侯、草民之分。

你犯法,该是什么罪就是罪!

法既定,则不可轻侮之!

刑无等差,法无贵贱!

同时,在慎到思想中,势,是最高等级的政治观念,礼法要让位于‘势’。

由此衍生出了黄老派的另外一个思想——齐物。

齐物讲的是什么?

说起来很复杂,但可以用一句大家都能理解的话来概括,那就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这从根本上否定了儒家的天地君亲师,彻底摧毁了‘天生圣人,作君作师’。

但,这一系列的思想,太深奥,太难以理解。

在实践之中,更是会遇到无数困难和险阻。

打个比方,假如刘彻犯法,这套理论就立刻会陷入可怕的悖论之中。

因为天子不可能有错!

假如错了!

那肯定是这个世界的问题!

这就使得汉兴以来,慎到思想的衰落和老庄、尹宋学派的兴起。

老庄不用说,但这尹宋学派,属于黄老目前入世派的主要派系。

讲究的是:仁、义、礼、乐,名、法、刑、赏,糅杂了名家、杂家的部分思想,类似于一个修补匠,有事情就补一补。

只要保证民生稳定,天下安宁。

那就可以了。

毕竟,尹宋学派追求的是宽恕忍让,这也是黄老派现在的困境所在。

因为尹宋学派最反对的就是战争。

而如今天下的主旋律却偏偏是扩张和战争。

另外,尹宋学派还主张只要事情办好了就可以了,而且,事情越少越好。

相对消极,相对被动,越来越不适应时代发展。

整个黄老学派上下,都是懒洋洋的。

只要没到火烧眉毛的时候,绝对不想动,只要没到非不得已,绝不收弟子。

而,现在,田升一次性解决了两个黄老派目前的最大问题。

第一个,就是用慎到思想,取代尹宋学派。

用贵势,取代宽恕忍让。

用积极取代消极。

用尊重法律,崇尚法律,来取代利用法律。

而第二,田升非常聪明的结合了儒家的优点,将慎到的思想进行改进,并且妥协,用‘大道至简’所以民一于君,天下万事万物,都要尊崇天子,都依从天子的意志和命令,而又因为‘大道至繁’所以,事断于法。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势为最高基准和参考物。

而且……

最重要的是……

假如是这样去解释的话,那么,黄老派思想深邃,难以理解、难以融会贯通的缺点,就克服了许多。

因为大道至简,所以,开始不用太复杂,只要告诉学生门徒们基本的特点和基本原则就可以了。

而这田升已经说过原则了。

儒家的德性论,仁义礼智善。

完美!

破费!

而在另外一个方面。

刘彻能看到,田升这一派最终可能会做什么事情了……

宪法吗?

君主立宪?

刘彻嘴角溢出一丝笑容,在心里说道:“有意思……真是让朕大开眼界啊!”

而田升做的最聪明的事情就是——他规避了刘彻设下的一切红线和底线,在游戏规则内,讲出了民贵君轻这四个字。

是的,他所有的言论,都没有这四个字。

但,每一个听过他的演说的人,仔细琢磨,必然能想到‘民贵君轻’或者‘法如是足也’这样的字句。

太聪明了!

刘彻忍不住鼓掌。

天子鼓掌了,其他人岂能无动于衷。

于是,顿时掌声雷鸣。

整个会场,全体起立,用热烈的掌声,见证黄老学派的复兴!

而从此以后,石渠阁会议之上,某人演讲出色,或者某个事物被通过后,全体鼓掌成为了传统。

但是……

此时此刻,在私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诸子百家内部,都是议论纷纷。

“强敌啊……”董仲舒望着台上年纪比自己还小的田升说道:“就如当年贾生一般……希望,你没有倒在内部倾轧之中……”

当年的贾谊贾长沙,没有倒在辩论场上,也没有在廷议上输过任何一次。

但他却倒在了各种攻仵和抹黑之中。

胡毋生也为田升感觉到可惜。

假如田升再年长二十岁,再蛰伏二十年,狭无上威望和崇高声望,的确有可能整合整个黄老派,并带领整个黄老思想,浴火重生。

但现在……

他太年轻,也太急躁了些。

锋芒太露,则必木秀于林!

而法家的诸位巨头,也都在交头接耳。

“善!田升子可为田子矣!”张恢满怀好感的击节赞叹着。

黄老思想与法家思想,其实是最接近的两个派系。

法家的许多主张,都可以从黄老思想中追根溯源。

而黄老思想的一些行为也受到过法家的影响。

到今天为止《管仲》《慎子》等典籍,依然是两派共尊。

另外,法家的先贤们,基本上都有一个黄老派老师或者本身就是黄老派的人物。

这才使得今日的黄老派和法家能够结成联盟。

因为,比起儒家、墨家,黄老派与法家,才是真正的天作之合!

但,盟友假如太强势了。

也不是很好啊!

黄老思想若是复兴,并且重新席卷天下,那还有法家什么事情?

所以,不少法家的巨头,眼里面都有些不怀好意。

对法家来说,结果最重要,过程不重要。

假如能够富国强兵,那么,再残酷再残忍的政策,他们也敢推行。

同时,假如能够击败敌人,实现自己的胜利。

那也所谓卑鄙无耻,道德沦丧。

为了干掉政敌,法家大臣们,无所不用其极!

而在学术上面,他们虽然稍微矜持了一些,但也绝对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就像李斯陷害韩非,陷害的理直气壮一样。

而在另外一边,杂家和韩诗派以及思孟学派、重民学派,都是议论纷纷。

有人觉得,应该跟这位田升交流交流,结个善缘。

也有人望着田升,欣喜若狂,觉得遇到了知己。

更有人咬牙切齿,愤恨不平。

至于黄老派本身,就更复杂了。

他们派出田升,其实是死马当活马医。

因为,如今黄老派上下,想要找到一个上了台演讲,能确保不会让人跳脚,同时还不会变成催眠演讲的人,实在太少。

而且,即使讲的再好,恐怕也是旧调重弹。

与之相比,从齐国稷下学宫而来,受到齐黄老上下一致推崇和赞许的田升就成了唯一选择。

如今,田升确实发挥完美。

让天子都鼓掌赞誉。

而两位太后,更是起身表示欣赏。

但问题却是——这慎到和田骈的学问,与他们所熟悉的尹宋学派或者老庄学派,那是两个概念。

这就有些纠结了。

然而,巨头们,特别是以章武侯窦广国为首的真正巨擘,却都知道,这才是黄老的未来!

所以,几位巨头,都是对着下面叮嘱:“凡敢非议、攻仵田升者,与吾等为敌也!”

黄老派的巨头们,每一个都知道,现在,已经不变不行。

再不变革,黄老就要被儒法抛在后面,甚至墨家和杂家都要骑到脑袋上撒尿了!

………………

今天有点感冒,头昏脑涨~

加上这章确实很难写,从早上写到晚上,勉勉强强才写出这章让我稍微满意的~(未完待续。)

第一千两百零三节命运

田升之后登台的是杂家的代表伍被。

为什么会是杂家?

而不是儒法墨?

道理很简单,如今秉政和当政的是黄老派。

对于执政者来说,在程序上搞点小花招,那是最简单,最轻松,最写意的事情。

正所谓,红花还需绿叶配。

没有对比,没有衬托,怎么能显得出黄老的威风?

当然了……

更大的可能性是,黄老巨头,有些担心田升太过年轻,压不住场子。

本着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的原则,特意将杂家安排在自己的后面上台,这样,即使田升搞砸了,弱小的杂家,也不大可能跟黄老派形成鲜明对比。

这种游戏规则范围内搞花招,耍小聪明,素来就是黄老派的特长。

如黄老派所愿,杂家派上台的伍被,基本上是中规中矩的照着《吕氏春秋》的主旨和精神背诵了一遍,中间插了些尹文子的学说,谈了一下尹文子的名、法分野。

然后就下台了。

整个过程平淡无奇。

仿佛他才是黄老派的人……

不过,几乎没有人去怀疑这个事情。

毕竟,杂家在理论上来说,确实是受到了黄老派,尤其是尹宋学派影响很深。

历史上刘安写的《淮南子》,甚至很多时候被人以为是黄老派的著作。

但其实……

“杂家这是在藏拙啊……聪明人……”刘彻轻声赞了一句:“高筑墙,缓称王……正该如此……”

在自己力量弱小的时候,还傻乎乎的跳出来去挑战那些巨无霸的家伙,最终肯定是要死无葬生之地的。

而在下方的公卿之中,晁错也是直勾勾的看着,从台上走下来的伍被。

对于伍被,晁错印象太深刻了。

这个年轻人,在晁错印象里,就是一个野心勃勃,同时极不安分的家伙。

而且,晁错很清楚,现在的杂家的主张和理论。

但,伍被在台上,一个字也没有说。

“看来以后要更加关注杂家的动向了……”晁错在心里想着。

法家不怕儒家,因为儒家从未在与法家的斗争中胜利过,也不怕黄老,因为黄老人太少。

但,杂家,却曾经长期的笼罩在法家的头顶上。

那个名为吕不韦的男人的阴影,至今,依然铭刻在法家的记忆深处。

晁错更是非常清楚,一旦如今盘踞安东的杂家,开始大举向中国腹心和精华地区渗透。

那么,极有可能掀起一股新的浪潮。

原因很简单,杂家的主张,本来就极具煽动性和蛊惑性。

如今更是紧紧抓牢了新时代的工商业的发展势头。

看看他们现在在安东鼓吹的东西吧。

信欺在性,不在贵贱;礼仪生于富足,盗窃起于贫穷……

这对于如今靠着工商贸易发家跟靠着战功显贵的群体,拥有莫大的吸引力!

…………………………

杂家之后,上台的是鲁儒派的王臧。

在四年前,鲁儒派系还如日中天时,是绝不可能被安排在这样一个不疼不痒的节点上台。

但如今,鲁儒能够活着,就已经不错了。

话语权更是丢的一干二净。

而且,诸子百家,包括儒家内部的大部分人,都是用着戏虐和调侃的眼神看着王臧。

看曾经的霸主的笑话,这是所有人都爱做的事情。

特别是曾经饱受鲁儒打压和欺凌的思孟学派的代表席上,更是一片欢声笑语。

思孟学派在过去数十年,被鲁儒欺压和霸陵。

最惨的时候,思孟学派的学者,甚至不敢在外表露自己的师承!

这是何等的耻辱?

今天的鲁儒与思孟学派,地位调转。

思孟学派的诸位,自然不会去说什么以德报怨。

当然是落井下石喽!

即使原先与鲁儒一系关系比较好的楚诗派和谷梁派的学者,现在也是因为种种原因,根本不敢表示支持。

就连德高望重的鲁申公,望着曾经在自己门下学习过的王臧,都是一言不发。

今时今日的鲁儒派系,就像一颗掉进了粪坑的饭粒,除非饿死鬼,不然没有人愿意接近。

哪怕是申公,这位鲁地出生的儒者,也属于鲁儒一系的巨头,也再不敢对鲁儒表示什么好感和支持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从鲁地带走十几位年轻有为的有前途的年轻人,给鲁儒留下种子,以待未来。

鲁儒一系,最大的原罪,就是恶了当今天子!

当今天子甚至曾经将一位鲁儒派的官员,押送到他面前,问他说:先生何以不教弟子《诗》《书》?

申公依然记得自己当时的表情——尴尬的都想要找个地洞钻进去……

王臧此时,站在台上,望着全场的学者。

这些人里,有曾经与鲁儒关系密切的学者甚至盟友。

也有曾经对着强大的鲁儒一系,阿谀奉承,拍马溜须之辈。

更有曾经被鲁儒打进了深渊,几乎不得翻身的派系。

而如今,这些人,全部站在岸上,看着落水的鲁儒,哈哈大笑。

甚至有人拿着石头和滚木,砸到水里,砸在落水者的身上,就盼着鲁儒死去,好吃腐肉。

“吾等皆是学派的罪人啊……”王臧在心里想着,他想起了自己的师兄弟们过去的所作所为。

狂妄自大,目中无人,骄奢自满。

同时,眼高手低,除了嘴炮和吹嘘,没有半点实际成绩。

所有人都沉浸在了鲁儒强盛无边,主宰世界的幻想之中。

特别是在齐鲁地区,他们一家独大,又深耕地方,与地方士绅紧密相连,在齐鲁诸王身边,也都有亲信和同志。

原因,鲁儒一系哪怕无法在长安风光,但至少,在齐鲁地区,也足以称王称霸了。

但谁知道,一场民变,打落四个王座,同时在世人面前揭开了鲁儒一系的罪恶一面。

勾结贪官污吏,无恶不作,颠倒黑白,指鹿为马,残害百姓。

一桩桩,一件件被查出来的弊案、命案,在将他的那些师兄弟以及师叔师伯们送上断台头的同时,也让鲁儒丢掉了他们曾经赖以为自豪的道德优越感。

而随后的狄山一案,则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鲁儒,曾经庞大的山头和利益集团,顿时分崩离析。

大难临头,无数人转身投身其他派系。

作为一个学派,鲁儒今天其实已经不复存在了。

但……

“我们还有希望,还有未来……”王臧在心里说道。

因为,鲁儒的典籍,鲁儒的思想,鲁儒的论述和学问还在。

只要这些东西在,那么,就算他们这一代人死光了。

鲁儒,终有一天,必将再发光彩!

“接下来三十年,我们都要休养生息,蛰伏羽翼,静待时局变化……”

不过,在心中,王臧隐隐有着不安。

三十年后的世界,鲁儒还有生存的空间吗?

………………………………

威信&共@中¥号:要离刺荆轲,求关注啊~~~~~~(未完待续。)

第一千两百零四节松散的联盟

站在台上的王臧无心讲义。

这是因为实际上没什么可以讲了。

鲁儒曾经的核心思想和祖师爷,公休子的所作所为被公羊派彻底否定。

而且还在天下引发了轩然大波。

讲公休子的东西,有可能被台下丢臭鸡蛋,更有可能被天子厌弃。

而讲其他的东西?

仁义道德?

仁以爱人?

有人信吗?

在经历了齐鲁乱局之后,曾经的道德君子的象征,清流的代表,鲁儒一系,现在名声已经臭不可闻。

全天下都知道,鲁儒一系,营营苟且,扛着红旗反红旗的那些破事。

别说是世人了,就是王臧自己都不信!

所以,他能讲的,其实也只有,属于儒家共有的那一部分。

而且,言辞混乱,逻辑一塌糊涂。

台下的观众听的连连摇头。

“鲁儒,真的完蛋了……”无数人都在心里这样想着,然后,将敬畏的目光投到了上首的那位天子身上。

鲁儒,曾经无比强盛,霸占了齐鲁舆论界,连齐黄老都只能退避三舍的强大学派。

如今,已经被连根拔起。

它所依附的利益集团、官僚集团还有庞大的地主士绅集团,现在都已经烟消云散。

甚至,连鲁儒本身都已经衰落至今。

秦始皇、高皇帝,当年用武力做不到的事情,在今天,被这位天子用软刀子做到了。

这不能不让人从内心深处感受到威慑!

既然天子可以将鲁儒打压到如今这个地步。

那么,天子肯定也可以将其他任何学派打压成鲁儒第二。

一时间,许多人都明白了,当今天子为何要邀请鲁儒来石渠阁了。

这不是天子心软了。

恰恰相反。

这是对鲁儒一系最大的折磨和羞辱!

同时,还是杀鸡骇猴,拿着鲁儒,震慑群雄:谁不听话,鲁儒第二就是你!

诸子百家,都有些心有戚戚然。

兔死狐悲,如此而已。

刘彻却是坐在御榻上,半闭着眼睛,透过琉珠,望着全场。

他很清楚,好戏,马上就要上演了。

三个集团,将要正面相撞。

他们产生的火花,很可能一千年后,还能见到。

台面上,王臧的演讲也到了尾声。

他几乎是掩着面,惭愧不已的走下演讲台。

太失败了!

也太丢人了!

王臧很清楚,今天之后,鲁儒就真的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而有失败者,自然就有胜利者。

就像自然界一样,一个庞然大物的倒下,一个物种的衰亡,肯定会给其他人带来好处。

鲁儒的倒下,受益最大的,莫过于思孟学派,以及脱胎于思孟学派的重民学派。

在王臧之后,登台的就是来自思孟学派的林荀。

有关此人的信息和情报,早已经在刘彻手里了。

“林荀,睢阳人,师承睢阳张生,授《孟子》,元德二年来京考举,未果,还乡立学,初以私塾,数年之间,发展至弟子千余人,高徒数十,乃思孟学派中坚,元德五年,钦赐六百石《孟子》博士!”

看着资料里的记载,刘彻撇了撇嘴。

现在,他早已经将千石以下博士官职的任免权力下放给了兰台尚书和太常,让他们去联合做决定。

当然,给出了标准,四百石博士,必须要有弟子门徒三百以上,同时影响力达到一郡;而六百石博士,则需要弟子门徒至少八百以上,同时,能够影响一国之事。

所以,其实,这个所谓的六百石孟子博士,刘彻压根就不知道。

也就是最近,因为筹备石渠阁,刘彻才对他们有些了解。

不巧的是,这位林荀与颜异,还是好基友。

他们两个常有书信往来。

按照颜异的说法是:林君常有法先贤之志,欲周游梁、楚、齐、越,然后泛海渡安东,观天下之情,所治之学,本于孟轲而博采名法……

这让刘彻很有兴趣。

当然,刘彻更有兴趣的是:即将开始的三个集团的对撞。

公羊派带上墨家,外带了思孟学派这个小弟。

是的,你没有看错。

思孟学派主动跟公羊一系搭上了关系。

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的死对头,重民学派,跑去抱了韩诗派的大腿……

而重民学派最开始是想抱公羊大腿的,但是,因为听说了公羊跟墨家相互勾结,于是义无反顾,跟韩诗派抱团取暖。

而思孟学派,却在重民学派跟韩诗派联合后,完全不顾儒墨矛盾,跑去找公羊派结盟。

而法家则跟黄老派,建立了统一战线。

于是,就形成了法家与黄老派VS公羊+思孟+墨家VS韩诗派带着的一大票小弟,这样的格局。

不过,这也只是暂时性的联盟。

联盟的基础,差到只要吹一口气,就可能摇摇欲坠。

而且,这些家伙私底下,背着盟友,跟对手勾勾搭搭的事情,不要太多了。

就拿公羊这一个联盟来说吧。

思孟学派之所以跑过来跟公羊为伍,是因为重民学派在韩诗派那边,而思孟学派最恨重民。

所以没办法,只能暂时捏着鼻子跟公羊在一起玩耍。

假如说,黄老派若是伸出橄榄枝,只要条件合适,思孟是一挖就走。

而公羊派虽然跟墨家联盟,但那是因为法家背叛的缘故。

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做出的选择。

董仲舒和胡毋生或许看的明白,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但问题是下面的弟子门徒,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可就未必了。

只要稍稍挑拨一下,刘彻相信,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恐怕会按捺不住内心的野兽,干出某些让联盟分崩离析的事情出来。

而墨家也不是什么善茬。

他们跟公羊联合,其实本来就没有坏什么好意。

儒墨矛盾,延绵数百年,彼此对喷了数百年。

这仇恨,哪里是这么简单就可以消散的?

旁的不说,《墨子》一书之中,大半篇幅都在批判和攻击儒家。

仇儒思想,深入每一个墨者的内心深处。

只要有机会,你觉得墨家会放过给儒家来一击狠的的机会?

特别是还有思孟学派在……

孟子与墨家,那是一生之敌啊!

而其他联盟,也是松散的很。

所以,这石渠阁上,恐怕会有好戏看。

……………………………………

这两天休息一下,整理一下思路,主要是多看看书!

嗯,接下来的剧情,我想写的既通俗易懂,又能有趣~所以会进行一些艺术加工(未完待续。)

第一千两百零五节撕逼!(1)

林荀带着微微的激动心情,走上了演讲台。

思孟学派一系,从孟子开始,就是善辩,口才优秀,闻名天下。

想当年,孟子周游列国,见国君,论诸侯,与农家、墨家、杂家乃至于杨朱学派开战,面不改色,可以一口气连战数十人!

而思孟学派,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这个学派的成员,都有着一股子不同于其他学派的精气神。

用孟子的话来说就是:吾善养浩然正气。

林荀就是一个标准的思孟学派的巨头。

他不苟言笑,神情严肃,眉宇之间,充斥着滂湃的正义感。

让刘彻看了眉头微微一皱。

这个林荀的神态和面貌,让刘彻不可避免的想起了后世网络游戏里的圣骑士。

而且是dnd规则下的圣骑士。

动不动就爱给人丢一个邪恶侦测的那种。

这让刘彻微微有些不舒服。

毕竟,卫道士什么的,从来就难以讨人喜欢。

不过,思孟学派本身,却很难让人讨厌。

孟子提倡的学说和思想,抛开现实层面,在哲学上和思想上,都是诸夏文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甚至,就是诸夏民族本身的部分特征。

汉室虽然在过去上,嘴巴上一直说什么孟子什么的讨厌死了。

但身体却不由自主的按照孟子的部分理论和思想主张,在推行自己的政策。

无论是轻徭薄赋,还是尊老养老,其实都是孟子的主张。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无幼及人之幼。

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

不过……

跟孔子一样,孟子同样是法先王和井田制的拥护者。

这就稍稍让人有些蛋疼了。

这个时候,站在台上的林荀微微清了清嗓子,口腔说道:“翼云:一阴一阳谓之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故先王皆有不忍之心,斯人有不忍之政!”

这句话刚刚说完,台下就有着嘘声传来。

不用想,必是荀子学派!

在儒家内部,孟子与荀子,可谓是针锋相对,彼此敌视的两个派系。

所以,后世,宋明之时,孟子翻身把歌唱,进了孔庙,号称亚圣,返身一脚踹开荀子,还宣布开除了荀子的儒家先贤身份。

而在此时,荀子学派与思孟学派之间的分歧和仇恨,甚至大过了儒墨矛盾。

当年,荀子曾经公开批判思孟学派说: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由然而材剧志大,闻见杂博,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甚僻违而无类,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子思唱之,孟轲和之,世俗之沟犹暓讙讙然不知其所非也。

大概意思就是说:孟轲和他的老师的学问,就是一派胡言,根本没有道理,全部都是错的,忽悠世人,罪大恶极,围观群众,应该速速醒来,不要被他带偏了!

若非现在还有一个重民学派在,本着异端比异教徒更可恨的原则,恐怕如今,思孟学派的头号敌人,必是荀子学派。

而荀子学派现在谁都喷,谁都敢喷,尤其爱喷思孟学派。

要不是是在这石渠阁上,恐怕,就不止是嘘声了。

而这嘘声,也明显的影响到了会场的正常秩序。

所以,周亚夫不得不派人警告道:“再有下次,直接驱逐!”

这才让荀子学派的人乖乖闭嘴。

也让演讲得以顺利进行下去。

林荀并未受到荀子学派太大影响,他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就继续说道:“是故孟子曰:中国五百年必有圣人出!诚哉斯言,周公后五百年,今上应运而生,口含天宪,动合阴阳,施仁政以泽被天下,四方来朝,万国咸伏!”

这个马屁虽然拍的赤裸裸,过于直白。

但正因为如此,让人想不鼓掌都不行。

群臣文武以及诸子百家,哪怕是重民和荀子学派也不得不站起来鼓掌。

刘彻则是微微一笑。

不管怎样,有人拍马屁,总比反对自己要强不是?

况且,在这石渠阁上拍马屁,是刘彻最希望看到的结果。

无论如何,皇帝永远正确,天子天授神权。

这是第一政治正确!

不然,你以为为何后世天朝的每次大会都会强调:紧密团结在以XX为核心的中央,为了XX,做了XX,全国团结一致,拥护XX的英明领导?

党报和各大媒体都是一片歌功颂德,阿谀奉承。

真以为事实果然如此吗?

错了!

这是统治需要!

是统治者想要的结果!

粉饰太平,总比揭露真相,更能加强统治!

如今也是一样的。

问题、弊政和错误,常朝和朔望朝上就可以解决和讨论。

而这石渠阁之上,只能是全国各族人民和各郡国贵族士大夫共同拥戴伟大的汉天子万岁万岁万万岁!

谁敢说不是,肯定要拖出去弹JJ弹到死!

而思孟学派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肯定是要得到一些好处的。

譬如今年的考举,对思孟学派一系稍稍优待一些。

在同等条件,更优先将思孟学派的弟子门徒录取和任用。

掌声渐渐停歇,林荀才接着说道:“方今幸甚,陛下外王内圣,法三代之先王,厚德载物,行不世之德政,尊贤使能,朝野众正盈朝,俊杰在位……”

听到这里,刘彻的脸色变了。

因为,刘彻听出来了。

这货在拍马屁的同时在掺私货!

掺的是孟子是那一套,而且有点道德绑架得意思。

倘若换一个人,可能明知道有毒,也要尝尝。

但刘彻非常清楚,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外王内圣。

不是外王内圣不好。

是外王内圣,在历史上的绝大多数时候,都被人玩成了外忍内残。

所谓友邦惊诧,宁与友邦,不与家奴。

还是外霸内王,更符合他的想法,也更符合这个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世界。

而那个所谓的众正盈朝的说法,更是让刘彻感觉有些眉毛直跳。

因为,崇祯也是众正盈朝啊。

然后就李自成打进了北京,崇祯吊死在了煤山的那颗歪脖子树上面,舌头伸的老长老长……

为了不让自己被这口毒奶奶到,刘彻微微咳嗦了一声,将自己的态度,传递给了周围的尚书郎和谒者,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而能在刘彻身边的人,都是他的亲信心腹,早知道刘彻的习惯。

一听声音就知道:陛下不喜欢!

陛下不喜欢,那自然要站出来表示了。

当下,就有一个尚书郎站到台前,轻声说道:“诸公注意,此乃石渠阁之会,请绪论本派经义,无关内容,勿要多言!”

顿时,林荀的脸色就尴尬的胀成了猪肝色。

而台下的重民学派和荀子学派的人,则笑的前仰后倒。

好在,林荀心性不错,知道马屁拍到了马大腿身上。

连忙做出调整,转口道:“孟子曰: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也……”

这个转折不错,也不别扭。

“何以谓之仁:亲亲而仁,不忍而仁也!”

“是所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推之今世,则曰:人之仁,谓之四民皆爱也,士农工商,皆汉臣民,皆陛下臂膀,皆诸夏同胞,推仁及爱,至于百工……”

听到这里,刘彻才将眉头稍稍舒展开来。

“看样子,思孟学派在如今,也有发展了……”刘彻在心里想着。

不过,这也正常。

如今诸子百家,都面临着同样一个问题:不管他们喜欢,还是讨厌,商人的数量以及工商业的从业者,都在增加。

群体的规模,不再局限于某地,也不再是少数派中的少数派。

而且,富裕起来的工商业,开始涉足政治,插手学术思想。

没有人避免,也无人能幸免。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况且,作为一个新兴学派,思孟学派面临着公羊、谷梁的强大势力,还处在与重民学派的竞争中。

假如,他不能找到一个新的支持他的集团的话。

那它怎么生存,怎么发展壮大呢?

事实是:除了新兴的工商业者外,其他的群体都已经早有了支持者和基本盘了。

就像米帝的驴象两党一般。

新人想要挖墙脚,何其难也!

所以,杂家远走安东,思孟和重民,涉足工商业,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这是一个重要的进步。

这意味着,学术界终于不得不正视工商业的发展以及其带来的问题。

并且去思考在这样一个局势下,如何继续平衡社会各阶级的利益。

正视问题,总比回避问题,却在私底下大肆中饱私囊,充当白手套要强!

而且,思孟学派谈这个问题,比其他人,都更有优势。

原因很简单,仁义爱人是思孟学派的核心论述。

且,思孟学派讲究‘浩然正气’。

正人君子,肯定不会被商人操纵和控制。

至少,在面临外人攻仵时,他们完全可以大义凛然的回击,并且反问对方:“若吾辈尚且不能谈论工商之事,谁能谈论?”

当然了……

林荀的这篇演讲稿,肯定是有人帮忙拟定过了。

刘彻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颜异。

不过可惜,中间,这位林荀似乎自作主张,掺杂了私货。

导致本来极为优秀的一次演说和游说,最终毁于一旦!

刘彻低头看了看在自己身侧矗立的颜异,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看出什么。

然后他就呵呵一笑。

颜异自从上次在茂陵吃了瘪后,最近变得踏实和诚恳了许多。

刘彻知道,他正在反思和反省自身。

这很好!

关键是,他能否战胜自己的缺点和不足?

假如能,那么,未来,三公或许悬。

但九卿跑不了。

倘若不能,那颜异这辈子,也就是一个尚书令的副手身份了。

林荀在台上继续说着思孟学派的主张和他们如今主张的秩序。

但他的胆子有些小,对工商业的问题是浅尝辄止。

在谈了一会后,就转而转移到了心性和道德方面。

无非就是孟子那一套的仁义观。

刘彻却是开始看起了之后将要上台的两位巨头的资料。

在林荀之后,是重民学派的杨晖。

杨晖这个人很有意思,他原先是谷梁派的巨头,在元德二年,忽然带着门徒子弟,加入重民学派。

在重民学派原有的思想基础上,他结合了谷梁学派的主张和理论,衍生出了许多奇谈怪论。

绣衣卫的报告是:其人颇有公孙龙之风,能言善道,善辩而机警,常有语出惊人之举!

这就了不得了!

公孙龙是谁?

白马非马的公孙龙!

那位名家的巨头,那个足以颠倒黑白的著名学者!

那位在古典中国哲学史上类似于柏拉图,甚至可以说中国的柏拉图的公孙龙!

而且,公孙龙还对中国的法律和道德以及学术拥有巨大的影响!

他的门徒弟子之中,甚至出现了尹文子这样的黄老派的巨擘!

一个公孙龙,不可怕。

可怕的是他成为了一个学派的领袖!

特别是重民学派这样的特殊性的学派!

这让刘彻期待无比。

当然刘彻更期待的是,在杨晖之后登台的将是荀子学派的朱文。

朱文的背景,刘彻也搞清楚了。

他爹是平原君朱建,那个汉室前期最有名的智者和谋士。

朱建生前,本身就是一个传奇!

给韩信建议造反,还不被诛杀,简直就是奇迹!

长袖善舞,能言善辩,和善于分析政局,是这位汉家平原君留给世人的最深印象。

如今,朱文投身于荀子学派之中。

更是让接下来的时间,将变得无比有趣。

荀子学派,本身就是一群另类和异类的集合。

以刘彻所知,荀子学派,本来早已经消亡了。

荀子的嫡系传人和再传弟子,都早已经改换门庭。

譬如申公,是荀子弟子浮丘伯的入室弟子,但他抛弃了荀子的学说,开创了楚诗派。

又譬如北平文候张苍,他是荀子的关门弟子,但他也抛弃了荀子,走上了黄老学的道路。

还有更著名的李斯、韩非,一为儒,一为法,相爱相杀。

除此之外,韩诗派的韩婴也是荀子的再传弟子。

但他也抛弃了荀子。

而今天的荀子学派,其实是几个跟荀子没有太大关系的路人,在读到了荀子著作后,深感这才是道理,这才是学问!

于是,遵奉荀子为祖师爷,再次打起了荀子的性本恶和化性起伪的大旗,逮着儒家各派,一顿乱喷。

结果,让他们喷出名堂来了。

天下各地,与他们抱有相同想法和相同观念的士子,纷纷前去与他们汇合。

同志越来越多。

终于,成为了一个学派。

还是一个影响力跨越郡国的学派!

这不能不说,真是一个奇迹!(未完待续。)

第一千两百零六节撕逼!(2)

在林荀之后,杨晖缓步走上了演讲台。

他先是看了看整个会场。

天子与两宫太后高居于上首,俯瞰着整个石渠阁。

而诸子百家列侯公卿,环坐四周。

这对于重民学派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是显达于天下,知名于世人的最佳时刻。

在这样一个时刻,杨晖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他是雒阳人,土生土长的雒阳人。

而且,他家与贾谊贾长沙的家,距离不远。

贾谊只比他年长三岁。

换句话说,他跟贾谊是从小光着屁股长大的。

甚至是同一个蒙师教出来的。

随后,贾谊光耀天下,成为了雒阳人的骄傲,也成为世所公认的战国后第一名士。

可惜……

贾谊早亡!

贾谊的死,对整个雒阳的士绅阶级和士大夫都是一个巨大的震撼。

雒阳人私底下曾经满腹抱怨的议论:向使贾生生于长安,安能致有如此?

甚至还有激进者认为,贾谊之所以被整个长安的公卿贵族敌视和攻仵,是因为他是雒阳人。

长安人欺负雒阳人!

这太可恨了!

如今,他在贾谊之后,背负整个雒阳父老的期许和希望,再次登上长安的大舞台。

他望了望未央宫的方向,那个贾谊曾经活跃和发挥他的才智的地方。

杨晖在心中默默的说道:“贾兄,你的未竟之事,就让吾来完成吧!”

然后,他就对着话筒,说出自己的第一句话:“诗云: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故上帝置人君,以养治之,以监保之,以哺育之,以爱之!”

“自古圣王皆以爱民,重民为己任!”

这一句开场白,直接就切入了主题。

而且,说的非常浅显易懂,更重要是——政治正确!

诗书之言,就汉代就是最正确的圣人语录了。

更何况,汉室历代天子,及至于刘彻,都是拿着‘天生烝民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作为法统来源和执政思路。

所谓轻徭薄赋,所谓尊老养老,所谓以孝治天下,都来源于此。

到刘彻手里,更是发展出了汉室的基本国策和指导方针。

齐鲁四王王座被打落,他们身上最大的罪名就是——残民之贼,人人可得而诛之!

在下令捕杀和族灭以及放逐那些齐鲁官僚、士大夫的诏命之中,最显眼的话就是:害朕子民,如害朕躬,朕今以大罚齑之!

这些话,无人敢非议,更不会有人敢分说。

是以,仅仅是这一段话,刘彻就听得微微颔首,非常赞同。

中国的皇帝,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就是权力无限大。

遇到有责任心的帝王还好,碰到那种二哈和懒货,那就麻烦了。

譬如元成这样的傻货。

他们不是没能力,只是没责任心而已。

所以,刘彻一直在试图给皇帝这个头衔和职务,赋予一些责任和义务。

使他之后的所有帝王,都必须担负起这些责任和义务。

这保护诸夏百姓,就是他企图按上去的责任与义务。

权力越大,责任越大嘛。

只有权力,没有义务,王朝肯定会衰亡,国家也必然会覆灭。

重民学派的主张,可谓是跟刘彻在这个方面不谋而合。

杨晖却是接着道:“诗云: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强御!岂非君子哉?岂非贤达哉?今之世人,喋喋以仁爱道义,行之以营营苟且,弃圣王之教,用桀纣之道,或者霸凌乡邻,或鱼肉地方!”

“余等皆非之!笞之!”

“仁者何?”

“二人而已,以亲为要,为温良为本,以爱为心!”

“故汤网开三面,泽及鸟兽!”

“故仲尼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诚哉斯言!”

“今吾辈倡以重民,且以上下相亲,邻里相爱,父子相亲,夫妻相爱,自上而下,身体力行!”

“欲爱人,先爱己,欲爱远方之夷狄,不若爱乡邻之孤寡妇孺!”

…………………………

刘彻听着,嘴角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他终于知道,为何绣衣卫要称杨晖为‘公孙龙’了。

这一手睁着眼睛说瞎话太牛逼了!

而且,也很符合刘彻的三观!

只是……

重民学派,真的按照他们说的去做了吗?

这就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据刘彻所知,也不能说他们没做。

在雒阳地方,这些重民学派的学者和拥泵,带头组织百姓,修桥铺路,还设立了专门赡养孤寡的机构。

同时,百姓有什么灾病,也会慷慨解囊,予以资助。

但问题是……

他们基本只会对本土本乡的人这样做。

而对外地来的人,却是……

极尽剥削和欺凌!

这些年来,雒阳因为天下工商业大兴,所以,运输业和工坊业迅速发达。

天下各类商人,也必须通过雒阳,从而与世界联系。

这给了雒阳创造了巨大的财富。

更带来了数之不尽的涌入人口。

以刘彻所知,如今,在雒阳城及其附近的土地上,许多工坊之中,都有着大量的外来人口——主要是从南越还有西南夷以及安东地方购买的各种奴隶。

对于这些人,重民学派,可是丝毫爱不起来。

仅仅是在去年一年,绣衣卫就报告,至少有一千名奴隶,被埋进了乱葬岗。

至于没有埋进去的,那就不知道多少了!

若他们只是如此,那也罢了。

毕竟,不是中国人,刘彻不想操心。

但关键是——你觉得资本家会分什么本国和外国吗?

别开玩笑了!

别说现在,就算在过两千年,资本家也不会分我国与外国。

剥削面前,人人平等!

如今,只是因为他们能找到更廉价的劳动力而已。

即使如此,雒阳的工坊之中,也照样充斥着来自天下各郡国的破产农民和奴婢。

这些人的生活和待遇,可就不比奴隶轻松和舒服多少……

若有一天,廉价的劳动力找不到了。

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将重心移向国内呢?

当然了,刘彻也知道,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

资本在追逐利润的过程中,肯定要撕毁一切旧有的公序良俗和世人公认的一切道德,并且将它们标上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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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两百零七节撕逼!(3)

在杨晖之后登台的朱文,相较于杨晖,无疑就显得浮夸了许多了。

他戴着一顶造型奇特的儒冠。

你说它是儒冠吧?但看样子又有些不像。

因为此时的儒冠,还保留着战国时期的儒家士子所戴的冠帽的样式。

跟后世的儒冠,特别是宋明的儒冠,有着非常明显的区别。

虽然依旧是前高后低的造型,但它的中间是中空的。

所以,当年,刘邦才能摘下儒生的帽子,在里面撒尿。

而,这位朱文所戴的儒冠,却是前端向往倾斜,明显的模仿刘邦所爱的刘氏冠的造型。

看上去不伦不类。

但你要说它不像儒冠嘛,他那顶帽子,却依旧保留着许多儒冠的基本结构和形状。

譬如说,前高后低,譬如说帽子中间是中空的。

别说是群臣了,就是刘彻看了都直摇头。

这里可是石渠阁上,你们荀子学派这么玩,传出去,国家的脸往哪里搁?

但在刘彻身侧侍奉的汲黯却是适时的为朱文解释道:“陛下,荀子学派皆戴此新儒之冠,据说其意本是要与其余儒家诸派区分开来,以示己身,非高阳之酒、徒也!”

刘彻闻言,这才释然。

高阳酒、徒这个梗确实是如今儒家发展路上遇到的最大障碍了。

你可以想象这样一个场景:某位儒生与其他学派的人辩论。

无论这位儒生口才如何出众,知识如何渊博,道德如何高尚。

而他的对手如何不堪。

只要掌握这个梗,就绝对可以让那个儒生哑口无言。

譬如这个儒生说:“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汝高阳酒、徒乎?”

这个儒生又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汝高阳酒、徒乎?”

“子曰……”

“汝高阳酒、徒乎?”

基本上,只要你舍得节操,那么儒生就永远无法战胜这个梗。

原因很简单,这是大汉帝国太祖高皇帝的金口玉言。

儒家敢否定吗?

发展到今天,随着诸子百家,特别是墨家的复苏,杂家的重新崛起以及法家的强盛。

这高阳酒、徒四个字,就成为了儒家所有派系的阿克琉斯之踵。

在上层,大家都是君子,会讲脸面和节操,可能这个问题还不大。

但在广大基层,特别是那些儒家力量不占优的地区。

儒生在这个梗面前,狼狈不已,溃败千里。

现在,荀子学派选择改进儒冠,这可能既是他们自己的风格,也是他们实在受不了被人拿着高阳酒、徒四个字轻松吊打的原因。

刘彻也是想着,有些好笑。

谁能想到,在后世威风八面,独霸学界,垄断思想,无所不能的儒生,在今天,是如此狼狈不堪的境地?

甚至,毫不客气的说,若非历史上,武帝用皇权亲自下场又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加上法家的投靠,补全了儒生的最后一块短板。

不然,儒家永远没有机会在汉室成为那个影响国政,左右社稷,决定意识形态的霸主。

更不提在宋明成为那个唯一的至尊了。

但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的可笑。

你觉得不可能的事情,却偏偏是事实!

……………………

朱文站在台上,望着全场。

跟杨晖不同。

朱文是正儿八经的统治阶级,而且是封君。

他的父亲朱建虽然自杀,但他的地位,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他的哥哥朱胜,甚至曾经在太宗朝时,官至中大夫,后来出使匈奴,因为老上单于在中行说的唆使下,故意找茬,侮辱和羞辱他。

朱胜受不得侮辱,大骂老上单于,被其借机杀死,血染单于庭!

而在历史上,朱文的儿子朱世,甚至跟太史公司马迁是好基友,是光着屁股长大的发小。

后来太史公著写史记,许多资料和秘闻,都是朱世提供的。

这一事实,被太史公记载在史记之中。

如今,历史自然早已经面目全非。

小朱世,再也没有办法与太史公成为发小了。

因为他的父亲,远走燕赵,加入了荀子学派。

而且,行事作风,越来越接近荀子。

荀子是什么人?

当然是天才!

朱文也是天才!

而天才,总是跟寻常人的思路不一样。

就好比当年无数人都觉得,孟子说的好,孟子说的妙,孟子简直是大贤!

但,荀子却偏偏嗤之以鼻。

以为孟子和他的老师子思,只是在高谈阔论,对国家对民族对学术,毫无贡献!

孟子的追求,是要天下人人尽尧舜。

但荀子反其道而行之。

荀子要让天下人人尽大禹!

尧舜禹,都是三王!

但是,尧舜留下的都是德政和鸡汤故事。

而大禹,留下了九鼎,镇压世界。

留下了治水的功绩,垂则万世!

这就是孟子和荀子的区别。

当然,区别还不止于此。

这两个派系,就像历史上那个著名的成语典故,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一样,针锋相对。

荀子最大的问题就是他的弟子门徒,最终都走上了各自不同的道路。

没有人继承和宣扬他的学问,他的思想。

从教育角度来说,荀子比孟子成功一万倍!

荀子的弟子之中,出现了法家最后的集大成者——韩非子。

也有秦王朝的毁灭者——李斯。

更有汉家的一代计相,用数学原理来进行施政的张苍。

哪怕是徒子徒孙里,也出现了诸如申公、韩婴这样的儒家巨擘。

但是……

从学派的延续上来看,荀子是失败的。

他没有任何一个崇拜他到了无可自拔的弟子。

荀子死后,他的门徒弟子,各自走上属于他们的道路,也开创了他们的世界。

以至于,没有一个足够聪明、强大和有手腕的人继承他的衣钵。

这不得不说是可悲的。

好在,如今,在荀子逝世将近百年后的今天,一批跟荀子一样,对现有的儒家派系感到厌弃和不满的异类们,联手再次举起了荀子的大旗。

将这个学派重新复活。

荀子的主张和他的思想以及理论,重新进入世人眼前。

朱文,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从小就目睹了儒家内部的混乱和诸巨头们的嘴脸,看清了道德君子们的真实面目。

这让朱文一度非常抑郁。

直到,茂陵图书馆的建立。

让他第一次接触到了荀子的著作。

荀子三十二篇,让他大开眼界,并且深深着迷。

随即,他遇到了更多志同道合的同志。

本着对儒家现有派系和思想体系的不满,这些人重新建立了荀子学派。

并且在四年之内,将它发展成为了一个成员数千,影响力跨越燕赵,直抵三河的庞大学派。

从荀子学派成立至今,朱文与他的同志们,就是在辩论中成长,在斗争中成熟的学者。

他微微一扫重民学派和思孟学派的方向,在心里冷哼一声:“土鸡瓦狗,不值一提!”

在荀子门徒眼里,孟子的思想和理论,几乎就找不到对的地方!

什么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筋骨,饿其体肤?

什么人性本善?

什么劳力者治于人,劳心者治人?

一片胡言!

若非这里是石渠阁,朱文几乎忍不住想要好好的跟思孟学派以及重民学派交流一下在这个方面的认知,改造他们的三观,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究竟错的多么厉害!

而其他儒家学派,也没有一个让人朱文能瞧得上眼的。

这倒不是这些派系的理论有问题,或者学术方面的成就太低。

实在是朱文觉得,与自己所学相比,其他的都是辣鸡!

微微清了清嗓子,朱文对着话筒说道:“儒者何也?通则一天下,穷则独立贵名,天不能死,地不能埋,桀跖之世不能污,仲尼、子弓,如是而已……”

看上去平平淡淡的话语之中,却是杀机暗藏。

台下的许多儒家学派的脸色,都变了。

原因很简单。

朱文一句‘仲尼、子弓是也’。

将曾子、子夏、子思和孟子都开除出了儒家行列。

至少是,开除出了传递孔子思想的的正统继承人行列。

这可不能忍!

许多人都是怒火中烧!

而其他学派则都乐呵呵的搬了个板凳在旁边看戏。

甚至还有人帮腔。

譬如墨家的人就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呵呵的评论着:“仲尼虽然学问不怎么样,但这弟子之中的子弓,却乃人杰也!”

子弓先生,就是孔子的早期追随者之一。

那位后世的孔门十贤。《论语》的真正作者!

冉雍冉子弓,又称为仲弓是也。

孔子生前,曾经公开称赞他说:雍也可使南面!

临终之时,更是对诸弟子赞道:贤哉雍也,过人远矣!

这实际上是将自己的衣钵,交托给了子弓先生。

而子弓先生没有辜负孔子的期望,他带领师兄弟们整理了孔子生前的言论,编成《论语》一书,全篇没有擅自删改一字一句。

当然了,今天的其他派系,肯定不会这么认为的。

譬如公羊、谷梁和左传一系,肯定会认为子夏先生才是孔子的衣钵传人。

而鲁儒、楚诗、韩诗,则都肯定是认为曾子才是孔子的衣钵传人。

至于思孟学派和重民学派,则必然坚持着孔子子思孟子这样的传世体系。

而荀子学派,则坚定的认为,唯有子弓才是孔子的唯一衣钵传人。

其他人都是假冒伪劣的,而且都有着篡改孔子和歪曲孔子思想的企图,乃至于事实!

必须大加鞭笞和讨伐!

这个事情,在后世人看来,可能也就这么一回事。

但在如今,却是关系着大是大非,自己学问的正确性和普适性的大问题。

是关系着学派生死存亡的关键。

所谓,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人!

国家如此!

政权如此!

家族如此!

学派也是如此!

是以一时之间,整个会场的气氛,都有些凝重。

要不是到处都有着羽林卫的卫士在镇压,恐怕就这一句话,儒家内部都能打起来。

如今,虽然没有打起来。

但也差不多了。

几乎除了韩诗派和楚诗派外,其他所有儒家派系的巨头和弟子门徒都是怒目圆睁。

一个个都在心里面大骂着:“放你X的狗屁!”

要不是害怕被驱逐出场,肯定有人要跳上台去跟朱文决斗了。

但朱文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他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说道:“当今之世,诸儒生则非是如此!”

“或喋喋以大言,或高论以三王!”

“岂不闻: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河?”

“道虽弥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作不成!”

“故圣王治世,事无巨细,事必躬亲,然后天下治!”

“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

说到这里,朱文挑衅性的望了一眼整个儒门的派系巨头。

挑衅意味非常浓重!

但,这恰恰是很多人的命门。

也是中国多数学者的弊端!

纸上谈兵,每一个人都是孙武。

但一旦实践,可能连赵括也不如。

当年,朱文正是目睹了这一点,才心生愤慨。

人人都是高谈阔论,谈论三代之治。

谁来发展当今?

谁去关心黎庶?

谁又来拥抱当世?

沉迷在三代的幻梦之中,不可自拔的人,在朱文看来,全是****!

想到这里,朱文就猛然提高了声调,说道:“方今幸甚,圣王在位,以圣德驭器,用德政佐民,兴水利,作水车,轻徭薄赋,假民牛马,四海黎庶皆欢腾,虽禹王亦不能比!”

这个马屁,拍的太舒服了!

之前,思孟学派和重民学派的马屁加起来,也顶不上这个马屁。

因为,这说的是事实啊!

至少是事实的一部分!

刘彻早就在民间借着绣衣卫到处鼓吹和宣传他的政绩了。

为的就是在今日的石渠阁,让诸子百家来好好表扬一下。

结果,前面的人,都好像成了瞎子!

这让刘彻真是好生郁闷!

如今,终于来了个懂事的了!

不错!

年轻人值得鼓励!

刘彻微微笑着,以示赞同。

但,对朱文来说,这却不是马屁,而是他的真实感受!

对荀子学派的人来说,机器和机械,一点都不可怕,相反非常可爱。

因为,君子驭器!

对他们来说,发明创造和机械技巧,都是要服务天下的。

只有营营苟且的小人,才会害怕机器和机械的发展。

真正的君子,会用自己的智慧和手段,将机械和机器,有利于天下,有利于百姓。

……

啊,昨天晚上一晚上没睡,感觉好冷好冷~~~~~~~(未完待续。)

第一千两百零八节讽刺

因为不是拍马屁,朱文的神色,依旧如常,他望着满场的公卿和士大夫,开始了自己的第二部分的论述。

“吾尝闻,淳于髡曰: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轻声的叙述着道:“今天下之势,名分而群类之势,越发显然!”

“身为士大夫,吾辈不敢不观之,视之……”

这也是荀子一系的儒生最大,也是最明显的特征了。

他们从来不避讳去研究和观察事实的本质。

当年荀子入秦,深入秦地,虽然与秦昭王谈崩了,但是,荀子却依然毫不避讳的赞扬秦国体制和系统。

而不是跟其他儒生一般,言必称暴秦……

同时,荀子学派还是儒家内部唯一一个关注于社会学的派系。

在其他儒家派系,一个个专注于天命,天道的时候,荀子就已经透过了问题的表面,直入真正的核心关键所在。

提出了名分使群的观念。

这是最古老的人类社会学。

如今的世界变化,是根本逃不过这些信奉荀子思想的学者的眼睛的。

但是……

朱文并非狂士,只会想要自己爽了,而不管其他人。

他很清楚,这个问题,只能浅尝辄止。

他更明白,他提出这个问题的目的,就是希望能够引起当政者,尤其是当今天子的注意——如今的社会形势变化之快,超乎想象。

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自宗周礼法制度崩溃以来,天下变化最剧烈的时刻了!

前者,催生出了地主阶级和自耕农阶级。

而如今的社会变化,却在催生另外一个阶级与群体。

虽然如今还看不出端倪和全貌。

但根据朱文的观察和估计,最多二十年,很可能某些地区会出现,工商业的从业人口,追上农业人口的事情。

这个事情,国家和当政者必须及早的注意到!

不然,很可能会发生灾难!

刘彻自然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不错啊,荀子的门徒,果然厉害!”刘彻在心里赞了一声。

不过,可惜的是,至少在现在,荀子学派是不可能成为主流,也不可能真的影响国策。

原因很简单,条件不允许!

现在的社会,连孟子都不可能成为主流。

何况比孟子还激进还先进的荀子?

要知道,孟子还只是喊喊民贵君轻而已,荀子是直指人民有权力推翻暴政,并且号召人民去推翻暴政的!

如世人熟知的——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纣亡。

但几人知道,荀子思想里还有更加河蟹的东西?

譬如‘汤、武存,则天下从而治;桀、纣存,则天下从而乱。’

要不是刘彻是穿越者,恐怕也会严厉打击和打压这个学派,不使它有任何复活的机会!

更别提,荀子思想之中,不河蟹的东西,比比皆是,荀子三十二篇,随便哪一篇摆到任何一个君王面前,都会是不能忍!

就目前来看,百年之内,荀子学派别想翻身。

除非……

汉室能够跑步进入工业化,完成资本主义的积累……

从这里,你就知道,荀子思想,究竟超前了多少?

这才是荀子学派,荀子死后,就渐渐消亡的真正原因。

不是他的弟子门徒们不想去宣扬。

实在是宣扬等于作死!

他们只能妥协,退而求其次!

也就是现在,随着汉室思想界和言论界的桎梏松懈,才让一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聚集在一起,搞风搞雨。

当然,这也跟荀子本人的教育策略和方阵有关。

荀子自己就说了: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

他教授弟子,并不希望弟子盲从自己。

而是希望他们青出于蓝,超越自己!

这与荀子本人的法后王思想是一脉相承的。

这一点,刘彻也很欣赏。

这个世界,倘若不能一代更比一代强。

那么,人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非要去追求退化?

三代先王和先民,披荆斩棘,筚路蓝缕,可不是为了子孙后代回到他们的世界。

恰恰相反,先王和先民,永远不会希望,子孙后代回到他们的时代,过他们的生活。

而生物的演化,更是为了将更好的基因和更优秀的东西,传递给子孙后代。

但,这,恰恰是中国社会现在的顽疾。

刘彻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自己慢慢的去改变和改造世界。

所以,刘彻知道,这一代的荀子学派的佼佼者之后,很可能,荀子学派会进入一个青黄不接的时代。

原因很简单。

这些人的弟子门徒,在荀子思想的熏陶下,肯定不会墨守成规,如同其他派系的成员一样,遵奉着师长们的教诲。

他们会走上自己的道路。

就像韩非子、李斯、张苍、浮丘伯一般。

从这个方面来说,荀子自称自己是孔子的嫡系传人和正统,还真没有吹牛皮。

这手因材施教的本领,整个儒门之中,除了孔子之外,还有谁?

想到这里,刘彻也是感慨了一声。

学术界其实跟自然界一般。

有时候,并不是最好的最强的能够活下来。

在很多时候,都是最适合,最适应环境的能够生存下来。

就像在白垩纪,哺乳动物算什么?

当时的爬行动物已经演化成了一个庞大的强大的生态链。

但一颗陨石就终结了恐龙的时代,并开启了哺乳动物的世界,直至今日。

而在台上,朱文却是依然在叙述着荀子学派的主张。

当然是专门挑选过的,避开了许多敏感言论的主张。

但即使如此,这些主张,听在公卿列侯耳里,也是刺耳的很。

像什么‘圣人者,人之积而至’更是绝对的叛逆之言!

许多列侯都听得眼睛有些发红。

还好,朱文在这些方面都是一言带过,没有深入。

否则,天知道会引起什么争论和问题?

最终,朱文用了一个经典的荀子式的发言来结尾。

他说道:“礼以定伦,法以定分,故礼及身而行修,义及国而政明,能以礼挟而贵名白,天下愿,会行禁止,王者之事毕矣!”

然而讽刺的是——朱文前面说了那么多东西,没有一个能引起公卿列侯们的赞同和喜欢。

偏偏当他谈起荀子思想中不那么好的东西的时候,反而得到了许多公卿士大夫的同意。

这不能不说,真是一个莫大的讽刺!(未完待续。)

第一千两百零八节新法家(1)

在朱文下台后,石渠阁的气氛,渐渐有些凝固起来。

许多公卿贵族,都有些躁动不安。

因为,一个巨无霸,即将登场。

这就是法家!

当今天下真正的怪兽!

看看今日法家究竟强大到了何种地步了吧?

在政坛上,晁错和赵禹,一个掌握了监督权,一个掌握了立法和执法以及司法解释权。

而在地方上,以张汤宁成等人为首的‘酷吏’集团,组成了如今汉室仅次于黄老派的最大规模地方官员集团。

时至今日,汉室已经有十三个郡,被法家彻底染黑。

甚至就连军队里。

法家的影响力也无孔不入。

执金吾郅都,就是最典型的法家出身的大将!

而虎贲卫的程不识,更是标准的法家作风。

就连东成候车骑将军义纵,立场和意识形态也是倾向法家。

这样一个可怕的怪兽,一举一动,都将牵动人心。

特别是,在石渠阁这样的地方。

在现在这样的环境下,法家的表述,很可能就代表着如今汉室政权内部一个相当强大的团体的共识。

人人都瞪大了眼睛,凝视着法家的阵营之中,猜测着谁会登台?

法家的精神领袖张恢则是盘膝而坐,半闭着眼睛,平淡的面对着种种投射而来的目光。

整个法家的派系,都是稳坐泰山,不发一言。

这证明,他们是团结的。

而且,早已经确定了上台演讲之人。

过了好一会儿,从张恢身侧,站起一个年轻的士子,大约二十七八岁,体态修长,风度翩翩,身上的绛服,一尘不染,头上戴着的法冠,冠高五寸,中正平和。

这也是法家一直以来,崇尚的衣冠模式。

色尚黑,冠之以獬豸。

这表明了法家士子的意志——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

同时也是自春秋战国以来,诸子百家之间发展的必然。

儒有儒冠,法有冠,墨者以短褐之衣,黄老多贵卿,所以衣冠锦绣。

此刻这个年轻人登上演讲台,全然没有半分怯场。

他先朝上首的刘彻以及两位太后、诸侯王等恭身参拜。

然后站起身来,对全场公卿士大夫拱手作揖。

每一个动作,都如同演练了千百次一般,一丝不苟。

这也是法家的特点。

法家最为推崇和维护秩序。

而台下的诸子百家的巨头,则都是在心里腹诽着:“法家无人了吗?居然派一个小年轻?”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当世法家人才济济,英才如云,雄才如雨。

无论是庙堂之上,还是江湖之远,都有法家大能在活跃。

上至三公,下至斗食。

法家学子,无处不在。

但也正因为如此,法家才面临了今日的尴尬。

因为他们是实干派和实践派。

从来不耍花腔,也从不高谈阔论。

自李悝以来,法家先贤,仅有韩非子因为口吃和身份的束缚,而不能投身于轰轰烈烈的变法大业之外。

其他人,纷纷以变法为要。

李悝首先变法于魏,吴起变法于魏楚,商君变法于秦,申不害变法于韩。

那一个个曾经照耀了整个世界,如日中天的思想家们,从来没有躲在安全的家里,高谈阔论,三代之治,五帝之事。

而是一次次的冒着全世界的枪林弹雨,不断前进。

哪怕身死族灭,鲜血染满脚下的土地,也从不停止对自己的理想和抱负的追求。

即使商君被车裂,吴起死于乱箭之下!

是以,除了韩非子外,整个法家,都找不到没有去尝试过变法和改革的人。

这个特征,导致了法家的传续方式和教育方式,不同于儒家和黄老。

法家的传续方式,在过去基本是家传。

或者在岗传授。

譬如,汉室的持书御史们,就是世世代代,父子相传,兄弟相授。

又如汉室的基层执法官们,他们都是从前辈那里得到的传授。

只有少数人,像张恢这样,选择跳出传统,开山立派,广收门徒。

而这直接导致了,法家的巨头和英才,全部都在官场和宦海之中,为了自己的理想和抱负而拼搏。

留下的不是老的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的老者,就是还未踏入仕途的年轻人。

而那些仕途上的大人物,自然是不可能下场的。

不然的话……

又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

谁还跟他们玩啊?

“学生华元……”年轻人站在演讲台前,自我介绍着:“颍川人,承蒙老师不弃,登台与诸公交流,不胜惶恐……”

华元嘴上说着不胜惶恐,但实则,在话语和神态上,根本看不到任何紧张的神色。

实际上,他也只是表面上的客气客气一下而已。

一上来,他就给其他人来了一个下马威。

“学生尝闻,管子曰:天不变其常,地不易其则……”说到这里的时候,他还故意拿眼看了一下儒家的诸派系。

被他这么一瞧,儒家众人,都有些心惊肉跳的感觉。

果不其然,在下一句,华元就忽然提高了声调,话锋一转,说道:“若天变其常,地易其则,寒暑相离,阴阳倒转呢?”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语,在华元嘴里,变得如同理所当然一般。

别说儒家,就连法家的盟友黄老派都是怒不可遏。

龙有逆鳞,人有痛脚,学派有固执的己念。

儒家和黄老派,都是崇古派。

根本容忍不得这样的话语。

但是,没有等到他们反应过来,华元就接着说道:“自轩辕皇帝以来,时移世易,五行轮回,寒暑相离,天变地易,数次之多!”

“故,三代不同法,五帝不相复礼!”

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堵死了所有人非议的通道。

更将法家的身份,做到了诸子之首。

道理很简单——既然三王都在变法,都在变化,那么我们法家才是三王的真正传人!

尔等渣渣,还不赶紧跪下膜拜真理?

而且,这个华元还有意无意的在儒家身上踩了一脚。

因为当今天子,曾经在一道诏书之中说过类似的话。

而紧跟着的下一句就是——故孔子对定公以涞远,景公以节用,哀公以论臣。

看看——连你们的祖师爷都在变化。

而更重要的是,如今不比以往,华元的说辞,是建立在海量的研究和数据之上的。

少府的太史令衙门以及太常的有司,这些年通过整理竹书以及石渠阁中的大量典籍记载,然后,出版了一本书。

这本书的名字叫做《三代论述》。

在这本书里,通过对历史记载以及诗书的相关篇章的考证,证明了,春秋时期,比现在热的多,冬天来的更晚,夏天时间更长的事实。

更要命的是,这个华元,还扶了扶自己头上戴的法冠。

法冠最早源于楚国的王冠。

而楚国的这个王冠设计,来自于楚文王猎获的一只獬豸。

而春秋史书之上,不仅仅楚文王。

还有许多国君猎获各种如今在中国已经难觅踪迹的珍奇异兽的记录。

儒家典籍之中,更记录了孔子获麟绝笔的事实。

而在如今,通过对这些记载的研究和考证。

这些史书上的许多生物,在现在,都能在南越以及南越更南方的丛林中寻获。

这就更证明了一个真理——古代比现在更温暖!

事实,总是能说服人的。

特别是当没有人捂住你的耳朵,遮住你的眼睛的时候。

哪怕你不想承认,但也必须认识到——这是事实!

是以,当华元当众将这个事情说出来,还结合上法家本身的道理时。

儒家和黄老派,都显得尴尬无比。

而上首的刘彻则是微微笑着。

这也算是他这些年来做的一个事情吧。

儒家和黄老派不是天天吹三代吗?

现在,三代的事实摆在眼前,你们是尊三代先王,还是遵从自己的利益呢?

这确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切入点。

连带着,刘彻对华元的印象,一下子就爆棚起来。

“此人,可堪雕琢啊……”刘彻对着汲黯道:“朕还缺一个尚书郎,为朕整理图册,朕看,此人就不错……”

汲黯连忙恭身道:“臣会在石渠阁之后,征辟此人!”

刘彻听了满意的点点头。

而演讲台上,华元却在继续说着。

“今之天下,迥异于三代也!”

“北有匈奴稽粥氏,残暴害民,为中国之大患!”

“南有交趾丛林,西南群山之间,不识王化者,沐猴而冠,自立为王!”

“远方更有大夏、身毒之国,大秦、安息之土!”

“自太宗以来,寒暑之变,大河之决,间者有岁!”

“诸公,当此大世,实为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也!”

“此时不变,更待何时?”

这话一说完,公卿列侯们,立刻就纷纷鼓掌。

原因很简单,这些话说到了列侯们,尤其是新兴军功贵族们的心坎里去了。

世界这么大,征途如此远大,当然要找一个办法,来改变目前的格局。

让他们有更大更自由的施展自己抱负的舞台与空间。

而且,历史证明了,法家与战争,就是一对双生子。

法家需要战争,来发展和壮大自己。

战争也需要法家来推动和策动!

新时代,需要新制度、新思路和新法家!

…………………………………………

今天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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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月票告急,请求各位读者老爷火力支援!(未完待续。)

第一千两百零九节新法家(2)(求月票)

“当此大世,吾辈法家,刑名之士,略有表述……”

华元说着,将视线挪到了以晁错为首的法家大臣身上。

在六年以前,华元别说是站在这石渠阁,对着天下公卿,当着天子和两宫太后的面,当着诸子百家巨头的面,说这些话。

他连想都不敢去想。

不是他不够聪明。

纯粹是知识的获取和信息的获取问题而已。

六年之前,书籍以竹简的方式存世。

一般人,别说读书了,连识字的机会都很少。

即使是儒法黄老这样的大学派,即使是公羊谷梁,尹宋学派这样的顶级学派。

除了寥寥数人之外,能够说自己博览百家之书的人,几乎不存在。

大多数人,读的和学习的都是一本或者两本书。

当时,受限于知识和信息的获取难度。

就是连胡毋生、董仲舒这样的顶级学霸,其实能够看的书,也就是那么几本。

这并不是夸张,而是事实!

当年,连论语都是残缺不全的。

诗经和尚书,仅仅掌握在少数的人群之中。

哪像今天,论语论吨卖,诗经、尚书,随处可得。

就连过去的屠龙之术的兵家著作与管仲等大贤的典籍,也是可以从官府购得。

书籍的多样化和多元化,加速了学者和贵族士大夫们思想的开阔速度。

而繁荣的工商业,则将天下的信息,迅速流通。

现在,一个在长安宅着的宅男。

只要他有钱有地位还有权力,那么,他甚至可以得知一个月前发生在遥远的安东和南越的变化。

诸子百家各个派系的兴盛和发展,都受益于此。

当一个人读了很多书,掌握了很多知识,还接触到大量的信息后,他会做什么?

会继续沉迷于前辈的伟业而不可自拔?

春秋战国时期,儒法黄老墨的先贤告诉世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且,历史上也确曾经出现过一个类似于今日的时期。

那是田氏代齐之时。

为了显示自己代姜氏为齐的正当性和合法性。

齐威王父子,设立稷下学宫,广邀天下贤达。

本意是希望通过在学术上和思想上,论证和证明自己取代姜氏是顺应天命的。

但却在无意之间,催生出了黄老思潮。

今时今日,黄老学的许多典籍和著作,都是在当时诞生的。

甚至直至战国晚期,稷下学宫都还诞生过荀子这样的顶级人才!

而法家和儒家,都曾经分别受到稷下学宫之中发散出来的思潮的影响。

在今天,自然也是如此。

就连数十年来没有丝毫变化的黄老派,在现在这样的环境下,也开始了踏上了新的道路。

儒家内部百花齐放,各种思潮不断涌现。

一直走在时代发展趋势最前沿的法家岂会无动于衷,傻傻的看着其他人变革、演化?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华元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等待着掌声停歇,然后,他开口说道:“法家之先,盖出于理官!管仲、子产、郭偃,法家之先也!”

当这句话说出来,整个石渠阁立刻寂静无声。

就连刘彻都有些诧异。

“法家,终于要走到这一步了吗?”刘彻在心中喃喃的道:“这是要与儒家全面开战啊!”

虽然,世人人所共知,法家的渊源,追根溯源,都可以从管子和子产身上找到答案。

这些春秋时期的先贤,为后人做出了变革和变法的榜样。

但,在世人眼里,其实法家跟儒家,是一根藤蔓上的两根枝丫。

因为,最初的法家,是子夏先生在魏国讲学,由子夏先生当时的门徒们开创的。

而,今天,法家借由华元之口,彻底斩断了这点香火情!

儒法,终于分道扬镳!

这其实可以理解。

正如历史上,儒家坐大,立刻就将申韩之说,打入‘乱国政’的范畴。

在法家眼里,儒家这个大表哥,一直很讨厌!

法家的先贤们,也不止一次的表达过对儒家的厌恶和厌弃。

今天的法家大臣和法家学者,难道也会对儒生有什么好感?

要知道,秦昭王时,法家连荀子都不接纳!

今天,他们自然也不可能接纳公羊或者谷梁之儒。

道理其实很简单。

法家和儒家,其实早已经发展成为了背道而驰的两个思想派系。

法家求变,儒家求稳。

法家追求富国强兵,而儒家根本不在乎什么富国强兵,他们只想要他们想要的社会模式。

至于富国强兵,在儒家眼里,虽然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也绝非最优先的事情!

这怎么能忍?

这就好比你爱慕某位女孩,但你的同桌一直在说这个女孩的坏话,而且话越说越难听。

你会怎么办?

君子一点的,割袍断义。

稍微激进一点,给他一巴掌!

历史上法家的选择,就是给他一巴掌!

现在,法家依旧选择给他一巴掌!

这才是法家为何在石渠阁之前,忽然背弃公羊的缘故。

大是大非,原则立场,不可以交易!

儒法合流?

到今天为止,其实都只是儒家的一厢情愿罢了。

法家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选项,也不需要这个选项。

为什么要去跟儒家合伙执政呢?

农家和墨家这样的伙伴,在历史上就与法家合作的很愉快嘛。

至于如今,黄老学派和墨家加上农家,足以组成一个毫无瑕疵的执政联盟。

既然如此,为何要去跟儒家一起玩耍?

是以,法家几乎是在听到了石渠阁之会的风声的刹那,就已经决定,跟公羊分手了。

这跟你在夜店泡妞是一个道理。

在夜店里,随便玩玩,无所谓啊,左右不过是娱乐。

但,真要结婚,还是要去找一个正经人家的大家闺秀,能知你懂你疼你的女孩子。

外面的妖孽和奇怪的家伙,自然不会出现在你的选项里。

但,儒家,尤其是公羊派,在此刻却是非常受伤。

本来,法家的忽然背叛,就已经让胡毋生和董仲舒错愕不已。

如今,法家更是公开的斩断了他们与儒家唯一的联系。

这立刻就引发了董仲舒、胡毋生甚至整个儒家派系的怒火!

玩了老娘,提起裤子,你就想不认帐了?还倒打一耙,让老娘给你出开房的钱?

****妈的申韩的徒子徒孙!(未完待续。)

第一千两百一十节新法家(3)

不论台下的儒生如何愤怒,站在台上的华元,却一点也不为所动。

法家之人,天生一副铁石心肠。

为了自己的理念和抱负,别说是儒家了。

亲兄弟,老爹老妈,都是可以牺牲的!

甚至,很多时候是不惜将自己也送上祭坛,作为祭品,只为迎来他们所期望的时代与世界。

孟子说: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其实,这句话用在法家身上是最合适的。

法家的道和理,数百年来一直在变化。

透过历史记载,就能清晰看到法家先贤们的变化。

李悝之时,吴起之时,商君之时,申不害之时,韩非子之时。

法家的主张和思想理论,一直在进步,一直在改变。

如今,自然也是一样。

华元收回自己望向晁错的眼神,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郑重的接着道:“商君曰:前世不同教,何古之法?帝王不相复,何礼之循?是故,伏羲、神农,教而不诛,黄帝、尧舜,诛而不怒!三代以来,皆因时而制礼,因事而制法!是所谓:治世不一道,则国不必法古!”

这一段话已然寒芒闪现,金铁击鸣,杀气腾腾而且让人胆寒了。

同时,法家公开再次当众引述和引用商君之语,更是一个标志性的事件——在今天以前,因秦之故,法家收敛羽翼,深藏主张。

小心翼翼的试探着世界和社会的反应。

害怕引发人民的疑虑和恐慌。

但,今天,他们再也不藏着掖着了。

直接重新公开打起了商君的旗号!

而且一出场,就是商君当年变法的缴文!

直接对着儒家,尤其是儒家内部的顽固派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此时此刻,儒家和其他学派,终于回忆起了那个曾经被法家笼罩的恐怖天空。

法家的先贤们,从李悝开始,一点一滴的,干净彻底的在中国大地上,将儒家所推崇和崇尚的宗周礼法制度,敲得粉碎,碾成碎末。

高高在上的卿大夫贵族,跌落尘埃。

平民政治和军功贵族兴起。

但,这却显然还不够!

华元握紧了拳头,大声的说出了他和他的老师、前辈们深埋心底已久的话:“今日之中国,已处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乃自平王东迁后,天下所面临的最大变化!”

“有乡人曰: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

“其又曰:法古无过,循礼无邪!”

这些话,虽然没有明白清楚的指出来攻仵的对象,但打击和攻击的人是谁,却已经是昭然若揭!

儒家各派,除了荀子学派外,都是胀红了脸。

因为,大家发现,这华元所说的那个所谓的乡人,似曾相识……

稍微想一想,大家就知道此人是谁了。

杜挚,那个被商君踩着上位的秦国守旧大臣。

更糟糕的是,史书上记载的很详细,当杜挚说出了这番话,就被商君一击毙命,还被孝公用‘吾闻穷巷多怪,曲学多辩。愚者之笑,智者哀焉;狂夫之乐,贤者丧焉。拘世以议,寡人不之疑矣!’羞辱。

儒家诸位巨头,都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疼的紧。

好在,华元也只是点到为止。

他也并非是要攻击儒家——事实上,在法家眼里,儒家没有什么好攻击的,他们也没有那个闲工夫去攻击儒家。

有这个时间,不如拿来好好思考一下今时今日的法家,应该何去何从!

所以,华元话锋一转:“而吾等以为,此大缪也!”

“当今之世,如两虎并在一林,林中有麋鹿、野猪之属,一虎强势而猎,一虎卧榻以待,结果必然是强势而猎者生,卧榻以待者死!”

“汉匈,岂非两虎哉?”

“西域、身毒、大夏,如麋鹿、野猪也!”

“吾闻匈奴单于遭马邑、高阙之败,与国中大臣贵族计议曰:今汉强,一汉当五胡,吾等不能敌,不若西进,以取身毒、大夏之膏腴,以养我之弓马!于是提兵西进,灭乌孙,降康居等,合西域三十六国,入大夏之境,捕的人口牲畜财货以百万万计!”

说到这里,华元环顾全场,问道:“若吾辈依旧循于古制,卧榻以待,一旦匈奴服大夏,收身毒之土,广人口疆域,带甲以千万,吾等何为?”

“被发左袵乎?”

这个问题,立刻就引发了整个列侯公卿和许多心中有同样担忧的人的疑虑。

匈奴一旦西进,征服了大夏、康居、身毒,疆土广以十万里,人口以万万计,控弦百万,那还怎么打?

到那个时候,中国就真的有危险了!

可没有人愿意被匈奴翻盘,更不会有人想被发左袵,逃到山沟沟里去做野人!

就连刘彻也微微动容。

他最害怕的,就是匈奴控制了印度。

那就真的问题大了!

想想看,当匈奴人叫嚣着:即使死光最后一个身毒人,匈奴也绝不屈服的时候,这个场面会多么尴尬!

而这确实是可能发生的未来。

历史上,仅仅是一部分的匈奴人西迁,就打穿了整个世界,让欧陆蛮子在上帝之鞭的马蹄下瑟瑟发抖。

罗马帝国因此崩溃!

而如今,若是匈奴主力西征,天知道,这些家伙能创造出怎样的奇迹?

区区印度,被其征服和控制,完全是可以想象的!

而这华元的说法之中,也有着让刘彻心动和激动的一些内容。

那个两虎在林的比喻,岂非就是丛林法则的中国版表述?

更重要的是,这个表述,意味着,一个头怪兽正在破壳而出。

这头怪兽的名字,叫做帝国主义!

想着帝国主义,刘彻就笑了起来。

在没有穿越前,刘彻最不爽的事情,就是帝国主义,欺凌中国的那段灰暗历史。

而他最爽的事情,就是看到霓虹和猴子们,举着‘打倒中帝国主义’的牌子抗议时的场面。

帝国主义这东西是别人时,当然是可恨的。

但倘若自己就是帝国主义,那当然是极好的。

而且,刘彻知道,华元即将说出今时今日,法家内部对世界变化和政治变迁的看法以及法家对此调整的内容。

这让他非常感兴趣,于是竖起耳朵,静静的等着华元的进一步阐述。

……………………………………

等下应该还有(未完待续。)

第一千两百一十一节新法家(4)【求月票!】

“而吾中国,面此变局,当以何应对?”

“愚以为,以百工之利,而佐耕战而已!”

这句话一落地,立刻就再次引发了轩然大波。

因为,这是石渠阁之会上,第一个公开讨论和议论工匠和技术问题的人。

而且,将百工的地位,提高到了仅此于耕与战的地步!

要知道,汉室虽然表面上从来不提耕战这两个字。

但实际上执行的却是完完全全的耕战政策。

劝耕百姓,鼓励开垦,甚至将善于耕作的农民提拔为官。

这是耕。

而列侯封君勋臣等军功贵族,从来依靠的都是战功而显贵!

这就是战。

耕战结合,方是强汉!

但,百工的地位,却是一直很尴尬。

虽然汉家大臣们知道工匠的重要,甚至愿意引入工匠中的佼佼者,进入贵族的序列。

如梧候就是以木匠为列侯!

但,汉家数十年,也仅有梧候这么一个特例。

即使是法家,在过去,也一直不敢光明正大的提议将百工视为国家的基础。

只能私底下,悄悄的去做。

譬如,申不害秉政的韩国,就曾经是天下军工业和军事科技最发达的国家。

韩弩天下闻名,韩国制造的刀剑,也是业界典范!

也如法家秉政的秦国,那可怕的秦国军事体系之中,包含着数不清的作坊和手工业。

秦人发明创造的许多武器,至今都依然是神话一样的产物!

但,百工的地位,却一直只是附属于耕战体系上的一个器官。

而且,是最不被重视的器官。

但今天,华元的这一番话,却意味着法家,已经开始将百工,视为五脏六腑一样的关键器官!

这个变化,当然立刻就引发了舆论的斐然。

但法家大臣们却是面不改色。

原因很简单。

对法家来说,跟着天子走,永远正确!

如今天子已经开始要在郡国设置鲁班一职,准许工匠为官,还鼓励和提倡工匠提升自我修养和地位。

作为皇帝最得力的助手和最大的‘忠臣’。

法家当然要立刻跟进,以示自己与皇帝是一条心的!

这也是法家最大的一个特点——唯上!

想当年,申不害甚至直接告诫韩昭王要提防和小心包括他在内的所有大臣。

因为,大臣皆不可信!

在法家的眼里,真正的天子,就应该操生杀之柄,掌一切之权,口含天宪,动合阴阳!

在历史上,申不害为了让韩昭王实现这一点,甚至第一个发明了特务政治,来帮助韩昭王掌握和控制政坛!

所以,在这一点上,法家改变起来,完全是脸不红,心不跳的。

更何况,法家内部,也早有认知。

特别是晁错去了一趟安东后,所见所闻,让法家的巨头们为之动容。

兼之还有一个张汤在这其中串联和鼓噪。

所以,法家有此变化不奇怪。

真正奇怪的,应该是法家拿什么来实现‘百工佐耕战’这个目标?

刘彻坐直了身子,静待华元的表述。

因为他很清楚,法家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就像商君,当年讲耕战,就拿出了一整套无懈可击的耕战体系,而且运用至今,哪怕缺了胳膊和大腿,也依然轻松撂倒匈奴!

也如申不害在韩国变法,提出用阴阳之术治国。

也果然拿出了一整套严密的系统,数年之内,使得战国七雄中著名的小受,化身小怪兽,在列强虎视眈眈之下,活了下来,还让秦楚齐赵等强国,都无从下口!

华元却是吸了一口气,微微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何以令百工以佐耕战?无它,以利赏之,以爵酬之,以名赐之,使百工皆名分等级,各各以其技能、功劳,各得其赏、其爵、其名!”

说到此处,整个石渠阁的所有士大夫公卿列侯,都从心里面冒出一个名词——军功勋爵名田宅!

商君当年用此,使得秦奋七世之烈,终于并吞六国,完成大一统的使命!

如今,法家再次提及用相同的策略来实施。

只不过,奖赏的对象,从士兵,变成了工匠。

人人都是面面相觑。

天子还只是要求任用名匠大师为官。

但法家却赤裸裸的提出了,要建立一整套从上而下,等级明确,地位分明的工匠等级体系!

许多人都是怒不可遏!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已经落入了法家那些老奸巨猾的奸臣的圈套!

原因很简单,看看台上的那个人吧!

他才不过三十岁!

而且,向来无名于世。

你可以攻击他,可以打击他,但在如今的形势下,却无法抹杀掉他现在的这些言论!

而且,即使事情真的闹大了。

法家的那些家伙,也完全把锅全部甩给这个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恐怕也早已经抱定了必死之心。

我死道存,我生道亡!

法家的二货,从来就是多如牛毛。

不说历史,就是如今,为了坚持法律,维护秩序而死的法家臣子,堆起来足以绕长安一圈了!

而即使大家伙合起伙来,逼死了这个年轻人。

那又怎样?

他已经将法家的诉求和追求说出来了。

天子听到了!

百官听到了!

世人也都听到了!

然后,法家会一点一滴的,从零开始,将他说的话变成事实!

最终,他成为了商君、吴起一样的烈士。

而其他反对者、围攻者,则是史书上的小丑!

对法家来说,这是一个绝对划算的买卖。

无论是其他人,还是华元本身,都会这么觉得。

但诸子百家,尤其是儒家,却跟吃了苍蝇一般难受。

董仲舒和胡毋生对视一眼。

他们知道,想要阻止法家,只有一个办法——在道理上驳倒他!在理论上击溃他!在思想和学术上封杀他!

除此之外,别无他途,也别无他法!

必须如此,也唯有如此!

这一刻,就连韩诗派、思孟学派、重民学派,甚至鲁儒,大家的意志都统一起来了。

那就是必须狙击法家!

不然,一旦让法家成功,那么,儒家就又要落入被法家垄断话语权的恐怖时代!

当然,这些派系内部各自的想法,也都不同。

有人是誓死也要阻止法家的这一企图。

也有人想着,先把法家打死,然后自己来执行这个计划……(未完待续。)

第一千两百一十二节儒家的反击(1)

当华元走下台时,四面八方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

此刻,他已经可以称得上举世皆敌了。

但……

对法家来说,举世皆敌,才是常态,才是日常。

正如商君顶着整个秦国的旧有利益集团和贵族的攻仵,推动变法;吴起在楚国,冒着随时可能被人杀死的危险,果断变法一般。

真正的法家大臣,假如敌人太少,反对声太小。

那反倒证明了他并未打到关键上。

自春秋以来,法家就是旧有秩序的破坏者和新秩序的建立者。

从商君到韩非子,法家不仅仅在变别人的法,也在变自己的法。

所以,当华元回到自己的位置的时候,立刻就受到了英雄一般的欢迎。

就连几位黄老派的巨擘,都投来了赞赏的眼神。

对黄老派来说,华元所说的事情,他们当然是反对的。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欣赏华元和法家这样的举动。

与世界为敌,需要勇气,更需要实力。

有勇气,有实力的人,自然会得到尊重。

倒是儒家内部的几个主要学派的巨头,此刻的脸都是青紫青紫的。

“法家的这些混蛋……”即使是董仲舒平素修养功夫非常深厚,此刻也忍不住爆粗口了。

而胡毋生,虽然不似董仲舒这样狂躁,但,脸上的神色也不怎么好看。

此时此刻,董仲舒和胡毋生的脑海里,一直在回荡着方才华元所说的话。

主要是那一句‘治世不一道,则国不必法古’,让他们很受伤,很受伤。

至于那工匠等级体系,反而变得没那么可怕。

原因很简单——天子都已经批准了,廷议也通过了让工匠为官的政策。

即使是法家不提这个事情,迟早有一天,迫于形势,儒家也不得不提此事。

迎合当政者,这是儒家的天赋。

况且,儒家现在,其实也不歧视工匠,至少,儒家并不歧视木匠和铁匠以及那些从事与农业相关的匠人。

歧视工匠这种事情,至少现在的公羊派不会去做。

无论董仲舒还是胡毋生,门下匠人子弟出生的门徒都不少。

但那句话,却像是一柄利剑,深深刺进了他们两人的心坎。

儒家之中,除了荀子学派外,其他所有派系,都是崇古的。

三代之治,三王五帝,就是他们的精神信仰和依托。

法家喊出这句商君变法的战斗缴文,实际上就是对儒家宣战。

“你要战,我便战!”公羊派的儒生,一直就是恩怨分明的大丈夫,从来没有人可以在打了他们一巴掌后,还能奢望得到原谅!

当然了,受限于规则,儒家现在是拿法家没什么办法。

“等到了明道和论述阶段,吾等必让尔等酷吏下不来台!”董仲舒在心里想着,计划着。

嘴炮这种事情,儒家会怕谁?

讲大道理,这是儒生的天赋专长啊!

然而,长辈能这样去想,年轻人就未必了。

特别是公羊派的年轻人,都是血气方刚的耿直boy。

“春秋以大义,岂容法家乱之!”董仲舒的得意弟子吕步舒在握紧了拳头在心里想着,然后他就与自己的几个师弟们私底下议论了起来。

“吾辈受春秋大义,安能忍法家之乱道?”师兄弟们自然都是义愤填膺。

公羊学派,有两个核心。

一是大义,二是夷夏。

大义就是春秋的微言大义,发乎文字而至于心灵。

无论是董仲舒还是胡毋生,教育弟子,都是将《公羊传》里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的解剖开来,讲解孔子和先贤们,为何要这么去写,为何要这么去记载。

从而使得弟子门徒们的身心,都能接近孔子和先贤。

这也是儒家的特点。

儒家追求着人人尽尧舜的理想——虽然,这个肯定是不可能实现的,但这因为如此,它才有魅力啊。

道理很简单,假如无法人人尽尧舜。

那么,也就只能让已经接近尧舜的——譬如说,纯洁正直善良的吾辈来带领那些愚昧不堪的百姓,向着理想前进了。

至于夷夏,那就更好理解。

也是诸子百家共有一个观念。

在传统的中国世界观之中,这个世界只存在着两个国度。

一是圣王临轩,王道教化的中国。

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的华夏。

二则是茹毛饮血,野蛮愚昧,用两条腿走路的夷狄禽兽。

是故管仲说:华夏亲昵,不可弃也,夷狄豺狼,不可厌也!

孔子也开明宗义的说道:夷狄之有君,不若诸夏之亡。

在这里请注意,所谓的夷夏之分,在中国,从来不是血缘观念,更非族群观念,而是文化概念。

标准就是用中国礼仪、制度、文字。

用之则为夏,不用则为夷。

而公羊派,则比所有人在这个方面都要更激进。

如今,最原始的民族主义,其实已经在公羊思想之中,悄然生根发芽。

所以,公羊派就成为了诸子百家之中最鹰派的主战派。

对他们而言,他们自我认为,自己读了孔子和先贤的微言大义,已经身负了扫清寰宇,使中国重新成为天朝上国的使命。

现在的公羊派的年轻学者之中,甚至已经出现了:只有死掉的匈奴人,才是好的匈奴人这样的想法的激进者。

而反应到学术争论上,这种激进的情绪就格外高涨了。

公羊派连谷梁派和左氏学派,都视为异端。

怎么可以容忍法家的肆无忌惮?

是以,吕步舒与他的师兄弟商议了一会后,就立刻达成了共识:决不能让法家嚣张,必须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而怎么给法家一点颜色看看?

当然是从学术上否定法家的所谓‘治世不一道,则国不必法古’的荒唐理论和谬论!

带着这样的想法,董仲舒的大弟子,一直为他在广川的麓台学苑,教授着学生,主持麓台学苑的殷忠就阔步走上了演讲台。

照例,向着天子和四方公卿列侯以及宾客们行礼之后,殷忠就对着话筒,说出了第一句话:“春秋开明宗义,起始便曰:元年,春,王正月!”

……………………………………

今天有点私事,出门去买衣服,逛街,顺便活动一下,所以更新的晚了一点,也可能少一点。

但明天必定爆发补上!(未完待续。)

第一千两百一十三节儒家的反击(2)

殷忠的话,通过声音,传入刘彻耳中。

刘彻就立刻坐直了身子。

因为他知道,他正在见证历史。

假如,刘彻记得没错的话,这应该是公羊派,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儒家,整个诸子百家,第一次公开系统的阐述‘大一统’的理论。

虽然,刘彻对于董仲舒和胡毋生现在的想法很清楚——毕竟,人家早就将相关论述拿来给刘彻看过了。

但,刘彻知道,此事的影响,会有多远。

春秋之大一统,是中国第一次找到了永恒统一的法理依据!

历史上,当公羊派提出大一统思想后,中国历经了两千多年的沧海桑田,时局变幻以及国势兴衰。

走过了黑暗的五胡乱华与南北朝分治,经历过痛苦的五代十国混乱之治,也忍受过蒙元与满清的黑暗统治,更在近代,面临着外有列强瓜分,内有军阀混战,汉奸成群的恐怖时代。

然后,这一切的最终,必然有王者和英雄,应运而生,高举诸夏民族的旗帜,将破碎的山河修整,让断裂的族群接续,抚平战争的创伤,恢复社会的秩序。

并且通过不懈努力,让诸夏民族重新回到,那个应许之地,那个天朝上国的至尊之位。

正如三国演义所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但是……

倘若没有大一统思想和理论。

那么……

中国还能够渡过那一次次近乎绝境一样的危机,并且重新走向繁荣吗?

答案是——天知道!

毕竟,早于诸夏民族就点燃文明火光的古巴比伦王国,现在已经灰飞烟灭。

汉谟拉比法典,彻底被黄沙掩埋。

同样早于诸夏文明,就开始发展的古埃及文明,现在也已经奄奄一息,就剩下半口气,整个国家,更是彻底沦为了罗马人的RBQ。

就连后世被吹的神乎其神的希腊文明,此刻也已经沦为了罗马的殖民地。

即使是如今如日中天,不可一世的罗马共和国,其实也走上末路了。

两千年后的欧陆上,还存在罗马人和希腊人吗?

事实告诉人们——没有!

但两千年后中国却依然屹立着,就如它现在屹立着一样。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大一统思想和理论,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与英雄,自从有了大一统思想和理论后,无论遇到怎样的困境和怎样的失败,统一和强盛的信念,永远存在。

在漫长的历史上,无论是强大的异族,还是不可一世的列强,都曾经被矢志于国家统一,领土完整以及民族尊严的英雄人民一脚踹开。

这就是思想的力量!

而今天,这个伟大的思想,即将初鸣。

在台上,殷忠却是已经开始解释起了他说的话,当然是用公羊派的方法。

“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之者何?岁之始也!王者孰谓?文王也!”这些都是些普罗大众也知道的事情,但殷忠却是用着一种非常神圣的神态描述。

台下的听众听着都有些疑惑无比。

许多人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谷梁派的大佬们更是腹诽暗笑道:“公羊怎么派一个如此人物上台?就不怕丢脸吗?”

这些都是些蒙学就开始教授的事情啊!

虽然所说与当今教授的内容有所区别,但也是不过稍微高级一点的历史常识讲说罢了。

譬如那春之始,岁之首,讲的是宗周的历法,是以春正月为岁首。

然而,就在这一片纷纷扰扰之中,殷忠却忽然提高了声调,道:“曷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何以言王正月?春秋之大一统也!”

这一句话,就如同画龙点睛,一下子,就将前面的话,与后面的话,贯通起来。

不止是儒家。

诸子百家的巨头,都是动容不已。

甚至有人刷拉一下就站起来,拼命的鼓掌!

何以言王正月?春秋之大一统!

说的太好了!

太好了!

这句话就像一道闪电,划过了所有人思想的星空,打开了一扇全新世界的大门!

“大一统啊!”

黄老学派的几位巨头都是激动不已。

大一统的理论,讲道理的话,其实应该是黄老学派最先提出来的。

只是,之前没有怎么重视。

如今,公羊派一提出来,还形成了体系和系统后,立刻就让他们豁然开朗。

这换在玄幻小说里,就是所谓的顿悟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

黄老派的巨擘,在心中都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就连法家和儒家的死对头墨者,也站起身来,热烈的鼓掌。

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事情,是超越了学派争论和路线争议的事情。

这公羊派提出的大一统理论,现在,就是这样一个可以普遍用于各大学派,并且无有阻碍的好东西!

自然,没有人会吝啬掌声。

而且,在听到了这些话后,法家和墨家以及黄老派,甚至杂家,乃至于谷梁、韩诗、荀子等儒家派系,都已经在内心深处开始考虑和思考,怎么编写属于本学派的大一统理论了。

这也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

诸子百家一大抄。

墨家曾经抄袭过儒家、法家、黄老派。

黄老派也曾经抄袭墨法儒。

至于那杂家,更是天子第一号大抄袭狂徒。

杂家之所以叫杂家,是因为它是糅合了儒法墨黄老,乃至于杨朱学派等派系的理论,然后在这些思想上进一步提纯和升华出来的一种哲学和治世思想。

所以,此时,公羊派搞出了一个全新理论,而且这个理论的潜力和未来,不可估量。

自然,没有人会拒绝这样一个好事情!

不仅仅是诸子百家的学者,公卿列侯大臣们,也是纷纷次第起立,为之鼓掌欢呼。

大一统理论,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清楚,这其中蕴含的政治意义和现实意义。

倒是诸侯王们,稍稍有些尴尬,但随后也被迫全体起立,一起鼓掌。

大一统理论的提出,当然会不可避免的立刻伤害他们的特权和利益。

但是……

没办法啊……

谁敢反对和异议一个如此正确,如此契合了世界呼声的理论?

……………………

汗!

上一章的章节名打错了,应该是一千两百一十二节,我最近老犯这样的幼稚错误~(未完待续。)

第一千两百一十四节匈奴的图谋

不过,对于其他学派而言,公羊派也就这一个新鲜的‘大一统’理论值得欣赏和吸收。

之后,殷忠所讲的东西,就有些让人乏味了。

无论是他所讲的微言大义也好,还是那些充满了公羊派自己意志的东西也罢。

听众都有些腻味。

因为大家发现,这都是老一套的东西。

也是公羊派一直以来宣扬的东西。

毫无新意。

就跟杂家的表述一般,让人提不起什么兴致。

毕竟,今天,先有黄老派,发表了象征着这个古老学派新生的演讲。

又有思孟学派、重民学派、荀子学派之间的撕逼。

其后,还有法家上场。

大家早已经习惯了有所新意的演讲。

一成不变的论述,实在难以提起什么兴趣。

殷忠见到这个情况,却是有些焦急。

原本,他与师兄弟们商量,是要上台来给法家一点颜色看看。

让世人知道知道公羊思想的厉害!

但是……

现在来看,全场除了公羊派自己,其他人根本就不关注他们的微言大义,也不想去关心他们那些充满了既定思想的谶语。

尤其是墨家和法家,几乎全程在低头想自己的事情。

事实证明,殷忠和他的师兄弟们想太过于理所当然了。

………………………………

而就在汉室举行石渠阁之会的时候,遥远的草原上,一场同样规模庞大的盛会,在匈奴的祖庭龙城召开。

这是一年一度的龙城大会。

与碲林大会一样,是匈奴最重要的政治活动。

本来,龙城大会,应该是在夏五月才会举行。

但是,如今,迫于汉朝的军事压力,匈奴人不得不将之提前。

单于军臣,端坐在狼皮椅之上,望着正在龙城的祭祀台上,表演的好事——上百名奴隶,被绑在一个个木柱和图腾上,鲜血不断,从他们的血管喷涌而出。

这是匈奴人给祖先和神明的血食。

一个个萨满祭司,围绕着这些因为失血而奄奄一息,无力挣扎的奴隶。

将一柄柄锋利的青铜小刀,刺入奴隶们的皮肤,现场完成剥皮作业。

三位年迈的大祭司,跳着癫狂的舞蹈,整个人跟打摆子一样乱颤。

终于,一位大祭司忽然睁开双眼,用着晦涩的语言,叽里咕噜的说着。

这是古老的巫语,用于跟神明与祖先沟通的语言。

世代以来,历代大祭司都是只传给自己的继承人。

连子女都不会传授。

自然,除了当代大祭司,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甚至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在这样一番表演后,这位大祭司,跪到一个盛满了鲜血的沟渠之中,匍匐到沟渠里,伸出舌头在浓浓的血池之中,舔了一口。

然后,他整个人就站起来,张开双手,大声宣布:“冒顿大单于和老上大单于的灵魂,想念祁连山的风光,命令我,转告大单于,一定要将他们的棺椁移葬祁连山!”

顿时,全场的匈奴贵族和部族首领,都是匍匐在地,说道:“请大单于下令,将龙城迁往祁连山!”

自然,这是一场表演。

几乎所有匈奴贵族都心知肚明的表演。

目的,就是要给移动和搬迁龙城,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

目前,龙城所在的方位,实在是太危险了!

汉朝骑兵出阴山,不用三天,就可以直取龙城。

一旦汉朝人打过来,那,龙城这里的老贵族和亲戚肯定就要被一锅端!

这还不止!

祖宗的骨头,都可能被汉朝人挖出来,鞭尸,乃至于挫骨扬灰。

没有办法,只能搬迁,而且必须尽快搬迁!

于是,就只能出此下策。

借用宗教的力量,来找一个台阶。

想到此处,军臣也是叹了口气。

去年的高阙之败,匈奴损失太惨重了!

整个河间地的部族主力,都遭受了重创。

甚至还有本部的万骑,全军覆没。

更有休屠人投降汉朝这样的事情发生!

而后,甚至还发生了右贤王投敌之事!

几乎整个幕南的匈奴力量,高阙之后,实际上已经不复存在。

损失的青壮和牲畜,更是让匈奴的经济,遭遇重创。

上百万牲畜和二三十万人口的损失,让匈奴人,几乎不敢再去面对汉朝的军队。

幕北部族之中,甚至有人已经在提议,干脆放弃幕南,将幕南让给汉朝人,匈奴全力西进这样的事情。

但军臣,却怎么敢放弃幕南?又怎么甘心放弃幕南?

他很清楚,一旦匈奴力量撤出幕南地区。

那么,且之那个叛逆,就真的要崛起了。

背靠着汉朝人的支持,又占据了幕南,且之极有可能真正的对他的单于宝座构成威胁。

更何况,富饶的幕南草原,比起幕南的贫瘠寒苦之地,无疑就是天堂。

没有了幕南,匈奴人放牧都成为问题。

所以,无论如何,且之都不敢放弃幕南。

自然,要守住幕南,就不能被动防御。

必须主动出击!

而迁走龙城和龙城之中的祖宗棺椁,就是为了进攻做准备!

可是,怎么主动出击?又派谁去主动出击?

这让军臣这些天愁的头发的白了很多。

匈奴如今,已经彻底被汉朝军队打的丧胆了。

一个个曾经强大和赖以为自豪的精锐,在汉朝军队面前,如同土鸡瓦狗一般的被打的崩溃。

河阴之战,甚至出现了一支汉朝偏师,硬顶匈奴主力的神话!

右贤王且之带人去偷袭汉朝的新得之土安东都护府,结果被一群民兵给包围和迫降……

这战争,根本就没法打了!

但不打又不行!

军臣想起了前些时候,呼衍当屠以及自己的那位被放出来的弟弟若鞮王在他面前泣血诉说的建议。

“大单于现在国内诸部族之中,都在流传着汉骑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谣言……许多部族,人心惶惶,甚至有越来越的部族,选择了不再回幕南过冬,即使是那些回到幕南的部族,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打着一旦汉朝人出现就投降的主意……这样下去,不用汉朝人来打,要不了几年,大匈奴就要瓦解了!”

军臣当然知道,他们说的非常正确。

草原帝国,素来就是依靠铁腕和强大的骑兵来维持统治。

帝国一旦陷入失败的深渊,就会陷入可怕的瓦解危机之中。

当年的东胡帝国,就是如此,因为被匈奴屡屡战败,结果一夜之间崩溃,偌大的部族,灰飞烟灭,只有几千残部,逃去东方的冰天雪地之中,苟延残喘。

而匈奴,如今,则毫无疑问的,走在东胡崩溃的路上。

帝国内部人心惶惶,各大部族的首领,都心怀鬼胎。

即使是本部之中,也有着各种投机分子,上跳下蹿。

即使是他用西征得来的战利品和财富,拉拢和收买这些人,但也只是暂时稳住了帝国的内部。

一旦汉朝人继续进攻,匈奴再吃败仗。

那么,匈奴帝国很可能就真的要面临是当东胡还是大月氏的抉择了!

到那个时候,他这个单于和他的亲信、妻女,就统统要死无葬身之地!

为了不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他就必须进攻,而且,必须打赢!

就像呼衍当屠所说:“如今匈奴恐汉、畏汉之情,日复一日高涨,大匈奴必须战胜一次汉朝军队!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在战场上击败一次汉朝人!”

呼衍当屠说得对。

一个强大的敌人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这个敌人无法战胜。

如今,匈奴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打破汉朝军队尤其是汉朝的骑兵,不可战胜的神话!

只要赢一次,那么,匈奴人的血性和骄傲就能回来!

不然……

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赢?

经过了马邑和高阙的教训,军臣是死也不愿意再去碰汉朝的那些可怕的野战军团了。

整个匈奴,也没有人敢去碰。

因为,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正面与汉朝主力对抗,哪怕是三倍以上的兵力优势,还有地利,那也是找死!

所以,柿子,必须捡软的捏!

对军臣来说,唯一的好消息,可能就是汉匈边境非常漫长。

漫长的长城防线上,有很多个选择。

……………………………………

本来,我想将诸子百家的变化,写的详细一下~

但是……

事实告诉我,大家并不喜欢看这种东西。

当然也可能是我个人的笔力和知识储备不够,没有写好!

嗯,既然读者老爷们用脚投票,选择了不喜欢。

那我也没有办法——虽然其实我喜欢写这方面的东西。

但,理想要给现实低头!

这一段剧情,只能尽可能简短的略过了~

抱歉!(未完待续。)

第一千两百一十五节对墨家的疑虑

在军臣神伤之时,石渠阁上的讲义,依然在继续着。

殷忠似乎没有面对这种局面的经验。

而且,因为前面表现太出色,结果如今却被诸子百家冷落,反差太大。

让这个公羊学者有些心理失衡——虽然他今年已经差不多四十岁了。

但说到底,他还是缺乏面对这种大场面的经验!

要知道,他的老师董仲舒,最让人赞叹的一个事迹就是三年不窥苑,一心钻在书本上,其用功至此,让天下人赞叹。

老师如此勤奋,弟子怎敢懈怠呢?

于是,董仲舒门下诸弟子,都是以治学出名。

简单的来说,就是书呆子。

公羊派的书呆子,虽然远非宋明的儒生可比——至少,他们并不能依靠道德文章就做官,乃至于秉持国政。

但,却也远远不如其他学派的精英在临场应变下的能力。

事实上,就连他们的老师董仲舒,临机应变的能力也很匮乏。

不然,历史上也不会公孙弘这样的晚辈玩弄于鼓掌之间。

当然,这也属于儒生的通病。

大道理讲的好,但做事的能力和手腕,与其嘴上功夫相差太远。

若非如此,也不会弄到,终整个春秋战国之世,儒生都无法秉政一国,甚至,很少有人能够秉政一地了。

要知道,战国时期,连墨家和杨朱学派,都曾经大量的出仕做官。

但儒家从孔子到孟子,却一直是在流浪。

甚至,到了秦代,拼命跪舔秦国当政者,却也依然一无所获。

从这个方面来说,儒家确实应该要反省自己的作为。

所以,殷忠站在台上,心里面感觉别扭的不行。

表现非常的差劲,别说去实现上台前攻击法家的目标了,就连其身负的任务,也只是勉勉强强,才算完成。

而在殷忠之后,上台的韩诗派的代表,似乎也被殷忠感染了。

表现平淡不已。

至少,没有表现出什么新意。

当然,这也可能跟之前的黄老派、法家甚至思孟、重民和荀子学派,太过用力有关。

也与公羊和韩诗学派树大招风有关。

毕竟,这两个大学派,一举一动,都会引人注目。

而且作为开山立派,公开面向天下招收弟子的学派。

他们的思想和行为以及论述,实际上都已经广为人知,难有新意。

在这样的多重影响下,才导致他们在讲义这个阶段,直接垫底。

韩婴和董仲舒、胡毋生,也都对这个失利,没有什么太过担心。

在他们心理,讲义讲的好,其实没有什么作用。

接下来的明道和论述阶段,才是关键。

就像现在,法家和荀子学派,调门起的这么高。

到了明道和论述阶段,他们抵挡得住来自方方面面的攻击吗?

董仲舒就安慰着下台后,一直闷闷不乐,感觉没脸见人的殷忠道:“忠啊,你不要太有压力了,其实,便是老师上去了,可能也不过如此……”

“而且,你做的很好啊,将我公羊所推崇的微言大义,清楚的讲述了出来!”

“更何况……”董仲舒呵呵的笑着,说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田忌赛马的故事,人尽皆知。

事实上,董仲舒和胡毋生也从未指望过自己的学派能够在一开始的讲义阶段就占据上风。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弊端所在。

全天下的眼睛,都在观察他们。

除大一统思想外,其他任何的公羊学理论,无论是他的春秋注我,还是他师兄的我注春秋,都已经广为人所知。

哪像其他学派那样,可以完美的保密,然后在石渠阁上,实现一鸣惊人。

但这不要紧。

石渠阁之会的竞争还很长。

越往后,才越关键!

在董仲舒眼中,这些现在风光的人,等到了明天,后天,恐怕就笑不起来了。

……………………………………………………

在韩诗派的人下台后,丞相周亚夫站在演讲台前,瞄了一眼名单,然后说道:“有请墨家之贤达,上台讲义!”

这句话,就像下课铃。

一下子就让许多原本已经昏昏欲睡的公卿大臣,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

墨家,无疑是本次石渠阁之会,最让人关心的一个学派!

现在,在关中的岐山原,墨社无处不在。

在这个过去关中最贫穷的地方,墨家的组织,深深扎根,直接在村亭之中,建立了自己的组织。

每一个曾经去过岐山原看过的贵族大臣,都为墨家在当地的秩序和组织而惊讶。

那些星罗密布的一条条,一道道,虽然很小的水利渠道和道路,就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让岐山原从过去的荒山野岭,重新变成了那个史书上的膏腴之地,宗周的粮仓!

大家都很好奇:墨家是怎么做的?

而仔细一观察,无数人都吓得亡魂大冒!

墨家,做到这一点,其实很简单。

与百姓同呼吸,与人们共甘苦!

一位位在墨苑之中,显赫无比的墨者,天子也尊敬和引为座上宾的学者。

到了岐山原,就赤脚蓑衣,深入田间地里,有的亲自下田,指导老百姓怎么种地,怎么施肥、怎么除草,甚至怎么消灭蝗虫!

也有点,光着膀子,带着门徒弟子,率领百姓,一起挖掘渠道,清理河道的淤泥,乃至于修建道路。

曾经有列侯就在岐山原的一个乡村,遇到了一群在河流里划着小船,打捞淤泥的百姓。

结果走过去一看——船头那个满脸污渍的汉子,居然就是少府之中某个机构里被上下都尊重的墨者!

而这位墨者,享受的是秩比一千石的俸禄,每年还有大量的赏赐!

这样一位显贵的大人物,按照一般人的想法,就应该坐在舒适的屋宅之中,在侍女的伺候下,红袖添香夜读书。

但,这位墨者却跟一般的农夫一样,不顾身份体统……

更夸张的是,坊间有传闻,墨家的墨者,每年都会固定选择一个时间,将他们的大部分的俸禄,散给关中的无地贫民和底层百姓……

这就让无数人都不清楚,墨家到底想干什么?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

有人问,好好的为何要忽然缩短这个剧情。

其实很简单,看订阅啊~

一下子掉了一千多跟定~~~

身为作者,自然立刻就知道是读者不喜欢看啊~

但我后来想想,这个剧情要是一下子就没了,也有问题~

所以,还是坚持写完吧。

当然,会缩短一些剧情啊。

譬如本来我还想写一下韩诗派的,但想想,这个派系在本书里不会占太大篇幅,就没有细说了。

总之,我知道,大家更喜欢看战争,看汉军胖揍匈奴,嗯,我也在构思一个全新的战争剧情~(未完待续。)

第一千两百一十六节墨家的表演(1)

墨家想干什么?

无数人都难以理解。

他们想不清楚,这些墨者,一个个显贵的大人物,未央宫的座上宾,军方将军的贵客。

为什么要舍弃荣华富贵与安逸的生活,反而投身于庶民与平民之中。

虽然,其实,他们只要去翻一翻公开出版的《墨子》以及墨家最新出版的《墨言》这两本书就能知道个大概。

但几乎没有人去做。

而去做了的人,不是转身成为墨家的拥泵,就是恨不得让墨家去死!

而目前来说,想让墨家去死的人,远远超过支持墨家的人。

要不是墨家背后有天子和整个军方撑腰。

他们恐怕已经行动了!

而目前,墨家在整个天下几乎都被妖魔化,也与此脱不了干系。

在关东地区,甚至有民间传说,说墨家的人,与人共妻、共子,甚至还有些更加不堪入目的污蔑。

这也确实让墨家上下很尴尬。

他们目前,除了在关中,靠着天子庇护和军方支持,得以发展外。

出了函谷关向东,几乎就是人人喊打。

墨家,自然早就想改变这个局面了。

石渠阁之会,就是墨家上下认为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为此,墨家不惜跟公羊派暂时性的结盟。

就是为了改善舆论环境。

不过现在看来,这个选择似乎是错误的。

公羊派,面临着大敌。

内有韩诗派带着的小伙伴,外有法家和黄老派的围攻。

这让墨家上下,都有些后悔。

不过……

对于墨者而言,既然已经决定的事情,那么,只要对方不背叛,那么自己宁肯死也不会背弃盟友。

想当年,孟胜受阳城君之命,为之守城,即使是面对千军万马,也不为所动。

最终,一百八十名墨者与孟胜一起殉死!

而那位阳城君,其实不是什么好鸟。

他是楚国政变者之一,同时也是杀死吴起的阴谋者,但即使如此,墨家的弟子们,如他们的誓言所说一般:赴汤蹈刃,死不旋踵!

而近代发生的田横一案,更是给世人留下了最为直观的印象。

田横死后,追随他的墨家门徒数百人,全部从死!

甚至就是那几个奉命去见刘邦的人,在安葬完田横后,也自刎墓前。

其刚烈如此,让人瞠目结舌。

整个中国古代历史上,也只有这么一个墨家。

此刻,杨毅踏着步子,登上演讲台。

与儒法一般,他也穿着墨家传统的服装。

一件非常简单的短褐常服,估计最多不过百余钱……

而头上戴着的,也是如同农夫一样的布巾,那就更便宜了——最多五钱!

不过,跟所有的墨者一样,他们都会随身携带一件他们自认为最珍贵的宝物。

这件宝物,必须是最能与其研究方向或者主张贴近的宝物。

而杨毅身上则佩戴着一件吴钩。

这表明了他的身份。

他是相里氏一脉的传人。

所谓相里氏,是墨翟之后,墨家内部的一个大派系。

与之相对应的有邓陵氏之墨,不过这一派,如今已经消散,变成了游侠,再非墨者。

除此之外,还有相夫氏之墨,这是如今墨家内部的另外一个派系,是治世派,也是行政人员。

相夫氏一脉的墨者,只想通过实际行动和自己的努力,来改变实际,实现兼爱非攻,兴天下之大利的理想。

所以,在实际上而言,墨社是相夫氏一系的地盘。

至于相里氏……

才是墨苑墨者的派系。

这一派,放弃了武力和治世,转而选择研究天文地理,发明创造。

寄希望于用自己发明创造的器械,来改变世界,平息战争,造福百姓。

早在战国中期,相夫氏一系的创始人,相夫勒就带着自己的弟子门徒,西入函谷关,加入了秦国的体制。

这一系强盛的时候,弟子门徒和相关人员,多达数千。

影响力遍及秦国朝野,甚至,其钜子可以自由出入秦宫,乃至于随时随地与秦王会面。

秦王亦尊其为长者,尊崇无比。

不过,在当年,相里氏、相夫氏、邓陵氏,这三派,可是差点打出狗脑子出来了。

庄子就曾经在其著作之中记载: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获、已齿、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而倍谲不同,相谓“别墨“,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辞相应。以巨子为圣人,皆愿为之尸,冀得为其后世,至今不决。

韩非子也曾经记载过当年的盛况: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邓陵氏之墨,故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离为三,取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谓真孔墨。

那场面可比现在的儒家内部之争还要混乱。

彼此之间,相互攻仵,乃至于付诸武力。

但是如今,相里氏和相夫氏,这两个派系的墨者,全都抱团在一起,彼此亲密无间。

相里氏之墨,经常会去墨苑打下手,而相夫氏之墨,也会定期去墨社帮忙。

两者好的跟亲兄弟一般。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自墨苑成立,已有六年,六年的发展和休养生息,整个墨家,现在总共拥有墨者一百五十三位,准墨者两百余,学徒七八百而已。

依然是风一吹,就可能熄灭的凄惨状态。

所以,儒法黄老,都可以从学派之中选人。

但墨家,却没有选择。

整个学派,能够登台演讲的人,寥寥无几。

唯有杨毅这个钜子,可以担当此任。

至于为什么其他人不行?

你觉得一个天天在实验室里做实验的科学家,还是早期科学家的模样,能够见人?

你就不怕吓坏了小朋友?

还是你觉得,一个天天在田间地头,晒的跟非洲黑叔叔一样的相夫氏之墨能够上台?

这演讲,也是要讲颜值的。

颜值不高,听众可能连兴趣都没有,更不会听你说话。

而且,杨毅还有着丰富的演讲经验——这些年来,一直是他带着几个颜值相对正常的墨者和来投的公卿列侯子侄在外宣扬墨家思想。

但,其他学派可不管这些。

当他们看到杨毅登台,顿时就都笑了起来。

“墨家无人啊……”许多人都笑着道:“连钜子都要亲自上场!”

但,杨毅却是对着话筒,一开口,就让全场安静。

……………………………………

等下还有!

求订阅啊求订阅啊~(未完待续。)

第一千两百一十七节墨家的表演(2)【求订阅】

“子墨子曰:今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中实将欲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当若鬼神之有也,将不可不尊明也,圣王之道也。”

这句话一出,顿时就全场安静。

天下人皆知,墨家有三表法,但哪三表,很少有人去仔细研究。

天下人也皆知,墨家有兼爱、非攻、尚同、明鬼、天志、非命、节用等主张,但同样少有人去深入了解。

大部分的人都是从字面意思来理解墨家的主张。

你兼爱非攻?

那你是反战喽?

干汝娘亲!你居然敢反战?

还有天志、非命,你想造反咩?

但此时,当杨毅亲口讲出墨家明鬼的真正用意后,全场的公卿列侯都傻眼了。

“好像,似乎,这墨家说的有些道理啊……”列侯们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就连士大夫们也有所动摇。

对国人而言,尊崇祖先和崇拜祖先,这是刻在血脉深处的基因遗传,永不可磨灭!

而墨家,却是打着兴天下之利的口号来推行封建迷信思想,咋一听,还真是高大上。

至少,比起儒家主张的‘敬鬼神而远之’更能令人接受。

这也是战国时期,墨家能压着儒家和法家,吊打二者的缘故。

墨家,可不仅仅是一个实干派。

他们嘴炮起来,自己都怕!

名家**不**?

但,在历史上,曾经有墨家辩手,正面辩倒过名家的大家!

而论口才之利,墨家实为诸子百家之中的前三。

而另外两位,很不幸,如今已经GG思密达。

杨朱学派,消亡于无声。

名家更是被法家彻底吞并。

杨毅微微看了一眼观众席上的公卿列侯,他很清楚,他需要争取的,就是这些人!

要消除这些人对墨家的偏见!

至少要让他们对墨家中立!

所以,即使相里氏之墨,已经不谈明鬼很久了,但此刻,依然还是拿出来。

为的就是从感情上,打动这些达官贵人。

“何以明鬼?”杨毅缓缓的说道:“使人有所敬畏也!有所约束也!”

“若人无敬畏之心,无坚守之念,岂非桀纣同在,十日横空,奈天下苍生何?”

“且夫鬼神,冥冥垂视,天道轮转,报应不爽……”

这才是墨家为什么要明鬼的根本原因!

当年墨翟之时,天下诸国混战,礼仪不存,仁义不在,生民离乱,各种臣弑君,君杀臣之事层出不穷。

墨翟当时就敏锐的意识到了,这是因为人们再也没有了敬畏之心的缘故。

当人没有敬畏心,那自然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

杨毅的这些话,顿时就打动了许多人。

一些公卿大臣,都是暗自点头。

可不是如此?

现在,许多案件的凶手,都是那种毫无敬畏之心的亡命之徒!

他们不仅仅不敬畏法律,更不畏惧天地鬼神,太可怕了!

杨毅见此情景,心里有底,于是接着道:“且夫,今之祭祀鬼神先人,乃与其共享人间欢乐,和合家族,团结乡邻之要也!若鬼神之无,岂非乱乡党之序?”

这就更是让人感觉很舒服了。

许多人都在想着,若真没有鬼神,那这个世界还不乱套了?

最重要,倘若死后不能成鬼神,那么,自己死后,魂归何处?

另外,当今天子,自证天命,若无鬼神,天命何来?

“是故,子墨子明鬼,以兴天下之大利也!”杨毅总结说道。

这一番话,让刘彻也微微颔首。

如今的世界,自然不可能有什么无神论思想。

刘彻也不会容许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思想存在!

因为,皇权天授,皇帝统治的合法性,很大一部分来自祖宗的加持。

无神论,至少现在是没有市场的。

但是……

刘彻知道,在春秋战国之交,确实存在过无神论思想……

墨翟的明鬼,就是对那些家伙的直接回击!

那个荒唐的乱世……真是什么幺蛾子都出来了。

而杨毅望着全场公卿列侯们的反应,知道,自己选择的切入点对了。

只要公卿列侯们愿意听他说话,那么,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成功!

他当然也知道,墨家的劣势所在。

所以,为了今天的演讲,他做了很久很久的准备。

这篇演讲稿,甚至十易其稿,最终才定下来。

微微清了清嗓子,杨毅说道:“子墨子又曰:古者圣王为五刑,请以治其民。譬若丝缕之有纪,网罟之有纲,所连收天下之百姓不尚同其上者也!是故,欲兴天下之大利,必壹同于天子也!”

说着,杨毅就朝着刘彻大礼参拜,道:“伏唯陛下,口含天宪,动合阴阳,履则乾坤!”

这下子,整个石渠阁,都被他绑架了。

所有人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包括诸侯王与皇妃皇子,都跟着跪下来拜道:“伏唯陛下,口含天宪,动合阴阳,履则乾坤!”

刘彻却是在心里笑了起来。

杨毅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总算是学到了些本事,这手偷换概念玩的不错。

而且,也确实能消弭许多外界对墨家的误解。

但是……

刘彻也知道,对于墨家,他现在是既重用,又提防的一个状态。

原因很简单。

你以为东林党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结党的政治势力?

错!

大错特错!

墨家才是!

而且,墨家的组织性、纪律性以及协同性和执行力,甩东林党不知道多少条街。

至少,是火星到地球的距离!

原因很简单。

墨家的整个组织脉络,实则已经非常非常接近近现代的政党了。

他们有统一的纲领,统一的政治诉求,和相同的理想追求以及上下紧密联系的沟通渠道。

从钜子到学徒,目标一致,方向一致。

而这些年来,墨家在岐山原和其附近搞的墨社,更是摧毁刘彻原本以为的墨家不善于执政和治国的幻想。

事实证明,墨家,与其说是一个学派。

倒不如说是一个中国式的原始政党的雏形。

而如今,在刘彻的干涉下,他们甚至开始了选举钜子,而且还是一人一票,玩的不亦乐乎。

这你敢信吗?

更重要的是,钜子还有任期……

更夸张的是,这些家伙还懂得建设自己的基层组织!

若给他们机会和发展空间,未来,他们未必不能上台秉政。

到时候……

刘彻有些为未来的儒法黄老感到担心了。

这些松散的学派,在战国时期,就不是墨家的对手。

如今,在更强大的墨家面前,他们能抵抗多久?

不过,这种事情,至少二十年不用担心它可能变成现实。

就现在的墨家的力量,连岐山原都走不出,何谈执政?

…………………………

写墨家,我永远是最有激情和灵感的。

因为,我喜欢这个学派!

墨家的消亡,是秦汉之交最大的遗憾!(未完待续。)

第一千两百一十八节墨家的忽悠策略(1)

站在台上的杨毅,已然又翻过了一页。

讲义的时间有限,他必须抓紧时间,争分夺秒。

下次,再想有石渠阁这样的好机会,那就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子墨子曰:举义不避贫贱,则国无乱!”杨毅拿眼撇了一眼儒家和黄老派的地方,淡淡的说道:“诚哉斯言!书云:聿求元圣,与之戮力同心,以治天下!故尧举舜于服泽之阳,汤举伊尹于庖厨之中,文王举太公望于江湖之中,恒公举管仲于士,穆公举百里奚于市!”

“皆以义举之,而不避贫贱亲疏恩仇!”

杨毅的这一番话,立刻就赢得了一大批列侯,尤其是新兴军功贵族们的好感。

原因很简单——今天至今为止,墨家是唯一一个从道德和法理上,来为他们发声和正面的人。

看看墨家说的多好!

举义不避贫贱亲疏!

而新兴军功贵族们,在六年前是什么?

有队率、司马,也有什长、伍长,甚至士卒!

总之,出生是好不到哪里去的。

而且家族地位,也不算高!

甚至还有人干脆就是刑徒之子,庶民之后!

真正的底层出生!

这些人,如今依靠着军功,爬到了封君乃至于列侯的位置。

固然是风光锦绣,但,内心深处,却总有些不安。

毕竟,自己出生低微,贫贱,根基不稳,随时可能翻船。

所以,新兴军功贵族们在老派的列侯勋臣面前,总有些自卑,甚至有些抬不起头。

但如今,这些贵族,一下子就幡然醒悟了。

我们为什么要自卑?为什么要抬不起头呢?

天子所命,国家所封!

我们的地位和爵位以及财富,是用军功换来的!

凭本事挣来的!

不仅仅不能再自卑,而且还要昂首挺胸!

因为,策命和赐予我们爵位以及地位的是天子。

天子持大义,赐予和册封的爵位、财富,一点也不比其他人的身份低。

甚至,应该来说,我们的身份是高于那些蠹虫和米虫的!

因为,我们的地位和爵位是自己打下来的。

仅此一点,就远远高于那些含着金钥匙,躺着得来的贵族强了无数倍。

我们的未来,有无限可能!

而他们,却将被自己的出生锁死!

这些年来,许多事实更是证明了这个真理!

那些今上废黜和下狱论死的列侯贵族们,就是最大的证据!

这样一想,新兴军功贵族们就非常高兴!

许多人甚至对墨家生出了亲近之情!

没办法,大老粗嘛,本来就没有什么墨水。

天生就向往知识分子。

性子又直,没有太多弯弯绕!

如今,看到墨家屁股居然是站在自己这边的,那自然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

即使是老牌列侯勋臣和外戚,听了杨毅的话,也没有什么反感。

甚至还有些年轻人,颇有兴趣。

毕竟,这墨家的靠山可是当今天子!

只要墨家不侵犯他们的根本利益,他们就不敢对墨家有什么敌视和仇恨。

那与找死没有区别!

更会断绝家族后代的上进之路!

倒是那些两千石大臣与九卿们,则是想法各异。

这些人,自然知道并且清楚墨家的主张是什么?更明白,墨家一旦坐大,他们要做什么?

兴天下之大利,除天下之大害!

若这句话仅仅只是口号。

那士大夫们倒也不会担心。

但问题的关键的是——墨家是实践派。

不是儒家那种嘴上一套手上一套心里一套的学派。

墨家的墨者们,思想坚定,意志顽强,百折不挠,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

为了理想和抱负乃至于一句誓言,这些可怕的墨者,常常是赴汤蹈刃,死不旋踵!

跟这个墨家打交道,可比与儒家、法家、黄老派打交道要难多了!

别看,现在台上那位墨家的钜子,一副谦谦君子的风范。

但实则,谁不知道,这位钜子还是一位六亲不认的冷酷铁血之人?

前年,他的堂兄犯法,按律本该流放。

但,依照汉家制度,勋贵、朝臣及贵人的亲戚,可以得到优待、减刑,甚至还可以看情况免罪……

所以,这个事情被报到了廷尉,廷尉行文给了这位杨毅。

然后呢?

这位堂堂的墨家钜子,天子的绝对亲信和心腹,墨苑的主人。

毅然决然的回信给了廷尉赵禹说:请足下按律而行!且其为吾之兄,坏法乱政,当罪加一等,此之所谓大义!

结果,事情被杨毅知道后,他的那位堂兄,非但没有得到任何优待和减刑乃至于免罪。

反而在杨毅的干预下,廷尉衙门将其从流一千里,改为流三千里,发配临邛道!

这个事情,在当时吓坏了整个长安的士大夫大臣!

别人辛辛苦苦,千里为官,不是为了名,就是为钱。

但这位墨家钜子,不要钱,不要名,不要权。

只要一个义!

义之所在,六亲不认!

士大夫大臣们,此刻都是忧心忡忡的望着台上的杨毅。

再看着那些明显被忽悠住了的列侯公卿,痛心疾首,恨不得冲过去告诉这些人:“醒醒!墨家的义,跟儒家的义,法家的义,以及你们所理解的义,那不是一个事情啊!”

但奈何,列侯贵族们,尤其是新兴军功贵族们,大部分是大老粗,没多少墨水。

能读书识字,这都要多亏了武苑的存在!

指望他们分清楚诸子百家之中的‘义’‘利’的区别,那无异于痴人做梦!

刘彻坐在上首,望着整个会场的公卿列侯,不由得忽然悲哀了起来。

想当年,墨家全盛之时,天下贵族和士大夫一听墨家谈起义利,就立刻色变。

因为彼时,墨家思想盈贯九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现在,除了少数的两千石和诸子百家的文学之士,名宿之外,其他人却对墨家的思想,一无所知。

甚至很多人都将墨家的义与利,与儒家、黄老派、法家主张的义利混淆起来了。

只能说,这是时代的悲哀!

好在,现在亡羊补牢,还来得及!

望着杨毅,刘彻嘴角微微扬起,在心中赞道:“温水煮青蛙,这一招不错!”

墨家思想,不是洪水猛兽,更不是那个后世的红色政党。

只要能够了解和理解了墨家的主张,你就能知道,墨家其实不是一个革命的学派,也非是一个随时随地准备造反的学派。

恰恰相反,没有人比墨家更渴望安定繁荣与和平了。

……………………………………

墨家的这段剧情,可能要写的长一些。

因为,这不仅仅要写过去的墨家,还要写现在的墨家的改变和主张~

这很难!

讲真,写一章石渠阁的情节的时间够我写两章战争情节了~

又烧脑,又不讨好~

但没办法,谁叫我喜欢呢~

当然,喜欢不能当饭吃~

所以,求订阅啊啊啊啊(未完待续。)

第一千两百一十九节墨家的忽悠策略(2)

“何以曰义?”杨毅侃侃而谈,神态轻松,这场石渠阁之会进行到现在,他很满意。

至少,大家在听他说话!

这太难得了!

在从前,墨家根本找不到这样的机会!

而台下的一些巨头和许多士大夫大臣,一听到杨毅开始要解释‘义’,立刻就来了精神。

因为他们看过和研究墨家的著作。

他们很清楚,并且知道,墨家的‘义’与‘利’,若是天下纷纷扰扰,或许还有市场。

至于如今?

哼哼!

也就是今上能容得下墨家!

士大夫贵族们,是绝对无法接受墨家的那一套‘义利’之观。

原因很简单。

你的儿子犯法当死,你会处死他吗?

一般的人,恐怕是维护都来不及!

但墨家,却是……

毫不犹豫的处决!

墨家的义利,可不是士大夫贵族理解的义利!

墨家的屁股,也从来没有坐在贵族士大夫地主这边!

假如说,儒家和黄老派,是大地主大贵族豪强的代言人。

法家是中小地主的代言人。

那么,墨家就是自耕农和贫民的代言人!

不用去看别人,看看从墨家分裂出来的农家是个什么尿性,就可以知道,墨家的义利观究竟如何了!

许多人都在心里冷笑着,等待着,看墨家的笑话。

甚至还有人在心里盘算着,若是墨家引起了公愤,那么,自己应该是要落井下石,还是假装雪中送炭,实则捅上一刀?

台上的杨毅,却依然是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他用着不轻不重的声调,对着话筒,微微说道:“子墨子曰:不义不亲,不义不富,不义不贵,不义不近,圣王之道!”

这句话一出,台下的无数人都是血脉偾张,等着墨家自己把自己坑死!

原因很简单,这句话出自墨翟的《尚贤》。

单看这一句话,问题不大。

但关键是,你将尚贤前后联系起来,看这句话,那问题就是大大的!

为了佐证这一句话,墨翟当年曾经举了桀纣与尧舜的例子来做对比。

放在当时,没有人会去管。

但在今天?

呵呵呵呵……

想当年,先帝的时候,辕固生与黄生君前辩论汤武革命是否正确,尚且都挨了批判,辕固生甚至至今背负着那个包袱。

你墨家何德何能,居然敢于宣扬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

而且,尤为重要的是,墨家的人做事,总喜欢把事情讲清楚。

而不像儒家那样模棱两可,也不似法家,一切唯上,更不是黄老那样,遇到问题,就谈玄论古。

当年墨翟为了证明‘尚贤’的重要性,可不仅仅拿了桀纣与尧舜来当例子。

还清清楚楚的讲出了行动计划和步骤以及纲领。

怎么不义不亲,如何不义不贵,都说的仔细。

许多人都觉得,要是倘若王公贵族和勋臣们,连这样的墨家都能接受和忍耐。

那么,这个世界,也就不存在什么禁忌的问题了。

可惜……

这些人忘记了……

墨家除了是科学家和实干家外,当年,他们还有一层让天下瞩目的外衣和光环。

战国中后期,墨家的辩手,曾经与儒法黄老杨朱名家,激战在列国朝野。

而且胜多败少!

中国第一个逻辑学的原理,就是墨家先提出来的。

朴素的辩证法,也是墨家的首创!

想当年,即使是相里氏之墨,也可以在秦庭宫廷,与法家和杂家,坐而论道。

至于那相夫氏之墨,号称吊打名家,碾压儒法,如入无人之境!

而且,人们忘记了。

当年的墨家,曾经在言论和舆论控制和管控远比汉室还要严格和强大的秦国繁荣昌盛。

人们更忘记了,当年,墨家全盛时期,其弟子门徒数量,多到根本无法统计,墨者之中的名士,出入列国宫廷,无所阻碍!

那问题来了——墨家是怎么做到的?

可惜,如今,相关的记载,太过稀少,人们无法窥见当年的墨家的手段。

不过不要紧,他们很快就会感受一次,智商上的碾压!

更会清楚的认知到——逻辑在辩论和演讲之中,究竟有多么重要!

杨毅只是轻轻的翻过手里的稿子,虽然上面的内容,他早已经烂熟于心,但他还是慎重的瞄了一眼,然后,才道:“义者和也?利天下者为义,利中国百姓与家庭者为义!”

这句话,自然没有问题。

但,许多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杨毅自己跳坑!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个墨家钜子,很快就要踩地雷了!

不是桀纣与尧舜的那个大炸弹,就肯定是直接踩到勋贵们的痛脚!

但杨毅却微微一笑,嘴角甚至露出了些嘲讽。

倘若是六年前的杨毅,他若有这么一个机会,能在天下人面前宣讲墨家经义,他肯定会不顾一切的踩上那些地雷与炸弹。

炸死就炸死了!

但现在不行!

因为,墨家复兴了啊!

为了墨家的复兴,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牺牲的!

更何况,实际上并不需要牺牲什么东西!

他轻轻的问道:“何以别利天下与害天下?”

他微微张开双手,直接答道:“欲伐匈奴,讨夷狄,则必嘉良吏名将,以给爵禄,以给宅田,则天下良吏名将,必如云如雨!是故,当今天子,不修宫室,不享乐,不用奢靡之物,而赐大将良卒,王师于是先胜马邑,再胜高阙!”

“此乃举天下之大利,而用之于天下之大义!”

台下的人,听了这话,却是一个个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墨家太狡猾了……”有人差点气到吐血。

因为,他们发现,杨毅直接绕开了所有的陷阱和地雷,甚至不去阐述自己的学派的理论和思想,反而拿着自己的核心思想和论述,来给当今拍马——虽然说,这个说法,其实严格来看,也属于墨家的理论。

墨家的兴天下之大利和除天下之大害。

根本就不是儒法黄老那样,有着恒定的代指目标的。

这一点,墨翟当年已经说得很清楚,还举过一个例子来演示如何执行这个标准——看情况来决定怎么兴天下之大利,除天下之大害。

假如,国家需要良卒名将,那么整顿军事,就是兴天下之大利。

也就是义之所在。

但问题是——杨毅太赖皮了!

墨家不是应该先将桀纣幽厉与尧舜禹对比一下吗?

至不济也应该谈谈自己的屁股在那一方啊!

有你这么玩的吗?

你就不怕墨翟在九泉之下打滚?(未完待续。)

第一千两百二十节崩溃的士大夫(1)【求订阅】

端坐于上,刘彻也是感慨万千。

墨家,确实是除了杨朱学派之外的诸子百家里,最大的一个奇葩。

甚至,当初曾经有人将墨家与杨朱学派,称为阴阳。

用句通俗的话来说,就是一枚硬币的正反面。

与儒法黄老相比,墨家思想,一个极为重要的不同,就是墨家思想的是一种辩证的思想。

根据情况的不同,时代的不同,墨家的义利观和价值观取向也都不同。

可以说,墨家思想,是诸子百家里,最先进的思想之一。

然而,墨家也有着致命缺陷。

正是这个缺陷,让其没有撑过秦末的战火,从而在汉初陷入衰败消亡的厄运。

这个缺陷就是——墨家没有基本盘!

作为一个扎根在基层和实验室搞发明创造的学派。

墨家其实从来不曾在上层拥有什么可靠的盟友和支持者,更别提利益集团了。

而在这个世界上,一个政治派系或者学术组织,能不能得到一个可靠稳定的利益集团的支撑,这是至关重要,甚至关乎生死存亡的关键条件。

像儒家,他的支持者和基本盘就是大地主、豪强贵族和士大夫文人。

只要这些人还存在,无论当政者怎么对待和讨厌他们。

但儒家却永远不会灭亡。

君不见,后世,即使经过了砸孔庙的运动。

但,儒家在新世纪,不是又燃起了星星之火了?

而法家,他的基本盘就是中小地主、官僚系统以及庞大的军功利益集团。

只要这些人还活跃着,还存在着,法家就不会灭亡。

正如武帝历史上罢黩百家独尊儒术。

但,因为战争的关系,实际上,法家才是受益者。

鼎盛之时,法家是骑在儒家脑袋上,名为外儒内法,实则是法骨法皮。

不过,那是一颗抹了蜂蜜的毒丸。

当儒家通过昭宣之交时的种种事变,渐渐的蚕食法家的这些基本盘后,法家就一蹶不振了。

到了宋明,儒生们干脆就推行重文轻武,彻底斩断了法家可能的依靠和复起的可能。

而与之相比,墨家在这朝堂上能依靠谁?

那个阶级或者利益集团,愿意与墨家同生共死,共同进退?

答案是没有!

哪怕是军方,其实也是看在刘彻的面子上,加之想要利用墨家,才对墨家友好。

倘若某天刘彻翻脸,你看看,现在保卫墨苑的军队,会不会对墨家挥起屠刀?

事实证明,任何派系,乃至于刘彻这个皇帝,都需要一个可靠的可以依赖,并且祸福与共的利益集团来作为底牌。

没有的人肯定要灭亡!

刘彻很清楚这一点。

他更明白,他的统治稳定,靠的是谁?

广大的中小地主以及自耕农阶级,就是他统治稳固的最大盟友和中坚力量。

所以,无论如何,刘彻都会确保这个阶级的利益不受损害。

这样,强大的中产阶级,才能保护他和他的帝国,强盛发达,直至世界之巅!

至于墨家的基本盘和利益集团?

现在,还看不到可能出现的影子。

或许在南阳的重工业基地,或者未来的世界之中,墨家能寻找到一个可靠的,与它能一起发展和强盛的利益集团。

但绝不是现在!

至于墨家扎根在基层的组织和力量?

那最多只能影响一地而已……

而且,根本无法在上层发挥什么影响。

况且,你难道会以为,在这个西元前的时代,人民真的有什么力量吗?

历史告诉人们,不能攒成一个拳头的力量,不是力量!

想到这里,刘彻也是摇摇头。

为墨家而遗憾。

毕竟,诸子百家之中,其实,墨家的思想是相对最先进的。

但,也只是遗憾而已。

他是皇帝,不是老百姓。

老百姓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来决定支持谁。

但皇帝不能在思想和学术上有所偏移。

历史告诉刘彻,这样做的结果,除了灾难,并不能产生什么其他结果。

武帝罢黩百家独尊儒术,终结了辉煌灿烂的古典时代。

朱元璋用理学和八股文治世,结果是禁锢思想,并留下无穷后遗症。

就在刘彻想着的时候,台上的杨毅,没有停歇,依然在继续阐述着墨家对世界的认知和看法。

他说道:“是故,子墨子曰:欲兴天下之大利,不可有不尚贤!”

“何以尚贤?诗云:告女忧恤,诲女予爵,孰能执热,鲜不用濯?此之所谓,般爵以贵之,裂地以封之,终身不厌!”

这句话,真是说到了列侯勋臣们的心坎里面去了!

无数人欢呼雀跃着,眼巴巴的看着上首的刘彻,心里纷纷想着:陛下,吾等错怪您了!原以为,陛下用墨家,乃欲与吾等为难?哪成想,墨家的主张竟然是如此的好!

看看,人家说的多好!

为人君主,当然要尚贤。

用贤达大臣治国嘛!

而既然用了贤达,自然要给贤达权力、爵位、富贵乃至于封国,而且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终生信任!

想到这里,有列侯甚至是泪流满面。

他想起了天子即位以来屡次暗示和明示,未来要分封诸侯列侯于西域身毒之地,使功臣开国家,建社稷,启一世代之新!

原来,许多人还觉得,这有可能是画饼充饥。

但如今来看,却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你看,陛下很早就喜欢墨家了。

而墨家也是主张善待功臣贤达和大臣,使之富贵、荣誉和有尊严!

多好的学问啊!

比起儒家那些弯弯绕直白多了。

比起法家那些动不动就设下各种约束和束缚的规矩要爽快多了!

这样的学派,必须支持!

死也要支持!

甚至还有人感慨:“吾今日方知,昔者墨家何以为显学也!有此想法和诉求,墨家不为显学,谁为显学?”

于是,就有作死者的心里悄悄的想着:“既然墨家是这样的被误会的学派……”

那么……

杨朱学派是不是也是被误解了呢?

嗯,回头去找个老庄学者来问问。

反正,杨朱与老庄,在传说中渊源颇深,说不定,能搞到一点杨朱的东西来看看呢!

却不知,这种想法,完全就是在作死!

而士大夫和诸子百家的名士巨头,此刻的内心都是崩溃的。(未完待续。)

第一千两百二十一节崩溃的士大夫(2)

士大夫和诸子百家的名士,此刻内心,当然是崩溃的。

这就好比,你在网上下了个动作爱情片,本来正打算撸一发,结果打开一看:麻蛋,这是恐怖片,而且是贞子!

顿时就是强撸灰飞烟灭!

他们内心的感受,也是如此。

本来,眼看着墨家就要踩地雷。

但人家轻轻一跃,跳过了那些地雷,直接软着陆,而且是穿着三点式的比基尼,********,跳进挤满色狼的沙滩。

结果可想而知……

“墨家……”无数人咬牙切齿,他们终于回忆起了那些书上前辈们记载的墨家士子的事迹和故事。

那一个个可怕的墨家辩手,仿佛从书中走来,重新复活。

那些曾经跟子夏、孟子、荀子、商君、申不害、尹文子、公孙龙等等人杰英雄同处一个时代,而且,光芒不亚于这些大能的墨家先贤们,仿佛透过时光的长河,将视线再次投注下来。

“义之所在,摩顶旋踵,赴汤蹈刃,死不旋踵……”董仲舒对他的门人们感慨道:“这就是墨家啊,可怕又可敬的对手!”

与墨家相比,即使是孟子之儒,在气节和骨气上,也是远远不如!

古人说,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但真正做到这一点的,其实唯有墨家!

至于儒家……

在这个方面,先天就底气不足。

好在,如今这个对手和敌人,暂时是公羊的盟友。

至少,他们的攻击矛头不会指向公羊!

但未来呢……

董仲舒有些难以把握。

而他的弟子们,却都很好奇。

吕步舒就大着胆子问道:“老师,为何您从来不在课堂之上,分说墨家之事?”

是的,董仲舒从来不在课堂上或者私底下去说墨家的思想,甚至连攻仵都没有过!

这很奇怪!

而且,无论是董仲舒还是胡毋生,他们的学苑和地盘上,绝对找不到任何一本与墨家有关的书籍。

曾经有弟子好奇,想去买一本,结果被董仲舒得知,臭骂了一顿……

本来,这没有什么……

但现在,听了墨家的公开演讲,吕步舒等人觉得,似乎好像,这个一直在传言中是妖魔鬼怪的墨家,并不恐怖啊?

恰恰相反,对方似乎还挺可爱的。

无论是明鬼、尚同、尚贤,听上去都很好啊。

虽然与儒家的表述有出入。

但现在的儒生,可不是以后的儒生,只读圣贤书就可以了。

如今天下的士大夫学者,但凡想要有所作为,都得看看其他学派的书,至少也要了解了解,自己所面对的对手在想什么。

但唯独墨家的书和著作,在儒家各派之中,根本找不到。

而且,也禁止弟子门徒去买来看!

其打击的严厉程度,堪比通缉重犯!

一般,一旦发现有人企图私底下购买乃至于传阅墨家的著作,基本都是清理出宗!

唯有那些地位非常高,身为一派之主,或者出仕为官者,能够避免这个惩罚。

原先,弟子们都觉得无所谓。

墨家嘛……不是玩机械这种奇技淫巧的渣渣,就是跟农夫打成一团的粗鄙之人,没有什么好研究的。

老师们不是说了吗?

墨家是坏蛋!

只要知道这个就可以了!

然而,如今,看上去墨家其实不坏啊!

为什么老师们要禁绝我们去看?

望着吕步舒和弟子们的眼神,董仲舒忽然有些尴尬。

他只好叹了口气,道:“事情,并不是尔等想象的那么简单……”

儒家,怎么敢给弟子门徒们看墨家的著作?

要知道,一本墨子,就至少有十分之一的内容在攻击儒家,尤其是儒家的祖师爷孔子,更是被墨翟黑了个底朝天!

而且,人家黑的有理有据,还有图有真相!

这太危险了!

年轻人要是看了,一个不小心,就会三观不稳,丧失对儒学的信心!

而且,更可怕的是——历史上,不止一次发生过,有儒门高徒,偶然间看了墨家著作,然后,他就反出儒门,跑去投靠墨家了……

论起洗脑和挖墙脚的能力,墨家几乎是bug级别的!

尤其是对儒生,墨家的著作,只会产生两个结果:一,孔子和先贤们变得不再完美,二,背弃师门,投奔墨家。

一直以来,儒家内部各派系,除了荀子学派,其他派系,都只有那些巨头,已经有了足够抵抗能力的人,才敢去看。

至于荀子学派?

那群异类,倒是心志坚定,不怕被打击和撼动……

但,如今看来,不给弟子门徒们一个说法,恐怕,这些好奇宝宝,回去了就会悄悄的去买本墨子回来自己看了。

那样的话,肯定要发生灾难!

与其那样,倒不如跟他们说一点事实——当然是经过筛选后的事实。

董仲舒轻声叹道:“汝等可知,墨翟曾经写有一篇《非儒》?”

弟子们相互看了看,有的懵懂,有的则微微点头。

“墨翟著《非儒》诽谤乃至于污蔑孔子,且语出不逊,狂妄无礼,为师是不想尔等为其所惑,乱心志……”

这个自然是事实!

但问题是,墨翟当年说的究竟是事实?还是道听途说呢?

这就值得商榷了!

反正,当历史走到今天,儒墨之间的恩怨情仇,早已经脱离了学术范畴。

对墨家弟子来说,儒家?

不就是祖师爷鞭笞和不屑的那个诺诺之学派?

一无是处,浑身都是漏洞的货!

而对儒家而言,墨家诽谤和攻击孔子,这等于攻击和否定他们的全部!

两者实际上,不可能和解!

现在的公羊派表面上看上去跟墨家和解了。

但实则,两者都在利用对方。

而且,利用完了以后,都可能一脚踹开对方!

吕步舒等人,本就是非常崇拜和信任董仲舒。

此刻一听老师说墨家居然诽谤和攻击孔子?

这还了得!

心里面原本不多的好感,顿时烟消云散。

不过,这也立刻就带来另外一个问题——既然墨家诽谤和攻击孔子,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跟他们结盟?

难道不应该去干彼娘亲?

忍让和退缩这种事情,谷梁派的娘炮玩玩没关系!

但我公羊之大丈夫,就应该恩怨分明!

于是,董仲舒又陷入了崩溃之中,因为他有些不知道,怎么与自己的学生们解释这种错综复杂的政治关系。(未完待续。)

第一千一百二十二节前进吧!墨家!(1)

崩溃的自然不止一个儒家。

士大夫们,也是黯然神伤。

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墨家思想开始传播,会产生怎样的可怕效应!

想当年,墨翟之后,百年之内,墨家思想就迅速在三晋齐楚秦泛滥成灾。

一度,号称显学,与杨朱学派把持舆论话语权。

而为何如此?

看看那些列侯贵族如今的神色就知道了……

墨家思想,对于上中下,各个阶层的人,都极具迷惑性和蛊惑性。

战国之时,很多墨家门徒甚至本身就是贵族!

在那个时代,一切都以实干为要。

嘴炮全无市场!

别说儒家,就是黄老学派,也很少有机会。

占据朝野的,不是法墨子弟,就是纵横家、兵家、农家。

而一旦那样的世界,重新降临。

那对如今的士大夫官僚们来说,简直就是灾难!

出于本能,许多士大夫官僚,对于墨家,有着歇斯底里般的恐惧。

但,台上的杨毅,却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们。

挥手再翻过一页,杨毅朗声道:“子墨子曰:义者,政也!无从下之政,必从上之政也!”

“何以为政?我所爱者,兼而爱之,我所利者,兼而利之!”

“故子墨子曰:兼相爱,交相利,天下政和,无有纷争!”

这句话就像点燃了柴禾的火星,瞬间就让列侯贵族们沸腾了起来,甚至,就连部分懵懵懂懂的士大夫大臣,也激动难耐!

兼爱、非攻,交相利。

原本,在士林舆论的抹黑之中,已经被彻底妖魔化了。

变成了墨家必然会破坏统治秩序和为泥腿子说话办事的铁证。

但此刻,这个谎言被戳破了。

列侯贵族们瞪大了眼睛,不怀好意的看着某些曾经在自己面前诋毁和攻仵、抹黑墨家的某些人。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喜欢被人欺骗,更没有愿意被人当猴耍。

如今,列侯们深深的觉得,自己被人戏耍。

自然,就对那些曾经欺骗和蒙骗自己的人,没有什么好脸色了!

士大夫们的脸色,却都胀成了猪肝一样。

因为他们发现,其实,自己对于墨家的理解,也不是想象中那么彻底。

对敌人了解不够清楚,这可是致命的漏洞。

“看来,我们回去得买一本《墨子》好好看看了……”许多人在心里想着。

唯有儒家和黄老派的巨头看着这个场面,心如刀割。

他们恨不得,现在立刻进入明道和论述阶段,然后当众揭开墨家的真面目!

让世人好好看看,这个学派,到底是要做什么的学派?

刘彻坐在御座,却是微微笑着。

曾经,他也以为过,墨家的兼爱非攻,就是字面意思的兼爱非攻。

但事实是——根本不是脑补的那样!

作为一个曾经纵横天下,碾压过儒法的超级大学派,墨家的思想深度,若从字面意思就可以理解出来?

那岂非变相佐证了儒法的粗浅和不堪?

事实是——作为一个辩证为基础的学派,墨家思想的深度,是常人无法轻易揣测的。

而且,墨家的思想的包容性和发展潜力,更是超乎人们想象的博大!

就一个兼爱非攻,就足以阐述和衍生出包括了社会学、政治学、经济学和军事学等等方方面面,上百条方向!

最重要的是,墨家思想不比儒法。

儒家讲究微言大义,一字千金。

儒生读书读到后面,常常会闹出茴字的N个写法这样的笑话。

这是因为儒家就喜欢搞这种幺蛾子。

但墨家不同!

从墨翟开始,墨家的一切理论和政策以及抱负目标,都是清清楚楚的写在书上,并且经过了长篇大论的讨论,举无数例子解释。

同时,师长会带着弟子门徒实践。

从实践之中,教导门徒弟子,这个事情为什么要这么去做?这么做的道理何在?目的何在?

所以,墨家其实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使用类似普通话和白话文来解释自己的主张的学派。

墨子这本书,就是春秋战国时期的白话文。

就跟民国时期的新文化运动时期的白话文差不多。

既保留着上一个时代的行文风格,但在论述之时,却是极尽详略。

正因为如此,所以,墨家从未出过什么文豪,也从未留下过什么不朽名篇。

墨家的功夫和底蕴,都用在实际之中。

台上,杨毅依然在接着阐述:“子墨子曰:今天下之君子,中实将欲遵道利民,本察仁义之本,天之意不可不慎也!”

“而天之属意为何?天子也!”

“天子顺天应命,口含天宪,操生杀之权,执无上之柄,动合阴阳,履则乾坤!”

“故子墨子曰:昔三代圣王禹、汤、文、武,欲以天之为政于天子,明说天下之百姓,莫不养牛羊,豢犬彘,洁为粢盛酒醴,以祭祀上帝鬼神,而求祈福于天。我未尝闻天下之所求祈福于天子者也,我所以知天之为政于天子者也!”

“故陛下曰:朕受命于天,天命朕以保中国百姓,凡侵朕百姓,如侵朕躬,害朕子民,如伤朕臂膀!”

“圣哉!所以吾知陛下乃圣人在位!”

这段话通俗易懂。

哪怕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们,现在也听懂了。

譬如陈嬌陈须兄弟就听的连连点头。

杨毅的意思说的很清楚,意思就是三代的时候的圣王啊,都是将上天告诉和劝诫自己的使命,告诉天下百姓,然后喂养牛羊,驯养猪狗,清洁祭祀礼器,然后向上天祈福,上天回应天子的祈福,于是广泛赐福世界百姓。

所以,当今天子发布甲子诏谕,你觉得是天子自己的意愿?

错了,这是代天颁布命令啊,这是天的意志啊!

所以,当今天子坐实圣王身份!

这段话,当然是没人敢反对,也没有人敢非议。

但儒家巨头的内心,却更加崩溃和不安了。

“这是墨子的‘天志’思想!”胡毋生忧心忡忡的在心里说道:“今日之后,恐怕墨家的重新兴盛,已经无可阻挡了!”

长期以来,儒法黄老,辛辛苦苦给墨家构筑的铁壁,在今天,轰然倒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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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两百二十三节前进吧!墨家!(2)

台上,杨毅此刻却忽然提高声调,说道:“故子墨子曰:我有天志,譬若轮人之有规,匠人之有矩!轮、匠执其规、矩,以度天下之方圆!中者为是,不中者非!今天下之士君子之书,不可胜载,言语不可尽计,上说诸侯,下说列士,其于仁义,则大相远也。何以知之?曰:我得天下之明法以度之!”

这段话,就像击溃了大坝的洪流一般,瞬间瓦解了原本紧密的反墨家联盟。

曾经阻碍墨家发展和强大障碍——列侯公卿们,瞬间转变了态度。

因为大家发现,这墨家的主张,似乎与大家一直主张的事务,没有什么差别。

而且,墨家思想和其主张,还有利于我们?

麻蛋!以前是谁在我们耳边叨叨墨家必有害于我的?

干汝娘亲!

在曾经,墨家的天志,曾经被人抹黑和妖魔化,与兼爱非攻一般,成为墨家身上最大的原罪。

但如今,这些原罪都被洗白了。

墨家公开解释清楚了,他们主张的兼爱非攻,不是世人理解的兼爱非攻。

兼相爱,交相利,有前提。

这个前提是——我所爱者。

大家想想,也都理解了。

是啊,墨翟和墨家应该没有蠢到,什么都爱的地步!

而且,儒墨矛盾也证明了,墨家,确实并非博爱的圣母。

他们的兼相爱,更多是一种政治主张。

主张的是,爱我所爱,恨我所恨。

我所爱者,百般维护,对我有利的,反哺对方!

还有这天志,人家根本就不是要打着天的幌子,搞反动。

恰恰相反,墨家的主张,很合汉室公卿列侯们的胃口。

尚同尚贤,尊君重臣,明鬼以敬天法祖,天志以名分是非正邪。

说的多好,多详细,而且没有弯弯绕!

这很重要!

因为,现在大部分汉室公卿列侯,不是新兴的军功贵族,大老粗一个,就是纨绔子弟与米虫扎堆。

他们可不想费什么脑细胞去琢磨问题。

而墨家的思想和主张,不需要去思考。

一看就懂,一听就明白。

目标明确,道路畅通。

许多列侯都觉得,可以将自己的儿子,送去墨家,让墨家教育一下。

至少,墨家的墨者,应该不会教出一个傻白甜来!

而杨毅看着这个情况,心里也是大喜。

墨家的思想和理论,当然,不仅仅如此。

事实上,他一直在偷换概念。

不过,他也没有骗人。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所说的,确实是墨家的主张和思想。

但,只是一部分而已。

不过没关系,难道儒法也会将自己的全部主张都公开的公之于众吗?

这搞学派,玩思想,也是讲究挖坑的。

先把人忽悠进来再说。

至少,不能让墨家再这样被人敌视!围攻!乃至于污蔑!

世人,对于墨家的误解,杨毅希望在今日之后,不再存在。

墨家,不是歪门邪道。

也非叛逆,更不是无父无母,不亲爱兄弟同胞的贼子!

墨家就是墨家!

探寻世界奥秘,寻求真理,造福天下,就是墨家的信念和使命。

带着这样的想法,杨毅也有些激动,他面色潮红的道:“明法何知?从义也!义从何来?义从天来!天之义为何?曰善政也!何以知此?因天下有义则治,无义则乱!故子墨子曰:以磨为日月星辰,以昭道之;制为四时春夏秋冬,以纲纪之;雷降雪霜雨露,以长遂五谷丝麻,使民得而财利之;列为山川溪谷,播赋百事,以临司民之善否;为王公侯伯,使之赏贤而罚暴,贼金木鸟兽,从事乎五谷丝麻,以为民衣食之财,自古及今,未尝不有此也!”

这一段话,可以说得上是墨家思想的核心之一了。

也是墨家为什么那么爱钻基层的缘故。

因为,对墨家来说,兼爱,爱我所爱。

那我爱的是什么呢?

必是上天所爱的。

上天爱什么?上天创造这个世界,在星空点缀日月星辰,让世界有春夏秋冬之别,让气候有雷雨霜冻之分,让大地有山谷平原之分,这除了是给人类,还能是给谁?

所以,天,必定是爱民的!

所以,上天才会授命给圣王,让圣王任命贤达的王伯公侯去治理和领导百姓。

这是因为,天爱民啊。

所以,爱民,就是仁义,就是天义。

这就是墨子的天志。

天志,不是要说什么人定胜天——事实上,墨家是最尊崇和敬畏天道以及鬼神的。

更不是要求人们逆来顺受。

墨家的天志,一直就是——上天爱民,所以天子和王公大臣也要爱民。

假如,天子和王公大臣不爱民,那么,上天就必然降下惩罚!

就像它曾经惩罚桀纣幽厉一般。

而假如天子和王公大臣们,爱民并且尊重人民,领导人民,共同发展,那么上天一定会奖赏和赐福他们。

就像它曾经奖赏和赐福了尧舜禹汤一样。

当然了,这些话,杨毅是不会说的。

知道的必然知道,不知道的就蒙在鼓里吧!

顺便说一句,墨家的兼爱非攻,从来都不是涵盖所有人的。

这一点,墨子当年已经解释的很清楚了。

墨子一书里,就有着例子。

楚王,当然是爱楚国的人民,而不会去爱越国的人民,因为有责任义务爱越国人民的,只能是越王……

是以,今天,汉军逮着匈奴一顿胖揍。

一直主张兼爱非攻的墨家,全然无感,反而更加有干劲的帮着汉室发明和创造各种武器以及器械。

因为,匈奴人,不是汉人,不是墨家所爱的人啊。

匈奴人的死活,与墨家没有半点干系!

同时,历史上,墨家也是抱着这样的思维,给秦人制造和发明武器装备。

但,儒家和法家还有黄老派的巨头,却都被杨毅给气傻了。

法家还好,因为法家知道,即使墨家强盛起来,那也只是自己的助手和盟友而已。

所以也就气气算了。

黄老派虽然生气,但也只是在心里觉得受到了威胁而已。

但儒家却是真的愤怒了。

因为,自古儒墨就是对立面。

假如墨家洗白了,那么,儒家岂非就成了那个黑的了?

这怎么可以?

但,规则限制,儒家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死对头和仇人,在全世界面前,洗白自己,还收获一大批粉丝!(未完待续。)

第一千两百二十四节触动

这一刻,不知道有多少王公贵族和列侯勋臣,对墨家黑转路,路转粉。

就连梁王刘武,也自叹道:“墨子大贤也!”

而远道而来的南越王赵胡更是听傻了,眼睛都直了。

他悄悄的派人去问刘彻:“陛下,臣胡深为墨家所感,请陛下遣墨者为臣大臣,佐臣以治南越山河……”

这个要求,自然立刻得到了刘彻的批准。

派一个墨者去南越王国,这是有利于刘彻进一步控制和同化南越王国。

而且,墨家的墨者的责任心和执行能力,都不是其他人可以比拟的。

正好,岐山原南方的眉县县令,杜张卸任,还没有任命。

刘彻于是顺水推舟道:“朕既命墨家大贤杜张为南越内史,以佐爱卿!”

这实际上是将一个亲信安插到了番禹,而且还是就任番禹市长,控制南越国都城!

也算是为墨家在南方开一个分基地。

未来或许能绽放出无尽的光辉!

赵胡得了许可,却是欢喜不已。

因为,他发现,自己确实已经深深喜欢上了墨家的思想和学问。

更重要的是,墨家思想,还是他和他的家族未来的护身符。

只要他和他的家族不背叛汉室,背叛天子。

那么,按照墨子的说法,他们家族就可以永镇南越,世世代代,享受荣华富贵!

即使是一直听不懂石渠阁会上的诸子百家到底在说什么的归义单于夏义,现在,也觉得,这个名为墨家的思想,就是好,就是好!

至于好在哪里?

却是不大明白,但这并不妨碍夏义在心里悄悄思量,未来给自己的儿子找个墨家老师。

在长安这么久,夏义已经明白了,想要融入汉室,真正成为汉臣,而且得到天子和群臣的接纳,成为自己人。

那他就必须学习汉朝的文化知识,还要努力靠近汉朝人的想法。

这墨家,是汉朝最好的学派!

因为,夏义现在已经知道,神骑的装备就是这些人发明并且设计制造的!

草原人最讲实际,也最信奉强权。

这墨家,在夏义眼里,当然就是当之无愧的世界真理!

不止是他们。

就连刘彻的兄弟们,也都蠢蠢欲动。

譬如蒙王刘非,眼里就闪烁着不明的光彩。

在犹豫着要不要请皇帝哥哥赐一个墨家大臣,来给自己的儿子们做老师。

江都王刘阏更是已经决定,今天晚上就跟大兄好好说一说这个事情。

不过,他们的出发点,却是非常现实。

因为,现在看来,墨家应该是洗白自己了。

既然墨家已经洗白了,那么请一位墨家大贤,为自己的子嗣们的老师,这也就是无可厚非了。

毕竟,皇帝喜欢墨家。

做弟弟的,难道敢不跟皇帝看齐?

想造反咩?

历史上,儒家之所以迅速强大,也是因此。

上有所好,下有所效。

当皇帝明确了立场,下面的诸侯王、列侯,就必须跟皇帝保持一致。

企图不跟皇帝一致的家伙,下场肯定会很惨!

而此刻,台上的杨毅的演讲也到了尾声。

他不是不想说更多。

而是时间到了,必须结束!

翻了翻稿子,回忆了一下自己方才的发言,杨毅微微沉思了一秒,然后就说道:“大雅曰:帝谓文王,予怀明德,毋大声以色,毋长夏以革,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此之意乃谓文王以天志为法,而顺帝(上帝)之则也,今天下之列侯诸侯,左贤右戚,实欲兴天下之大利,求为上士,为国之干士,上同圣王之道,下利中国百姓,则不可以不察天之志!”

“天志者何?义为经,仁为纬!何以辨仁义?上同天子,下利中国百姓也!”

此话一落,列侯诸侯们,顿时全部起身,给以热烈的掌声。

墨家,大家从前确实冤枉他们了!

多好的一群淳朴的人啊!

多贤良的志士,却因为某些人怀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抹黑和诋毁!

太可怜了!

而且,他们顶着全天下的攻仵和抹黑,去百折不挠,矢志于道!

这品德和心性,让人赞叹和佩服!

仅此一点,就应该鼓励!

更何况,他们还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有着曾经听过墨家演说的列侯,甚至对人叹道:“我曾经听说,墨家讲天子为政诸侯、三公大臣、庶民,以前还不明所以,今日方知,原来如此!”

“是啊,是啊……”旁人都点头道:“墨家这些年委屈了啊……”

对今日的汉室贵族,尤其是列侯诸侯们来说。

儒家也好,法家也罢,墨家、黄老,地位,其实都是差不多的。

不存在什么绝对的真理。

许多列侯都是N家同时下注。

如今,稍微分一点筹码,下到墨家那边,也未尝不可。

万一,未来,墨家恢复了它的历史地位,重新主宰天下舆论,操道德之牛耳。

那岂非是赚大了?

而这个时候,许多人,都将羡慕嫉妒恨的眼神,投向了那些已经派了子弟混进墨家的贵族,眼神里稍微有些责怪。

而跟贵族不一样,台下的诸子百家里,除了杂家和荀子学派以及法家和黄老派的部分成员外。

其他人都是一片安静。

大家都不得不去想一个问题:看样子,今天之后,墨家肯定会一举成名天下知。

有关石渠阁上的事情,更是随着商贾和游学之士,传遍天下。

那么,先前对墨家的封锁和困扰,就不公而破了——即使在之后的明道和论述阶段,能揭露墨家的真面目,也无法阻止墨家的思想和学问以及著作大行于道了!

这样,大家就不得不面对,天下舆论与真理的争夺战中,新加入了一个已经AFK很久很久的老玩家。

这个老玩家,可是真正的老司机。

各种游戏技能都点满,天赋挂满,而且,一身装备豪华无比,曾经还是VIP等级高达三十级的RMB玩家!

虽然,人家因为AFK的缘故,现在有些跟不上版本。

但,一旦人家适应了版本……

那下次工会战的时候,怎么对付他们?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必须正面的问题!

……………………

感谢各位读者老爷的支持和打赏、月票!

本来这章想留到明天的!

但看到大家这么热情,就现在发了!

我再去写明天的定时稿!(未完待续。)

第一千两百二十五节百死不悔

当杨毅回到墨家的阵容后,太阳已经挂上了正空。

石渠阁之会,暂时性休会。

众人,都被安排到了石渠阁附近的宫阙之中,暂时休息。

而这个休息的时间,立刻就成为了诸子百家,各家各派的表演场。

“墨家如此,吾辈只能团结了……”思孟学派的林荀忧心忡忡的对着韩婴说道。

儒家各派系之中,思孟学派,曾经深受墨家的打击和折磨。

当年,如日中天的墨家,闲着没事,就跑来撩拨思孟学派的儒生。

在这个过程中,许多思孟学派的年轻人,都被墨家挖走……

今天,当墨家重新崛起,最惶恐的就是思孟学派了。

因为……

如今,可没有一位孟子坐镇,一旦墨家强势归来,那思孟学派,可能要被人家挖个底朝天!

说不定连金主也会被挖走。

这就太可怕了!

如今天下,学派想要发展壮大,就离不开金主的资助!

思孟学派最大的金主,本是梁王刘武。

但前年,杂家崛起后,刘武就将每年应该赞助给思孟学派的经费,分了一部分给杂家了。

如今,据说梁王对墨家也很感兴趣。

万一再分走一点,那还玩毛!

所以,林荀也就顾不得与重民学派的分歧,更管不了公羊派的想法,跑来找韩婴商量对策。

对林荀的到来,韩婴当然是欢迎的。

墨家的表现,也给了韩婴莫大的压力。

倒不是墨家有多么牛逼!

事实上,韩婴并不畏惧与墨家正面交锋!

治学到了韩婴这个地步,天下能动摇和击败他的人,已经不多了。

在历史上,韩婴甚至曾经与罢黩百家独尊儒术后,如日中天的董仲舒刚正面直指其的所谓天人感应,背离孔子之道。

但,墨家真正可怕的是——简在帝心!

又有军方的支持和保驾护航,使得几乎一切政治上的手段与打压,都不可能!

更麻烦的是——当其他学派还在苦苦盼望着,什么时候,能与天子私底下会面,跟天子坐而论道时。

墨家的墨者们,每一个都拥有可以随时入宫,请求与天子私下会面和商谈的权力。

其钜子和几位负责重要项目的墨者,甚至拥有可以全天候出入宫闱,而且,每年拥有三次,可以不需要通禀,直奏君前的特权!

其他任何学派,都没有这样的权力。

哪怕是他韩婴,哪怕是董仲舒、胡毋生,都只有求见的权力,至于见不见,那是天子的问题。

如今天下,有且只有墨家,拥有此特权!

今日之后,墨家若是想在关东开分基地,韩婴相信,有的是列侯和土豪,愿意慷慨解囊!

这样不出十年,墨家的人数,就很可能迎头赶上来。

到时候……

必定是灾难!

当然,韩婴知道,如今的环境和时局,以及墨家本身的思想的特殊性和理想,会使得墨家永远无法在人数上追上儒家。

但是……

一个墨者,就已经很可怕了。

一百个墨者,足以横扫一郡。

当墨者数量上千之后,他们就足以真正威胁到儒家的生死存亡!

韩婴可不想面对,未来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见到墨家墨者和门徒的可怕场面!

所以,思虑再三后,韩婴对林荀道:“请林君为我带话给董子与胡子,就说,不才韩婴,愿与两位大贤,坐而论道!”

现在,必须瓦解公羊派与墨家的联盟!

不然的话,儒门内部四分五裂,还怎么去面对墨家这个大敌?

………………………………

与此同时,法家群贤,也都聚集在一起。

不过,相比儒家的忐忑不安,法家倒是无所谓。

历史上,墨法曾经在秦国体系下精诚团结,合作了上百年。

彼此虽然闹过龌龊,但这无伤大雅。

夫妻尚且都要吵架呢!

所以,法家的想法很简单——呦,小弟,你又起来啦?来来来,快来辅佐大哥,再战天下!

法家为什么会这样想?

道理很简单,因为法家清楚,墨家不可能成为主流,更无非主宰一个国家的政事。

即使当年墨家如日中天,号称显学之际。

但政治和政务上,也只是法家的一个跟班和辅佐者。

法家可以尊重墨家的理想和抱负,只要墨家不反对法家的理想和抱负就可以了。

而,法墨的互补性,却是非常强的!

所以,张恢就纷纷自己的门徒,说道:“去,送我的信给墨家钜子,言我欲与之,叙叙旧情!”

张恢还真跟杨毅有旧情。

杨毅的老师,曾经就得到过张恢的赞助和支持。

不然,他哪来的钱周游天下?

但张恢却不知道,此时,在石渠阁的静室之中,杨毅就跪坐在刘彻面前。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刘彻望着杨毅感慨道:“卿做好成为贾谊的准备了吗?”

想当年,贾谊贾长沙,横空出世,震惊天下。

结果,立刻引来了朝野的围攻。

数不清的人,****夜夜在太宗面前说贾谊的坏话。

其中,甚至包括了绛候周勃、颍阴候灌婴这样的重臣。

还有东阳侯张相如、成候董赤这样的老好人!

一时间贾谊内忧外患,最终远放长沙,成为了屈原后,中国文学史和思想界的最大损失和悲剧!

现在,墨家横空出世,等于将自己放到了火山口上。

刘彻非常清楚,墨家的长处和短处。

在石渠阁上,杨毅只说了墨家的长处。

这很聪明!

但是……

那些墨家思想里的不河蟹的东西和忌讳的东西,肯定就会在随后被人翻出来,成为攻仵墨家的证据!

如今,墨家虽然在墨苑和墨社内,是绝对安全的。

但,杨毅既然站出来,不再韬光养晦,而是要加入到争夺天下话语权和思想主导权的战争中。

那他就必须走出墨苑,直面各种威胁和攻仵。

而且,作为君王,刘彻只能也只会保护墨苑和墨社,但绝对不会去保护在此之外的墨者。

一切后果和代价,都需要杨毅自己承担。

讲真,刘彻觉得,杨毅冒的风险太大了。

杨毅当然也知道刘彻所指的是什么?

在一开始,刘彻就曾经告诫过所有墨者——墨社与墨苑之内,朕护尔等万全,但出墨苑而与天下争,则祸福由天!

然而,每一位墨者,都必先是一位殉道者,然后才是一个人。

对于墨家来说,义之所在,赴汤蹈刃,死不旋踵!

所以,杨毅恭身拜道:“陛下,兴利除害,墨者之誓也,为义而死,百死不悔!请陛下成全臣与墨家!”

刘彻定睛看了杨毅好一会,然后才叹道:“也罢,也罢,温室之中,养不出猛兽,笼中的苍鹰,不是猛禽,卿与墨家既然决议如此,那朕也不说其他的了!只是……诸甲级绝密研究者以及诸‘道’之研究者并学徒,必须全部留在墨苑!”

这些都是刘彻的宝贝啊!

他花了六年,一点一滴,一个一个的培养起来的科学家。

你们墨家要去争斗,别带上这些宝贝!

杨毅自然知道,天子肯定不会让墨苑卷入这场纷争之中。

杨毅也不会让墨苑卷入进来。

因为,杨毅很清楚,墨苑之中,现在在孵化着什么东西?那些是足以改变世界的可怕力量和伟大器械啊!

所以,他俯首道:“臣知之,请陛下放心,墨苑之人,绝不会牵涉进来,臣,只会从墨社之中,挑选门徒……”

刘彻听了点点头,这也算是一道保险吧。

即使杨毅失败了,但,墨家的种子还在,总有一天,可以重新发芽!让整个世界,再次听到墨家的呐喊,看到墨家的精神!

而杨毅的选择,刘彻其实也早已经知道了。

毕竟,他与杨毅在前世相处了差不多十年之久!

他深知,对杨毅而言,倘若不能致于道,那就会殉于道。

这也是墨家在历史上消亡的原因之一。

墨者们的殉道思想太浓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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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两百二十六节安排

杨毅走后,刘彻就收到了一个消息,让他哭笑不得——又有人造反了!

为什么要说又呢?

因为他即位六年以来,已经遇到了不下五十次武装叛乱。

有农民、有地主、有官员、甚至是贵族。

这些人,有的确实是实在没办法了,不造反,活不下去。

譬如当年章丘百姓的义举。

对这种事情,刘彻的态度一直就是派遣尚书,持节调查,厘定真相!

只要百姓不反他这个天子,他绝对愿意为之主持公道!

然而,这样的例子,终究是少数。

更多的造反者,都是些诸如假酒喝多,脑子糊涂了的二货。

不要小看这样的二货……

在中国历史上,百分之八十的叛乱,是他们掀起的。

虽然,多数情况下,这些人并不能造成任何问题——当地的民兵就足以镇压他们!

但是最近两年,大汉帝国的造反者阵营中,又加入了一个新力量——吴楚地区的巫婆神棍。

由于刘彻从中央空降了大批的精干官员,直接进入当地,破山伐庙,消除人们对于巫神和巫蛊的迷信,同时大量的灭杀血吸虫,建设水利工程,普及了类似桂枝汤和葛根汤这样的廉价有效的抗风寒药剂。

这严重伤害到了当地巫婆神棍的利益。

所以,这些人常常鼓噪着当地的愚妇愚民,进行造反。

虽然,下场一般都是不过三天就被县尉或者游徼带领民兵和衙役镇压。

但这次的事情,却又不一样了。

会稽郡的诸暨县县尉造反了……

这个县尉带着自己的家兵和亲信冲进县衙,杀死了县令,然后扯旗造反。

自称什么天神将军,要建立一个什么神国。

简直就是脑子有病,作死!

所以,他被当地的士大夫和民兵,砍成了肉泥。

所有追随者的脑袋和蛊惑他的神棍巫婆的脑袋,统统被送到了会稽郡的治所吴县。

此事,要不是涉及到造反,会稽郡根本不会上报。

但,这个事情,还是给刘彻敲响了警钟。

巫蛊和邪教这种东西,必须要极力打击!

想想看,连县尉这样的高级官员,都可以被洗脑和忽悠。

那么,若是不能趁现在他们还不成气候,彻底摧毁他们的根基,那么未来,这些家伙肯定会成为子孙后代的祸害。

对于邪教,刘彻的态度一直就是——在厕所抓住他们,就在厕所杀了,在田里抓到他们,就把他们吊死在田间,在市井逮到他们,就把他们凌迟!

因为,邪教就是人类之癌,文明的对抗者。

清理和消灭它们,就是任何一个正常的统治者,必然要做的事情。

抱着这样的想法,刘彻思虑了片刻后,让人将颜异叫了过来。

“朕准备委派卿,持朕之节,巡查楚国、江都国、会稽郡、长沙国等地区……”刘彻对颜异吩咐道:“卿此行,所过县道,皆召集当地县令、县尉以及三老,明示朕之意:凡方士、术士、巫婆、神棍,需皆于官府报备,得到县令以上许可,经由郡国备案后,方可活动,不然即可视为淫祀,淫祀者,杀无赦!”

“卿下去后,务必将朕的意思,清楚并且明白的告诉地方父老以及士大夫!”

巫蛊或者说迷信这种东西,刘彻很清楚,是无法禁绝的。

别说是他,哪怕是后世的天朝,也禁绝不了。

原因很简单,人,总会去寻求精神寄托。

毕竟,刘彻总不能将整个东南的所有宗教和信仰都连根拔起吧?

那不现实,更不可能。

所以,与其让当地的乱局持续下去,不如将当地的巫婆神棍们收编了。

愿意给刘氏当狗的,就赏他一碗饭吃,准许他在当地搞些传统的仪式啊,收点香火钱,但,决不能再让他们在外面蛊惑和忽悠百姓造反或者信什么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邪教的玩意了。

而不愿意当狗的神棍巫婆,自然要全部杀光光!

这样一来,就差不多应该可以解决当地的问题了。

毕竟,这个办法,可是天朝的神器之一。

颜异闻言,立刻就是躬身拜道:“诺!臣谨奉诏!”

他很清楚,这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上次,他在茂陵,表现很失败,让很多人失望了。

更使得宫廷里,有人传说着他已经失宠的谣言。

这让颜异非常不安。

他是迄今为止,儒生除叔孙通外,爬的最高的人。

倘若他失败了,那么,整个儒家都要崩盘——因为,他将证明,儒生等于腐儒,等于不能做事这个公式。

是以,此番,他必须全力以赴。

“爱卿准备一下,石渠阁之后,就离京吧!”刘彻却是挥挥手道。

这就是诸子百家并存的好处了。

皇帝并不需要依赖某一个思想流派的学者,选择多的很。

而各学派的士子,则必须彼此竞争。

这就给刘彻创造了非常大的利用空间。

假如不是如此,那么,现在很多政策,恐怕就没有办法推行下去了。

打发走颜异,刘彻忽然想起了张汤。

张汤在南阳,算算时间,已经待了四年了。

是时候将他召回长安述职了。

这既是要听张汤亲自报告南阳当地的重工业基地的进展,同时,也要从张汤口里,听到南阳百姓对此的看法。

这很重要!

甚至可以说关系着未来中国重工业的建设和发展方向。

因为,在中国,想搞工业,最大的问题和阻碍,其实不是士大夫官僚或者思想界与舆论界,而是民间——老百姓们的支持,对工业的发展成败,起决定性作用!

除此之外,还要给张汤进一步布置未来四年的建设任务,同时,还要请张汤举荐继任者。

再过四年,张汤在南阳就已经担任了八年郡守了。

完全有资历出任九卿

这样想着,刘彻就吩咐左右:“拟诏,传召南阳郡郡守汤及郡尉成入京述职!”

“诺!”立刻就有人恭身应命。

将此事做完,刘彻就抬脚前往石渠阁的中心,去那里给太皇太后和太后说话。

不过,刘彻刚走,有关张汤即将回京的消息,就在整个兰台尚书郎之中传扬了起来。

对很多人来说,张汤,都是一个传说!(未完待续。)

第一千两百二十七节明道

翌日,石渠阁之会重启。

不过,经过昨天整整一晚的沟通和协商。

各个派系之间,显然,互相都达成了某些妥协或者共识。

端坐上首的刘彻只是微微扫了一眼,就差不多知道,诸子百家的巨头们的心思了。

要知道,昨天表现出色的不仅仅是一个墨家。

昨日真正的赢家是黄老派!

旁的不说,昨天晚上的宫廷宴会,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就都邀请了齐国的那位田升与会。

窦太后甚至表示:“田生之学,贯通古今,实乃治世之学,足以胜任两千石博士!”

这是窦太后时隔将近两年,第一次对外界表露自己的态度。

作为孝顺的孙子,刘彻自然立刻就册封了田升为两千石《道德经》博士。

由此,汉家两千石博士官的序列之中再添一人!

要知道,两千石博士,在现在的汉室学术界的地位,基本上就相当于后世天朝的科学院院士。

地位崇高,而且数量稀少。

迄今,整个汉家仅有不过二十人!

其中超过一半,都是属于那种入土半截,几乎无法再活动的巨擘。

譬如济南伏生、鲁申公以及法家张恢。

真正有活力,而且可以到处蹦跶的,不过七八人而已。

而田升是其中年纪最小的。

这个任命一下,实际上就等于变相的让田升成为了黄老派的巨头,未来的精神共主。

而这个决定,也几乎意味着,未来黄老派的主流思想会是田升和他的流派。

而这个事情,几乎立刻就让无数人,浑身都出了一身冷汗。

田升可是解决了黄老派面对的两个最大难题的人!

他要是真的掌握大权,主导黄老派的变革。

那么……

要知道,现在的秉政者,可就是黄老派!

他们制定法律,颁布政策,讨论税收方案……

要是黄老派复兴,并且强盛。

那,诸子百家,都等着当一辈子在野学派吧!

是以,其实,反而黄老派目前是仇恨值最高的。

包括儒法在内的各个学派,都在打着给黄老派来一下的想法。

而墨家的威胁性,反而因此排在黄老学派的后面。

除了儒家,其他学派,几乎就不关心墨家到底想做什么了。

除此之外,以刘彻所知的情报,儒家内部,也依然是一盘散沙。

据说,昨夜,韩婴与董仲舒谈崩了。

至于为何谈崩,很好理解——一山不容二虎。

公羊派是绝对不可能容忍韩诗派带着荀子、谷梁一起坐大的。

韩诗派也同样不会准许公羊派肆无忌惮的将公羊思想加诸到他的头上。

道不同不相为谋。

不过……

望着台下那一个个精神抖索,斗志满满的名士和学者。

刘彻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些学者和名士,如今肯定以为,他们已经掌握和主宰了世界。

但其实呢?

这个石渠阁之会,在本质上来说,只是一块遮羞布罢了。

一块刘彻和他的列侯公卿以及军功贵族们粉饰太平的遮羞布,用来显示国家依然是由知识分子和文人在主导的伪装。

但在实际上,真正决定国家命运和未来前途的一直都是刘彻和他的军功利益集团。

石渠阁上,发生的一切,一切的辩论,无论胜负,都需要得到刘彻和他的列侯们的认同。

不然,哪怕在石渠阁赢了一切,也会输掉未来。

相反,只要能讨好刘彻和列侯们,那么,就算一败涂地,却很可能赢得将来!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虚幻。

就像后世,你以为你知道了真相。

但实则,那只是别人让你知道的‘真相’。

而,很遗憾的是,昨天晚上,刘彻与列侯们夜宴,商谈,结果你猜,列侯们对谁更感兴趣?

是一鸣惊人的墨家,还是声势浩大的儒家?仰或者重焕新生的黄老派?

都不是……

现实很残忍。

列侯们,虽然对墨家、儒家和黄老派的表现,都感觉很有逼格。

但是……

很遗憾,这些派系都没有人真正触动这些家伙。

相反,看上去表现平平的法家,提了一个似乎看上去糟糕至极的提议的法家,却得到了大部分人的支持和拥护。

至少,假如让他们投票的话,法家绝对会得到高票!

原因,也很简单。

列侯们,尤其是军功列侯们,才懒得去管学术界的那些破事。

他们只知道,是法家,在帮助他们对外作战,也是法家在给他们提供后勤保障,补充兵源,更是法家与他们并肩作战,冲杀在第一线。

屁股决定脑袋,选谁还需要考虑咩?

这让刘彻在哭笑不得的同时,也是感慨万千。

如今,望着这些诸子百家的巨头们,更是在内心深处为他们感到有些可悲。

不过……

他们今天的努力,也并非是毫无作用的。

而且,他们还有机会,改变自己和学派的命运。

想到这里,刘彻就站起身来,对着全场说道:“朕闻之,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尧舜禹汤,莫不如此!今朕获保宗庙,以眇眇之身,托于天下兆民君主之上,战战兢兢,常恐朕之不敏,以羞先帝遗德!”

“今日幸甚,会天下诸子士大夫于石渠阁,聆听高见,受益匪浅!然古人云:道不辩不明,事,不作不行,理,不论不正!今朕乃于石渠阁备酒三盏,愿与诸子,共臻于道!”

群臣与诸子士大夫听完,纷纷跪下来拜道:“陛下教诲,臣等敢不奉诏?”

于是,石渠阁之会,最重要的一个程序——明道与论述开始了。

与之前的讲义相比,这才真正考验诸子百家的大难题。

不管前面说的多么动听,讲的如何天花乱坠。

但,在这个程序中,都可能被人找到致命漏洞,从而彻底击溃!

更重要的是,这还将考验诸子百家,各个派系内部的内功与底蕴。

底蕴不足,内功不够,都随时可能被人攻破防线,彻底崩盘。

当然,这同时,还是一个真正展现诸子百家今日格局的舞台。

与讲义不同,讲义基本上照搬宣课就可以了,讲大道理,谁不会?

但这明道和论述,却很可能要直面当今社会的种种问题,并且必须给出各派认为的最佳解决方案。

这个事情,一个不小心,可就要掉进地雷阵之中,万劫不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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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尴尬~~~~~

我在考虑要不要防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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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一直不想做,因为感觉这样对正版读者不好,毕竟,花钱看书,结果却没有得到最好的阅读体验,这太恶心了!

但现在,却有些动摇~

毕竟,订阅是作者的唯一收入来源~

特别是我这本书,渠道0推荐,九成收入是起点本站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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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两百二十八节权力的走狗

随着石渠阁的一声钟响,按照既定的议程,明道阶段开始。

规则,也早已经说的明白,人人都烂熟于心。

“今日恐怕有好戏看咯!”列侯们神色轻松的笑着。

而士大夫们则面色严峻。

昨日的最后阶段,墨家的忽然发力,至今依然让他们惊愕。

连墨家都洗白了。

那还有谁不能洗白呢?

更要命的是,这石渠阁之后,墨家就很可能要扫清入世为官,乃至于出任朝臣和九卿的障碍了!

他们将走出岐山原,走向世界!

但,石渠阁改变的并不仅仅只是一个墨家。

黄老学派开始向阳转,田升的成功,标志着慎到思想的归来,一个更积极更有作为同时更有活力的黄老学派,似乎已经在前方招手。

而儒家内部诸派系的纷纷扰扰,也全都佐证了整个思想界和学术界,正在发生着一个深刻的变化。

连荀子学派都可以当着天子与列侯诸侯们的面,大谈特谈以物驭器了!

公羊派更是转向了更狂热的夷夏之分思想之中。

至于法家——他们都要玩工匠等级制度了。

与这些相比,对官僚们来说,墨家的洗白的影响,反而也就是那么一回事了。

墨家现在才几个人?

算上整个墨苑,哪怕囊括墨社的基础官员以及倾向和同情墨家的官僚。

这个学派最多也就几百人!

影响力局限在岐山原和墨苑之中,撑死了,也就可以稍微影响一下关中的政策。

但远远无法达到影响天下。

墨家想要在天下有所作为,保守估计,也至少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的修炼。

不然,一切都是空谈。

而官僚们,都是那种‘我死以后,哪管洪水滔天’的货色——别说十年了!以现行的政策,五年后,他们都还不知道自己还做没做官,既然如此,墨家的事情,根本就无足轻重了。

这个锅,完全可以让后来者来背!

如今,儒法黄老的变化,才是真正让这些官僚士大夫们伤脑筋的。

中国自古以来,学术界和思想界与政治,就是密不可分的。

思想和学术,是政治的一面镜子。

什么样的思想和学术以及舆论,就决定了中国会是一个怎样的国家。

譬如宋明,重文轻武,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

于是,被异族各种SM。

连岳飞这样的大将,都可以说杀就杀,毫不顾忌。

但在汉唐,却非如此。

好男人,大丈夫,但在马上建功立业。

最优秀的人才,最杰出的精英,最多的社会资源,都在军队里。

所以,名将辈出,国富民强。

一汉当五胡,不是神话,而是现实!

而如今来看,思想界和学术界的整体的大方向,都在向更积极的方向转身。

这必然会不可避免的影响政坛。

而这可就让许多已经老迈和腐朽的官僚和混子,尴尬不已了。

学术界和思想界,不再将眼光和视线全部聚焦到三代啊,成周啊,反而开始积极的讨论当前政治和社会。

这可叫他们该怎么办?

很多人感觉自己的乌纱帽已经摇摇欲坠。

没办法,思想与学术,肯定会不可避免的干涉政治,并且影响官场。

这个传统,不仅仅是现在,哪怕再过两千年,也依然如故。

但,除了这些人外,官僚集团中的另一部分人,主要是年轻人,却都是摩拳擦掌,准备干一番大事业。

不少人甚至是激动不已。

因为,当政治和官场的风气变得更积极后,他们这种直接做事,并且做出成绩的人,自然会得到更多升迁机会和更多的资源倾斜。

而不是跟过去一般。

只能靠熬资历,一点一滴,一年一年的熬下来。

而官僚和士大夫们的两极分化,是如此分明。

在过去,从未发生过这样的类似事情。

年轻人以及还有野心的人,跃跃欲试,神色兴奋,而那些积年老吏和混子们,都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但,每一个人都知道,一个新的时代已经降临,无论他们愿意或者不愿意,他们都必须接受这个现实。

因为,权力,并不在他们手里。

而是掌握在天子、军功贵族以及外戚们的手里。

他们只是为前者服务的工具罢了。

坏了,或者用不顺手了,随时都可以换。

在外面,排着队,想要当工具的人,起码数以万计。

在官僚和士大夫们的哀嚎声或者兴奋中,石渠阁会议终于进入了第二个阶段。

与昨日一般,打头阵的,依然是黄老派。

并且,依然是那位如今已经是两千石《道德经》博士的田升。

田升缓缓走上台,先对刘彻以及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大礼参拜,然后又对着全场恭身作揖,道:“鄙人田某,才疏学浅,恳请诸位名士贤达指正一二……”

但,台下却是一片寂静。

几乎没有人敢站出来与他过招。

原因很简单——现在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以及章武侯窦广国,都已经站到了这位田升这边,支持和鼓励他的改革和主张。

谁他妈敢站出来反对乃至于质疑田升?

就不怕被穿小鞋吗?

要知道,在汉室,很多时候,得罪了天子,可能还能活命,但得罪了太后和皇太后,却肯定是死路一条!

论起心狠手辣和手段残酷,还是长乐宫更胜一筹!

想当年,吕后把戚夫人做成人彘,逼死一位一位诸侯王,乃至于废帝幽杀。

可是深深的给天下人上了一课。

虽然,吕后之后,东宫干政的可能性极小。

得不到贵族和群臣支持的东宫,只能通过身份和地位以及感情来影响未央宫。

即使如此,东宫的权柄,也足够吓人了!

旁的不说,辕固生的下场,可就在那里摆着呢!

要知道,辕固生可是一位影响极大,而且,学术成就还非常高的儒家巨头。

但,他却连石渠阁都进不了,只能灰溜溜的回家!

在这样的情况下,自然没有那个家伙活得不耐烦,或者说皮痒了,敢于光明正大的给田升挑刺或者说下绊子!

事实证明,不仅仅官僚是纸老虎,其实,学者或者学霸,更是纸老虎。

甚至,纸老虎都算不上,只是权力的走狗而已!(未完待续。)

第一千两百二十九节儒生的问题

当然,田升也不是没有受到任何提问。

但,那却都是来自黄老学派内部的人的问题。

而且这些问题根本不像刁难,反而有点类似于保驾护航的味道。

黄老学派的团结,让人惊叹!

要知道,田升要做的,可是要用慎到思想来取代尹宋学派,成为黄老学派的主流!

这相当于一个人在昨天还在说:杀拉里万岁!

但今天却忽然高喊:大美兴,川普王!

这立场根本就是调转了一百八十度!

但黄老学派的巨头,却就是这样,咬着牙,让田升上台。

然而,儒家内部,却不是如此。

在过去三百年,孔子死后,儒门内部就从未团结过。

孔子之后,子弓为其衣钵传人,带着曾子等人,编纂《论语》

而子夏,却因为持有不同意见,远走三晋,来到魏国,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流派。

到了战国,更是八儒并存,彼此都说对方是异端,自己才是真孔子传人。

其撕逼烈度之高,让韩非子、庄子都瞠目结舌。

至于如今……

公羊与谷梁是对立面。

荀子与思孟学派,更是对立面。

韩诗派与楚诗派,相互称对方是伪诗。

而这些派系,在与自己的对手对立之于,又跟其他学派有着大量的龌龊!

是以,在曾经的历史上,公羊与鲁儒,联手推动了罢黩百家独尊儒术。

将思孟、荀子、韩诗、谷梁、左传等派系,统统赶出朝堂和官场。

他们宁愿跟法家合作,与黄老派和方士术士同朝,也不愿意接纳与自己共同尊崇孔子的同行者。

而现在,鲁儒虽然衰落,但公羊学派,却是公认的天下第一学派。

只一个人多,就足够横压世界,笑傲诸子——其他所有学派加起来,可能人数也不及公羊派的七成!

人多就是力量!

像是鲁儒曾经如日中天的时候,他们独霸齐鲁学界。

排斥和打压一切非鲁儒派学者。

就连黄老学派,都只能宅在家里,瑟瑟发抖,而不敢出门。

至于什么法家、杂家、纵横派,甚至于其他学派的儒家士子,只要敢光明正大的出现在齐鲁市井。

那肯定就会立刻遭到来自方方面面的压力和打击乃至于****!

当年,主父偃就是这样被逼着,离开齐鲁,远走燕赵。

像主父偃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很多。

公羊,虽然还不至于跟鲁儒一样那么的霸道。

但也温柔不到那里去。

在公羊学派的大本营和那些公羊学占优势的地区。

黄老学派和法家的人,可能还没有什么感觉。

但是,韩诗派、谷梁派、思孟学派和重民学派以及荀子学派的人,却肯定会泪流满面的告诉你,他们在当地过的有多么艰难。

公羊的霸道,自然不可避免的引发了反弹。

这才让韩婴拉起了声势浩大的联盟。

如今,在这石渠阁,双方,更是拉开了架势,真刀真枪的明火执仗的大打出手。

思孟、重民、荀子,三派打的不可开交,彼此都揭对方的短,挑人家的错。

而等到公羊上台时,除了思孟和楚诗派外的,其他所有派系,都群起而攻之。

在地方上,公羊人多。

但在石渠阁上,公羊却是少数派。

董仲舒和胡毋生,一时间都有些招架不住。

这种混乱的局面,让刘彻和诸侯王以及列侯们,都看得有些皱眉。

甚至有人悄悄嘀咕着:“这儒门各派,不是一直在提倡着‘中庸’和‘仁义道德’吗?他们怎么连同是孔子传人的同门,都不能容纳?”

这确实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也让正在打的不可开交的儒家各派在听到类似的话后,忽然之间就收手。

因为他们发现,他们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情?

儒家内部的矛盾,怎么可以公开让旁人知道?

这岂非是明白无误的告诉天下人,尤其是今日在场的贵族公卿和皇室成员:我们说的中庸和仁义道德,仁义爱人,都只是忽悠人的?我们与鲁儒,其实本质上,都没有区别?我们说爱人,仁义、中庸,其实都只是要让别人爱我们,别人对我们中庸,对我们仁义?

这真是太尴尬了!

除了荀子学派外,其他学派的巨头和领袖都是一脸的悻悻然。

倒是荀子学派,一脸的意犹未尽。

战斗、嘴炮,荀子的拥泵们还真不怕人。

对荀子和他的徒子徒孙来说,真理应该越辩越明。

“下次再与尔等孟子的徒子徒孙们好好谈论一下‘道’‘理’!”荀子学派的几位巨头都是这样说着。

这场混战,对整个汉室的公卿列侯以及诸侯王和皇室,都造成了严重冲击。

譬如,刘彻的两个亲爱的弟弟,江都王刘阏以及蒙王刘非,都是一脸懵逼。

今日,真是让他们大开眼界!

倒是刘彻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儒家!

自古以来,他们都是如此。

对儒生来说,义理和理论,这些虚的东西,才是最重要,最致命、最关键的问题。

所以,历朝历代,都有儒生和清流大喊着:XX养士三百年,仗义死节就在今日,然后集体冲向皇帝:皇帝小儿,今天这个事情,你不给我们解释清楚,我们撞死在这里!

但实际上,他们要解决的,只是皇帝想给自己的老爹上尊号的问题,或者皇帝想让自己的某个儿子当太子的事情。

至于,到了真正关乎国家民族兴衰的大事上面。

他们却是踢皮球踢的不亦乐乎。

什么?江南饥荒?那肯定是皇帝不修德!快快下罪己诏!

什么?陕西民变?那必然是皇帝做错了事情!快快下罪己诏!

什么?国库没钱了,陛下要加税?而且还要收工商税、矿税?昏君!天下的钱是有定量的!你怎么可以加税?怎么可以与民争利?

哦……

只是加田税啊……

这个倒是可以……

当然,儒家内部也不是没有清醒者,能看到这些问题,想要做一些事情。

但,无论是王安石,还是张居正,他们都失败了。

他们失败的原因,虽然有他们自己的问题,但,那些自己不想做事,还阻拦别人做事的儒生,绝对是失败原因之中的一个重要部分!

所以,刘彻一直认为,中国的问题,就是儒生、农民还有军队。

这三个群体变好了,中国就一定会好!

反之,则必然内忧外患,风雨不绝。

……………………………………

今天多写点!(未完待续。)

第一千两百三十节调、教儒家(1)

如今,农民在汉室,虽然过的不是很好。

但也绝对不差。

特别是关中的农民,基本上七成以上的农民和底层百姓,可以保持温饱。

中产阶级的数量,一年比一年多。

而且受益于对外战争的红利。

整个关中和北方的农民家庭,有相当数量,开始突破了阶级的限制,依靠军功,成为一个个军功贵族家庭。

关东农民,虽然生活不如北方,也没有粮食保护政策。

但,由于盐铁官营,大量新式农具的运用和大量新技术的推广,也让他们受益不少。

生活比起从前,应该是相对舒服了一些,宽裕了一些,能多养活一些孩子。

从元德二年开始,汉室就迎来了一波婴儿潮。

五年间,根据丞相府和大农衙门的统计,天下人口大致增长了接近三成。

总增幅预计如今应该超过了一千万!(在中国历史,大部分王朝都只统计成年男子,但秦汉不同,秦汉不仅仅统计成年男子,更统计四岁以上的幼童,而在成年人口之中,男女全部统计,因为秦汉承认和认可,女性也可以成为户主,并享有财产继承权,甚至贵族女性还拥有离婚的权力)

最多十五年后,这些新出生的人口,就将扛起这个国家和民族的脊梁。

对于跟天朝太祖一样,相信人多就是力量的刘彻,一直就认为,百姓应该多生养多生育孩子。

一个是对民族犯罪,两个太少,三个继续努力,四个及格,五个不错……

这也是汉室政权长久以来的认知——一夫狭五口而治百田,这才是理想社会。

而人口的增长,也意味着,包括河套、安东和三越在内的新疆土,未来绝对不愁没有人口去填充和开发以及建设。

百年后,这些地区,就可能会跟今日的汉家郡县一样,彻底成为中国自古以来就不可分割的土地!

所以,农民的问题,如今虽然谈不上多好,但也不差。

可以通过慢慢调整和鼓励百姓使用各种新技术和和工具来改善他们的生活,提高他们的生活质量和社会地位。

确保基层和底层的英雄豪杰,一定可以通过自己的奋斗,迁跃到更高的阶层。

而军队问题,现在也不用太担心。

汉军的士气和战斗力,都已经达到了一个近乎开国以来的巅峰。

刘彻只需要担心军队里的将官太过于骄傲和自大,防止出现骄兵必败的现象。

而这一点,可以通过武苑的培训和教育,来改善军队军官的素养和加强忠诚度。

但这儒生,却一直就是汉室历代统治者的心病。

打从刘邦开始,儒生就一直不给刘氏省心。

当年,鲁儒们举兵反抗汉天子的统治,要给项羽披麻戴孝,就活生生的恶心了刘邦和汉室的开国功臣们一把。

其后,在吕后时期,儒生们又是上跳下蹿,跳的不亦乐乎。

吕后不耐烦,一巴掌拍下去,拍死了不少。

但,这也只是暂时吓住了儒生。

等到吕后一死,这些家伙就卷土重来。

诸侯大臣反吕联盟之中,不乏有儒生的影子出没。

太宗之时的新恒平一案,你觉得只是一个新恒平在跳?

新恒平背后没有人?

可能吗?

你难道觉得,一个方士神棍,能玩的出黄龙改元这样的事情?

要知道,新恒平,当年玩的可是打着汉室是土德这样的事情。

更有儒生亲自出来站台。

譬如鲁儒派……

什么成纪出黄龙……

看着就跟儒生一直玩的把戏,一模一样,更与其后历史上董仲舒玩的天人感应一脉相承。

而此事的详细经过,更是被史官明确记载在皇室档案之中。

当年,刘彻也曾经亲自派使者,前往北平,跟张苍当面询问过当年事情的始末。

所以刘彻知道,新恒平,本质上,其实就是儒家的鲁儒和某几个派系推到前台的替死鬼。

他们假借着宗教和神棍,想要反攻倒算!

幸亏,他们找的是新恒平那样的二货,不然,还真要被他们搞定!

要知道,黄龙改元,最终目标就是要将汉室的属性从水德改为土德!

仅仅是这一个目标,就足以让汉室换皮。

改换王朝属性,就跟后世的政权变色一样。

所有的相关法律政策和国策,都会跟着王朝属性变色一样变动。

而或许也是因为在新恒平之事上吃了亏。

所以,后来董仲舒干脆自己跳出来,玩天人感应,搞谶讳政治,用春秋决狱。

这无疑是一个历史的大退步。

几乎抹杀掉了战国以来,法家和墨家以及黄老派的一切努力和血汗。

将中国的政治,从人治和法治相混合,一脚踹回了宗周和殷商时期的巫神治世。

只不过,将鬼神变成了儒家的先贤以及春秋之书而已。

这太荒唐了!

所以,刘彻一上台,就明确表示和暗示了对儒家的不满。

这些年来在皇权的压力下,儒家确实在改良和变革。

但……

改良的还不够多!变革的还不够快!

儒家内部,能够让刘彻欣赏和喜欢的东西也还不够多!

最重要的是,儒家的那个喜欢高谈阔论,但却不爱实事求是的毛病,依然存在,而且根深蒂固。

这些年来,儒家的改变,刘彻看的清清楚楚。

他们只是改变了一些皮毛,在一些方向上进行了调整。

这有毛用?

儒家还是那个儒家。

晏子的评价,在今天依然适用于儒生——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

当然,儒生也并非一无是处,全身都是罪。

那样的话,刘彻早就命令军队,用暴力抹杀,通过行政和法律,彻底毁灭它了——现在,只要刘彻愿意,分分钟可以让儒家这个学派,跟杨朱学派一样,绝迹世界!

事实是——儒生还是有用的。

而且有巨大作用。

最起码,在教育领域,儒家独步百家,傲视群雄。

现在中国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知识分子,是儒家培养和挖掘出来的。

而且,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儒家还是一个巨大的孵化器。

在历史上,墨家、法家和杂家的诞生,都与儒家有直接关系!

子夏先生,教育了中国第一批法家。

荀子教育了中国最后的法家集大成者——韩非子!

墨翟先生,最初曾经是由一个儒生教育出来的……

杂家的吕不韦,深受孟子思想影响。

未来,在儒家身上,可能还会诞生更多不同的思想派系。

就是今天,思孟学派和重民学派,都隐隐有了些后世米帝的共和党和民主党的影子。

公羊学派,更是诸夏民族主义的温床。

除此之外,儒生还大都是守序的力量。

他们虽然缺点无数,毛病不少,但不造反,而且愚忠。

就这一点,刘彻就没办法没理由去对付他们。

所以,刘彻才会认为,中国最大的问题之中包括了儒生。

儒生能够教育好,就足以解决很多问题。

但想要教育好儒生,谈何容易?

历史上,曾经做过类似努力的雄主霸王,数都数不清楚。

但结果,都是相同的。

等这些雄主霸王一去世,没有了镇压者和鞭策者,儒生立刻就固态萌发,而且,变本加厉!

譬如朱元璋和朱棣一死,儒生们立刻就反攻倒算,在成化年间,几乎摧毁了一切朱元璋和朱棣的政策。

所以,刘彻干脆就从不考虑,让儒生来秉政这个选择。

让他一直在野!

这样的好处,很多很多。

首先,儒生在野的话,那,他们就不会腐朽堕落。

其次,儒生在野的话,那他们就失去了直接影响和干涉国策民生的机会。

最多只能嗡嗡嗡的在外面鼓噪!

再者,在野的儒生,一定会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教育领域。

你看,现在公羊、谷梁和思孟、重民,不就干的很不错嘛!

他们的弟子门徒越来越多,中国的知识分子,也就越来越多。

而这些被儒生教育出来的年轻一代,在投身官场后,就开始被法家、黄老派以及墨家各种挖角和影响了。

现在,汉家官场上,纯粹的儒生和坚定相信自己学派老师的儒生,几乎不存在了。

这也很正常!

就是后世,儒家独霸的时候,那些科举出来的进士和举人,假如想做事,那就肯定不能按照理学来做事。

肯定要求诸于世俗的方法。

至于如今,嘿嘿,儒生想做事,他们首先面对就是黄老派建立起来的秩序和法律,然后要面对就是法家塑造的汉室官僚集团,最后,他们才能想到自己的老师的教育。

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些年轻人,自然不是被黄老派拉走,就是转为了法家。

儒家辛辛苦苦教育出来的大量优秀人才,就这样,给他人做了嫁衣。

当然了,儒家是不会承认这一点。

那些被挖角的人,也肯定不会承认这一点。

除了那些真的看清楚了儒家弊端的人,其余人在表面上,还是尊崇儒家的。

各种外儒内法,儒皮黄老骨,层出不穷。

但,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刘彻自信,他活着,可以镇压住儒家,让儒家老老实实,不敢妄想。

但他死后呢?

面对着儒生充斥天下,那些儒家思想充盈朝野的继任者,能否把持得住?

历史,无数次证明过,思想可以改变世界!

后世欧米,乃至于天朝,充斥的白左圣母思想,充斥那种种荒诞、背离主体民族,损害主体民族的思想,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本能的厌恶。

但,他们就是大行其道,裹胁和代表人民,擭取权力,凌驾于人民之上,美其名为:政治正确。

但实则就是为虎作伥,颠倒黑白。

就连当政者,都被他们吓得三缄其口。

号称自由的,让人民闭嘴。

宣扬****的,却在搞毒菜。

不同的意见,根本无法包容。

看着很像是不是?

看看中国历史上的儒家吧!

他们就是这样!

说不与民争利的儒生,恰恰是在做着侵害百姓利益的事情。

大喊着道德和义理的人,实际上男盗女娼。

任何的不同意见,都被围攻和掩埋。

一切企图改变世界和游戏规则的人,都被斥为奸佞。

我才是道德君子,你们都不是!

闭嘴!我们在讨论孔孟仁恕之道!

这正常吗?不正常?为什么没有人指出和改变?因为指出和改变的人都死了!

留下的不是热衷于此的营营苟且之辈,就是随波逐流之人。

刘彻知道,他或许无法改变所有人。

但他至少可以让事情变得更好!

至少可以让世界更积极,而不是更消极。

所以,他站了起来,提着天子剑,走下台阶,来到观礼台的平台上,俯视着全场,视线从那一个个的儒家巨头身上扫过。

这些巨头,每一个都是满腹诗书,饱读经典,博览百经,见惯了风雨和世间变化的名宿。

像是胡毋生,他除了《诗经》《尚书》《论语》以及本业《春秋公羊传》之外,他兼修了《吕氏春秋》《管子》《韩非子》以及《商君书》。

他在法家思想方面的造诣,即使是法家巨头张恢,也曾经赞叹过,说他若非是儒生,必可成为法家栋梁!

而董仲舒也不赖。

这位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儒家巨头,在儒家典籍之外,博览了法家和黄老派的大部分著作。

事实上,历史上的天人感应以及大一统思想,在很多方面,都有黄老派和法家的思想在其中。

又如那位韩诗派的创始人韩婴。

他是荀子的再传弟子,本人兼修了法家和杂家的许多经典。

但是……

这些巨头,这些饱读诗书,思想深度,远远超越了世界大部分人的贤达。

却没有将他们思想的积极一面和正确一面,传给他们的弟子门徒。

除了那些被视为衣钵传人和精英的弟子外,一般的学生,只能学到他们想要让对方知道的东西。

而且,大都都是基础的东西。

除此之外,自然是三代之治巴拉巴拉,圣王巴拉巴拉。

但问题是——学生不是他们。

读的书少,知识和阅历不够。

在这样的情况下,相当于是在接受洗脑。

洗脑洗的多,就必然出现二货和原教旨主义。

而原教旨主义,最终会摧毁一切!

………………

下一章,试下防盗,提前预告

第一千两百三十一节调、教儒家(2)

任何思想,任何学术,任何宗教,原教旨主义都是最可怕的群体!

他们所到之处,摧毁一切,甚至包括他们自己本身!

就像东林党毁灭了明朝和他们本身一样。

别说儒家的原教旨主义,刘彻连法家和墨家的原教旨主义,都无法忍耐!

在刘彻眼里,他们就是癌细胞。

发现就要消灭!

但儒生实在太多了。

刘彻想管都管不过来。

这些年,他通过政策影响和舆论导向,也只是遏制住了这些家伙,而从未消灭他们!

事实上,也根本消灭不了。

因为思想是无法消灭的。

只能控制!只能引导!

现在,刘彻站在观礼台上,望着整个会场。

这些威名显赫的大人物,这些鼎鼎大名的知识分子,这些影响力跨越郡国,拥有无数弟子门徒和追随者的大能。

刘彻微微清了清嗓门,然后轻声说道:“朕闻之,夏之政忠,忠之蔽,小人以野!故殷承之敬,敬之蔽,小人以鬼,故周承之以文,文之蔽,小人以薄,若救薄莫若以忠,三王之道循环,终而复始!”

这也是世界举世公认的真理。

诸子百家都接受的说法。

三代之治,本质上就是三种选择。

诸子百家的区别,只在于你是从夏、商、周,哪一个三王?

譬如,儒家崇周,黄老从商,而墨家以夏政。

当然了,怎么理解夏商周的政体,那就是另外一回事情,完全可以自由心证。

毕竟,现在,已经无人知道,夏商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了。

人们所知的,只有自己想象中的夏商周。

这给了诸子百家极大的发挥空间,但也造成了很多问题。

就像刘彻说的,夏的道,忠厚淳朴,但忠厚淳朴必然导致百姓和诸侯,没有礼仪,所以,商修补了夏道,改用威仪和敬畏来统治天下,这又使得百姓迷信鬼神,所以,周用礼仪治世,礼仪的毛病就是虚伪,虚伪使人夸夸其谈。

所以,又绕回了夏道。

夏以忠。

忠的意思就是淳朴而简单,也可以理解为俭朴和实干。

这种类似的议论,由贾谊率先发起。

作为攻仵和攻击秦朝的理由。

但在今天,刘彻却稍微改变了一下某些文字的顺序,然后拿出来说,意思就完全变了。

尤其对儒家造成了会心一击!

因为儒家崇周,而刘彻却说周礼虚伪。

还是应该用夏道,用俭朴和淳朴来弥补周礼造成的伤害。

这让儒生们都低下了头。

他们不就是最喜欢夸夸其谈和指点江山的群体?

事实上,发展到现在,儒家自己也发现了自己身上的这些缺点。

只是一缺乏动力——假如不需要改变,夸夸其谈,就是发展和壮大自己,为什么要改变?

其二,也没有迫切性,世界还远没有发展到不改变就要灭亡的地步,那为什么要改变?

再说了,从教育的目标出发,讲大道理,永远比谈实际更容易。

当然了,刘氏天子,也要背一部分锅。

老刘家虽然对百姓和农民议论国家政策,甚至攻仵和非议朝臣的过失,乃至皇帝的隐私网开一面,概不追究。

但,对于士大夫官员贵族以及读书人,妄议国政和天子是非,是极为警惕的。

乱说话的话,立刻就会引来打击报复乃至于牢狱之灾。

所以,一般来说,也不敢随意讨论国政。

既然无法讨论现实,那学术界自然只能从理论和古代出发。

刘彻自然也知道,在这个事情上面,他这个皇帝和他的父祖,也要背一半的锅,因为,是他们不许读书人和贵族随便妄议国政。

这很好理解。

读书人士大夫以及贵族官员,是统治阶级的一员。

他们天生握有特权,可以参政议政。

但,假如有问题,他们不通过正规渠道反应,反而是在外面非议和攻击,裹挟舆论。

这是要做咩?

轻一点,都够的上扰乱秩序。

重一点的话,上纲上线,足够按上一个‘阴谋不轨、居心叵测’的大帽子。

更何况,身为统治阶级,却不维护统治秩序!

这本身就是罪!

所以,汉室对于贵族士大夫官员以及知识分子在外面公开非议国政,极为反感!

历史上,张汤就是发明了‘腹诽’这个罪名,让颜异被处死!

但在另外一方面,汉室对于百姓和农民的言论自由予以充分保障。

民间各种八卦和传说满天飞,长安城里对未央宫的事情,天天议论,也没有人去管。

汉室的御史大夫衙门,甚至就肩负着,每年定期派出采诗团,收集民间一切好的不好的民谣和谚语,以供当政者参考的传统。

但,这并不是儒家夸夸其谈和不切实际的理由!

因为,并不是说,除了攻仵和非议国政之外,就没有第二条讨论世事弊端的道路。

百姓的问题,民生的问题,以及这些问题的解决之道,都是可以讨论的。

但他们为什么不讨论?

天天就爱吹什么尧舜禹,什么三代之治,什么仁义道德,中庸仁恕。

难道,三代之治,天下大同的理想社会,只靠嘴巴就可以实现?

三代的先王,是靠嘴巴来实现他们的道?

仁义道德与中庸仁恕,更不是靠说就可以做到的。

修身,治国,齐家,平天下。

哪一样,不是要靠行动来做出来?

但有几个儒生能做到?

一百个人里有一个人没有?

即使有,这个比例也未免太低了!

“朕自承先帝遗命,受命以保宗庙,六年以来,夙兴夜寐,嘉与天下士大夫,臻于三代之道!”刘彻缓缓的说道:“然朕不敏,不明,不能远德,是以方外之国或不安宁,夫四荒之外不安其生,封畿之内勤劳不处,二者之咎,罪在朕躬!因朕德薄而不能远达也!”

说到此处,刘彻忽然提高了声调,道:“朕既不德,不明,未免使先帝蒙羞,故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损宫室以利民生,减御服以为天下先,朕亲耕籍田,以劝耕天下;亲率百官,明修政务,以慰生民!”

“朕闻之,荀子曰: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细流无以成江河!又闻仲尼曰:生而知之者上,学则亚之,多闻博识,知之者次!”

“其与诸子共勉之!”

刘彻说完,扫了一眼儒家的众人。

身为帝王,他虽然不会亲自下场,去强行矫正和纠正某些人的三观。

但他手里,握着考举以及升迁这两大大杀器。

更有天子威权为底牌。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假如某些人还听不懂。

那就休怪刘彻不客气了!

而群臣与诸子百家的巨头,则全部俯首拜道:“谨遵陛下教诲,臣敢不遵从圣训?”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在中国,皇帝既是党政军一手抓的最高统治者,更是宗教和学术界的最高仲裁者。

特别是在汉室,天子的地位,更是远高于后世一切朝代。

尤其刘彻还是自证天命的在世神!

谁敢不听,就肯定是前途黯淡无光!

刘彻做回自己的御座,微微拖着下巴,嘴角溢出一丝笑容。

其实,他这个办法,还是学的天朝故智。

想当年,太宗就是用这个办法,扭转了乾坤,发明了SHZY初级阶段与中级阶段这样的理论。

更创造了‘先富带动后富’的借口,打开了思想解放的世界的大门。

如今刘彻也就拿来用了。

三代之治要不要实现?

当然要!

朕日思夜想,也想上参尧舜,下配三王!

但是……

现在条件还不够,还不成熟,而且,朕德行也不够。

所以,大家还是跟着朕,先修己身,先治世吧。

咱们一起努力,推动世界发展。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儒家若是还听不明白。

那就只能说唯脑残无药可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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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的这些言论,自然不可避免的给许多人造成震撼。

儒家各派,更是如鲠在喉。

人人都知道,刘彻说的是什么?

这是汉天子直接斥责和责备,儒家的许多派系,只务虚不务实的行为。

就差指着鼻子骂:一群2B,劳资忍你们很久了!

在中国,君王的意志,就是天地的意志!

特别是一个强势君王,足以倒转乾坤,颠倒阴阳!

大权在握的皇帝,别说是修改政体,更换游戏规则了。

就是把桌子一掀,重立地水风火,别人也只能干瞪眼!

这种指责和斥责的威力是无穷大的。

因为,当皇帝直接表达了自己的意见,而下面的人却不按照皇帝的意思去做。

那轻则半身不遂,重则灰飞烟灭。

秦始皇可以坑儒,汉高帝也可以在儒生帽子里撒尿。

甚至,就在四五十年前,汉室还有挟书律!

什么叫挟书律?

这是秦始皇制定的一道法律。

其中,最重要的条文就是:敢有私藏书籍者族!

这就是导致了焚书坑儒的法律。

当然了,其实坑的儒生,总数也就几十个。

坑里面最多的反而是方士术士。

但这并不妨碍儒生们一直大喊着:暴秦啊,太可怕了,我们儒生好委屈啊……

这就跟犹太人大喊着:纳粹坏死了,我们好可怜一样。

但,儒生们总是刻意的忽略或者说忘记了。

汉室政权建立之初,也承袭了挟书律。

敢私藏书籍者,发现了抄家灭族!

而且,重点的打击对象,就是儒家!

这道法律还是到了惠帝登基,才被废除!

许多人,都经历过那样的时代!

尤其是公羊派和谷梁派!

为什么会出现公羊和谷梁之分?

也是挟书律造成的影响,因为,春秋原版被焚毁了,留下的是被人记在脑袋里的春秋。

因为各人的理解以及记忆问题,所以,就出现了公羊和谷梁,这两个南辕北辙的派系。

儒家各派,当然都对挟书律,记忆深刻。

当然,没有人愿意回到那个黑暗的年代!

许多人都害怕,天子被惹恼后,颁布新的挟书律,重点打击和禁绝自己学派的书籍。

别说做不到!

杨朱学派的尸体,就摆在那里!

“真的……只能改变了……”董仲舒和胡毋生相对一眼,终于下定决心。

其实,公羊学派也早就做好了变革的准备。

这些年来,公羊能发展壮大,既是因为董仲舒和胡毋生的能力和威望确实很高,也与公羊更接地气有关。

至少,公羊学派的学生,是非常喜欢,并且热衷于谈论对匈奴问题以及夷狄与诸夏的关系的。

现在,稍微在教科书里加些实际议题,不是不可以。

反倒是谷梁学派,一脸的灰败之色。

很简单,比起公羊,谷梁更加的远离实际。

甚至可以说是超脱实际!

谷梁讲的是礼乐教化和仁德之治,这种宽泛的东西。

想要改变过来,真是难!

但再难也得去做!

不然,天子一怒,流血漂橹。

而荀子学派,却是儒家之中最轻松的。

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治世派。

本来就没有那么多毛病。

荀子学派,是儒家内部最喜欢实践和实际动手的学派。

荀子教导的好——道虽弥,不行不至,事虽小,不做不成。

更说过: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怨人者穷,怨天者无志这样的话。

所以荀子学派的人,都是欢喜鼓舞。

更觉得天子的话,真是说的对极了!

假如夸夸其谈就可以成事,那要人做什么?

而儒家内部,受创最重的,无疑就是鲁儒和思孟学派了。

鲁儒好解释。

这个派系就是靠嘴炮崛起,靠嘴炮强盛,最终死于嘴炮。

而思孟学派呢?

这个学派的思想虽然非常积极,但是……

归根结底,却也是嘴炮而已。

你不能因为孟子说:民为贵,君为轻。

或者说过什么天将降大任一类的话,就自动将孟子标为好人。

事实上,可能说出来你不相信。

但理学就是打着孟子的旗号搞出来的。

八股文也与思孟学派有着密切的联系。

甚至于东林党,也是思孟学派的徒子徒孙。

孟子说得好——吾善养浩然正气。

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只要有正气,身禀正义,那有什么事情不能解决?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去低头做事呢?

修习内德,就可以了嘛!

泥腿子什么的,跟着哥哥一起就安啦!

当然,万一要是出了岔子,搞得国破家亡,那肯定是皇帝的锅!

昏君,早就告诉过你要亲我等贤臣,远小人,就是不听!

看!

灭国了吧!

所以,思孟学派之中,人人都跟霜打的茄子一样,垂头丧气。

没有办法,他们就是一个靠务虚而存在的学派。

不然当年,荀子也不会恨铁不成钢了。

而在儒家之外,黄老派和法家以及墨家,都是搬着板凳看戏。

别看黄老派懒洋洋的,但实则,人家还是一个治世派。

理论虽多,但实际行动也不少。

至少,现在的汉室秩序和法律是他们建立起来的。

如今的大部分的基层组织,也是他们建立起来的。

他们现在是懒,但他们动弹起来时候,效率也是高的惊人!

说出来,你同样可能不信。

当年萧何城长安,只花了三个月……

其效率之高,哪怕放到两千年后,也足以让人惊叹!

而且,还没有劳民伤财,更没有影响农业生产……

他是抽了冬天的农闲时节把长安城建立起来的……

梧候阳去疾,也正是因此,才无可争议的被封为列侯!

直到今天,长安的城墙和城市整体构造,大部分,都依然是当年萧何所建的那个长安城!

巍峨的长安城,就矗立在这里。

所有看到它的人,都为之震撼和倾倒。

但,它却只是一个用了三个月,总共数万民夫和相同数量的军队,就建立起来的城市。

所以,尽管刘彻一直看黄老派就想踹他们一脚。

但却从未去踹过。

这是因为刘彻知道,当他和国家需要的时候,黄老派必然会用一种完全相反的精神面貌出现。(未完待续。)

第一千两百三十三节威权

刘彻发了这么一通彪后,整个石渠阁一时间都有些寂静。

即使是墨家和黄老派,都是凝神屏息,大气都不敢出。

没有办法,当今天子轻易不发怒,一发怒就是流血漂橹,伏尸百万!

当初,朝鲜卫氏以为自己背靠着匈奴爸爸很牛逼,结果,今日朝鲜卫氏家族,只有几个婴儿还活着,其他人都成了尸体。

其后,列侯勋贵们也以为自己位高权重,皇帝不敢动。

结果,现在,旧贵族列侯勋贵集团,被打的凋零残破,只剩下了不到百人……

取而代之的是马邑之战以来崛起的新兴军功贵族。

再之后,齐鲁四王也感觉自己萌萌哒,是皇帝长辈,以为皇帝奈何不得。

结果,天下人都看到了。

章丘民变,天子怒发冲冠,威权所过,四个王冠落地,成千上万的齐鲁官僚、地主、士绅被连根拔起。

aoe余波所及,鲁儒一系被扫了个半身不遂,直接残破!

更有那匈奴,自恃控弦数十万,横行数万里,天下无敌。

结果呢?

马邑一战,击破其脊梁,匈奴入侵主力全军覆没,其右贤王更是连脑袋都被送到了太庙,成为天子向列祖列宗夸耀武功的证据。

至于那些匈奴王旗、战旗、大纛,更是被铺在长安的街道上,任由功臣们策马践踏。

去年的高阙之战,匈奴最后的遮羞布,都被戳破了。

汉军所向披靡,匈奴主力,几乎是望风而逃。

自马邑至高阙,匈奴损失人口数以十万,军队十余万,战马数十万匹,牲畜以百万计,丧土数千里,王师直抵阴山,匈奴的统治时代,彻底落下帷幕。

面对一个这样双手沾满内外敌人,在关键时刻,肯定会毫不留情的出手的冷酷帝王。

没有人敢不害怕,更没有人敢不敬畏。

儒家诸派,更是一个个都是瑟瑟发抖,两股战战。

登基六年多,当今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

世人皆知,当今天子,是那种不发怒则已,一怒必定要看到个交代的人。

而且,假如你不给他一个交代。

那他就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好在,这位帝王,心性似乎还算良善。

一般,只要你给他一个合理的交代,那,他马上就会摒弃前嫌,又与你没羞没躁的快乐玩耍。

典型的例子就是如今在观礼台上的那位南越王赵胡。

赵胡有什么才能?何德何能可以稳坐南越王宝座?

答案是人家乖巧、懂事、听话。

在今上还没即位,甚至还只是一个皇子时,就已经主动跪舔,献上了投名状。

回国后更是事无巨细,都要请示、汇报。

天子说要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甚至发动了一切能力,劝说了其祖父来朝。

是以,赵佗死后,他得以在天子的支持和保障下,即位为王,依旧坐镇番禹,享受荣华富贵和锦衣玉食,而不是如同卫氏一般被砍下脑袋,挂到未央宫的北阙城楼上,供天下人观赏。

现在,这位南越王,更是传说,极得圣眷,天子甚至已经准备为他在宗室之中择一女为妃。

基本上,这就又是一个长沙王吴苪的故事。

只要不造反,其家族将永享其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