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战隋》》 · 猛子 · 2026-07-25
李风云下令,加快行军速度,力争在最短时间内抵达章丘战场。
十一日,章丘战场上,敌我双方紧张对峙。
然而,就在这一天,周法尚指挥水师主力进入了大河水道,逆水而上,直杀滴河、鹿角关一线,打算断绝河北义军的退路。
十二日,章丘战场上还是风平浪静,但这天下午,王薄接到了李风云的密信,联盟主力正在赶赴章丘战场,估计十三日凌晨可以抵达章丘城外,十三日中午可以向张须陀发起攻击。
王薄喜出望外,马上遣使过河,与河北豪帅们相约十三日中午夹击张须陀。又急书孟让、左氏兄弟,李风云增援而来,相约共击张须陀,请诸位兄弟务必信守诺言,关键时刻齐心协力,携手杀敌。
十三日凌晨,李风云率联盟主力进入章丘战场,王薄、孟让、左氏兄弟、郭方预和秦君弘联袂相迎,共议攻敌之策。
几乎在同一时间,周法尚的水师战船进入滴河水道。
戍卫滴河津口的义军将士大惊失色,十万火急南下报警。快马疾驰,风驰电挚,一百余里的路程也只要一两个时辰,再加上横渡漯水的时间,斥候终于在黎明之前把这一惊人消息送到了河北豪帅们的手上。
最害怕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讯息不畅消息不通的恶果还是显现了,河北人依据错误的讯息对齐郡战场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以为近期内能给予张须陀以支援的只有齐王杨喃,哪料到东莱水师来得如此之快,河北人刚刚过河才几天,水师就断绝了他们的退路,可见水师早就在入海口待命,就等着河北人渡河之后发动致命一击了。
接下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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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老夫的保证够不够?
刘霸道是豆子岗义军举旗最早、威望最高、实力最强的豪帅,此次南下,河北豪帅们会盟豆子岗,理所当然推举其为盟主,但他这个盟主实际上就是个东道主,召集人的角色。
东莱水师进入内河水道断绝了义军退路的消息,首先传到刘霸道这个“盟主”手里。刘霸道急召各路豪帅共议对策。豪帅们顿时“炸了锅”,后路给官军断了,虽不至于马上陷入绝境,但眼前危机很严重,所以有人迫不及待了,当即叫嚷着要撤军,要乘着官军水师还没有完全封锁大河水道之前,火速渡河返回河北。
撤军返回的建议刚一提出就给否决了,这纯粹是没脑子的想法,官军水师凭借战船之利,就足以把渡河的义军杀得片甲不留,另外官军水师主力到了陆地上也是一支精锐之师,如果这支精锐之师的人数多达两三万,则号称十万大军的河北义军必定不是对手,甚至有全军覆没之危。
现在撤回河北肯定来不及了,与官军水师对阵也是自寻死路,所以刘黑闼认为,目前最好的办法便是与齐鲁人联手,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先把实力最弱的一路官军“吃掉”。
刘霸道当即提出质疑,当前齐郡战场的局势对义军十分不利,虽然从义军角度来说,三路义军已经包围了张须陀,但反过来从官军角度来说,则是三路官军把三路义军分割包围了,官军占据了优势,接下来张须陀只要死守章丘,只要把三路义军拖在章丘城下,待但东莱水师和齐王杨喃从南北夹击而来,则义军必败无疑。
从已知军情来推测,已经控制了大河水道的东莱水师,距离章丘城只有一百余里,急行军的话一天足够了,即便东莱水师今天不登陆,明天肯定要登陆,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东莱水师最迟明天晚上就能抵达章丘战场,向济水北岸的河北义军发动攻击。齐王杨喃在中川水战场,距离章丘城大约有三百余里,假如他紧随李风云之后杀到章丘城下,则最迟明后天他也能出现在章丘战场上。如此推算,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的时间最多只有一天,若一天内未能击败张须陀,则三路义军就不得不面对三路官军的反包围了。
“某现在只想问你一句话,三路义军联手,有没有把握在一天内击败张须陀?”刘霸道厉声质问。
刘黑闼摇手,示意刘霸道稍安勿躁。
“白发帅已经明确告诉我们,虽然他带了近四万主力进入章丘战场,但依旧在中川水战场留下三万余人阻击齐王杨喃,而齐王杨喃之所以进入齐鲁戡乱,名义上是剿杀白发帅,实际上是想借此机会入主齐鲁,控制齐鲁。去年年底齐王杨喃就曾利用白发帅击败梁德重之良机,轻而易举控制了徐州,此次他必然如法炮制,再一次利用白发帅之手击败张须陀,继而不费吹灰之力拿下齐鲁。所以白发帅对章丘战场的推演是,东莱水师必定要支援张须陀,而齐王杨喃必定坐山观虎斗。只待章丘战场分出胜负后,不论谁赢了,最后都是伤痕累累,精疲力竭,根本就不是齐王杨喃的对手。”
刘黑闼说到这里,抬手指向地图上的漯水河,继续说道,“昨日我们依据白发帅对章丘战局的推演,做出的攻防策略是,郝帅和某率军陈兵于漯水一线,阻御东莱水师可能来自大河方向的攻击,而刘帅、孙帅、李帅和石帅则陈兵于济水北岸,与济水南岸的齐鲁义军携手攻击张须陀。”
“现在这一策略依旧可用。东莱水师来了,切断了大河水道,但并不代表水师就一定会登陆,或者马上登陆进入章丘战场。”刘黑闼神态从容,自信满满,“据白发帅传来的消息,三月初四圣主已经离开东都北上辽东,开始第二次东征,也就是说,目前东莱水师的主要任务不是戡乱,而是东征。据我们得到的确切消息,去年东征,水师大败于平壤,四万将士阵亡,只剩下两万残兵败回。很显然,水师要参加二次东征,首先要补充兵力,其次,兵力补充后,要通过实战演练才能提高战斗力,这需要时间,但距离水师渡海远征的日子已越来越近,水师统率来护儿和周法尚不可能把大量时间和大量精力浪费在戡乱上。再说齐郡战场上不但有张须陀还有齐王杨喃,戡乱兵力已经很多了,水师即便支援,投入的兵力也十分有限。”
刘黑闼的分析详尽而精辟,豪帅们听了之后紧张的情绪稍有松弛,但危机事实存在,敌我双方的力量对比并不乐观,而更重要的是,因为战局的改变,豪帅们必须在接下来的大战中投入全部力量,竭尽全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但问题是,这一仗赢了又如何?不过是为齐鲁义军做嫁衣而已,面对虎视眈眈地盯着章丘战场的齐王杨喃,河北人一毛钱的好处都捞不到,这完全背离了大军南下的初衷,所以大家的情绪非常低沉。
“谁敢保证齐王杨喃不会在关键时刻进入章丘战场?”刘霸道直指要害。
刚才刘黑闼对战局的分析都建立在白发帅李风云所提供的消息上,实际上现在谁也不知道齐王杨喃是不是还在中川水战场?是不是正在缓慢逼近章丘?这就牵涉到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白发帅李风云是否值得信任。
“谁敢保证白发帅的话真实可信?”
刘黑闼不敢承诺,郝孝德也不敢,虽然去年年底他们都曾在侯城见到过李风云,并与他有过一番深入交谈,知道了他突然渡河进入永济渠战场的真正目的,并且那时李风云就警告过他们,河北豪门为了自身之利益可能要对他们下手,而渡河南下暂避则是唯一出路,结果证实李风云的预测完全正确,但此事牵扯到诸多河北豪门机密,还牵扯到李风云的个人身份秘密,所以刘黑闼和郝孝德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无论如何也不敢为李风云担保。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突然在大帐内响起,“某相信白发帅。
众人齐齐望去,惊讶地发现竟是孙宣雅。
孙宣雅是位三十多岁风度翩翩的白衣儒士,出自渤海望族,他与刘霸道一样都是渤海郡有名的地方豪望,凭借着殷实的家境和颇具号召力的贵族地位,混迹于黑白两道,野心勃勃,看到“风起云涌”便顺势而起,妄图“剑走偏锋”,以暴力手段来实现“王侯将相”的梦想。现在孙宣雅就自封“齐王”,是河北义军里唯一一个敢自封王爵的豪帅,这一方面固然彰显了孙宣雅的雄心壮志,但另一方面也暴露了孙宣雅嚣张自大的性格。试想出自渤海高氏的高士达也不过自称东海公,他一个河北三等贵族也敢自封王爵,这不是嚣张是什么?
渤海义军以豆子岗最强,而豆子岗义军以刘霸道最强,孙宣雅只能屈居次席,两人明争暗斗,各寻援手。刘霸道的援手就是平原人郝孝德和刘黑闼,而孙宣雅的援手不但有渤海盐山一带的豪帅格谦,还有齐人王薄、孟让。
王薄战败于张须陀后北渡大河避难豆子岗,就是源自孙宣雅的接纳,如果没有孙宣雅的主动接应和物资上的无私支援,王薄在穷山恶水般的豆子岗如何生存?而孙宣雅之所以庇护王薄,不是因为兄弟义气,而是想借助王薄之力南下齐鲁发展。
孙宣雅人在河北渤海,却为何自封“齐王”?原因就在如此,豆子岗太小,渤海也不是称霸之地,相反一河之隔的齐鲁不但富饶,更是自古以来的王霸基业,所以孙宣雅早把目光放在了齐鲁,若想实现“王侯将相”的梦想,就必须到齐鲁发展,到齐鲁称王。可惜他实力不够,也没有渡河南下的机会,幸运的是,机会很快就来了,不但李风云、孟让等齐鲁豪帅积极邀请王薄重返长白山,河北戡乱之势也越来越猛迫使部分河北义军不得不暂避锋芒,于是孙宣雅便成为了南下的积极推动者和谋划者。
然而,形势突变,河北人在退路断绝后惊慌失措,首先想到的都是如何保全自己,而不是直面危机,在危机中创造发展的机会,虽然刘黑闼的分析和推演一定程度上缓和了大家的紧张情绪,但东莱水师正在逼近战场是事实,接下来唯有倾尽全力拼死一战,这触及到了大家的底线。大家南下齐鲁是烧杀掳掠,是轻轻松松满载而归,而不是拼个你死我活,拼个两败俱伤甚至损失殆尽,那后果太严重了,不可接受。
孙宣雅看到好不容易抓到手的机会正在丧失,当然要站出来据理力争了。
刘霸道冷笑,两眼逼视着孙宣雅,质问道,“你与白发帅有何交情?”
孙宣雅当即哑然。
“你既然与白发帅没有任何交情,凭什么认定白发帅值得信任?”
孙宣雅勃然大怒,白发帅的大军就在对岸,就在章丘城下,即将发起对张须陀的攻击,如此关键时刻,一群河北人却在这里争论白发帅是否值得信任,太荒谬了。
就在这时,帐帘掀起,一个布衣老者拄杖而入。
众雄慌忙站起,齐齐施礼。
“老夫相信白发帅。”老者目视众人,沧桑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回荡在众雄耳畔,“老夫的保证,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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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如你所想
老者于瘦,憔悴,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睿智、刚毅、坚韧、孤傲,就如崖壁上的虬松,尊贵而不朽,让人肃然起敬。
这就是河北鸿儒刘炫,一位年近七十、学识渊博、享誉中土的儒林泰斗,同时也是一个政治牺牲品,在关陇人和山东人的政治博弈中屡遭厄难,在行将就木之刻竟陷入颠沛流离、衣履褴褛、食不裹腹、奄奄一息之绝境,若不是他那些造反的门生弟子执意将其“裹挟”而走,此刻他早已化作一堆白骨,带着无尽的耻辱和悲愤在地狱中哭号。
刘炫有士人的尊严,有文儒的道德底线,造反这种事他不于,中土历经了四百余年的分裂和战乱,统一大业来之不易,作为一个当代大儒,刘炫是统一大业的坚定捍卫者,而不愿做一个涂炭生灵的千古罪人,所以刘炫不造反。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现实是刘炫连最基本的生存权都丧失了,他的尊严和节操饱受践踏和蹂躏,他已经被门生弟子裹挟到了造反队伍里,他就算不造反也是造反了,于是刘炫陷入理想和现实、道德和罪恶、荣誉和耻辱的激烈冲突中,变得十分消沉和颓丧。不造反他还能留下儒林泰斗的声名,造反就一世英名付之流水了,当然了,如果造反成功,改天换地了,自然流芳百世,但问题是,造反能成功吗?刘炫看不到任何希望。
然而事已至此,他只能强迫自己接受残酷的现实,接受门生弟子决意造反的理由,接受命运的安排,他留在这个世上的时间已经不多,风烛残年老态龙钟,早已没了雄心壮志,更没有挑战命运的勇气和信心,只能得过且过苟延残喘。
门生弟子们非常理解和同情刘炫,竭尽所能尽一些孝心,希望他有尊严的活着,能多活几年,最好能忘记耻辱和痛苦,在平静中安享晚年,所以他们从不于扰刘炫,即便再困难也不请求刘炫的帮助。这次渡河南下攻打齐鲁,刘炫主动提出随军行动,理由是在条件许可的情况下,他想拜访几位齐鲁儒林的老朋友,到曲阜拜祭一下孔圣人。门生弟子们当然不会拒绝,满口答应了。
刘霸道为确保他的安全,不但把老先生带在身边亲自侍奉,还命令自己的亲卫队务必以保护老先生为第一重任,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关键时刻,从不过问军队事务的老先生竟然站了出来,力挺白发帅李风云,实际上也就是支持孙宣雅,希望河北义军不惜代价配合齐鲁义军围攻张须陀。
弟子们尊崇老先生,爱护和孝敬老先生,并不意味着他们盲从老先生,尤其在关系自身存亡的大事上,他们当然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和拿出正确的对策,而不是稀里糊涂的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掌控,哪怕那个掌控者是他们最为尊敬的师傅。
刘炫突然出现,突然表明立场,且立场鲜明而坚定,给了气势汹汹的刘霸道迎头一击,搞得刘霸道很没面子,很尴尬,同一时间与刘霸道想法接近,或者已失去决战勇气的豪帅们,或者像孙宣雅这样抱着野心的人,心里不约而同的涌出一个疑问,老先生为何要在此刻表明他的立场?为何要以这种突兀的方式证明他的存在和发挥他的影响力?难道他突然想通了,决意造反了,要以自己一世英名来豪赌他人生中的最后岁月?
刘霸道目瞪口呆的望着老先生,神情错愣,情绪复杂,不知道说什么好。
郝孝德等豪帅也是张口结舌,一时半会都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唯有刘黑闼反应最快,心念电闪间做出了无数推测,最终还是自侯城见到李风云之后那个始终萦绕在心头的怀疑最为清晰,于是他毫不犹豫地问道,“先生为何相信白发帅?”
刘炫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老夫相信的人,当然非同寻常。”
非同寻常?刘黑闼的心跳骤然加快,难道某的猜测是正确的?白发帅李风云当真出自赵郡豪门?刘黑闼权衡了一下,虽然明知刘炫不会说出答案,但还是决定予以求证,毕竟事关重大,一旦真相大白了,它对河北局势和河北义军的影响难以估量。
“先生能否告之,不寻常在何处?”
刘黑闼问得很直白,直指要害,而刘霸道等豪帅们则眼前一亮,人人关注,个个急切,都想从刘炫的嘴里听到他们所希望的答案,都想知道他们对李风云的怀疑和猜测是否就是真相。
刘炫双手拄杖,目光深沉,若有所思,似在犹豫,难做决断。
刘黑闼深施一礼,“先生,去年年底,某和郝帅曾在侯城见过白发帅,与其有过深谈,当时的感觉就是其子绝非寻常之辈,对其真实身份亦有所怀疑,只是无凭无据……”
“先生,据某等的猜测,去年白发帅北上永济渠,其背后必有推动之人,否则白发帅不会说出拯救黄台公之辞,而事实证明段达戡乱失利后,黄台公的确因此受益,所以……”郝孝德不待刘黑闼说完,便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怀疑,“谁能驱使白发帅?谁能让白发帅不计代价渡河北上,给清河义军以有力支援?”
答案呼之欲出,河北的超级豪门只有两姓三家,博陵崔氏、清河崔氏和赵郡李氏,他们既是山东贵族集团的核心,也是河北贵族集团的砥柱,而白发帅若是这两姓三家超级大豪门的“政治工具”,他的背景之深、后台之硬、实力之强可想而知。由此推及,由白发帅一直积极推动的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之策,就不仅仅是为齐鲁义军抢占一块地盘那么简单了,而是背后隐藏着更为重大的政治目的。
这就是希望,造反成功的希望,虽然豪帅们的背后都有地方贵族势力的支持,但这些地方贵族最多也就是二等贵族,比如清河张氏、渤海高氏等等,他们的影响力主要局限在特定区域,比如一郡或者数郡范围内,唯有超级豪门才能把自己的影响力扩张到整个山东地区,并以此来巩固和发展他们在东都的政治势力。而政治势力越庞大,对中土命运的影响就越大,试想一下,若山东政治集团决心用暴力手段来实现振兴之目的,那么必然支持造反者,让造反大潮席卷中土,一旦改天换地成功了,这些造反者无疑就是山东人重新崛起的功臣,理所当然“王侯将相”。
超级大豪门有足够的实力影响到中土的未来,影响到造反者的未来,而造反者若想有自己的未来,就必须赢得超级大豪门的支持,但两者悬殊太大了,造反者想赢得超级大豪门的支持,难如登天。
超级大豪门在形势没有明朗之前,不会在明面上与造反者有任何瓜葛,他们只会在暗中通过附庸于自己的低等贵族,向造反者施压以达到自己的某种目的,也就是说,河北豪帅们现在连超级豪门的“政治工具”都算不上,除非他们的实力已经强大到足以影响地方局势了,而目前的现状是,大河南北的造反者除了李风云和他所建立的义军联盟外,余者都是一盘散沙,所以,李风云是距离超级大豪门最近的豪帅。
现在河北豪帅们所希望的答案是,李风云已经赢得了超级大豪门的支持,这不但可以解释,李风云为什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展如此之快,还可以给大家一个未来的希望,与李风云保持密切关系或者跟着李风云亦步亦趋,或许便能赢得一个灿烂的未来和一个辉煌的人生。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刘炫终于说话了,“如你所想。”
刘炫的答案是,你们的猜测都是正确的,所以关键时刻,我站出来力挺李风云,这不仅关系到章丘大战的胜负,还关系到河北义军的未来。
豪帅们凝神沉思,竭力解读着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权衡着由此所带来的风险和利益。帐内气氛有些压抑,而压抑中隐约带着一丝兴奋,一丝忐忑,一丝彷徨。
豪帅们复杂的情绪落在刘炫的眼里,却是无奈叹息,都到了生死存亡关头了,还顽固地抓着个人利益不放,虽然这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但如此胸怀于什么大事?
“某要渡河。”刘炫的语气很坚定,“某要去见李风云。”
“不行”刘霸道一口否决,“大战在即,太危险,先生不可渡河。”
“先生切莫涉险。”刘黑闼也坚决劝阻道,“此刻渡河,九死一生。”
刘炫没有说话,慢慢走到地图前,然后举起手,把地图上的中川水遮住了
“目前齐郡战场上,若没有齐王的大军,没有李风云的联盟军队,你们在章丘战场上有几成胜算?是否还有返回河北的机会?”
刘霸道、刘黑闼等豪帅面面相觑,脸上均露出了羞愧之色。
刘炫为何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他要拯救河北义军,拯救自己的门生弟子,为此他不惜舍身赴死,不惜牺牲自己的一世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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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先生来了
东莱水师既然已经进入大河水道,已经封锁了河北义军的退路,齐郡战局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化,那么理所当然要从最恶劣的方向来推演战局的发展。很显然,东莱水师为了确保齐鲁局势的稳定,为了确保大军可以顺利渡海远征,必定要在戡乱战场上毕其功于一役,力求一战而定,如此一来不难推测到东莱水师不但倾力而至,其统帅更有可能是来护儿和周法尚中的一个。
假如这一推测成立,那么可以预见,今天水师主力就会登陆,今夜就有可能兵临漯水,明天就会渡河攻打临济,与河北义军大战于济水北岸。
张须陀有了东莱水师的支援,有了水师牵制河北义军,遂可集中兵力与齐鲁义军决一死战。
齐鲁义军是否有与张须陀决一死战的实力和勇气?实力肯定有,毕竟白发帅李风云的嫡系人马还是有相当的战斗力,但勇气就难说了,这倒不是说李风云没有勇气,而是王薄、孟让和左氏兄弟实力不济,他们考虑到自身利益,肯定不愿牺牲自己,不敢抱着玉石俱焚之决心与张须陀拼个你死我活。他们没有决一死战的勇气,却把击败张须陀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妄图做一个不劳而获的“黄雀”,其结果可想而知。
李风云不是白痴,更不是圣人,然诺仗义也是建立在对方信守约定的基础上,假如王薄、孟让等人阳奉阴违,表里不一,坑蒙拐骗,李风云当然要还以颜色。
决战关键时刻,假如齐鲁义军内讧,李风云和王薄、孟让撕破了脸,拱手送给张须陀一场胜利,那么接下来遭殃的就是河北义军了。李风云可以从容撤离,王薄和孟让也可以逃回长白山,河北义军就惨了,陷入官军的包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即便杀出了重围,也所剩无几了。
实际上不需要刘炫的提醒,河北豪帅们早就看到了这一可怕后果,所以主张渡河攻击的只有孙宣雅,其他的都萌生了退意,都想早一点撤出章丘战场,都想逃离这块死地,但逃得掉吗?肯定逃不掉,因为河北人一逃,战局改变,齐鲁人必然一哄而散,而张须陀和增援而来的东莱水师必然尾随追杀河北人。李风云有蒙山,王薄孟让有长白山,都是“地头蛇”,都有一块苟延残喘之地,唯有河北义军人生地不熟,前有滔滔大河,后有穷凶极恶的追兵,插翅难飞,到了那一刻,河北人不要说渡河了,就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如何不覆灭?
孙宣雅的积极攻击之策反倒是河北人绝处逢生的唯一途径,他们只有联合齐鲁义军击败了张须陀,攻占了章丘,才能凭借济水之险阻御东莱水师,凭借齐鲁义军的力量阻御齐王杨喃,才能在官军的前后夹击中杀出一条生路,但刘霸道等豪帅不相信齐鲁人,以己度人,认为齐鲁人和自己一样都利益至上,各怀异心,对三路夹击张须陀之策非常悲观,认为与其被张须陀拖在章丘战场上,最终败于东莱水师和齐王杨喃的夹击之下,倒不如乘着齐鲁人和张须陀大打出手的时候,先行“开溜”,如果东莱水师和齐王杨喃来得快,三路官军把齐鲁人包围了,那么官军必定需要时间围歼,而这个时间恰好就是河北人渡河北上逃离齐郡的“救命稻草”。
刘霸道等豪帅把安全撤离的希望寄托在对战局发展的假设上,打算豪赌一次,所以根本就没有继续打下去的意思,而孙宣雅是根本就没有返回河北的想法,他是决心留在齐鲁发展了,所以他决心要打,要与齐鲁人同生死共命运,为未来称霸齐鲁打下基础。然而,无论哪一种对策,若想实现,都需要李风云始终坚持在章丘战场上,需要李风云和王薄孟让等齐鲁豪帅齐心协力,否则以上两种对策均将失败,河北人必定有全军覆没之灾。
关键时刻,刘炫站了出来,主动要求渡河面见李风云,而他的身份不是河北义军的信使,代表的也不是河北义军的利益,他的身份是河北鸿儒,代表的是河北门阀士族的利益,也唯有如此,他才有资格做说客,才有可能说服李风
也正因为如此,刘炫主动向豪帅们透露了李风云的身份秘密,虽然他没有明确告诉李风云出自何门何氏,但前有侯城会盟之目睹,后有中土鸿儒之暗示,渊博才学再加上身份尊崇者的承认,李风云的身份已呼之欲出,一切尽在不言中。而更重要的是,这的确不能说,说出来对河北人乃至整个山东人都十分不利,但刘炫为何还要说?没办法,信任是对等的,他必须让河北豪帅们信任李风云,或者说即便不信任,但最起码有所认同,有所期待,这样他的游说才有作用,否则他那边把李风云说服了,这边门生弟子们照样拒李风云于千里之外,不予理睬,我行我素,该于什么还于什么,他岂不白费了力气?他的牺牲岂不毫无意义?
朝阳东升,刘炫在几个武技高强的弟子扈从下,渡过济水,然后在距离官军阵地十几里外的地方,选择了一僻静之处悄然登岸。接着由一个斥候为向导,带着老先生一行向高唐城方向飞奔而去,但仅过数里便遇到一队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黑甲骑士。敌众我寡,刘炫和弟子们无奈之下,也只有缴械投降做了俘虏,然后在黑甲骑士们的“裹挟”下飞驰二十余里,越过一道山岗之后,他们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只见阳光下飞舞着不计其数的旌旗,而五彩缤纷的旌旗下,却是黑压压一片席地而睡的戎装将士,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刘炫一行从旗号上辨认出来,这就是李风云的联盟大军,之前的恐惧和沮丧霎那间烟消云散,激动之情难以言表,而情绪上的大起大落让老先生和他的弟子们都有一种绝处逢生之感。刘炫不再隐瞒身份,遂自报家门。听说眼前这位于瘦的布衣老头是河北赫赫有名的大儒,骑士们有些将信将疑,但谁也不敢怠慢,层层禀报。
李风云闻讯大为吃惊,此时此刻刘炫竟舍身赴险而来,足以说明战局出现了重大变化,济水北岸肯定出事了,而济水北岸若出事,必然就是东莱水师封锁了大河水道,断绝了河北人的退路。历史的车轮还是在它固有的轨迹上前进着,周法尚还是带着东莱水师支援而来,齐郡战局并没有因为李风云和联盟数万大军的加入,没有因为齐王杨喃这个变数的存在,而发生颠覆性的变化。
李风云稍加思索后,当即命令封锁消息,河北大儒刘炫被列为最高机密,所有知情者都不允许泄露与刘炫有关的任何消息,否则杀无赦。
李风云带着司马袁安、录事萧逸以最快速度赶到山岗脚下,拜会刘炫。
李风云的一头白发给了刘炫和他的弟子们以强烈的视觉冲击。实际上不论是谁,第一眼看到李风云的白发,虽然感观上是凌乱无序、桀骜不驯丨放荡不羁、粗鄙野蛮、强横霸道,但真正对心灵造成冲击的却是蕴含在这头白发中的诡异和神秘,而诡异和神秘代表了黑暗的未知世界,所有人都敬畏和恐惧未知世界,鸿儒刘炫也不例外,他看到的不是白发,而是一头从地狱里冲出来的血腥残忍的洪荒猛兽。
李风云对刘炫很恭敬,执弟子礼以待之,但不卑不亢,更没有阿谀献媚之态,保持着谨慎的距离。
刘炫直接表明来意,东莱水师封锁了大河水道,河北义军腹背受敌,岌岌可危,但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开口向李风云求援,亦没有对去年拒绝李风云的“盛情相邀”做出解释,仿佛他冒着生命危险渡河而来就是为了传递一个口讯
李风云却从中解读出了很多东西,他知道这是刘炫第一次以“贼”的身份公开出现在义军队伍里,公开为义军的利益奔走呼号,虽然从目下紧张的战局来看,刘炫此举是为了拯救河北义军,但河北义军并不是第一次陷入危机,之前刘炫从未出手帮助过他们,所以这次刘炫的“一反常态”,必然蕴含了他对自己以及中土未来的一些设想,比如说,他并不想耻辱地结束自己的一生,他想还自己以清白,为此他必须利用某种强大的力量来击败自己的敌人,让自己登上权力的顶峰,掌握中土的话语权,换句话说,他决心造反,决心与自己的那些造反的门生弟子们一起推翻这个世界,改天换地,然后成王败寇,由自己这个胜利者来书写新的历史。
只是,刘炫为何选择在此刻表露自己造反的决心?为何要把这个不利于义军的消息首先传递给李风云?他希望从李风云这里得到什么?
李风云稍加权衡后已有所估猜,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稳定军心,集三路义军的力量,抢在东莱水师杀到济水北岸之前击败张须陀,唯有如此义军方能牢牢掌控战场主动权,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先生若有驱使,某万死不辞。”李风云毅然做出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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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一哄而散
刘炫要的就是李风云的承诺,看到李风云如此豪爽,他也毫不犹豫地给了李风云一个承诺,“你若拯救河北义军于危难,老夫唯你马首是瞻。”
这个承诺就重了,李风云的承诺仅仅局限于章丘战场,而刘炫的承诺却是未来,只要李风云拯救了河北义军,他就会把余生交给李风云,这个交换对李风云来说稳赚不赔,当然要尽心尽力了。
联盟马上要北上,要进入河北发展,若能赢得刘炫的支持,得到他的帮助,联盟不要说在河北立足了,就连发展速度都会大大加快,毕竟这个时代的精英是士族,知识和文化都掌握在士族手上,“得人心者得天下”实际上便是“得士族者得天下”,而刘炫不仅是当代知识和文化的代表,也是士族利益的代言人,他那于瘦的身体里实际上蕴含着磅礴能量,李风云若能得到这股磅礴能量,其实力必将有一个质的飞跃。
李风云没有拒绝,也没有说句客气话,只是深施一礼,对刘炫做出惊世承诺表示敬重。
这是一个交换,也是刘炫对李风云的一次考察。虽然刘炫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但并不代表他就没有殊死一搏的勇气,只是勇气终究不能化作实力,所以刘炫始终保持着理智,耐心寻找机会。之前李风云曾经主动邀请他,但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当时刘炫并不看好李风云,直到李风云的真实身份被他知晓后,他才把李风云当作了可以考虑的对象,因此他渡河南下,打算近距离观察李风云。然而形势变化太快,他不得不改变计划,不得不置之死地而后生做一次豪赌,赌赢了他便有机会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洗刷自己的耻辱,还自己一个清白,赌输了大不了赔上一世英名,而事实上他的“英名”早已被关陇人抹黑,除了经文学上的泰斗地位不可动摇外,余者皆是黑得不能再黑了,流芳千古绝无可能,所以赌输了也就是遗臭万年,两者相比,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先生可有拯救之策?”李风云主动问计。
刘炫也不隐瞒,把河北豪帅们的担心、恐惧、绝望以及在这种负面心态下做出的应变之策详细告之。目前只有孙宣雅力主攻击,而刘霸道等人则做好了“跑路”的准备,可以预见,当个人私利凌驾于团队利益之上时,就算刘炫送回了好消息,也很难指望他们会不惜代价、不计损失展开攻击。
“但他们知道,如果他们率先逃离战场,齐鲁人也会逃,齐鲁人不会以牺牲自己为代价,帮助他们逃回河北,所以他们肯定会攻击,会帮助你牵制住部分官军,所以这一仗能否击败张须陀,关键还在你和齐鲁人是否会倾力全部力量攻打张须陀。”
李风云面无表情,心中却是暗自冷笑。刘炫是过于天真还是老糊涂了?若想在章丘战场上击败张须陀,三路义军必须齐心协力,唯有如此才能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极致,但现在东莱水师支援而来,距离章丘战场只有一百余里,若是周法尚速度够快的话,水师主力明天就能杀到济水北岸,如此紧张局势下,义军即便齐心协力,也绝无可能在一天内击败张须陀,所以这一仗已经不能打了,一意孤行的话,肯定会碰得头破血流,大败而走。
“先生之策若想成功,首先就要把东莱水师切断大河水道的消息完全封锁,不能让王薄和孟让等齐鲁豪帅知道齐郡战局已经发生了不利于我们的巨大变化。”李风云望着刘炫,苦笑摇头,“先生应该知道王薄在豆子岗那边有很多兄弟,所以某可以肯定,王薄马上就会接到这个惊人消息,然后……”
刘炫皱眉不语,心情异常沉重。自己倒是疏忽了,如此恐怖消息哪里瞒得住?齐鲁豪帅知道后,对河北人就更不信任了,与其继续打下去给河北人害死,倒不如先行撤离,把河北人扔给官军自生自灭。也就是说,当东莱水师切断大河水道的消息传来之后,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之策已失去了实施条件,现在三路义军惊慌失措,马上就要一哄而散,各自逃命了。
“计将何出?”刘炫问道。
“今日危局下,唯有三十六计走为上,撤。”李风云大手一挥,果断说道,“张须陀妄图毕其功于一役,我们偏偏不遂他心愿,一哄而散,各奔东西,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一无所获。”
刘炫愁眉不展,“这岂不给了官军各个击破之机会?短期内,你有蒙山可以暂避,王薄等人也有长白山可以躲藏,暂无覆灭之危,但我们河北人怎么办?张须陀和东莱水师必定穷追不舍,四面围杀,而我们河北人陷入重重包围之中,内无粮草,外无救兵,覆灭在即。”
“某不就是河北人的救兵吗?”李风云笑道,“先生试想一下,若我们三路义军突然撤离章丘战场,张须陀怎么办?如果张须陀尾随追杀河北人,那么东莱水师还会登陆吗?如果某是水师统帅,某必定放弃登陆,转而沿着大河逆流而上,切断河北人所有退路,如此一来,东莱水师的战船和兵力就被分散在几百里长的大河水道上,再无登陆作战之可能。”
刘炫眼前一亮,若有所悟,“水师被困于大河水道,无力支援张须陀,如此张须陀就不得不独自围剿三路义军,到那时他不但失去了各个击破之力,还要防备三路义军联手包围他。”刘炫蓦然想到什么,有些兴奋地说道,“张须陀要回历城,要以固守待援来示敌以弱,把三路义军诱到历城城下,而三路义军如果中计,他就联合东莱水师和齐王杨喃,再来一个南北夹击,里应外合,以便把三路义军围歼于历城城下。”
刘炫说到这里豁然顿悟,“原来你要利用齐王杨喃给张须陀以致命一击。
李风云微笑颔首,“若齐王杨喃突然出兵夺取了历城,张须陀怎么办?”
“张须陀无家可归了。”刘炫抚须笑道,“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张须陀就此陷入困境,战局骤然逆转,胜利唾手可得。”
“先生认为此计如何?”李风云问道。
“善”刘炫赞道,“但某有疑问,齐王杨喃是否敢于虎口夺食,从张须陀的手中抢走历城?”
李风云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某与齐王有默契,这一点先生应该有所预料,所以先生但请宽心,拭目以待。”
“如此便依你之计。”刘炫果断说道,“老夫即刻派人渡河传讯。”
李风云急召诸军统帅,在最短时间内拟定了一个撤军方案,然后将此方案以暗语写就,交由刘炫的一名弟子火速送至济水北岸。
接着李风云火速约见王薄、孟让等齐鲁豪帅,告知战局新变化,并详细解释了自己拟定的新计策,希望能赢得王薄等人的认同和接受。王薄等豪帅措手不及,战局的瞬息万变让他们心惊胆战,好在李风云信守承诺,没有背弃盟友,依旧在竭尽全力对抗官军,不论李风云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这一刻他能顾全大局,能兼顾各路义军的利益,与大家同舟共济,已经难能可贵了。
午时,李风云率先撤离,联盟大军悄悄的来,又悄悄的走了,无声无息。
紧接着,王薄撤离了台城,赶赴高唐与孟让、左氏兄弟会合,然后掉转身形,向长白山方向狂奔而去。几乎在同一时间,郭方预和秦君弘也撤出了小梁城,疾奔北海。
章丘城下的张须陀看着齐鲁义军一哄而散,惊讶之余也有所预感。果然,下午,济水北岸的河北叛军也开始撤离了,他们很慌乱,乱糟糟的,沿着济水向西而去。
张须陀当即派出斥候,向大河一线打探军情,又遣使赶赴历城打探消息。自齐鲁义军包围章丘之后,张须陀就与历城失去了联系,这让他非常担心,担心齐王杨喃乘火打劫,一旦齐王杨喃占据了历城,受到致命打击的可不仅仅是自己,整个齐鲁地区乃至东都政局都会受到影响,而这个罪责他背负不起。
当夜历城来的几名信使便出现在章丘城下,而他们之所以未能在第一时间抵达章丘,一方面固然是因为章丘陷入了反贼的三面包围,另一方面却因为白发贼进入了章丘战场。现在白发贼撤走了,沿着大道直奔历城而去,这几名藏匿在附近的信使才安全到达目的地。
张须陀吃惊不已,白发贼进入了章丘战场?齐王杨喃果然与白发贼有“默契”,他的目标果然是历城,历城危险了,而更重要的是,若叛军突然撤离章丘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东莱水师切断了大河水道,那么叛军的目标就极有可能是历城,白发贼有意送给齐王杨喃一个夺取历城的借口。
张须陀不敢犹豫,断然下令,放弃章丘,即刻渡河,尾随于河北反贼之后,一边追杀河北叛军,一边逼近历城。若东莱水师已封锁了大河水道,其主力已渡河而来,则与水师联手夹击河北贼,然后合兵一处,联手抗衡齐王杨喃,这样历城即便陷于齐王杨喃之手,也有水师替自己分担一部分罪责。
十四日凌晨,秦琼、罗士信率选锋军展开了追击,而张须陀也乘着皮筏抵达济水北岸,此刻他最为担心的已不是历城的安危,而是东莱水师是否已经进入齐郡。
就在他焦虑不安之际,水师信使飞马而来。张须陀心花怒放,急不可耐的打开了书信,但映入眼帘的一行暗语,却如兜头浇下的一盆冷水,让他从里凉到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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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章狗屁不通的理由
周法尚告诉张须陀,水师封锁大河水道,切断河北贼退路之后,不但会迅速改变齐郡战局,还会对齐王杨喃形成一定程度的威慑,但战局如何变化,齐王杨喃是否因此暂停控制齐鲁的步伐,都无从得知,所以水师暂不登陆,冷眼旁观,择机出击。
周法尚的意思很明显,他无意把水师投进戡乱战场,更不想让水师成为齐郡戡乱的主力,水师的任务是渡海远征,而距离渡海的时间已不足四个月,在这段时间内水师无论如何不能出现意外,否则影响到了二次东征,后果谁也承担不起。现在水师能支援张须陀的也就是利用自己的水上优势,封锁大河水道,至于剿贼,依然是张须陀的事。
张须陀怒不可遏,忍不住就像骂人。
周法尚的理由狗屁不通,说一千道一万实际上就是一句话,他怕齐王杨喃,怕粘上齐王这个政治瘟神,怕自己晚节不保遗祸子孙。不过周法尚毕竟是中土名将,谋略过人,齐郡战场上的诸般变化都在他的眼里无所遁形,他非常清楚,只要水师出现,包围章丘的各路反贼必定一哄而散,张须陀毕其功于一役的想法根本不现实,一厢情愿而已。接下来推动战局变化的不是作鸟兽散的反贼们,而是张须陀,是齐王杨喃。张须陀要剿贼,要穷追不舍,要各个击破,而齐王杨喃则要做黄雀,要乘着张须陀与各路反贼激烈厮杀,自顾不暇之际,轻松拿下齐郡的控制权,继而实现对整个齐鲁地区的控制。所以周法尚不到迫不得已,绝不会弃船登陆,一脚淌进这潭浑得不能再浑的水。
对于周法尚来说,齐鲁地区尤其是贼势猖獗的齐郡、鲁郡、济北和北海四个郡,不论由张须陀实际控制还是由齐王杨喃实际控制,对水师渡海远征的影响都十分有限,毕竟张须陀也罢,齐王杨喃也罢,谁也不敢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危及到二次东征,危及到圣主和中枢的政治利益,但从地区稳定以及有利于水师远征的立场来说,周法尚实际上更倾向于由齐王杨喃控制贼势猖獗的齐鲁四个郡。
事实不容置辩,无论是个人地位还是政治影响力,张须陀与齐王杨喃都有着巨大悬殊,齐鲁人根本接受不了关陇籍的张须陀,但肯定能接受皇嫡子齐王杨喃,毕竟知道东都皇统之争内幕的地方贵族还是十分有限,齐王杨喃在大部分齐鲁人的眼里还是储君的第一人选,炙手可热的大权贵。另外从两人的剿贼战绩上看,张须陀虽然屡战屡胜,但齐鲁反贼越剿越多也是无法回避的事实,而齐王杨喃虽然始终没有剿灭白发贼,但混乱的河南局势在他手上结束了,徐州危机也在他手上化解了。政治地位决定了个人能力,与齐王杨喃相比,张须陀的个人能力太弱,指望他在短期内稳定齐鲁局势,比登天还难。
周法尚不愿登陆作战,不愿深入介入齐郡战场,某种意义上就是表明了他的政治立场,他不支持齐王杨喃乘虚而入控制齐鲁,不支持齐王杨喃发展个人势力,但也不反对,以他的能力也反对不了,既然反对不了,为何还要螳臂当车,做不自量力之事?
张须陀之所以愤怒,就是因为周法尚做出了选择,而张须陀却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投靠齐王杨喃就得罪了圣主,死路一条;与齐王杨喃抗衡到底,丢了齐郡乃至齐鲁的控制权,他还是死路一条。反正都是死路一条,张须陀当然要抗争到底,誓死捍卫自己的合法权力。
张须陀愤怒之后便是悲哀。他是一个小人物,无论在河洛贵族集团还是在关陇人这个庞大的统治阶层里,他都是一个蝼蚁般的小人物,而周法尚是江左籍大权贵,代表了江左贵族集团的利益,周法尚为了个人和集团利益,理所当然牺牲他这样一个对立集团中的小人物。
张须陀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把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统统抛之脑后,重新审视齐郡战局,认真权衡利弊得失,然后做出了决策。
张须陀命令,诸军将士竭尽全力奋起直追,不惜代价击杀河北贼。
派出亲信卫士日夜兼程赶赴历城,向留守历城的郡尉贾务本详细告之战局变化,并要求他全力以赴坚守历城,在张须陀和主力大军返回历城之前,不得打开城门,更不允许私放任何人进城。
又让水师信使火速返回,一边把战局变化告之周法尚,一边向周法尚求援,恳请周法尚务必封锁住大河水道,封锁数百里水道上的所有津口,彻底断绝河北反贼逃离齐鲁之路。
三月十五日上午,河北义军撤到临邑城下。
河北义军人多,辎重多,还有一些老弱妇孺,严重拖累了行军速度,而官军的追击速度却非常快,其选锋军距离义军断后阻击军队只剩下三四十里了,好在官军同样疲惫不堪,其主力尚在较远后方,暂时还无法对义军展开攻击。
面对危局,刘霸道、孙宣雅、郝孝德、刘黑闼等义军豪帅不得不暂停脚步,商讨对策,但大家对战局的解读各不相同,争论非常激烈。
从临邑向西北方向不足百里就是祝阿城,而祝阿城就在大河边上,由祝阿城渡河就能返回河北,也就是说,现在河北义军只要冲过这百里路程就能安全返家,这个诱惑太大了,无论对豪帅还是对普通将士来说,都无法抵御这个诱惑。
然而,追兵就在身后,估计水师的战船也正在逼近祝阿,留给义军渡河的时间太少了,所以这个诱惑虽然很大,但风险也大,一旦义军陷入水陆两路官军的包围,即便背水一战也无济于事,必定是毫无悬念的全军覆没。
这时候人性自私就体现得淋漓尽致了,很多豪帅都做好了牺牲别人保存自己的准备,只要自己活下去了,军队可以再建,财物可以再抢,一切都可以重头再来,但自己若是死了,这世上的一切于己何于?还有意义吗?
孙宣雅坚决反对,而支持他的只有刘黑闼。
刘黑闼认为祝阿就是义军的坟墓,现在大家活得好好的,未来还大有可为,为何非要自寻短见?虽然目前危机是很大,但还没有陷入绝境,更没有走到穷途末路,有必要惊慌害怕,以致于连理智都不要了?
李风云在撤离章丘之前,给河北义军提了一个建议,实际上就是由他拟制的撤退方案。李风云建议河北义军先撤到鹊山。
鹊山在济水河北岸,隔济水河与历城相望,距离临邑城只有五六十里路。依照李风云的估猜,当河北义军撤到鹊山时,张须陀应该追上来了,而那时义军已精疲力竭,再加上军心已丧,士气低迷,若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与张须陀对阵,必败无疑,因此唯有撤到鹊山,凭借地形优势,据险而守,方能赢得喘息时机。然后李风云也从章丘城外撤到了历城北面的华不注山和黄台山一线,一边给予河北义军以有力支持,一边阻御张须陀渡河,切断他与历城之间的联系。两支义军联手作战,虽然并没有击败张须陀的胜算,但最起码河北义军暂时逃过了败亡之劫,这本身就是一场胜利。
这个撤退方案的实施,是建立在张须陀渡河追击的基础上,若张须陀没有渡河追击,而是尾追齐鲁义军,或者尾随联盟军队之后返回历城,则河北义军的确有从祝阿方向渡河北上的可能,但事实证明李风云判断准确,张须陀的确渡河追杀河北义军了,如此一来,在张须陀的尾随追杀下,河北义军根本腾不出时间渡河,而那时东莱水师是否登陆作战已经不重要了,若其登陆而来,两路官军重拳出击,河北义军必死,若其没有登陆,两路官军水陆夹击,河北人还是难逃一死。
但是,依照李风云的这一建议,河北义军就被困在了齐郡战场上,短期内没有返回河北的可能,除非东莱水师撤离大河水道,而水师渡海远征至少要到六月,也就是说,未来两个月河北义军不得不在齐郡战场上作战,而且完全受制于李风云。河北义军渡河南下的目的就是烧杀掳掠,捞一把就走,哪料到人算不如天算,他们被困在了齐郡战场上,严重缺乏粮草武器,而唯一能给予他们帮助的只有李风云,所以接下来他们就要看李风云的脸色过日子,把自己的命运交给李风云,这是河北豪帅们无法接受的事。
“撤到鹊山之后怎么办?”刘霸道用力拍打着铺在案几上的地图,厉声质问刘黑闼,“我们和李风云的军队都在历城城下,可以预见,齐王杨喃的大军必然气势汹汹的杀过来,与张须陀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形势对我们非常不利,若水师主力也加入战场,我们必败无疑,所以鹊山对于我们来说还是一块死地
“白发帅说得很清楚,之所以要展开历城大战,目的是把齐王杨喃引到历城城下。”刘黑闼耐心地解释道,“齐王到了历城城下,必然要进城,而从张须陀的立场来说,若让齐王进了历城,等于拱手把齐郡乃至齐鲁的控制权送给了齐王,这是东都难以容忍之事,必然要追究张须陀的罪责,所以可以预见,只要齐王到了历城城下,张须陀就无心再战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孙宣雅在一旁补充道,“齐王一来,战局一变,我们自然有机会撤离鹊山,撤至四渎津一带,然后伺机渡河。”
“鹬蚌相争?”郝孝德冷笑,质疑道,“张须陀斗得过齐王?他敢与齐王相斗?若张须陀主动投靠齐王,把历城拱手相送,形势必然急转直下,我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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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秦琼之计
形势危急,时间紧张,这样争论于事无补,考虑到大部分豪帅都决心从祝阿方向渡河而回,孙宣雅和刘黑闼果断妥协,两人主动承担了断后阻截任务。
刘黑闼立即拿出了具体方案。为保证急于渡河的豪帅们能以最快速度撤离,能最大程度保存实力,各部把不能带走的辎重,还有随军工匠、民夫以及以亲眷为主的老弱妇孺全部留下,由孙、刘两部保护,伪做主力大军直奔鹊山,在吸引和欺骗张须陀的同时,给主力大军渡河撤离赢得更多时间。
豪帅们一致同意了刘黑闼的方案,兵分两路,一路由刘霸道、郝孝德等多数豪帅带着精锐主力直杀祝阿,从祝阿方向渡河返回河北,一路则由孙宣雅、刘黑闼等少数豪帅断后阻截。
很快刘霸道、郝孝德等豪帅就带着近三万精锐主力离开了大部队,而刘黑闼、刘十善兄弟则带着麾下五千多精锐在临邑城东十里外摆下了阻击战阵,并点燃了数片树林,一时间浓烟滚滚,遮天蔽日,更有鼓号之声不绝于耳,似乎激战正酣。
秦琼和罗士信正好率军逼近临邑,看到前方浓烟滚滚,风中隐约传来厮杀之声,当即停下脚步,一边派出大量斥候上前打探,一边急报张须陀,请其加快行军速度。选锋军人数有限,又疲惫不堪,在不明敌情的情况下,当然不敢贪功冒进。
就在刘黑闼兄弟以疑兵之计阻截追击官军的同时,孙宣雅、石秕闺带着七八万人的大部队,举着所有豪帅的旗号,开始向几十里外的鹊山前进。
官军斥候很快发现了河北义军的动向,随即报于秦琼和罗士信。秦、罗两人有些疑惑。鹊山就在历城北面,虽然与历城之间隔了一条济水河,但两者近在咫尺,河北贼杀到鹊山,实际上已经威胁到了历城的安全。依常理,河北贼仓皇逃离,应该直奔大河,寻机渡河,或者向济北方向逃窜,远离齐郡,摆脱张须陀的追杀,而不是反其道而行之,直杀齐郡首府历城,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秦琼命令卫士打开地图,铺在地上,俯身细看。
“阿兄,河北贼此举,是不是声东击西?”罗士信皱眉说道,“如此危局下,河北贼若有壮士断腕之决心,以牺牲老弱妇孺来掩护其主力渡河突围,我们岂不上当中计了?”
秦琼没有说话,目光盯在地图上的济水河南岸,若有所思。
“明公在书信中说,昨日凌晨白发贼悄然抵达了章丘战场,当时形势对我们很不利,若三路反贼大举进攻,我们必遭重创,幸运的是水师封锁大河水道的消息突然传来震惊了河北贼,动摇了河北贼的军心,以致于战局骤然颠覆。”秦琼看了罗士信一眼,冷声说道,“目前的齐郡战场上,河北贼不重要,长白山诸贼亦无足轻重,真正决定战局走向的是白发贼,真正威胁到历城安危的也是白发贼。”
“以白发贼的实力,根本拿不下历城。”罗士信嗤之以鼻,对历城的坚固防御非常自信。
“历城并不是白发贼的目标,而是用来改变齐郡战局的手段。”秦琼举起手中马鞭,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圈中正是历城,“不出意外的话,此刻白发贼正在向历城狂奔,准备在华不注山、黄台山一线接应撤到鹊山的河北贼,而长白山诸贼看到我们在济水南岸追杀河北贼,东莱水师却踪迹全无,必然要杀个回马枪,再次攻打章丘,攻占临济,然后在济水南北两岸同时给河北贼和白发贼以有力支援。”
罗士信望着地图,神情渐渐凝重。
若战局发展如秦琼所推演,则河北贼是不是声东击西,是不是壮士断腕,其主力是不是要渡河突围,对张须陀和齐郡官军来说的确不重要,因为齐军再一次陷入了困境。现在齐军若打鹊山之敌,则白发贼、长白山诸贼必然会从南北方向包抄夹击;齐军若渡河返回历城,不但会遭到白发贼的正面阻击,还会遭到河北贼和长白山诸贼的东西夹击;齐军若调头再打临济和章丘,意图先行击败长白山诸贼,则正中贼人奸计,历城有失陷之忧,因为贼军云集历城城下,齐王杨喃便有了充足的借口进军历城,等到齐王杨喃到了历城城下,还有谁能阻止他进入历城?
白发贼阴险狡诈,这一招太厉害,既“帮助”了齐王杨喃,又打在了张须陀的要害上,还让两支剿贼的官军主力因此深陷内讧之危,一旦张须陀和齐王大打出手,自相残杀,则齐郡局势必然失控,而贼人渔翁得利,笑到了最后。
“某可以断言,这个白发贼肯定是齐王的人。”罗士信忿然说道,“以齐王之实力,剿杀一个白发贼,不但屡剿不平,贼势还越剿越大,岂有此理?当天下人都是瞎子?”
“莫要胡说。”秦琼厉声喝止,“以你之言,长白山诸贼屡剿不平,北海、济北诸贼蜂拥而起,岂不都是明公之罪责?难道说,明公与贼人也有互通声气之嫌?”
罗士信面红耳赤,羞恼不已,但找不到反驳之辞,张口结舌了。
“如今奈何?”罗士信问道,“是否派出斥候沿漯水一线追寻敌踪?河北贼若想以最快速度渡河,必然选择祝阿津口,我们沿漯水追踪,必有所获。”
秦琼想了一下,微微摇头,“剿贼之功,能否相抵失去历城之罪?”
答案不言自明。罗士信十分郁闷,忍不住质疑道,“阿兄因何断言齐王一定要拿下历城?齐王来齐郡是剿贼,是戡乱,而不是做齐鲁之王。”
秦琼苦笑,问道,“明公在齐王眼里算得了甚?明公在圣主眼里又算什么?明公在东都又有多少份量?”
罗士信哑口无言。
张须陀在齐郡是官场老大,但在齐王杨喃的眼里,张须陀就是蝼蚁一般的存在,而在圣主和东都政治大佬们的眼里,张须陀就更不堪了,所以齐王杨喃要拿下历城,要控制齐鲁地区,根本就不是张须陀可以阻挡的。这是事实,但圣主和东都却“视而不见”,为什么?说白了就是齐王一旦控制了齐鲁地区,圣主和东都颜面受损,权威受到了挑战,然而迫于各种原因他们又没办法惩治齐王的情况下,就只有牺牲张须陀了。张须陀不愿“束手就擒”,要自救,于是想方设法把来护儿和周法尚拖下水,但这两位都是东都大佬级的重臣,政治智慧之高可想而知,岂肯中了张须陀的奸计?结果周法尚是来了,水师也出动了,也给了张须陀以支援,也改变了齐郡战局,该做的他都做了,但不该做的他绝对不做,他就是不登陆,不上岸,坚决不淌齐郡这潭浑水。
以秦琼和罗士信目前所处的地位,他们能看到齐郡战场背后的政治斗争,能看到张须陀当前的困境,能为张须陀的个人利益着想,已经难能可贵了,此刻他们没有智慧和力量帮助张须陀“破局”,只能事事请示张须陀,唯张须陀马首是瞻,不敢有丝毫僭越,以免给张须陀带来无谓麻烦。
“传令,就地列阵,严加戒备。”秦琼挥动了一下马鞭,断然下令,“再次催促明公,请他快马加鞭,速来临邑。”
很快张须陀就飞马而至,在听取了秦琼对战局的分析和推演之后,他不得不做出选择,是倾力剿贼?还是力保历城?若不管不顾,倾力剿贼,虽一心为公,忠君爱国,但下场估计很惨;反之,若力保历城,不惜一切代价阻止齐王杨喃对齐鲁地区的控制,虽与齐王形成了正面冲突,但赢得了圣主和中枢的首肯,如此一来,尚有保全自身利益之可能。
“你可向祝阿方向派出斥候?”张须陀神色严峻,低沉的语气中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
秦琼摇头,“水师已封锁大河水道,以战船之坚利,足以将渡河之贼杀得片甲不留。”言下之意,水师既不愿登陆作战,那么齐军也没必要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非要杀到大河岸边,抢人家水师的功劳。
张须陀目露赞善之色,知道秦琼猜透了自己的心思,亦为自己着想,大感欣慰。
“祝阿在水师的控制范围内,不论河北贼是否从祝阿突围,与我们都没有太大于系。”秦琼继续说道,“今河北贼直奔鹊山,其与白发贼会合之意图非常明确。两路反贼一旦会合,历城危矣,所以某认为,当务之急不是剿贼,而是确保历城安全。若历城失手,明公处处受制,未来必定步履艰难,步步惊心
“善”张须陀抚须叹道,“便依你计,传令各军,直杀鹊山,抢渡济水,务必阻止两路反贼会合,以赢得各个击破之机会。”
秦琼、罗士信躬身应诺。
十五日下午,孙宣雅、石秕闺率军抵达鹊山,一边占据有利地形设阵防御,一边派出精锐人马占领了鹊山津口。
黄昏,刘黑闼、刘十善兄弟抵达鹊山。刘黑闼当即指挥所部加固鹊山阻击战阵,并派刘十善火速赶赴津口,以增加津口戍卫力量。
天黑之后,秦琼和罗士信率军逼进鹊山,不久张须陀率主力大军也到了,但斥候送来了不好的消息,河北贼占据了鹊山津口,而白发贼的军队就在对岸,依托黄台山和华不注山之有利地形,再加上济水这道天然险阻,已经成功构筑了一道坚固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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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刘黑闼的愤怒
三月十四日,左骁卫将军董纯抵达中川水战场。
十五日,孟海公下令,撤离中川水战场,兵分两路,其中霍小汉、帅仁泰、徐师仁、石长河为一路,赶赴长清、升城和四渎津一带,做好渡河准备,另一路则由孟海公亲自统率,日夜兼程赶赴鹊山,以接应章丘战场上的联盟主力
联盟军队出撤出中川水,齐王杨喃的眼前便是一马平川,再无任何阻碍,历城唾手可得,因此齐王有些迫不及待了,但韦福嗣、李子雄和董纯都非常谨慎,力谏齐王稍安勿躁,再耐心观察几天,看清了齐郡局势的变化后再做决策
现在齐王的对手不仅有张须陀,还有来护儿和周法尚这两位江左大佬,还有崔君肃这位山东大佬,所以是否拿下历城,何时拿下历城,拿下历城之后如何掌控齐鲁局势,如何应对东都政局的变化,都必须考虑清楚,不能草率行事
然而,事实上韦福嗣和李子雄现在的心思都不在齐鲁,他们都在密切关注着东都,尤其李子雄自接到礼部尚书杨玄感留守黎阳督办粮草的消息后,心态马上就变了,本来他对李风云的预测抱着极大的怀疑,但现在他开始相信了,并且预感到了一场生死危机正冲着自己呼啸而来。
这两人如今都是齐王的左膀右臂,他们全身心投到即将到来的东都兵变和兵变之后的东都政局上,都在想方设法利用这场兵变来攫取最大利益,那么可想而知齐郡战局对他们来说就已经不重要了,而拿下历城的目的也已改变,仅仅是为齐王筹足一批粮草武器而已,以便能在兵变爆发后帮助齐王以最快速度杀到东都,抢到东都战场上的主动权。而能否抢到东都战场上的主动权对齐王来说至关重要,这直接关系到他能否在平叛过程中拥有与圣主讨价还价的本钱,能否顺利逃脱兵变之后所爆发的那场席卷中土的政治大风暴。
十五日夜,刘黑闼渡过济水河,与李风云会晤。
当刘黑闼告诉李风云,河北义军一分为二,刘霸道和郝孝德已率精锐主力赶赴祝阿,决意从祝阿渡河突围后,李风云忍不住仰天长叹,人算不如天算,不论他如何努力,还是无法挽救河北义军大败于东莱水师之命运,虽然河北义军大败符合他个人的利益,有助于他乘火打劫吞并陷入困境中的河北豪帅,有助于他在北上之初迅速立足河北,但这也再一次证明了天道不可逆、历史不可改,由此产生的悲哀和无力感,让李风云不免有些惶恐。
从联盟的角度来说,这可以解释为自身实力不足,若实力足够强大,可以在战场上占据绝对优势,那么即便河北义军主力将在祝阿遭到东莱水师的迎头痛击,联盟也可以发兵救援,但在李风云的眼里,这不是实力的问题,而是冥冥之中的天数,若天命如此,人力难改,未来怎么办?
危机当前,这种负面情绪十分不利于为将者保持清醒的头脑,所以李风云很快就把它压制了,仔细思量一番后,他决定调整一些部署,以便竭尽全力拯救河北义军。
“我们必须在鹊山坚守更长时间。”李风云看了一眼忧心忡忡的刘炫,又看了看焦虑不安的刘黑闼,语气十分冷肃,“东莱水师既然来了,既然封锁了大河水道,就会全力以赴,不会让任何一个对手成功逃回河北,否则他们的麻烦就大了,将来张须陀为了推卸责任必然要把他们拖下水,东都追究下来,他们非但无功反而有过,所以某可以肯定,刘帅和郝帅凶多吉少,恐难逃败亡之厄运。”
刘黑闼着急了,急切说道,“水师登陆祝阿,首战告捷,必然乘胜追击,直杀历城而来,而我们坚守鹊山,虽然有可能接应一些从祝阿败逃而来的残兵,但同时也把我们自己送进了绝境。水陆两路官军前后夹击,鹊山必失,我们将因此损失更多人马。两害相权取其轻,以某看,还是依照预定之策,一边竭尽全力阻御张须陀,一边尽快把人马撤到济水南岸,先撤到安全地带,切莫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刘黑闼对祝阿突围十分悲观,奈何刘霸道和郝孝德等豪帅急于返回河北,根本听不进去,不撞南墙不回头,非要去碰个头破血流,但头破血流之后,是否还有机会逃出官军的围杀?刘黑闼对此更为悲观,考虑到东莱水师极有可能与张须陀再次对义军形成夹击,刘黑闼根本就不敢坚守鹊山,那纯粹是送死啊
对于刘黑闼的急切,李风云疑窦丛生。刘黑闼不是那种自私自利的人,看到刘霸道和郝孝德有败亡之危,他即便阻止不了,拯救不了,也不会弃之不顾,所以李风云当即问道,“刘帅和郝帅带走了多少人?你和孙帅手上还有多少人马?”
刘黑闼的眼里掠过一丝慌乱,他迟疑了一下,看到李风云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再想到接下来河北义军若想活下去就不得不倚仗李风云的救助,他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刘帅和郝帅大约带走了三万人马,剩下七八万人都由某和孙帅带到了鹊山。”
李风云暗自冷笑,刘霸道和郝孝德把大部分可战之兵都带走了,这剩下的七八万人不是民夫工匠就是老弱妇孺,如果接手了就是一个大包袱,扔都扔不掉。河北人倒是精明,把我当冤大头了。李风云冷哂一声,追问道,“你们还有多少粮食?”
刘黑闼苦笑不语。河北人的困境根本就瞒不过李风云。粮食短缺一直困扰着河北义军,虽然永济渠就在眼前,但永济渠关系到了两岸豪门世家的根本利益,如果义军毫无节制的劫掠永济渠,必然损害到豪门世家的利益,再说豪门世家也要控制义军的发展壮大,义军对他们来说只是棋子,棋子当然要如臂指使的控制,一旦失控,虎狼成群,豪门世家岂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去年侯城一战,河北义军劫掠了大量粮草,但僧多粥少,李风云又抢走了“大头”,最终分到郝孝德、刘黑闼手上的也就不多了,而豆子岗义军因为没有参加这一战,根本就没有分到粮食,所以熬过一个冬天后,河北义军便在阳光明媚的春天里陷入了粮荒,饥肠辘辘,在劫掠永济渠无望的情况下,他们唯有渡河南下,进入齐鲁烧杀掳掠。这也是河北义军为什么有十几万人马一哄而下的原因所在,老弱妇孺留在河北就是等死,倒不如铤而走险跟着大部队一起行动。然而,河北人初战失利,现在不要说劫掠粮食度过危机了,恐怕连明天的太阳到都看不到了。
“某也没有粮食。”李风云直言不讳地说道,“某若粮食充足,也就没必要联合你们打张须陀了,而某之所以要打张须陀,正是想夺得一块可以休养生息的地盘,一劳永逸地解决粮食问题,否则整日烧杀掳掠,饱一顿饿一顿,连生存都解决不了,何谈发展?”
李风云拒绝得太直接了,刘黑闼忍不住怒火上窜,“我们渡河南下,不正是帮助你们齐鲁人攻打张须陀吗?现在我们兑现了承诺,但你们呢?”
“你帮助我们打张须陀?”李风云冷笑,毫不留情地嘲讽道,“如果你们诚心诚意帮助我们打张须陀,章丘战场早就杀得血肉横飞了,张须陀也就剩下一口气了,那时就算水师断了你们的后路又如何?何至于陷入今日这般被动?若祝阿惨败,那些人算是白死了,而死在章丘战场上他们好歹缓减了生存危机,也算死得其所,这总比白死了好。”
刘黑闼气得面红耳赤,须发戟张,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李风云,但鹊山那边还有七八万人正在等待着他的好消息,他只能忍。
刘炫说话了,态度很坚决,“事已至此,你不能见死不救。”
李风云摇头无语,他情绪非常恶劣,但把一口怨气撒在刘黑闼身上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李风云冲着远处的袁安挥挥手。袁安抱着地图走了过来。展开地图,李风云向刘黑闼详细解说了自己发动历城大战的构想,但让刘黑闼疑惑不解的是,李风云把数万人马聚集在历城城下的目的,不是攻打历城夺取城内的粮食,而是吸引齐王杨喃,给齐王杨喃入主历城创造机会。
刘黑闼已经估猜到李风云与齐王杨喃之间有默契,毕竟李风云出身显赫,如此人物举旗造反,其背后肯定有不为人知的政治目的,关陇人和山东人虽然是与生俱来的死对头,但特定时期为特定目的而合作还是常态,不以为奇。只是当务之急需要解决的是粮食,而齐王杨喃进驻历城,控制齐郡,与李风云急需的粮食之间有何关系?
刘黑闼犹豫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我们需要粮食,粮食从何而来?”
“粮食就在历城。”李风云说道,“只要齐王拿下历城,我们就能获得粮食。”
刘黑闼吃惊了,“齐王会把粮食给你?”
“齐王当然不会把粮食给某。”李风云笑了起来,高深莫测,意味深长,“但某一定会抢到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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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八章暴走中的李子雄
三月十六日上午,张须陀指挥所部向鹊山发动了猛烈攻击,尤其津口争夺,更为惨烈。
同日上午,孟海公率麾下第七军,韩进洛的第十一军,裴长子的第十二军,抵达历城城下,与李风云会合,约五万联盟大军再一次包围了历城,并做出了攻城之势。
同日中午,王薄、孟让、左氏兄弟杀了个“回马枪”,指挥长白山义军再一次攻打章丘,而郭方预和秦君弘也杀了个“回马枪”,指挥北海义军沿着济水北岸火速推进,直杀临济城。
同日中午,祝阿津口,聚集在津口一线准备渡河的河北义军遭到了东莱水师的迎头痛击,周法尚亲自统率百艘战船封锁了水道,而虎贲郎将费青奴和来整则指挥一万余水师将士强行登陆。义军抵挡不住,节节败退,大约一个时辰后,豪帅刘霸道战死,这给了河北义军致命一击,士气随之崩溃,军心大乱,转眼就兵败如山倒,一溃千里。
水师将士气势如虹,奋力追杀,所向披靡,杀得尸横遍野,人头滚滚;义军将士肝胆俱裂,狼奔豕突,四散而逃,遗尸无数。
水师将士追杀三十里乃止,然后遵照周法尚之令,打扫战场,收缴战利品,返回战船。
同日,韦福嗣接到了李风云的密书,对济水两岸战局之发展有了详细了解,其中东莱水师的动向尤其关键,到目前为止,李风云尚未发现水师有登陆迹象,虽然由此可以部分推断出来护儿和周法尚对齐王杨喃进军齐鲁的态度和立场,但证据不够充分,参考价值亦不大,尚待进一步观察。
韦福嗣马上拜会李子雄。很明显,李子雄给周法尚和崔君肃“打脸”了,而且打得很重,虽然之前李子雄已经估猜到水师要支援张须陀,自己不过是给周法尚和崔君肃找个借口赶出东莱而已,但打人不打脸,现在东莱水师公开出现在大河水道上,公开支援张须陀,如此重大行动,周法尚和崔君肃不但没有与同为水师统帅之一的李子雄商量,没有事先告知,甚至还故意欺骗他,这就做得太过分了,这等于公开撕破脸,公然激化矛盾,公然告诉圣主和卫府,水师里根本就没有李子雄的立锥之地。
李子雄是中土名将,是卫府老帅,是东都大权贵,第三次复出之后却遭此前所未有的羞辱,其声望必受沉重打击,颜面更是扫地,而更严重的是,随着声望、威信的丧失,他的政治仕途也就到了终点,不要说无颜再回水师,恐怕连东都都无颜再回了,这当真是杀人不见血的必杀之招。
士可杀不可辱,李子雄出离愤怒,暴走了,当着韦福嗣的面纵声咆哮,他要杀了来护儿,杀了周法尚和崔君肃。
韦福嗣沉默不语,任由李子雄发泄,耐心等待李子雄冷静下来。
没办法,李子雄是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中的一员,是齐王杨喃的支持者,与齐王杨喃利益相联,他的第三次复出就是因为齐王杨喃成功要挟了圣主,那么他遭到圣主一系的报复和打击也在情理之中。李子雄在军政两界的势力非同凡响,有这样一位强横权贵支持齐王杨喃,必将对圣主和东都造成难以估量的威胁,所以他必须被打倒,没有商量的余地。圣主不好出面打倒他,那就把他安排在水师,让水师的心腹爱将们打倒他。
李子雄发泄了一阵,情绪有所好转,人也慢慢冷静下来。现在他彻底相信李风云的话了,即便圣主没有杀他之心,圣主的心腹手下和齐王杨喃的政治对手们也要杀了他,因此他留在这个世上的时间的确不多了。他老了,政治理念也太保守,被赶出中枢乃理所当然,而其政治生命随着齐王杨喃的“倒塌”也随之消亡,他已经是历史,他不死谁死?这一次周法尚和崔君肃联手打击他不过是置其于死地的开始,而等到水师渡海远征之前,来护儿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将其彻底摧毁,这不仅仅是为了确保渡海远征的安全,为了二次东征的胜利,也是为了遏制齐王势力的快速壮大,对齐王的一次严重警告,继而把齐王对圣主和东都的威胁降到最低,以便最大程度地保证二次东征期间东都政局的稳定
然而,李子雄岂肯束手就缚?岂肯任人宰割?一直以来他都是“刀俎”,他主宰着“鱼肉”的命运,现在又岂会阴沟里翻船,死在一群“鱼肉”手中?
李子雄目露坚毅之色,但坚毅背后却是无尽的悲伤和凄凉,他为中土、为统一大业奋斗了一生,战斗了一生,到头来却是彻彻底底的否定,否定他的功绩,否定他的梦想,否定他的理念,所有功名都化作了尘土,为什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所有不甘和愤怒凝结到一起,终于给了他一个绝地反击的理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四目相顾,两位白发苍苍的沦落人自嘲一笑,虽然相比起来,韦福嗣的处境要稍稍好于正在走向末路的李子雄,但五十步笑百步,实际上都一样,不过一个死得早一个死得迟而已,除非他们有办法逆转乾坤,逆转自己的命运,否则一切都已注定。
“现在,你是否可以透露一些某不知道的秘密?”韦福嗣问道。
李子雄迟疑了一下,脑海中掠过李风云对东都兵变的预测和对未来南北战争的推演,一股决绝之情油然而生,即便死,某也要死在抗击北虏的战场上。
“有些秘密,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李子雄摇头说道,“正如有些事,齐王不能做,做了就授人以柄,难免会增加变数,不如就由某来做,反正某已是穷途末路,最多不过一死而已。”
韦福嗣微笑颔首。李子雄就是李子雄,即便英雄末路了,也依旧豪气万丈
“目前局势下,齐王还是静观其变为好。”韦福嗣说道,“水师进入大河水道,名义上是支援张须陀剿贼,实际上是遏制齐王,是阻止齐王控制齐鲁,所以齐王一旦有所动作,比如兵临历城,水师必然登陆,与齐王直接对峙,这对齐王非常不利,会陷齐王于被动。正如建昌公所说,有些事齐王不能做,做了就授人以柄,给了圣主出手的机会。”
李子雄心领神会,“齐王不能做的事,某来做。”
“善”韦福嗣说道,“某就在中川水静候佳音。”
十六日晚间,韦福嗣再度接到李风云的密书,此刻他正与齐王杨喃,李子雄、李珉父子,董纯和李善衡商议何时拿下历城之事。
齐王心切,巴不得马上拿下历城,但鲁郡太守李珉和左骁卫将军董纯都极力反对,认为圣主和中枢尚在北上途中,必然密切关注齐鲁戡乱事宜,齐王稍有异动必会引来一系列反制,所以拿下历城的最合适时间应是圣主抵达辽东战场之后。齐王非常不满,因为圣主至少还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才能抵达辽东战场,而那时齐郡战场恐怕烽烟已灭,胜负已分,再也找不到下手机会了。
“历城来了消息。”韦福嗣看完李风云的密书,匆忙禀报齐王,“张须陀正在济水北岸猛攻鹊山,津口一带打得非常惨烈。”
历城消息从何而来,堂上几人心知肚明,尤其董纯,每当想到李风云都有一种荒诞之感,当初他被东都“打倒”的导火索就是李风云,哪料一年后他再次复出竟然还是因为李风云,而更神奇的是,双方的关系已由敌人变成了盟友,这太不可思议了,好在李风云的神秘身份过于显赫,任何不可思议之事都能得到解释。
“津口可曾丢失?张须陀是否抢渡济水?”齐王急切问道。
韦福嗣摇头。
齐王略略皱眉,看看李子雄和董纯,“以张须陀之谋略,不可能被河北贼的分兵牵制之策所蒙蔽,按道理他应该以主力继续追杀河北贼,与水师前后夹击先把河北贼解决掉,然后专心致志对付我们……”齐王说到这里,目露鄙夷之色,“张须陀倾尽全力猛攻鹊山,做出不惜代价力保历城之态,是否可以证明水师的确没有登陆之意?”
齐王意图明确,他想“动”了。董纯毫不犹豫,当即劝阻,“二次东征已经开始,东征至上,一切都为了东征,齐鲁局势亦是如此,这种情况下大王非常被动,稍有异动就会被扣上破坏东征之罪名,而来护儿、周法尚、崔君肃和张须陀之辈则可借保护东征之名,挑衅大王,激怒大王,给大王设下必杀之陷阱。以某看,张须陀倾尽全力猛攻鹊山,实际上就是以身为饵,诱使大王兵临历城,恶化齐郡局势,从而迫使水师不得不登陆,不得不与大王正面对峙。”
齐王微微颔首,“爱卿的意思是,张须陀正在想方设法逼迫水师上岸,与其共进退?”齐王冷笑,嗤之以鼻,“张须陀有这样的胆量?以他微末之力,也敢算计水师?”
“狗急跳墙,何况人?”董纯摇头叹道,“正因为他力量微末,左右都是死,倒不如誓死一搏。”
齐王没有说话,转目望向李子雄。李子雄一直没说话,面沉如水,目光阴戾,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被水师公开侮辱了,正处在暴走状态,一点就炸。
“大王还是静观其变为好。”李子雄终于说话了,语气低沉,透出一股浓烈杀气,“某的使命是帮助张须陀剿贼,所以某现在应该去历城了。”
齐王心领神会,展颜一笑,“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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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破局之策
十六日夜,激战了一天的鹊山战场陷入沉寂。
官军后撤十五里安营扎寨,河北义军则十万火急向南岸的李风云求援。李风云依照约定,在夜色的掩护下,向对岸运送粮草武器和骠骑军十八个团的将士,以确保河北义军能在鹊山坚持更长时间。
当夜,张须陀和麾下众将都聚集在帅帐里商讨战局,气氛很凝重。
散布在四面八方的斥候纷纷回报,第一个消息就让众人心情沉重。白发贼完成了对历城的包围后,开始支援河北贼,不但有粮草武器,还有军队,这让官军围歼河北贼、夺取鹊山,继而与历城守军形成内外呼应之势的设想基本上泡汤,实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官军在兵力上并没有绝对优势,而其所带的粮草武器的数量也十分有限,如果得不到历城的支援,根本支撑不了几天,这一仗已经很难打下去了。
第二个消息还是来自历城战场,有更多的叛军从历城南部赶来,现在历城已经被叛军包围得水泄不通,城内守军与城外的联系已被彻底切断,此刻城内守军不要说给张须陀以粮草支援了,就连讯息都无法传递。
很明显,中川水战场发生了变化,白发贼为了把齐王杨喃吸引到历城城下,已经命令自己的军队撤离了中川水,也就是说,齐王杨喃很快就要兵临历城,这个消息对张须陀来说十分糟糕,糟糕到让他束手无策,唯一可以寄予希望的也就是正在大河上游戈的水师了。
第三个消息就是来自大河一线,来自祝阿方向。综合多名斥候上报的消息进行分析和推断,水师今天给了试图从祝阿方向渡河突围的河北贼以迎头痛击,河北贼大败,沿着漯水北岸逃窜,但水师并没有尾随追杀,甚至都没有追出祝阿地境,这进一步证实了水师不愿与齐王杨喃发生正面冲突,更不愿分担张须陀丢掉齐鲁控制权的罪责,如此一来,张须陀不得不孤身奋战了。
第四个消息来自章丘和临济,长白山诸贼正在围攻章丘,而北海贼军也已包围了临济,两座县城岌岌可危。
帐内众将随着各方消息接踵而至,争论越来越激烈。
有人认为,齐王杨喃要来了,要与白发贼激战于历城城下,历城暂时没有失陷之危,但主力大军却有了断粮危险,所以当务之急是弄到一批粮食,为此建议杀个“回马枪”,连夜奔袭临济和章丘,打齐鲁反贼一个措手不及,如此既可解缺粮的燃眉之急,又可驰援两座城池,还可剿贼立功,可谓一举三得。
但有人认为此计不妥,主力大军奔袭临济和章丘,等于置历城安危于不顾,是本末倒置,正确的对策应该是兵分两路,一路继续留在鹊山战场,给历城以声援,一路则连夜渡过漯水河进入著城,然后乘着河北贼大败士气低迷人心惶惶之际,予其以致命一击,全歼河北贼,如此既可轻松建下剿贼之功,又能通过缴获战利品来补充己方粮食之不足。
还有人因为看不到隐藏在齐郡战局背后的政治博弈,坚持继续攻打鹊山,以正面进攻来牵制反贼,只待齐王杨喃兵临历城,与张须陀形成了夹击之势,则反贼必败,如此则所有危机尽数解决。
张须陀倾耳聆听,始终不发一言。秦琼等诸将知道张须陀目下处境艰难,齐王杨喃也罢,水师里的江左人也罢,都视张须陀为“鱼腩”,肆意欺辱,而洞察到这一切的白发贼更是胆大妄为,试图浑水摸鱼,乘火打劫,结果张须陀就陷进了“死局”。现在齐郡战局就如一张鱼网,而张须陀就是鱼网里的鱼,任其如何挣扎都难逃覆灭之灾。诸将只能各抒己见,把利害关系分析清楚,最终还得由张须陀拿主意,但张须陀似乎失去了分寸,失去了斗志,彷徨无策,迟迟不能定夺。
张元备做为张须陀的儿子,做为这支军队的“少主”,关键时刻不得不提醒自己的父亲,“事关生死存亡,该断则断,否则必受其乱。”
张须陀叹了口气,抬头望向秦琼,问道,“秦兵司有何打算?”
秦琼知道张须陀的意思,也是叹了口气,躬身说道,“某等都是齐鲁人,生在此地长在此地,最后只要能把乡团兄弟平平安安带回家,也算对得起父老乡亲了,至于个人荣辱实在是无足挂齿,无足轻重。”
帐内诸将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不论张须陀做出何等决策,最最关键的是自身实力必须保全。今日齐鲁局势无论怎么变,都难改混乱之事实,齐鲁反贼不可能瞬间平定,齐王杨喃也不可能始终控制齐鲁,而局势越乱,实际上对张须陀这位地方军政长官就越有利,因为谁也不敢接手这个烂摊子,谁也不敢淌这潭浑水,所以只要张须陀把手里的军队牢牢控制住,只要拥有不俗的实力,那么即便沦落为政治博弈中的“棋子”,也是一颗不容小觑的“棋子”,必然会被圣主、东都、齐王、水师等等各方势力所重视,这就足够了,就足以维持既得利益。
秦琼说得含蓄,张须陀却是心领神会,赞善点头,又问道,“若局势持续恶化,秦兵司的愿望恐难以实现。”
“实际上局势一直在恶化。”秦琼直言不讳地说道,“虽然明公很努力,殚精竭虑,竭尽所能,但至今看不到任何改善之迹象,所以,某觉得有必要反思一下,到底是我们的戡乱策略出错了,还是其他某些原因捆住了我们的手脚,最起码,我们必须弄清楚,为何反贼屡剿不平?为何反贼越剿越多?若找不到这其中的原因,不论我们如何努力,不论我们诛杀多少,都无法逆转局势。
张须陀想了片刻,问道,“秦兵司可曾反思?可曾找到反贼越剿越多的原因?”
秦琼苦笑摇头,拒绝回答。他的确反思过,也曾探寻过贼势越来越猖獗的原因,这其中不但牵扯到东都复杂的政治斗争,还牵扯到关陇人和山东人与生俱来的仇恨。天灾虽然客观存在,但**才是导致灾难蔓延的真正原因,只要**不除,灾难就不会停止。而**因政治斗争而爆发,因矛盾冲突而愈演愈烈,以秦琼所处的卑微地位和孱弱实力,根本就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张须陀也是一样,虽然他的地位比秦琼高,实力比秦琼大,但依旧是蝼蚁般的存在,依旧是沧海一粟,在惊涛骇浪面前不堪一击。
正因为如此,秦琼面对今日困局,面对困兽犹斗的张须陀,只能话里有话地提醒张须陀,这支军队毕竟是由土生土长的齐鲁人组成,而张须陀等郡府高级官员都是关陇人,这本身就是事实存在的一个矛盾。换句话说,张须陀对这支军队的控制力是有限的,当局势恶化到一定程度,这支军队因为张须陀而陷入败亡困境之刻,张须陀必然会失去对这支军队的控制,这是显而易见的危机,今日双方的合作是建立在有利可图上,一旦无利可图了,双方还能继续合作?齐鲁人还会甘心情愿为张须陀而战?想都不要想,即便秦琼本人愿意为报答张须陀的知遇之恩而继续奋战,但他的手下,他的那些齐鲁兄弟们,是绝不会无条件的忠诚于一个关陇人。
“秦兵司有何对策破此危局?”
秦琼不愿回答,张须陀却步步紧逼。此时此刻就如秦琼所说,张须陀深陷困境,把他推进困境的不仅有圣主和东都,有齐王杨喃和东莱水师,有各路反贼,还有他的这支军队,一旦这支军队在关键时刻背弃张须陀,张须陀就彻底玩完,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张须陀只有把自己的利益与这支军队的利益紧紧捆在一起,他才有困兽犹斗的本钱。
秦琼沉默不语。张须陀目光炯炯,咄咄逼人。诸将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漂移,但更多时候都停留在秦琼身上,原因无他,此刻代表他们利益的是秦琼,而不是关陇人张须陀。
“当务之急是保全实力。”秦琼终于开口,“中川水之战已经证明了白发贼的实力足以与我们一战,而齐王杨喃居心叵测,根本不值得信任,东莱水师又阴险狡诈,左右逢源,两不得罪,明公若继续困守齐郡,必然与齐王杨喃发生正面冲突,结果十有**被其借刀杀人,败于白发贼之手,所以某的对策是,明公必须转守为攻,马上跳出陷阱,由被动转主动,就此与齐王、水师形成鼎足之势,一举逆转当前危局。”
张须陀神情微变,稍一思索后便豁然顿悟,眼里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惊诧之色,对秦琼的才智顿时有了全新的认识。
帐内诸将也陷入沉思,有的已经领悟,若有所思,有的却疑惑不解,焦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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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章逃之夭夭
秦琼的破局之策其实很简单,三十六计走为上,齐郡已成是非之地,不能留了,再留下去死路一条,既然如此,于脆走人,你们爱怎么闹怎么闹去,闹得天翻地覆都与我无关。
怎么走?
当然是追着齐鲁反贼一路东去,北海、高密乃至东莱都有反贼,张须陀带着大军一路剿贼,名正言顺,既可以稳定鲁东地区,给东莱水师创造一个安全的大后方,又可以借助鲁东地区官府和地方贵族的帮助,获得粮草武器的补充,并乘机征募壮勇、收降俘虏以扩大军队,一举两得,而更关键的是,张须陀鲁东剿贼,任何人任何势力都挑不出毛病找不到把柄,有功无过。
至于齐郡剿贼,理所当然交给齐王杨喃了。齐王实力强大,东莱水师又给予配合,剿贼轻而易举,如此功劳岂能平白无故分给张须陀?于是张须陀离开齐郡,远走鲁东剿贼,就演变成了在齐王的迫害和打击下,在水师的排挤和掣肘下,不得不“远走他乡”的无奈之举,如此一来,虽然张须陀在政治上“弃守”齐郡是个不容置辩的事实,必会遭人诟病,但圣主早就诏令他全权负责整个齐鲁地区的戡乱重任,张须陀有足够理由为自己辩解,所以东都即便追究起来,罪责也很轻,最多也就是关键时刻决策适当,功过相抵罢了。
但张须陀没有接受秦琼的建议,也没有反对,他需要时间仔细观察一下齐郡局势的变化,再做决断,毕竟在政治上“弃守”齐郡后果很严重,尤其在今日局面下,等同于把齐郡拱手送给齐王,这必然会激怒圣主和中枢,即便张须陀有足够理由为自己辩解,但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有算,张须陀关键时刻“顶不住”,畏惧强权,贪生怕死,不敢为圣主“冲锋陷阵”,不堪大用。
这就是为臣者的悲哀,君主让你做替罪羊,你做了,死了,啥好处没有;反之,你不做,临阵脱逃了,也是死,还是啥好处没有。秦琼显然也想到了张须陀的难处,所以拿出了一个挽救措施,那就是在鲁东扩军。秦琼的想法很简单,在这个反贼猖獗的特殊时期,有军队有实力就有安身立命的本钱,张须陀虽贵为一郡郡丞,亦不例外,若张须陀拥有一支忠诚于他的军队,必然会有利于他保全自身利益,只是张须陀想得更多,为最大程度的减少“弃守”齐郡的罪责,他必须选择一个最为恰当的时机离开齐郡,否则他不是主动“逃离”就是被动“逃离”,授人以柄,落人口实。
十六日午夜,孙宣雅、刘黑闼接到了郝孝德的密信,主力大军在祝阿遭到了东莱水师的攻击,刘霸道战死,士气崩溃,遂大败而逃,据初步估计,至少损失了一半以上人马,粮草辎重统统丢失。
郝孝德在送出这封求援书信的时候,正在漯水北岸收拢逃兵,但水师随时可能追杀而来,而漯水南岸有张须陀虎视眈眈,所以郝孝德根本不敢渡河,只能祈盼孙宣雅和刘黑闼说服李风云,请联盟军队北上救援,否则这支没有食物、没有武器、没有士气,已经彻底失去战斗力的军队,随时都有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刘黑闼再次渡河拜会李风云,向李风云求援。
李风云长叹,虽然他的目的达到了,河北义军在齐郡战场上遭受了沉重打击,实力骤减,一时半会难以恢复,不但给联盟渡河北上迅速立足河北创造了足够的空间和时间,也给联盟兼并这些义军队伍创造了机会,但损失如此之大还是让李风云叹息不止。若河北豪帅们都能像刘黑闼一样顾全大局,兼顾义军整体利益,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选择,那这场大败必然可以避免,河北义军与联盟军队联手作战,必然能在齐鲁战场上赢取到足够利益,虽然这在一定程度上会增加联盟北上发展的难度,但李风云志在北疆,目标也是太行山以北的代恒幽燕,与河北义军的利益冲突并不激烈,再加上双方在并肩作战中建立了信任,所以李风云还是有把握实现自己的目标,甚至有把握拉一些豪帅进入联盟共抗北虏。
李风云召集联盟官员和统帅们紧急磋商后,决定北上救援,他将亲率虎贲军、风云军、骠骑军和联盟第一、第二、第三军渡河北上,直杀漯水。孟海公与吕明星率其余军队继续包围历城。
十七日清晨,张须陀接到急报,济水河面上舟筏如云,白发贼的军队正在急速渡河,声势浩大。
张须陀有些吃惊,飞马赶到河边观察敌情。秦琼已经先到了,眉头紧锁,神情沉重。张须陀查看良久,开口问道,“白发贼目的何在?”
“一场大战在所难免。”秦琼叹道,“不论白发贼的目的是什么,齐王都不会给我们以支援,这就是借刀杀人。他唯有杀了我们,才能轻松拿下历城,并且还能堵住东都的嘴,让东都无话可说。”
张须陀神色冷峻,目露杀机,似有与白发贼一决死战之冲动。
秦琼果断劝谏,“水师不会上岸,只会隔岸观火,任由我们和齐王拼个你死我活,而我们一旦和白发贼打得两败俱伤,奄奄一息,失去了进军鲁东的力量,明公就没有回旋余地了。”言下之意,你就只能做替罪羊等死了。
张须陀权衡良久,眼里的戾气终于有所收敛,“你认为这是个机会?”
“白发贼的军队肯定已经撤离了中川水,齐王距离历城只有百余里路程,旦夕即至,而我们还在济水北岸与反贼浴血厮杀,虽与历城只有一河之隔,近在咫尺,但实际上遥不可及。”秦琼极力劝谏,“明公,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张须陀终于点头,“你即刻率军奔袭临济,击溃北海贼。”
“派出信使,向齐王求援,请齐王火速进军历城,摧毁包围历城之贼,然后便可南北夹击鹊山之敌。”
“再派信使向水师求援,请水师兵发历城,围歼反贼于济水北岸。”
“想方设法与坚守历城的贾都尉取得联系,告诉他某已决定弃守齐郡,去鲁东剿贼。在某离开齐郡的这段时间里,授其临机处置之权,齐郡大小事务,均由其全权处置。”
“传某命令,各部就地摆下战阵,与贼决战。”
十七日上午,联盟军队与官军在鹊山脚下展开激战,双方尽遣主力,杀得惊天动地。下午,战局突变,官军主动后撤,且战且走。李风云毫不犹豫,下令各军奋起攻击,又命令甄宝车的虎贲军和曹昆的第二军向临邑攻击前进,做出向官军侧翼迂回,试图包抄官军之假象,迫使官军加快撤离速度。
张须陀果然“中计”,不再恋战,督军狂奔而走。
李风云下令停止追击,夏侯哲的第一军和岳高的第三军就地扎营,与临邑方向的甄宝车和曹昆形成犄角之势,以防张须陀反击。
当夜,李风云和刘黑闼率军杀到了漯水,包围了漯阴城,然后在城池的东西方向点燃了数十堆篝火。很快,藏匿在对岸的河北义军斥候泅水而来,与联盟军队取得了联系。
十八日凌晨,郝孝德、李德逸、杜彦冰、王润等河北豪帅带着一万余残兵败将赶到了漯水河边,连夜渡河与李风云会合。
河北义军得救了,但临济城下的北海义军却遭到了官军的偷袭。秦琼率军飞奔一百余里杀到了临济城下,不顾疲劳,乘着北海义军尚在睡梦之际,于黎明前发动了偷袭。北海义军措手不及,大败而逃。幸运的是,秦琼所部也是有心无力,难以为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北海贼逃之夭夭。
得知北海义军败走,张须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杀了义军一个“回马枪”,正在攻打章丘的长白山义军大惊失色,王薄、孟让和左氏兄弟当即撤离。但这次张须陀发了狠,竟然穷追不舍,大有不把义军连根拔除誓不罢休之意。
王薄非常果断,毅然率军调转方向,向历城狂奔,寄希望于李风云的支援和庇护。通过这两年的艰苦战斗,王薄算是看透了,没实力到哪都是一只土鳖,而若想实现自己的梦想,唯有发展实力,而若想发展实力,在初期阶段就必须寻找一个靠山,一个足以遮风挡雨的大树,否则还没等成长起来就被狂风暴雨吞没了。
孟让与王薄的想法背道而驰。孟让承认李风云实力很强,中土第一反贼,但树大招风,他对李风云的未来并不看好,李风云这棵大树并不牢靠,只待东征结束,圣主和东都腾出手来,第一个要围剿的就是李风云,所以孟让不愿投奔李风云,而是率军急速南下,逃亡泰山。
左氏兄弟一如既往,依照老办法,敌进我退,官军打来了,就去北海暂避。目前齐郡战场形势复杂,张须陀既要应付白发贼,又要剿杀河北贼,哪有时间顾及他们?然而,这次他们想错了,而这个错误让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十八日下午,李风云、刘黑闼、郝孝德等人率军撤至鹊山,这时他们接到了留在临邑一线警戒的虎贲军总管甄宝车的消息。
甄宝车派出的斥候发现张须陀在临济战场上击败北海义军之后,便火速渡河杀到章丘,然后跟在长白山义军后面穷追不舍,直奔长白山而去。
李风云和一帮豪帅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张须陀玩得什么玄虚。他的战场在历城,怎么主次颠倒,本末倒置,反倒追着长白山义军向东去了?难道他要弃守齐郡,逃之夭夭?
同一时间,留在历城战场上的孟海公也送来了消息。十七日下午,李子雄、李珉父子带着数千大军兵临历城,却遭到了“闭门羹”,被城内守军拒之门外,但一夜过后,本日清晨,历城城门大开,城内守军又把李子雄、李珉父子接了进去。也就是说,从今日开始,历城实际上已落入齐王之手。
李风云疑惑了。历城易手,是张须陀故意为之,主动放弃,还是留守历城的守军背叛了张须陀,拱手把历城送给了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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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一章行险一搏
十八日夜,鹊山,李风云在联盟总营召集诸豪帅军议。
当前局势很严峻,河北义军大败,损失惨重,军心涣散士气低迷,而更严重的是粮食紧缺,虽然李风云给予了支援,但这仅仅是救急,联盟有数万大军要吃饭,君子顾其本,李风云即便仗义也不可能无限度仗义,所以他也解决不了河北人的吃饭问题。
然而,之前积极谋划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的是李风云,虽然河北义军没有在李风云预计的时间内渡河南下,贻误了战机,但不管怎么说,最后他们还是南下了,还是给了李风云面子,还是在明面上实现了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的计策,至于河北义军南下是不是另有目的,现在已经没有追究的意义,实际上不论是联盟军队,还是长白山和北海义军,大家都各怀心思,都想利用这场大战捞取私利,所以谁也没有资格指责其他人,如此推算下来,李风云于情于理都要背上河北义军这个大包袱,都要与河北义军患难与共,都要主动帮助河北义军,直到把他们安全送回河北。
帐内气氛很凝重。目前齐郡战局对义军很不利,三路官军占据了绝对优势,把三路义军团团包围,而三路义军里,河北义军已基本上失去战斗力,长白山义军和北海义军已不知所踪,联盟军队虽尚可一战,但独木难支,已难以为继,接下来怎么办?
河北豪帅们心情沉重,郁愤沮丧,虽然他们还有七八万人,但实际上能打仗的已不足两万,而最致命的是这两万人没有食物,外强中于,就是一群待宰羔羊,所以在今天的军议上,他们根本没有话语权。河北豪帅们心知肚明,表现得很低调,一切唯李风云马首是瞻。
李风云胸有成竹。战局发展至此,齐王杨喃不费吹灰之力,轻轻松松就掌控了齐郡战场上的主动权,这对李风云来说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消息。
现在张须陀十分被动,已经掀不起大浪,聪明的话就低调做人,尚可留住性命,不聪明的话,与齐王对着于,他的下场就惨了。而正在大河水道上游戈的东莱水师,同样陷入被动,若与张须陀联手对抗齐王杨喃,齐郡乃至齐鲁局势会进一步恶化,这与东莱水师的愿望背道而驰。之前东莱水师之所以迟迟不上岸,不愿意帮助张须陀守住历城,原因正在于水师不愿公开抗衡齐王,不愿卷入皇统之争,不愿陷入那个九死一生的政治漩涡,所以任由实力弱小的张须陀独自对抗齐王杨喃,以牺牲张须陀来顾全自身之利益。
隐藏在齐郡乃至整个齐鲁局势背后的政治博弈,知道的人并不多,一清二楚的更是寥寥无几,这种讯息的绝对不对称,给了李风云从中牟利的巨大便利
李风云详细分析了当前局势,总之一句话,义军若想绝处逢生,唯有攻陷历城,抢到足够的粮草武器,否则联盟支撑不下去了,而受联盟庇护的河北义军亦是毫无希望,不要说返回河北了,连生存都困难。
攻打历城?如此局势下,还要倾尽全力攻打历城,行险一搏?河北豪帅们目瞪口呆,心惊胆战,对李风云的行事风格有了一个更为直观的认识,此人之彪悍,之疯狂,或许正是他自举旗以来屡战屡胜迅速发展壮大的原因所在吧。
河北豪帅们没有反对的理由和勇气,他们已经没有粮食,而李风云也不会自己饿肚子去帮助他们,所以最后只剩下一条路,与李风云一起疯狂,一起去打历城,舍此以外,别无他途。
李风云下令,曹昆的第二军,与河北豪帅石秕闺部,坚守临邑、鹊山一线,一旦发现东莱水师从祝阿方向杀来,或者张须陀从临济方向杀来,则迅速收缩至鹊山一线防守,坚决阻止官军渡河。
又命令已经撤退到长清、升城和四渎津一线的总管霍小汉,马上兵分两路,一路由帅仁泰统率,领联盟第九军留守四渎津,会合徐世鼽做好渡河准备,若东莱水师的战船封锁了此段水道,则竭尽全力阻御水师登陆;一路由霍小汉统率,领石长河的第十军,徐师仁的第十三军,十万火急赶赴鹊山,会合曹昆的第二军和河北豪帅石秕闺共守鹊山。
命令孟海公率麾下第七军,韩进洛的第十一军,马上在历城西南部的匡山一线建立防线,阻击齐王杨喃的大军,给主力攻城赢得足够时间。
命令吕明星、单雄信指挥联盟第四、第五、第六、第十、第十七军连夜做好攻城准备,于十九日上午开始攻城大战。
命令鹊山战场上的联盟其余各军,以及河北义军各部,连夜渡过济水河进入历城战场,以最快速度向历城发动攻击。
同日晚间,远在中川水的齐王杨喃接到了李子雄的书信,他已率军进入历城,而留守历城的齐郡都尉贾务本一夜之间“变脸”则充满了玄妙。
十七日贾务本拒绝李子雄进城,态度非常坚决,但一夜过后贾务本态度颠覆,亲自出城解释和道歉,拱手交出了历城,这到底是为什么?是他自己改变了主意,决意投奔齐王杨喃,还是源自张须陀的授意?如果这是张须陀的授意,张须陀的目的是什么?难道他决意不做任人宰割的“鱼肉”,毅然选择效力齐王?既然如此,他为何不亲自献出历城,而是假手他人?更让人疑惑的是,现在,张须陀在哪?据李风云的密报,十七日张须陀与李风云激战于鹊山,然后主动撤离,向临济、章丘方向撤退而去,张须陀的这一举动同样暗藏玄机,让人无从揣测他的真正目的。
齐王犹豫了,有些举棋不定,在没有弄清楚张须陀的去向和目的之前,还是谨慎一些为好,免得掉进了陷阱。
“爱卿有何见解?”齐王征询韦福嗣的意见。
韦福嗣抚须冷哂,问道,“大王,张须陀重要吗?”
齐王摇摇头,目露不屑之色。张须陀在他眼里无足轻重,不论张须陀主动投靠也好,还是与其抗衡到底也好,都无法阻止其控制齐鲁,更无法阻止其以齐鲁之资源来扩展自身之实力。
“既然他不重要,那么他在不在历城,他的军队在不在齐郡,重要吗?”韦福嗣追问道。
齐王想了一下,依旧摇了摇头,旋即有所醒悟,微微一笑,“爱卿怀疑他逃之夭夭了?”
“水师那帮无耻的江左人公开摆出一副龌龊嘴脸,成心逼着张须陀与大王对抗,以牺牲张须陀来保全自身之利,若某是张须陀,弃肯上当中计?当然要逃之夭夭了。”韦福嗣冷笑道,“水师迟迟不上岸,任由实力不堪一击的张须陀对抗大王,要置其于死地,这实际上已经给了张须陀逃离齐郡的理由,虽然凭借这些理由张须陀难以逃脱弃守齐郡之罪责,但只要水师在他逃离齐郡后依旧不上岸,彻底暴露出江左人的丑恶用心,那么他就等于给自己争取到了足够的回旋余地,日后圣主追究起来,若不惩处江左人,也就不好处置张须陀,如此张须陀便逃过了这场必死之劫。”
“爱卿确定张须陀逃了?”齐王有所动摇。
“如果张须陀要投靠大王,他现在应该在历城附近。”韦福嗣说道,“如果张须陀要阻止大王进入历城,他现在同样应该在历城附近,但他现在不知所踪。另据李风云密报,长白山和北海贼已经与其失去了联系,而在失去联系之前,正是张须陀率军撤往了临济和章丘一线。”韦福嗣看看若有所思的齐王,语含双关地说道,“由此可以证实,张须陀正在逃离齐郡,明哲保身去了。”
齐王仔细权衡后,遂做出决策,命令大军于十九日越过中川水,向历城进发。
十九日,义军向历城发动了猛烈攻击,西城门和北城门成为义军重点攻击对象。
十九日上午,王薄率军撤到华不注山,与联盟军队会合。李风云闻讯,马上渡河,与王薄相会于津口。听完王薄对临济、章丘战事的述说,李风云当即意识到,张须陀逃了,逃离了齐郡,而随着张须陀的逃离,齐郡局势已完全被齐王杨喃所控制,齐郡战局亦对义军十分有利。
李风云十万火急密报韦福嗣,请其择机进军历城,又射书城内李子雄,以暗语相约,请其帮助自己夺取历城。
十九日中午,李风云率联盟主力,郝孝德、孙宣雅、刘黑闼、李德逸率河北主力,进入历城战场,旋即义军攻势更猛,成千上万的义军将士向历城发起了潮水般的攻击,气势如虹,势不可挡。
十九日下午,李风云接到密报,齐王大军已逼近历城,距离历城只有六十里了。
李风云再次密书韦福嗣,与其相约在历城战场上取得默契。又再次射出城内李子雄,相约于今夜午时攻陷历城。
十九日黄昏,武贲郎将李善衡率军抵达匡山,与孟海公、韩进洛展开激战
战局骤然紧张,李风云下令,各军倾尽全力,不惜代价猛攻城池,义军能否逆转危局,就在这一夜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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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二章陷城
十九日深夜,联盟主力全部集中到北城门,李风云和各军统帅身先士卒,亲冒矢石,带领将士们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猛烈攻击。
戍守北城门的是齐郡都尉贾务本,他和麾下将士们已经浴血奋战了近七个时辰,精疲力竭,死伤惨重,两千多人已经损失过半,但城外反贼还在拼命攻击,一队队轮番上阵,既保持了充沛的体力,又保持了密集的攻击节奏,打得城内官军手忙脚乱,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然而,更可怕的是,城外冲天火光下,攻城的反贼越来越多,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这让守城官军惊恐至极,绝望的情绪弥漫心头,士气越来越低迷,反击之力也越来越弱,死伤也越来越多,不出意外的话,到了午夜,城门必然失守。
“大人,我们守不住了,肯定守不住了。”贾闰甫浑身浴血,冲着贾务本大声吼叫,“撤吧,此刻撤离还能保住性命,否则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贾务本脸色阴沉,沉默不语。
“大人,这是陷阱,是置我们于死地的陷阱。”贾闰甫手指城中郡府方向,厉声怒吼,“李子雄见死不救,摆明了要借刀杀人,大人你岂能视而不见?
“闭嘴”贾务本怒声责叱道,“若再胡言乱语,惑乱军心,某便杀了你
贾闰甫怒不可遏,挥舞着双手,情绪失控地大声叫道,“那就死吧,都死在这里,一了百了。”
“滚”贾务本大怒,冲上去抬手就是一巴掌。
站在贾务本身边的杨潜眼明手快,冲上去一把抱住了贾务本。贾务本的巴掌落空了,愤怒之下奋力挣扎,这时杨潜说话了,“贾都尉稍安勿躁。这的确是一个陷阱,你我一清二楚,危急关头请都尉务必冷静下来,为兄弟们想一条出路。”
贾务本停止了挣扎,但一言不发,神色冰冷,杀气凛冽。
杨潜松开手臂,站在了贾闰甫身前,言辞恳切地说道,“白发贼就在城下,身先士卒鼓舞士气,数万大军不间断的攻击,我们根本抵挡不住,城池必然失陷,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就算我们全军覆没了又如何?毫无意义,不过给了李子雄一个推卸责任的借口而已。”
贾务本心知肚明。历城的确守不住了,从李子雄进城那一刻开始,历城注定要失陷,因为很简单的事,若齐王杨喃兵不血刃进入历城,必然落人口实,所以齐王必须动用武力攻陷历城,必须从反贼手上夺回历城,如此既拿下了历城,又建下了剿贼之功,还堵住了别人的嘴,掩饰了自己的阴谋,可谓一举多得。
之前贾务本对有关齐王与白发贼相互勾结、暗通声气的传言将信将疑,但现在他相信了。李子雄前脚刚刚进城,白发贼后脚就赶来了,不惜代价的倾力攻城,而齐王就在一百余里的中川水,旦夕可至,这根本就不是攻打历城的机会,所以很明显,要么白发贼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要么白发贼与齐王有默契,给齐王夺取历城先行铺路。
以贾务本对白发贼的了解,此刻白发贼攻城的原因只能是后者,而白发贼有了李子雄这个内应,拿下城池轻而易举,但李子雄不能承担丢失城池的罪责,于是贾务本就成了替罪羊,贾务本不死谁死?于是白发贼的军队全部聚集在北城门外,兵力数倍于贾务本,足以置贾务本于死地,而李子雄则以自己承担了另外三个城门的防守,另外三个城门在反贼的攻击下也是岌岌可危,他已无兵可调,无法支援贾务本为借口,再在贾务本的背后捅上了一刀。现在贾务本深陷“局”中,想走都走不掉了,他走了,城池失陷了,谁来承担责任?
“迟了。”贾务本终于开口,低沉嘶哑的语气中透出一股绝望,“反贼包围了整个城池,而我们已无再战之力,如何突围?”
“突围也是死,岂是出路?”杨潜摇摇手,眼神坚毅,正色问道,“贾都尉可相信某?”
贾务本不假思索地说道,“某当然相信。”
“某的对策是,即刻撤出北城,任由白发贼攻陷城池。”
贾务本、贾闰甫父子四目相顾,非常吃惊,这也算对策?这不是找死吗?城池失陷,大势已去,李子雄也只有仓皇撤离,虽然这可以拯救尚存的数百兄弟和数百轻重伤员,但贾务本死定了,这等同于用贾务本的头颅来换取大家的性命。
不过仔细想一下,若想拯救这支队伍,目前也只有这个办法,虽然杨潜拿出这个对策有私心作祟的嫌疑,但全军覆没,贾务本可以顾全声名,却是拿两千余将士们的性命换来的,从大家的立场来说,贾务本是自私的,在明知这是齐王夺取历城的阴谋,明知这是李子雄拿其头颅顶罪的情况下,贾务本还非要与两千余将士、与城池同归于尽,玉石俱焚,那就是贾务本的不是了。
贾务本毅然决断,一颗头颅而已,无足轻重,若自己这颗头颅可以拯救近千兄弟的性命,也算值了。
“便以司马之策。”贾务本杀伐果断,当即下令,“撤出北城。”
“大人……”贾闰甫悲愤不已,情绪再次失控,一怒拔刀,睚眦欲裂,冲着杨潜厉声狂吼,“无耻,你竟敢要某家大人的头颅,某杀了你”
杨潜夷然不惧,一边后退躲避,一边大声叫道,“某自有计策拯救贾都尉
贾闰甫的刀停在了半空,杀气腾腾,“何策?”
杨潜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实话实说了,“某家大人是观国公,某家祖父是观德王,某是皇族世子。”
贾闰甫的刀落了下来,目瞪口呆地望着杨潜,难以置信地自语道,“你是皇族世子?你竟是皇族世子?”
贾务本目露感激之色。他早就知道杨潜的出身,但他始终严守秘密,而张须陀在离开历城时,特意把杨潜留下,明显就有关键时刻借助杨潜之力坚守历城的意思。关键时刻杨潜的确挺身而出了,但他不是坚守历城,而是放弃历城。放弃历城贾务本就要承担罪责,考虑到杨潜的尊贵身份和由这个身份所代表的实力,贾务本认了,一颗头颅换来杨氏豪门的“人情”,日后贾闰甫的仕途必然一帆风顺,这也值了。哪料到他想错了,关键时刻杨潜已不再隐瞒身份,而以杨潜的实力,保全贾务本的性命太容易了。
战鼓如雷,杀声震天,反贼的又一轮攻击开始了。
“贾都尉,快撤,快啊。”杨潜急切大叫,“某可保你无虞,某可以承诺,我们出城后就能赶赴鲁东追随明公。”
贾务本再不犹豫,果断下令,“撤”
十九日午夜,李风云攻陷北城,联盟大军杀进了历城。
李子雄指挥所部一边抵抗,一边撤离,而李风云的联盟军队则步步紧逼,逐一控制了所有城门和城内所有官方库房。
二十日凌晨,李子雄撤出城外三十里,与齐王杨喃会合。
同一时间,李风云在黄台山召集诸豪帅军议。
联盟军队攻陷了城池,劳苦功高,这一点河北豪帅们很敬佩,但联盟军队乘机控制了历城,拒绝河北义军进城掳掠,这引起了河北豪帅们的极大不满,他们也参加了攻城大战,也付出了上千人的伤亡代价,没有功劳也还有苦劳,但李风云却连历城都不让他们进,联盟独吞战利品,这未免太过了。
李风云显然也知道自己的做法引起了河北人的不满,所以拿下历城不足两个时辰后便召集豪帅军议,这给了河北豪帅们一丝期盼,希望李风云然诺仗义,能够分给他们一些粮食武器。
军议上李风云为自己的命令做出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解释,义军是一个整体,联盟也罢,河北义军也罢,现在都在一个战场上征伐,利益一致,而为了确保各自的利益,首先就必须维护整体利益。整体利益保证了,锅里有饭了,碗里才有饭。联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展壮大起来,就因为始终把联盟利益放在第一位,否则联盟绝无可能有今日的规模和实力。
联盟豪帅们对李风云的目的心知肚明,而且坚决支持。联盟已经拯救了河北人,现在还要背负着养活河北人的包袱,但河北人应该付出什么?目前看来河北人不但没有付出的意识,反而还要从联盟的锅里抢饭吃。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联盟豪帅们包括刚刚加人联盟急待壮大的裴长子,都对河北人的“厚颜无耻”极度鄙夷。
实际上李风云有多重目的,其中一个目的便是保持历城的完整性,官方的库房可以洗劫,但不能把历城洗劫一空,变成废墟,让齐王杨喃一毛钱的好处都捞不到,那等于李风云主动破坏了约定,后果堪忧。
李风云主动做了解释,言下之意我不会让河北人吃亏,该给你们的肯定给你们,但眼下并不是分配战利品的时候,因为齐王杨喃就在城外,天亮之后就会展开攻击,义军是否有时间把历城搬空,还是一个未知数。这种情况下,各路义军一窝蜂地冲进历城洗劫,不但所得甚少,而且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历城必定得而复失,转眼又给齐王杨喃夺了回去,最终吃亏倒霉的是义军自己。
“当务之急是把齐王杨喃阻御在历城城下。”李风云郑重说道,“一旦阻御失败,我们不但抢不到粮食武器,还被官军包围在济水河边,不得不背水一战,到那时,水师一旦登陆而来,南北夹攻,我们就死定了,全军覆没都大有可能。”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河北豪帅们面对咄咄逼人的李风云,面对实力强悍一致对外的联盟军队,唯有俯首听命。
王薄第一个站出来,表示坚决以义军整体利益至上,坚决遵从李风云的命令,唯李风云马首是瞻。
紧接着刘黑闼也表了态,誓与李风云、与联盟共进退。刘黑闼的表态让河北豪帅们有了一种不详预感,这一次南下齐鲁,掉进了李风云这支猛虎的血盆大口里,再想安然无恙的返回河北,恐怕是难上加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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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三章董纯的选择
三月二十日,历城东南方向的匡山一线,义军和官军展开了激战。
义军人数多,且占据了地形优势,只守不攻,虽然战斗力不如官军,但足以形成对峙。
双方将士打得火热,而双方统帅之间的密信来往也同样频繁。齐王要求历城这一仗至少要打个十天半月,这样才能显示齐郡戡乱难度之大,才能表明他夺回历城之艰难。李风云却有顾虑,一则担心水师登陆,二则担心张须陀突然杀出,其三则担心交锋时间长了,消耗太大,对义军发展不利,还有一个担心则是声势搞得太大,一旦引起了圣主和东都的重视,必然会产生一系列变数,这可能会影响到未来几个月的谋划。
齐王不以为然,李子雄和韦福嗣则深有同感,劝谏齐王适可而止,不要玩大了不好收场。李子雄和韦福嗣的小心谨慎,引起了左骁卫将军董纯的注意。
董纯和李子雄私交不错,于是他找了个机会,询问李子雄,历城一战如何结束?结束后,齐郡局势如何变化?目前齐王已经把实力扩展到河南、徐州和齐鲁三地,但圣主和中枢不可能任由齐王如此发展,二次东征结束后,他们腾出手来,必然要打击和遏制齐王,所以齐王未来并不乐观。为未雨绸缪,当下齐王必须对未来制定一个发展方向,并依据这一方向制定一个确实可行的策略,为此董纯问计于李子雄,希望几个老家伙找个机会坐在一起好好商量一下。
李子雄沉思不语。实际上自董纯到来之后,李子雄就一直在权衡,是不是向董纯透露一些机密,把董纯拉到自己这条船上来。
从目前东都政局来看,未来政治斗争会更加激烈,围绕着皇统之争的政治风暴会愈演愈烈,当朝堂上的保守势力为皇统继承权大打出手的时候,改革派就会乘火打劫,乘机拔除一个个对手,所以无论是处在漩涡中心的越王杨侗还是代王杨侑,还是处在漩涡边缘的赵王杨杲和燕王杨侦,想赢得最后的胜利都非常非常困难,至于齐王杨喃,他已经被深深打上了保守的烙印,只要圣主和改革派掌握朝政,他就永无出头之日,所以在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眼里,齐王现在就是一个“备胎”,一个备用计划,齐王虽然重要,但已经不是重点扶植的对象,政治资源的倾斜极其有限。
这一点齐王杨喃自己很清楚,而韦福嗣能留下来继续辅佐他,也是被迫无奈,也有赌博的意思,但一旦形势不妙,韦福嗣必然抽退走人,不可能给齐王陪葬。至于李子雄、董纯之辈,虽然过去都是齐王杨喃的支持者,但政局已经改变了,齐王杨喃能给予他们的未来利益已十分有限,他们的想法和立场当然也随之改变,他们要调整逐利的策略,不会把赌注都下在齐王身上,而是要寻找新的利益源,新的逐利方向。
董纯主动找李子雄商谈就有这方面的意思,而李子雄之所以想把董纯拉上自己的船,同样有这方面的想法。
“你觉得齐王的未来如何?”李子雄出言试探。
“未来很不乐观。”董纯也很谨慎,只说半分话,“这一点毋庸置疑。”
李子雄微微一笑,又问道,“你对自己的未来有何预测?”
“非常不乐观。”董纯神情凝重,神色忧郁,目光中隐约有悲伤之色,“齐王行险一搏,剑走偏锋,不行正道,路会越来越窄,迟早都要出事,而若再出事,他就彻底完了,而随着他的倒塌,某也就完了,再也不会有复出之可能,甚至连性命都保不住。”
说到这里,董纯目含深意地看了一眼李子雄,反问道,“你的未来呢?”
“某还有未来?”李子雄自嘲道,“你还能看到某的未来?某自己都看不到,你还能看到?说实话,自某离开东都,走进水师大营的那一刻开始,某的未来就已注定,某必死无疑,某的头颅将成为水师远征的祭品。”
董纯略显惊色,“如此悲观?难道仅仅因为齐王居外发展,锋芒毕露,圣主就要拿你的头颅警告他?”
“你说呢?”李子雄抚须苦笑,“如果没有某的头颅,谁敢保证齐王不会在二次东征的关键时刻,突然发动兵变,以武力手段夺取皇统?”
兵变?董纯更吃惊了,各种各样纷繁复杂的讯息霎那间全部涌入脑海,然后化作一道闪电,蓦然照亮了他的心海。兵变?原来齐王要兵变,韦福嗣和李子雄这两个老家伙疯了,彻底疯了,这种大逆不道的事都于得出来。
旋即,董纯陷入了黑暗,整个身心都陷入了黑暗,恐惧瞬间笼罩了他,让他窒息难当。齐王兵变,做为齐王的支持者,他跑得掉?就算他没有参加兵变,就算他拒绝甚至反对兵变,他也改变不了同谋者的身份,他将死无葬身之地,他将连累整个家族统统死无葬身之地。
看到董纯惊骇欲绝的样子,李子雄笑了起来,哈哈大笑,“你想错了,事实和你的想象完全不同。”接着李子雄收敛笑容,做出一个诱惑之态,“你是否想知道真相?”
情绪上的剧烈起伏让董纯非常难过,但好奇心害死人,他根本拒绝不了“真相”的诱惑。稍加思考后,董纯郑重点头,“某要知道真相,某没有选择。
李子雄微笑颔首,“你当真做好了接受真相的准备?”
董纯又思考了片刻,他当然知道后果的严重性,但权衡再三,他还是决定知道真相,他的命运和齐王的命运紧紧连在一起,他没有什么选择余地。
“你知道真相后,就必须做出选择。”李子雄的神情渐渐严肃,“但事实上你已没有选择,所以某请你慎重再慎重。”
董纯苦笑,笑容很苦涩,很凄凉,“无所谓了,一死而已。”
“善”李子雄说道,“反正都是死,何必在意早晚?真相是,兵变肯定会爆发,但发动兵变的不是齐王,而是另有他人。”
“谁?”董纯震惊了,不假思索地追问道。
“某就是其中一个。”李子雄镇定自若地说道,“还有……”
李子雄娓娓道来,董纯瞠目结舌,在李子雄道出的一个又一个机密中,彻底化作了冰冷的石雕。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真相如此惊人,更没有想到,兵变实际上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即将到来的南北大战,而李子雄、韦福嗣为齐王所设计的未来策略,正是以此推演为基础,制定了据北疆而称霸之路。
“兵变为什么会失败?”董纯直指要害。在他看来,这场兵变有这么多手握重兵的权贵参与其中,如果再加上齐王杨喃这杆“大旗”,成功希望很大,但李子雄这个参与者却以异常笃定的口气说,兵变会失败?为什么?既然要失败,为何还要发动兵变?
“某说的这些秘密,很多来自同一个人。”
“谁?”
“李平原。”李子雄说道,“安平公之子李平原。”
李平原?董纯有些疑惑,对这个人有些印象,但印象非常模糊了。
“大业三年的榆林……宇文氏兄弟……”李子雄小声提醒。
董纯豁然大悟,“是他?那个秘兵竟是安平公之子?不可思议。他现在在哪?你如何见到他的?”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李子雄抚须而笑,手指历城方向,“李平原,白发贼也。”
董纯目瞪口呆,好在他今天已经听到了太多秘密,已经麻木了,已经坦然接受一切不可思议之事了。白发贼竟然就是李平原,而李平原竟然就是安平公李德林之子,如此也就可以解释为何白发贼能迅速发展壮大,齐王杨喃为何愿意与白发贼秘密合作了。如此一来,董纯也就知道兵变为何会失败了。李平原是于什么的?他知道这些秘密,那么必然也有其他人知道这些秘密,而秘密之所以至今没有泄露出来,很明显就是知情者正在等待兵变的爆发,以便在混乱中牟取最大利益。
现在,齐王就是知情者之一,就是浑水摸鱼者之一,他不会阻止兵变的爆发,相反他正在急切等待着兵变的爆发,以便在兵变中上下其手,赚个盆满盂满。
同理,如果改革派中的某些人也是知情者,想必更急于推动兵变的爆发,以便利用这场兵变给朝堂上的保守派以致命一击,从而彻底扭转因第一次东征大败而造成的政治颓势,重新牢固掌控朝政,为东征结束后加快大一统改革速度而铺平道路、扫清障碍。
所以,兵变必败,并且不可挽救。
董纯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了。他如果留在彭城,等到齐王利用兵变牟利了,圣主和齐王矛盾加深了,圣主恼羞成怒之下,必然要打击报复,而齐王散布在各地的手下就遭殃了,董纯做为手握重兵坐镇一方的彭城留守,必然首当其冲,不死也要脱层皮,甚至万劫不复。
“计将何出?”董纯问道。
“利用有限的时间,利用这场历城大战,从彭城调拨出大量的钱粮武器,力争在最短时间内壮大自己,否则黄雀在后,齐王和我们极有可能死在京畿战场上。”
董纯心领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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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四章皇族异类
三月二十一,义军和官军继续在匡山一线激烈交战,但战场已经延伸到了历城,董纯指挥徐州诸鹰扬向历城南城门发动了攻击。
董纯遣使疾驰彭城,命令卫府官员紧急调拨军队和粮草支援齐郡战场,又急书彭城郡丞崔德本以及下邳、东海两郡行政长官,请他们竭尽全力给予支援
徐州人口多,经济富裕,虽然一些郡县曾遭到联盟军队的劫掠,徐州诸鹰扬也曾被李风云打得全军覆没,但动摇不了根本。董纯到任后,奉旨募兵,短短时间内便重建了诸鹰扬,但在齐王杨喃的授意下,董纯募兵的人数多达两万,除了补足诸鹰扬的缺额外,余者都做为地方乡团集中到彭城训练,以备不时之需,结果现在就派上用场了。
目前齐王杨喃有两万大军,鲁郡太守李珉有近五千人马,董纯带来三千卫士,单纯从人数上来说,官军处于劣势,再加上张须陀不知所踪,水师又迟迟不上岸,仅靠齐王的力量显然无法夺回历城,所以董纯匆忙从徐州调兵来援合情合理。董纯也很果断,一次性从徐州调兵一万两千人,其目的不仅是增加齐王的实力,还要利用眼前这个机会实战操练刚刚征募不久的新兵。
董纯要练兵,李风云更要练兵。现在历城战场上与官军交战的都是各路豪帅的军队,不但联盟里的豪帅们亲自操刀上阵,河北豪帅们也是轮番出击。没办法,李风云太强势了,历城是他打下来的,河北人又要依赖于他的帮助,谁敢公开与李风云对抗?李风云把他的嫡系人马一分为二,一部分组织数万民夫正在搬空历城,一部分则部署在战场后方,不但肩负备军之责,随时支援前线各军,还承担了监军重任,只要有消极怠战或临阵退缩者,皆严惩不贷,杀无赦。
李风云的血腥手段,极大震慑了豪帅们,即便心怀不满,也不敢与李风云正面冲突。此刻是生死关头,必须不惜代价奋勇杀敌,此刻出工不出力,浑水摸鱼,纯粹就是自寻死路,就是置义军存亡于不顾。李风云占据了大义,站在公理之上,籍此杀人,谁都找不到反对的理由,死了也是白死,因此豪帅们只能把不满放在心里,指挥手下将士们浴血奋战,拼死阻御官军。
这一天,李子雄召见了杨潜。
李子雄与观德王杨雄同殿为臣,彼此政见不同,又分属不同的政治集团,虽不能算是你死我活的政敌,但也说不上有多好的交情,所以当李珉禀报,说观德王杨雄的孙子,观国公杨恭仁的儿子,在历城鹰扬府出任司马,主动求见时,李子雄当即便估猜到杨潜求见的目的,只是他有些诧异,如此豪门世子,为何在一个小小的鹰扬府屈就司马?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秘密?李子雄颇感疑惑,正好公务繁忙,便没有马上答应。
今天杨潜再次求见,李子雄考虑到其家世显赫,再加上齐郡局势渐趋明朗,也就召见了。
李子雄不认识杨潜,但李珉认识,经其介绍之后,李子雄倒还客气,延请入座。李子雄的“客气”不是给杨潜的,是给杨潜背后的杨氏豪门的。做为皇族的旁支世子,杨潜的身份虽然非常尊贵,自有其矜傲之处,但面对李子雄这等赫赫有名的大权贵,他亦不敢失礼,表现得温恭而谦和。
李子雄为解心中疑惑,直接询问,你为何在历城鹰扬府出任司马?谁的安排?
杨潜的父亲杨恭仁在丁忧之前是吏部侍郎,吏部的副长官,主掌全国官吏的任免、考核、升降、调动事宜,其权力之大可想而知,正常安排一下自己的儿子在中央府署工作很正常,再说以杨潜的身份,即便不到中央府署任职,也可以到禁卫军的核心部队三卫五府里做个军官,近距离接近圣主和中枢,完全没必要放在地方鹰扬府进行锻炼。
杨潜无意隐瞒,直言不讳地告诉李子雄,自己在家族中是个异类,不支持激进的改革思路,与祖父观德王的政见迥然不同,与父亲观国公杨恭仁的执政理念也有很大差异,结果很显然,如此一个会惹来祸端的异类,当然不容于家族。祖父观德王不喜欢他,父亲杨恭仁也不给他的仕途铺路,而是把他安排在历城鹰扬府做了个低级军官,把他逐出了东都,逼迫他改正错误。但杨潜很执着,很倔犟,宁愿被家族“发配”,也不愿改变自己的政治理念。
李子雄恍然大悟。这种事在豪门世家很普遍,因政见不同而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有,甚至因此而灭族的都有。观德王杨雄和儿子杨恭仁为了避免杨潜“惹祸”,将其赶出东都并禁锢在军队的中下层,不给他闯祸的机会,不仅是对家族的保护,也是对他个人的保护。
然而,杨潜的解释却让李子雄灵光一闪,蓦然产生了把杨潜拉上自己这条“船”,继而挟持杨恭仁和杨氏豪门的念头。
杨潜看到李子雄心情较好,当即说出了自己求见的目的,恳请李子雄赦免贾务本的罪责,毕竟反贼太多,实力太强,而贾务本已经尽力了,他根本就挡不住反贼的攻击,所以历城失守的罪责不应该由贾务本一个人承担,不应该全部推到贾务本的头上。
李子雄挥挥手,不以为然地说道,“你多虑了,某并无追究贾都尉的想法。在历城大战中,贾都尉和他的乡团将士都有功劳,应予以嘉赏。”
杨潜大喜,连声道谢。他没想到李子雄如此好说话,如此给面子,高兴之余,忍不住又提了一个要求,“听闻张郡丞正在长白山以东与齐鲁诸贼激战,战事非常紧张,贾都尉有意前往支援,不知明公能否……”
李子雄抚须而笑,“贾都尉与张郡丞联系上了?”
杨潜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毕竟李子雄给足了面子,自己如果继续隐瞒实在有些不敬,于是便把张须陀决意逃离齐郡,到鲁东剿贼一事做了详细解说。
此次水师背信弃诺,摆了张须陀一道,逼着张须陀与齐王对抗,成心置张须陀于死地,这哪里是支援?这是借刀杀人啊。张须陀面对复杂的齐郡局势,唯有三十六计走为上,留下来他怎么做都是死,逃走反而有一线生机,于是张须陀逃了,但之前张须陀去章丘剿贼时所带的粮草武器数量有限,此去鲁东,张须陀只能以战养战,根本不敢指望水师的支援。贾务本想去支援张须陀,实际上是想给张须陀带去一些粮草武器,以解张须陀的燃眉之急,然而现在历城丢了,贾务本若想获得粮草武器,就只有求助于李子雄。
“张郡丞逃之夭夭了?”李子雄眉头紧皱,语气十分不善。
“明公,长白山和北海诸贼正在向鲁东逃窜,此刻正是乘势追杀,将他们一举歼灭的最佳机会,反之,若任由反贼逃进鲁东,祸乱鲁东,则必然威胁到水师渡海远征。”杨潜急忙辩解道,“历城战场上,贼势虽然猖獗,但齐王实力强大,而水师主力亦在大河之上,两军联手,南北夹击,必能给反贼以重创。明公应该很清楚,张郡丞实力不济,即便留在历城战场上,所起的作用也十分有限,而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他留在历城战场上,不但会阻碍齐王剿贼,反而会进一步恶化齐郡局势,这显然为齐王所不喜。”
李子雄意味深长地望着杨潜,脸上渐渐露出会心笑容,“也罢,如你所愿
杨潜心花怒放,躬身再谢。
“贾都尉可以走,某也可以调拨一批粮草武器给他,但你不能走。”李子雄指着杨潜说道,“你的身份已经暴露,继续留在张郡丞身边,必然给张郡丞带来很大麻烦,给不了他任何实质性帮助,反之,你留在齐王这里,与张须陀保持联系,反倒可以给他以支援。”
杨潜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了,“某愿留在明公身边,为明公冲锋陷阵。”
杨潜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身份暴露后,继续留在张须陀身边的确不妥,但他也不想留在齐王身边。以他的身份,当然知道齐王实质上是一个被废黜的嫡皇子,已经失去了争夺皇统的可能,今日的齐王不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了失败的命运。
李子雄笑了起来,问道,“你对齐王的未来很悲观?”
杨潜笑而不语,但笑容很苦涩,看得出来他对自己的这位叔父根本不抱任何希望。
“某倒是认为,齐王的未来,远没有你想像的那般悲观。”李子雄笑道,“若你坚持几个月,坚持留在齐王身边,或许便能看到一些你根本想像不到的变化,而这些变化对齐王的未来必将产生积极的影响。”
杨潜疑惑了,他从李子雄的话里听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而这些东西让他心生寒意,甚至让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丝不祥之感,难道,东都的谣传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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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各怀心思
历城的战斗越来越激烈,双方投入的兵力越来越多,伤亡也越来越大,但游戈在大河水道上的水师,依旧没有登岸作战的迹象,任由齐王杨喃在血肉横飞中的激战中一点点的消耗。
这天武贲郎将费青奴和来整实在忍不住了,主动跑到周法尚的帅船上,旁敲侧击,打探登岸作战的时间。
费青奴对白发贼恨之入骨,他的儿子费淮就死在白发贼的手上,这是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他当然急于登岸,急于杀到历城了,而来整则基于大局考虑,虽然周法尚摆明了就是利用白发贼消耗齐王杨喃,有借刀杀人的意思,但凡事都有个限度,过犹不及。
张须陀显然已经识破了周法尚的计谋,于是假借追敌,远离了历城战场,直接把水师推进了尴尬之地。现在水师若迟迟不给齐王以支援,则齐王一旦战败,齐郡局势就会迅速恶化,那时水师便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齐王本人固然会因为剿贼失败而受到圣主的惩罚,但水师也难逃于系,周法尚也难逃惩处。而尤为严重的是,水师若在齐王战败之后登岸,极有可能陷在戡乱战场上难以抽身,如此则势必影响到渡海远征,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来整委婉地表述了自己的担忧,虽然没有明确建议周法尚马上下令登岸,但意思已经很直白了。来整说完之后,转目望向费青奴,希望费青奴也能帮帮腔。费青奴脸色阴沉,一言不发。他已经说得够多了,一而再、再而三恳求周法尚给他报仇雪恨的机会,但周法尚不予理睬,这让费青奴非常失望,甚至有些怨恨。然而他是虏姓贵族,与江左人有着与生俱来的矛盾和隔阂,根本就走不到一块,所以为自身利益考虑,费青奴没必要与周法尚发生正面冲突。再说,如果周法尚有登岸的打算,那他肯定在等待最佳出击机会,也不急在这一刻,反之,若他没有登岸的打算,你怎么说都没用,他是统帅,他说了算。
“斥候是否找到了张须陀?”周法尚慢条斯理地问道。
来整点点头,“斥候找到张郡丞的时候,他的军队已经渡过泷水,估计此刻已经进入北海境内。”
周法尚眉头微皱,眼里掠过一丝怒意。
来整暗自叹息。今天自己之所以下定决定来劝说周法尚,就是因为找到了张须陀的下落。张须陀显然被周法尚逼急了,一怒之下,于脆逃离了齐郡,到鲁东避难去了,结果齐郡形势骤然改变,本来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大好局面,现在则变成“两虎相争”的不利局面。张须陀这一招用得好,“以退为进”,把自己变成了旁观者,而把本来是旁观者的周法尚,一下子推到了被动的位置上。来整不禁佩服张须陀,胆子够大的,不敢与齐王对着于,却敢算计周法尚,而周法尚雷霆大怒的后果,张须陀恐怕承受不了。
周法尚思考良久,忽然问道,“若我们支援历城,能否抢在齐王之间夺回城池?”
费青奴眼前一亮,不假思索地说道,“若我们支援历城,可以在济水北岸重创反贼,却无法抢在齐王之前夺回城池,毕竟我们与历城之间隔了一条济水河,而齐王就在历城城下,近在咫尺,可一鼓而下。”
周法尚微微颔首,又问道,“此次出兵,你们是否知道某的真正目的?”
来整神情略滞,目露失望之色,而费青奴的脸上则阴云密布,一股杀气难以遏制地喷涌而出。
周法尚的目的是什么?来整费青奴都知道,早在水师离开东莱大营的时候,周法尚就明确说过了,他的目标不是戡乱剿贼,不是帮助张须陀稳定齐鲁局势,而是阻止齐王控制齐鲁,遏制齐王发展壮大,以便把齐王对东都政局的影响,对二次东征的威胁降到最低。
如果水师登岸,支援历城,却阻止不了齐王占据历城,阻止不了齐王控制整个齐鲁地区,水师还有登岸的必要吗?水师今年的任务是渡海远征,是攻打平壤,是洗雪去年大败的耻辱,而不是把有限的兵力浪费在国内的戡乱剿贼上
费青奴忍无可忍了,“明公,如果东都谣传成真,齐王当真要举兵谋反,水师是否还有机会渡海远征?二次东征是否还会成功?”
“这正是某担心的地方。”周法尚叹了口气,说道,“现在齐王不但有两万大军,还有左御卫将军李子雄,还有左骁卫将军董纯,如果再加上河南、徐州和齐鲁三地的人力物力和财力,齐王的实力已非常强劲,所以,某不得不小心谨慎,不得不陈兵大河以为威慑,不得不借此危局来警告齐王。”
费青奴当即质疑,“明公,齐王有建昌公和顺政公辅佐,对目下局势肯定看得非常透彻,如果他们有心利用反贼,在历城设下陷阱,然后大败而走,明公岂不陷入进退维谷之困境?面对迅速恶化的局势,明公又岂能视而不见,任由反贼祸害齐鲁?”
“某也看得透彻。”周法尚冷笑道,“某可以断定,齐王绝无可能舍弃齐鲁,他和白发贼肯定要继续打下去,但东都不可能任由齐鲁局势持续恶化,圣主更不允许有人蓄意破坏二次东征,所以你们拭目以待,齐鲁局势马上就会发生变化。”
周法尚心意已决,来整和费青奴白费唇舌,只能沮丧离去。
圣主和行宫到达涿郡,在临朔宫做短暂休整。
以鲁郡太守李珉、齐郡郡丞张须陀为首的齐鲁地区行政长官们的奏章如雪片一般飞来,而齐王杨喃和水师副总管周法尚的奏章也接踵而至,所有讯息综合到一起便是一句话,齐鲁形势恶化,而且恶化速度非常快,其中戡乱不利、剿贼不顺是次要的,主要的是齐鲁地区的军政长官们各怀心思,各自为战,一盘散沙,根本阻挡不了齐王进军齐鲁的脚步,更不要说遏制和打击齐王控制齐鲁的野心了。
圣主与中枢重臣们商量之后,果断决策,诏令河北讨捕大使、检校左武卫将军崔弘升,马上停止北上,不再参加东征,而是带着所属军队急速南下齐鲁,戡乱剿贼,力争在最短时间内稳定齐鲁局势,确保水师能在预定时间内渡海远征。
同时将这一诏令通报齐王杨喃、水师副总管周法尚和齐鲁地区的行政长官们,要求他们密切配合崔弘升,确保戡乱成功。
中土的驿站系统在大河南北最为完善和发达,传递速度惊人,以“朝发夕至”形容并不为过。
崔弘升此刻已经抵达河间郡的高阳重镇,接到诏令后当即率军南下,但他有意减慢了行军速度,以便等待齐鲁局势在这道诏令的推动下迅速发生变化。
历城大战进入第六天。
官军攻占了匡山一线,而义军退守历城,双方在西、南两城展开了激烈的攻防大战。
河北豪帅们坚持不住了,他们的损失太大,如果继续打下去,以这样的损耗速度,他们的主力很快将死伤殆尽,而失去了主力军队的河北豪帅们,无疑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由宰割了,但面对整日厮杀在最前线,浑身血染,凶神恶煞般的李风云,人人胆寒,谁都不敢开口,开口就有可能掉脑袋,谁敢冒这个险?
但总有不怕死的人,刘黑闼就是其中之一,他拄着拐杖,拖着一条受伤的腿,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找到了李风云,质问李风云,“你已经搬空了历城,为何还要死战不退?这样打下去,齐郡局势日益恶化,必然震动东都,不但齐王会得到增援,东莱水师也会倾巢而出,我们根本抵挡不住,而你据齐郡为地盘的意图也必然落空。”
李风云死战不退的目的当然不是击败齐王,更没有据齐郡为地盘的痴心妄想,而是想利用这一仗消耗河北人,吞并河北人,壮大联盟,将来联盟北上,有这些河北豪帅为支撑,联盟不但可以轻而易举立足,更能迎来一个高速发展的黄金期。
另外,他必须配合齐王控制齐鲁,给齐王赢得一个发展期,而这个发展期对齐王来说异常珍贵,这不仅关系到齐王的未来,更关系到李风云对中土未来的整体谋划,不容有失。
“某没有击败齐王的实力,亦没有占据齐郡的意图。”李风云郑重回答道,“而某之所以死战不退,不过是想利用这个机会重创齐王,与齐王打个两败俱伤,唯有如此,某才能在撤出齐郡之后,彻底摆脱齐王的追杀,从而给自己赢得喘息之机。”
刘黑闼惊讶地望着李风云,若有所悟。
目前义军深陷于官军的包围,即便早早撤出历城,但前有水师堵截,后有齐王追杀,再加上骁勇善战的张须陀,义军突围而走的难度非常大。退一步说,就算突围成功了,但义军是否能摆脱官军的围追堵截?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因为义军只有一个突围方向,那就是向西,而向西就是河南,就是中原,就是京畿,可想而知突围阻力之大。这种危局下,若齐王杨喃阴魂不散,始终跟在后面追杀,让义军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后果之严重不言而喻。
“我们没有选择。”李风云举头望天,振臂怒吼,“唯有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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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敲山震虎了
三月底,圣主的诏令送达齐鲁地区,水师副总管周法尚当即松了一口气。
实际上周法尚虽然态度强硬,坚决不上岸,但张须陀逃离齐郡,的确让他进退维谷,心存忧虑。水师上岸必然与齐王对抗,而不上岸则可能遭受圣主的惩处,然而周法尚既没有把握赶走齐王,又没有把握掌控齐鲁局势的发展,两害相权取其轻,为了确保东征的胜利,为了确保水师能在预定时间内渡海远征,周法尚宁愿承受圣主的怒火,也不愿一头钻进波诡云谲的政治泥沼里自寻死路。
圣主在诏令中的态度很明确,一切为了东征,所以对隐藏在齐鲁局势背后的政治冲突视而不见,对目前齐鲁地区各方势力之间的明争暗斗充耳不闻,甚至对当前齐鲁局势的日益恶化都熟视无睹,不予置评,更不要说指责某个军政长官或者归罪于某方势力了。圣主的解决办法很简单,既然局势恶化了,剿贼难度增加了,那就增兵戡乱,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去寻根究底,把所有深层次的矛盾和危机统统掩盖起来,压制下去,等待东征胜利之后再予处置。
既然一切为了东征,那么周法尚对齐鲁戡乱战场采取保守策略就非常正确,不主动与齐王对抗以便最大程度的阻止齐鲁局势的进一步恶化,也是明智之举。但是,圣主对齐鲁局势很关心,紧急从河北调兵进入齐鲁戡乱更表明了他迫切需要齐鲁局势的稳定,所以水师暂时还不能撤离,最起码在未来一个多月内还要继续剿贼,还要在戡乱战场上配合齐王杨喃以及即将到来的讨捕大使崔弘升。
齐王杨喃和他的股肱部属们也接到了这道诏令。韦福嗣和李子雄的担心变成了现实,这次齐王“玩”大了,激怒了圣主,崔弘升的到来必将给齐王带来一系列麻烦,会直接阻碍甚至破坏齐王未来几个月的谋划。
不过事情尚有挽救余地,因为崔弘升肯定不愿与齐王发生正面冲突,他南下的步伐肯定非常慢,肯定要给齐王留出足够的“腾挪”时间,只待齐王击败了反贼,稳定了齐鲁局势,他也就没必要进入齐鲁了。
崔弘升是什么人?圣主的那点小手段,小伎俩,岂能瞒得了他?崔氏目前正深陷于新一轮皇统之争而不可自拔,危机四伏,而齐王现在就如一头愤怒的野公牛,彻底疯了,逮谁撞谁,看到崔氏这个直接危害到他生死存亡的政治对手,焉能放过?圣主把崔弘升调到齐鲁,说白了就是坐山观虎斗,就是激怒齐王,逼着齐王打击崔弘升,而崔弘升无奈之下,也只有奋起反击,把齐王“掀翻”在地。此事周法尚和张须陀都不敢做,避之唯恐不及,而崔弘升却不得不做,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不打也得打。
结果可想而知,崔弘升不到迫不得已,不会进入齐鲁,而齐王为了确保自身利益,必须想方设法阻止崔弘升渡河南下,为此他必须以最快速度击败反贼,稳定齐鲁局势,于是圣主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一个敲山震虎,就把在齐鲁“玩”得忘乎所以的齐王震慑住了。
李子雄闻讯,当即遣使约见李风云,心情很急迫。
最近他与杨玄感取得了联系,主动询问边疆局势,主要是西北疆的消息。杨玄感在回信中提供了一些高层机密,比如西疆形势恶化,陇西局势尤其紧张,西北军最高统帅渔阳公元弘嗣因为性格、手段和策略的原因,在过去的一年里不但未能在派系林立的西北军里建立起足够的威望,反而激化了西北疆纷繁复杂的矛盾,以致于西北军内讧不断,西北各方势力冲突迭起,这直接危及到了中土在西北疆的利益,严重打击了中土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
如今西突厥的射匮可汗已经击败西域的铁勒人,建牙帐于龟兹北部的三弥山,把阿尔泰以南所有土地尽数收入囊中,西域大部分王国俯首称臣,之前中土经略西域的所有成果基本丧失殆尽,而吐谷浑的步萨钵可汗慕容伏允则乘机反攻西海,意图收复故土,重建吐谷浑,若西北军不能阻挡,则之前圣主西征的所有战果将化为乌有。
元弘嗣处境艰难,外有西突厥人和吐谷浑人的左右夹击,内有陇右地方势力之间的争斗和西北军内部倾扎,可谓内忧外困,举步维艰,以他的声望和能力已经对付不了这种危局,必然顾此失彼,节节败退,甚至有可能在内外两个战场上都一败涂地。也就是说,元弘嗣现在焦头烂额,根本就顾不上兵变的事情了,他能把自己那一摊子事情搞定就不错了。
为此杨玄感在书信中颇为感叹,本来元弘嗣具备发动兵变的最好条件,有兵力,距离西京又近在咫尺,若其据关陇而下,则东都乃至中原尽在掌控之中,可惜时运不济,被西疆那个大牢笼活活困住了,动弹不得,如今只能自力更生,毕竟眼前这个机会千载难逢,错过了也就没有了,所以杨玄感还是决心殊死一搏,只是各种各样的困难太多,数不胜数,而能够给杨玄感帮助的人又太少,这让杨玄感殚精竭虑之余,不免心力交瘁,有一种孤立无援之感。好在李子雄复出了,进入了卫府,在东莱水师统领军队,并且也在积极谋划兵变一事,这让杨玄感看到了兵变成功的希望,于是他在书信中表达了与李子雄全面合作的意向。
合作的重点就是皇统继承人的人选。现今的东都政局太复杂,即便是保守势力也被圣主所发动的新一轮皇统之争搞得四分五裂,而有资格角逐皇统继承权的的几位皇子皇孙,因为各种各样复杂的原因,谁都没有众望所归的声望,谁也没有一呼百应的实力,以致于杨玄感在选择新皇帝的人选时,茫然无措了
新皇帝的人选,是兵变最核心最重要的一环,直接关系到了兵变的成败。目前赵王杨杲和燕王杨侦都跟随圣主东征,不在考虑之列。留守西京的代王杨侑是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扶植对象,而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与河洛贵族集团虽然都是中土最大的保守势力,但双方一直以来都是针锋相对的政敌。如果河洛贵族集团发动军事政变,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从保守派整体利益考虑,未必会落井下石,背后捅刀子,但合作的难度非常大,除非形势明朗了,对河洛贵族集团有利了,且双方在利益分配上达成了一致,否则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绝无可能参与政变,所以代王杨侑暂时也不在考虑之列。留守东京的越王杨侗有崔氏的辅佐,有山东贵族集团的支持,而关陇人和山东人的矛盾与生俱来不可调和,所以越王杨侗也不在考虑之列。
最后就剩下了齐王杨喃。齐王杨喃在杨玄感、李子雄等人的心目中,一直是最好的皇统继承人选,无论是身份、能力、资历还是政治理念,都是最合适的新皇帝人选,但一直以来齐王杨喃的背后都是关陇本土贵族集团,若齐王上位,等于给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做了“嫁衣”,这让杨玄感等河洛人失去了将其推上皇位的动力,最后更是一不做二不休,于脆配合圣主和改革派将其“打翻”在地,连皇统继承权都给剥夺了。
李子雄虽然与杨素、杨玄感关系密切,与弘农杨氏亦是政治盟友,但他毕竟还是陇西李氏,他的政治利益还是侧重于关陇本土贵族集团,所以对杨玄感等河洛人配合圣主和改革派“摧毁”齐王杨喃之举非常不满,再加上他受齐王连累而“下台”,自身利益损失太大,更加重了双方之间的矛盾,加深了彼此间的隔阂,所以在军事政变这件事上,李子雄虽然很积极,甚至到了水师之后就秘密谋划,但始终没有告之杨玄感等同盟者,原因就在如此,双方之间的信任度已经不够了。
还有一个更重要原因是,李子雄倾向于高举齐王杨喃这杆大旗,并把政变所得的政治利益归于齐王杨喃,但这显然得不到以杨玄感为首的河洛人的支持,而没有杨玄感等人的坚决支持,李子雄一厢情愿,剃头挑子一头热,兵变成功的可能性就非常小了,所以当齐王杨喃坚决拒绝之后,再加上李风云的一番分析和推演,李子雄基本上也就放弃了兵变的想法。
然而,他放弃了,不代表杨玄感就放弃了,而杨玄感一旦发动军事政变,做为同盟者,李子雄于情于理于利益都要为之响应,都要生死与共、荣辱与共,这就是李子雄获悉杨玄感留镇黎阳督办东征粮草,李风云的预言得到验证之后,他主动联系杨玄感的原因所在。
结果他从杨玄感那里得到了更多机密讯息,同时也进一步验证了李风云预言的准确性,现在他基本上相信了李风云对未来几个月中土局势的推演,也就是说,再过两个多月,仅仅两个多月后,兵变就要爆发了,然而,他还没有做好准备,杨玄感也没有做好准备,齐王就更没有丝毫准备了,所以他迫切要见到李风云,具体商讨未来对策。
韦福嗣仿佛预感到了什么,第一时间告之李子雄,与李风云的秘密会晤,必须两个人一起,否则后果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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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七章上了贼船
李子雄反复权衡后,不但答应了韦福嗣,还把董纯和李善衡都拉了进来。
从杨玄感的信中可以估猜出,杨玄感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由此证明,李风云对兵变的预言是正确的,由此推及,他对兵变失败的预测也有可能是正确的。如果兵变失败,进入东都战场的齐王杨喃就危险了,极有可能在某些居心叵测者的诱惑和唆使下,做出错误的决策,那便是一场灾难。齐王灰飞烟灭,李风云的未来谋划就不得不推倒重来,而隐藏在李风云背后的东都中立政治势力对中土未来的布局将遭受重挫,中土在即将到来的南北大战中可能一败涂地。
李子雄对兵变失败的后果非常清楚。只要兵变爆发,他和杨玄感等人的秘密同盟也就暴露了,而兵变失败后,同盟中的所有人都会死,还会累及亲眷家族。为未雨绸缪,李子雄密遣亲信返回东都,远赴陇西老家,先行安置亲眷家族,虽然未必能拯救他们,但最起码有一线逃生的机会。
李子雄还没有想好自己的退路,因为到目前为止,他对兵变的成功依旧抱有希望。如果兵变成功了,那就是完全不同的局面,这也是他急于会晤李风云的原因所在。他听韦福嗣说过,李风云不但对第一次东征做出过准确预测,还对东征过程做出过详尽推演,而事实证明他的推演大部分是正确的,这不但说明了李风云有非同凡响的智慧,在预测推演方面也有着卓绝天赋,于是李子雄就有了一个念头,他想利用李风云的这个天赋,在东都战场上找到一条成功之路。
但这些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李子雄马上就要与齐王分道扬镳,就要与齐王划清界限了,如此一来李子雄就很难影响到齐王的决策,所以他毅然决定,把韦福嗣、董纯和李善衡统统拉上自己的船。我把自己所知道的机密统统告诉你们,然后不管你们愿意不愿意,你们都成了我的同谋,如果兵变成功了,我们都是功臣,反之,你们的性命,包括齐王的性命,都握在我的手上,我要你们死,你们就休想活下去。可以预见,李子雄一旦卡住了他们的脖子,捏着了他们的要害,在未来一段时间,尤其兵变前后,李子雄就可以通过他们来间接影响甚至控制齐王的决策,让齐王按照他的谋划一步步走下去,如此便可确保在东都战场上最大程度的掌控主动权,而主动权的掌控,不但决定了兵变的成败,还决定了自身的存亡。
听到李子雄还要把董纯和李善衡拉着一道会晤李风云,韦福嗣的不详预感就更为强烈了,但好奇心害死人,他明明知道李子雄可能是兵变的发动者之一,明明知道李风云有意利用这场兵变牟取利益,自己一旦过度接近真相,必会被真相所连累,却无法控制自己,一步步陷了进去。
董纯接到李子雄的邀请后,毫不犹豫就去了。他已经被李子雄拉上了船,现在他的未来不仅与齐王紧密相联,还与李子雄休戚相关,他没有选择,唯有誓死一搏。
李善衡接到李子雄的邀请后,一度有些犹豫。他同样有不详预感,因为之前他听韦福嗣说过,李子雄不但识破了李风云的真实身份,还与李风云秘密商谈了很久,不出意外的话肯定是关于兵变的事,虽然韦福嗣和他考虑到齐王的安全,都蓄意隐瞒了,但齐王与李子雄的关系天下皆知,与李风云也是越走越近,若李子雄和李风云都参与了这场兵变,对齐王的影响之大可想而知,兵变一旦失败,齐王何去何从?然而,事已至此,李善衡也没有办法,韦福嗣去了,董纯也去了,自己若拒绝,非要独善其身,最终必受其害。
当夜,五个人在匡山山脚下一片幽暗的密林中会面。
董纯和李善衡都是第一次看到李风云,但相比从前,现在的心态已迥然不同,毕竟这是个以出身定尊卑的年代,李风云出自山东五大豪门之一的赵郡李氏,声名显赫的安平公李德林之子,身份太过尊贵,不论是韦福嗣、李子雄、董纯还是李善衡,在贵族等级上都无法与其比肩。当然了,此时此刻,贵族等级暂时放在一边,过去的恩怨也没必要再提,当前最重要的是利益,尤其对四个老家伙来说,李风云能带给他们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李风云的背后不仅有赵郡李氏,有山东贵族集团,还有朝堂上那股庞大的持中立立场的政治势力,这些力量汇合到一起,产生的影响力难以估量,而这正是李子雄极度重视李风云的原因所在。
李风云看到四个老家伙一起出现,当即明白了李子雄的“心思”,心里顿时便涌出不安之感。
自己严重低估了李子雄,李子雄远比想像得更厉害,“赤手空拳”便控制了局势,如今他左手握着齐王杨喃,右手抓着自己,两柄神兵利器在手,虽不能说想于什么就于什么,但最起码可以掌控主动权,影响甚至控制齐王和自己的决策,以便为他牟取最大利益。如此强悍人物,果然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如今算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其辱了,好在自己有天然优势,未来李子雄还要借助联盟力量,自己尚可顺势而为,还有引导局势向自己所希望的方向发展的机会。
寒暄闲聊之后,李风云便“满足”了李子雄的要求,依其暗示,把自己对未来几年中土形势和东都政局的走向进行了详尽的分析和推演,然后做出了预测,东都要发动军事政变,二次东征要无功而返,东都政局将进一步恶化,而更严重的是,南北关系将迅速破裂,南北大战将在未来两年内爆发。
这些预测李子雄已经听过了,所以他处之泰然,而韦福嗣早在去年就听李风云说过了,李善衡也知道,虽然当初他们都觉得很荒诞,但大半年时间过去了,事实告诉他们,李风云就是一个妖孽,他的预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未雨绸缪为好。至于董纯,尚是第一次听到这些惊世骇俗的言论,十分震惊,但李风云的分析和推演有理有据,不由得不信,而李子雄、韦福嗣和李善衡三个人的表情也能说明一些问题,于是董纯收起了轻视之心,一边凝听一边思考,渐渐的他也意识到了形势的严峻性。
东征劳而无功,圣主和中枢所实施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折,后果肯定是南北关系紧张乃至破裂,这种情况下,如果国内陷入分裂和战乱,北虏必然入侵,南北大战必然爆发,但问题是,中土做好了抵御北虏入侵的准备吗?今日的长城防线和北疆镇戍军是否有能力阻御北虏于国门之外?董纯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他是卫府老帅了,对第一次东征大败之后,北疆防御力量的急骤削弱一清二楚,而这种削弱短期内难以弥补,因为东征严重损耗了国力,国力是国防的基础,国力不够了,国防也就难以为继了。
董纯逐渐接受了李风云对未来中土局势的推演后,便发现东都兵变是导致中土局势恶化的关键所在,如果能够把这场兵变扼杀于萌芽状态,让圣主赢得二次东征的胜利,那李风云的预测将不会变成现实。然而,今日李子雄把他们召集在一起,已经清晰传递了一个重要讯息,兵变一定会爆发,已不可阻止,为此,只能在兵变中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这就出现了两个可能的结果,一个是兵变成功,一个是兵变失败,而不论成功还是失败,中土都有可能陷入分裂和战乱,南北战争都将爆发,而中土必将在这场战争中失败。
今日五个人坐在一起,实际上要商讨的问题是,如何阻止中土的分裂和战乱,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再商讨兵变爆发后的对策,至于兵变成功与否根本不重要。
董纯不禁要问了,到底谁要发动这场兵变?
到了这个时候,李风云必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李子雄已经表态了,已经把韦福嗣、董纯和李善衡都拉上“贼船”了,再也没有隐瞒的必要,更没有必要担心三人泄密。现在大家都在一条“贼船”上,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谁泄密也逃脱不了“同谋”的罪名,最终追究下来还是死,还会连累家族灰飞烟灭。
结果李风云的预测让韦福嗣、董纯和李善衡“震撼”了,虽然他们有所估猜,但那毕竟是漫无目标的瞎猜,当不得真的,如今李风云说出了真相,而这个真相又由李子雄佐证,那种剧烈的冲击还是让他们有了强烈的窒息感。
礼部尚书杨玄感,河洛贵族集团,这牵涉到多少贵族官僚?如果失败了,要死多少人?当年汉王杨谅造反,政治清算的时候,前后死了几十万人,同比起来,杨玄感这次兵变假若失败了,即便死不了几十万,最起码也要死上十几万,而且事发地还在东都,中土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门阀士族、权贵官僚最为集中之地,杨玄感先杀一阵,接着圣主赶回来,又杀一阵,然后谁赢了谁还要政治清算,可想而知结果是什么,必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等到这场风暴平息,中土也元气大伤了,尤其统治阶层和权力高层,更是伤痕累累,奄奄一息,到那时改革也停滞了,国力也不济了,国防也不行了,还拿什么抵御北虏的入侵?
终于,李子雄说话了,他的话再次给人以强烈冲击。
“我们的目标是,兵变成功,并在最短时间内结束内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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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八章谁来做皇帝?
李风云立刻便有骂人的冲动,李子雄太奸诈了,搞了半天他还是要全力一搏,还是想帮助杨玄感赢得兵变,但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事,自己已经分析过了,已经做出推演了,李子雄也认同了自己的分析和推演,为何还是出尔反尔,还是顽冥不化、固执己见?
李子雄久居高位,掌控全局已成为他的习惯,任何时候他都要做个博弈者,而不甘于做个任人宰割的“棋子”,然而,出乎他的预料,这一次他失算了,不要说李风云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韦福嗣、董纯和李善衡同样不愿
李风云毫不犹豫,当即对李子雄的决策提出了质疑。
杨玄感的兵变若想成功,最核心的一环就是更迭皇统,就是必须要有一个新皇帝,有一杆代表了正统和利益的大旗。李子雄有意把齐王杨喃推上皇位,但杨玄感是否同意?退一步说,就算杨玄感同意了,齐王杨喃是否同意?再退一步说,就算齐王杨喃同意了,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是否同意?发动军事政变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解决政治危机,而旧的政治危机尚未解决,又爆发了新的政治危机,这场军事政变的胜算还有多大?
李子雄毫不迟疑,一一给予解释。在这件事上,李子雄有把握说服杨玄感,而齐王杨喃实际上没有自主权,他的命运完全被李子雄、杨玄感、韦福嗣等人所掌控,只要兵变者把齐王杨喃的大旗高高举起,不论齐王杨喃是否同意,他都变成了这场军事政变的名义上的最高统帅。最难办的就是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可以预见,在政变之初,关陇本土贵族集团肯定是静观其变,坐山观虎斗,只待局势明朗了,便拔剑出鞘,也就是说,谁占据了优势,他们就倒向谁。由此推及,能否赢得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支持,就要看以杨玄感为首的兵变者能否在战场上击败圣主,就要看齐王杨喃能否在这场军事政变中牢牢掌控全局,而李子雄很自信,他认为大家只要精诚团结,携手合作,就一定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然而,韦福嗣却当头浇了李子雄一盆冷水,他以非常坚决的态度,不容置疑的口气告诉李子雄,他不会参加这场兵变,另外他要求李子雄信守承诺,不要把齐王杨喃拉进这场兵变。
接着,董纯和李善衡也表态了,他们也不会参加这场兵变,他们坚决反对李子雄把齐王杨喃拉进这场兵变。
理由很简单,李风云已经分析得很透彻,推演得也很详尽,这场兵变的核心一环是皇统更迭,但皇统如何更迭,齐王杨喃左右不了,毕竟发动兵变的是杨玄感,而另一个决定因素则是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但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与河洛贵族集团在政治上是对立的,若杨玄感力推齐王杨喃,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必定力推代王杨侑,由于事关彼此根本利益,双方基本上没有妥协让步的可能,换句话说,如果杨玄感把齐王杨喃推到了“台前”,则等于把关陇本土贵族集团推到了圣主一边,这场军事政变也就注定了要失败。
李子雄、韦福嗣、董纯和李善衡都是关陇本土贵族,如果他们的命运不是早已与齐王的命运“捆绑”到了一起,且不可分割,他们也已离开了齐王。现如今,他们与齐王都在绝境中挣扎,但李子雄显然有些失控,有些疯狂,似乎失去了理智,而韦福嗣、董纯和李善衡三人却依旧保持着清醒,小心谨慎,一步都不敢走错。目前的政治环境不允许他们犯错,一步错,等待他们的便是万丈深渊。
韦福嗣、董纯和李善衡的反对,让李子雄颇为恼怒,他质问,若错过了这样的机会,齐王还有什么希望?我们还有什么希望?
韦福嗣也很恼怒,李子雄太无耻了,为了兵变的成功,不惜“绑架”齐王,不惜牺牲他们这些政治盟友,是可忍孰不可忍,岂有此理,你以为自己可以只手遮天,可以为所欲为?
韦福嗣当即反驳,把李风云所拟制的未来几年的谋划,和盘托出。
这个谋划李子雄已经听李风云说过了,他也基本接受,只是这个谋划建立在李风云对中土未来几年大势的预测上,而预测的起点就是今年爆发的军事政变失败了。假如今年的军事政变成功了呢?中土未来几年的走向肯定与李风云预测的不一样。李子雄不想看到统一大业分崩离析,不想看到北虏铁骑涂炭中土,更不想看到千千万万的中土人死在分裂和战乱之中,所以他决心殊死一搏,决心赢得兵变的成功,而最基本的前提是,他必须把齐王、杨玄感、韦福嗣乃至李风云这些大大小小的势力都黏合到一起,齐心协力,唯有如此,他才能掌控全局,才能让自己的兵变策略得到忠实的执行。因此李子雄嘴上接受了李风云的未来谋划,心里却全盘否定,他要另起炉灶,要走自己的路。
董纯和李善衡都是第一次听说,他们通过这个布局庞大的谋划,再一次肯定了心中的猜测。李风云的背后是朝堂上那股持中立立场的庞大的政治势力的代言人,这个拯救中土的谋划就是出自他们之手,而谋划的核心便是扶植齐王杨喃,便是让齐王杨喃利用南北大战来实现北疆割据,然后齐王杨喃就成了中土的“新长城”,对外抵御北虏的入侵,对内拯救统一大业的崩溃,可以说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众望所归之下,必成王霸之大业,再建中土之辉煌。
这个谋划完全符合齐王的利益,符合他们的利益,这显然就是齐王的希望,就是他们的希望,未来大有可为。董纯和李善衡就如当初听到这个谋划的韦福嗣,很振奋,有些激动,虽然这一切都建立在李风云的预测上,都还是虚无缥缈不可确定的纸上谈兵,但最起码李风云背后的那股庞大的政治势力是事实存在的,他们中意齐王杨喃并给予扶植,这本身就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只要齐王杨喃不是孤家寡人一个,不是单枪匹马作战,那未来即便坎坷艰难,却始终充满希望,这给了大家为之奋斗的的动力。
董纯和李善衡不约而同的做出决断,支持这个拯救中土的谋划,实际上现在可以说是拯救齐王的谋划,而他们的支持,等于推翻了李子雄的兵变必须成功的决策,因为这个谋划的基础是李风云对中土未来大势的预测,而预测的起点便是这场军事政变的失败,所以,接下来要商讨的内容,不是如何促成兵变的成功,而是如何最大程度的利用这场兵变牟取到最大利益。
五个人,两种意见,但实力对比却是一比四,李子雄完败。本来他想左手握着齐王杨喃,右手拿着李风云,以悍的实力夺得军事政变的胜利,但风云突变,他的如意算盘很快就落空了,齐王杨喃和李风云这两股势力迅速联手,转眼就把他架空了。
李子雄恼羞成怒,指着李风云厉声质问,“一直以来,你都在预言这场兵变,预言这场兵变以失败而告终,一步步把我们引入觳中,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利用我们来摧毁这场兵变?”
李风云摇头苦笑。李子雄的心思可以理解,毕竟他是中土统一大业的功臣,而统一大业给他带来的巨大利益,正随着大一统改革而逐渐丧失,这是李子雄所不能接受的,也是他们那一代功勋大臣们都不能接受的,所以保守势力都想推翻圣主,推翻改革,只不过有胆量殊死一搏的人太少,而机会就更少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个军事政变的机会,且具备了成功的大部分条件,试想李子雄、杨玄感等人岂肯放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天意眷顾,谁敢说兵变就不能成功?从李风云的立场来说,如果他不知道未来发生的一切,必然会义无反顾的支持李子雄,因为兵变是走向成功的捷径,一战定乾坤,而割据称霸的谋划则过于漫长、艰险,充满了难以估量的风险,所以如何选择不问可知。然而,李风云知道未来,齐王杨喃和韦福嗣、董纯、李善衡又都是胆小谨慎之辈,两下结合,自然不会再去豪赌。
李风云冲着李子雄摇摇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建昌公,你听某说完,再做定论如何?”
韦福嗣和董纯也劝了两句,大家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撕破脸了,内讧了,对谁都没好处。
李风云拿出了利用这场兵变牟利的计策。
李风云退出齐鲁后,率军西进,第二次杀进中原,第一个目标还是通济渠,同时吸引东都方面的注意力,以掩护杨玄感发动兵变。杨玄感兵变后,东都两面受敌,必然收缩防守,这时候李风云率军杀进京畿,攻打第二个目标,东都。
东都能不能拿下,取决于多方面的因素,其中有两个关键,一个是东都的内应能否成功打开城门,尤其重要的是,能否打开皇城和宫城的大门,若杨玄感拿不下皇城和宫城,拿不下中土最高权力的象征,则等于没有拿下东都,政治上的影响力十分有限;其二,各路救援东都的军队来得快不快,若救援军队抢在杨玄感攻陷东都之前抵达战场,则杨玄感两面受敌、两线作战,基本上丧失了夺取东都的可能性,也就是说,兵变将不可阻止的走向失败。
若兵变即将失败,李风云就果断离开东都战场,假借北上阻击圣主的名义,攻打第三个目标黎阳仓,大肆劫掠黎阳仓的粮草武器后,移师北上,依托太行山,在代恒燕赵之间发展壮大。
齐王是救援东都的军队之一,但因为齐王身份的特殊性,关键时刻,杨玄感必然要拉齐王“下水”,拉“齐王”陪葬,而圣主则要防备齐王背叛,对他全力戒备,于是在东都战场进入僵持之期,齐王便要以追剿李风云为名,主动离开东都战场,渡河北上,那时圣主迫于无奈,不但会同意所请,还会给予其相当大的政治利益以为安抚。
如此一来,李风云北上了,齐王杨喃也北上了,齐王据北疆而称霸的第一步就算成功了。
李子雄忍不住了,直言不讳地问道,“若越国公拿下东都呢?”
“那越国公面临的危机就更大。”李风云叹道,“谁来做皇帝?齐王还是代王?抑或,越国公于脆篡位,自己做皇帝?”
满座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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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九章阴险的假设
杨玄感要篡位?他发动军事政变的真正目的是篡位,是自己做皇帝?
这个推论太惊人了,不但震惊了李子雄,也给了韦福嗣、董纯和李善衡以强烈冲击。
如果李风云的推论是正确的,杨玄感发动这场军事政变的目的本身就不单纯,他欺骗了所有的同盟者,那么他当然很难得到中土保守势力的倾力帮助,更难赢得各大贵族集团的鼎力支持,他的失败是完全可以预见的。
这就是矛盾的根本所在,也是李子雄最为愤怒的地方。
如果齐王杨喃愿意做“大旗”,愿意誓死一搏,那这场兵变肯定有成功的把握,毕竟齐王杨喃的身份、声望和实力摆在那里,虽然不能一呼百应,但支持者肯定很多。然而李风云从接触到齐王杨喃开始,就反复“灌输”兵变必败的预言,并拿出一大堆理由做为证据,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种糟糕的局面,齐王誓死忠诚圣主,更不愿意拿身家性命去赌博。如此一来,兵变者一开始就处于不利处境,政治上非常被动,胜算当然小了。
这也是李子雄质疑李风云的原因所在。现在回头想想,从去年李风云突然西进中原开始,似乎就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悄无声息地操控着局势。如果没有李风云西进中原,齐王杨喃哪有机会逃离东都?如果齐王杨喃没有逃离东都,那么当圣主迫于政治上的被动而发动新一轮的皇统之争,事实上废黜了齐王杨喃的皇统继承人资格后,齐王杨喃就会被变相囚禁,二次东征时,圣主就会把他带上以防意外,这样不论兵变结果如何,齐王都算彻底废了,在中土陷入分裂和战乱时,已经起不到任何作用。
然而现在齐王的处境就不一样了,政治上进退无忧,若能充分利用这场兵变建功,不但可以有效缓和他与圣主之间的紧张关系,赢得一些政治上的利益,还能再一次远离东都,在北疆战场上继续建功,脚踏实地的发展壮大,直至割据一方,待中土陷入分裂和战乱时,齐王便有能力拯救中土于危难,力挽狂澜了。
如此高瞻远瞩、精妙宏大的布局,不但需要卓绝的智慧和谋略,更需要丰富的政治经验,所以可以肯定,这个布局不是出自年纪轻轻的李风云之手,而是出自他背后的那些持中立立场的政治势力之手。由此推及,这些人不但知道兵变者同盟,还准确预测到兵变者将在某个恰当的时机内发动兵变,但迫于复杂的国内外局势和动荡的东都政局,再加上缺乏直接有效的证据,只能窥伺一侧,借力打力,竭尽全力挽救危局,并未雨绸缪,为未来可能出现的分裂和战乱做好拯救准备。齐王显然就是这些人为未来中土而准备的救世主,而李风云则是保护这个救世主的锋利武器。
如果这些推测都是正确的,那么李风云不但不会让齐王陷入兵变者的阴谋,相反,还会在关键时刻,给兵变者以致命一击。
果然,在李子雄咄咄逼人的威胁下,李风云怒而反击,一击致命。
如果杨玄感发动军事政变的目的是篡位,还有谁会支持杨玄感?最起码齐王杨喃、韦福嗣、董纯和李善衡是彻底断绝了念头,不敢再有丝毫的非分之想
李子雄也不敢坚持了,既然李风云非常阴险地提出了这个假设,如果他继续坚持下去,后果就严重了,齐王的怒火他承受不起,更严重的是,他必须为自己和家族留一条退路。
接下来商讨气氛就融洽多了,李子雄、韦福嗣、董纯和李善衡基本上都认同了李风云的计策,但因为变数太大,无法拟制具体方案,只能依照牟利主旨和最终目标各自为战,各于各的。不过李风云却知道未来几个月五个人再次聚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这次不但要把未来一段时间的发展策略定下来,还要把期间所有可能发生的变数都要考虑到,并在此基础上拟制出一个脉络性的方案,然后各方都依据这个“脉络”稳步推进,确保在实施过程中不会发生重大偏差,以免失去对局势的掌控,继而深陷其中,迷失方向,一败涂地。
李风云的建议得到了众人的支持。目前局势已经很复杂了,如果兵变爆发局势会更加复杂,而要在如此复杂的局势中“火中取栗”,难度实在太大,那时各方都在局中,难免当局者迷,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在波诡云谲的政治博弈中迷失方向,所以大家都很忐忑,都没有底,但如果有一个清晰可见的“脉络”做为前进的参考方向,则迷失的可能就会大大降低,遇到的风险也会相应减少。
于是四个军政经验丰富的老家伙,一个预知未来的小家伙,齐心协力对未来几个月的局势进行详尽的分析和推演,拿出了很多套应变措施和应急预案。
黎明将近,五个人的会晤接近尾声,有关利用东都兵变牟利的主要“脉络”和诸多细节都已敲定,剩下的事就是前期准备工作了。
李风云马上退出齐鲁战场,放弃蒙山,把河北义军整合进联盟,然后转战河南,挺进梁郡,一方面吸引东都的注意力,给杨玄感发动兵变创造机会,一方面则做好攻击京畿的准备。
同一时间,李子雄给予杨玄感以有力支持,其中重点就是把李风云这股势力拉进兵变,而李风云若想赢得杨玄感的信任,李子雄这个“中介”和“保证”至关重要。
齐王杨喃则假借剿贼之名,一方面继续与彭城留守董纯、鲁郡太守李珉合作,不断增加实际控制的兵力,一方面则乘机从齐鲁和徐州两地大量征调粮草武器以为储备,为即将开始的东都大战做准备。
天将放亮之时,李风云拱手告辞,率先离开了匡山。
当日,李风云下令,弃守历城,各军依次渡河撤至鹊山,然后沿着济水北岸缓缓撤向四渎津。
四月初一日,齐王杨喃收复历城,并即刻把这一消息传至水师,传至河北
正在大河上游戈的水师当即在周法尚的指挥下,逆流而上,一边继续封锁大河,坚决阻止反贼渡河北上,一边把反贼正在进入济北郡的消息告之崔弘升。齐鲁的济北郡与河北的清河郡,隔大河相望,因为水师不可能长期封锁这条水道,另外水师已进入内河水道七八百里了,有限的兵力和战船已难以完成如此长度的封锁任务,周法尚捉襟见肘之下,担心出现疏漏和意外,所以希望崔弘升能早一点抵达清河,进入大河北岸布防,有效缓减水师目前的困难。
当然了,若崔弘升能渡河进入齐鲁,那就更好了,水师甚至都可以提前撤离大河水道,但周法尚非常清楚,崔弘升绝无可能渡河,绝无可能与齐王杨喃发生正面冲突,而齐王杨喃也“恰好”收复了历城,击败了反贼,更巧合的是,反贼也变“聪明”了,也识时务了,主动撤离了齐郡,不再与齐王正面对阵,也不再继续混乱齐郡的局势,如此一来,崔弘升还有渡河的意义吗?圣主的诏令是建立在齐郡战局日益恶化的基础上,现在局势迅速好转了,更重要的是祸乱的根源反贼逃跑了,崔弘升当然就也不会渡河了。
果然,崔弘升接到消息后,南下的步伐就更慢了,不过考虑到周法尚的难处,还是派出了一支选锋军,先行赶到大河北岸布防,以酎合水师一起阻止反贼从济北方向渡河北上。
四月上,张须陀在北海剿贼,重创了北海义军,并将义军残部包围在淄水中游的牛山附近。危急时刻,同样被张须陀困在山里的长白山义军突然杀出,北海豪帅郭方预和秦君弘随即在左氏兄弟的接应下,奋力杀出一条血路,突破了张须陀的包围,然后两路义军一起逃回了齐郡境内,打算南下泰山,与先期撤到泰山的豪帅孟让会合。
然而出乎他们的预料,齐王的主力大军突然出现在淄川境内,断绝了义军南下泰山之路,迫不得已,义军只好调转方向再上长白山。但此刻,长白山义军和北海义军损失惨重,已是强弩之末,不堪一击,若固守长白山,必定死路一条,于是左氏兄弟不由自主的就想到了王薄。
之前长白山义军在张须陀的追杀下溃不成军时,王薄非常坚决,毅然率军撤向历城,投奔李风云去了。王薄的态度很明确,他一个人艰苦奋战了很久,但至今还在四处流窜、朝不保夕,不要说发展壮大了,连活着都是一种奢侈,所以他痛下决心,跟着李风云混,加入联盟,再没有壮大之前无论如何都要找一棵可以遮风挡雨的大树。当时左氏兄弟还有自信,还有梦想,还想做老大,对王薄的劝说嗤之以鼻,现在却后悔了。
左氏兄弟决定投奔李风云,郭方预和秦君弘没有异议,一口答应。此刻对于他们来说生存最重要,而李风云已经成了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但现在李风云在哪?齐王的军队既然出现在淄川,说明历城已经被齐王拿到手了,整个济水南岸地区都不安全,若想找到李风云,必须先渡过济水,然后再沿着济水北岸向西寻找,因为李风云最早就是从西边的济北郡杀过来的。
两路义军当即北渡济水,同时派出亲信部下日夜兼程向西寻找李风云。
此刻,李风云正在四渎津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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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章分道扬镳
四渎津又叫四渎口,实际上就是一条十几里长的小河,这条小河把大河和济水连接到了一起,而济水通淮河,淮河又通长江,故名“四渎”,意思是这条小河通达四条水域。
现在这条小河上遍布舟船,小河两岸则遍布营寨,而在津口之外的大河水道上,则有二十多艘水师战船往来游戈。再往北,大河北岸,就是河北清河郡的茌平城,在城外津口上,同样是营寨林立,崔弘升的选锋军刚刚到达,严阵以待。
形势变化之快让人眼花缭乱,在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内,战场从齐郡移到济北郡,从济水移到大河,而双方的大军先是在齐郡的章丘、临济一线激战,接着又在齐郡首府历城大战,现在双方移师济北,又在四渎津对峙,而这一仗规模就大了,十几万义军要渡河北上,河北官军、东莱水师正面阻击,齐王杨喃的大军则从义军的背后杀来,可以预见,这必将是一场决定了齐鲁戡乱成败的大战。
大战当前,气氛紧张,而在联盟总营的帅帐内,气氛更是凝滞,几乎让人窒息,虽然才进入初夏时分,温度并不高,但很多豪帅已是满头大汗。
历城大战义军损失较大,及时整军是必要的,但怎么整?是河北义军整合进联盟,还是各整各的?这就复杂了,涉及到方方面面,比如利益分配,实力强弱,当前局势,未来策略,等等,太复杂了,所以李风云很果断,直接告诉河北豪帅们,没有时间扯淡,各整各的。至于战利品,联盟拿大头,河北义军拿小头,而原则是不让河北义军吃亏,绝对保证河北义军有饭吃,有武器打仗,当然了,如果河北义军急于打回河北,联盟还可以给予一定数量的支援。
听上去李风云信守承诺,很仗义,也没有乘火打劫吞并河北义军之心,但接下来他的话就如一盆冷水浇在了河北豪帅们的头上,让他们有一种冷彻入骨的感觉。
既然整军是各整各的,那就是各自的私事,没必要在集体军议上啰嗦了,于是议题便转向了当前严峻局势,以及为此所拟的对策。
李风云直言不讳,联盟不可能进行渡河作战,没有那个实力,也不符合联盟的利益。我牺牲自己把你们河北人送回家,成全你们河北人,那纯粹是扯淡。联盟不是我李风云个人的联盟,联盟利益也不是我李风云一个人的利益,再说我李风云也没有修炼到“舍身饲虎”的菩萨境界,所以双方之间的合作到此为止,接下来,分道扬镳,你们爱于啥于啥,而我们则要离开齐鲁,转战他处了。
为什么要转战?李风云说到这里非常愤怒,此刻他已无须再给河北人面子,直接揭了河北豪帅们的老底。
你们拖延到三月才渡河南下,摆明了就是来烧杀掳掠,就是捞一笔就走,根本就不是来帮助我们击杀张须陀,更无意帮助我们在齐鲁抢一块地盘。如果你们新年前后南下,帮助我们击败张须陀抢下一块地盘,那么春天就可以播种,秋天就可以收获,再加上有夏粮做缓冲,我们只要坚持到九月,就能迎来一个完全不同的局面,但现在我们什么都没有,一无所有。没有地盘,我们吃什么喝什么?只有去抢,一路杀一路抢,杀到哪抢到哪,说得好听点这叫转战,说得不好听就是流窜,而流窜有什么希望?什么希望都没有,像狗一般的活着,被官军围追堵截,死了还不如一条狗。
李风云纵声咆哮,杀气凛冽,这时候不要说河北豪帅们心惊胆战,惶恐不安,就连联盟豪帅们都噤若寒蝉,面无人色。谁都看得出来,李风云的愤怒像火山一般喷发了,此刻还是不要火上浇油为好,以免激怒了他,手起剑落,一颗脑袋就没了。
河北人心虚,羞愧,但更严重的是绝望,彻底的绝望。
李风云的转战决策直接把他们推进了死亡深渊。很明显,李风云之所以没有吞并之心,之所以要各整各的军,不是他然诺仗义,而是甩包袱,一劳永逸的甩包袱,否则联盟必然会被河北义军活活拖死。
历城缴获的确不少,如果都归联盟,联盟能支撑一段时间,但现在加上河北义军近十万人马,这点缴获无异于杯水车薪。李风云没办法,只有先甩包袱,先把河北义军甩下,然后带着联盟转战,就像去年他转战中原劫掠通济渠一样,但问题是,李风云这一年算是白于了,不但没有发展壮大,反而削弱了,这才是李风云雷霆大怒的原因所在。
李风云一怒之下转战去了,河北人怎么办?人生地不熟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四面八方都是官军,他们就在官军的包围圈里,再加上粮草武器十分有限,等待他们的肯定是死亡,所以他们若想生存下去,就必须牢牢抓住李风云这根“救命稻草”。然而,李风云已经说了,合作到此为止,分道扬镳,这根救命稻草已经抓不住了。
但凡事都可商量,这件事也还有回旋余地。如果河北豪帅们自愿加入联盟,自愿把军权交给李风云,河北义军整体并入联盟,一切以联盟利益至上,那么联盟的兵力就增加了,实力就增涨了,而随着实力的增涨,联盟在转战过程中,攻城拔寨的胜算就加大了,就有能力掳掠到更多的财物,如此便能养活整个联盟。反之,如果河北豪帅们不愿放弃军权,依旧坚持合作关系,那双方首要目标便是从合作中牟取最大利益,都想付出最少收获最大,其结果可想而知,所以李风云很决绝,一开始就中止了双方的合作,绝了河北人的龌龊心思,你们还想继续占我的便宜,门都没有。
李风云根本不给河北豪帅们说话的机会,咆哮了一阵后,果断结束了军议。这次军议的目的只有一个,中止合作,分道扬镳,各奔东西,既然如此,还说许多于啥?
河北豪帅们措手不及,他们没想到李风云说翻脸就翻脸,甚至都不给他们一个说话的机会,如此决绝,让他们也很生气,但生气又如何?事实本来就是如此,河北人从一开始就在算计齐鲁人,结果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陷绝境,怨得了谁?李风云已经救了他们,但李风云能力有限,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再说联盟也不是李风云一个人的,如果李风云继续无原则的帮助河北人,联盟不仅有分崩离析之危,更有全军覆没之灾。
河北豪帅们心情沉重地离开了联盟总营,而联盟豪帅们则坐在一起商量整军的事,其中齐鲁豪帅第一人王薄霍然在坐。
王薄主动要求加入联盟,李风云和联盟豪帅们商量后,一致接受了王薄的加入,毕竟王薄是举起造反大旗的第一人,在齐鲁义军里有着独特的地位,而联盟豪帅中大多数都是齐鲁人,对王薄还是尊重有加。
李风云和联盟豪帅们给了王薄以绝对信任,委以重任。王薄加入联盟后,出任联盟左路总管,其所属军队整编为联盟第十八军,隶属于左路总管府。原左路总管吕明星出任骠骑军总管,李风云不再兼领骠骑军总管一职。以王薄的资历和声望,在联盟里担任外府五路总管中的一个是够了,所欠缺的也就是军事指挥能力,但李风云综合考虑后,还是决定用人不疑,毕竟联盟中齐鲁人还是拥有绝对数量,稳定了齐鲁将士的心,也就稳住了联盟。
李风云没有参加整军军议,只是给了一个整军原则,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恢复和增加战斗力,为即将开始的转战做准备。转战的方向依旧是中原,是通济渠,但上次打了官军一个措手不及,战果辉煌,而这次就不一样了,同样的错误官军不可能犯两次,所以李风云的要求得到了豪帅们的认同。
只是依照这一原则,联盟更多的精锐集中于内府三军和李风云的嫡系五个军,而豪帅们的嫡系人马则更多的被李风云所占据,也就是说,豪帅们的实力正在被一点点的蚕食和稀释,联盟内部“强者愈强、弱者愈弱”的趋势已不可阻止,而随着这种“强弱分明”格局的形成,联盟的权力越来越集中,凝聚力也越来越强,很多豪帅尤其是韩进洛和帅仁泰已经彻底放弃了争雄之心,这在一定程度上维护了联盟内部的团结。
豪帅们也是没办法,他们在联盟内部无法撼动李风云的地位,而现在联盟外面的生存环境又越来越恶劣,河北义军和齐鲁义军连战连败,如今连生存都无法保证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所以他们也绝了离开联盟的念头。既斗不过李风云,又不能离开联盟,那就只有一个选择了,忠诚于李风云,老老实实跟着李风云混,或许便能闯出一片新天地。
联盟官员和内外府统帅们拟定了整军方案后,遂由司马袁安禀报李风云。
李风云就在偏帐,与几个白衣人低声说话,但这几个白衣人的身份却是万万不能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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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一章现在你知道答案了
偏帐里有徐世鼽,有李百药、李安期父子,有崔九,另外还有一张年轻的陌生面孔。
上个月李风云曾向徐世鼽求援,需要一批舟船以作运输之用。此刻二次东征已经开始,大河南北的船只都在为东征运输粮草辎重,也只有像离狐徐氏这等航运巨商,才能腾出一些船来私下用度。现在四渎津河道上的船只都由徐世鼽暗中调遣而来,基本上装满了从历城洗劫而来的财物,就等着李风云一声令下便进入济水西进了。
本来所有人都认为这批船只是为河北人准备的,哪料到水师突然封锁了大河水道,河北人的归路已被断绝,这批船只继续滞留四渎津已不合适,必须尽快离开,一旦离狐徐氏暗中帮助义军的秘密暴露,则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徐世鼽忧心如焚的时候,崔家十二娘子的舟船出现在四渎津外的大河水面上,随后李百药父子和崔九换乘徐世鼽的小舟,悄然来到了义军联盟的总营。
李百药现在还是鲁郡泗水鹰扬府的步兵校尉,虽然官小,但贵州等级高,又是中土儒林名士,声名赫,到哪都倍受关注。鲁郡太守李珉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请李百药“出山”,有这样的人物站在身边,不仅面子上有光彩,更能有效缓和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矛盾,而地方政务上的诸多困难,很多就源自这种矛盾,矛盾缓和了,政务也就顺畅了。李百药因为李风云的原因,根本不愿去齐鲁,于是便以老母年事已高,身体不好,需要侍奉为由,拒绝了李珉的恳请。
齐王杨喃到了鲁郡后,第一件事也是请李百药“出山”,但齐王的目的就不单纯了,虽然他不知道李风云的真实身份,但十分怀疑其出自赵郡李氏,把李百药请来,便有“旁敲侧击”的意思,当然了,李百药有“太子党”的政治标签,为圣主所忌恨,齐王也不敢公开延请,于是依旧假太守李珉之手。
李百药不为所动。他的政治生命本来就毁在皇统之争中,岂肯重蹈覆辙,再一次跳进火坑自掘坟墓?
然而,崔弘升突然出面了,亲自请他到齐鲁走一趟,但不是请他去应齐王之邀约,而是私下拜会李风云。上次崔钰太任性、太冲动、太冒失了,竟然不顾危险亲自去贼营面见李风云,这样也就罢了,竟然还胆大包天,以强权胁迫李风云满足崔氏之利益,结果双方闹得很不愉快,不欢而散,如果李风云不是给崔氏面子,最终还是透露了一点东都兵变的机密,崔钰必定一无所获,颜面丧尽,不但连累崔氏受辱,还伤害了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的世交之谊。
崔弘升的目的显然不是单纯的表示歉意,而是另有所图,否则不需要请李百药出面,随便找一个有地位的家将或者有头脑的子侄辈,暗中跑一趟就行了。崔弘升所图为何?看看当前大河南北波诡云谲的局势就知道了。本来他追随圣主东征,也算暂时摆脱了眼前的危机,哪料风云突变,还没等到他赶到圣主身边,圣主就诏令他去对抗齐王,这无异于把他往火坑里推,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左右为难。但齐王还不是崔氏危机的最大根源所在,如果李风云不是危言耸听,不是蓄意诬陷,越国公杨玄感当真要发动东都兵变,那才是崔氏生死存亡的重要一刻。
崔弘升所图为何?就是想从李风云这里知道更多的有关东都兵变的秘密,以便未雨绸缪,提前做好应对准备。
李百药只有跑一趟,虽然他不想跑,也知道其中所蕴含的巨大危险,而且李风云也一再警告过了,但事关重大,博陵崔氏的利益与赵郡李氏的利益过于紧密,这一趟他不跑也得跑。另外,上次李安期回来后,把李风云所说详细告知,他便与族中长者商讨了很多次,但如此大事,族中长者个个谨慎,至今也没有拿出决策。或许,赵郡李氏自李德林之后便不可遏止的走向衰落,与他们这一代人才智平庸有着直接关系。李风云终究是李氏血脉,李百药更无法置身事外,如今就连博陵崔氏的当代家主崔弘升都做出了积极表态,李百药当然义无反顾,更要拿出个积极态度了。
到了崔钰的船上,李百药看到了博陵崔氏的一位年轻才俊崔孝仁。崔孝仁是博陵崔氏大力培植的下一代接班人,在山东儒林中颇有名气,之前是国子监助教,崔弘升复出为河北讨捕大使后征辟为大使府主薄,不但要“言传身教”,更要在仕途上着力推一把,以便让其上升的速度更快。崔弘升派遣崔孝仁为秘使,足见他对这次会面的重视程度。不过想想也正常,如果东都兵变都不是“大事”,那还有什么是“大事”?而任何一个“大事”,都会对崔氏产生或大或小乃至决定性的影响,不容有失。
见面之后,李风云的态度不冷不热,明显就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随便寒暄闲聊了几句,便借口军务繁忙告辞了,丢下四个豪门贵族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但四个人都无意争这口闲气,相比东都兵变这件大事,以及两大豪门可以从中牟取的巨大利益,这点无伤大雅的小节算什么?再说李风云刚刚从历城战场上撤下来,身上还散发着血腥味,而十几里外就是东莱水师和河北官军,齐王杨喃的戡乱大军也要马上追过来,如此紧张局势下,指望李风云陪着他们聊天打屁当然绝无可能。
不过李风云还算给面子,第二天下午把他们请到了偏帐,让他们侧耳旁听了自己在主帐里的怒声咆哮。四个人一听就明白了,李风云这是指桑骂槐,崔氏若想从李风云得到所需要的东西,就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否则双方之间的合作必然中止。
李风云回到偏帐的时候,心情已经恢复平静,显然一番惊天动地的怒吼让他郁积于心的怨愤得到了宣泄,情绪有所好转。
稍事寒暄之后,崔孝仁率先进入正题,“将军撤离齐鲁后,转战何方?”
这句话一出口,李百药、李安期父子和崔九的心顿时“悬”了起来。联盟转战何方属于军事机密,崔孝仁这样冒失问出来是一件犯忌讳的事,搞得不好就会激怒李风云。
李风云看了崔孝仁一眼。崔孝仁年近三十,英俊儒雅,风度翩翩,沉稳有度,卓然不群,而从骨子里发出来的那股尊贵和矜傲更是一个醒目标签,一看就是个豪门世子,是个人物。
“问得好。”李风云微微一笑,说道,“某要转战中原。”
此言一出,第一个脸上变色的就是徐世鼽。去年李风云已经转战过中原,今年李风云还要转战中原,同样的计策连续使用,结果肯定截然不同。然而,李百药父子和崔孝仁、崔九想到的却是东都兵变,很显然,东都兵变确有其事,否则李风云不会第二次杀进中原。
难道李风云要参加这次兵变?如果李风云参加这次兵变,之前他拒绝击败齐王杨喃就有了解释,因为他和那些兵变者都需要齐王杨喃充当东都兵变的“大旗”。而齐王杨喃正是崔氏在新一轮皇统之争中的心腹大患,此人不除,崔氏寝食不安。
李风云直言不讳,崔孝仁也就不客气了,“将军曾说,越王会留守东都,越国公要坐镇黎阳督办东征粮草,现在事实证明将军的预测非常准确,而将军还曾说过,越国公将在在六月的某一天发动兵变,由此推及,将军转战中原,是不是有意参加这场兵变?”
李风云笑容更甚,目光不禁转向了李安期。当初正是因为李安期的提醒,李风云才突然做出了参加兵变的决定,虽然风险之大难以估量,但与之相对应的,却是所获利益也是大大增加。李安期心有灵犀,与李风云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实际上当初李安期之所以“善意提醒”,也是私心作祟,毕竟与崔氏相比,赵郡李氏从这场兵变中能够牟取的利益十分有限,为此必须把目光放长远一点,让崔氏在兵变中大获其利的同时,欠下赵郡李氏的人情,只要这份人情在,赵郡李氏的利益就不会少。
“你来的目的,应该不是打探某是否参加这场兵变吧?”
李风云没有回答,而是语含双关地反问了一句。
崔孝仁微微颔首,“某来的目的,是想知道齐王在这场兵变中的作用。”
李风云笑了起来,“现在你知道答案了。”
崔孝仁眉头微皱,略略思索了一下,问道,“将军确定,这就是某要知道的答案?”
“你怀疑甚?”李风云笑道,“难道你怀疑越国公要篡位自立?当年先帝受禅,不仅因为他是摄政的大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因为他击败了尉迟炯、司马消难和王谦这些强大对手,前进路上再无障碍,而以越国公之才智,他岂会愚蠢到失去理智,盲目仿效先帝?”
崔孝仁心领神会。以越国公之实力,当然没有篡位自立的可能,所以他若想兵变成功,就必须更迭皇统,就必须要一个新皇帝,而这个新皇帝的最佳人选,无疑就是齐王杨喃。
“将军有何需求?”
崔孝仁当机立断,直接提出合作意向。你要什么我满足你,但前提是,你必须维护崔氏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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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二章崔孝仁
李风云沉默不语。
崔氏的态度出乎他的预料,很显然,崔氏已有证据证明这场兵变的确存在,并且对这场兵变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已有了悲观预测,毕竟齐王杨喃是嫡皇子,而圣主和改革派与整个中土的保守势力已势成水火,再加上圣主和中枢因第一次东征大败导致权威大损,如此局势下,齐王杨喃与杨玄感联手发动军事政变,必将赢得整个中土保守势力的支持。
圣主和改革派若想击败兵变者,难度相当大,需要的时间也很长,而随着内战的延续,局势对圣主和改革派肯定是越来越不利,大一统改革严重损害门阀士族利益所造成的恶果将在这场兵变中得到最大程度的爆发和释放,最终就算圣主和改革派打赢了,也是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崔氏深陷其中,不死也要脱层皮,其利益损失之惨重完全可以预见。
崔氏当然不甘“束手就缚”,当然要自我拯救,当然要拿出各种对策,而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于是崔氏再一次把目光投向了李风云,试图从李风云这里获悉更多秘密。但形势变化太快,一转眼,李风云就要转战中原了,甚至有可能参加这场兵变,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李风云很可能一开始就是兵变谋划者之一,去年他西进中原名义上是劫掠通济渠,实际上很可能是帮助齐王杨喃“逃”出东都,以便在兵变发动后能够高举起齐王这面“大旗”。由此推及,李风云积极谋求与崔氏之间的合作,就是居心叵测了,就是想在关键时刻把崔氏“拉下水”,逼迫崔氏支持这场兵变,反对圣主和改革派,而以崔氏在山东贵族集团中的崇高地位,一旦它确立了在这场兵变中所采取的政治立场,必将对山东豪门乃至整个山东贵族集团产生难以估量的甚至是决定性的影响。
当这种猜测突然涌入崔孝仁的脑海后,崔孝仁有些措手不及了,遂决意试探。此刻李百药父子都在当面,双方即便拔刀相向,也不会大打出手,安全上没问题,再说以两家荣辱与共的关系,把事情摊开来说更好,如果李风云居心叵测,有利用和陷害崔氏的意图,中止合作反而是一件好事。
所以崔孝仁也不转弯抹角,直奔主题,如果我们继续合作,你要什么条件?只要你开出了条件,你的目的也就暴露了,想瞒都瞒不住。
李风云的目光转向了崔九。崔孝仁如此直接,固然可以免去一些虚伪的笑容和费神的试探,节约彼此的时间,但问题是,崔孝仁有没有做主的权力?能不能当场拍板?如果崔孝仁还是一个“传话筒”的角色,那这次密谈就可以结束了。
崔九心领神会,犹豫了半天,终究没有做出肯定的答复。崔孝仁依旧平静,既不羞恼,也不尴尬,反而微微一笑,拱手说道,“十二娘子就在津口外。”言下之意,目前局势下,十二娘子肯定不能以身犯险,而李风云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能玩“失踪”,所以这场密谈还得继续,如果当真有崔孝仁不能决断之事,那就只有去请示十二娘子了,但好在只有十几里水路,耽误不了太长时间。
李风云再次望向崔九。这次崔九没有犹豫,崔孝仁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如果他还是拿崔孝仁不当回事,认为崔孝仁做不了崔氏的主,那就是崔九的不对了。“临行前明公一再嘱咐过,此行以公子马首是瞻。”
李风云微笑颔首,然后正色问道,“你对南北关系有何预见?”
崔孝仁愣了一下,疑惑不解。东都兵变和南北关系之间有什么联系?
“东都爆发了兵变,二次东征功亏一篑,对南北关系的影响显而易见。”李风云不待崔孝仁回答,继续说道,“若这场兵变演变成了旷日持久的内战,对南北关系的影响就更为巨大了。”
崔孝仁点点头,同意李风云所说,并且敏锐意识到东都兵变不但会改变东都政局,还会改变南北关系,并影响到中外大势,而东都政局的动荡给家族利益所带来的损失,与南北关系恶化给中土利益所带来的损失,两者之间根本就没有可比性。这一瞬间,崔孝仁突然有一种异样感觉,感觉李风云超越了自己,凌驾于自己之上,这让他平静的心绪不禁起了几丝涟漪。
李风云从南北关系的恶化说到南北战争,从南北战争爆发后,中土若想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所必需的中土局势和东都政局,说到了当前形势。
当前大一统改革背后所郁积的重重矛盾和冲突,第一次东征大败所造成的军政两界的对立,新一轮皇统之争加剧了中土各大政治集团的分裂和对抗,等等众多不利因素,汇聚到一起导致了东都兵变的爆发,而这场兵变不论成败与否,都将把中土局势和东都政局推向极为恶劣的方向,也就是说,当南北战争爆发时,无论是中土局势还是东都政局,都无法帮助中土人赢得南北战争,而中土人一旦被北虏人击败,其后果之严重,可想而知。
“你现在是否知道某需要什么?”李风云询问凝神沉思的崔孝仁。
崔孝仁已被李风云这番分析和推演震撼了。怎么形容?高屋建瓴、高瞻远瞩、精辟绝伦?似乎都不足以形容李风云的睿智。这就是差距,他与李风云之间的差距,李风云所看到的,他也看到了,但李风云所想到的,他却没有想到,这让崔孝仁在震撼之余不免有些沮丧和失落。
实际上李百药父子、崔九和徐世鼽都被李风云的这番分析和推演震惊了。徐世鼽太年轻了,阅历有限,对政治的理解十分肤浅,突然听到这番精辟言论,当然吃惊,只是收获也很大,而李百药父子和崔九就不一样了,他们都曾听到过李风云对南北战争的预测,并且对这一预测持怀疑态度,但今天东都兵变即将成为事实,再在此基础上听到李风云对东都政局的过去、现在和将来的精辟分析和推演,他们不得不相信南北战争很快就要爆发的预测,而更严重的是,他们对赢得这场战争的信心已不复存在。
东都兵变已不可阻止,而兵变爆发后,中土局势和东都政局的走向也就不可避免地走向失控,结果面对呼啸而来的南北战争,中土人当然无力应对。
所以李风云需要什么,答案很简单,他需要把兵变对中土所造成的伤害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这样兵变结束后,中土局势和东都政局尚可控制,等到南北战争爆发,中土人尚可应对,即便赢不了战争,也要把北虏入侵的步伐坚决阻挡住,不让五胡乱华的悲剧在中土大地上重演。
但这个条件太大,崔氏做不到,以崔氏之力根本就满足不了李风云的需求
“这不现实。”崔孝仁摇头说道,“这一切都是基于你对未来的分析和推演,而未来未必有你想像的那般悲观。”
李风云笑了,“那我们就来谈谈现实。”
现实是兵变肯定要爆发,兵变不论成功与否都将对中土造成伤害,而为了把伤害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最好的办法就是参加这场兵变,想方设法控制这场兵变,为此,李风云决定参加这场兵变,但以他的实力,根本控制不了这场兵变,所以,必须在兵变中加入另外一股力量,一股既不愿与兵变者合作,却又能威胁到圣主的第三方力量。如此一来,关键时刻,这股第三方力量的倒向,必将决定这场兵变的胜负,也就是说,只要控制了这股第三方力量,也就等于控制了这场兵变,控制了这场兵变对中土的伤害程度。
崔孝仁豁然顿悟,“齐王?你是说齐王要在东都战场上做第三方力量,他要乘火打劫,要从中牟利?”
“我们都是乘火打劫者。”李风云笑道,“某参加兵变,你戡乱平叛,齐王坐山观虎斗,虽然大家乘火打劫的方式不一样,但最终目的却是一样。”
“齐王不会参加兵变?你是否有确切证据?”崔孝仁很冷静,如此大事,必须有确切证据,仅凭李风云一个人空口说白话毫无意义。
“你需要怎样的证据?”李风云反问道。
“你必须给崔氏一个信得过的证据。”崔孝仁实话实说,“否则某无法给你所需要的承诺。”
李风云想了片刻,转目望向了李百药,“你既然来了,是否就顺道去一趟历城?”
“去历城?”李百药犹豫不决,虽然他知道李风云与齐王之间肯定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如果仅仅是李风云的个人要求,他去一趟也无所谓,但现在此事不但关系到了崔氏,还关系到了一系列与兵变有关的政治运作,牵扯到了几大势力之间复杂的利益纠葛,他就不得不慎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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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三章去历城
李风云不再隐瞒,把自己与齐王之间的秘密关系、秘密谋划做了一番详细的述说。
在未来几个月的谋划当中,河北人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因为不论是齐王还是李风云,从这场兵变中牟利之后都要渡河北上,都要进入河北,虽然最终的目标是太行山以北的边疆地区,是代恒燕,但若没有河北的强有力支撑,没有河北这个坚固的大后方,就很难在北疆发展,将来若要称霸天下,河北就是逐鹿中原的前线,而能否赢得河北人的支持同样至关重要,所以,不论是现在还是将来,齐王和李风云都迫切需要把河北人拉进来,拉到同一条船上,以便同舟共济,如果两大势力继续“闭门造车”,把河北人扔到一边,那就纯粹是异想天开了。
这是一个庞大的谋划,这个谋划的目标是拯救中土,是建立在对中土未来十分悲观的预测上,而利用即将爆发的东都兵变牟取利益,不过是这个谋划中的“一小环”而已。
李百药父子、崔孝仁和崔九,还有徐世鼽,再一次被震撼了。
这个谋划绝对不会出自李风云,李风云的背后肯定有一个庞大的政治势力,正是这个政治势力对中土的未来有了悲观的预测,于是便拟制了这样一个庞大的拯救中土之策,而李风云不过是这个策略的执行者之一。
现在回头看看,李风云突然出现在白马,突然在芒砀山举旗,突然杀进中原,正好可以解释为拯救齐王,而等到齐王“逃”出东都后,这个谋划便开始正式进入实施阶段。接下来齐王就要利用东都兵变,与圣主在政治上达成一些妥协,为自己北上边疆抗击北虏做好前期准备。等到南北战争爆发了,齐王恰好就在边疆,正好可以建功立业,正好可以为自己镇戍北疆打下基础。之后齐王才算有了自保的实力,有了与圣主和东都抗衡的本钱,到那时假若中土局势持续恶化,不可阻止地走向了分裂和战乱,齐王便可以挥师南下,挽狂澜于即倒,反之,若中土局势渐趋稳定,齐王亦可割据一方,据北疆而自守,即便做不了皇帝,亦可做一个土霸王。
从这个谋划出发,齐王和李风云现在都迫切需要河北人的加入,需要与河北人建立一个三方合作盟约,而河北人的代表无疑就是豪门世家,就是博陵崔氏、清河崔氏和赵郡李氏。考虑到将来齐王和李风云都将在北疆发展,那么距离北疆最近,就在太行山下的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无疑便是最佳的合作对象
李百药没有选择,赵郡李氏正在衰落当中,而若想重振赵郡李氏,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说过去他对李风云可能没有信心,但听到李风云的这个庞大谋划之后,他可以确定李风云的背后有一股庞大的政治势力,而赵郡李氏若能与这股政治势力结盟合作,对赵郡李氏的未来必定有着难以估量的好处,更重要的是,这个谋划若是成功了,齐王最终问鼎了,那么赵郡李氏的辅佐之功,足以帮助赵郡李氏重振辉煌。
而李风云在李百药出现后,的确有了把他安置在齐王身边的私心。这首先可以解决李百药的个人问题,历史上李百药在东都兵变后就被调任江南会稽郡,名义上是因为江南叛乱太多,需要充实江南诸鹰扬,实际上就是把李百药这个前太子党“流放”了。这场兵变中诸如李密等一大帮前太子党都是兵变的主要甚至是核心成员,圣主一怒之下,就把尚存的前太子党余孽统统“流放”了,李百药当然不能幸免。李百药到了江南后,在动乱中几次易主,最终把杜伏威和辅公怙送上了“断头台”,让李唐捡了一个大便宜,不费吹灰之力拿到了江南。现在李风云有心改变历史,理所当然不会让李百药再去江南,但如何说服他,如何安置他,始终是一个难题,而机会在不经意中出现了。
把李百药安置在齐王身边,可以有效加强双方之间的联系,增加双方之间的信任,尤其在未来一段时间,局势特别复杂、环境特别恶劣的时候,李百药不但可以做为李风云的特使,帮助李风云行使盟约之权,积极参与齐王的决策,竭尽所能让局势的发展始终不偏离预定轨道,还可以做为河北人的代表,关键时刻在确保河北人利益的情况下,给予齐王以支持,并积极联合河北势力,帮助齐王在进行政治妥协时,从圣主那边赢得更多利益。总之,因为李百药身份特殊,留在齐王身边可以起到居中协调三方势力的作用,所以这一安排对三方势力而言均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李百药权衡再三后,心思动了,有了搏一把的念头。从天命而言,齐王杨喃是名正言顺合情合法的皇统继承人,虽然现在他命运乖蹇,岌岌可危,但支持他的势力依旧很多,甚至还为他量身打造了拯救中土之策,而实际上也就是拯救齐王之谋划,可见天命所归,远非人力可以抵抗,这天下该是齐王的,其他人想夺也夺不走。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只要选择对了,一切皆有可能。
然而,崔孝仁却无法选择,他做不了主。这件事过于重大,本来齐王是崔氏的政敌,是对头,是必欲除之而后快的敌人,现在突然倒过来了,齐王不但不是政敌,反而是合作对象,是政治盟友,这个转变太大了,颠覆性的,直接与崔氏的政治决策产生了正面冲突,对崔氏的利益更是产生了无法估量的影响
崔孝仁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某现在没办法拿出证据,齐王是否参加兵变,还需要你们自己去求证。”李风云很体谅崔孝仁,知道他的难处,所以主动开口说道,“某之所以告诉你们这些秘密,只是让你们有个选择。至于你们如何选择,需要考虑多长时间,那是你们的事,而某马上就要西进中原了,某要做的事太多,但某的时间已不足两个月,不可能在此长期滞留。”
“某去历城。”李百药断然决策。
崔孝仁心领神会。李风云走了,李百药去了历城,那么接下来崔氏就要与李百药保持密切联系,假如崔氏决意与齐王合作,代表崔氏出面的依旧是李百药,崔氏为防备万一,即便脚踩两条船,左右逢源,也会做得非常隐蔽,以免授人以柄落人口实。
离开联盟总营前,李百药和崔孝仁悄悄拜会了河北大儒刘炫,虽然两人仅仅是礼节性的拜访,但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联袂出现在联盟总营里,这本身就已经说明问题了。
接着崔孝仁、崔九在徐世鼽的陪同下,乘舟离开了联盟总营。
李风云与李百药父子又单独密谈了很长时间,而李风云所做的更深层次和更详尽的分析,尤其李风云对东都兵变整个过程的推演,让李百药对李风云的具体谋划和各阶段的目标有了更为直观的了解和更为深刻的认知,让他对建立三方盟约以及达成三方之间的具体合作有了极大的信心。
当夜李风云送走了李百药父子,而与此同时,在大河水道上,在崔钰的大船上,崔家三位重要人物之间的争论也有了结果。
崔钰相信李风云的话,而在崔孝仁和崔九看来,崔钰的信任很盲目,谁也无法保证这不是李风云和齐王联手设下的陷阱。崔钰很恼火,质问道,崔氏有什么值得齐王和李风云联手设下陷阱?兵变爆发后,东都失陷,越王杨侗也就完了,损失最大的是崔氏,而不是齐王和李风云。
崔孝仁同样有质疑,李风云或许值得信任,但齐王肯定不能信任,因为齐王的背后是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而关陇人是山东人的死敌,是与生俱来的敌人。
崔钰嗤之以鼻,齐王已经被抛弃了,被彻彻底底的抛弃了,他不参加兵变说明他还算清醒,反之,他必死无疑,虽然他身边还有一些人,而且还都是关陇本土大权贵,但那些人都与齐王休戚相关,他们只有与齐王生死与共一条路,所以他们与齐王实际上已自成一股势力,完全独立于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之外的一股势力。
由此分析,不难看到他们为什么愿意与李风云这个中土第一反贼合作,很简单,他们的目的就是生存,为此可以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去北疆,与北虏打个你死我活,所以,这股势力现在非常需要我们河北人的帮助,而我们河北人也非常需要与这股势力建立合作关系。如果中土局势真如李风云所预测的那般持续恶化,南北战争很快就要爆发,那么北虏一旦突破长城,遭殃的不仅是北疆边郡,还有我们河北,这时齐王和李风云如果能在北疆坚决阻挡住北虏入侵的脚步,对我们河北的好处不言而喻。
另外还有一个值得合作的原因就更简单了,豪门世家向来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那太危险了,皇统之争也是一样,现在崔氏装鸡蛋的篮子有赵王杨杲,有越王杨侗,再加一个齐王杨喃就更好了。
崔孝仁和崔九还是很谨慎,坚持先行禀报崔弘升,等崔弘升与崔氏家族的长者们商量妥当了,拿出决策了,再与齐王进行接触。
崔钰当然没有异议,但考虑到时间紧张,她还是瞒过崔孝仁和崔九,找到了徐世鼽,命令他火速返回,紧跟在李百药父子的身边,只要有消息就第一时间禀报,如果情况紧急,她将亲自赶赴历城,代表崔氏秘密会晤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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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对徐世勣的警告
徐世鼽连夜返回联盟总营。
见到李风云后,徐世鼽把崔钰和崔孝仁的商量结果以及崔钰个人的决策详细告之。
徐世鼽很兴奋,甚至有些激动,今天对他来说是个难以忘怀的日子,因为他是李风云的结拜兄弟,所以他被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正式认可了,允许他参加两大豪门之间的合作谈判,允许他获悉诸多机密,甚至崔氏关起门来独自商讨的时候,都有意把他留下来旁听,这等于承认了徐世鼽是李风云的私人特使,是维持双方联系的纽带,地位特殊而重要。而这一切必将改变徐世鼽和离狐徐氏的命运,虽然徐世鼽因此把自己与李风云紧紧“捆绑”到了一起,荣辱与共,但徐世鼽对两大豪门的实力充满了信心,他相信李风云的未来必定十分辉煌,为此他愿意拿离狐徐氏的全部所有做一次豪赌。
“阿兄是否同意某陪同安平公急赴历城?”
徐世鼽虽然答应了崔钰的要求,但他现在与李风云利益相联,而李风云与赵郡李氏利益相联,博陵崔氏与赵郡李氏合作归合作,在利益诉求上还是有很大差异,事关重大,徐世鼽不得不问个清楚,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李风云郑重点头,“这段时间,你就辛苦了。山东人和关陇人矛盾很深,彼此互不信任,互相提防,越是关键时刻,戒备就越强,双方的合作很难深入到理想程度,最多也就是一种默契,而即便是这种默契,也需要及时的交流和沟通,所以安平公到了齐王帐下后,短期内很难离开,与崔氏之间的联系,主要靠你和李安期,但李安期走动过于频繁,必会引起某些人的注意,盯着齐王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因此近期内主要靠你奔走跋涉。事关机密,安全至关重要,你要多带死士,以防万一。”
徐世鼽凝神细听,连声答应。
“你是某义结金兰的兄弟,为各方势力所认可,此刻又肩负维系各方联系之重任,你的一言一行在别人看来很可能都代表了某的意思,所以有些事,某必须向你做一番更为详尽的分析和解释,让你在任何时候都不至于迷失方向。
徐世鼽躬身致谢。
“在目下这盘棋局上,某是一个棋子,一个混乱局势并火中取栗,且居心叵测的棋子。”李风云正色说道,“棋子是可以牺牲的,但某不想成为任由宰割的鱼肉,所以某有某的想法。”
“杨玄感对某来说,就是一个利用由他发动的兵变来壮大某自身的工具。齐王对某来说,就是一个利用他对皇统的执念来给某赢得发展空间和时间的工具。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对某来说,就是一个利用他们对利益的过度贪婪而混乱东都政局,乃至进一步恶化中土局势的工具。”李风云望着徐世鼽惊诧的眼神,摇了摇手,“某并不是妄自尊大、自以为是,某不过看透了这些人的本质,知道这些人在他们各自的道路上会顽固地走下去,会一步步地把中土推向分裂和战乱,而某不过是顺势而为,借力打力,乘机发展壮大自己,以便赢得拯救中土的机会。”
李风云说到这里,神情凝重,言辞恳切,“三弟,某的未来谋划看似庞大,有很强的操作性,但实际上某说句实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最终能否拯救中土,某并无丝毫把握。”
徐世鼽十分意外,没想到李风云对他自己所规划的未来竟如此悲观,“你不是说,齐王是中土的救世主吗?”
李风云苦笑摇头,“三弟,某给你交个底,如果把拯救中土的希望寄托在齐王身上,那纯粹就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神话,永无实现之可能。”
“何解?”徐世鼽疑惑了。
“因为齐王的成长历程,与他父亲的人生道路完全不同。齐王是温室里的花朵,看似娇艳,实则经不起任何风雨。如果齐王有他父亲一半的才能,绝对可以承担起拯救中土的重任,可惜,我们目前所看到的齐王,甚至连他父亲一分才智都未能继承。”
徐世鼽无言以对,不知道说什么好。
“或许你不相信,但南北战争之后,你便能看到齐王与圣主之间的悬殊差距,那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自始至终,齐王都被圣主玩弄于股掌之间。
徐世鼽瞪大了眼睛,瞠目结舌。圣主有如此厉害?那你为何还要造反?为何还要把齐王捧得高高的?难道你背后还有圣主的影子?这也太玄乎了吧?你到底要于什么?
“某不想左右你的未来,还有联盟这些兄弟们的未来,所以某必须把话说清楚,千万要看清楚形势,千万不要被某些假象所迷惑,齐王不是中土的救世主,如果你们错误地解读了当前局势,错误地把齐王当作了中土的救世主,那么你们都将在这场兵变中灰飞烟灭,绝无幸存之可能。”
徐世鼽突然意识到一场生死危机正扑面而来。
李风云的这番话说白了就是一个意思,豪门世家不可信,贵族官僚不可信,齐王不可信,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也不可信,一切都要靠自己,千万不要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自己的命运必须自己掌控。归结到徐世鼽身上,意思就是你不要兴奋过头了,不要被人利用了,不要参加这场兵变,更不要试图从这场兵变中牟利,因为这场兵变是豪门世家,是贵族官僚们玩的政治游戏,你玩不起,所以你于脆躲得远远的。
徐世鼽仿若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连打几个冷颤,心中熊熊燃烧的激情霎那间便熄灭了。
“阿兄,谢谢……”徐世鼽深深一躬,感谢李风云在关键时刻的警示。
“你知道怎么做了,某也就放心了。”李风云说道,“此地一别后,你我兄弟若想再见,恐怕要很长一段时间,但再见之时,某相信你必定已成长为一方雄主。”
徐世鼽一笑置之,根本没把李风云这句话放在心上。当前局势下,对于离狐徐氏这等地方巨贾来说,如何在混乱中保全自己的利益才至关重要,而东都兵变一旦爆发,处在东都周边的地区尤其河南地区更是在劫难逃,所以徐世鼽把李风云的警告听进去了,他不再把保全家族的希望寄托在豪门世家身上,因为一旦李风云失败,齐王、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为了撇清自己,必然要把与李风云相关的痕迹统统抹去,那时离狐徐氏就危险了,所以他必须靠自己。
“大哥呢?”徐世鼽主动问道,“大哥是河南人,还有翟法司和那帮瓦岗兄弟也都是河南人。”
现在徐世鼽清醒了,在危机的重压下头脑也敏锐了,马上想到了单雄信、翟让和瓦岗兄弟。他们都是河南豪雄,如果参加了这场兵变,而这场兵变以失败而告终,那么在兵变结束后的清算中,河南人尤其那帮瓦岗兄弟所在的城乡,必将成为“屠宰场”,而因此受累的普通平民,依照惯例将发配戍边,苦不堪言。当初汉王杨谅叛乱,因为受累而被整体流放迁徙到西北边陲的平民多达几十万,永世不得赦免。
“整军完毕后,联盟西进恒公渎。”李风云说道,“某将在恒公渎公开告诉联盟所有豪帅,某将参加东都兵变,而不愿参加或者有顾虑者,均可脱离联盟。不出意外的话,翟法司和单大哥都会选择脱离联盟,毕竟事关他们的亲朋好友,他们的家园故人,还有无辜的河南平民,他们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而置数万乃至几十万无辜生命于不顾。还有就是孟海公,他也是河南人,其帐下将士大都来自河南,他也会有同样的想法,正好他一直都有脱离联盟独立发展的心思,正好遂其所愿。”
“至于齐鲁人,他们的顾虑就小了。齐鲁远离东都,东都即便有报复的心思,但因为距离太远,有些鞭长莫及,再加上齐鲁本来就义旗遍地,局势混乱,所以人杀得越多,反而越不利于稳定。不过东都肯定会籍此加大戡乱力度,张须陀必会得到东都更多的支持,齐鲁义军的生存会越来越艰难,最终不得不离开齐鲁,转战他乡。”
“可有四弟和五弟的消息?”徐世鼽突然打断了李风云的话,问起了辅公怙和杜伏威。
“他们与孟让在一起,据王薄说,已经撤进泰山,暂时没什么危险。”李风云说道,“只是随着形势的恶化,他们无法立足齐鲁,必然要南下转战,如此一来,我们之间的距离就越来越远,再见面时,估计是几年之后了,只是到了那一刻,他们早已不是普通的豪帅,而是割据江左的一方霸主了。”
徐世鼽顿时翻了白眼。李风云对自家兄弟的信心完全“爆棚”,一个也是霸主,两个也是霸主,那还得了?将来这天下岂不都是我们兄弟的天下?
“阿兄,他们年纪小,实力弱,南下转战恐怕凶多吉少。”徐世鼽叹了口气,虽然与辅公怙、杜伏威没什么交情,甚至只有一面之缘,但既然结拜了,歃血为誓同生共死了,那就是实打实的兄弟,感情也就自然产生了,想到两人日后的艰难,不免唏嘘,“阿兄,当初你应该把他们召至联盟……”
“他们是一对雄鹰。”李风云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徐世鼽的感叹,“只要给他们自由,他们必能展翅高飞,翱翔九天。三弟,你且拭目以待,不出数年,他们兄弟必定雄霸江左。”
徐世鼽再翻白眼,不说了,虽然李风云对未来的预测一向很准确,但凡事都有个度,以杜伏威和辅公怙的能力,数年后雄霸江左,岂不是痴人说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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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五章刘炫的软硬兼施
徐世鼽连夜追赶李百药父子而去。
李风云送别于河边,想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不禁感慨万千,想到未来之艰难,心情不禁更为沉重。历史是否可以改变,目前依旧没有答案,虽然很多细节上已经产生偏差,比如齐王居外发展,比如崔弘升奇迹般的活下来了,比如自己这个造反豪雄的存在,然而,这些偏差即便汇合到一起,产生了一些本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力量,但依旧不能改变历史前进的轨迹。以此推及,自己谋划的割据北疆而称霸,集合北方之力拯救中土的策略,是否会中途夭折?是否会无果而终?
李风云辗转难眠,醒来时昏昏沉沉,疲乏无力,但司马袁安送来的一个好消息,却让他陡然振奋起来。
鸿儒刘炫在门生弟子们中的影响力还是非常大,当河北豪帅们穷思无策时毫无意外的想到了他,把他邀请到了军议上,把义军走投无路的窘境详细告之。河北豪帅们拟定了三个对策,其一,想方设法强行渡河;其二,在济水两岸烧杀掳掠以维持生存;其三,以更大的代价来换取与李风云的结盟合作。第一个对策是找死,就算豪帅们侥幸逃回去了,但代价是全军覆没,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这些豪帅们基本上难以翻身;第二个对策也看不到成功的希望,这两年济水两岸连续受灾,田地荒芜人烟稀少,否则也不会有许多人造反,李风云也不会不惜代价攻击张须陀,试图虎口夺食,抢一块安身立命的地盘了,如今李风云战败于齐郡,无奈之下只有再一次转战中原,其中风险之大可想而知,而李风云都不愿待下去的地方,河北义军还能生存得下去?最后就剩下与李风云结盟合作了,但李风云又不是傻子,岂肯一而再再而三地做菩萨?
豪帅们问计于刘炫,寄希望于刘炫指点一条生路。
刘炫想了一下,把两个时辰前,赵郡李氏的李百药和博陵崔氏的崔孝仁,突然秘密联袂拜访自己一事,缓缓吐出,“当白发帅在帅帐内宣布与你们中止合作、分道扬镳的同时,李百药和崔孝仁就在他的偏帐内,侧耳倾听。”
举座皆惊。如果之前大家对李风云的身份都是猜测,对李风云与河北豪门之间的关系都是想像,那么此刻就再无悬念了。
刘炫既然说出如此重要的机密,足以说明李百药和崔孝仁秘密拜访他,肯定不是出于礼节,而是通过刘炫,对困境中的河北义军做出一种暗示,一个他们所希望的安排。当然了,豪帅们是否接受他们的安排,那不关他们的事,他们已经仁至义尽,已经还了之前欠下的“人情”。
当初豪帅们渡河南下,虽然确实是迫于河北豪门施加的重压,但渡河之后连战连败,却是源自豪帅们策略上的错误,与河北豪门没有什么关系。现在两大豪门一起出现在李风云的总营内,显然不是为了拯救他们,而是另有图谋,只是从河北整体利益考虑,两大豪门不能弃之不顾,那未免太让人寒心了,所以他们肯定要向李风云施压。而李风云同样是河北人,不能不兼顾河北利益,只是若想让他再度出手相救,河北豪帅们必须付出足够代价。
豪帅们集体失声。
他们最不愿意看到最不能接受的局面终究还是出现了。事实上他们的自救之路只有一条,像联盟中那些齐鲁豪帅一样,把军队交给李风云,把权力交给李风云,把命运交给李风云。虽然依据联盟盟约,豪帅们在联盟内不但拥有集体决策权,还拥有一定的自主权,比如说豪帅们可以随时脱离联盟而自立,但实际上这些都是“水中月、镜中花”,看得到摸不得的东西。联盟的确不是李风云个人的联盟,但豪帅们的生存准册却亘古不变,实力为尊,谁实力大,谁就是老大,谁就有杀生予夺之大权,而在李风云这等强悍的老大面前,你嚣张跋扈,你谋求独立,纯粹就是找死。看看联盟现状,李风云实力越来越强,而豪帅们的实力越来越弱,现在哪个豪帅敢谋求自立?可以说,只要任何一个豪帅有脱盟的苗头,距离他头颅落地的时间也就屈指可数了。
看到豪帅们沉默不语,刘炫心知肚明,不禁暗自叹气。老大的日子坐久了,习惯了呼风唤雨为所欲为,对权力的迷恋越来越难以自拔,突然低头做小弟,跪在别人的脚下,做别人刀俎下的鱼肉,任由宰割,那种感觉实在不堪,但识时务者为俊杰,相比全军覆没横尸荒野,有小弟可做已是一件很幸运的事了,错过了眼前这个机会,而且还是两大豪门亲自创造的机会,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了。
“某初见白发帅时,与其有个约定。”刘炫再度开口,打破了帐内的沉默,“若他能拯救河北义军,某在余生之年,便唯其马首是瞻。”
豪帅们吃惊地望着刘炫,愧疚不安。刘炫风烛残年,还有几年好活?但他为了弟子门生,为了义军十几万生命,不仅舍弃了自己的一世英名,还舍弃了自己的尊严和自由。依照他与李风云的约定,如果李风云兑现了承诺,拯救了河北义军,他这位声名显赫的山东鸿儒,就要把余生卖给李风云。师傅为学生做出如此牺牲,这让门生弟子们情何以堪?
“你们若做出了决策,某便去说服白发帅。”刘炫继续说道,“某与白发帅会再做一个约定,白发帅必须遵守盟约,日后到了河北,你们任何人任何时候都可以脱盟自立,白发帅不得阻止或者于涉,否则,某必以死相争。”
豪帅们面面相觑,无言以对。刘炫这是软硬兼施啊,名义上是为河北豪帅未来的脱盟独立而以死相争,实际上就是逼着河北豪帅们马上做出决策。师傅为了学生都可以牺牲性命了,你们这些做学生的还想怎样?难道非要落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恶名?
刘黑闼毅然决断,加入联盟。当着众豪帅的面,刘黑闼详细分析了必须加入联盟的原因,一则是自救,现在渡河不行,就地掳掠也不行,官军还在四面围剿,另外还有七八万老弱妇孺需要养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在这里;其二李风云的出身,李风云与河北两大豪门的合作关系,这些都是推动河北义军迅速发展壮大的最佳资源,若错过了,就再也不会遇上了;其三,李风云和两大豪门的最终目标是什么?而我们这些河北义军的最终出路又在哪?把这两个终极目标联系到一起,不难看到它们在未来十有**殊途同归,既然如此,为何现在不行险一搏?现在把赌注押在李风云身上,一赌定终生,远比我们自己茫无头绪的胡乱下注要好上无数倍。
郝孝德松口了,孙宣雅也同意了,李德逸也没有异议,至于杜彦冰、王润、石秕闺)都依附于几位大豪帅,理所当然随大流了。
既然豪帅们都同意加入联盟,接下来自然就是商量如何最大程度的保全自身利益,换言之,就是如何保证自己的实力不会被削弱,军队不会被裁减。之前他们已经从联盟那边打听到了不少联盟内部事务,比如刚刚加入联盟不久的裴长子和石子河,两万多人马最终就落下了不足六千人的队伍,虽然李风云给了他们两个军,但其中两千余人都是从联盟其他军队抽调而来,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了他们对自己军队的控制。王薄也是一样,他名义上有一个军,实际上有七八百将士均来自联盟老军,战斗力是增加了,对军队的控制力却下降了。
依照这个模式,河北豪帅们应该能各领一军,但这远远满足不了豪帅们的“胃口”。一番商量之后,郝孝德、刘黑闼、刘十善、杜彦冰、王润、孙宣雅、石秕闺、李德逸等八位豪帅竟然各领两军,拿出了十六个军多达六万余人的整编加盟计划。
李风云见到刘炫,见到这份庞大的整编加盟计划之后,当即给出了回复:六个军,两万四千将士。
这是联盟可以接受的极限,也是李风云经过摸底调查之后得出的真实数据,目前河北义军可以拿来作战的军队只有两万余人,余者皆不堪一用,所以这笔“买卖”对联盟来说十分不划算,得到六个军,却要养活八万余人,怎么算都是亏。
双方的条件过于悬殊,还没有正式谈判就“崩”了。
联盟的整军计划实施顺利。联盟官员和豪帅们都知道齐郡大战失败后,联盟军队不得不再次转战中原,以战养战,所以整军的目标实际上只有一个,增强战斗力,因此大家都很配合,上上下下齐心协力,再加上目前局势危急,官军就在附近虎视眈眈,联盟将士们急于离开济北,使得整编工作进展迅速,一天一夜就完成了。
就在李风云决定撤离四渎津,火速进军恒公渎之际,王薄突然冲进总营,十万火急向李风云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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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大义当前
长白山豪帅左氏兄弟和北海豪帅郭方预、秦君弘在官军的围追堵截下,朝不保夕,危急时刻毅然决定投奔李风云,遂率部渡过济水,一方面暂时摆脱官军的追杀,以赢得喘息之机,一方面则遣使西进,寻找李风云的联盟军队,以求支援。
幸运的是李风云为防备官军从齐郡方向包抄四渎津,一直把曹昆的联盟第二军和单雄信的联盟第十七军放在齐郡境内,一个监控历城,一个监控祝阿,而东莱水师根本就没有人上岸,齐王杨喃则“历经艰难”才攻陷历城,正在休整之中,所以沿着济水向西奔走的齐鲁义军信使,一路有惊无险,非常顺利地找到了联盟军队。
王薄的第十八军部署在四渎津以东方向,就在曹昆和单雄信的后面,随时给他们以支援。当曹昆派人把齐鲁义军信使送到王薄的大营时,王薄又惊又喜,而这位信使则抱着王薄的大腿嚎啕大哭,泣不成声。
王薄看完左氏兄弟和郭方预、秦君弘联名写就的求援书信,再听完信使的一番详细述说,当即意识到仅靠他自己的力量无法救援。现在齐王的大军就在历城,而东莱水师就在大河水道上,张须陀却在北海,这支齐鲁义军渡过济水进入临济一线后,看似安全,实则还在官军的包围之中,且无险可守,又食不裹腹、饥肠辘辘,只要三路官军合力围剿,则必定全军覆没。
王薄飞驰总营,恳请李风云施以援手。
李风云有些惊讶,之前他已经预料到张须陀进入北海之后,齐鲁义军必定被他杀得抱头鼠窜。历史上也的确如此,章丘大战结束后,张须陀便乘胜追击,尾随长白山义军残部之后杀进北海,开始了鲁东戡乱,长白山义军和北海义军均遭到了毁灭性打击,后来就连盘驻在东莱蹲狗山的义军豪帅左孝友部都全军覆灭了,而张须陀经鲁东戡乱之后,乘机大量收编俘虏,实力急骤膨胀,就此成为河南、齐鲁两地的戡乱主力,并赢得了圣主的赏识,对其委以重任,寄予厚望。然而现在的事实却与李风云记忆中的历史发生了偏差,虽然章丘大战依旧,河北义军还是被水师击败,齐鲁义军也被张须陀杀得大败而逃,官军在北海的戡乱依旧连战连捷,但一败再败的齐鲁义军并没有继续向东逃窜,也没有试图进入东莱郡与左孝友会合,而是杀了个“回马枪”,突破了张须陀的包围,又回到了齐郡,并且决意投奔联盟以求生存。
李风云颇感棘手,倍感无奈。
按道理联盟当然是军队越多越好,但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样,养活军队要钱粮,打仗更要钱粮,没有钱粮,拿什么养活军队?拿什么攻城拔寨?以战养战只是救急之策,若想靠以战养战来发展壮大,纯粹是不切实际的妄想。联盟现在看似强壮,实则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自身的生存危机始终没有解决,这种情况下,只能是量力而为,首先要保证自己的“体力”,维持自己的战斗力,唯有如此才有活下去的希望,反之,背负了太多“包袱”,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承受能力,那便是自杀。
这个事实王薄自然知道,他举旗早,号召力大,愿意追随他的人很多,但为何就是一直发展不起来?官军四面围剿的确是阻碍他发展的原因之一,但最根本的原因还是没有钱粮,没有支持发展的经济能力。其他各路豪帅也一样,谁不想发展壮大?谁没有聪明才智?而且大河南北也不缺人,尤其目前这种天灾**接连不断,平民百姓饥寒交迫、朝不保夕的情况下,人一抓一大把,只要你有足够的钱粮,马上就能拉起一支队伍,但关键是,你的钱粮是否可以持续供应?是不是源源不断永不穷竭?如果你的钱粮只能支持短暂时间,那问题的严重性可想而知。
联盟自西进中原大规模扩军之后,李风云和豪帅们就充分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随后便断然停止了扩军,此后也一直没有扩军,裴长子和石子河的加入,还是因为联盟在中川水大战损失过大,需要弥补损失才接受了他们。至于王薄的加入,一方面是因为历城大战后联盟的钱粮较为充足,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联盟内部齐鲁人占据了大半,话语权很大,如果拒绝的话,必然会加剧联盟内部的矛盾,得不偿失。
现在齐鲁有四位豪帅率部来投,联盟骤然间要增加一两万军队,这不论对李风云还是对联盟来说,都是不堪承受之重。
王薄看到李风云久久不语,神色更是阴晴不定,便知道李风云无意收留。李风云的难处他理解,昨天的军议上,李风云就当着河北豪帅们的面,宣布中止双方的合作,分道扬镳,这足以说明当前联盟已深陷困境,否则李风云断然不会如此绝情,就差没有与河北人割袍断义,撕破脸了。
王薄一咬牙,撩衣跪倒,大礼跪拜,向李风云表达自己的臣服之意。这是他唯一可以拿来哀求李风云的“本钱”了,虽然这肯定不能打动李风云,但王薄情急之下,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
“明公,齐鲁将士已危在旦夕,请明公务必施以援手。”王薄赌咒发誓,“从此后,某愿追随明公,虽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万箭穿心而死。”
李风云哑然无语,不知道说什么好。王薄如此逼迫,李风云不得不救,至于誓言什么的,李风云根本不当回事,但凡相信这些狗屁誓言的“明公”估计都死了。
李风云二话不说,先把王薄扶了起来,然后请司马袁安拟定命令,命令曹昆、单雄信即刻率军赶赴鹊山、临济一线,不惜代价接应齐鲁义军突围。又命令吕明星,即刻率骠骑军出发,会同王薄的联盟第十八军,急速向鹊山、临济一线推进,给曹昆和单雄信以有力支援。又命令甄宝车率虎贲军,夏侯哲率联盟第一军,沿济水北岸火速东进,严密监控祝阿和历城方向的官军动静,若官军出动,则坚决阻击。
王薄感激不已,再次拜谢,接着匆匆告辞,急驰骠骑军营会合总管吕明星,同赴前线救援齐鲁义军。
李风云又下令,中路总管孟海公,右路总管霍小汉,各率本府诸军,即刻撤离四渎津,火速赶赴恒公渎。
联盟军队大规模调动,使得四渎津的气氛骤然紧张。李风云突然抽调精锐军队东进齐郡,又安排主力南下撤离,足以证明战局突发剧变,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齐王杨喃从背后追杀而来,而李风云不得不以精锐东进阻击,同时命令主力大军十万火急撤离济北。
河北人慌乱了,李风云走了,他们怎么办?
刘炫也着急了,主动找到了李风云,极力劝说李风云务必以大义为重,不能弃河北义军于不顾,一旦河北义军全军覆没,对李风云的声名必将造成不可弥补的打击,必将影响到李风云和联盟的未来发展。
李风云妥协了。刘炫的劝谏不能不听,河北义军不能不救,就如联盟必须拯救齐鲁义军一样,有时候必须大义至上,必须顾惜声名,虽然为此付出的代价可能太大,但没办法,联盟如果失去了大义、失去了声名,就如人失去了灵魂,已经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李风云给出了最终答复,当前联盟十分困难,只能给河北八位豪帅各领一军,八个军三万两千人,再无商榷之余地,请河北豪帅们务必体谅和理解,务必有与联盟同舟共济之心,待形势好转了,在联盟可以承受的范围内,李风云承诺,允许他们扩军,当然了,他们随时都有脱盟自立的自由,但前提是,不能损害联盟的利益,否则,联盟会报复,会给以毁灭性打击。
另外李风云通过刘炫,给了豪帅们一个没有公开的承诺,若豪帅们不能接受联盟的条件,考虑到当前局势之紧张,李风云允许他们跟在联盟大军的后面,向菏、泗一线撤离,而联盟马上就要转战中原,甚至连蒙山都要放弃,所以接下来联盟可以把在菏、泗一线的占领区完整地移交给河北义军,至于未来河北义军的存亡,那就要依靠他们自己了。
刘炫非常感动,李风云的度量、气魄和智慧都超出了他的想像,这让他在绝望中隐约看到了一丝希望。或许老天眷顾,自己在撒手尘寰之际,能有一个清白声名,不至于到了九泉之下还要辱没先祖,但前提是,在自己死去之前,李风云已是天下无敌的霸主。刘炫仰天长叹,上苍还会给自己多长时间的生命?而在这短暂的时间内,李风云是否会创造出一个空前奇迹?
刘炫自己仅仅是看到了一丝遥不可及的希望,而他带给河北人的,却是一个能够生存下去的极大希望。
河北豪帅们最终还是接受了现实,毕竟李风云不是神,联盟也不是无敌于天下,大家都是苦哈哈的难兄难弟,五十步笑百步而已,实力上虽然有差距,但差距并不是很悬殊。李风云没有接受他们,联盟的实力反而强些,接受了他们之后,军队人数是多了,貌似强大了,但在钱粮严重短缺的情况下,实力不增反减,反而举步维艰了。
四月初八日,河北义军紧随联盟主力之后,南下鲁郡,与此同时,齐鲁义军也与联盟军队会合,沿着济水北岸急速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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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七章说服
四月十三,李风云率联盟总营抵达恒公渎畔的亢父城。之前,孟海公与霍小汉已率主力进驻高平、方与,与留守菏、泗一线的总管韩曜会合,而在联盟总营后方百余里处,河北义军近十万人马正经巨野泽南下,河北人的后面则是王薄和齐鲁义军,甄宝车、吕明星、曹昆和单雄信则率军断后拒敌。
联盟军队正月十八大举进攻齐郡,至此近三个月时间,历经数战,但没有击败张须陀,也没有抢到一块地盘,未能实现战前目标,可以说是一无所获,无功而返。而联盟现在的处境,相比三个月前,不但没有得到改善,反而愈发险恶。
四月十四,留守济、菏一线的翟让、邴元真、王儒信奉命返回总营,在这里他们看到了很多陌生面孔,而最让他们吃惊的则是一直留守蒙山的联盟元老级人物长史陈瑞、右司马澹台舞阳和联盟第十四军统军韩寿都罕见的出现了。
翟让和联盟所有官员、统帅们一样,当即意识到局势发生了巨大变化,联盟将在决策上进行重大调整甚至是颠覆性改变。
十五日,当齐鲁义军和联盟断后军队正沿着恒公渎大踏步南下之际,王薄和齐鲁豪帅,甄宝车等联盟豪帅已奉命先行赶至总营参加军议。
此次军议是联盟建立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有联盟重要官员、五路总管及内外府十八军统军,左氏兄弟和郭方预、秦君弘四位齐鲁豪帅,郝孝德、刘黑闼等八位河北豪帅,山东鸿儒刘炫,共四十余人,济济一堂。从参加人员之多便能看得出来联盟发展壮大了,军队多了,实力强了,但换一个角度再看,那便是截然相反的两回事,联盟陷入了空前危机,足以致联盟于死地的粮食危机
今年正月李风云倾力攻打齐郡,联合齐鲁和河北义军夹击张须陀,目的就是要在齐鲁抢一块地盘,以便获得相对稳定的钱粮收入,最大程度地满足联盟的发展需求,然而,事违人愿,在这次东进齐郡的过程中,联盟队伍的壮大速度远远超过了所有人的想像,而联盟最为需要的地盘却没有抢到,由此导致联盟的粮食危机不但未能解决或者缓和,反而更严重了,已经直接威胁到联盟的存亡了。
这一危机大家了然于胸,无须李风云多加赘述,当前大家最为关切的问题是如何化解危机,李风云有什么对策。
李风云的对策很简单,第二次转战中原,洗劫通济渠。考虑到齐鲁地区的官军力量过于强大,而徐州虽然富裕,但北有齐鲁南有江都,支援力量太强,至于河南因为屡遭劫难,且距离京畿太近,同样不合适联盟的生存,所以李风云决意放弃蒙山,放弃在济、菏、泗一线的征战,另行寻找一块合适的根据地
李风云站在一块巨幅地图前,指出了两个前进方向,要么西进,要么北上。西进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越过通济渠,进入颖汝地区发展,如果不行,那就做第二个选择,继续西进,进入荆襄地区发展,而北上也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渡过大河后,进入河北发展,如果不行,也做第二个选择,继续北上,越过太行山,进入代恒燕边陲地区发展。
李风云的决策是,依据目前形势和联盟现状,必须先进中原,先到通济渠,先缓解粮食危机,等到联盟劫掠通济渠之后,吃饱喝足有力气了,再看形势做出北上或者西进之选择。
这是一个战略性的转战,风险太大了,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所以,一些联盟元老首先提出了质疑,当前危机是否已经严重到了必须放弃蒙山的地步?是否已经严重到了必须进行战略转移的地步?
接着,王薄和齐鲁豪帅们,还有几位齐鲁籍的联盟豪帅,因为从本心上不愿离开故土,不愿离开土生土长的齐鲁,再加上对这种风险极大的战略转移充满了畏惧,缺失信心,所以也向李风云提出了同样的质疑。
河北豪帅们急于渡河北上,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每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而无论转战中原还是战略转移至颖汝、荆襄乃至更远的地方,对他们来说都是九死一生的磨难,所以他们缺乏动力,尤其缺乏自信,于是郝孝德和刘黑闼等人建议李风云,于脆破釜沉舟,倾尽全力渡河北上。
实际情况也的确如此,联盟距离东都越远越安全,而越是靠近北方边陲,联盟的回旋余地也就越大,这显然有利于联盟的生存和发展,与之相比,向颖汝乃至荆襄转战,虽然距离东都也较远,但依旧深陷于官军的包围之中,远没有北上边陲来得安全。
李风云对于这些质疑和建议既没有做出解释也没有做出评价,而是直接问了一个问题。
联盟目前大约有二十万军民,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拯救他们?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最大程度地保全他们的性命?
这是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也是当前联盟危机的根源所在。如果依照齐鲁豪帅们的意愿,继续困守蒙山,在官军的四面围剿下,必定死路一条,因为联盟没有能力养活二十万军民,这是不容争辩的事实。如果依照河北豪帅们的建议,二十万军民在官军的围追堵截下强渡大河,要死多少人?如此草菅人命,漠视生命,与杀人恶魔有什么区别?豪帅们举旗造反的初衷是拯救无辜苍生,结果苍生没有拯救,却置更多苍生于死地,毫无人性的涂炭生灵,这样的义旗还能举多久?
齐鲁豪帅们无言以对,尤其在生死关头投奔联盟的左氏兄弟和郭方预、秦君弘更是暗自苦叹,本以为投靠了联盟就能找到一棵遮风挡雨的大树,哪料到这颗大树也是岌岌可危,行将倒塌,现在联盟自身都难保了,哪里还有能力保护二十万军民?
河北豪帅们也是无言以对,李风云的质问等于狠狠扇了他们一个大巴掌,把他们丑陋的嘴脸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为了自身之生存而置无辜者于死地,此等无耻行径,实在不够光彩,实在有愧于他们手里的义旗,“义”之本意早已被他们践踏得连狗屎都不如了。
于是在李风云的质问之后,整个帅帐陷入了长时间的沉寂,气氛非常沉闷
现在困守是蒙山死路一条,转战中原又有覆灭之危,这让患得患失、疑虑重重的豪帅们无所适从,茫然无措。
李风云估计“心理攻势”差不多了,豪帅们已经“走投无路”,可以祭出最后的法宝,一剑定乾坤了。
“某之所以决策转战中原,是基于对未来几个月东都局势的预测上。”
李风云开始分析和推演东都政局,隆重推出“东都兵变”,让豪帅们绝望沮丧的心理突然间得到宣泄和释放,那么接下来,转战中原的决策也必然会被他们认同和接受。
有关李风云对东都兵变的预测,只有极少数联盟高层知晓,所以当李风云以非常肯定地口气告诉豪帅们,两个多月后东都将爆发兵变时,豪帅们震惊了。这是一个利好消息,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消息,这对联盟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浑水摸鱼、乘火打劫的机会,也是一个最佳的实施战略转移的机会,那时官军们都在东都战场上自相残杀,根本无暇顾及到联盟军队,而联盟不但有充足的时间在通济渠上大肆掳掠,还有充足的时间进行战略转移。
豪帅们兴奋起来,激动起来,但也有保持清醒者,刘黑闼就是其中一个,他等到李风云说完之后,马上质疑,消息是否可靠?消息从何而来?东都兵变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你的猜测?
李风云再度拿出了一个让豪帅们震惊的消息,“此次联盟西进中原,某将率领主力参加这场兵变,进入东都战场,力求最大程度地混乱局势和吸引更多官军,而联盟大部队则潜伏于京畿外围,利用这场兵变来完成转战之目的。”
豪帅们目瞪口呆,刘黑闼亦是吃惊地问道,“将军参与了这场兵变的策划
李风云意味深长的一笑,“某仅仅是一个执行者。”
帅帐内再度陷入沉默,不过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李风云不可能用这种拙劣的手段来欺骗大家,不可能拿自己的权威、信誉和未来开玩笑。再说李风云的神秘身份在豪帅们中间已不再神秘,大家或多或少都有所估猜,而自李风云崛起发展以来,一路上也留下了很多蛛丝马迹,大家基本上可以确定他的背后有一股庞大势力的存在,这也是很多豪帅在穷途末路的时候愿意追随他,愿意赌一把的原因所在。现在李风云公开透露了一个如此重大的机密,足以证实他的非同寻常之处,也说明大家之前对他的估猜**不离十,所以豪帅们反复思量权衡后,最终认定,李风云的这番话真实可信。
李风云没有给豪帅们更多的考虑时间,“诸位可同意转战中原?”
无人提出异议。
“诸位既然一致同意转战中原,那么明日一早,联盟主力便急速西进,直杀通济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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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章瓦岗人要走了
李风云西进中原的心情虽然非常急迫,但迫于联盟现状,他不得不耐下心来,与联盟官员们、与各路豪帅们,就弃守蒙山、整编军队、钱粮分配等一系列重要而繁琐的军政事务进行具体磋商,但在具体磋商之前,在第一轮军议结束之前,李风云郑重告诉豪帅们,东都兵变不但会改变东都政局,会影响到中土局势,还将决定联盟的未来,尤其是各位豪帅们的未来,所以,李风云决定给豪帅们半夜的考虑时间,天亮之后,凡不愿参加这场兵变者,皆可脱离联盟,寻求自立。
李风云做出承诺,他将遵守盟约,脱离联盟者依旧是兄弟,任何时候任何环境下,他都不会背叛自己的兄弟,亦不会伤害自己的兄弟。
凌晨时分,翟让、单雄信、邴元真和王儒信四位参加军议的瓦岗人找到了李风云,他们的心情很急切,东都即将爆发兵变的消息已经让他们震撼不已了,而李风云不但知道此次兵变,还要参加此次兵变的事实,则让他们愈发震惊
这场兵变一旦爆发,距离东都近在咫尺的河南必被卷进这场兵变,河南豪雄参加此次兵变成功了尚且好说,若失败了就不是简单的全军覆没了,还会累及到家乡父老几万、十几万乃至几十人的性命和命运。如此悲惨祸事,如此恐怖后果,瓦岗人承担不起,所以他们急不可耐地找来了,也不管是否会打扰李风云的休息,是否会激起李风云的愤怒,他们只想尽快驱散压在心头的沉甸甸的阴霾,只想在看清事实的基础上拿出正确对策。
然而,此刻他们对李风云的认识已经有了新的改变,而这种改变让他们的心态产生了变化,突然间便对李风云有了一种深深的畏惧感。
李风云在宣布这一惊人消息的同时,笼罩在李风云身份的神秘光环也更为浓厚了。很显然,李风云突然出现在白马大狱的背后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背负着某个庞大势力所授予的重大使命,李风云举旗造反的真正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今天的这场兵变。换句话说,李风云从一开始就居心叵测,就在大河南北处心积虑地挖了个“超级大坑”,而大河南北的豪雄们不知不觉间就被他拉进了这个“大坑”,如今已别无选择,唯有不成功则成仁了。由此推及,李风云的来头很大,李风云的心机尤为深沉,谋略和手段亦是无人能及,一直以来他始终有意无意的操控着大河南北的局势发展,把大河南北的豪雄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这让豪帅们在郁愤之余更是惊惧不安,尤其最早接触李风云的翟让、单雄信等瓦岗人,对李风云的认识更是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翟让、邴元真和王儒信因此十分谨慎,慎言慎行,唯恐一个不小心掉进了李风云的“陷阱”。历史上像李风云这种笑里藏刀的枭雄哪个不是口蜜腹剑,说一套做一套?如果盲目信任李风云,那就太幼稚了,纯粹是找死。好在他们还有单雄信,还有李风云的结拜大哥,这个关键时刻,为了瓦岗人的利益和河南人的未来,也唯有让单雄信冲在最“前面”了。
单雄信不管不顾了,直言不讳,东都当真要爆发兵变?这个消息当真十拿九稳?
李风云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单雄信又问,你当真要参加这场兵变?
李风云再度给予肯定答复。
单雄信迟疑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当初你从北疆孤身而来,是不是为了今天的这场兵变?”
这个答案如果和们的猜测一模一样,瓦岗人就等于被李风云“耍”了,被李风云利用了,这必然会坚定他们脱离联盟的决心。
然而,李风云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东都即将爆发兵变的消息,来自于东莱水师的左御卫将军、建昌公李子雄。”
李风云郑重其事的给瓦岗人杜撰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的主角是齐王。齐王虽然觊觎储君之位,但有自知之明,更不敢上演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之悲剧,然而,在中土政治博弈的大棋盘上,齐王也是一个棋子,身不由己。李子雄就是东都兵变的主谋者之一,他不但看上了李风云这股实力不俗的武装力量,还看上了齐王这杆光鲜的“大旗”,可以预见,兵变者一旦举起了齐王的“大旗”,传檄天下要把齐王推上皇位,那么齐王就被逼上了绝路,不造反肯定是死,而造反才有一线生机。
“某与齐王之间有默契,这已经不是秘密,你们都知道。”李风云说道,“齐王拒不参加兵变,但刀握在兵变者的手上,生死被他人所控制,齐王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情急之下,韦福嗣不得不主动找到了某。”
翟让等人至此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场兵变不是单纯的针对圣主和朝堂上的改革派,还牵扯到了复杂的皇统之争。而齐王表面上是“求助”于李风云,实际上则是把李风云当作了棋子,让李风云冲到东都兵变的最前线,与兵变者一起,与圣主打个两败俱伤,如此渔翁得利,进退无忧。若形势好,圣主和改革派一败涂地,则齐王顺势而起,就此夺得皇统,反之,则弃车保帅,高举平叛大旗,建下剿贼功勋,还能讨得圣主欢心,可谓一举多得。
这里就有个关键问题,李风云参加兵变,难道就能阻止以李子雄为首的兵变者在兵变之初高举齐王大旗,把齐王“拖下水”?
李风云的回答非常肯定,某西进中原,劫掠通济渠,威逼京畿,必将改变东都乃至整个中原局势,必将打乱兵变者的既定谋划,一旦形势对兵变者越来越不利,比如消息泄露,圣主提前发动“反击”,兵变者无奈之下必然催促起事,这种情况下他们对某这个兵变主力大军的统帅必定有所倚重,必然会在决策上给某一定的话语权,如此某便可坚决反对高举齐王之大旗,想方设法给齐王赢得足够的坐山观虎斗的时间,从而帮助其作出正确决策。
“这场兵变必将以大败而告终。”邴元真心思敏锐,当即推演出了东都兵变的结果。
兵变者缺少了齐王这杆“大旗”,又多了李风云这个“变数”,可想而知最后结局是什么,但问题是,兵变者明明知道胜算渺茫,也不得不铤而走险,因为齐王获悉了兵变的秘密,消息随时会泄露或者已经泄露,不兵变也是死,而李风云又蓄意改变了局势,给了兵变者以希望,把兵变进行下去反而有一线生机,于是他们也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
翟让、单雄信和王儒信也都推演出了相同结果,大家都陷入了恐慌之中,情绪十分低沉。
李风云知道他们的来意,也知道他们担心什么,所以也不为难他们,主动开口了,“某信守承诺,不论你们作出何等决策,某都会支持你们。”
翟让一咬牙,断然说道,“瓦岗人不能参加这场兵变。一旦东都报复起来,手段非常残忍,他们不仅会杀死瓦岗人,还有杀死不计其数的河南人。这是有先例的,当年汉王杨谅叛乱,河北和代晋不知死了多少无辜,大家想必还记忆犹新。”
翟让的话一出口,单雄信、邴元真和王儒信顿时紧张起来,毕竟当初要进联盟的是瓦岗人,而这段时间瓦岗人在联盟的庇护下不但衣食无忧,还有所壮大,现在联盟到了关键时刻,瓦岗人见势不妙,抽腿走人,于情于理都不厚道,李风云若是一气之下雷霆震怒也情有可原。
李风云却是心平气和,微微一笑,“某支持你们的决策。虽然对联盟来说,你们的离开是个难以弥补的损失,但相比河南人的生死存亡,联盟这点损失实在微不足道。你们的决策是正确的,而且某还要告诫你们,在未来一段时间里,若有河南人游说、怂恿和诱骗你们参加兵变,你们务必严守立场,坚决拒绝。”
翟让等人暗自吁了口气,紧张的心情有所缓解,但并未放松对李风云的警惕。以李风云的实力,若想一口吃掉瓦岗军,太容易了,所以只要瓦岗军一日没有脱离联盟,死亡的威胁就始终存在。
接下来双方的交谈就轻松多了,翟让等人一方面表示与李风云个人及联盟保持密切而友好的关系,一方面又向李风云做出保证,他们决不会泄露今日军议上的任何内容,将来即便兵变爆发了,他们也会守口如瓶,实际上他们的确不能说,说出来等于承认自己是同谋,纯属找死。
翟让等人辞别李风云,回到营寨,惊讶地发现孟海公竟然大驾光临,已在军帐里等候多时了。
孟海公焦虑不安,看到翟让等瓦岗首领后,直接说明来意。他是河南人,他帐下将士大部分也是河南人,所以他不想参加这场兵变,但他比瓦岗人更了解李风云,也更畏惧李风云,担心这是个陷阱,自己如果因为脱离联盟而被李风云杀了,那就太冤屈了,因此他来说服瓦岗人,试图与瓦岗人一起脱离联盟。人多力量大,再说瓦岗人与李风云还有些旧交,若双方联手,脱离联盟的可能性必然大大增加。
“孟帅多虑了。”翟让安慰道,“事情远比你想像得简单。”
孟海公疑惑不解,拱手说道,“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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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九章联盟重组
四月十六日,恒公渎两岸义军开始了大规模的调动,之前因为撤出齐郡战场而变得轻松的气氛突然间再度紧张起来。
联盟虎贲军总管甄宝车、骠骑军总管吕明星、联盟第二军统军曹昆各率本部急赴菏水,齐头并进直杀金乡城。
翟让、邴元真和王儒信辞别李风云,火速返回巨野泽本部大营。单雄信也辞别了李风云,急速返回自己的军队,率部赶赴巨野泽会合翟让,然后一起重返瓦岗,就此脱离义军联盟。
几乎在同一时间,孟海公正率领麾下大军,急赴阳平城。
孟海公从瓦岗人那里得到消息后便火急火燎地连夜拜见李风云,而李风云也兑现了承诺,不但允许他率军脱离联盟,还把联盟所占据的菏、泗一线的所有城池统统交给了孟海公。孟海公的活动范围本来就在这一带,没有加入联盟之前他因为实力有限主要是游击作战,不敢攻城拔寨,现在他的实力发展了,而联盟也基本上控制了这一带的城乡地区,那么联盟离开之时理所当然把这一占领区交给孟海公。
孟海公对李风云的慷慨感激涕零,但在李风云的承诺没有变为现实之前,孟海公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以防出现意外,所以他辞别李风云之后便连夜离开了联盟总营,急不可耐的拿着李风云的命令先去接收阳平、谷庭等数座城池的控制权,在他看来,远离李风云总比待在李风云身边要安全得多。
孟海公担心什么?担心还有其他豪帅也要脱离联盟,比如霍小汉、帅仁泰和徐师仁,他们同样活跃在济、菏、泗三水相通之地,若他们也脱离了联盟,则僧多粥少,大家难免要为抢地盘而反目成仇,大打出手,一旦两败俱伤,结果就不好了,所以孟海公决定“先下手为强”,先把城池拿到手,先确立自己地区“老大”的优势。
孟海公的担心并不是庸人自扰。当日,翟让、单雄信和孟海公三位豪帅脱离联盟的消息在联盟高层中传开,立即便对豪帅们产生了冲击,尤其霍小汉、帅仁泰和徐师仁,他们坚守联盟的立场本不坚定,这下摇摆得更厉害了。三人先是凑在一起商量。在联盟的老派系中,徐师仁是实力最弱的一个,霍小汉和帅仁泰的实力本来还可以,但中川水一战因为决策失误酿成大错,实力剧减,如今也只能“艰难度日”。另外在派系间的明争暗斗中,徐师仁一向与孟海公走得近,与霍小汉、帅仁泰却是矛盾尖锐,现在孟海公脱离联盟走了,徐师仁马上又主动“亲近”霍、帅两人,纯属“墙头草”,所以霍、帅两人根本不信任他,可想而知商量的结果是什么。
孟海公先走了,抢了先机,而且他帐下有三个军,实力超过了霍、帅、徐三人的总和,因此霍、帅、徐三人若脱离联盟,就必然面对孟海公这个强劲对手的威胁,在实力不对等的情况下,合作的难度太大,兼并反倒容易,而三人若想对抗孟海公,就必须联手,但霍、帅两人无论如何也信不过徐师仁,所以商量来商量去,与其脱离联盟后与孟海公反目成仇,大打出手,倒不如跟着李风云一条道走到黑,希望反而更大些。
徐师仁彷徨无计,心有不甘,私自找到李风云,征询李风云的意见。
李风云右手握拳,左手伸出一个指头,问他,你看那个实力更强?希望更大?
徐师仁心领神会,毅然做出决断,就此绝了脱离联盟的念头。
翟让和单雄信走了,孟海公也走了,联盟一下子空出了六个军的编制,而李风云之前正为河北义军和齐鲁义军的加盟不得不大量扩编头痛不已,这下正好解了李风云的燃眉之急。
十六日上午李风云召集河北和齐鲁豪帅共议整编事宜,最后议定,郝孝德的军队整编为联盟第六军,杜彦冰和王润的的军队分别整编为联盟第七军和第八军,李德逸的军队整编为联盟第十三军,刘黑闼和刘十善兄弟的军队则整编为联盟第十四和第十五军,孙宣雅和石秕闺的军队整编为联盟第十六和第十七军,左氏兄弟的长白山义军整编为联盟第十九和第二十军,郭方预和秦君弘的军队整编为联盟第二十一和第二十二军。
在此基础上,李风云重新调整了内外府的兵力配备和任命了五路总管府的正副总管。
因为要弃守蒙山,原蒙山留守大营所属的官员、军队、工匠、民夫、家眷亲随统统归于联盟总营,所以李风云下令,原蒙山留守大营与总营辎重营合二为一,而原留守蒙山的联盟第十四军和第十五军则合编为骁骑军,直属总营,为大总管府卫戍军。这两支军队也是李风云的嫡系人马,本属于韩曜的后路总管府,一直缺额严重,现在联盟豪帅大增,军队大调整,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关系和利益,李风云不得不把他们整合到总营内部。
经过议定,任命陈瑞为大总管府左长史,韩曜为大总管府右长史,袁安为大总管府左司马,澹台舞阳为大总管府右司马,萧逸为大总管府录事参军事,王扬和陆平为大总管府的仓曹参军事,韩寿为骁骑军总管。
中路总管府:总管郭明,副总管夏侯哲,下辖联盟第一、二、三、四、五军。这实际上就是联盟的主力大军,李风云的嫡系人马。
左路总管府:总管王薄,副总管郭方预,下辖联盟第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军。这是齐鲁义军的原班人马。
右路总管府:总管霍小汉,副总管韩进洛,下辖联盟第九、十、十一、十二军。这是原鲁西南的义军队伍。
前路总管府:总管郝孝德,副总管刘黑闼,下辖联盟第六、七、八、十四、十五军。这是原河北平原义军。
后路总管府:总管孙宣雅,副总管李德逸,下辖联盟第十三、十六、十七军。这是原河北豆子岗的义军队伍。
此次恒公渎整军,军队扩张规模非常大,内府扩张为四个军七十个团一万四千人,外府虽然依旧是五路总管府,但扩张为二十二个军,八万八千人,内外府兵力加在一起达到了惊人的十万两千人,再加上联盟辎重营所属的工匠、民夫、家眷,以及追随河北义军渡河南下的老弱妇孺,联盟军民总人数达到了二十万人以上。
如此庞大的一支队伍,已经远远超过了联盟的承载力,更严重的是,此刻联盟却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只能游击作战,只能掳掠度日,可想而知生存压力之大,处境之恶劣。
此番整军,李风云把自己的嫡系人马全部集中在一起,让联盟内部各大派系各掌一路大军,如此“泾渭分明”的格局,虽然符合联盟的合作原则,给了豪帅们最大的自主权,兑现了“共享联盟权利”之承诺,但严重削弱了李风云和大总管府对联盟的全面控制,联盟因此变得更为松散,权力不能集中,也做不到令行禁止,而这显然不利于联盟应对接下来的变幻莫测的复杂局势。
然而,李风云只能在集中权力和维持联盟之间做出一个选择,他若继续集中权力于一身,联盟就难以维持,反之,他若想长久维持联盟,就必须与豪帅们共享联盟的权力和财富。
虽然河北义军和齐鲁义军在生死时刻都选择了加入联盟,联盟在他们眼里实力强悍,是一棵足以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大树,所以在加入之前,为了最大程度的维护自身利益,无不想方设法与李风云讨价还价,但如今进入联盟了,环境改变了,心态也改变了,再站在这颗“大树”底下近距离的观察,他们才蓦然发现,现实和理想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此刻联盟已陷入步履维艰、难以为继之困境,而缓解困境的唯一办法就是西进中原,就是去劫掠通济渠,而通济渠就在东都的眼皮底下,联盟此举无异于“虎口夺食”,风险之大难以想像。也正因为如此,豪帅们就愈发珍惜自己的利益,锅里已经捞不到了,当然要把手里的抓紧了,若手里的也失去了,岂不是鸡飞蛋打一场空?
十六日下午,李风云与联盟军政高层拟制了西进中原的具体部署。
李风云率内府虎贲、风云和骠骑三军,以及中路总管府的五个军,为西进选锋,第一攻击目标为通济渠。
霍小汉率领右路总管府随后跟进,沿着选锋军的左侧翼攻击前进。
左路总管王薄以最快速度完成联盟第十九、二十、二十一和二十二军的整编后,即刻西进,沿着选锋军的右侧翼攻击前进。
前路总管郝孝德和后路总管孙宣雅在完成军队的整编后,随即西进,郝孝德率军尾随于霍小汉之后,孙宣雅则率军尾随于王薄之后。
陈瑞领大总管府暂时驻扎于亢父城,待所有善后事务了结后,便迅速西进与主力大军会合。大总管府的护卫之责,则由骁骑军总管韩寿全权负责。
十六日夜,李风云离开总营,一路风驰电挚,急赴金乡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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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章要不得的固执
四月十七日凌晨,当李风云将要抵达菏水之畔时,陈瑞从亢父城十万火急送来消息,李安期来访,有要事相商,请李风云接到报讯后,暂停脚步,途中相候。
黎明前夕,李安期风尘仆仆而来,而让李风云吃惊的是,他在李安期的背后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竟然是蒲山郡公李密。
在李风云的记忆里,李密直到杨玄感发动兵变的前夕,才从关中的西京赶到河北的黎阳,也就是说从时间上推算,此刻李密应在西京,而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更不应该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然而,历史前进的轨迹还是因为李风云的出现产生了些微偏差,一些细节也发生了出人意料的变化,比如齐王杨喃,比如黄台公崔弘升,如今又多出一个李密
李风云目无表情地看了李密一眼,而李密亦是不动声色。
李风云把李安期拉到了一边,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
齐王对可能存在的即将爆发的东都兵变保持着高度戒备,而韦福嗣、董纯和李善衡为了不影响、不误导齐王对局势的判断,蓄意隐瞒了李风云对兵变的具体推演,这使得齐王始终保持了清醒的头脑,没有因为储君位置的致命诱惑而失去理智,但眼前可见的危机还是让齐王夙夜不眠,寝食难安。
如果东都的兵变者在起兵之初就把他的旗帜高高举起,死活都要把他拖下水,他怎么办?他只能未雨绸缪,自我拯救,只能把自我拯救的希望寄托在李风云身上。然而,李风云正在西进中原,齐王感觉李风云距离他越远,就越容易失控,于是他惶恐不安,有心“尾随追杀”,与李风云保持在一个安全可控的范围内,但李风云西进中原的目的是参加东都兵变,如果双方距离“过近”,必会影响到李风云的谋划,由此又会影响到齐王对整个未来局势的全面操控
就在齐王焦虑不安、患得患失之际,李百药父子“应邀”到了历城,这让齐王喜出望外。虽然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证据证明李风云与李百药父子、与赵郡李氏之间存在着密切关系,但随着局势的发展,之前笼罩在李风云身上的那层厚厚迷雾正在逐渐变薄,有些东西已经依稀可见,至于真相如何,事实上全在当事人的一念之间,都在激烈的利益角逐之中。如果有利可图,你认为你的估猜是真的,那就是真的,反之,如果无利可图,你认为你的推测都是假的,那就是假的。现在齐王强迫自己相信,李风云就是赵郡李氏的子弟,与李百药父子之间有着密切的关系,而李百药父子的及时出现,正是为双方谋利而来。
齐王对李百药非常尊重,给予了超高规格的接待,某种意义上就是“软禁”,就是强行把李百药“绑架”在自己的“船上”,以赵郡李氏的未来利益挟持李风云,逼迫李风云不论在何种情况下都要兑现承诺,都要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东都的兵变者强行“绑架”自己,阻止他们在兵变之初形势尚不明朗的情况下就把自己彻底“拖下水”。
与此同时,齐王对李子雄的猜忌越来越深,不但与其保持着谨慎的距离,还三番两次催促李子雄尽快返回东莱水师。
现在齐王已击败李风云,已击败齐鲁和河北叛贼,收复了齐郡首府历城,齐郡形势正在迅速好转当中,另外周法尚所率的水师战船也还游戈在大河之上,封锁着大河南北之间的通道,所以李子雄在齐郡战场上的作用已经没有了,他从东莱来,应该回水师去,完全没必要继续滞留在历城。
齐王“驱逐”态度鲜明,而李子雄也有意离开。李子雄并没有把李风云的警告放在心上,依旧打算回水师继续自己的策反大计的,即便不能第一个发动兵变,也要在杨玄感发动兵变的时候,给予其积极的响应和有力的支援,做一个坚定的同盟者。从其本人意愿来说,虽然从不同渠道传来的各种消息都证实,李风云对兵变结果的推演是可信的,但他内心却难以接受,他十分怀疑和排斥这一结果。未来终究是不可测的,若自己始终掌控着命运的脉搏,那么一切皆有可能,所以他并不死心,决意殊死一搏,于是他在见到潜匿而来的李密,接到杨玄感的密信,确定杨玄感正在积极进行兵变的谋划和部署后,遂辞别齐王,日夜兼程返回东莱。
李密秘密来到齐郡,不但代表杨玄感与李子雄约定联手兵变等诸般事宜,还肩负着游说正在齐鲁战场上陷入困境中的李风云。而杨玄感之所以做出这一决定,正是来源于李子雄的举荐,李子雄在给杨玄感的密信中信誓旦旦的保证,李风云已经被其说服,只要东都爆发兵变,李风云必定会参加,必定会义无反顾的杀向东都,如此一大助力,焉能不用?
杨玄感当然对李风云有极大的“兴趣”,只是李风云此人过于神秘,杨玄感始终未能查清他的真面目,而此次李子雄虽然极力举荐,但对其身世亦是语焉不详,如此一来杨玄感就不得不慎重了,恰好李密在去年的通济渠危机中与李风云有过深入接触,于是杨玄感特意请出了远在西京的李密。而李密亦是义不容辞,急杨玄感之所急,沿着大河水道泛舟而下,一日千里,先是到黎阳面见了杨玄感,接着日夜兼程赶到历城拜会了李子雄,然后马不停蹄,直奔恒公渎寻找李风云。
“李子雄……”李风云眉头紧皱,连连摇头。那个老人太固执太自信了,自己虽然极力警告,努力劝说他不要返回水师,但终究枉然,白费了一番力气。
“齐王已有驱逐之意,建昌公若想继续待下去也很困难。”李安期知道李风云担心什么,无奈叹息。
从今日齐鲁局势来说,齐王已占据优势,羽翼日渐丰满,这显然不利于圣主,威胁到了东都政局,所以为遏制和削弱齐王,也为了确保水师能够顺利渡海远征,来护儿和周法尚极有可能快速果断的“拿下”李子雄,斩去齐王一条“胳膊”,彻底铲除影响到水师远征的最大隐患。水师是来护儿和周法尚的“地盘”,而来护儿和周法尚绝对忠诚于圣主,李子雄作为圣主的政敌,在风雨欲来的前夕返回水师,实为不智,有自寻死路之嫌。
“齐王所知有限,真正要驱逐他的不是齐王,而是齐王身边的那些人。”李风云冷笑,淡淡说了一句,点到即止
韦福嗣、董纯和李善衡为了最大程度的保护齐王在政治上的“安全”,防患于未然,当然急不可耐的“赶走”李子雄,孰不知这正好“暗合”了原有的历史轨迹。李风云对兵变的一点侥幸心理也就此灰飞烟灭。
李子雄离开齐王回到水师后,肯定要被来护儿和周法尚找个借口“拿下”,而李子雄知道杨玄感要发动兵变了,他若被押送至圣主行宫,必然会被杨玄感所累,必死无疑,所以李子雄肯定要中途逃亡。历史上李子雄的确被来护儿“拿下”了,而李子雄也的确成功逃脱了,但问题的关键是,李子雄被抓,意味着兵变谋划可能已经暴露,这直接把杨玄感逼上了绝路,逼得杨玄感不得不提起发动兵变。而提前发动兵变的后果太严重了,不但兵变一方起事催促,准备不周,更严重的是东征战场上的远征军尚未抵达平壤城下,圣主可以迅速撤回远征军,结束东征,然后在最短时间内调兵回京平叛,这就直接导致杨玄感没有充足时间攻打东都,而这正是兵变失败的重要原因之一。
第一步走错了,当然是步步皆错,而李风云的侥幸就在于拯救杨玄感的“第一步”,让杨玄感能在预定的七月也就是远征军预计抵达平壤城下的时间发动兵变,继而让杨玄感获得更多的攻打东都的时间,让这场兵变能够坚持更长时间。也唯有如此,李风云进入河北之后,方能赢得多的时间立足和发展,反之,如果兵变就如历史原有轨迹一样迅速败亡,李风云就算进入了河北也会被官军围追堵截,立足都困难更不要说发展了。
然而,李风云未能阻止李子雄“固执”的走上历史的原有轨迹,不出意外的话来护儿和周法尚很快就要“拿下”李子雄,而杨玄感不得不提前发动兵变。杨玄感催促起兵了,李风云这边也就更困难了,留给他劫掠通济渠的时间更少,更难把东都卫戍军主力吸引南下,如此不但无法帮助杨玄感以最快速度兵临东都,李风云自己突破京畿天堑防线杀进东都的难度也大大增加。而攻打东都的时间本来就紧张,可以预见,当杨玄感和李风云会师于东都城下时,圣主调回京师平叛的大军也近在咫尺了。
“崔氏那边可有动静?”李风云转移了话题,“你家大人可有口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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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一章再见李密
李安期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李百药没有口讯,就等于告诉李风云,合作事宜并无进展。实际上这事难度非常大,在山东人和关陇人的政治博弈日趋白热化的大背景下,不要说李百药和韦福嗣之间毫无信任可言,即便是齐王对李百药也是高度戒备。可以想像,这种情况下,指望以李百药为“桥梁”,把崔氏和齐王拉到一起谈合作,无疑比登天还难。
但李风云现在只有这一个指望,指望崔氏在东都战场上“放水”,以便让杨玄感在有限时间内攻占东都的外郭,而杨玄感只要拿下了一半东都,则整个战局必然对其有利,虽然这依旧挽救不了杨玄感的失败,却可以帮助杨玄感在东都战场上坚持更长时间,而杨玄感坚持的时间越长,对李风云转战河北就越有利。然而,这个目标的实现完全建立在齐王和崔氏携手合作的基础上,若两者在兵变开始后还是无法达成合作意向,李风云参加东都兵变的决策就是错误的,他不但不能从兵变中牟利,反而深受其害,一点好处捞不到。
李风云稍事思量后,终止了这个话题。目前杨玄感的兵变还没有开始,东都局势还没有急转直下,齐王和崔氏都还没有清晰地看到这场足以危及到他们生死存亡的危机正步步逼近,所以目前情况下,指望两者积极谋求合作显然不现实,现在齐王能把李百药“留”在身边,预设一条危急时刻寻求崔氏合作的捷径,已经难能可贵了。
说一千道一万,当前各方不论如何绞尽脑汁、殚精竭虑地算计和谋划,首先必须促成杨玄感发动兵变,只要杨玄感兵变了,造反了,李风云的预设目标和各方势力从中牟利的打算才有实现的可能,否则一切都是虚空,而李密的到来可谓恰到时机,正好给了李风云施展全部手段促成这场兵变的大好机会。
然而,李风云并不高兴,该来的是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李密来是好事,但李安期来就是坏事了。李安期此刻出现,说明有人为了控制李风云,为了确保对未来局势的操控,已经不择手段了,已经公开拿李百药、李安期父子乃至赵郡李氏来威胁李风云,这显然触犯到了李风云的底线,让李风云不可忍受。然而此事从另一个角度来分析,却说明李风云现在已拥有了决定某些人命运的实力,已让某些人畏惧了,担心被李风云算计,所以才冒着激怒李风云的危险,行此下策。
“是谁让你来的?”李风云冷声问道,“李密秘密而来,负有秘密使命,根本不敢暴露,而更重要的是,你我之间的秘密知者寥寥,如今这两个秘密却走到了一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后果吗?告诉某,是谁让你带着李密来的?此人居心叵测,其心可诛。”
李安期心知肚明,但他为鱼肉,人为刀俎,他也没办法,只能忍着。
“你我都是山东人,而在对付山东人一事上,关陇人向来齐心协力。”李安期冷笑,“怪不得你对齐王的未来一直很悲观。以某看,齐王之所以有今日之败,不是败在自己手上,而是败在身边人手上。未来齐王如果一直倚重这些人去争夺皇统,失败是必然,不失败才是奇迹。”
说到这里,李安期抬头看了一眼李风云,郑重其事地说道,“但某相信小叔,既然小叔从来没把拯救中土的希望寄托在齐王身上,那么很显然,中土就没有希望,未来一切都要靠我们自己。小叔成功了,我赵郡李氏也必将迎来一个辉煌时期。”
李风云笑了起来,愤怒的情绪突然消散,心中的波澜也悄然平静。的确,正如李安期所说,一切都要靠自己。自己需要达成目标,为此需要齐王的默契配合,但齐王与自己之间缺少信任,既然如此,那现在只能暂时牺牲一下李百药父子了,以他们为质任,以此来赢得齐王的合作,至于到底是齐王控制自己,还是自己算计齐王,实际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目标实现了,利益拿到了,自己就是赢家。
李安期的神情忽然一变,有些意味深长,有些玩味之色,“你认识李密?”
李风云微微一笑,“某为何不认识李密?”
李安期也笑了,“你为何会认识李密?”
李安期话里有话,李风云却懒得编个谎言去解释,当即冲着他摇了摇手,“你回去吧,代告你家大人,请其转告韦福嗣,凡事点到即止,不要做过了,某毕竟是中土悍贼,无一牵挂,惹恼了某,大可反目成仇,但他的损失就大了,得不偿失。”
李安期哈哈一笑,拱手辞别,调转马头扬长而去,甚至都没有再看李密一眼。
李密对此不以为意,他知道李安期被齐王“挟持”,憋了一肚子火,没有中途撒腿走人已经很给面子了,也知道李风云的身份在齐王眼里已不再神秘,所以齐王才敢于“威胁”李风云,才敢于利用李风云为他自己牟利,只是李密认为齐王此举有与虎谋皮之嫌,十分危险。齐王已不是过去的齐王,貌似光鲜强大,实则不堪一击,更可怕的是,齐王尚没有正确认识到自己的处境,还把自己当作一头猛虎,当作可以与圣主一争长短的皇储,那就大错特错了,会给自己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李风云与李密并肩行走在菏水大堤上,眼前月光朦胧,凉风习习,翠绿柳叶翩翩起舞,不知名的虫儿藏在草丛里高声吟唱,静谧的夜色显得安宁而温馨,但如此美景却无助于缓解两人心中的烦躁和不安,相反,因为长时间的沉默不语,气氛压抑,两人心情愈发沉重。
李密的出现让李风云意识到自己的谋划中有重大遗漏,而这个遗漏很关键很致命,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导致全盘皆输,所以他不得不穷尽心力予以补救,事实上他现在根本没心思与李密“周旋”。
李密也是心事重重,尤其在联盟总营见到萧逸,获悉了一些联盟当前现状和危机的机密后,他也需要时间整理一下思路,调整一下策略。他此行使命艰巨,虽然李子雄绝对值得信任,李子雄也不可能以谎言欺骗杨玄感,因此李风云有意参加这场兵变的消息是可信的,但李密认为自己更了解李风云,再加上去年他曾深入接触过李风云一段时间,当时李风云就曾数次暗示东都可能会爆发兵变,暗示朝堂上一些激进保守势力可能铤而走险,暗示这场军事政变必将因复杂的而难逃失败之结局,所以李密据此认定,李风云参加这场兵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李风云既然明明知道这场兵变肯定会失败,他还有什么理由参加这场兵变?联盟好不容易发展到今天这种地步,李风云又有什么理由轻言放弃,亲手葬送?李密必须找到真相,唯有如此,才能确定李风云是否真心诚意参加兵变,若李风云别有图谋,甚至是不利于兵变的图谋,那么李密不惜代价也要予以阻止。
“去年在通济渠的时候,你可曾想到,今天我们会再度携手……”李密终于开口说话了,先怀旧,联络一下感情
李风云一挥手,果断打断了李密的“怀旧”,直奔主题,“你们决定何时起兵?在哪里举旗?某西进中原,劫掠通济渠,是否会于扰或者破坏你们的兵变大计?”
李密有些恼怒,不是恼怒李风云的失礼,而是恼怒自己准备不足,措手不及,“第一个回合”就被咄咄逼人的李风云“挑落”马下,陷入了被动,这对他这个豪门世子儒林名士来说可谓颜面尽失,自尊心大受打击。
“到目前为止,某尚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决心参加这场兵变。”李密不得不紧跟李风云的“节奏”展开凌厉反击,“某不能仅靠建昌公的一面之辞就相信你。”
“你怀疑甚?”李风云质问,“怀疑某与齐王有阴谋?”
“据某所知,齐王态度坚决,退一步说,就算他动摇了,他身边的韦福嗣、董纯等人也不会动摇。”李密冷哂道,“所以,某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你,你参加兵变另有图谋,或者说,有阴谋。”
李风云眉头微皱,当即问道,“如此说来,你们在皇统继承一事上,根本就没有考虑过齐王?”
李密没有回答。
李风云急切追问,“当前局势下,若想兵变成功就必须更迭皇统,而且还是为大多数保守势力所接受的皇统,所以你们在兵变之前肯定做好了选择,那么你们的选择是什么?是哪一位亲王?抑或,越国公要篡国自立?”
李密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四周。两人的卫士都在二十余步开外,虽然夜深人静,但他们说话声音很低,卫士们应该听不到。
李风云穷追不舍,“你必须告诉某,这直接关系到某的决策,关系到某是否会参加这场兵变。”
李密欲言又止,迟迟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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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一个错误
“没有答复实际上就是最好的答复。”李风云面对李密,非常严肃地问道,“这就是你要给某的答案?”
李密“招架不住”了,在李风云“疾风暴雨”般的追逼下,方寸有些乱,但旋即他就稳住了阵脚,针锋相对地反问道,“如果你有意把自己的猜测当作真相,某并不反对,但某要告诉你的是,你是否参加兵变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相反,如果你不参加这场兵变,不打乱我们的部署,反而对我们更有利。”
李风云笑了起来,目露嘲讽之色。
李密这句话透露出了不少讯息。在皇统一事上他坚决拒绝回答,足以证明李风云的猜测即便是错误的,杨玄感并无篡国自立之心,但杨玄感首要选择的皇统目标也不是齐王,那么杨玄感到底中意于哪一位亲王?
这要看杨玄感发动兵变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是推翻以建立中央集权制为核心的大一统改革,还是以推翻改革为手段,为本集团最大程度的攫取权力和财富。
另外从兵变的角度来说,兵变若想成功,必须在政治上和军事上都取得优势,从政治上来说,拥立一位有号召力且又能完全被自己所控制的亲王至关重要,而从军事上来说,拿下东都是不够的,必须还要拿下国祚的根基之地关陇,有了关陇,再加上中原,便有了裂地割据之本钱,所以淙上分析,当前局势下,杨玄感若想赢得兵变的成功,在皇统的选择上首要目标应该是代王杨侑,只要代王杨侑举兵响应,不但关陇唾手可得,关陇贵族集团中的关陇本土和河洛两大保守势力也能成功结盟,如此一来,兵变者便在政治上和军事上都取得了巨大优势,足以与圣主抗衡甚至掀翻圣主和改革派。
如果杨玄感发动兵变的最终目的是前者,那么杨玄感显然就有与以关陇本土保守势力结盟的意愿和动力,为了达到推翻改革的目的,他有极大的诚意向关陇本土保守势力做出最大程度的妥协和让步,由此推及,兵变的胜算的确很大。但是,李风云可以肯定,杨玄感发动兵变的最终目的绝对不是推翻改革,推翻改革不过是杨玄感为本集团攫取权力和财富的手段而已,杨玄感的最终目标肯定是利益,而在利益至上的背景下,关陇贵族集团中的两大保守势力达成妥协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然而,杨玄感为了兵变的成功,肯定要竭尽全力谋取两大保守势力的合作,肯定要想方设法朝这个方向努力,现在他还有不少时间,也有很大信心,不会轻易调整决策,轻言放弃。这一重要讯息正是李风云所迫切想知道的,他实力和能力都有限,即便参加兵变也很难影响到杨玄感的决策,如果杨玄感已经决定在兵变之初高举齐王大旗,那么李风云实际上根本就无力阻止。现在好了,李风云可以放心了,因为有了底气,李风云甚至可以玩点“小手段”,以便从齐王那里榨取更多利益。
“既然如此,你来于甚?”李风云毫不客气地质问道。
“有些事,建昌公说了不算。”李密也不客气,针锋相对。
“建昌公说了不算?”李风云佯装诧异地看了李密一眼,冷哂道,“你说了算?”
李密点头,语气笃定,“某说了算。”
“你说了算?”李风云满脸疑色,“你能全权代表越国公?”
“当然。”李密傲然颔首。
李风云疑色更甚,“你在建昌公面前,也是如此大言不惭?”
李密抚须而笑,“有些事你即便不知道,但以你对东都政局的了解,你认为建昌公还能像过去一样呼风唤雨,为所欲为?”
李风云沉吟不语。李子雄刚刚复出便受困于水师,而齐王元气大伤后至今没有恢复,也难以给其以支持,所以李子雄虽雄心犹在,但想主导这场兵变却绝无可能,而杨玄感显然非常担心李子雄自以为是,刚愎自用,对兵变的既定决策“指手画脚”,横加于涉,于是便派出了李密这位重量级的“特使”来齐鲁“施压”。李风云有理由推断,李子雄在认同了自己的警告后,依旧“固执”地返回水师,十有**与杨玄感的“施压”有关,也就是说,在兵变后的皇统选择上,杨玄感和李子雄产生了严重分歧,导致两人之间的矛盾和隔阂加深了,李子雄无奈之下只有妥协退让,于是他“离开”了齐王,并把李风云这股力量“交”由杨玄感控制,毕竟主导这场兵变的是杨玄感,由杨玄感直接控制和指挥李风云最为恰当。
李安期带着李密来见李风云,意味着在这场兵变中,李子雄已经接受了事实,甘心情愿地退到了他应该待的位置上,而接下来代替他的是李密,杨玄感通过李密来控制和指挥李风云。
这与李风云的预想和设计不一样,他更愿意与李子雄合作,因为他与李子雄,与齐王之间有共同的利益诉求,三方在决策拟制和执行过程中都有着相当程度的默契,在瞬息万变、纷繁复杂的局势中,这种默契非常重要,直接关系到了三方的利益得失。而李风云与杨玄感不但没有共同的利益诉求,反而有严重的利益冲突,双方为达到自己的目的,都想最大程度的利用对方,榨于对方,甚至不惜牺牲对方,由此可知双方并无信任可言,合作的背后隐藏着巨大的风险。
“你说了算?”李风云的语气变了,不再怀疑,却有些失落,“这与某的预想不一样。”停了一下,他又加重语气补充道,“完全不一样。”
李密心知肚明,知道李风云已经推断出很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心里情不自禁地掠过一丝得意,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你实力不行,就只能做鱼肉,只能任由宰割。
“某认为毫无区别。”李密摇摇手,淡然说道,“未来局势中,你我合则两利,分则与我无伤,而与你则是重伤,甚至是致命的重伤。”
李风云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密,揶揄道,“看来,某些人要狮子大开口了。”
“你误会了,某并无任何要挟之意。”李密再次摇手,神情严肃地说道,“你在齐郡战场上连战连败,连番失利,这是事实,虽然齐王有养寇自重之心,任你逃亡而走,但你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支撑不下去,这也是事实。”
李风云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某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你参加这场兵变的动机。”李密继续说道,“建昌公盲目自信,一方面想在兵变中举齐王之旗,另一方面又想利用你攻城拔寨,根本没看到他自己已是日暮西山的老廉颇,心有余而力不足,结果给我们带来了一系列的重大麻烦。如今兵变之机密随时都有可能暴露,而你这个中土第一叛贼的加入,更会在未来的东都政局中给我们带来难以想象的诸多变数,而这些变数必将直接影响到兵变的成败。”
李风云的眉头皱了起来。有这么严重?自己带着联盟十万大军参加兵变,不但无助于兵变的成功,反而增大了兵变失败的机率?
“你现在拿什么养活这支军队?你为何匆匆忙忙渡过菏水?你为何要再一次杀向通济渠?”
李密知道李风云不会给自己答案,于脆自问自答了,“你缺衣少粮,养不活这支军队,所以你败退齐郡之后,立即调转方向,转战中原,再一次劫掠通济渠,但东都岂会给你第二次劫掠通济渠的机会?二次东征的重要性可想而知,圣主在离开东都之前为了确保通济渠的安全,特意加强了通济渠的卫戍力量,并且严令留守东都的军政官员,不惜一切代价保障通济渠的畅通,所以此次当你杀进中原,威胁到通济渠安全,影响到二次东征之成败时,必会遭到东都的倾力围剿。”
李风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李密这是什么意思?东都倾力围剿我,东都卫戍军主力都到了通济渠战场,对杨玄感发动兵变后攻打东都岂不是更加有利?
“如果东都的大军出来了,与某激战于通济渠,对你们攻打东都必然有利。”李风云冷声说道,“但听你所言,似乎不赞同某攻打通济渠。”
李密惊讶地望着李风云,欲言又止。
李风云从李密惊讶的眼神里仿佛看到了什么,突然灵光一闪,顿有所悟,“你们不打东都?”
“打东都?”李密吃惊地问道,“谁告诉你,我们要打东都?”
李风云的表情有些难看。他走进了一个误区,记忆的历史中,杨玄感在黎阳发动兵变后便去打东都了,但杨玄感是仓促起兵,不是选择在时机最好的七月,而是在时机并不好的六月,也就是说,他打东都可能是迫不得已的无奈之举,而在杨玄感的原定计划中,首要攻击目标未必就是东都。东都是中土政治中枢所在,重要性不言而喻,城池高大,防御坚固,易守难攻,对于兵变者来说,拿下它的难度太大,而更重要的是,中原是四战之地,拿下东都后能否守住?如果守不住,拿下东都又有什么意义?明知必败,还要逆天而行,岂不是找死?
李风云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很大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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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上中下三策
如果杨玄感发动兵变后的首要攻击目标不是东都,那么李风云此次西进中原劫掠通济渠,虽然一定程度上可以恶化东都局势,但这种恶化却未必对杨玄感有利,而这或许正是李密飞马而来的真正原因所在。
李密看到李风云沉默不语,凝重的神情中露出一丝忧郁和不安,忍不住追问道,“谁告诉你,我们要打东都?抑或,这是你自己的估猜?但以你的谋略,应当知道攻打东都的风险太大,我们一旦久攻不下,必死无疑,如此巨大风险,谁敢行险一搏?”
李风云也忍不住了,试探道,“在某看来,攻打东都的难度虽然非常大,但如果你们七月起兵,乘着东征大军已杀到平壤城下,水师也已渡海而去的最佳时机攻打东都,则时间上较为充足,而有了时间,一切皆有可能。”
“皆有可能?”李密连连摇头,脸上的神情非常复杂,有不屑也有无奈,“正因为皆有可能,所以才复杂,正因为复杂,所以才更没有可能。”
李风云若有所悟,当即意识到在兵变决策上,杨玄感和李密意见相左,而李密显然难以说服杨玄感。李风云继续出言试探,“既然你对攻打东都如此悲观,那你的目标在哪?北上还是西进?”
李密的眼里掠过一丝惊讶,情不自禁地脱口问道,“你凭何判断某的目标不是北上就是西进?”
李风云笑而不语。某当然知道,某知道历史前进的轨迹,而现在某并没有力量去改变历史前进的方向,历史车轮还是行驶在固有的轨迹上,所以不出意外,你在这场兵变中的军事谋略依旧是那个著名的“上中下”三策。
李密继续追问,“在你看来,北上如何?西进又如何?”
“据某所知,司农卿、检校左翊卫将军、葛公赵元淑奉旨镇戍临渝关,而临渝关是连通幽州与辽东之咽喉,只要赵元淑举兵响应,则远征粮道断绝,圣主、中枢和数十万远征将士亦被阻绝于关外进退失据,虽水路运输可以给圣主以支撑,但这个支撑时间非常有限,大雪一下,寒冬来临,远征军陷入饥寒交迫之窘境,必然崩溃,如此则圣主败亡。此策正好击中圣主要害,实为上策,但此策却有致命破绽。”
当李风云说到赵元淑时,李密非常震惊,脸色大变,本想急切质疑李风云的消息来源,但不待他开口,李风云就拿出了一个北上之策,信手拈来,轻而易举,似乎早有腹案,而让李密再一次吃惊的是,李风云所说之计竟与他的北上之策一模一样,而尤其让他吃惊的是,李风云竟然质疑此策,认为此策有致命破绽,那么破绽在哪?
“赵元淑的确有机会在临渝关发动兵变,但赵元淑此举不仅会威胁到圣主、中枢和数十万远征军将士的安全,威胁到辽东和辽西的安全,更会威胁到整个中土的安全,所以可以预见,只要赵元淑有所异动,第一个疯狂的就是涿郡留守段达。段达是圣主的亲信爱将,直接指挥涿郡、渔阳和北平三郡的所有边疆镇戍军,帐下至少有三四万军队,一旦幽州边军在他的指挥下疯狂攻击临渝关,再加上辽西边军也在关外竭尽全力给予配合,赵元淑还能支持多久?赵元淑的兵力本来就有限,且帐下都是禁卫军,禁卫军掌宿卫,负责圣主和皇宫的安全,对圣主的忠诚度可想而知,就算赵元淑欺骗了他们,把他们骗上了贼船,,但这种欺骗能维持多久?一旦真相大白,赵元淑就死定了,必败无疑。
“越国公在黎阳起兵,召集军队,然后赶赴临渝关会合赵元淑,需要多少时日?从黎阳到涿郡首府蓟城,再从蓟城到北平首府卢龙,再从卢龙到临渝关,有近两千余里,你们即便日夜兼程,也要走上大半个月,而中途还会遭到一些忠诚于圣主的官员和军队的阻击,尤其蓟城,因为有段达坐镇,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如此推算,就算你们顺利的与赵元淑会师于临渝关,估计也要一个多月的时间,而在这么长的时间内,圣主肯定能从辽东赶回,而圣主所领的禁卫军主力,还有骁果军之精锐,还有怀远镇远征军大本营的留守军队,数万人马也会抵达临渝关下。到那时,你们在段达和圣主的南北夹击下,又能坚持多久?”
“更重要的是,你们北上临渝关,是孤军奋战,即便有个别盟友在个别地方举兵响应,但对东都来说影响太小,根本构不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而这,正是此策最大的破绽,最大的败笔。”
李风云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强横,三言两语便把李密的“上策”破斥得体无完肤。
李密脸色难看,眼里更是难掩羞恼之色,但他无言反驳。
此策从军事上来看,纸上谈兵,从政治上来看,更是幼稚到极点。兵变者的军事实力和圣主的军事力量没有可比性,所以兵变者若想击败圣主,唯有先取得政治优势,必须在政治上寻求盟友,寻求更多政治集团的支持,继而把政治优势转化为军事力量,一步步步逆转军事上的劣势,等到兵变者在政治军事上的优势都压倒了圣主,则胜利指日可待。
李风云意犹未尽,不待李密做出反应,马上又质疑西进之策。
“西进就是拿关中,但关中屯有重兵,更有地形优势,易守难攻,仅靠你们的力量根本无从下手。另外关中人和你们政见不一,矛盾严重,冲突激烈,就算你们愿意妥协,但你们不可能无限制、无底线的妥协,而关中人也不会放过如此绝佳的打击你们的机会,所以最后必然兵戈相见,你们最终还是依赖于军事手段攻打关中,于是,你们便把希望寄托于弘化留守渔阳公元弘嗣。”
“元弘嗣掌陇右十三郡之军政,是西北军最高统帅,实力强悍,但你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去年的东征已经影响到了西北局势,吐谷浑的步萨钵可汗慕容伏允义无反顾地开始了复国大计,反攻西海,而追随西突厥处罗可汗进入中土的突厥人也在河西会宁一带蠢蠢欲动,意图西去归国,尤其严重的是,西突厥新崛起的射匮可汗击败了铁勒人,再一次把势力范围拓展到了阿尔泰脚下,迫使西域诸国不得不拱手臣服。如此一来,圣主西征所取得的全部战果在过去的一段时间内统统化作乌有,西疆危机空前,西北军防御艰难,元弘嗣承担了前所未有的重压,虽然他手握重兵,将士们也杀虏心切,但当前国力全部投入到东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西北军缺衣少粮,兵力不足,不要说积极防御了,就连消极防御都做不到,连中土在西疆的基本利益都维持不了,如此危局下,元弘嗣已权威尽丧,岌岌可危,此刻就算他有心兵变,有心攻占西京,占据关中,奈何力不从心,一筹莫展。”
“失去了元弘嗣的支持,失去了西北军这股强悍武力,你们拿什么攻打关中?所以西进之策,根本就没有实施的可能性。”
李密震惊了,不但震惊于李风云对赵元淑和元弘嗣的相关秘密了解的一清二楚,更震惊于他对自己所拟制的上中下三个攻击策略的了解,其中关于赵元淑和元弘嗣的秘密知者甚少,就连李子雄都知之有限,自己也是这次到了黎阳之后才从杨玄感那里听到了一些机密,而自己所拟制的攻击策略便是依据这些机密而来,这些策略除了与杨玄感等极少数兵变策划者讨论过之外,没人知道,李子雄也不知道,但李风云却知道,这太可怕了。
秘密泄露了,这是李密的第一反应,而这个答案也是毋庸置疑的。
“这些秘密,你从何得知?”李密终于开口了,神情非常难看。
“这也算秘密?”李风云嗤之以鼻,“某只要知道谁正在谋划兵变,只要知道兵变者现在的权位,便能做出无数种推演,然后逐一排除甄别,最后便能估猜出个大概。”
“这绝无可能。”李密根本不相信。
“你说绝无可能就绝无可能了?”李风云冷笑,“去年某曾告诉你,东征要大败,你说绝无可能,结果如何?”
李密哑口无言,但他绝不相信李风云的托辞,兵变的秘密肯定泄露了,当务之急是马上告知杨玄感,让杨玄感马上发动兵变,反正都是死,唯有殊死一搏,只是在如此危局下,唯有攻打东都了。
李密陷入沉思中,脸色阴晴不定,竭尽所能寻找对策。
事态的发展远远超过了李密的预料,可以说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虽说之前在黎阳讨论的时候,杨玄感对北上和西进之策也提出了质疑,但因为东都太难打了,所以也没有坚持一定打东都。而东都之所以难打,不是因为东都的卫戍军多,也不是因为东都防御坚固,而是因为东都的太复杂了,复杂到了就像一团乱麻,根本理不清,圣主和一大帮改革派大佬们群策群力快十年了都没搞定,杨玄感和他的同盟者又岂能在短短几个月内搞定?
难道当真要去打东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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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四章李密重返联盟
李密感觉很不好,感觉很被动,感觉被李风云算计了,如果当真打东都,他甚至有一种被李风云算计致死的不祥之感。
他望着李风云,疑色重重,很想大声质问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到底知道多少秘密?你从天而降,目的又是什么?
李风云面含冷意,继续说道,“你有上中下三策,北上幽州,西进关中,下策才是打东都,但在某看来,你上中两策书生意气太重,纸上谈兵太多,没有实施的可能性。不出意外的话,越国公与某的看法接近,他不认同你的上中两策,倒是中意打东都,但打东都难度的确太大,正如你所说,能否打下东都,不在于兵力多寡,而在于利益博弈。然而,若想在利益博弈中胜出,受限的条件太多,比如时间,若攻击时间不够,局势就不一样,而局势若对越国公不利,则必然演变成‘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槌’之败局,所以,越国公也难做决断。”
李密的心骤然悬了起来,强烈的窒息感让他的气息突然粗重,“你西进中原,是不是蓄意恶化东都局势,以帮助越国公坚定打东都的决心?”
李风云不置可否地摇摇头,“某不进中原,不打通济渠,某吃什么喝什么?你能给某粮食?你若能给某粮食,某立刻渡河北上,直杀涿郡,为越国公冲锋陷阵,把你的北上之策变成现实。”
李密无语。说一千道一万,李风云之所以要参加这场兵变,也是迫不得已,若有粮食,能养活军队,他又何苦淌这趟浑水?从李风云的处境和立场来看,现在不论有没有这场兵变,他都要二次杀进中原劫掠通济渠,但目前的问题是,一旦通济渠水道中断,直接影响到了二次东征,那么圣主就有可能放弃东征,提前撤离辽东战场,如此则直接宣判了这场兵变的“死亡”。
“你要断绝通济渠?”李密问道。
李风云摇头,“某为何要断绝通济渠?通济渠断了,必然危及二次东征,如此重大责任,东都留守官员和通济渠沿线军政官员都承担不起,他们情急之下,必然穷尽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向某发动攻击,这对某没有任何好处,某当然不会行此下策自寻死路。”
“像去年一样?”李密若有所思,“去年你进退自如,是因为有齐王的默契配合,但今年留守东都的是越王,辅佐越王的是民部尚书樊子盖,他们不可能对你手下留情,只要你危及通济渠,东都大军必然呼啸而至。”
李风云笑了,“这是好事,这有助于越国公黎阳举兵,也有助于你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杀东都。”
李密以怀疑的眼神望着李风云,“这对你却没有任何好处,你根本不是东都大军的对手。”
“谁说某要与东都大军正面对阵?”
“你要劫掠通济渠,就必然与东都大军正面厮杀。”
“某是要劫掠通济渠,这是某西进中原的首要目标,但如果通济渠戒备森严,东都大军又呼啸而来,某无从下手,又岂会继续劫掠通济渠?”
李密顿有所悟,一直紧悬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他此行最重要的使命就是阻止或者延缓李风云中断通济渠。只要通济渠始终畅通,东征粮道始终安全,只要江左的粮草辎重始终源源不断运抵辽东战场,那么东征就不会中断,远征军就能在预定时间内杀到平壤城下,如此就给了这场兵变充足的时间。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原来如此。”李密连连颔首,急切追问道,“既然你劫掠通济渠是假,那你真正的目标在哪?”
李风云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隐瞒,“豫州。”
豫州?颖汝地区?颍川、汝南和襄阳三郡?李密豁然省悟,李风云果然厉害,上次他借助齐王的“默契”成功劫掠了通济渠,在缓解粮食危机的同时发展壮大了联盟,这次他如法炮制,竟要借助杨玄感的“默契”劫掠豫州,而这次他在缓解粮食危机的同时是不是还是要发展壮大联盟?西进中原劫掠通济渠是假,那么参加兵变攻打东都是不是也是假的?他会不会把“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进行到底,在关键时刻虚晃一枪,然后掉转马头直奔他处,乘着东都大乱、国内局势紧张、朝廷无暇他顾之际,在某个地方占据一块地盘迅速壮大自己?
李密的估猜与事实相近,但李风云不会告诉他真相。
李子雄、韦福嗣、董纯都是军政两界的大佬级人物,李风云与他们的合作是建立在互惠互利的基础上,而李密至今不过是个养尊处优、志大才疏的豪门世子,他一心一意追随杨玄感的真正目的是想逆转自己“***”的政治身份,重新进入仕途一展抱负,所以他与李风云之间没有共同利益诉求,他也不能在政治军事上给予李风云以实质性的帮助,双方没有合作基础,再说他如今是杨玄感的特使,是杨玄感的利益代言人,而杨玄感与李风云之间同样没有共同利益,双方的合作纯属互相利用,毫无诚意,由此可知双方对待彼此的态度和立场了。
杨玄感和李密试图利用李风云,而若想利用李风云就必须控制李风云,让其为己所用,而李风云则试图利用他们发动的这场兵变,来达到自己北上发展的目的。双方都没安好心,都居心叵测,可想而知双方之间的“合作”基础是多么的脆弱。
正因为李风云有实力有价值,而合作基础又过于脆弱,李密才小心谨慎,力求在妥协和忍让之间建立最为基本的信任,以便维持双方的合作,最大程度的榨取李风云的全部价值。目前局面下,李密只要李风云不中断通济渠,不把东都的形势恶化到极致,那就行了,至于李风云最终目的是什么并不重要,相反,李风云的“居心叵测”更加坚定了李密将其拖进东都战场,关键时刻将其彻底牺牲的决心和信心。
李密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很真诚的笑容,“某在建昌公那里,并没有听到这个机密。”
言下之意,你对建昌公有所保留,有所防备,却对我言无不尽,可见我们之间尚有一定的信任基础,接下来我们可以具体谈谈合作,没必要继续试探和质疑,剑拔弩张的,搞得气氛很紧张。
李风云也笑得一脸轻松,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即将在黎阳举旗的是越国公,而不是建昌公。”
李密微笑点头,认同李风云所说。
目前几个策划兵变的权贵中,李子雄的处境最为恶劣,可以说是虎狼环伺,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不测,而李子雄一旦发生不测,问题就严重了,比李风云知道兵变的诸多秘密更为严重。李风云本身就是叛贼,就是造反者,就是圣主和朝廷的死对头,他当然“欢迎”这场兵变,而给他这一秘密的“渠道”虽然有可能危及到这场兵变,但既然李风云积极参加了这场兵变,便足以表明这一“渠道”有意推波助澜,对兵变者并无太大威胁。而李子雄出事就不一样了,李子雄乃军政元老,除非圣主下旨,否则没人敢动他,而圣主若下旨抓他,只能说明一件事,兵变的秘密暴露了。
杨玄感为此很担心李子雄,向他发出了警告,但李子雄毕竟是元老级人物,杨玄感也只能做到这一步,过度干涉就是不知进退了,而李密是后辈末学,位卑权轻,更不敢对李子雄“指手划脚”,即便有所想法也只能放在心里。很显然李风云也看到了这一点,因此即便与李子雄合作,也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以免出现意外。
“此次西进,要过梁郡,要进豫州,而某刘智远的名号,不论在梁郡,还是在豫州,都有些作用。”
李密主动提出了合作建议,他要留下,再一次用刘智远的名字重返联盟,就像去年一样密切合作。
李风云不假思索,一口答应。现在他的确需要李密的帮助,需要调用杨玄感部署在通济渠一线的“资源”,尤其进入豫州后,更需要颖汝贵族官僚的默契配合,否则他很难在短短时间内缓解联盟的粮食危机,并做好攻击东都的前期准备工作。
“某既然回归联盟,就要为联盟效力。”李密笑道,“但某需要知晓联盟西进中原的具体计策,否则无从下手。”
李风云表现出了足够的合作诚意,把联盟的西进之策详细告知。
联盟进入梁郡后首要任务就是劫掠通济渠,抢粮食,等到东都大军呼啸而来,则立即兵分两路,一路后撤济、菏一线,吸引东都注意力,一路则越过通济渠进入豫州,以战养战,步步逼近天堑防线,待杨玄感黎阳举兵,便越过天堑防线,由伊阙道直杀东都,与杨玄感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李风云西进之策的核心就是打东都,而在李密看来,打东都是舍易取难,是下下之策。双方在核心决策上分歧太严重。
“你凭什么断定,越国公一定打东都?”李密提出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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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五章你这是讹诈
李风云忍不住就有骂人的冲动,他已经把李密的上中下三策分析过了,但李密固执己见,依旧不赞成打东都,鸡同鸭讲,徒呼奈何。
“目前情况下,越国公的确还有更多选择,东都的确不是最理想的攻击目标,但无论北上还是西进,首先都要赢得东都大多数势力的支持,这是兵变成功的先决条件,而这一奇迹若能出现,唯有一种办法。”李风云耐着性子说道
“何策?”李密问道。
“兵变由你们发动,兵变的所有风险由你们承担,但兵变的所有成果却由他们享受。”李风云冷声嘲讽道,“你会答应?你甘心情愿为他人做嫁衣?”
李密羞恼不已,“你把东都的事情看得太简单了。”
“不是某把东都的事情看简单了,而是你把东都的博弈想得太复杂了。”李风云的语气愈发冷肃,“其实就四个字,成王败寇,你成功了,这天下就是你的,你失败了,灰飞烟灭,尸骨无存,遗臭万年。”
李密愤怒了,“既然你对兵变如此悲观,为何还要参加这场兵变?自寻死路?”
“某的确悲观,因为某非常清楚,西疆局势正在急骤恶化,元弘嗣和西北军已被愈演愈烈的西疆危机所困,焦头烂额,根本无暇他顾,而你们之所以对这场兵变抱有信心,恰恰寄希望于元弘嗣和西北军,一旦你们失去了元弘嗣和西北军的支持,还有什么优势?没有,你们一点优势都没有,墙倒众人推乃是必然。所以,某坚持打东都,以最快速度打东都,某认为只要拿下了东都,东都就是最大优势,有优势就有奇迹,而某寄希望于这一奇迹,为此不惜行险一搏,倾力一赌。”
李密愤然质疑,“西疆哪来的危机?西疆局势如何恶化了?某在东都都没有听闻的事,你又如何得知?”
李风云摇摇手,不想说了,更不想鸡同鸭讲,于是主动退让,“是不是打东都,决定权在越国公,你我如此争论毫无意义。某只想问你一句话,某西进中原,把大军一分为二,征战于通济渠两岸,恶化京畿局势,吸引东都注意力,是否有利于越国公在黎阳举兵?是否有利于你们发动兵变?”
李密认可,“某也不瞒你,某之所以要求留下,原因正在如此。”
“既然如此,兵变爆发后,不论你们北上还是西进,是否依旧需要某在中原战场上帮助你们牵制东都大军?”
李密点头同意。
“既然某愿意牺牲自己,为你们做嫁衣,那你们还有什么可质疑的?”
李密哑口无言,有心说你居心叵测,图谋不轨,但这话说出来没意思,杨玄感和自己不也是居心不良吗?彼此都在算计对方,五十步笑百步而已,谁技高一筹,谁就能笑到最后。
“你为何愿意牺牲自己?”李密冷笑道,“不要告诉某,你是为了钱粮。”
“某还就是为了钱粮。”李风云说道,“没有钱粮,某帐下十万将士吃什么喝什么?如果不是为了吃饱肚子,挣扎着活下去,兄弟们有必要拎着头颅造反?”
李密嗤之以鼻,“某问你,联盟大军进入通济渠后,遂兵分两路,其真正目的是什么?你为什么把联盟的大部分人马部署在济、菏一线?联盟主力在豫州,距离济、菏一线不但有数百里之遥,还有天堑关防和通济渠、睢水等数条水道为阻,彼此根本就没有互为声援的可能性。”
“你怀疑甚?”李风云当即反问道,“你怀疑某有意在东都挖陷阱?”
“你在东都挖陷阱?”李密不屑一顾,“你有能力杀进东都?凭你现在的处境,不要说杀进东都,就连突破天堑关防都做不到,所以某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你打东都是假,你打东都是为了掩盖你真正的目的。”
李风云面无表情,看上去波澜不惊,心里却暗流涌动,他不得不佩服李密,此人智慧极高,稍加磨炼后必成大器
“那你说,某要掩盖什么真正的目的?”李风云反问道。
李密迟疑了一下,冷声说道,“你已经告诉某答案了。”
李风云略显惊讶,接着微微一笑,说道,“言多必失,某稍不小心就露出了蛛丝马迹,竟让你推演出了结果。”
“你为何要以攻打东都来掩盖你觊觎黎阳仓的真实目的?”李密略显疑惑地问道,“你完全可以将其做为交换条件,你需要黎阳仓的粮食,而越国公需要你的武力,双方各取所需,岂不皆大欢喜?”
李风云摇手,“如果你是越国公,你是否答应这个条件?”
李密没有说话,心里却一口否定。如果自己是越国公,绝不会答应这个条件,因为到目前为止越国公尚没有确定具体的攻击方向,尚没有肯定要打东都,而李风云贸然攻打东都,恶化东都局势,实际上对这场兵变未必有利。另外李风云帐下有十万人马,一旦杨玄感给了他们粮食,让他们吃饱了有力气了,他们是否还会继续为越国公卖命,是否依旧言听计从?所以不出意外,杨玄感为了如臂指使的控制李风云和他的联盟军队,必然会采取“卡脖子”的办法,以粮食来要挟李风云。当我需要你的时候,我就给你一点粮食,让你在前面冲锋陷阵,反之,当我不需要你的时候,我就断了你的粮食,捏住你的脖子,轻轻松松“兔死狗烹”。
但李风云岂是易于之辈?李风云绝不会允许别人卡自己的脖子,任由别人主宰自己的命运,所以李密认定,李风云正在挖陷阱,一步步把杨玄感骗进陷阱,而杨玄感能否取得兵变的成功,李风云实际上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自己,是联盟的未来。换句话说,山东人和关陇人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就算杨玄感兵变成功了,更迭了皇统,推翻了改革,但关陇人遏制和打击山东人的态度不会改变,关陇人肯定要对李风云这个叛贼秋后算帐,铲除这股足以威胁到关陇人利益的大祸患。李风云对此当然一清二楚,因此不难推及,目前政局下,李风云巴不得天下大乱,天下越乱,中外局势越是险恶,对他发展壮大就越是有利,而他的目标显然是王侯将相,所以李风云和杨玄感之间存在着激烈的利益冲突,这种状态下的“合作”,其结果不会更好,只会更糟。
“你能否给某一个答案?”李风云追问道。
李密点了点头,“你是山东人。”言下之意,你终究是个山东人,而且现在已间接证实了你可能出自赵郡李氏汉中房,如此显赫身份,关陇人岂肯手下留情?现在你有利用价值,所以双方合作,一旦关陇人榨于了你的价值,你的死期也就到了。
“如此说来,越国公必然与你一样,怀疑某居心叵测了?”
“某若告知详情,他必能推断出你兵分两路的真正目的。”李密说道,“你主动参加兵变,主动打东都,主动帮助他牵制东都大军,这些都一反常态,他不能不怀疑你别有图谋。”
“某不能断绝通济渠,这是你此行的使命,也是越国公于七月发动兵变的前提条件,但是,通济渠若保持畅通,某的劫掠所得就有限,这迫使某不得不兵分两路,一路进入豫州,一路留在河南。进入豫州的是联盟主力,只要得到充足的粮草支持,必定可以突破天堑,直杀东都,但若想让他们义无反顾,浴血奋战,就必须让留在河南的联盟人马吃饱穿暖,这是最基本的条件。”
李密笑了,语含嘲讽,“你这是讹诈。”
李风云神情淡然,微笑不语。
“你大张旗鼓的西进中原根本就是虚张声势,就是拿通济渠讹诈越国公。”李密摇了摇头,神情很复杂,有些佩服李风云的智慧,也有些不齿李风云的手段,“通济渠断了,东征就不得不中止,东征半途而废了,这场兵变也就失败了,但这样还不够,为了确保讹诈成功,你又把联盟主力开进了豫州,拿整个颖汝地区的利益来进一步讹诈越国公。你如意算盘打得好,若越国公不拿黎阳仓的粮食救助你的联盟大军,你就先在豫州烧杀掳掠,而颖汝地区是越国公的‘大后方,,颖汝贵族是越国公的重要支持者,豫州大乱必将影响到越国公的兵变大计,再加上通济渠中断东征中止,圣主和远征军回归,这场兵变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失败了。”
李风云平静点头,“如果越国公看穿了某的意图,他会不会遂某心愿?”
李密冷笑不语。明知故问,你西进中原,一剑封喉,卡住了杨玄感的脖子,杨玄感除了遂你心愿外,哪里还有其他对策?但这还不是要害问题,要害问题是,李风云是从哪条渠道获得杨玄感要在黎阳发动兵变的消息?如果这条渠道的源头就在杨玄感的身边,为杨玄感所信任,并且全程参与了这场兵变的策划,那也就意味着,这场兵变已经暴露了,事实上已经失败了,目前唯一死里求生的办法就是打东都,以最快速度打东都,根本就没有第二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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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章通济渠告急
四月二十二,联盟选锋大军如神兵天将,突然出现在通济渠畔,如潮水一般涌向襄邑、宁陵一线的渠道上,来来往往的船只措手不及,被联盟将士洗劫一空。
很快,蒙山贼袭击通济渠、劫掠过往船只的消息,就如风儿一般,沿着渠道一路呼啸,飞进了京畿天堑关防,飞向了荥阳重镇,飞向了天朝东都,而距离宁陵不过数十里距离的梁郡首府宋城,迅即作出反应,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鹰扬卫士冲出城池,极速驰援宁陵,但不幸的是,他们一头撞进了联盟骠骑军设在宁陵城外的埋伏圈里,官军尚未看清对手便打得晕头转向,一败涂地,狼奔豕突而逃。
二十三日,联盟后续大军源源不断进入通济渠一线,兵临宋城和雍丘城下,襄邑和宁陵则完全陷入联盟大军的包围,通济渠危机再一次爆发,而梁郡郡府至此才霍然发现,境内东北部已遍布叛贼大军,形势极度严峻,一场空前危机突然就降临到了梁郡头上,这让上任不久的郡太守和他的僚属们在紧张惶恐之余不禁感叹自身运道太差,如果通济渠就此中断,导致二次东征功亏一篑,那就不是丢官了,而是要掉脑袋。
但是,现在担心掉脑袋为时过早,当务之急是保障通济渠的安全,保证通济渠的畅通,于是这位郡太守第一时间找到了宋城鹰扬郎将。两人做为梁郡的军政长官,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关键时刻必须齐心协力同舟共济。郡太守直言不讳,询问这位鹰扬郎将可有退贼之计,而这位鹰扬郎将也是实话实说,今日通济渠危机和去年的通济渠危机如出一辙,造成危机的都是白发贼,目的都是劫掠通济渠,但去年白发贼实力尚弱,而今年白发贼的实力就非同一般了,不久前他在齐郡战场上击败了张须陀,攻占了齐郡首府历城,后来在齐王和东莱水师的联手夹击下才后撤而走,只是谁也没想到,他这一撤竟然撤到了通济渠,再度威胁京畿,危及东征。
郡太守一听就听出名堂了。这位鹰扬郎将话里有话,隐藏的信息很丰富。为什么每次圣主东征,都要爆发通济渠危机?上次通济渠危机,受益最大的就是齐王,其次就是白发贼,满载而归,而更让人目瞪口呆的是,圣主偏偏战败于东征战场,政治上严重受挫,于是齐王相安无事,白发贼日益猖獗,结果便有了第二次通济渠危机,现在白发贼来了,齐王还会远吗?如果齐王假借剿贼之名,尾追白发贼而来,东都政局会发生何种变化?
怪不得上任太守李丹在去年的通济渠危机之后,想尽办法调离梁郡,甚至不惜主动请罪降职,本以为李丹是害怕政敌抓住这个把柄打击他,于是以退为进,现在才知道李丹太聪明了,他早看到了今日危机,所以才逃之夭夭。如今怎么办?郡太守有些傻眼,如果通济渠危机是单纯的叛乱行为,那好办,向东都求援,剿贼就是,但现在通济渠危机只是表象,而真相是皇统之争,皇统之争太复杂了,陷进去了便是一步天堂一步地狱,九死一生啊。
郡太守彷徨无计,只好不耻下问,再度问计于这位鹰扬郎将。这位鹰扬郎将说了四个字,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就是不作为,这对军方来说可以,毕竟宋城鹰扬府就那么点人马,首战失利,现在也只能紧闭城门,据城坚守,想作为也做为不了,而对地方官府来说就不行了,不作为的后果极有可能演变成一场灾祸,尸横遍野,生灵涂炭,于是郡太守放低姿态,再度求教。
这位鹰扬郎将没有直接献计,而是把上任太守处理通济渠危机的办法详细告知。上任太守李丹求助于地方势力,让地方上的贵族豪望发动乡团宗团力量,坚守每一座城池每一座庄园,最大程度地保护每一个平民百姓的生命财产,最终得以把损失降到最低。
郡太守稍一思索就明白了。这位鹰扬郎将说话很含蓄,实际上还是静观其变,还是不作为。白发贼是冲着通济渠来的,劫掠的是通济渠,要对付的是东都的大权贵,所以通济渠一线的地方官府和鹰扬府只要冷眼旁观,只要不与白发贼爆发正面冲突,必会形成一种互不伤害的“默契”,你打你的通济渠,我守我的城池,大家互不于涉,各于各的,各取其利。
郡太守告辞回府,急召地方贵族豪望,商讨剿贼护渠之大计。
韩相国接到太守府的邀请时,正与几位地方豪望商讨通济渠危机爆发后的应对之策。
上个月韩相国曾奉杨玄感之邀秘密赶赴黎阳,获悉了杨玄感的兵变之计。他没有选择,只有义无反顾地追随杨玄感,把兵变进行到底,于是他返回梁郡后,便积极联合通济渠两岸的黑白两道力量,秘密筹划举旗造反一事。韩相国早有“王侯将相”之志,尤其自王薄在长白山举旗,李风云在芒砀山造反之后,他就与一帮“志同道合”者秘密筹划此事了,只是通济渠乃南北运输大动脉,始终在东都的关注之下,稍有异动必遭捕杀,所以迟迟找不到举旗的时机。这下好了,有了杨玄感的兵变,东都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杨玄感身上,他就可以从容举旗,然后拉起一支队伍,积极响应杨玄感,帮助杨玄感实现兵变之目的。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关键时刻,李风云突然再一次杀到通济渠,联盟大军蜂拥而至,此举必会引起东都的注意,而东都为确保通济渠的安全,必会派遣大军进入通济渠战场剿杀李风云,如此一来通济渠形势骤然恶劣。面对危局,韩相国和他的同盟者怎么办?是乘势举旗,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在杨玄感发动兵变后,再伺机举旗?
如果利用李风云混乱通济渠的机会乘势举旗,韩相国的确可以赢得一个相对安全的发展期,但李风云是否甘心为韩相国所利用?是否会为韩相国的发展壮大保驾护航?
李风云今非昔比,他的实力很强,就如一头凶猛的老虎,而韩相国刚刚举旗,就如一只嗷嗷待哺的小狼,两者没有可比性,一旦李风云反过来利用韩相国,或者陷害韩相国,那问题就严重了,毕竟韩相国的队伍刚刚拉起来,战斗力有限,士气也不够,人心也是乱的,一旦遭遇强敌必败无疑,所以利用李风云不可取,纯粹是自寻死路,最佳途径莫过于结盟李风云,在联盟的羽翼下发展壮大,这就引出另外一个问题,韩相国加入了联盟,就必然与李风云的利益捆绑在一起,如果李风云拒绝响应杨玄感,拒绝参加杨玄感的兵变,问题就更严重了,与韩相国举旗造反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但是,如果依照原定计划,在杨玄感发动兵变之后举旗造反,那就是两个多月之后的事,而那时通济渠一线是个什么局面?肯定很糟糕,很恶劣。
年初李风云攻打齐郡,显然是想在齐鲁地区抢一块地盘,以求获得稳定收入来养活自己的军队,结果严重受挫,不得不再打通济渠,以战养战,但今日李风云实力很强了,他必须考虑联盟的未来,所以这一次的以战养战就不是简单的烧杀掳掠了,而是抢地盘,在齐鲁抢不到就去其他地方抢。东都必然会看到这一点,为尽快铲除李风云这个祸患,东都要竭尽全力剿杀李风云,不惜代价将其围杀在通济渠一线。由此可以预见,未来一段时间内,通济渠战场上必定血肉横飞,而通济渠两岸则必遭池鱼之殃,地方势力所控制的乡团宗团都会被军方征用,平民百姓为逃避战乱必定四散而走,形势会日益恶化,两个多月后,就算韩相国还有举旗的机会,却没有造反的条件了,没有乡团宗团,没有平民百姓,他到哪拉人拉队伍?
如此一番深入分析和推演后,韩相国和他的同盟者陷入了两难窘境,马上造反吧担心被李风云吃了,而两个多月后造反又担心错失机会,左右为难,无法抉择,只能十万火急派遣秘使去黎阳询杨玄感的意见,但李风云和他的联盟大军已经杀来了,而东都大军也将迅速进入通济渠战场,等到杨玄感做出决策再传至韩相国,恐怕时机已错,再难挽救了。
韩相国多方权衡后,毅然决断,亲自去拜会李风云,先做一番试探,看看情形再说,坐在家里纸上谈兵毫无意义
就在他准备离开宋城时,太守府的邀请函到了,想走都走不了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距离宋城几十里外的汴水南岸大堤上,李风云和李密也在商量着尽快邀约韩相国一事,而在他们的身后,成千上万的联盟将士正在连夜渡河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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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七章争执
此次攻打通济渠,主战场就在梁郡,所以李风云理所当然要把韩相国的事情解决了。
历史上韩相国在杨玄感发动兵变后积极响应,在通济渠两岸召集了十万人马,取道豫州直杀东都,但杨玄感败得太快,不待韩相国杀进东都便已败亡,接下来韩相国就遭到了官军的四面围剿,寡不敌众,在襄城附近全军覆没。
李风云若想在东都战场上达到自己的目标,取决于很多条件,拿下东都是一个重要条件,增加杨玄感的实力也是一个重要条件。实力是基础,没有实力就无法打下东都,无法与圣主对抗,但李风云有自己的打算,他无意想牺牲自己成全杨玄感,为杨玄感陪葬,所以他决意改变韩相国的命运,如果韩相国提前举旗,与联盟大军齐心协力杀进东都,那么杨玄感就能得到韩相国的鼎力相助,实力在短期内就有质的飞跃,这显然有利于杨玄感拿下东都,并在东都战场上坚持更长时间。
李风云没有信心改变历史,但有信心改变韩相国的命运,之前他曾改变了齐王杨喃和黄台公崔弘升的命运,有了这两个成功先例,他的底气很足,他断定杨玄感在东都局势被自己蓄意改变后,必然迅速调整兵变策略,其中就包括让韩相国在通济渠一线提前举旗造反,以免错失良机。
李密也有同样的想法,韩相国这步“棋”必须提前动,否则就废了,当东都大军和联盟义军在通济渠战场上激烈厮杀时,通济渠两岸必然陷入混乱,后果可想而知,所以韩相国别无选择,只有提前举旗,虽然如此一来白白便宜了李风云,不费吹灰之力便横扫了通济渠两岸,赚得盆满盂满,但没办法,这个便宜只能送给李风云,否则杨玄感吃亏吃得太大了,不但多年的苦心经营化做乌有,还会连累到这场兵变,毕竟失去了韩相国这支武装力量,也就等于失去了宋、豫两地的直接支持,这对杨玄感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李密主动向李风云透露了韩相国的秘密,以及韩相国在这场兵变中的重大作用,然后提出建议,让韩相国马上举旗起事,李风云倾力配合,既要给韩相国足够的召集人马的时间,也要给韩相国一个短暂的壮大时间,否则一群乌合之众毫无意义。
李风云这边刚想“睡觉”,李密那边就送上“枕头”,这让李风云心花怒放,有了李密的推动,必定事半功倍,韩相国提前举旗已是板上钉钉,而此事对联盟缓解当前粮食危机和未来渡河北上发展都有百利而无一害,唯独需要小心防备的便是李密,不要因为得意忘形而被其算计了。
与此同时,在汴水的源头,京畿天堑关防的东部重镇,荥阳郡的浚仪城里,气氛十分紧张,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卫府将士正向城外的渠道两岸集结,有南下作战之迹象。
都尉府中,荥阳太守郇王杨庆、武贲郎将费曜和荥阳都尉崔宝德神情严峻,正在为是否南下梁郡剿贼而争执不下
郇王杨庆的态度很坚决,在东都的命令没有下达之前,关防戍军不能出关,不能南下梁郡剿贼,要确保荥阳之安全,确保京畿之安全。他是荥阳太守,荥阳若被贼人入侵,必然危及到京畿乃至东都安全,如此他的责任就大了,所以从自身利益考虑,杨庆理所当然要于涉军方决策。
郇王杨庆向来谨小慎微,走路都怕树叶子打破头的主儿,再说他是地方行政长官,依照律法他也没有资格于涉军方事务,但此次杨庆却一反常态,不但在通济渠危机爆发后的第一时间赶到关防前线,还主动于涉起了军方事务,阻止卫府军南下剿贼,这问题就严重了,其背后明显就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费曜奉旨坐镇浚仪,全权负责通济渠之安全,责任重大,如果通济渠中断危及到了二次东征,他要掉脑袋的,所以就算郇王杨庆身份尊崇,此刻他也顾不上了,自己性命都不保,还管他什么皇亲国戚,谁的面子也不给,坚决要带着关防戍军南下剿贼。
“白发贼来了,通济渠深陷中断之危,某岂能置若罔闻,视若无睹?”
费曜慷慨激昂,毫不留情地质询杨庆。
杨庆很尴尬,很郁愤,气氛搞得很僵。
崔宝德不得不居中斡旋。崔宝德是荥阳都尉,虽然主要责任是戍守京畿门户,但若通济渠中断,他也跑不了于系,所以他支持费曜南下梁郡剿贼,不过白发贼今非昔比,实力不俗,在齐郡战场上以一对三,虽败犹荣,如此悍贼,仅靠关防戍军这点人马显然难以取胜,而更重要的是,费曜一旦打败了,关防就危险了,因此崔宝德不得不提醒费曜,“若想确保通济渠安全,就必须在最短时间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彻底击败白发贼,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言下之意,你是否有绝对把握一战而定,一鼓而下,一次性摧毁白发贼?
费曜哑口无言。他手上满打满算只有三个鹰扬府十二个团两千四百卫士,而白发贼有多少贼兵?粗略估计能打仗的至少有两万人以上,初春齐郡郡丞张须陀曾在中川水一战中被白发贼击败,据传若不是贼帅中有人为了保存实力而阳奉阴违,消极怠战,出工不出力,张须陀极有可能全军覆没。若白发贼当真有如此强悍实力,费曜这一去,岂不是羊入虎口,自取败亡?
“某认同郇王之见解,白发贼若想在通济渠上劫掠到更多物资,就不能中断通济渠,就必须保持通济渠的畅通,否则他一无所获。”崔宝德继续说道,“当然了,白发贼肯定要剿杀,这个祸患必须要铲除,但目前形势下,仅靠我们的力量远远不够,我们唯有具备了绝对优势才能将其彻底摧毁。”
费曜心知肚明,崔宝德实际上已表明了态度,他虽然支持出兵剿贼,但不赞成现在出击,现在不是剿贼的最佳时机,只有等到东都援军来了,卫府军在兵力上占据了绝对优势,才有一战而定之可能,才能将白发贼彻底摧毁。
费曜犹豫了,左右为难,事关身家性命,他赌不起啊。
“目前通济渠还是畅通的,从江南而来的船只依旧源源而至,这是事实,虽然贼寇在大渠上大肆劫掠,但从逃生而来的船夫水手们的述说中可以推断,贼寇并没有赶尽杀绝,还是留有一定余地,其目的不言而喻。”
崔宝德看看面色稍缓的郇王杨庆,又看看踌躇不安的费曜,稍加沉吟后,低声说道,“通济渠既然依旧畅通,沿渠郡县也没有纷纷陷落,那么足以证明,现在通济渠危机并不严重,梁郡的贼势也尚在可控范围内……”
费曜一听着急了,崔宝德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欺上罔下,对上蓄意掩盖事实以欺瞒东都和圣主,对下则消极怠战以求与白发贼形成某种程度的“默契”,事实上也就是照搬去年解决通济渠危机的老办法,但问题是,这一次的通济渠危机和去年的通济渠危机,其本质是不是一样?其目的是不是一样?假如本质和目的都不一样,同样的办法显然解决不了不一样的危机。再说,假如白发贼头脑一热,或者他的手下贼帅们不听他的命令,擅自妄为,断绝了通济渠,那形势岂不失控?
“白发贼再次劫掠通济渠,通济渠危机再次爆发,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费曜说道,“对此圣主早已预料和防备,圣主在离开东都之前已经下了诏令,只要通济渠告急,东都大军就急速支援。现在我们已经报警于东都,东都大军很快就会支援而来,既然如此,我们还担心什么?”
“不担心吗?”崔宝德意味深长地反问道,“东都现在谁做主?他对通济渠形势是否会做出危机已经爆发且正在失控的判断?如果他对我们的奏报持怀疑态度,并且有心利用这场危机来打击朝堂上的对手,那么他是否还会出兵救援?是否会及时救援?如果他及时出兵救援了,又会派出多少援军?如果援军数量有限,不能改变目前我们在通济渠战场上的被动处境,那么我们怎么办?出了事,通济渠中断了,责任是谁的?是我们的,还是东都的?”
费曜的脸色有些难看了,这话怎么听怎么不是味,有挑拨是非的意思,但费曜无力反驳,事实的确如此,今日东都政局与去年相比,矛盾和冲突更剧烈,几乎令人绝望。
去年留守宰执大臣主要承担了稳定京师和统筹粮草的重任,决策权始终被远在辽东战场上的圣主和中枢所控制,而今年留守京师的是一位亲王,皇孙越王杨侗,他拥有一部分决策权,但杨侗年幼,少不更事,所以这部分决策权实际上控制在辅佐越王的宰执大臣手上,也就是东都留守、民部尚书樊子盖。
樊子盖是江淮人,属于江左贵族集团,从基层官吏一步步做起,历任多地行政长官,被圣主看中后,遂青云直上,所以他是被圣主一手提拔起来的、绝对忠诚于圣主的、立场坚定的改革派,今天可以说是权重一时,权倾东都了,但他门第不高,资历声望不够,在东都也缺乏人脉资源,再加上现在圣主和改革派权威锐减,在政治上日益被动,导致根基不稳的樊子盖处境艰难,倍受掣肘,政令出不了尚书台,也指挥不动中央府署,军方对他更是不理不睬。由此可以预见,把解决通济渠危机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纯粹是痴人说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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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章算计李密
费曜妥协了,他决定率军出关,赶赴陈留,在陈留、雍丘一线与贼军对峙,一方面做出积极剿贼之姿态,一方面向白发贼发出暗示,若白发贼很有默契,始终没有中断通济渠,则暂时维持目前这种局面,等待东都援军的到来。
费曜有自知之明,他和郇王杨庆不是一路人,与崔宝德更是分属两个对立的政治集团,彼此间并没有什么利益瓜葛,即便通济渠危机已来,三个人的命运都与通济渠的安全密切相关,只是他的处境最为恶劣,做为卫府武贲郎将他有责任也必须南下剿贼,但前提是他必须赢得地方军政长官的支持,若郇王杨庆和崔宝德联手掣肘,在他的背后搞小动作,他想不死都难,所以只有妥协。
费曜率军出关,沿着通济渠西岸大堤急赴陈留。
这一消息以最快速度传到了雍丘城下,虎贲军总管甄宝车闻讯,当即急报李风云,同时告知中路总管郭明和联盟第二军统军曹昆,希望他们能指挥本部人马向雍丘方向移动,虎贲军一旦与官军交战,便能得到他们的及时支援。
此刻李风云已移师宋城城外的通济渠畔,而骠骑军总管吕明星则率军渡过了通济渠,沿着宽敞大道,向豫州方向急速推进。
甄宝车的急报送达总营的时候,李风云与袁安、萧逸、李密正在商量通济渠战场上的兵力部署。依照李风云的意见,为最大程度维护联盟内部的团结,减少豪帅们之间的矛盾和摩擦,他决定把自己的嫡系人马全部部署在通济渠西线,也就是豫州境内,而大总管府所在的总营,还有前后左右四路总管府所属人马,则全部部署在通济渠东线,也就是说,李风云根本就没有把河北豪帅和齐鲁豪帅带到东都战场上的打算,而这一方案充分说明了联盟当前不仅只有粮食危机,还有更为严重的崩溃危机。
然而,让联盟高层和李密都非常困惑的是,李风云对清晰可见的崩溃危机置若罔闻,不但不想方设法予以缓解,反而任由这一危机扩散蔓延。
“难道你不担心联盟的安全?”李密不好正面反对,于是委婉劝说道,“你带着联盟主力进入通济渠西线,却把联盟的矛盾和危机统统仍在通济渠东岸,这显然无益于联盟内部的团结和凝聚,亦会严重伤害到联盟的士气和斗志,一旦演变成离心离德之局,则联盟必有崩溃之危。”
李密这句话说到了袁安等人的心坎上。联盟高层对“刘智远”的神秘现身十分好奇,但大家或多或少都能猜出一些东西,去年通济渠危机中“刘智远”是一个关键人物,今年也是如此,可见此人非同一般,不但与李风云关系密切,而且肯定与东都的兵变有牵连,实力能量难以想像,所以大家对他都很客气,甚至有些敬畏。李密处之泰然,这次的表现远比去年“高调”,已经很多次当着联盟高层的面与李风云针锋相对、据理力争了。
“某为什么要担心联盟的安全?”李风云很平静,反问道,“你是否真正理解联盟的盟约?这个联盟之所以存在,完全是生存的需要。我们现在太弱小,经不起狂风暴雨的侵袭,所以必须联合起来共抗强敌,而在这个过程中必须坚韧不拔,必须相信盟友,必须生死与共,唯有如此才能活下去,反之,都将被无情淘汰。你应该知道,中土的资源永远是有限的,强者若想活得更久些,就必须淘汰掉更多的弱者。”
李密惊讶地望着李风云,有些难以理解。
李风云的话虽然说得漂亮,说得冠冕堂皇,但实际上就一句话,他并不在乎联盟,或者说,他并不在乎现在的联盟。现在的联盟是特殊时期仓促拼凑起来的产物,连个“半成品”都算不上,偏偏此刻正是风云发展过程中的关键时刻,容不得半点差错,于是矛盾就出现了,联盟庞大的队伍对李风云来说是个不可承受的巨大累赘,然而,他又甩不掉这个包袱,所以李风云这句话怎么听都能听出不同寻常的“味道”。
对此李密不敢苟同,联盟在李风云的心里,难道仅仅是发展过程中的一个“跳板”?联盟已经发展到如此规模,只要将其牢牢抓到手中,必能于一番大事,说不定就能割据称霸,就能王侯将相,如此诱惑,李风云竟然视若无睹?如果李风云当真无意控制联盟,只是把联盟当作达成某个目的的工具,那么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某有些疑惑。”李密直言不讳,“你这是认定联盟不会崩溃,还是漠视联盟的未来?”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有些不对。现在是什么时刻?东都兵变之前的准备时刻,至关重要的一刻,直接关系到兵变成败与否,但如此关键时刻,李风云竟然置联盟内部危机于不顾,甚至任由联盟走向分裂和崩溃,这显然不利于兵变,李密当然有理由怀疑李风云的居心,你到底想于什么?既然决定参加兵变,当然要把整个联盟的力量全部投进去,怎么能出尔反尔?
“通济渠不能中断,这是发动兵变的先决条件。”李风云依旧平静,波澜不惊,“但如此一来,某在通济渠的掳掠就非常有限。很快,东都大军就会呼啸而至,某为避敌锋芒,不得不撤离通济渠,到那一刻,联盟又如何缓解粮食危机?某既然解决不了粮食危机,又拿什么去维持自己的权威,去控制整个联盟?”
李风云终于提条件了,他要粮食,要先把肚子喂饱,这样才有力气做事。
李密忍不住就暗自腹谤,李风云太贪婪太无耻了,现在距离兵变还有一段时间,兵变能否顺利发动还两说,而更重要的是,到目前为止李风云尚未对兵变有一丝一毫的贡献,但他却狮子大开口,要这要那,按这个趋势发展下去那还了得?然而,李密没办法拒绝,韩相国必须马上举旗造反,而在举旗过程中韩相国必须得到李风云的配合和支援,否则他就算举旗了也毫无意义,最终不过白白便宜了李风云。
“某并不知道韩相国能否马上举旗,某亦不知道韩相国举旗后能否在最短时间内拉起一支十万人的队伍。”
李密也提条件了,要粮食可以,你先帮助韩相国举旗,并给韩相国足够的时间征召十万人马。联盟有十万大军,而韩相国在与李风云的结盟中若想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不被李风云兼并掉,唯一的办法就是也拉起一支十万人的庞大队伍,与李风云分庭抗礼,否则李密根本没办法阻止李风云“吃掉”韩相国,也没办法胁迫李风云在兵变过程中依照杨玄感的命令行事。
李风云沉吟稍许,微微颔首,“等韩相国来,只要他愿意马上举旗起事,某竭尽所能给予支持,但是……”李风云望着李密,语气渐渐凝重,“吕明星已带着骠骑军渡过通济渠,正急速赶赴淮阳。”
李密脸色骤变,气怒攻心,差点像张嘴骂人,但他强迫自己忍住了。
李风云手段犀利,这边韩相国的事八字还没一撇,那边他的精锐人马就已经兵临豫州,可以肯定,只待吕明星杀进淮阳郡,烧杀掳掠,必定震惊豫州,而颖汝贵族也就有了公开的、大范围的集结乡团宗团地方武装的借口,这不但会进一步恶化通济渠局势,也会危及到京畿乃至东都安全,影响到东都政局,更重要的是,它把杨玄感及其同盟者向兵变的路上“狠狠”推了一把,而这一推是决定性的,杨玄感及其同盟者在一系列利好形势的刺激下,必将以更快的速度和更坚定地决心发动军事政变。
“欲速则不达。”李密冷声说道,“韩相国举旗已迫在眉睫,东都大军瞬息即至,短期内我们的精力都应该放在通济渠东岸,而不是兵进豫州在通济渠东西两线同时作战。”
“没有时间,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现在不是欲速不达,而是要不计代价跑在时间的前面,否则一切落空。”李风云毫不客气地厉声驳斥,“当前局势很明显,通济渠东岸正在陷入空前混乱中,而混乱中趁火打劫者有之,浑水摸鱼者亦有之,更有下黑手放冷箭的卑鄙小人,如此乱局下,某什么保证通济渠始终畅通?”
李密哑口无言。
“所以某必须以最快速度杀进豫州,在豫州攻城拔寨,在豫州烧杀掳掠,以豫州局势的急骤恶化来威胁京畿,来牵制一部分东都大军,继而缓解我联盟大军在通济渠东线战场上的重压,并帮助韩相国在举旗之后有更好的条件和更多的时间征召人马,扩充实力。”
李风云说到这里,神态坚决,语气更是不容置疑,“某需要你的帮助,需要你十万火急赶赴豫州,需要你说服颖汝地区的世家望族,在未来一段时间内给某以默契,让联盟将士吃饱喝足,浴血奋战在通济渠东西两线,牢牢牵制住东都大军,吸引住东都的注意力。”
李密愈发愤怒,他被李风云算计了,被李风云玩弄于股掌之间,而更让他挫败无力的是,他竟然没有反击之力,只能任由李风云摆布,这是奇耻大辱,这让他无法忍受。
李密脸色铁青,眼神阴戾,谁都看得出来他的怨恨,但李风云视若无睹,继续说道,“见过韩相国之后,你急速赶赴豫州,通济渠西线战事暂时托付于你,待某处置完了东线诸事后,则与你会合颍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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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九章惶恐的蒲山公
韩相国来了,在通济渠畔,他不但见到了李风云,还看见了李密,虽然他早在去年就知道李密曾以刘智远的身份秘密潜伏于李风云身边,为杨玄感在危机中牟取利益,但第二次通济渠危机爆发后,他再一次在李风云身边看到李密,并且李密依旧为杨玄感奔走,依旧化名刘智远,他的感受就非常复杂了,甚至怀有一种深深的畏惧,对杨玄感、李密这些站在权力顶层的权贵们翻云覆雨般的手段有了更为清晰直观的认识,不知不觉中对这场兵变的成功也有了更大的信心。
对于李风云其人,韩相国的心态可以说是五味杂陈,羡慕嫉妒恨兼而有之。想当初,也就是两年前,李风云还是一个被官府通缉四处奔逃的死囚大盗,若不是有韩相国的帮助,李风云不可能到芒砀山举旗,也不会有现在统领义军联盟二十万将士的强横实力,而两年后的今日,事情却倒过来了,今日韩相国举旗,帮助他的正是李风云,未来一段时间韩相国还要在李风云的庇护下发展壮大。
李风云站在强者的立场上,话说得很漂亮,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然而,李密和韩相国都发现了一个关键细节,李风云始终没有给出他们所需要的承诺,虽然李风云郑重表态,他将竭力维持双方之间的平等合作,但特殊情况下,李风云会不会趁火打劫?会不会落井下石?会不会一口吞掉韩相国?
李风云不遗余力地推动韩相国举旗,而韩相国面对急骤恶化的通济渠局势,也没有选择余地,举旗已是必然,越早越好,但有个前提,他的举旗必须有利于杨玄感,必须有利于即将爆发的兵变,也就是必须符合杨玄感及其同盟者的利益,所以韩相国在具体了解了当前局势和李风云蓄意激发通济渠危机的目的后,便陷入了沉默,并没有立即拿出举旗起义的决策。李风云心知肚明,韩相国并不信任自己,而能否说服韩相国,起决定作用的还是李密,所以他马上寻个借口离开了,让韩相国与李密私下密谈。
韩相国距离杨玄感的“核心圈子”很远,很长时间以来他只是一个边缘人物,一个关键时刻可以发挥作用的“棋子”,现在就是关键时刻,就是韩相国发挥作用的时候,所以杨玄感把他召至黎阳面授机宜,给予其最大程度的信任。韩相国在承担重任的同时,也获悉了很多机密,而在这些机密中,没有李风云和李风云参加这场兵变的任何讯息,但现实却告诉他,李风云和义军联盟二十万将士不但会参加这场兵变,而且还是这场兵变中的重要力量之一。韩相国因此倍感困惑,是杨玄感不信任他,不告诉他这个机密,还是另有隐秘?
韩相国把自己的困惑告诉了李密,寻求答案。
事已至此,李密不得不自作主张,在未经杨玄感许可的情况下,把相关机密有选择性的告之韩相国,于是这场兵变中另一个重量级人物“露面”了,他就是前中枢宰执、前卫府大将军,在军政两界享有盛誉的建昌公李子雄。
韩相国十分震惊,在他看来,李子雄是关陇本土大权贵,他的参加意味着这场兵变的发动者和支持者中,不仅有以杨玄感为首的河洛贵族集团,还有一部分关陇本土贵族,如果事实当真如此,那这场兵变的胜算就更大了。
“李风云就是李子雄的人。”李密无意透露更多更详细的细节,一言以蔽之,简明扼要。
韩相国马上就做出了错误的推断,“既然李风云是关陇人,义军联盟中的那些山东豪帅们岂肯对他俯首听命?”
李密有些烦,你就是一颗棋子,只要听话就行,叫你造反就造反,叫你冲锋陷阵就舍身赴死,这就行了,你要知道那么多于什么?知道后你又能怎么样?以你的实力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韩相国却有些意犹未尽,又追问道,“据传,李子雄是齐王的人,他被罪黜就是因为齐王失德,由此推及,东都盛传齐王养寇自重就不是空穴来风,再推及一下,这场兵变的背后是不是有齐王的身影?或者说,齐王也会参加这场兵变?”
李密面无表情,暗自苦叹。
如果圣主没有在第一次东征大败后改变皇统继承规则,蓄意发动新一轮皇统之争,齐王的确是这场兵变中唯一的最好的“大旗”,兵变的胜算的确很大,然而圣主终究睿智,轻描淡写的一招就把清晰可见的危机化解于无形,直接把杨玄感等兵变者推进了被动窘境。现在杨玄感最大的困难就是没有一杆政治上的“大旗”,而从韩相国的言辞中可以看出,所有参加兵变的人实际上都知道兵变若想成功,首先就要有一杆政治上的“大旗”,这是常识,兵变者必须占据道义上的“制高点”,否则必然丧失政治上的优势。决定兵变成功的关键因素不是军事上的胜利,而是政治上的胜利,这也是常识。韩相国都知道的常识,杨玄感和李密又焉能不知?
现在李密却无法回答韩相国,所以他只能含糊其辞,至于怎么理解,那就是韩相国个人的事了。
“某不知道齐王是否参加这场兵变。”李密严肃地说道,“到目前为止,某亦没有接到任何齐王可能参与这场兵变的消息。”
韩相国心领神会,不再继续纠缠这个敏感话题。这种高层决策的事还是不要妄加猜测为好,以免飞来横祸,再说这种政治上的事他也掺合不上,不知道比知道更好,之所以询问也是出于好奇心理。
接下来韩相国问到了要害之处,李风云已经带来联盟大军来了,自己也要举旗起事,两支高举义旗的造反队伍齐聚通济渠,名义上至少有几十万人马,声势惊人,足以酎合杨玄感在黎阳举兵了,那么兵变爆发后,具体攻击部署是什么?李风云和自己的任务不会就是把东都剿贼大军牵制在通济渠吧?
李密的表情更难看了,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答案,他无法答复韩相国。
无法答复韩相国,问题就严重了。韩相国举旗造反,需要赢得通济渠两岸大量地方豪望的支持,需要这些地方豪望所控制的乡团宗团武装的倾力相助,仅靠他手下那帮在黑道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的小兄弟能于什么大事?虽然韩相国忠诚于杨玄感,也有一部分地方豪望追随于杨玄感之后,但这并不代表通济渠两岸的地方豪望都支持杨玄感,所以韩相国若想在举旗后迅速发展壮大,还需要想方设法说服、拉拢和唆使更多的地方豪望跟他一起造反,然而现实情况是,杨玄感还没有发动兵变,所有附庸于杨玄感、与杨玄感利益攸关的势力都还没有看到“事实”,都还没有看到悬在自己脑袋上的“利剑”,都还没有举旗造反的意愿和动力。
这种情况下,韩相国必须拿出确凿证据来证明杨玄感的确要发动兵变了,要拿出确实可行的兵变计划来证明兵变前景很乐观,否则空口说白话,空口无凭,根本说服不了别人,反而会招致别人的怀疑和反对,如此一来他就被动了,不要说赢得大量的地方豪望的支持,恐怕最后连十万人马都征召不起来。
韩相国的起义队伍形成不了规模,就无法与李风云抗衡,无法在与李风云的合作中占据主动,当然也就更无法有效控制和影响通济渠乃至东都局势的发展,反之,李风云却占据了主动,不但捏住了韩相国的生死命脉,还牢牢控制了通济渠乃至东都局势的发展,由此产生的恶果是,李风云可以操控这场兵变,让杨玄感等兵变者迫于形势的变化不得不被他“牵着鼻子走”。
失去兵变控制权的后果太可怕了,尤其李风云的背后有着一股庞大的政治势力,假如这场兵变最终变成了这股政治势力攫取政治利益的工具,那么杨玄感及其同盟者,还有以河洛贵族集团为主的一部分保守势力,便成了刀俎下的鱼肉,任人宰割,那就太悲摧了。
李密越想越是惶恐,久久不语。
韩相国有些着急了,催促道,“蒲山公,事出仓促,某措手不及,不得不马上举旗,但举旗的很多准备事宜均未完成,某的处境很艰难,如今唯一的办法便是在最短时间内说服更多人,但某拿什么去说服人?”
李密想到了李风云对自己所拟的兵变上中下三策的分析和推演,如今看来李风云之所以决心打东都,显然是早已预见到了通济渠局势在义军的蓄意推动下,将恶化到极致,为此东都不得不倾尽全力戡乱剿贼以力保渠道之畅通,当东都卫戍军主力均被吸引到通济渠战场时,肯定是有利于杨玄感发动兵变,并有助于杨玄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取东都。
李密暗自叹息,不得不承认李风云棋高一着,如果李风云实际操纵了这场兵变的走势,那对杨玄感及以他为核心的保守势力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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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章与你何干?
当李风云指挥联盟大军劫掠通济渠,梁郡豪望韩相国紧锣密鼓准备举旗,通济渠两岸的气氛几欲窒息之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东都亦是暗流涌动,给人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感。
通济渠局势给东都的直观印象是,政治讹诈,而讹诈者正是齐王杨喃。
去年贼帅李风云制造了通济渠危机,结果齐王杨喃乘机逃出了政治牢笼,虽然这场危机并没有真正影响到第一次东征,第一次东征失败与这场危机亦没有丝毫关系,但在政治上惨遭败绩的圣主和改革派却因此付出了更大的代价,他们陷入了保守势力的“反攻”和新一轮皇统之争的夹击中,危机四伏,步履艰难。
今年贼帅李风云再一次制造了通济渠危机,目的是什么?结果又会怎样?很明显,东征至上,通济渠畅通是圣主和东都的底线,以李风云之狡诈,他绝不会碰触这条底线,所以无论通济渠危机有多么严重,东都都不会为其表象所蒙蔽,东都关注的始终是隐藏在危机背后的齐王杨喃。
东都首先要知道的是,齐王杨喃政治讹诈的目标是谁?是远在东征战场的圣主,还是留守东都的越王杨侗?东都唯有确定了齐王杨喃要讹诈的目标,才能推测出他讹诈的目的,才能有的放矢,拿出正确的对策。
“齐王到底想获得什么?”这是东都高层所有人的疑问。
越王杨侗今年九岁,年幼,因为所处环境的原因他比同龄孩子要早熟,知书识礼,但这并不能改变他“政治傀儡”的事实,他就是一个权力符号,一个权力道具,代替他行使权力的是越王府长史崔赜,是东都留守、民部尚书樊子
崔赜出自博陵崔氏,六十四岁。樊子盖出自江淮世家,六十八岁。两位重量级老臣辅佐一位亲王留守东都,看上去很不错,实际上很不好。
崔赜的官职虽然没有樊子盖高,权力没有樊子盖大,但出身显赫,贵族等级高,在儒林的名气大,在京为官时间长,深得两代皇帝赏识,曾辅佐元德太子很多年,现在又辅佐元德太子的儿子,而这层渊源至关重要,越王杨侗因此对他非常信赖。
樊子盖位高权重,但在这个拼爹拼门第的时代,在豪门世家遍地走的东都,他就吃大亏了,再加上他长期在地方上任职,在京在中枢的时间都很短,资历声望都不够,人脉资源就更不足了,于是他在东都的大权贵们的眼里十分不堪,无非就是一个政治暴发户,一个撞了大运的小土豪而已,权贵们根本瞧不起他。樊子盖心知肚明,低调做人,圣主在的时候,他尚可狐假虎威,他的话还有些作用,如今圣主不在东都了,他最大的靠山没了,狐假虎威不成了,他的话就没人听了。
越王杨侗人小鬼精,虽然对两位辅弼大臣都表达出了足够的尊重,但他知道真正能发挥作用的只有崔赜,至于樊子盖,不过是扯着虎皮做大旗的主儿,中看不中用,关键时刻肯定指望不上。
樊子盖很识事务,一切以大局为重,个人荣辱无关紧要,所以这段时间他对崔赜很尊重,大小事务均当着杨侗的面与崔赜商量着办,给足了杨侗和崔赜这对君臣的脸面,不过今天他不给面子了,事关通济渠安全、东征的胜利以及圣主和改革派的政治利益,他坚决主张,马上出兵戡乱通济渠,剿杀白发贼。
崔赜明确反对,据理力争。
目前局势下,从东都调兵去通济渠战场戡乱剿贼,必须谨慎,不到万不得已,这个兵不能出。何谓万不得已?就是通济渠中断了,确确实实中断了,江南的粮食已经没办法由通济渠北上了,已经肯定会危及到东征安全了,且东都已经用尽了所有可以解决危机的手段了,则东都出兵。
崔赜的理由是,京畿有洛口仓、含嘉仓,河北有黎阳仓和高阳仓,涿郡有临朔宫仓储,北平有临渝宫仓储,辽东有望海顿、怀远镇两大粮草辎重囤积地,东征有这些大仓储的保障,即便通济渠断了,依旧可以维持一段时间,但是,假如河北的永济渠断了,洛口仓、含嘉仓和黎阳仓里的物资只能通过陆路运输至涿郡,那问题就严重了,所以在崔赜看来,保障永济渠的畅通,要远远重要于保障通济渠的畅通,也就是说,如果永济渠断绝了,东都马上就要做出反应,东都大军马上就要出动,反之,若通济渠中断了,东都完全没必要惊慌失措,可以从容对付,想方设法以最小代价解决问题。
樊子盖当即予以反驳。
永济渠的安全的确重要,所以圣主才命令杨玄感坐镇黎阳,确保永济渠上游的安全,以崔弘升为河北讨捕大使,戍守永济渠的中段,任命段达为涿郡留守,确保永济渠下游的安全,三位重臣,三路军队,由南而北,全线护卫,永济渠可以说是固若金汤。
年初崔弘升剿贼得力,河北豆子岗、平原诸贼皆仓皇渡河南逃,河北形势因此好转,这显然也有助于永济渠的安全。当然了,河北贼还没有剿杀于净,一些胆大妄为的余孽依旧可能劫掠永济渠,但他们都是乌合之众,威胁不了永济渠,因此,樊子盖认为,东都的注意力不应该放在河北永济渠,而应该全神贯注于河南通济渠。
另外,樊子盖坚持认为,东都应该马上出兵通济渠,以对优势,给白发贼以致命打击。
白发贼的队伍越来越庞大,对钱粮的需求也越来越多,这也是他四处游击以战养战的原因所在。不久前他在齐郡战场上遭遇重挫,本以为他要逃回蒙山休整一段时间,哪料到他突然西进中原,再一次杀到了通济渠。从表面上看,他的目的是劫掠通济渠,但真相当真如此简单?
樊子盖点到即止,说到这里就不说了,再说下去就触及到了政治上的敏感处,可能会犯了越王杨侗的忌讳。皇统之争的结局向来很残酷很血腥,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人伦悲剧一次次上演,鲜血和眼泪淹没了皇族,怎一个惨字了得,所以这是一个政治上的禁忌区,一个不慎就会带来杀身之祸,樊子盖可不想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头颅。
实际上樊子盖很想直言不讳地告诉越王杨侗,这次通济渠危机的真相就是皇统之争,就是你叔父齐王杨喃试图以武力要挟圣主,重新夺回皇统继承权,所以这次通济渠危机非同小可,一旦处置失当,极有可能演变成兵变。如果齐王杨喃“疯狂”了,联合白发贼攻打东都,那就不是通济渠是否安全,东征能否能够取胜的问题了,而是要爆发一场席卷整个中土的大风暴,后果不堪设想。
为未雨绸缪,为防患于未然,乘着事态尚未失控,乘着齐王杨喃尚在齐鲁,乘着通济渠危机尚未扩大蔓延之前,于净利落的摧毁白发贼,把一场可能会爆发的大风暴扼杀在萌芽状态,肯定是正确的策略,退一步说,即便杀鸡用牛刀,搞得太夸张了,让政敌诟病,留下笑柄,但相比事态失控后可能会导致的恐怖后果,这个代价的付出完全值得。
樊子盖的理由很充分,分析推演都有说服力,表现得非常自信,但崔赜一句话就把他的信心摧毁了。
“卫府直接听命于圣主,不受越王的调遣,亦不受东都留守府的调遣。”
樊子盖哑口无言。
从律法上来说,军政分家,军队直接听命于皇帝,皇帝掌握发兵权,十二卫府只有统兵权,所以除了皇帝,没人可以调遣十二卫府的军队,但特殊情况下,比如依据军兴之法,比如有皇帝的先期授权,大臣还是有特定的发兵权。现在圣主远征去了,而通济渠又爆发了危机,急需东都调兵遣将去剿贼,这就属于特殊情况,做为留守东都的越王有权实施军兴之法,但前提是,要征得留守中枢大臣和卫戍东都的十二卫府将军们的同意,因为剿贼不仅需要军队的支持,还需要财政上的支持。
樊子盖虽然是留守东都的第一大臣,但他的权力倍受掣肘和限制,他既代表不了留守中枢大臣们的意见,也无法直接指挥十二卫府,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越王杨侗,由越王出面扛“大旗”,在前方冲锋陷阵,摇旗呐喊,而他躲在幕后“遥控”,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圣主为了防备权臣利用越王牟取不当利益甚至耍阴谋,当然要保护越王,而这正是越王府长史崔赜的责任。
崔赜一眼就看穿了樊子盖的“阴谋”,毫不客气地给了他“当头一棒”,不到万不得已,越王绝不会介入军方事务,更不会向十二卫府发号施令。对于拥有皇统继承权的亲王来说,一言一行都要谨慎,尤其不要与军方产生瓜葛。在皇统的争夺中,军队的支持虽然不可或缺,但军队支持与否,与你和军方保持密切关系,甚至直接介入军方事务,完全是两回事。
樊子盖郁愤不已,忍不住质问崔赜,“通济渠危机日益严重,东都却置若罔闻,任其恶化,若事态因此而失控,将来如何向圣主交代?”
“你是东都留守,不是河南留守,更不是通济渠留守。”崔赜揶揄道,“通济渠危机,与你何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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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一章土豪的短板
崔赜的态度很明确,坚决不让越王杨侗介入到通济渠危机中,这显然十分反常。事出反常即为妖,樊子盖不禁浮想联翩,难道这场危机的背后还隐藏着自己没有估猜到的秘密?
通济渠危机与我没有关系,与越王也没有关系,那与谁有关系?
蓦然,樊子盖豁然顿悟。崔赜与自己在政治上的最大区别是,崔赜深陷于皇统之争不可自拔,所以崔赜不论何时何地何种形势下,首要考虑的问题便是皇统,便是如何帮助越王赢得皇统,如果越王在皇统之争中输了,崔赜也就要赔个底朝天。
两次通济渠危机实际上都是皇统之争的延续,上次是齐王“出逃”,这次齐王“杀”了个回马枪,不出意外的话,齐王杨喃马上就要借着剿杀白发贼的名义呼啸而来,而通济渠危机将由此演变为东都危机。
东都危机有多严重?想想都很可怕,现在西京控制在代王杨侑手上,很快通济渠一线将会落入齐王杨喃之手,而这两位亲王的支持者都是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也就是说,当越王杨侗陷入齐王杨喃和代王杨侑的左右夹击时,东都危机也就爆发了,而推动和控制东都危机的便是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关陇本土贵族集团是当今朝堂上最大的保守势力之一,他们乘着圣主第二次东征高句丽之际,发动东都危机,其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他们争夺皇统是假,摧毁改革才是真。
越王杨侗无力抗衡,他的支持力量较为薄弱,虽然他的背后有以崔氏豪门为首的山东贵族集团,还有以母系刘氏为首的八姓勋贵虏姓贵族集团,但汉、虏两系有着与生俱来的矛盾,再加上山东人和关陇人之间的仇怨,指望他们在皇统之争中携手合作纯属笑谈,如此一来,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必将占据上风,东都危机会失控,而随着局势的迅速恶化,中土另一个保守势力,也就是以杨玄感为首的河洛贵族集团必然从中推波助澜,以图彻底引爆东都危机。
爆发后的东都危机是个什么局面?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皇统之争进入白热化;东征失败,圣主和改革派再一次遭遇重挫,政治上的大溃败已不可挽救;反对改革的保守势力和支持改革的激进势力将在狂风暴雨中展开决战,改革派将在决战中一败涂地。
樊子盖顿悟了,他这个土豪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政治上的暴发户,与崔赜这等出身大豪门,一直在中央任职的资深大权贵来说,他的眼界还是低了,对门阀政治的认知还是浅薄了,所以关键时刻也就未能窥一斑而见全貌,无法从通济渠危机中看到隐藏在背后的巨大风暴。
通济渠危机算什么?毛毛雨而已,真正的风暴是东都危机,而越王要应对的是东都危机,要考虑的是如何在东都危机中活下去,至于通济渠危机,正如崔赜所说,与我何于?
樊子盖为难了,这个兵是出还是不出?如果不出,通济渠中断了,自己岂不成了东都危机的推手?反之,如果出兵了,东都大军都去了通济渠战场,迟迟不能回来,东都岂不成了一座空城?京师空虚,岂不是自寻死路?东都危机岂不要演变成军事政变?
樊子盖彷徨无策,回到尚书台考虑了一夜,想来想去,还得去找崔赜问计。
很简单的事,留守东都的是越王,而他这个东都留守是辅佐越王的臣子,与越王的利益紧紧“捆”在一起,两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关键时刻,他应该唯越王马首是瞻,而不是凌驾于越王之上,事事越俎代庖,虽然他一心为公,并无私心,但在忠诚于圣主的同时,如此无视越王,实际上等同于违背了圣主的嘱托,未能很好地理解圣主的政治意图,未能很好的实现圣主的政治目的。
再见崔赜,樊子盖的态度就有了微妙的改变。越王还是君,但深得越王信赖的崔赜就重要了,不能再把他简单的认作是越王府长史,而应该把他当作越王的“军师”,是越王的决策代言人,而樊子盖则变成了越王决策的执行者。
崔赜总算松了口气。
樊子盖总算找对了自己的位置,不再把越王当作政治傀儡,不再凌驾于越王之上,不再让越王做他的决策代言人,虽然越王的确是政治傀儡,但关键是,越王是圣主安置在东都的傀儡,代表了圣主的权柄,是圣主的傀儡,而不是他樊子盖的傀儡,所以樊子盖无视越王,便等同于无视圣主的权威,是大错特错。当然了,在具体政务中,樊子盖的确可以代替越王,但在东都危机中,樊子盖能否代替越王?能否有越王的尊崇身份和由这个身份所代表的权力?能否凭借自身的号召力就能赢得东都大大小小政治势力的支持?所以土豪终究是土豪,暴发户与豪门的距离终究是遥不可及,好在樊子盖还算清醒,没有在权力的迷雾中失去方向,还知道自己无论怎样“暴发”都是拜圣主所赐,圣主给他了,他才有,圣主不给他,他就一无所有,于是他迷途知返,把本不属于他的决策权还给了越王,越王决策,他为越王冲锋陷阵。
樊子盖问计于越王,大王,这兵出还是不出?
杨侗望向崔赜。崔赜很坚决,不出兵,不过他这次给出的理由就不一样了,他质问樊子盖,有多少大臣建议你出兵剿贼?
樊子盖迟疑着,没有答复。
“凡建议你出兵剿贼者,都有可能是这次东都危机的幕后推手,甚至就是危机的制造者。”崔赜语出惊人。
樊子盖吃惊了,虽然一直以来圣主和中枢都时刻防备着保守势力以武力手段推翻改革,尤其自去年第一次东征大败之后,这种担心更为强烈,所以圣主在发动二次东征之前,不但竭尽所能缓解与保守势力之间的激烈冲突,还想方设法做了大量的预防工作,让亲王坐镇两京,以改变皇统继承原则来分裂和削弱保守力量,就是防备军事政变的重要措施之一,但目前看来效果并不理想,东都政局正在向圣主和改革派所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
“何解?”樊子盖问道。
“如果出兵,东都必然空虚,而更严重的是,如果出京的军队回不来,我们拿什么戍守东都?”
樊子盖的脸色顿时难看。回不来?什么意思?军事政变?
“你确定?”
崔赜冷笑,“齐王是如何出京的?哪些人放他走的?现在这些人在哪?”
现在这些人都在东都,甚至直接掌握着军队,如果东都大军出京剿贼,的确有为齐王效命,为齐王所用的可能。
“齐王?”樊子盖目露寒光,语气亦有些不善。
崔赜知道他在想什么,当即摇手,“你错了,如果你把目光放在齐王身上,正好中计,必为对手所乘。”
樊子盖顿有所悟。齐王目标太大了,现在不利于齐王的传言甚嚣尘上,也正因为如此,齐王才成了敌人最好的“挡箭牌”,但问题的关键是,一旦东都危机爆发,齐王这个“挡箭牌”又会变成什么?他肯定要利用这场危机牟取政治利益,但他的目标又是什么?是皇统继承权,还是储君之位?
重重迷雾啊,就如眼前的东都,樊子盖根本看不清敌我,如果不是崔赜慧眼如炬,他恐怕当真要被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所蒙蔽,调东都大军出京剿贼了,而东都大军一出京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到那时东都空虚,一旦有人发动军事政变,樊子盖哭都找不到地方。
现在樊子盖总算理清头绪了,不管对手是谁,也不管东都危机何时爆发,他只要做好一件事,那就是把东都守住。目前东都的保守势力太强大,如果有人发动兵变,保守势力内外联手,里应外合,东都十有**要陷落,而东都陷落的后果太可怕,圣主和改革派会在政治上陷入极度被动,稍有不慎就会被保守势力推翻。
“若对手为了诱骗东都大军出京,故意断绝通济渠……”樊子盖对通济渠的安全依旧忧心忡忡。
“除非齐王想死,否则他绝不会断绝通济渠。”崔赜冷笑道,“东征战场若一切顺利,我远征军大概于七月前后抵达平壤城下,所以东都危机爆发的最佳时间应该是七月的某一天,也就是说,在东都危机爆发之前,东都上上下下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看到通济渠断绝。既然大家都不愿通济渠断绝,通济渠又怎会断绝?”
樊子盖心领神会,连连颔首。虽然他很想出兵,很想剿杀白发贼,很想化解通济渠危机,很想把东都危机扼杀在萌芽状态,但他力量太有限了,越王和崔赜也是一样,双方即便联手,也很难抗衡那些明里暗里狼狈为奸、沆瀣一气的对手,如今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在有限的时间内,集中有限的力量,在危机来临后力保东都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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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二章樊子盖的以退为进
四月二十七日,圣主指挥远征军渡过辽水,开始第二次征伐高句丽。
同日,梁郡豪望韩相国在通济渠畔举旗造反。
同日,在齐王杨喃的敦促下,鲁郡太守李珉和彭城留守董纯联手收复蒙山后,决定趁胜追击,将蒙山余贼斩尽杀绝。鲁郡太守李珉遂统领鲁军日夜兼程西进杀贼,而董纯则遣司马董浚率三府鹰扬卫士随后跟进。
同日,水师总管来护儿回到东莱大营,命令副总管周法尚,即刻率军撤出大河水道,日夜兼程返回东莱,准备渡海远征。
同日,东都留守樊子盖因为对通济渠危机迟迟没有做出反应,遭到了文武百官的一致诘难,御史纷纷上奏弹劾,就连十二卫府的将军们都难以忍受了,公开指责,全面施压。
樊子盖有些抵挡不住,出兵剿贼的呼声太高,东都上上下下军政两界同仇敌忾,看上去已是大势所趋,不可阻挡,但正因为如此,樊子盖的头脑比往日更为清晰,目前东都的保守力量拥有压倒性优势,中立派以“骑墙”为乐,哪边风大就倒向哪边,而改革势力都随圣主东征去了,樊子盖势单力薄,如此局面下,若立场不坚定,在决策上被保守势力所左右,则必然伤及到圣主和改革派的利益。
迫于压力,樊子盖毅然把越王推到了“前台”,越王才是留守东都的决策者,而我这个东都留守不过是越王的马前卒,越王叫我于什么我就于什么,我只是一个执行者,位卑权轻,说了不算。
越王一个小屁孩,能做什么决策?但越王现在非同以往了,以崔氏为首的山东贵族集团在新一轮皇统之争中,被圣主强行逼上了越王这条船,被越王“绑架”了,成了越王的后盾,做了越王的支持者,如此一来,越王留守东都,实际上就是山东人留守东都,就如代王留守西京,实际上就是关陇人留守西京一样,决策权都在贵族集团手里。
当然了,圣主还是有智慧的,权力要制约,最起码表面上要制约,于是东都有民部尚书樊子盖兼任东都留守,西京有刑部尚书卫文升兼任西京留守。然而,关键时刻,两京政局发生巨大变化的时候,事关两大贵族集团整体利益的时候,决策权肯定要被这两大贵族集团牢牢控制,而做为圣主代言人的樊子盖和卫文升只能积极配合和利用这两大贵族集团,充分发挥自己的政治智慧,为圣主和改革派牟利,反之,他们也就辜负了圣主的重托,损害了改革派的权益,后果堪虑。
现在樊子盖的政治智慧开始发挥了,他退到幕后,把越王推到“前台”,把以崔氏为首的山东贵族集团推到东都决策者的位置上,接下来必然就是以关陇人为主的保守力量,与以崔氏为首的山东人大打出手,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厮杀,而以虏姓贵族集团为主的中立骑墙派必然分裂,其中以刘氏为首的八姓勋贵虏姓贵族必然选择支持越王,这是没办法的事,他们算是越王的“娘舅”,不支持也得支持,而以军功崛起的新兴虏姓贵族考虑到关陇人的整体利益,则必然要倒向保守势力,于是东都政坛上的厮杀还是平分秋色。这个局面对樊子盖和留守东都的改革势力十分有利,可以渔翁得利,可以左右逢源,可以轻松自如的控制东都政局。
果然,樊子盖不要尊严、不要脸面、卑鄙无耻的把头一缩,越王就成了他的“挡箭牌”,而越王的第一谋臣,越王府长史崔赜随即成了整个东都的众矢之的,所有政敌的“炮火”都对准他“狂轰滥炸”。
非常时刻,崔赜不敢大意,急邀秘书省校书郎崔处直密议。
秘书省是中央六省之一,中央重要机构,下设著作和太史两局,主要职权是修史、历法和掌管宫廷图书典籍等,而校书郎则是著作局里一个校对文章和典校藏书的小吏,但千万不要小瞧这个小吏,能进秘书省这样的中央大机构,即便做个普通工作人员,其出身和学识亦非同一般,比如后世的白居易、王昌龄、李商隐等著名诗人都曾做过校书郎
校书郎崔处直便是一个非同一般的人物,他出身博陵崔氏,是黄台公崔弘升的嫡长子,已废河南王妃崔钰的长兄,曾出任过汉王杨谅的长史,开皇末年因为崔氏在皇统之争中大败而惨遭打击,他被罪黜归家,但幸运的是,他因此避开了汉王杨谅之乱,所以等到崔氏“解禁”之后,他便得以重入仕途。
崔赜之所以能从通济渠危机看到东都危机,并不是因为他的政治智慧要比樊子盖高,而是因为他获得了樊子盖所不知道的讯息,而这个讯息的来源就是崔处直,就是远在河北的崔弘升。崔弘升现在是博陵崔氏各房各支中权势最大者,理所当然占据了家主的位置,但在享受博陵崔氏巨大资源的同时,他也责无旁贷的承担起了振兴崔氏的重任,而东都危机正好让他看到了希望,于是他开始谋划和布局,首要之务就是想方设法推动东都危机的爆发。东都危机是牟利之源,没有危机,崔氏如何牟利?没有更多的利益,崔氏又如何重振辉煌?
崔赜已经成功迫使樊子盖交出了决策权,心甘情愿地“退”到了执行者的位置上,接下来就是由他来代替越王决策,而前期决策的首要目标就是示敌以弱,就是欺骗政敌,就是让那些激进保守势力自我膨胀,自我失控,最终演变成政局失控,而政局失控必然会让某些激进的保守势力铤而走险,发动军事政变。
崔赜的这种做法很危险,你诱使别人疯狂了,但你能否抵挡别人的疯狂?能否拿别人的疯狂为己用?就如高空走钢丝,稍不小心就会出事,而任何一个意外比如突如其来的一阵狂风暴雨都会给他致命一击。
樊子盖之所以心甘情愿地交出决策权,想必也看到了东都危机背后的实质,这场危机的实质是皇统之争,是关陇人和山东人之争,是权力和财富之争,而做为改革中坚的樊子盖,若想确保改革派的权力和财富,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坐山观虎斗,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或者两败俱伤,但这都对改革派有利,既然如此为何不在他们的背后推一把?
当前东都城内保守力量太强大了,关陇人的实力太强大了,樊子盖不想与政敌们正面厮杀,所以退避三舍,以退为进,而崔赜又何尝不是心惊胆战?
崔赜看到崔处直后,马上把心中的担忧一一列举,最后他问了两个问题,通济渠会不会中断?齐王杨喃会不会兵临通济渠?
通济渠中断,通济渠两岸的局势失控,则证明越王决策错误,如此一来越王刚刚抢到手的决策权还没捂热,就又要被樊子盖拿回去了。通济渠断了,东都应该出兵剿贼,但假如这时齐王杨喃来了,恰好到了通济渠战场,东都怎么办?这个兵还出不出?不出兵,通济渠局势便被齐王杨喃控制,东都非常被动,远在东征战场上的圣主同样被动,假如齐王挟通济渠威胁东都和圣主,东都和圣主为了东征的胜利,除了妥协还有其他办法吗?到那时齐王能否如愿以偿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越王杨侗倒了,而被越王杨侗所“绑架”的崔氏也必将再遭重创。
崔处直知道崔赜面临的压力太大,否则以崔赜的沉稳,绝不会出现瞻前顾后之举,所以他直接给出了答复,齐王杨喃马上就要兵临通济渠。
崔赜吃惊了,这个消息从何而来?准确否?
“据某得到的消息,日前,安平公李百药应齐王之邀,已重返鲁郡,现在应该就在齐王帐下。”
崔赜一听就明白了,紧悬的心稍有松缓。李百药终于“出山”了,这说明赵郡李氏在博陵崔氏的重压下,终于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也就是说,未来一段时间,山东崔、李两大豪门、齐王杨喃和白发贼李风云这三股势力将联手操控局势的发展,通济渠危机已经开始了,东都危机也已拉开了序幕,接下来就是合力引爆东都危机,让改革派和保守派两虎相争,大打出手,只待两败俱伤之际,也就是圣主低头之时,而那一刻,三股势力获利丰厚,未来大有可为。
“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一切皆有可能。”崔赜告诫道,“我们未必大获全胜,对手也未必全盘皆输。”
崔处直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齐王到了通济渠,最着急的不是东都,而是西京。”
在新一轮皇统之争中,关陇本土贵族集团毫不留情地抛弃了齐王,但齐王却没有放弃,顽强挣扎,今日终于有了反败为胜的机会,可以预见,假如东都默契配合齐王,以通济渠挟持圣主,圣主会不会妥协?圣主必然妥协,但肯定要秋后算帐,而齐王为了阻御圣主的报复,必然抢在圣主之前建立自己的优势,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占据关陇,据关陇而称霸,如此一来,齐王和关陇本土贵族势必有一番争斗,这对圣主有利,圣主愿意看到两虎相争,必然积极推动,结果可想而知,就算齐王败亡了,关陇本土贵族也是元气大伤,最终白白便宜了圣主。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当齐王杨喃杀到通济渠,并与东都形成默契,挟通济渠而威胁圣主,西京就着急了,再也坐不住了,再也不能坐山观虎斗了,必然要“出手”。
崔赜听懂了。当前困扰黎阳的最大难题就是如何选择“大旗”,而最好的“大旗”就是代王杨侑,有了代王杨侑,黎阳就能与西京联手,集结所有的保守力量与改革派作战,胜算很大,但若想让代王杨侑做大旗,就要给西京最大利益,黎阳又不于了。
齐王杨喃的出现逼得西京不得不妥协,不得不欺骗和利用黎阳来对抗齐王杨喃,但西京的欺骗手段岂能瞒得过黎阳?黎阳愤怒之下,一旦与齐王杨喃联手,西京就完了,所以为安全起见,西京就必须想方设法逼迫黎阳提前发动兵变。黎阳提前兵变,东征就结束了,圣主和远征军将会以最快速度返回平叛,而齐王杨喃看到黎阳必败无疑,当然不敢与黎阳联手,如此一来西京不但安全了,而且还能利用这场危机赚取到足够利益。
“又是自相残杀。”崔赜冷嘲道。
“我们看不到未来,实际上正如你所说,一切皆有可能。”崔处直摇摇头,神情非常严肃,“千万不要轻视了黎阳,如果东都失陷,我们一败涂地,西京是否还会自相残杀?”
崔赜哑然,压力陡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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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三章剑出鞘
在梁郡通济渠畔的联盟总营里,李风云同样是焦虑不安。
通济渠一线的形势并没有如他推演的那般发展。从各个渠道获得的消息来看,东都至今没有出兵通济渠的迹象,这是为什么?难道东都竟然眼睁睁地看着通济渠断绝而无动于衷?抑或,东都留守樊子盖被保守势力团团包围,至今未能突围而出,以致事事掣肘,政令出不了尚书台?
如果东都迟迟不出兵,任由通济渠局势恶化,那么通济渠一线的地方官府和鹰扬府当然没有积极剿贼的动力,而更严重的是,由于缺少来自东都和地方官府的压力,联盟将士的胆子会越来越大,行为会越来越暴戾,李风云和联盟统帅部对豪帅们的约束力也会越来越弱,虽然大家都知道断绝通济渠的危害,知道竭泽而渔的恶果,但人性贪婪,最终通济渠必然是中断,而通济渠过早中断必将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而所有这些反应均对联盟不利,均会导致联盟失去对局势的掌控。
偏偏就在此刻,联盟长史陈瑞又从后方大本营送来一个同样糟糕的消息,大本营撤出蒙山后,彭城留守董纯和鲁郡太守李珉并没有停止追杀,而是指挥所部渡过了泗水,越过了恒公渎,直逼菏水,也就是说,鲁郡官军和彭城官军现在已经越境了,已经进入河南地境了。
这是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齐王杨喃要尾随联盟之后,迅速进入通济渠战场,与联盟争夺局势的掌控权。
这显然违背了双方的约定。李风云离开齐郡前,曾与韦福嗣有过约定,齐王进入通济渠的时间应该是在杨玄感发动兵变之后,这有利于李风云更长时间劫掠通济渠,并在有限时间内制造出有利于杨玄感攻打东都的局势,继而达到有效操控东都政局向有利于己方方向发展的目标,反之,假如齐王过早进入通济渠战场,必会影响到东都政局,从而增加一系列无法确定的变数。韦福嗣信誓旦旦的答应了,结果一转眼就出尔反尔,虽然齐王的大军还在齐郡,还在历城,但彭城留守董纯和鲁郡太守李珉都是齐王的人,身上都有齐王的烙印,他们率军西进,与齐王本人西进,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明公,齐王按兵不动,却指使董纯和李珉尾随我联盟之后,假借剿贼之名迅速西进通济渠,这对东都来说可不是一个好消息。”袁安神色忧郁,语调低沉,“齐王此举无论从哪一方面解读,都无法回避他对东都造成的威胁,而东都为防患于未然,必然积极防御,但考虑到齐王实际控制了通济渠,东都能够反击的手段十分有限,这或许正是东都迟迟不愿出兵支援通济渠的原因所在。”
李风云皱眉不语。袁安的推断是基于东都已经认定自己和齐王“狼狈为奸”了,眼前的通济渠危机实际上就是齐王制造出来的,所以东都当然不会出兵,不愿与齐王发生正面冲突,但问题是,东都没有证据,这只是个推断,而依据推断定策不但没有说服力,无法向圣主和中枢交代,而且有居心叵测,故意挑起圣主和齐王父子反目成仇之恶意,如此罪责樊子盖承担不起。
“明公,齐王此举可以成功吸引东都的注意力,这显然有助于杨玄感在黎阳举兵。”萧逸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果齐王的主要目的是推动这场兵变的爆发,那么他掌控东都局势的发展,不一定就对我们不利。”
李风云沉思不语。
“明公,东都政局并不是孤立的,对它影响最大的是西京,西京只要稍有风吹草动,东都就必然会掀起阵阵涟漪。”萧逸解释道,“我们的影响力有限,我们到了通济渠,只会威胁到东都,而齐王到了通济渠,感受到威胁的就不是东都一个,还有西京。西京会迅速做出反应,而这一反应就如一块千钧大石仍在东都湖面上,会掀起惊天波澜。”
李风云心领神会,仔细分析推演后,微微颔首,接受了萧逸的说法,“齐王来了,我们就得离开,否则东都就要看笑话了。”
“离开?”袁安和萧逸诧异地望着李风云,没有明白“离开”的意思。
“联盟撤离通济渠?”袁安迟疑着问道。
李风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暂时不能撤啊。”萧逸急切说道,“现在撤离对联盟来说是一场灾难。我们的掳掠所得远远不够,既支撑不了主力进入东都作战,亦无法支持大部队渡河北上,除非杨玄感把黎阳仓拱手送给我们,但这绝无可能,杨玄感如果没有黎阳仓,他拿什么控制联盟,让联盟为他所用?”
李风云摇摇手,叹了口气,“联盟的队伍太庞大,人太多了,仅靠掳掠通济渠远远不够,纯粹是饮鸠止渴,一旦豪帅们情急之下断绝了通济渠,那就完了,但现实情况远比我们的预计更为恶劣。韩相国举旗的时机非常好,正是通济渠危如累卵,人人惊恐之刻,两岸富豪百姓对未来极度悲观,必然铤而走险,估计应者云集,韩相国很快就会拉起一支庞大队伍,而这支队伍也要劫掠通济渠,情急之下也会断绝通济渠,所以接下来的形势极有可能失控,一旦联盟诸军和韩相国的义军将士为争夺通济渠上有限的物资而大打出手,结果可想而知。”
袁安和萧逸相视苦笑。
的确,因为东都迟迟不出兵,没有给通济渠造成巨大压力,没有给义军队伍造成生死危机,于是联盟的豪帅们肆无忌惮了,而韩相国和他的响应者们因为不需要联盟的保护,理所当然要与联盟抢夺通济渠上的物资,否则他们拿什么壮大?又如何在最短时间内形成战斗力?
“明公,目前形势下,各路豪帅都在通济渠上大显身手,一个个赚得盆满盂满,心花怒放,此刻你突然让他们撤,他们能撤?除非东都大军来了,有性命之危了,否则他们宁愿与你对着于,也不会吐出嘴里的肥肉。”
袁安不得不提醒李风云,恒公渎整军之后的联盟,与往昔的联盟完全不一样,实际上就是一盘散沙,那些河北豪帅加入联盟本来就另有目的,就是心不甘情不愿,眼前这种局面下,指望他们对李风云言听计从,纯粹痴人说梦。
李风云冷笑不语。
萧逸迟疑了片刻,问道,“明公,你有何计策?”
李风云手指铺在案几上的地图,“请孟海公配合,先在汴水以北吃掉李珉。”
鲁郡太守李珉正率军尾随联盟大本营追杀而来,虽然彭城留守董纯的军队跟在李珉的后面,但如果留在菏水一线的孟海公积极配合,由他牵制彭城官军,那么联盟的确有机会一口吃掉李珉。
吃掉李珉,既可以警告试图掌控通济渠局势的齐王,阻止他过早进入通济渠战场,以免东都政局向不利于己方的方向发展,同时也可以混乱东都对局势的判断,逼迫东都在通济渠形势愈发恶化的情况下出兵戡乱,另外此举同样能吸引东都的注意力,帮助杨玄感在黎阳举兵。而杨玄感看到齐王在李风云手上“吃瘪”,必然会意识到李风云的强硬和凶悍,到那一刻,当联盟大军做出主动撤离通济渠渡河北上,以不参加兵变来要挟他,甚至以主动攻击黎阳来威胁他时,他就不得不做出选择,要么与李风云反目成仇,要么用粮食来换取李风云的支持。
袁安和萧逸马上推测出了李风云的用意,暗自叫好。
“明公,如果在此期间,韩相国与我们交恶,甚至大打出手怎么办?”萧逸问道,“局势一乱,就算我们全歼了李珉,也未必能实现预定目标。”
李风云冷笑,大手一挥,“命令吕明星、郭明,立即换旗号,全部换成韩相国的旗号,在豫州境内烧杀掳掠,大开杀戒。”
袁安和萧逸四目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幸灾乐祸的笑意。
李风云这一招太毒了,公开嫁祸栽赃,颖汝贵族愤怒之下,必然把这笔血仇记在韩相国头上,而韩相国造反之后若想发展壮大,仅靠掳掠通济渠也不够,他还需要颖汝贵族的全力支持,但李风云蓄意嫁祸,韩相国就麻烦了。证明自己的清白需要时间,而韩相国缺少的就是时间,所以韩相国无奈之下,只有向李风云求助,只能投靠联盟,否则就算李风云不“吃”他,他也坚持不下去,更不要说响应杨玄感的兵变,为杨玄感冲锋陷阵了。
但李风云这一招不仅仅是对付韩相国,吃掉韩相国,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那就是把联盟主力隐藏起来,隐藏在韩相国的大旗下,为将来逃避圣主的“报复”做准备。
依照李风云的谋划,联盟大部队要在兵变爆发之前撤离通济渠,进入大河一线接受杨玄感的粮食支援,而兵变爆发后,京畿及其周边地区的官军都要与杨玄感作战,已无力围剿联盟,这样联盟就可以抢在远征军返回东都平叛之前,从容渡河,攻陷黎阳仓,然后迅速北上。这期间,联盟主力始终打着韩相国的旗号作战,不知道真相的人不会想到李风云就在东都战场,而等到真相大白了,李风云早就北上太行了,圣主即便要报复,要剿灭他,也是难如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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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四章没有选择的李珉
五月初一,济阴郡单父县,鲁郡太守李珉驻马于汴水之畔,踟蹰不前。
汴水以南就是梁郡地境,此处距离鲁郡边境大约两百余里,路程不长,但横跨了济阴郡,而做为一郡之长,未经东都同意擅自离开所辖行政区算违法,带着军队进入另一个行政区则等同谋反,所以李珉现在心情很复杂。但他没有选择,活了几十年了,经历太多,早已看透世事,实际上自他父亲与激进改革势力正面对抗以来,他和他的家族便已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好在圣主“网开一面”,并没有赶尽杀绝,然而,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想“金盆洗手”,人家偏不让你洗,徒呼奈何?于是他和父亲李子雄不得不走上不归路。
齐王的命运早已注定,政治上的保守立场葬送了他的前途,一个锐意改革的圣主,怎么可能会亲手埋葬自己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所以齐王注定继承不了皇统,但元德太子薨亡之后,他便是唯一的嫡皇子,而这个身份注定他必将成为皇统之争的牺牲品,他不死,谁能合法继承皇统?
齐王的命运注定了,与齐王“同舟共济”的李子雄、李珉父子,又岂能逃脱命运的囚笼?于是李子雄父子决心自救,决心以武力推翻圣主,推翻改革,只要改变了齐王的命运,他们的命运也就改变了。这就是李子雄明知返回东莱有生命危险,却依旧义无反顾的原因所在,这也是李珉明知擅自率军越境自寻死路,却依旧义无反顾奔杀通济渠的原因所在。没有选择,实际上就是选择。
即将爆发的东都兵变就是齐王改变自己命运的绝佳机会,但匪夷所思的是,这个谋划竟然来自一个反贼,来自白发李风云。这是一个秘密,知者寥寥,偏偏李珉就是知情者之一,他的消息来源于父亲李子雄,而李子雄面对李珉的质疑,只用一句话做了解释,某知道李风云的所有秘密。这就足够了,这足以说明白发李风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代表着一股庞大的政治势力在战斗,这正是齐王与李风云结盟的原因所在,齐王需要的不是李风云,而是李风云背后那股政治势力的支持,这才是关键。
然而,齐王需要的是支持,而不是为人所用,他要做掌控一切的弈棋者,而不是任人宰割的棋子,虽然他目前的处境十分被动,处处受到压制,但他内心里依旧有着主宰天地的强烈冲动,他要控制别人,而不是让别人利用他,于是他在应该冷眼旁观、伺机而动的关键时刻,按捺不住的“出手”了。
李珉知道,此刻齐王“出手”,必然会改变通济渠乃至东都局势,会影响到李风云的全盘布局,也会影响到黎阳方面的兵变准备,这是一步“臭棋”,但韦福嗣没有劝阻,董纯也保持沉默,很显然,齐王这步“臭棋”暗含深意,那么齐王的真实用意到底是什么?
李珉一直在思考,寻找答案,直到兵临汴水,他才蓦然醒悟,齐王为了确保自身之安全,确保自己能在兵变中牟利,必须让杨玄感与西京反目成仇,而若想让杨玄感与西京彻底决裂,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逼迫杨玄感提前兵变,让杨玄感从兵变之初就陷入被动,让西京看不到杨玄感有获胜之希望。事实也的确如此,若西京与杨玄感联手,这场兵变最终的结果就难说了。
李珉犹豫了。从他的立场来说,他当然支持杨玄感兵变,希望杨玄感能赢得兵变的成功。杨玄感成功了,他们父子的命运就改变了,就算齐王依旧逃脱不了命运的枷锁,但他们父子却能死里逃生。而杨玄感若想赢得兵变的成功,首先就要在政治军事上建立众多优势,这需要时间,所以必须在七月发动兵变,那时候水陆两路远征大军均已抵达平壤,他们若想撤回辽东,再返回东都,前后至少需要三四个月时间,有了这么长时间做缓冲,杨玄感可以做很多事。退一步说,就算兵变最终还是失败了,但杨玄感若能坚持更长时间,坚持到明年,与圣主打个两败俱伤,齐王必能从这场兵变中获取更多利益,这对他们父子同样有利。
然而,李珉知道,李风云的整个东都谋划就是依据杨玄感将与圣主两败俱伤这一设想而拟制的,只是齐王与李风云之间的信任终究有限,齐王担心自己被算计了,为安全计,让杨玄感发动一场有输无赢的兵变是让他立于不败之地的最好办法,但问题是,齐王为了自身安全可以不在乎获利多少,李风云呢?李风云怎么想?齐王安全了,李风云是不是就危险了?如果李风云危险了,这个彪悍的贼帅又岂能任由齐王破坏他的谋划?李风云一怒之下,必然拔剑出鞘,奋起反击,到那时尾随联盟追杀的李珉就有性命之忧了。
李珉委决不下,麾下将士亦是士气不高,根本就没有剿贼立功的**。
鲁郡官军对白发贼的大名可谓是如雷贯耳,而且还亲眼目睹了义军联盟由弱变强,在短短时间内迅速发展壮大起来的事实,而他们自己的实力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始终停滞不前,与义军联盟相比他们变弱了。按照这一趋势发展下去,鲁郡迟早都要变成义军联盟的地盘,鲁郡官军的命运堪忧,但义军联盟的野心随着实力一起膨胀了,他们看不上鲁郡了,果断抛弃了蒙山,转战中原去了。这对鲁郡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一群瘟神送走了,从此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然而,新上任的鲁郡太守根本不体谅鲁郡官军的苦楚,为了自己的功名利禄,他竟置鲁郡官军的生死于不顾,命令将士们尾随义军联盟之后,奋力追杀,而且还是越境追杀,看他那架势,大有不砍下白发贼人头誓不罢休的意思。鲁郡官军怨气滔天了,白发贼的厉害他们一清二楚,那就是一个不败传奇,一个杀人如屠狗的恶魔,过去段文操就败在他的手上,后来徐州梁德重也败了,不久前张须陀也败了,如此悍贼你打得过?你这样穷追不舍,孤军深入,纯属找死,你死便死了,但拉着我们一起死就不对了,于是上下离心,军心涣散。
牛进达出现在李珉的视线里。这位统兵长官神情冷峻,行色匆匆,大步流星而来,显然有紧急军情禀报。李珉烦躁彷徨的情绪随着牛进达的出现而有所缓减。
李珉很欣赏牛进达。这段时间战事较多,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不得不依赖鲁郡的本土官僚,但鲁郡本土势力太强,再加上鲁郡局势恶劣,地方贵族官僚为维护自身利益无所不用其极,导致李珉处处受制,十分被动,好在段文操走得时候把军队完整地交给了他的老部下牛进达,而牛进达知进退明得失,关键时刻给了李珉以坚决支持,这让李珉在立足未稳的不利局面下却成功帮助齐王控制了大半个齐鲁。然而,牛进达毕竟是齐鲁人,他支持李珉,纯粹是为顾全齐鲁人的整体利益,一旦李珉的决策损害到了齐鲁人的利益,牛进达就不会积极配合了。
牛进达强烈反对越境剿贼,但胳膊拧不过大腿,李珉这个集鲁郡军政大权于一身的太守说一不二,而为了能把军队带到通济渠战场,李珉也蓄意隐瞒了真相,不择手段的进行了欺骗,于是牛进达和一些诸鹰扬军官,以及诸乡团宗团的团主们就在将信将疑之中抵达了汴水岸边。
“使君,梁郡局势恶化,反贼蜂拥而起,形势对我十分不利。”牛进达上来就报忧,语气急切而焦虑。
李珉没说话。李风云带着一支庞大的队伍杀进梁郡,劫掠通济渠,形势当然恶劣了,只是反贼蜂拥而起是什么意思?难道梁郡境内又有贼人造反了?
“据斥候打探,几天前,梁郡韩相国在宋城聚众叛乱,应者云集……”
李珉本来还不以为然,听到韩相国聚众叛乱,脸色顿时就有了变化。韩相国其人他听说过,知道是杨玄感部署在通济渠两岸的重要“棋子”,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颗“棋子”动用得如此之早,这对兵变是好还是坏?杨玄感为何要提前动用这颗“棋子”?抑或,这颗“棋子”是被李风云提前“激活”的?
李珉冲着牛进达摇摇手,打断了他的话,“可曾打探到宋城消息?”
牛进达摇摇头,忧心忡忡地说道,“暂时没有消息,估计凶多吉少。”
“宋城若失,军心动摇,沿渠几座城池必然岌岌可危,旦夕不保,通济渠有断绝之危。”李珉眉头紧皱,主动征询道,“目前局势下,我们是即刻渡河,火速支援宋城,还是在这里等待彭城军队,与他们会合后一起渡河?”
牛进达不假思索地回道,“使君,暂不渡河,当务之急是多派斥候进入通济渠一线打探,切不可孤军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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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五章夜溃
李珉深以为然,下令扎营于汴水之畔。
韩相国聚众叛乱,这个消息让他深感不安。梁郡形势已经失控,就算宋城还在坚守,就算沿渠城镇还在官军手上,但数量有限的官军面对铺天盖地漫山遍野的叛贼,并无实力上的优势,除了固守城池外别无他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通济渠中断,而通济渠中断的后果太严重了,留守东都的越王杨侗肯定要祭出“军兴之法”,以调遣东都大军出兵戡乱。
制造通济渠危机,把东都大军诱骗到通济渠战场,这正是李风云西进中原劫掠通济渠的目的所在,但李风云可以控制联盟将士,可以约束手下不要断绝通济渠,却指挥不了韩相国的人马,阻止不了韩相国的军队断绝通济渠。这就是李珉不安的原因,现在距离七月还有两个月的时间,通济渠提前中断,东征提前停止,圣主和远征军提前归来,必将给整个东都谋划以毁灭性打击。此事到底是杨玄感所为,还是李风云故意制造?但仔细推敲,两人都没有把通济渠局势推向失控之地的动机,杨玄感需要恰当的时机在黎阳举兵,而李风云需要更多的时间劫掠粮草,他们都需要通济渠在未来两个月保持畅通,所以思来想去,这里面应该出现了某些不曾预料到的重大变故。
李珉接受了牛进达的建议,向通济渠一线派出了更多斥候,同时急书跟在后面的彭城友军,请他们加快行军速度,速至汴水会合。
晚上李珉请来牛进达,两人就通济渠局势的走向和戡乱剿贼的前景进行了一番分析和推测,或许是谈得投机,也或许是压力太大情绪不好,牛进达忍不住就发了牢骚,虽然他说得很含蓄,很隐晦,但李珉还是听懂了。
这是一个基层军官对高层的质疑,实际上也就是对齐王的质疑。齐王在戡乱战场上占尽优势,但白发贼在他的围剿下,不但没有覆灭,反而越来越壮大,这是为何?齐王到底是剿贼,还是养寇?如果通济渠危机最终影响到了二次东征,齐王难辞其咎,他如何向圣主交待?
李珉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齐王在戡乱战场上养寇为重,纯属玩火,而且这火还越玩越大,如果他不能抓住此次机会远走高飞,远离东都和圣主,恐怕像现在这样无法无天、恣意妄为的好日子也就屈指可数了,圣主不可能无限制忍耐下去,一旦忍无可忍了,齐王也就完了,而齐王完了,他们父子也就完了,所以东都谋划便成了大家的“救命稻草”,然而齐王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玩火**,至今还沉醉其中难以自拔,他终究是一个温室里长大的孩子,骄纵任性,狂妄自大,指望他像个听话的乖宝宝般忠实的不折不扣的执行东都谋划,难如登天。
怎样才能让齐王乖乖听话?是连哄带骗,还是拿鞭子抽?李珉一筹莫展。
言多必失,牛进达看到李珉神色沉重,不禁有些后悔,遂借口告辞,但李珉执意挽留,并把通济渠危机背后所隐藏的东都变局含蓄告之。自越境追杀之后,李珉就把牛进达和鲁郡这四千余将士拉上了他的“贼船”,将来李珉若参加了东都兵变,牛进达和四千余鲁军将士叫冤到找不到地方,只能自认倒霉,拎着脑袋跟在李珉后面一条道走到黑。现在李珉出言暗示,并不是因为心中愧疚,实际上牛进达和四千余鲁军将士的性命在他眼里无足轻重,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试探牛进达,看看有没有拉拢的可能。
牛进达出身寒门,以军功崛起,又久在鹰扬府担任基层军官,对东都政局了解甚少,对政治的敏感度很低,对李珉的“含蓄”之辞不甚了了,让李珉白费了一番心思。
就在两人秉烛夜谈,鸡同鸭讲的时候,突然帐外传来尖锐而凄厉的角号声,霎那间便撕裂了黑暗的静寂,接着大角狂鸣,报警之声此起彼伏,惊心动魄。
李珉、牛进达相顾失色,一跃而起,飞一般冲出帅帐。
帐外巡值卫士倒是尽职尽责,各守岗位,刀出鞘,箭上弦,一个个瞪大眼睛望着黑暗深处,如临大敌。不远处,李珉的僚属和从睡梦中警醒的卫士们正蜂拥而来,慌乱的脚步声和惊恐的嘶喊汇合成了一片噪杂的声浪,更远处皆被黑暗所笼罩,除了几堆尚未熄灭的篝火所散发出的昏黄光芒外,便是悬挂在辕门高处如夜空中的璀璨星星般的大红灯笼了。
随着报警声连绵不绝响彻夜空,随着成百上千的将士从帐篷里懵懵懂懂的冲出,随着无边的恐惧如风一般席卷了整个大营,可怕的“营啸”突然爆发了,而由此造成的恐慌直接摧毁了将士们的心理,很快便有人崩溃了,开始在营中乱窜,狼奔豕突,更有人大叫敌人来了,赶快逃命,接着更多的人开始逃窜,大营在黑暗中迅速陷入混乱。
李珉在震耳欲聋的啸叫声中几欲崩溃,整个人如遭雷击,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起来,摇摇欲坠。牛进达还算清醒,一把抓住李珉的胳膊,冲着他纵声狂呼,“擂鼓,传令擂鼓,即刻列阵……”
李珉的脑海一片空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彻底完了,他甚至连挣扎的念头都没有,而更奇怪的是,他竟不可思议的产生了一种解脱感,长久以来的政治巨压让他夙夜不眠,精神疲惫,痛不欲生,如今好了,结束了,一切苦难都结束了。
牛进达看到李珉呆若木鸡,知道他在突遭巨变后心理崩溃了,已无法处理危机,当机立断,冲着站在周围已面无人色的几位僚属大声叫道,“传使君命令,即刻擂鼓……”又冲着卫队长喊道,“速速列阵,守住中军大帐,保护使君。”
几位僚属慌慌张张地冲了出去,现在他们不知道报警为何而起,不知道为何突然爆发了恐怖的营啸,也不知道整支军队会否在黑暗中因为营啸而骤然失控彻底大崩溃,而此刻的擂鼓能否起到聚拢军心的作用已不得而知,只能乞求上天的眷顾了。
然而,他们的祈祷已经迟了,还没等他们传出命令,还没等战鼓擂动起来,整个大营已经在混乱中不可遏止的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走向了崩溃。
鲁军崩溃得太快了,快得就连牛进达都目瞪口呆,他望着从黑暗中冲出来的,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的,已经被恐惧完全摧毁了理智,如同一头头疯狂奔逃的野兽般的鲁军将士,他不得不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下达了狙击的命令。他只能下令狙击,保住中军,保住李珉和自己的性命,这样天亮后还有机会收拢逃兵,否则必定全军覆没,李珉和自己都有可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崩溃中被乱兵践踏而死,那当真是死得太冤屈了。
战鼓响起来了,但鼓声湮没于巨大的啸叫声里,湮没于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只有在中军大帐四周浴血奋战的军官和卫士们才能听得到,而对于那些失控的逃兵来说作用甚微,天太黑了,能见度太低了,现场又太乱,声浪又太大,所有人都像没头苍蝇一般四处冲撞,片刻都停止不下来,而稍不小心便有被踩死的危险,更有甚者稀里糊涂的冲进了汴水活活溺死了。
坚守中军大帐的卫士太少了,而横冲乱撞的逃兵一波又一波,无穷无尽,卫士们寡不敌众,损失太大,军官僚属们不得不挥刀上阵,最后就连牛进达都亲自上阵了。
李珉总算缓过气来,但他没有斗志,怨天怨地怨自己,人要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自己这运道太差,竟然在如此关键时刻自我毁灭,毫无征兆的就“自杀”了。
就在李珉垂头丧气,就在牛进达和卫士们拼死狙击,就在鲁军将士啸叫炸营、自相践踏之际,远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惊天动地的战鼓声,这鼓声太大,太密集,太震撼,撕裂了黑暗,摧毁了营啸,传遍了汴水两岸,直接冲进了每一个鲁军将士的心底。
李珉霍然瞪大了眼睛,牛进达和卫士们霍然惊绝,狼奔豕突的逃兵们霍然回头望向遥远而深邃的黑暗,敌人,敌人来了,敌人发动攻击了。
“轰……”这是一声绝望的炸响,在每个鲁军将士的心里炸响,强烈的求生**让所有人开始了最后的疯狂挣扎,鲁军将士如决堤洪水般一泻千里。
李珉逃亡了,在牛进达和一队卫士们的拼死护卫下,沿着汴水大堤奋力奔逃,但很快他们就绝望了。
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片灿烂的火星云,这片火星云飞速移动,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渐渐便能听到密集的脚步声,很明显,那是敌人,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的敌人,而被围困在鲁军将士已是插翅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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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六章“宝贝”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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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真相也大白了,发动夜袭的敌人就是他们一直尾随追杀的蒙山贼,虽然他们小心戒备,巡值卫士也在第一时间发现敌踪并吹号报警,但谁也没想到第一次远离家乡作战的乡团宗团士兵们的心理竟如此脆弱,竟在关键时刻自我毁灭,不战而溃了。
结果是悲惨的,离开鲁郡的时候,他们有四千余将士,但仅仅数日后,便有一千多人丢掉了性命,余者束手就擒,没做出任何抵抗便投降了。
狼狈而沮丧的李珉终于见到了闻名已久的白发贼李风云。自从到了齐鲁后他就无数次听说过其人,并有过数次正面交锋,但从未谋面,如今见到了,却在这样一种不堪情形下,实在让李珉羞愤难忍。
李风云也没想到这一战出人意料的打成这样,之前他曾估计鲁军战斗力不弱,为减少损失,特意调用了四个主力军展开夜袭,哪料到双方还没接触,鲁军就崩溃了,联盟不费吹灰之力全歼了鲁军,而尤其令人惊喜的是,此战竟然俘虏了鲁郡太守李珉。这个战果就大了,这可是自芒砀山举旗以来,义军抓住的品秩最高、出身最显赫的朝廷官员了
李风云大喜过望,当即利用各种渠道,把这个消息以最快速度传了出去。这个消息对联盟来说可以激励士气,对齐王来说是迎头一棒,而对东都来说则是震惊,通济渠一线贼势如此猖獗,可见危机已经非常严重了。
李风云对李珉很客气,这是一个“宝贝”,作用很大,关键时刻可以用他来要挟李子雄,逼迫李子雄帮助联盟,而在李子雄走投无路之刻,这又是拿来拉拢李子雄的最好“礼物”。未来联盟若能得到李子雄的倾力支持,北上发展的步伐会更快,这显然有利于联盟在即将到来的南北战争中击败北虏,完成割据北疆的目标。
“你应该感谢某拯救了你。”李风云对明显抱有敌意的李珉直言不讳地说道,“某与齐王、与你家大人之间的事,你应该略有所闻,你应该知道我们三方是合作关系,但某奇怪的是,齐王为何出尔反尔,命令你和董纯跟在某的后面紧追不放?他的目的是什么?而更重要的是,你家大人是否知道这件事?”
李珉听到这话,羞恼的情绪顿时有所削减。李风云很爽直,开门见山,把李珉当作合作伙伴,当作政治盟友,以礼相待,并没有当作俘虏予以羞辱,所以李珉的心态马上就不一样了。事已至此,也只能暂时待在李风云身边,如果这次兵变成功,自己摇身一变就是功臣,反而因祸得福。
“某家大人应该不知道这件事。”李珉叹道,“自他返回东莱后,我们就暂时断了联系,再说齐王对他十分戒备,防他之心尤过防你,如今齐王既然要利用某来对付你,当然不会征求某家大人的意见。”
“齐王的目的是什么?”李风云追问道,“你擅自率军离开鲁郡,等于自绝仕途,虽然某知道你是迫不得已,甚至有心要参加越国公的兵变,但这是一条不归路。齐王既然决意把你推上这条路,可见他已决心与你父子划清界限,所以这件事应该很复杂,齐王的目的并不单纯,极有可能是借你之手来实际操控通济渠,先把你们父子推到东都的箭口下。”
“齐王的目的当然是你。”李珉对李风云的挑拨之辞不屑一顾,实际上自他知道父亲有意利用齐王这杆大旗发动兵变后,他便知道齐王不会再信任自己父子,而且为避免被拖进未来的兵变之中,齐王迫不及待要与自己父子划清界限。但问题是,李风云的态度是什么?李风云是否会与李子雄联手设计齐王?这才是齐王决心操控通济渠局势的原因所在。齐王所处的位置太被动,太危险,他唯有自己掌控局势的发展才是最稳妥的策略。
“现在他的目的达到了。”李风云冷笑,“你已经全军覆没,而你家大人又在东莱水师,被江左人所包围,你们父子再不会对他构成任何威胁,他是不是应该放心了,不再急不可耐的伸手通济渠?”
“你打了他的脸。”李珉也冷笑道,“但你这一巴掌打得太狠,打得他鼻青脸肿,颜面尽失,他势必要报复你,所以,某不敢肯定,他是不是就此忍气吞声,暂时把手缩回去。”
李风云摇摇手,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吃”了李珉,虽然是打了齐王的脸,但对齐王还是有帮助的,最起码引爆了齐王和李子雄之间的矛盾和冲突。李子雄吃了大亏,这笔帐不会记在李风云头上,而是要算到齐王身上,双方虽不至于反目成仇,但李子雄再想拉齐王做大旗就难了,退一步说,就算将来李子雄还是举起了齐王的大旗,但齐王却因为设计“害”死了李珉,也算是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开脱的理由,所以李风云可以肯定,齐王即便被自己打脸了,受辱了,也只能忍气吞声,否则他好不容易得到的“退路”就鸡飞蛋打了。
“你不能回去了,暂时就待在某这里,如何?”李风云问道。
李珉想了片刻,苦笑,“某已走投无路了。”
“在某这里,你不能吃白食。”李道,“某很快就要打东都,你要给某出谋划策。”
李珉犹豫了一下,若有所悟,“你拿某要挟杨玄感?你和齐王设计害某?”
“不要再提齐王,某不认识他,而你份量有限,还不值得某和齐王联手设计你。”李风云嗤之以鼻,“不过你能估猜到某吃掉你与杨玄感有关倒是难能可贵。”
“你既想维持通济渠畅通,又想维持二十万大军的温饱,这怎么可能?就算你有通天彻地之能也做不到,所以你必定另谋他策,而杨玄感所在的黎阳仓肯定会成为你的目标。”李珉说到这里微微摇头,“你可了解杨玄感?你千万不要拿某的性命去要挟杨玄感,那太幼稚了,一厢情愿。某这条性命在杨玄感的眼里无足轻重,相比起来,拿黎阳仓的粮食控制你才是最重要的,那直接关系到了兵变的成败。”
“某有那么重要?”李风云自嘲地笑了起来。
“你手上有二十万大军,就算虚张声势至少也有五六万精锐,而你知道现在东都有多少卫戍军?杨玄感又能在黎阳召集到多少人马?”李珉叹道,“但你是一头猛虎,杨玄感利用你发动兵变如同与虎谋皮,步步危机,所以他肯定要用铁链牢牢锁住你,以防养虎为患,酿成大祸。”
李风云神色凝重,目露杀机,“联盟已被粮食危机所困,对某来说当务之急便是获得粮食缓解危机,而现在能一次性解决危机的就是黎阳仓,就是杨玄感,如果他不给,试图拿粮食来要挟某,某就让他知道什么叫自食其果。”
李珉暗自吃惊,当即问道,“你有何打算?”
“某就离开通济渠,渡河北上,猛攻黎阳仓,置杨玄感于死地。”李风云大手一挥,杀气凛冽。
李珉目瞪口呆,李风云果然凶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如此疯狂的事都做得出来,他竟然要渡河北上,要去打黎阳仓,如果当真如此,杨玄感不要说发动兵变了,恐怕在东都政敌和河北人的前后夹击连黎阳仓都保不住,最终一败涂地。
兵变还没有开始,内部就要自相残杀,这简直是灾难。李珉不禁严重怀疑自己父亲的“眼光”,把李风云这等凶恶的叛贼拉进兵变是否正确?不过现在不是质疑李子雄决策的时候,现在的事实是李风云已经决定参加兵变,而且都把队伍拉到了通济渠,再进一步就要打东都,而东都这边与李风云打起来之后,杨玄感就可以为所欲为,想打哪都行,如此一来杨玄感的优势就非常明显,会加大他在与关陇本土政治集团谈判中的份量,只要两大保守势力达成妥协,联手兵变,共推代王杨侑为“大旗”,则兵变基本上就有胜算了。
李珉仔细权衡了一番,毅然做出决断,毛遂自荐,主动请缨,“某可为秘使,即刻赶赴黎阳。”
留在李风云身边根本没有安全感,危机四伏,随时都有性命之忧,远不如待在杨玄感身边稳妥,这是李珉的私心,另外他需要把自己所知道的有关自家大人、齐王和李风云之间的诸多秘密告诉杨玄感,让杨玄感不要因为讯息障碍而做出错误的决策。关键时刻,决策千万不能出问题,比如用黎阳仓里的粮食暗中支援一下李风云,既可以达到控制联盟之目的,又能帮助李风云度过危机,赢得李风云的感激,这显然是有利于兵变的正确措施,应该马上实施。
李风云却抱着怀疑态度,“你有把握说服杨玄感?”
李珉迟疑不语,不敢大包大揽把话说死,毕竟事关重大,蓄意欺骗只是害人害己。
“你替某传个口讯。”李风云冷笑道,“某的主力大军正打着韩相国的旗号在豫州境内烧杀掳掠,而原因很简单,某需要粮食,所以就不得不牺牲韩相国了。”
李珉张大了嘴巴,骇然无语,这到底是谁威胁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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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七章黎阳密议
董纯惊闻李珉全军覆没,当即命令麾下军队火速撤回彭城境内,于菏水一线待命。
他已经预料到李风云会对齐王的“背信”之举十分愤怒,但从齐王的立场来说,事关身家性命,事关本集团的政治利益,当然不能把自己的未来交给一个反贼,当然要进军通济渠以牢牢掌控局势的发展,所以韦福嗣和董纯对这一决策也是持赞成态度,并估计正被十几万河北贼和齐鲁贼拖累得焦头烂额的李风云根本分身乏术,无暇他顾,只能任由齐王掌控大局。哪料到他们推测错了,低估了李风云的暴戾和凶狠,更没有想到李风云说翻脸就翻脸,毫不留情地拔剑而出,一击致命,一夜间就把李珉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齐王愤怒了,给李风云如此公开打脸,被一个反贼打得鼻青脸肿,脸面丢得太大,太难看了。齐王咬牙切齿,要报复,要兵发中原,要董纯统领彭城大军先行杀奔通济渠。
韦福嗣当即劝阻。凡事有利有弊,虽然这次的确给李风云打脸了,齐王的面子丢大了,但并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相反,李风云还是很慷慨的,打了一个巴掌之后又塞了一把甜枣。李珉全军覆没后,齐王在政治上的回旋余地增加了不少,既有力的驳斥了他与李风云之间互为默契的谣言,又“划清”了他与李子雄之间的界限,非常有利于齐王在未来的东都战场上“讹诈”圣主。
齐王权衡得失后,接受了韦福嗣的劝谏,强忍怒气,暂时把这笔帐记下了,发誓有机会一定连本带利讨回来。
黎阳的杨玄感也震惊了。李珉以剿贼之名越境追杀,已经令人吃惊了,但这对杨玄感有利,毕竟李珉是兵变的参与者之一,他在此刻带着军队进入通济渠,显然能在兵变爆发后积极响应杨玄感,增加杨玄感的实力。然而,风云突变,转眼李珉就全军覆没了,被白发贼李风云吃得连渣子都不剩。这太匪夷所思,据杨玄感所知,李子雄与李风云的关系非同一般,否则李子雄不可能说服李风云参加兵变,但眼前的事实不容置辩,这又如何解释?李风云、齐王和李子雄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很快杨玄感就被另一个消息震怒了。韩相国举旗之后马上进入豫州境内烧杀掳掠,这纯粹是作死之举,韩相国到底是得了失心疯还是受人蛊惑,竟然自寻死路?他难道不知道此举会激怒颖汝贵族,会破坏杨玄感的谋划,会严重影响到即将爆发的兵变?
就在杨玄感被接踵而至的消息搞得心烦意躁,有些手忙脚乱顾此失彼之时,被李风云一口吃掉的李珉突然神奇的出现在黎阳,这让杨玄感在吃惊之余也对通济渠局势有了新的期待。
李珉带来了诸多机密,使得杨玄感对齐鲁和通济渠一线的局势有了更为直观的认识和清晰的了解,但他对李风云的要求嗤之以鼻,对李珉的劝说亦是不屑一顾。目前他不可能给李风云粮食,原因很简单,不要看他奉旨在黎阳督办粮草,手握大权,万众瞩目,风光无限,但正因为如此,他也成了众矢之的,被东都、西京和河北等利益攸关的各方势力盯得死死的,稍有异动就会被察觉,被告发,被弹劾,时刻处在危险当中。这种情形下,杨玄感如果监守自盗,偷偷拿黎阳仓的粮食去支援李风云,结果可想而知,想不死都难。
李珉无奈,代传了李风云的口讯。
杨玄感勃然大怒,他堂堂一个豪门贵族,一个当朝宰执,竟然被一个反贼所挟,是可忍,孰不可忍。而尤其让杨玄感愤怒的是,他以李密为特使,对李密给予了厚望,希望李密能以自己的智慧在纷繁复杂的乱局中掌握主动,推动中原局势向有利于兵变的方向发展,但李密显然辜负了杨玄感的期待,没有完成自己的使命,不但未能掌控中原乱局,反而深陷其中,被李风云玩弄于股掌之间,导致中原局势被李风云所引导和推动,导致杨玄感在通济渠一线也就是他在宋、豫两地的部署全部被李风云所控制。
如此一来,杨玄感就被动了,整个兵变谋划都陷入了被动之中。接下来,杨玄感为了让兵变顺利进行,不得不接受和承认李风云在兵变中的主导地位,不得不向李风云妥协和让步,以换取李风云对这场兵变的支持和配合,也就是说,杨玄感的兵变决策权,硬生生被李风云这个强盗蛮不讲理的抢去了一部分,由此导致兵变失败的风险骤然扩大,可以预见,如果杨玄感不能满足李风云的利益诉求,两者不能默契配合,兵变必然不可遏止的走向失控。
杨玄感急召盟友、幕僚商议对策。
目前在黎阳的政治盟友有负责卫戍黎阳仓的虎贲郎将王仲伯,有黎阳所在汲郡的赞务赵怀义。王仲伯和赵怀义都出自陇西天水,都是世家子弟,都是老越国公杨素的老部下,都是以杨素为核心的政治集团的中坚人物。
郡赞务是以集权和精简为目的的行政区划和官制改革的“产物”,集过去的州长史、州司马职权于一身,位于太守之下,实际上就是过去官员太多,改革后安置不了,于是就增加了郡一级的官员数量,以减少既得利益阶层与中央的矛盾和冲突。但郡赞务也就是人口多的上郡才设置,比如齐郡就没有,齐郡属于中郡,张须陀这个齐郡第二号人物官职就是郡丞。然而在实际“操作”中,赞务基本上代领太守职权,因为上郡太守的品秩是从三品,相当于尚书台的副长官侍郎,九寺中央府署的副长官少卿,十二卫府的将军,而在中央要集权的政治大背景下,中央不可能在地方上安置许多高品秩的官员,以免地方坐大与中央对抗,所以由那些在上郡是正五品的赞务代领太守职权,就成了中央削弱地方权力的常规手段。
赵怀义这个郡赞务便是汲郡事实上的最高行政长官,而王仲伯则是这一地区的最高军事长官,这两人都是杨玄感的盟友,都决心与杨玄感一起发动兵变,那么杨玄感当然有发动兵变的最好条件。
目前在杨玄感身边的主要幕僚则有出自关陇胡氏世家的胡师耽,关陇籍名士,文学造诣颇深,属于儒林老一辈人物,也是老越国公杨素的好朋友;有出自河北孔氏世家的孔颖达,山东名士,太学助教,中土儒林的鼎柱人物。
李珉也参加了这次密议。李珉兵败汴水,全军覆没,官方消息是生死未卜,很多朋友闻此噩耗颇感悲伤,其中就包括今天参加密议的胡师耽、孔颖达、赵怀义和王仲伯四人,哪料到一转眼他们就在杨玄感身边看到了“生死未卜”的李珉,惊喜之余顿时便对中原局势产生了更为紧迫的忧虑。很明显,通济渠的局势失控了,李子雄、齐王、李风云,还有一个正在宋、豫两地四处奔走的李密,似乎都未能真正控制住通济渠一线的局势,这必将对七月的兵变产生重大甚至是致命的影响。
李珉依照杨玄感的要求,再度把数月来齐鲁局势的变化以及李风云二次杀进中原后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的利益博弈进行了一番详细的分析和推演,其中大部分机密都来自李子雄,所以它的真实性不容置疑。
“依建昌公所言,李风云曾力谏其不要返回东莱?”胡师耽思考良久后,率先打破沉默。
李珉略感惊讶地看了一眼杨玄感,“此事,某家大人未曾告之明公?”
杨玄感微微颔首。他和李子雄虽然是政治盟友,但终究属于两个不同的政治集团,又是两代人,李子雄是老前辈,当然有着与生俱来的心理优势,再加上这位老军心高气傲,久居高位又养成了骄横跋扈的习性,在兵变这件事上又始终想占据主导地位,所以两人之间必然产生矛盾,好在李子雄顾全大局,竭尽全力推动兵变,一定程度上也增加了杨玄感的信心,但这并不代表两人绝对信任对方,相反,彼此更为谨慎,猜忌更多,比如双方都担心被对方出卖,而这一次如果李子雄不是把李风云这个悍匪拉上了兵变这条“船”,杨玄感对他的信任就更少。
“李风云的理由是什么?”胡师耽追问道。
“李风云说,圣主明明知道明公是他的政敌,却把他安排在黎阳仓督办粮草,任由明公卡住东征的咽喉,让其成为众矢之的,就本身就是一个陷阱。”李珉答复道,“现在各方势力都在盯着明公,只要稍有风吹草动,必定陷入围攻,而兵变事大,谋划复杂,准备太多,不可能隐瞒得滴水不漏,所以,李风云预言,兵变肯定因为暴露而不得不提前进行,他预测兵变将在六月初仓促发动,也就是说,我们距离兵变发动之期,已经不足一个月了。”
众皆失色,鸦雀无声,气氛十分沉重。
胡师耽想了一下,说道,“李风云此人非常神秘,从他以往的预言来看,他对未来局势的推演非常准确,这不仅是因为他通过某些渠道掌握了某些我们不知道的机密,还因为他在推演上有着惊人的天赋。”胡师耽说到这里,目视李珉,正色说道,“你仔细想一想,他在做出这个预言的时候,除了我们自身难以保密的理由外,可还有其他原因?
李珉皱皱眉,极力回忆,然后迟疑道,“某曾听大人说,李风云预言今春吐谷浑人要卷土重来,陇西局势会迅速恶化,而圣主为避免陷入两线作战的窘境,肯定要求西北军据险而守,消极防御,但渔阳公有心借助西北军发动兵变,必然阳奉阴违,大范围调动军队做出攻击态势,以掩饰他伺机南下攻打西京之意图。”
杨玄感的脸色顿时变了,王仲伯、赵怀义和孔颖达也是一脸震惊,胡师耽更是惊呼出声,“不好,渔阳公弄巧成拙,圣主一旦临阵换帅,西京威胁尽除,态度必然颠覆,则兵变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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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九章眼花缭乱
李珉的使命已经完成,当即告辞离去。虽然他并没有为李风云争取到丝毫利益,但这本来就在李风云的预料当中,实际上李风云最为迫切的不是获得粮食,也不是“吃掉”韩相国,而是想对杨玄感的决策施加影响,让其做好提前兵变的准备,这显然有助于杨玄感在东都战场上赢得更大战果。
李珉走后,杨玄感与胡师耽等人又商讨了很久,最终还是决策,做好提前兵变的准备,在未来一个月内做好兵变的全部准备工作。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正的关键不是兵变是否暴露,不是谁谁告密的问题,因为真正知道兵变存在者都是利益攸关者,都有同谋之嫌疑,最终告密者也难逃一死,而到目前为止,实际上能拿到确切证据的告密者还十分有限,此事都还在可控范围内,所以真正能够危及到兵变的关键是在其他方面,比如李风云所估猜的陇西局势骤然恶化。
如果李风云预测准确,西北军统帅元弘嗣措手不及、顾此失彼下,的确有可能做出错误决策,而西北决策一旦错了,后果就很严重,会直接破坏中土在西疆的国防和外交战略,那么元弘嗣的处境就十分恶劣了,对西北军的掌控力必然下降,对关中乃至西京的威胁也就必然降低乃至消失,而杨玄感因为失去了元弘嗣这一大助力,兵变胜算亦是骤减,如此一来西京的态度就会生变化,到那一刻杨玄感就被动了,事情就麻烦了。
那么现在陇西局势到底怎么样?从去年西突厥人再次把势力范围拓展到西域地区,西域诸国纷纷臣服,中土部署在西域三郡的河西军团被迫收缩防守后,中土在西域东南部的且末和鄯善两个郡就“有名无实”了。而这两个郡过去是吐谷浑人的势力范围,很明显,吐谷浑人必定会顺势夺取这两个郡,然后在西突厥人的暗中支持下,借着中土人东征高句丽无暇西顾之际,卷土重来,向西海动反攻以图复国。
所以,李风云对陇西局势的预测是可信的,有一定的事实依据,虽然东都至今还没有接到吐谷浑人反攻西海,陇西局势急骤恶化之消息,但从西海的气候规律,以及中土东征时间来推演,吐谷浑人若想复国,此刻应该已经展开了反攻。考虑到西海距离东都过于遥远,讯息传递十分不便,再加上西北军政官员为逃避罪责蓄意隐瞒等诸多因素,这个消息估计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到达东都,而且还未必会让东都立即察觉到西疆爆了严重危机。
不过,做为西北军统帅的元弘嗣,他对西疆危机肯定很清楚,他必须在抵御外寇维护西疆安全,和在动兵变控制西京之间做出选择。那么,他会做出何等选择?若其选择抵御外寇,放弃动兵变,杨玄感怎么办?是不是也放弃这次黎阳举兵的机会?然而,到了那一刻,就算杨玄感想放弃都不行了,因为西京要自保,西京绝不会让杨玄感抓住自己的把柄,把自己拉进九死一生的险境,再说这也是一个摧毁杨玄感及其以他为的政治势力的最佳机会,西京不会放过,而西京只要与杨玄感浴血奋战,竭尽全力保护东都,那么将来即便圣主和改革派要在政治上进行清算,也找不到充足的理由向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出手。
由此可见杨玄感的处境十分恶劣,危机四伏,必须做好提前兵变的准备,而若要提前兵变,攻击目标唯有东都,只有打东都一个措手不及,打西京一个措手不及,才能在绝境中赢得一线生机。但凡事有利有弊,把本来应该在两个月内完成的事,集中在一个月内完成,兵变暴露的风险就更大,暴露的时间就更早。
好在整个黎阳都在杨玄感的控制之下,有严守秘密的条件,只是黎阳毕竟是河北人的地盘,河北人无孔不入,若想守住秘密还是有相当的难度。而在河北对杨玄感构成威胁的最重要人物就是崔弘升,所以当务之急是挑起河北贼劫掠永济渠,迫使崔弘升把全部精力放在剿贼上,最好是将其诱骗到河北北部的河间郡,让其远离黎阳,这样就算黎阳举兵的消息传到他的耳中,他也来不及阻止杨玄感攻打东都了。
这件事理所当然由河北名士孔颖达去做。孔颖达当即离开黎阳,日夜兼程赶赴清河、渤海诸郡,向当地豪门世家秘密求助,而这些豪门世家则秘密“联系”永济渠两岸的各路义军豪帅。
很快,高鸡泊的高士达、窦建德,渤海郡的格谦、高开道等义军豪帅,就向永济渠动了攻击。正在清河、武阳境内一边剿贼一边卫戍大河防线的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马上下令麾下将士沿着永济渠两岸急推进,风风火火北上而去。
就在崔弘升竭尽全力护卫永济渠,河北气氛日益紧张之际,东都的气氛亦是紧张,甚至有些窒闷,原因便是近期的坏消息接踵而至,让东都留守权贵们应接不暇,焦头烂额。
河南通济渠两岸的局势持续恶化,白贼的叛乱队伍不但在梁郡境内为祸,还北渡济水进入东郡劫掠,混乱之势已渐渐蔓延到大河岸边,而梁郡贼帅韩相国乘机在通济渠畔聚众叛乱,并迅进入豫州境内为祸,如今淮阳、颍川两郡已混乱不堪,并渐有威胁京畿安全之迹象。
河北永济渠的局势也开始恶化,河北盗贼在大渠两岸烧杀掳掠,渠道已数次中断,坐镇黎阳的礼部尚书杨玄感为此怒不可遏,已上奏弹劾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指责他养寇为重,戡乱不力。
与此同时,边陲局势也突然恶化,数千里之外的陇西突然爆了危机。吐谷浑人卷土重来,猛攻西海,西北告急,而主掌陇右十三郡军事的弘化留守元弘嗣却在这个关键时刻,与西北军的一些将领尤其是镇戍陇西的将领生了激烈冲突,甚至就连镇戍西域的河西军团都被卷了进去,由此导致整个西疆局势急转直下,陇西镇戍更是岌岌可危。
陇西局势恶化,西域局势紧张,大漠上的突厥人也在贺兰山以北蠢蠢欲动,西北军三面受敌,西北军的河西、陇西和灵武三大军团的防御压力骤然增加,但自西征过后,东都倾尽全力东征,中土全部资源都向东北疆集中,导致西疆和西北军日渐困窘,而陇右十三郡的军政长官们在内部矛盾和外部压力的双重挤压下也是不堪重负,步履维艰,“里外不是人”,所以陇西局势的恶化就像在一道摇摇欲坠的大坝上掘开了一个口子,一不可收拾了。
中土的权力中枢都随圣主去了东征战场,留给东都的权力十分有限,处置危机的手段也极度缺乏,越王杨侗和留守樊子盖能做的事很少,除了十万火急奏报圣主外,只能敦促西京想方设法给陇西以钱粮支援,敦促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竭尽全力确保永济渠安全,敦促通济渠沿线军政官员不惜代价保障渠道的畅通,至于军事方面,无论是杨侗还是樊子盖,都不敢轻易于涉卫府决策,弘化留守元弘嗣以及留守东都的右候卫郑元寿和右骁卫将军李浑,都不是他们所能指挥和敦促的。
此刻对于东都和西京来说,迅处置西北危机,击败入侵外寇,要远远重要于国内的戡乱剿贼,因为在国力上,中土无法同时支持两场对外战争,而在军事上,卫府军亦无力同时在两条对外战线上作战。
东都因此把注意力转向了陇西,而距离陇西更近的西京更是密切关注,如此一来主掌陇右十三郡军事的西北最高军政长官弘化留守元弘嗣就成了两京的焦点人物,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关系到了西北安危,关系到了中土安全,于是元弘嗣自然而然就成了众多政治势力的“攻击目标”,就成了要为危机的出现而承担罪责的“替罪羊”,突然之间,元弘嗣就被千夫所指,成了众矢之的。
两京权贵“声讨”元弘嗣,要把元弘嗣赶出西北,表面上看是一场政治利益的博弈,实则是围绕着西北军的统兵权而展开的一场夺权大战。
西北已经陷入危机了,两京权贵也“闹腾”起来了,但圣主和中枢远在辽东,讯息传递需要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两京权贵可以做许多事,比如在通济渠危机和永济渠危机的后面推波助澜,让渠道时断时畅,以此向圣主和中枢施压,迫使圣主妥协和让步,迫使圣主“拿掉”元弘嗣换上一个他们所满意的人。
黎阳的杨玄感面对瞬息万变、波谲云诡的两京政局,不禁心惊肉跳,更有眼花缭乱之感。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什么都算到了,西北局势日益紧张他也算到了,就是没算到元弘嗣面对危机处置失当,把自己推上了“风口浪尖”。现在可以肯定,元弘嗣已经失去了对西北军的控制,已经失去了动兵变的条件,而失去了元弘嗣这一重量级人物的支持和响应,失去了元弘嗣在关陇方向的倾力配合,由杨玄感为的保守势力试图动的这场旨在推翻圣主和改革的兵变还有成功的可能吗?还可以继续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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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章这事有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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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危机了,两京紧张了,大河南北贼势猖獗了,黎阳的杨玄感骑虎难下了,而此刻远在齐鲁东莱水师大营的左御卫将军、建昌公李子雄,这位享誉中土军政两界的大佬,也终于走到了人生的尽头,他即将被拘捕,而下旨拘捕他的正是远在辽东的圣主。
水师四位统帅,来护儿、周法尚、李子雄和崔君肃,分属关陇、山东和江左三大政治集团,而同为江左人的来护儿和周法尚各有利益重心所在,也谈不上一条心,所以圣主在下达这道圣旨的时候,也颇费了一番心思,担心出意外,担心李子雄垂死挣扎,如果李子雄因此唆使齐王叛乱或者引发了水师的内乱,就与圣主的初衷背道而驰了,所以圣主又特意写了一份密诏给来护儿,说明抓捕李子雄的原因。
远征军渡过辽水已经一个多月了,正在猛攻辽东城,而且正是关键时刻,胜利在望,这时候突然抓捕李子雄,首要理由当然是确保水师内部的稳定,确保水师能在预定时间内渡海远征。但这个理由不够充分,来护儿难以说服水师其他统帅,而内部意见不一,便会埋下不可预测的隐患,所以圣主以隐晦之辞透露了他的真实意图。他担心齐王和李子雄联手破坏第二次东征,而目前齐王已经击败了齐鲁反贼,控制了大半个齐鲁地区,现在要人有人要粮有粮,已经具备了与李子雄联手影响甚至控制水师的实力,这是可以预见的会直接破坏二次东征的巨大隐患,所以必须毫不留情的予以铲除。
这显然是个“局”。去年底圣主迫于政治上的劣势,不得不向以齐王为首的政治势力做出妥协,让李子雄复出,并把李子雄父子一起安排在齐鲁地区,完全满足了齐王的要求。当时很多人没看懂,以为圣主向齐王“低头”了,现在真相大白了,圣主不是“低头”了,而是存了杀人之心,设了一个一劳永逸杀死李子雄的“局”。李子雄在军政两界实力强大,门生弟子遍布朝野,在两京和地区关陇根基深厚,圣主在没有绝对把握的情况下很难杀死他,而这次圣主就抓住了机会,将计就计,把李子雄安排在了水师,试图借助江左人和水师这股庞大力量,借刀杀人,一击致命。
然而,李子雄终究不是一般权贵,他是中土军政两界的元老级人物,功勋赫赫,单以军界论,他的地位和威望就远远超过了来护儿和周法尚,至于崔君肃,除了门第高不可攀外,其他的都无法与李子雄相比,所以,李子雄若死在了他们三个人手上,问题就严重了。
这不是李子雄一个人的生死问题,而是关系到了关陇、山东和江左三大贵族集团的核心利益问题。李子雄可以死在关陇人手上,但绝不能死在山东人和江左人手上,这是关陇人的政治底线,毕竟关陇人才是当今中土最为庞大的统治阶层,是掌握了中土最多权力和财富的既得利益集团,如果关陇人任由自己的政敌诛杀了像李子雄这等德高望重功勋彪炳的关陇元老而无动于衷,抛弃了自己的政治底线,那么接下来就会有第二个李子雄,第三个李子雄,乃至整个关陇贵族集团都有可能烟消云散,所以此头不可开,此风不可长,此底线坚决不能破。
也就是说,圣主的理由还是不够,仅凭猜测、怀疑、莫须有等罪名就逮捕李子雄,显然没有说服力,而将来如果圣主杀了李子雄,关陇人当然不能找圣主报复,只能把一腔怒火发泄在来护儿、周法尚和崔君肃三个人身上,那么这三个人就太冤了。
事实上不论是李子雄本人,还是来护儿、周法尚和崔君肃,都已经预测到了这一天,预测到了这张圣旨,预测到了双方都会因此陷入困境,都有生死族灭之忧,所以在三路反贼攻打齐郡期间,周法尚和崔君肃便想方设法“驱赶”李子雄,甚至不惜公然撕破脸“驱赶”李子雄,试图把未来的危机扼杀于萌芽之态,然而出乎周法尚和崔君肃的预料,李子雄竟然回来了,明知有性命之忧还舍身赴死,实在令人惊讶,更让人头痛。
他们不能不遵从圣主的诏令,但遵从了诏令,逮捕了李子雄,将来关陇人就会把李子雄惨遭诛杀的罪责归咎于他们三人,他们三人必然就要承受来自关陇贵族集团的疯狂报复,但他们三人实力有限,如果没有圣主的鼎力支持,肯定承受不了狂风暴雨般的政治“攻击”。所以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到了那一刻,圣主是牺牲他们,还是力挺他们?在这个关键问题没有明确答案之前,他们三人根本不敢拼死豪赌,毕竟他们也不是一个人,他们的生死存亡也牵扯到了许许多多人的切身利益。
来护儿秘密召来周法尚和崔君肃,把圣主的圣旨和圣主的密诏都摆在了案几上,任由周法尚和崔君肃仔细研读。
这事应该怎么办?诏令不能违背,人是肯定要抓的,只是抓完之后怎么办?李子雄就是个“烫手的山芋”,谁抓在手上都捞不到好,都必须考虑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圣主也是聪明人,也耍了心计,要借刀杀人,给他自己留一条退路,而给他自己留退路的原因很简单,关陇人的实力太强,正面对阵没必胜把握,于是就把他们三人推到了前面,说白了就是做牺牲品,至于是否当真牺牲他们,那要看局势的发展,要看运气好不好了。
圣主赌运气,他们三人可不敢赌,所以来护儿也不避讳了,有话直说,“此事我们三人必须齐心协力,否则……”。这事太重大,他不敢也不能独自决策,事关三个人三股势力的利益,他也决策不了,若周法尚和崔君肃不支持他,甚至背后扯他的后腿,他就给“牺牲”了。
周法尚神情严肃,一言不发。
来护儿看了看周法尚,两人四目相顾,然后非常默契的同时望向了崔君肃。
崔君肃紧张了,他不能不说话。周法尚不说话,可能代表他支持来护儿,毕竟他们都是江左人,彼此有共同利益,关键时刻当然共进退了。崔君肃不想抓捕李子雄,不想自寻麻烦,但这话他不能说,圣主下诏令了,如果公开违背圣主旨意,那就更麻烦了。
“月初,鲁军覆没于汴水之畔,李使君生死未卜建昌公闻讯,悲恸不已,忧郁不安。”崔君肃停顿了一下,看看来护儿和周法尚,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所以,此刻若依诏令……”崔君肃指了指案几上的圣旨,欲言又止。他的意思很直白,此刻拘捕李子雄,在道义上站不住脚,将来不论李子雄结果如何,他们都将饱受责难,“恶名”算是背定了。
来护儿没有说话,只是冷哼一声以表示他的不满。崔君肃态度明确,他不支持拘捕捕李子雄,实际上就是一推了之,拒绝参与决策。
周法尚微微颔首,严肃的表情略有缓和,似乎赞同崔君肃的表态,不过他不能站在来护儿的对立面,如果来护儿被“牺牲”,江左人的整体利益就会受损。
“诏令不可违,人肯定要拘捕。”周法尚意味深长地说道,“但建昌公威望很高,若公开拘捕,必震动水师,军心一乱,则后果难料。”
来护儿若有所悟。
崔君肃心中暗喜,好,有周法尚这句话,事情就好办了。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就看谁手段高明了。
“人好拘,但拘了之后怎么办?”崔君肃问道。
来护儿脸色再变,眼神阴晴不定。圣主摆明了要借刀杀人,借来护儿的“刀”杀李子雄,虽然诏令上说,拘捕李子雄后将其押至辽东行宫,由圣主亲自审讯,但如果来护儿当真这样做了,来护儿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以来护儿的政治智慧,肯定能摸透圣主的心思,然而他考虑到自身利益,却不愿为圣主排忧解难,那圣主凭什么恩宠你,给你权力和财富?
周法尚看了一眼崔君肃,不动声色地说道,“诏令说,押解行宫。”
来护儿的脸色更难看了。
崔君肃两眼微眯,佯作思考状。
周法尚迟疑了片刻,继续说道,“现今齐鲁贼势猖獗,河北贼势也猖獗,若从陆路把李子雄安全押解至行宫,还是有相当的难度。”
来护儿顿悟,先是犹豫,瞬间又目露坚毅之色,他没有选择,既要保全自己,又不能得罪圣主,唯有依周法尚之策了。
崔君肃目露狡黠之色,嘴角露出一丝笑纹,周法尚果然老奸巨滑,这一招用得好,不露痕迹,妙若天成。
当夜,来护儿传书李子雄,圣主有诏令,帅帐军议。
李子雄回到东莱后就高度戒备了,任何时候他的身边都至少有一队全副武装的卫士,而且与自己所信任的亲信部属保持着密切联系,以防不测。听闻圣主来了诏令,不祥之感顿时涌上心头,李子雄犹豫了,去,还是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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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一章杀人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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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雄决定面对现实,不论自己的预感是真是假,也不论李风云的预测是否应验,自己都要勇敢面对,并且有信心在这场生死危机中活下去。
圣主想借刀杀人,但李子雄无意束手就擒,他知道自己被捕的后果,性命肯定保不住,不论是兵变暴露了,还是绝了齐王的夺储之心,圣主都要杀自己,而且还是越早越好,以免夜长梦多,所以李子雄已经为这一天的到来做好了准备,已经拟制了对策并做了精心部署。
李子雄大踏步走进了帅帐,心中充满了期待。他最想知道的便是李风云的预言会否再一次应验,如果李风云的预言再一次应验,他便不再怀疑李风云对这场兵变的推演,不再怀疑李风云对南北大战的推断,他便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帮助李风云北上边疆,把自己辉煌的一生终结在抗虏战场上。
李子雄的脚步停下了。大帐内烛光明亮,但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既没有来护儿、周法尚和崔君肃的身影,也没有其他僚属和军官们的身影,气氛肃杀而诡异。
李子雄知道出事了,自己的不详预感是准确的,圣主对自己的忍耐到了极限,终究还是出手了,在齐王入主齐鲁之后,在水师渡海远征前夕,毫不留情地铲除自己,但很显然,执行这道命令的水师统帅们迫于政治上的重压,深陷困境,左右为难。杀了自己吧,就与关陇人结下死仇,将来有身死族灭之祸;不杀吧,等于背叛圣主,后果更严重,所以两害相权取其轻,于脆给自己设了个“局”,任由自己选择,彼此给对方一条退路,说白了就是他们给自己一线生机,而自己也不要把他们“拖下水”,各取其利吧。
李子雄瞬间便推演出了大帐空无一人的原因,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目光中更是充满了不屑,当今世上谁敢杀我?
李子雄坚定地迈出了步伐,一步步走到了案几前,清晰地看到了铺在案几上的圣旨,圣主下令拘捕他的圣旨。
李风云预言正确。这是李子雄的第一个念头,而这个念头犹如一股狂风,霎那间吹散了笼罩在他心灵上的厚厚阴霾,让他在迷雾中看到了未来前进的方向。李珉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就藏在李风云的身边。这是李子雄的第二个念头。李风云既然能对未来做出准确的预言,那么他当然知道我李子雄的实力足以帮助他在南北战争中抵挡住北虏入侵的步伐,所以他不会与自己决裂,更不会愚蠢到伤害李珉把自己推向他的对立面。
李子雄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策,那就是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如果李风云对未来的预言全部应验了,那自己在未来的日子里还大有可为,或许还能再创新的辉煌。
这里是水师大本营,如果来护儿等水师统帅要联手诛杀李子雄,形势就非常恶劣,就算李子雄提前做好了准备,也很难安然无恙的杀出去,但李子雄毕竟是中土德高望重的军政元老,在军政两界苦心经营几十年,门生弟子不计其数,即便圣主亲自动手杀他,也要做好万全准备,也要权衡方方面面的得失,所以到了来护儿、周法尚和崔君肃这里,就算圣主有诛杀李子雄的诏令,他们也不敢轻易下手,毕竟杀人容易,善后就太难了。李子雄之所以有信心活下去,原因就在如此,他早已把政治博弈的本质看得清清楚楚,他断定来护儿就不敢拿全部的身家性命来赌他的一颗人头
既然决心活下去,既然放弃了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玉石俱焚的念头,那么李子雄理所当然要“体谅”来护儿、周法尚和崔君肃的一片“苦心”。你给我一线生机,我投桃报李,也没必要非把你“拖下水”。
李子雄稍加考虑后,举手招了招。一直站在大帐外密切关注着李子雄一举一动的卫队长飞一般冲了进来。这位卫队长表现得很冷静,很理智,站在李子雄身后,恭敬地聆听命令,似乎帐内诡异的气氛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这就是百战悍将的厉害之处,处惊不变,心如磐石,大不了杀个人仰马翻,血肉横飞,赔上一条性命而已,而这本来就是其职责所在。
李子雄低声说了一句话。卫队长的眼里掠过一丝惊色,转瞬即逝,接着毫不犹疑地转身离去。卫队长出了帅帐,冲着帐外卫士们做了个手势,然后与一队悍卒像风一般冲进了黑暗。
帐内,李子雄神色平静,席地而坐,闭目假寐,静静等待。
大约过了一刻时间,来护儿出现了,黄色戎装,黑幞头,不着片甲,不佩刀剑,仿若夜游归来的老翁,简朴,随意,和善,悠闲。
李子雄依旧闭着眼睛,连头都没抬。
来护儿看了他一眼,走到案几后坐下,淡然说道,“圣主诏令,将你即刻拘捕,并押送行宫。”
李子雄缓缓睁眼,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此事不宜伸张,以免动摇军心。”来护儿继续说道,“今大河南北贼势猖獗,途中安全难以保证,某想征询一下,你是愿意走海路去辽东,还是由陆路北上行宫?”
“陆路。”李子雄的口气不容置疑。
来护儿面露难色,“一个多月后水师就要渡海远征,多一个卫士就多一分胜算,但现在水师兵力有限,某捉襟见肘,恐怕难以抽调足够人手送你北上。”
李子雄心领神会,知道来护儿的意思,不能动摇军心实际上就是排除异己,要乘机把李子雄的亲信统统“逐出”水师,这样才能最大程度的保证水师内部的团结,否则一旦内部陷入争斗,自相残杀,人心惶惶,必然会影响到渡海远征。于是来护儿就提出了建议,让李子雄的水师亲信们组成押送队伍,如此一石二鸟,既把水师内部不安定因素彻底铲除,又把李子雄“礼”送而走,未来李子雄在押送途中不论出了什么事,不论是被贼人劫杀了,还是逃之夭夭了,主要责任都不在来护儿。该来护儿做的事他都做了,最多承担一个用人不明的失察之罪。
然而,来护儿的这个条件太过苛刻,实际上等于直接扼杀了某些人的仕途乃至生命。当然了,如果李子雄愿意束手就擒,愿意到行宫接受圣主的裁决,这些人或许还能保住性命,但仕途肯定难保,运气不好可能还会受到连累被流配戍边,那就生不如死了,但事实上李子雄走投无路后,要去参加东都兵变,而这些人随他一起离开水师后,就不得不豪赌生死,这是李子雄不愿看到的,毕竟兵变的风险太大,远没有留在水师安全,留在水师参加东征就能旱涝保收,就能保障既得利益。
李子雄沉吟不语。
来护儿当即发出威胁,他手指案几上的圣旨,平淡的语气中露出了丝丝杀气,“圣主既然发出了这道诏令,其意图已非常明确,不论圣主是否下定了决心,但圣主身边的人绝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否则圣主完全可以诏令将你羁押于水师,或者押送至东都,以确保你的安全,毕竟北上路途太过遥远,途中又有太多危险,出现意外理所当然,所以诏令将你押送辽东行宫,背后的意思已不言自明,很多人贪图利益必会铤而走险,你平安抵达行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李子雄忍不住就想骂人。来护儿当然领会了圣主的真实意图,但诛杀李子雄的风险太大,他有些畏惧,而周法尚和崔君肃更不想遭受池鱼之殃,你杀人,却连累我们一起承担后果,岂有此理,所以来护儿只能“逐走”李子雄,只是心不甘情不愿,想方设法也要从李子雄身上“敲诈”一些好处。
李子雄想到了李风云对南北大战的预测,仔细权衡后,觉得未来还是大有可为,现在把这些亲信部下带走未必就是一件坏事,于是点头接受了来护儿的建议,“如你所愿。”
来护儿的脸上总算露出了点笑容,然后提出了第二个条件,“你离开后,水师将士们若一直看不到你,而我们又没有很好的理由解释你“失踪”的原因,那么必定谣言四起,还是会影响到军心的稳定,所以,明日,你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登上战船离开东莱,而理由是,你奉旨赶赴辽东行宫,向圣主禀奏军情。”
李子雄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某说了,某不走海路。”
来护儿点点头,语气同样强硬,“你必须从海路赶至河北,这一点不容商量。”
李子雄顿时恍然。来护儿担心他直接去历城会合齐王,那后果就严重了,将来来护儿百口莫辩,算是被李子雄彻底卖了,所以来护儿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李子雄有会合齐王的机会。只是,李子雄到了河北,自由了,还是可以渡河南下赶赴齐郡会合齐王,由此不难推测到,来护儿肯定暗中部署了“后手”。
你以为在河北杀我,就能掩人耳目?李子雄冷笑,一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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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二章与虎谋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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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颍川。
韩相国终于在颍川城下追上了李风云,此刻他已精疲力竭,欲哭无泪,满腔怒火亦已化作万般委屈憋在肚子里,面对李风云的强悍和无可挽救之事实,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忍了。
韩相国在通济渠一线经营很多年,纵横黑白两道,在地方上还是有很强实力,举旗后只有给他时间,他肯定能依靠本土优势迅速壮大起来,所以他信心满满,特意拟制了一个具体的发展计划,主旨就是挟通济渠之利来换取李风云武力上的支援,从而给自己赢得充足的发展时间。
通济渠之利就那么多,一家用还能支撑,两家用就不够了,就要起争执,韩相国盲目自大,认为自己有本土优势,可以拿通济渠之利要挟李风云,哪料到他的如意算盘还没开始打,计划还没着手实施,形势就变了。李风云打着他的旗号在豫州境内烧杀掳掠,给了他当头一记闷棍,打得他眼冒金花,“一条腿”活生生被打断了。
韩相国举旗之初,忙得昏天黑地,晕头转向,没有注意到豫州方向的形势突然就变了,等他听说豫州形势变了,再关注时,已经来不及了,根本就没有应对补救的时间,只能像个玩偶一般被李风云牵着走。韩相国很愤怒,很沮丧,不知不觉就被人算计了,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虽然他这条地头蛇也的确有些实力,但与李风云这条彪悍的过江龙比起来,实在差得太多,根本就不是一个等级的对手,而更严重的是,韩相国没有看清事实,一厢情愿的要算计李风云,要“与虎谋皮”,结果只能是自取其辱,自寻死路。
李风云出辕门相迎,给足了韩相国面子,但韩相国笑不出来,不论他的心理素质如何“坚强”,面对一个把自己打得鼻青脸肿,连一条腿都打断了的“盟友”,他哪里还有心思虚于委蛇?他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李风云。
站在李风云身边的李密也笑不出来。他已经连续两次见识了李风云翻云覆雨般的恐怖手段,去年李风云不但成功劫掠了通济渠,壮大了自己,还把齐王这根毒针“插”进了东都的“身体”,让东都痛苦不堪,今年李风云如法炮制,不但再次成功劫掠了通济渠,缓解了自己的崩溃之危,还抓住了杨玄感这柄“利器”,可以预见,一旦这柄“利器”了东都“身体”,再加上齐王那根“毒针”如蛭附骨,东都还能剩下几口气?李风云的目标是东都,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当李密在豫州战场上看到联盟将士高举韩相国的大旗肆无忌惮的烧杀掳掠后,也就知道韩相国的命运了,但韩相国对李风云而言无足轻重,最多也就是一颗棋子,作用有限。
韩相国不给李风云笑脸,也不给李密笑脸,阴沉着脸就走进了联盟大营。韩相国更恨李密,事实俱在不容争辩,他举旗之前李密没有留下来帮助他,而是带着联盟主力进入豫州劫掠,李密的理由是他可以说服颖汝贵族与联盟形成默契,但结果却是两码事,韩相国当然有理由认定是李风云和李密联手算计了他。李风云好歹还在汴水一战中击败了官军,也算给韩相国以武力支援,给他争取了几天时间,相比起来李密就太无耻了,举着韩相国的大旗做尽了坏事,直接把韩相国推向了颖汝贵族的对立面。是可忍,孰不可忍,你陷我于不义,我岂能善罢甘休?
李密神色漠然,一言不发,不要说歉疚了,连解释的意思都没有。他很鄙视韩相国,一个粗鄙蛮夫而已,杨玄感竟然看上这种人,还委其以重任,如何成事?在他看来,李风云的手段还是有迹可循的,并未到“了无痕迹”的境界,只要稍有头脑的人都应该能拨开迷雾看到其中的真相,而韩相国不但掉进了李风云设下的“陷阱”,连整个心智都给李风云蒙蔽了,现在就是一个“睁眼瞎”,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于什么,如此愚钝之人,当然要被李风云玩弄于股掌之间。
李风云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走进帅帐,站在巨幅地图前,李风云就严肃了,然后不待韩相国坐稳,便又给了他“当头一棒”,当即把韩相国打得晕头转向,傻了。
李风云的当头一棒是,义军在颍川城下陷入了官军的五路包围之中,形势已万分危急。
韩相国傻了,不知道李风云目的何在。
此次韩相国带着队伍匆匆离开通济渠,深入豫州境内会合李风云,的确是为形势所迫,因为李风云摆明了就是要逼着他尽快离开通济渠,虽然汴水一战暂时遏制了官军对义军的围剿力度,但必然会激怒东都,接下来会有更多官军进入通济渠战场,所以联盟留在通济渠东线的队伍都陆续开始撤离,一部分北上东郡,在济水、汴水和通济渠之间架起一条通道,以方便大军进退。这种情况下韩相国如果坚守通济渠战场,便是孤军奋战,便成了联盟为摆脱官军围剿而蓄意抛给东都的诱饵,因此他只有离开通济渠。
实际上韩相国越早进入豫州会合李风云,越是对他有利,毕竟杨玄感和颖汝贵族是政治盟友,只要杨玄感出面斡旋,再大的仇怨也得暂时放下,双方唯有齐心协力,才能给杨玄感以实质性的帮助。而从李,他要的是粮食,不是人命,与颖汝贵族结下死仇对他十分不利,所以他在豫州境内的烧杀掳掠肯定有节制、有分寸,接下来只要韩相国给他解决粮食问题,他必然会妥协让步。
韩相国因此断定李风云会妥协,决定不计代价从李风云手里抢到豫州战场的控制权,而这正是韩相国之所以忍气吞声的原因所在。哪料到韩相国又失算了,还没有等他开口说话,李风云就扔给他一个根本解决不了的危机。韩相国面色铁青,肺都要气炸了,见过欺负人的,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你还要不要人活了?
李风云对韩相国的愤怒视而不见,继续给他解释何谓五路包围。
现在义军在颍川城下,准备攻打这座颍川首府,只要缴获了城内的官仓储备,义军就能支撑一段时间,但京畿和豫州官军的反应非常快,据各渠道传来的消息,目前有五路官军正从四面八方围杀而来,其中距离颍川最近的便是西北方向的襄城郡诸鹰扬,其次就是北面荥阳郡的官军,还有京畿天堑防线的东部重镇浚仪也派出了一支援军,另外便是来自颍川东南方向汝阴郡和淮阳郡的诸鹰扬,来自颍川南部汝南郡的官军,粗略估计五路官军至少有两万人马,如果再加上从豫州各地紧急征调的乡团宗团等地方武装,官军的总人数保守估计有五万人以上。
“颍川城距离襄郡不足百里,距离荥阳不足百里,距离汝南、淮阳和浚仪城也不过两百余里,所以在未来几天内,除了浚仪城援军不会迅速赶到外,其他四路官军都会急速杀来。”李风云的语气越来越凝重,透出一丝令人窒息的重压,“目前通济渠一线的局势远比豫州局势更为恶劣,虽然我联盟大总管府和前后两路总官府均以进入东郡境内,但左右两路总管府九个军依旧活跃在通济渠东线,对天堑防线和浚仪城构成了重大威胁,所以某推断,浚仪城对颍川的支援十分有限,所谓出兵不过是敷衍东都而已。”
韩相国冷笑,当即质问道,“某一直不能理解,你为何命令联盟的大总管府和前后两路总管府进入东郡?如果你把联盟所有军队都部署在通济渠一线,不要说浚仪城了,就连荥阳都不敢抽调军队支援颍川。”
李风云无意继续隐瞒韩相国,遂坦诚相告,“当前我们有两个重要目标,保证通济渠的畅通,把东都卫戍军的主力诱出京畿。这两个目标看似互相矛盾,但为了越国公能顺利发动兵变,能在兵变后迅速占领东都,我们没有选择,必须完成这两个互相矛盾的目标。所以,当前通济渠战场上只能允许少量人马持续劫掠,以确保通济渠不会断绝,反之,若你我军队全部在通济渠上大肆劫掠,僧多粥少,冲突迭起,则通济渠必然中断。通济渠不断,东都在出兵戡乱通济渠一事上就会摇摆不定,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在你举旗之后,在鲁郡太守李珉全军覆没之后,在通济渠局势最为恶劣之期,东都都没有出兵,可见东都目光锐利,判断准确。无奈之下,我们只有另谋他策,分兵东郡以恶化河南局势,兵进颍川以混乱豫州局势,营造出京畿外围岌岌可危之乱象,迫使东都不得不增兵天堑关防以加强京畿防御。”
韩相国哑然无语,稍加思量后,心有不甘地说道,“目前的现实是,你依旧无法把东都大军骗离京畿。”
李风云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地说道,“所以,某决定洗劫颍川仓储后,即刻北上,由伊阙道杀进京畿,直接威胁东都。”
韩相国瞪大双眼,骇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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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三章太早?太迟?
你疯了?就凭你?也敢打京畿?也敢威胁东都?
韩相国觉得李风云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过去就很疯狂,记得第一次认识此子的时候便不可理喻,当时即便像吕明星那等亡命之徒也不敢轻言造反,而他却迫不及待,急吼吼地抢着跑去了芒砀山。现在此子就更疯狂了,骄横跋扈,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要去打京畿,要去威胁东都,你以为你是谁啊?当真以为自己是刀枪不入的阿修罗啊?
韩相国要骂人了,你想死我可以帮你,一刀下去就行了,但你千万不要害人。这天下现在还是圣主的天下,是东都朝廷的天下,是卫府军的天下,你举个破旗子造反并不等于你天下无敌,你败了无所谓,一条性命而已,但你知道多少人会被你连累,会为你陪葬?
但面对李风云那双冰冷的眼睛和那头白得近乎妖异的长发,韩相国还是畏惧了,担心李风云暴怒之下一刀砍了自己,所以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骂出来,把目光转向了坐在一边阴沉着脸始终一言不发的李密,李风云疯了,你也疯了?这种寻死的计策你也认可?
李密与其漠然对视,情绪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唯有眼眸里的嘲讽和鄙夷愈发浓烈,这让韩相国恼怒不已,你们两个联手玩我,我认了,我甘拜下风,但凡事有个度,你们俩想牺牲我成全自己,那是绝无可能。
韩相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想办法摆脱眼前的困境。很明显,李风云和李密遇到麻烦了,恰好这时自己一头冲了进来,正好给了他们算计自己的机会。这一次,绝不上当。韩相国暗自冷笑,表情迅速恢复平静,语调也很沉稳,“某刚刚举旗,不待喘气又十万火急进军豫州,到了豫州境内还没等停下脚步,又日夜兼程到了颍川,某已精疲力竭,更严重的是,某什么都缺,人也缺,钱粮也缺,武器更缺,军队就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所以面对今日危局,某实在是无能为力,无以为助。”
韩相国这话说得憋屈啊。这段日子他被李风云牵着鼻子跑,折腾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到了颍川,本想借着本土之利,还有杨玄感的权势,硬压李风云一头,抢到豫州战场的指挥权,哪料到形势不由人,此刻豫州战场已成死局,更可怕的是李风云已经疯狂,下定决心要打东都,要碰个头破血流,这时候战场指挥权已是烫手山芋,谁拿到手上谁受伤,韩相国根本不敢抢,不敢要,但现在的问题是,李风云非要把战场指挥权塞给他,他逃又逃不掉,接又不敢接,进退两难。
果然,李风云的脸色顿时难看,阴沉得像锅底一般,杀气凛冽。
你既无能为力,又无以为助,那你跑来于啥?你带着数万人马由通济渠浩浩荡荡而来,一路势如破竹,你敢说你没有战斗力?你敢说你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你什么意思?这段时间我在前面冲锋陷阵,攻城拔寨,损失惨重,你没有看到?难道非要等我全军覆没了,你才出手相助?你之所以怨愤不平,无非是因为我打着你的旗号,借了你的威名,抢了你的权力而已,好,现在我郑重向你道歉,我把这一切都还给你,我马上退出豫州战场,马上返回通济渠,豫州战事你一力承担吧,至于帮助越国公兵变的功劳,也都属于你了,愿你有朝一日王侯将相,飞黄腾达。
韩相国勃然大怒,杀人的心都有了。
欺人太甚我不和你争权夺利了,不抢你的指挥权了,你还要怎样?看你这架势,是吃定我了,不把我吃得干净彻底是誓不罢休啊。
李风云无意争执,直接拿出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豫州战场的义军大旗肯定由你韩相国一个人扛,跑都跑不掉,所以这个义军最高统帅的位置你是坐实了,人所皆知。你可以不要这个最高统帅的权力,但不能不承担这个最高统帅的义务,也就是说,你这个“傀儡”不但要做,还要好好做,如果战败了,最大的“替罪羊”就是你,反之,若打赢了,功劳最大的也是你,好处当然也少不了你的。
韩相国气怒攻心,想都不想就要一口拒绝。这绝对是个陷阱,就算李风云拿杨玄感来压他也绝不上当,这个陷阱无论如何不能跳。
但李风云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把他吓倒了。
“你可以拒绝,但正如你所说,你已精疲力竭,你的军队亦是不堪一击,杀你易如反掌,摧毁你的军队亦在旦夕之间,然后,你便一无所有,你的所有梦想和希望都将烟消云散。”
韩相国不于了,辛辛苦苦打拼一辈子为了什么?赌上全部的身家性命举旗造反又是为了什么?这刚刚把赌注押上,赌局才开始,就拱手认输,还赔上自己的头颅,都白白便宜别人,哪有如此蠢事?算了,弱肉强食,打也打不过你,算计也算计不过你,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认了,你要我扛大旗,我就扛,你要我做傀儡,我就做,当年老祖宗韩信尚且受过胯下之辱,我这点委屈又算的了什么?
韩相国一咬牙,接受了李风云的建议,但他也提出了条件,大旗自己可以扛,不过决策要经过三人协商,李密做为杨玄感的秘使,肯定要兼顾杨玄感的利益,所做的决策也会有利于兵变,所以李密至少要拥有一半决策权。
这次韩相国变聪明了,无论如何也要把杨玄感这尊大神“抬”出来,以杨玄感的权势来硬压李风云一头,紧紧拉住李密,唯有如此,他才能在李风云的“獠牙利齿”下勉强保住自己的利益,否则他迟早都是李风云的口中食。
李风云一口答应。他连打韩相国几记闷棍,总算把韩相国打“怕”了,言听计从、俯首听命了,达到目的了,接下来当然要安抚一下,免得出工不出力那就麻烦了。
李密乐得“看戏”,这次他学了不少东西,无论是李风云的心机还是韩相国的进退,都给李密上了生动的一课。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残酷世界里,为了生存就必须无所不用其极,道德和良知只是强者为掩饰自己的肮脏而披上的华丽外衣,对弱者来说它们则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品,就如躺在冰天雪地里的乞丐,御寒的棉衣对他而言始终都是一个梦。
李密对韩相国为自己“争取”到的那点决策权不屑一顾,他对当前局势有自己的理解,对兵变策略有自己的看法,同时怀疑李风云参加兵变和想方设法攻打东都有不可告人的其他目的,所以两者分歧太大,矛盾和冲突很严重,于是在韩相国率军来到颍川与李风云顺利会合之后,李密就决定返回黎阳了。
然而,不待李密说出离开的想法,李风云已经开始讲述他如何化解五路官军包围颍川的计策了。
化解五路官军包围颍川的计策只有一个,抢在五路官军合围之前,攻陷颍川,洗劫颍川。
李密一听就明白了,知道李风云的意图了,只是他疑心更重,忍不住质问道,“洗劫颍川后,你打算往哪突围?
李风云的突围方向很关键,从这里就能看出李风云攻打豫州的真实目的。他在豫州抢到足够物资后,到底是像他所说的如同自杀一般去打东都,配合杨玄感发动兵变,还是乘机脚底抹油逃之夭夭,一走了之?
“伊阙。”李风云语出惊人,“向东都方向突围。”
李密将信将疑,韩相国则是麻木了,已经懒得揣测李风云这个疯子的心理了。
“今韩帅已来,又有蒲山公相助,颍川一鼓可下,所以攻打颍川和劫掠颍川的事情,就由你们全权负责了。”李风云面对两双吃惊的眼睛,继续说道,“某率主力连夜出发,进入襄城郡,在汝水东岸设伏,打襄城鹰扬一个措手不及,如此官军五路包围颍川之势可破,你们洗劫完颍川之后可从容北上。”
“你进入襄城之后呢?”李密的疑心依旧未去,追问道。
进入襄城后,北上是进入京畿,西南而下则是南阳,过了南阳就是荆襄,谁敢保证李风云的真实目标不是荆襄?
“某说了,某要北上打伊阙。”李风云冷笑,反唇相讥,“蒲山公若怀疑某别有居心,那就不要返回黎阳了,于脆随某一起北上打东都吧。某可以向你承诺,我们一定会在东都城下与越国公胜利会师。”
李密不以为然,沉吟良久,说道,“黎阳举兵尚需时日,现在攻打京畿威胁东都,太早了。”
“恰恰相反,某认为时间不够了,某恨不得今日就攻打伊阙。”李风云叹了口气,摇摇头,“可惜路途太远,某虽然督军急进,日夜兼程,但此刻才到达颍川,距离伊阙还有四百余里,一路上还要与官军连番交战,估计最快也要六七天之后才能抵达伊阙,太迟了。”
李密忍不住嗤之以鼻。太迟了?这话有何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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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那只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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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李密无意激怒李风云,既然李风云积极北上攻打京畿,愿意把豫州战场的指挥权拱手让给自己,愿意把劫掠颍川仓储这件美差交给韩相国,给予韩相国足够发展所需的财力和物力,那还有什么可说的?苦活累活都由李风云于了,如果继续挑三拣四那就纯属没事找事了。
韩相国也接受了李风云的建议,于是三人做出决策,由李风云率联盟虎贲军、风云军、骠骑军和中路总管府辖下的联盟第一、二、三、四、五军,还有月初在汴水一战中由鲁军俘虏整编而成的联盟第二十三军,于当夜凌晨时分离开颍川战场,昼伏夜行,悄悄赶赴襄城和颍川两郡的交界处,在汝水东岸设伏,围歼从襄城郡支援而来的官军,一举摧毁官军五路围剿之势,逆转义军在豫州战场上的劣势,从而确保李密和韩相国能在最短时间内攻陷和劫掠颍川城。
李风云率军离开后,韩相国负责包围颍川,麾下诸军将在夜间进入颍川战场,至于如何攻陷颍川,大家心里都有算,也就无须具体商议了。
军议结束,韩相国与李密一起,匆忙返回自己的军队,召集诸军将具体部署。李风云则十万火急传令各军,吃饱喝足,收拾行装,凌晨起程赶赴新的战场。
天黑之后,义军在颍川城下展开了大范围的调动,密密麻麻的火把犹如漂浮在夜空上的明星,蔚为壮观,璀璨夺目,但此景落在颍川军政官员们的眼里,却是非常恐惧。
很明显,义军的大部队来了,从他们所获得的讯息来推断,韩相国在通济渠两岸至少能拉到十万人马。之所以有这样的估猜,都源于河南连续两年大灾之后,不计其数的平民百姓纷纷背井离乡南下逃荒,而通济渠两岸宋、豫两地的贵族富豪乘机以赈济之名,大量截留河南难民,以增加自家庄园和作坊的人力。韩相国和他麾下的一帮豪帅们既然早有造反的想法,当然不会错过这等招揽人手的绝佳机会,所以韩相国有十万人马应该还是保守估计,实际可能还不止这个数字。虽然韩相国刚刚举旗,由农夫和难民组成的军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但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十几万叛军像洪水一般冲过来,像蚂蚁一般涌上城头,颍川城又能坚持多久?
第二天颍川城里的世家豪望主动派出秘使,找韩相国谈判。他们实在想不通,一向对颍川韩氏忠诚有加、俯首听命的韩相国怎么突然不听话了,像得了失心疯一般失去理智,像头发狂的公牛在豫州境内横冲直撞,他到底怎么了?到底想于什么?
秘使是一位韩家的长者,白发苍苍了,致仕之前也是一位中央大员,在颖汝贵族圈中颇具权威,看到韩相国后,先是面如寒霜,不动声色,待韩相国恭敬施礼,腆着张脸凑到边上时,抬手就是一个大巴掌,打得韩相国眼冒金星,委屈得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对李风云更是恨之入骨,这一个巴掌我是代你受的,有机会一定变本加厉的讨回来。
韩家长者怒斥,竖子意欲何为?你小子想于什么?想死老夫成全你。
韩相国不敢隐瞒。颍川韩氏是他的根,是他的后盾,是唯一可以给他遮风挡雨的家,在今天这个关键时刻,守口如瓶很重要,但绝对不能向颍川韩氏隐瞒,毕竟他的成败直接影响到了颍川韩氏的利益,于是韩相国竹筒倒豆子,把所有的机密统统“倒”了出来。
韩家长者初始还能平心静气地听,但很快就如坐针毡,忐忑不安了,他万万没想到真相竟如此复杂,没想到传说中的兵变竟然是由越国公杨玄感发动,而更严重的是,杨玄感的兵变大计尚未开始就遭遇到了一系列的挫折。
待韩相国说完之后,韩家长者思考了很久,然后开口问道,“蒲山公何在?”
“您要见他?”韩相国迟疑道,“您觉得合适?”
李密是兵变的核心策划者之一,是杨玄感的特使,身份地位都很特殊,韩家长者的确不合适见他,以免给自己和家族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在韩相国看来,这场竟兵变并没有成功的绝对把握,为防患于未然,颍川韩氏乃至整个颖汝贵族集团在杨玄感兵变之后,肯定不会马上做出选择,而是在明面上冷眼旁观,暗地里出手相助,耐心等待局势的发展,若形势有利于杨玄感,则全力相助,反之,就不得不明哲保身,甚至落井下石了,所以韩相国有理由认定,此刻韩家长者绝对不合适与李密见面。
韩家长者摇了摇手,“你多虑了,某并没有见蒲山公的打算,只是让你代传一些东都消息给他。”
“东都的消息?”韩相国吃惊了,“东都有何变故?越王要出兵通济渠了?”
“到目前为止,某尚没有得到越王要出兵通济渠的消息,相反,某倒是听说越王府对通济渠局势抱有乐观态度,对出兵戡乱一事亦很消极。”
越王府?韩相国听出名堂了,越王和越王府是两个概念,越王年幼,越王的决策实际上由越王府的核心成员制定,所以韩家长者这句话就是暗示,目前控制东都政局的并不是东都留守樊子盖,而是越王府的那几个核心成员。
“东都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并不是通济渠之危,而是陇西战局。”韩家长者继续说道,“据说阿柴虏反攻西海,西北军节节败退,于是东都上上下下都把矛盾对准了主掌陇右十三郡军事的弘化留守元弘嗣。”
陇西战局?元弘嗣?韩相国豁然大悟,知道韩家长者为何要自己代传消息给李密了,那个妖孽一般的白发李风云预测对了,西疆果然出事了,吐谷浑反攻,西北军内部矛盾爆发,元弘嗣在内忧外患的夹攻下,失去了对西北局势和西北军的控制,后果可想而知。
韩相国的脸色渐渐难看了。如果李风云预测准确,杨玄感在黎阳的举兵之期就会提前,而举兵后的攻击目标唯有东都,根本就没有第二个选择。杨玄感打东都,自己也要带着军队打东都,但问题是,时间太短,自己根本没有时间来发展壮大军队,如此一来,在攻打东都的过程中,自己就不得不听李风云的命令。然而,东都战场和豫州战场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自己这点实力到了东都战场上根本不堪一击,必然要被官军摧毁,所以若想保存自己,唯有向李风云“低头”,乞求李风云的庇护。但是,李风云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向他低头,乞求他的保护,结果只有一个,被完整的吞并,即便将来杨玄感亲自讨要,以李风云的立场和性格,他怎会把吃下去的东西又吐出来?
“在元弘嗣这件事上,越王府和东都留守府的态度出奇的统一,就连东都和西京都步调一致。”韩家长者抚须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蒲山公听到这些消息,应会推断出当前东都政局背后的玄妙之处。”
韩相国苦笑。李密娇生惯养,温室里的花朵,纸上谈兵厉害,碰到李风云这样的流氓恶棍就怂了,根本不是对手,指望李密纯属找死。韩相国按捺不住,把自己的担忧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韩家长者皱着眉头思索良久,缓缓说道,“颍川城门,某可以为你打开;颍川仓储,某也允许你洗劫;颍川及其周边的青壮,某也纵容你强征。如果你运气好,在颍川多待几天,实力上应该有所增加,但如你所言,伊阙道是东都南大门,重兵驻防,以你的实力根本打不下来,只能寄希望于李风云,然而,李风云的实力同样有限,就算他打下来了,也是伤痕累累奄奄一息,接下来就要靠你一个人杀进东都,你还是难逃全军覆没之命运。”
“计将何出?”韩相国急切问道。
“某问你,李风云为何只带主力军队进入东都战场?为何进入豫州后他就打着你的旗号攻城拔寨?他主动参加这场兵变,却又没有倾尽全力,而且还小心翼翼地躲在你的大旗下,目的何在?”
韩相国凝神沉思,慢慢的,他若有所悟了,“齐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齐王要做那只黄雀?如此布局,越国公焉能不知?又岂能中计?”
韩家长者摇摇头,问道,“李风云的背后到底是谁?谁指使和帮助他横空出世?谁给他提供东都机密?他真正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韩相国有些头痛了,东都政局太复杂,他所知有限,根本拿不出答案,于是顺嘴敷衍道,“难道那只蝉还能杀了黄雀,来个惊天大逆转?”
韩家长者目露赞许之色,“关键就在那只蝉。”
韩相国吃惊了,“当真是那只蝉?”
韩家长者微微颔首,“应该就是那只蝉,但谁能得到那只蝉?谁才是真正的黄雀?”
韩相国彻底晕乎了,这句话云山雾罩,他根本听不懂,“现在的问题是,某怎么办?”
“你还没有看清局势?”韩家长者不满地说道,“谁在布局?谁在局中?谁又在局中设局?你当真看不出来?”
韩相国顿悟,“李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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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五章山雨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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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在军帐里负手徘徊,情绪恶劣,彷徨不安。
韩相国把韩家长者的话代传给李密后就走了,但李密从韩相国的言辞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变化,韩相国对李风云的态度似乎发生了转变,而这个转变显然与韩家长者有关。
对韩相国来说当前最重要的是生存,是找一个可以庇护他并且有发展前途的“靠山”,本来杨玄感就是他的“靠山”,但现在他距离杨玄感太远,中间隔着一个李风云,一个不可逾越的障碍,所以当下摆在韩相国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越过李风云这个“障碍”获得杨玄感的庇护,一个是投奔李风云,与联盟合二为一,化险为夷。韩相国如果选择越过“障碍”,与李风云为“敌”,李风云肯定要吃了他,原因很简单,谁也不知道兵变能否成功,为确保退路,李风云必须壮大自己,他绝无可能把韩相国这块“肥肉”送给杨玄感。
为此韩相国进退两难,一筹莫展,关键时刻韩家长者看透了东都政局背后的玄机,帮助韩相国做出了选择,那就是追随李风云。李风云藏在韩相国的大旗下,操控韩相国来指挥大军参加兵变,攻打东都,韩相国此举实际上等于背弃了杨玄感,只是从表面上看,韩相国尊奉的还是杨玄感,根本就没有背弃杨玄感,唯有等到兵变失败,韩相国才会“原形毕露”,但到了那个时候,杨玄感众叛亲离,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韩相国?
韩家长者之所以做出这个选择,是因为东都政局的变化已经不利于杨玄感的兵变,兵变的未来很不乐观,他也是别无选择,只能把韩相国这个赌注押在李风云身上,把希望寄托在李风云背后那股庞大力量上,这就是一个老政客的睿智。
李风云预测准确,陇西战事再起,突然爆发的危机激化了西北内部的矛盾,元弘嗣出事了,而这直接影响到了两京政局,影响到了谋划以久的兵变大计。
墙倒众人推,元弘嗣成众矢之的乃必然之事。关陇本土贵族对西北疆和西北军的控制权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放松,而圣主因为与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矛盾越来越激烈,对西京越来越憎恨和戒备,所以在东征期间,对西北疆军政大员进行了一系列调整,其中倍受关注和饱受诟病的便是任命元弘嗣出任弘化留守,主掌陇右十三郡军事,为西北最高军政长官。
自关陇人崛起以来,西北疆和西北军便是关陇人的“势力范围”,是关陇人的核心利益所在,但中土一统后,这种地方独大的做法就成了变相的“割据”,与中央集权的改革主旨背道而驰,然而关陇贵族集团毕竟是统一后的中土王朝的最大既得利益集团,若想维持长久的统一和实现中央集权,皇帝和中央就必须赢得关陇人的支持和配合,所以先帝朝的改革温和渐进,双方的矛盾和冲突并不严重,圣主登基后采取了激进的改革方式,结果双方的矛盾和冲突迅速白热化。圣主西征,有利于关陇人,关陇人积极配合,西北军政两界倾力支持,战果累累,等到了东征,情况就不一样了,关陇人不但无利可图,还有潜在的可预见的巨大利益损失,关陇人当然“扯后腿”了,结果圣主一怒之下就对关陇人的“自留地”下手了。
这下好了,元弘嗣出事了,圣主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扇了自己一个大巴掌,被关陇人所耻笑,未来双方的仇怨必然越结越深,圣主逮到机会就会报复,而以杨玄感为首的保守势力所发动的兵变,一旦失败进行政治清算,关陇人必然受累,想躲都躲不掉。
既然躲不掉,关陇人如何应对?两个选择,要么与杨玄感合作,一起发动兵变,要么利用杨玄感的兵变要挟圣主,迫使圣主向关陇人做出政治妥协,让度政治利益,比如拿到弘化留守这个关键位置,完全控制西北军,先把自己“武装”起来,先立于不败之地,然后再出兵平叛,摧毁杨玄感,拿到平叛功劳,如此“双管齐下”,圣主将来即便有报复关陇人的心思,但面对“武装”到牙齿的关陇人,也唯有忍气吞声,先忍了。
第一个选择风险太大,有可能葬送统一大业,如果王朝崩溃,对关陇人来说是不可承受之重,这不符合关陇人的核心利益,另外与杨玄感合作有太多的变数,如果关陇人不能掌控皇统的选择权,也就无法保障自己的核心利益不受损失,但杨玄感发动兵变的目的正是要更迭皇统,如果他拿不到皇统的选择权,他还会发动兵变?所以关陇人在解决了元弘嗣这个潜在隐患,并利用西北危机再一次牢牢掌控西北军后,必然要重新权衡利益得失,而此刻杨玄感已经失去了元弘嗣这个强有力的盟友,随之失去的还有要挟关陇人的“武器”,还有与圣主正面抗衡的“资本”,如此劣势下,已经不可能赢得关陇人的合作,关陇人只会落井下石,也就是做出第二个选择,先诱骗和逼迫杨玄感发动兵变,然后以此为“筹码”,与圣主讨价还价,关陇人“心满意足”了,大获其利,杨玄感的末日也就到了。
李密越想越是惶恐,他万万没想到形势突然发生了颠覆性变化,之前所有对兵变有利的举措,比如李风云劫掠通济渠,混乱豫州,以即将开始攻打东都,等等,现在都变成了“自杀”行为,都在把杨玄感和他的兵变同谋们以更快的速度推向“断头台”,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杨玄感和他的同盟者们对未来形势做出了错误的预测,对关陇人和圣主之间的矛盾和冲突做出了错误的评估,结果把自己葬送了。
现在再谈是否发动兵变已毫无意义,目前形势下不兵变必死,而发动兵变尚有一线生机,所以唯有兵变,殊死一搏。
既然再无退路了,那就要不惜代价夺取一线生机,就要竭尽全力做好兵变的前期准备工作,尤其举兵时间更是重中之重,直接关系到了兵变成败,然而从目前危局来推测,若想七月举兵已绝无可能。
关陇人若决心置杨玄感于死地,决心洗劫以杨玄感为首的政治集团的庞大利益,决心打击以圣主为核心的改革势力,就必然要把这场兵变对中土的伤害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就必然要最大程度的遏制这场兵变的规模,而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逼着杨玄感在远征军尚未渡过鸭绿水之前发动兵变,如此既能破坏圣主的二次东征,沉重打击圣主和中枢的权威,又能确保己方在最短时间内摧毁杨玄感结束兵变,同时还能凭借从圣主手中抢来的政治利益和从杨玄感那里夺来的政治“战果”壮大自身,以便赢得皇统继承上的更多话语权,为未来政治利益的攫取做好前期准备。这是一箭多雕之策,若关陇人成功了,利益之大难以估算。
所以对杨玄感来说,既然七月兵变已绝无可能,那倒不如化被动为主动,提前兵变,提前的越早就越能掌握主动,而且更重要的是,现在元弘嗣还在西北军统帅的位置上,圣主还没有下旨免去他的官职,另外辽东到西北的距离太远,即便圣主罢免了元弘嗣,圣旨传递也需要时间,而新的西北军统帅上任同样需要时间,所以在新统帅没有上任之前,元弘嗣依旧大权在握,依旧对西京构成了重大威胁,依旧能给杨玄感以巨大帮助,这种情况下,如果杨玄感马上在黎阳举兵,而元弘嗣很快在西北响应,那么元弘嗣这颗举足轻重的“棋子”就能发挥作用,元弘嗣和那些前期部署在西北军里忠诚于杨素、杨玄感父子的军官们还是能拉出一支队伍杀进关中,威胁西京,这无疑大大增加了兵变的胜算。
然而,此刻李密在颍川,杨玄感在黎阳,相距上千里,李密无从知道杨玄感是否做出了新决策,即便他忧心如焚,也是徒呼奈何,不过李密手中还有一张可以影响甚至是决定兵变成败的王“牌”,那就是李风云。
李密断然决定,即刻追赶李风云,看看李风云在形势突变后有何新的对策。至于颍川战场,李密根本不关心,这从李风云把颍川战场交给韩相国,自己带着主力急速北上襄城就能看得出来,打颍川实际上根本不需要军队,只需要韩相国一个人就足够了。
当夜李密在汝水东岸追上了李风云,详细告之最新消息,而这些消息充分证实了李风云对近期东都局势的分析和推演十分准确。联盟高层们虽然早已接受了李风云这一近乎妖孽般的“天赋”,但事实没有出现之前,总还是有些怀疑,如今亲耳聆听到李密通报的消息,他们对即将开始的东都大战更有信心了,因为李风云是“神”一般的存在,而神不会败。
“越国公肯定要提前举兵,攻击目标也唯有东都。”李密神色凝重,担忧地说道,“但事出仓促,他能征召的军队十分有限,所以他能否以最快速度兵临东都,攻陷东都,还要看我们在伊阙方向能否成功牵制住东都卫戍军的主力
李风云看了一眼李密,笑道,“蒲山公有何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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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六章李密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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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实际上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但他脸皮厚,并不承认自己的错误,而是将其归咎于东都政局的突变。[词阁]李风云无意打他的“脸”,甚至在言辞上都没有丝毫的嘲讽之意,毕竟李密的身份才华和政治立场都对李风云有帮助,李风云不想扩大双方之间的矛盾,只想赢得他的精诚合作。
“速进京畿,攻打伊阙。”李密不假思索地说道。
李风云微笑颔首。这本是他的计策,但从李密嘴里说出来,意义不一样。
李密是这场兵变的核心策划者之一,又以杨玄感特使的身份留在李风云身边,但自始至终他都未能改变或者影响到李风云的既定策略,而李服他,也未能改变和影响到这场兵变的决策,双方都未能达到各自的目的,双方在激烈的矛盾和冲突中对彼此都严重缺乏信任,结果到了颍川城下后,李风云为维持合作,不得不兵分两路,自己去打东都,以争取宝贵的时间,而让李密和韩相国继续留在颍川战场上,只待局势突变,事实证明自己预测正确后,李密和韩相国必然会改变态度,率军跟进。
但等到局势变化了,局势发展明朗了,李密和韩相国就很被动了。他们的利益得失与这场兵变的成功与否紧密相连,兵变失败了,他们也就一无所有了。而在李风云进入豫州战场之前,他曾以李珉为秘使赶赴黎阳,向杨玄感呈献攻打东都之策,也就是说杨玄感是知道且有很大可能默许李风云攻打东都。此刻东都局势突变,杨玄感肯定要提起举兵,且唯有拿下东都才能化被动为主动,那么李风云的计策就尤其重要,这种情况下李密和韩相国如果不能审时度势迅速改变立场,不能倾尽全力帮助李风云,导致其攻打京畿外围要隘失败,影响到了这场兵变的进程,那他们的罪责就大了,后果就严重了,纯属自作孽不可活。
好在韩相国有韩家长者的“点拨”,而李密的智慧足以⊥他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他的选择是,把李风云的决策纳入这场兵变决策中,他虽然没有权力给李风云一部分兵变决策权,但他在兵变核心层中拥有相当份量的话语权,杨玄感以他为特使掌控李风云和韩相国这两股力量,实际上就是给了他特权。现在他接受李风云的兵变决策,以李风云的兵变决策为自己的兵变决策,于是李风云就能通过他手上的“特权”来影响甚至改变这场兵变的整体决策。李风云的目标达到了,接下来他只要赢得李密的信任,保持与李密的精诚合作,就能竭尽全力操控这场兵变,让这场兵变向有利于己方利益的方向发展。
“你是否愿意倾尽全力?”李密表示了自己的怀疑。
“某是否倾尽全力,取决于你在合作中拿出多少诚意。”李风云直言不讳,他需要李密的信任,需要把李密紧紧捆在自己这驾“马车”上,让李密与自己步调一致。
李密稍加沉吟后,也直言不讳地说道,“某能拿出多少诚意,取决于你给某多少信任。”
李风云笑了起来,大手一挥,豪爽说道,“蒲山公要多少,某就给多少。”
李密眼里掠过一丝苦涩,他两次与李风云斗智斗勇,最后都输了,这让向来以“天之骄子”自诩的李密有了很深的挫败感,他很不服气,但大局当前,不能意气用事,此刻他只能“低头”认输。
“某想知道,你和齐王之间到底有何默契?齐王是否会因为避嫌而远离这场兵变?如果齐王参加这场兵变,他的目标是不是进京问鼎?”
李风云望着眼前英俊潇洒、卓然不群的李密,暗自感叹。从这句话里,他隐约看到了李密在巅峰时刻轰然倒塌的原因,相比李渊和李世民父子,李密的格局还是小了,还是没有从门阀士族的利益桎梏中摆脱出来,所以在他问鼎天下的关键时刻,未能正确处理好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激烈矛盾,以至于自毁长城,一败涂地。
“你为什么关注齐王?”李风云反问道。
李密听出了一丝异常,但他看不到“异常”之处,“当今天下,唯有齐王才是唯一合法的皇统继承人,而这场兵变的唯一目标就是更迭皇统,所以某当然要关注齐王了。”
李道,“当初建昌公的目标的确是齐王,但越国公很快就否决了,这其中的原因,你焉能不知?”
“原因很复杂。”李密摇摇头,说道,“闲话勿说,你还是先解某心中疑惑为好。”
“某来回答。”李道,“你之所以关注齐王是否与某有默契,是否会参加这场兵变,都是因为你们内部已经明确,越国公才是未来的中土之君,越国公要自立,越国公要独享这场兵变的所有战果,而建昌公之所以试图说服齐王利用这场兵变夺取皇统,一则是为了试探齐王的真实心思,二则是有诱杀齐王之意。杀了齐王,再杀了圣主,彻底断绝了圣主一脉,你们就可以为越国公的篡位自立披上‘正统,的华丽外衣了。”
李密心神震骇,无法掩饰,脸色大变。如此机密,李风云怎么知道?李子雄告诉他的?绝无可能,李子雄不过是利用他这股力量参加兵变而已,绝不会告诉他此等机密。但这还不是让李密最为害怕的地方,最让李密恐惧的是,李风云既然知道这个秘密,为何还要参加这场兵变?
李风云冷笑,“你不要以为这个秘密没人知道,实际上只待越国公举旗之后,这个秘密便会大白于天下。”
“何解?”李密问道。
“这场仓促发动的兵变若想赢得一线生机,首先就要更迭皇统,就要举起一位新皇帝的大旗,以此来昭告天下,越国公发动这场兵变的真正目标是推翻圣主和改革派,摧毁中央集权改革,是要维护门阀士族的利益,唯有如此才能赢得整个中土保守势力的支持,才能让朝堂上的中间派冷眼旁观,才能让军队里的将军们摇摆不定甚至消极怠战,一旦东西两京和关陇地区正式承认了新皇帝,建立了新中央,那么地方郡县必如潮水一般蜂拥而至,如此圣主和改革派大势已去,不待他们从辽东战场返回,便已一败涂地。”
“反之,越国公发动兵变后,传檄天下,只说要推翻圣主和改革派,要摧毁中央集权改革,却绝口不提皇统更迭,不提新皇帝,那么不言自明,只要不是痴儿都知道越国公的真正目标是皇帝宝座,是要篡国自立,而越国公并没有篡国的实力,就算他拿下东都也坚持不了多久,所以可以预见,他很快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必败无疑。”
李密脸色阴沉,沉默不语。
李风云的分析非常正确,但这场兵变的原计划是由元弘嗣带着西北军控制西京乃至整个关陇,由杨玄感及其部署在东都和京畿内外的各种力量联合控制东都乃至整个中原,如此一来大势已定,杨玄感登基称帝、篡国自立都是顺理成章之事,所以之前杨玄感想方设法把齐王“赶”出了东都,之后又与关陇人虚与委蛇以行欺骗之事,实际上根本就没有考虑在圣主一脉找一位傀儡皇帝,然而形势突变,元弘嗣岌岌可危、朝夕难保了,原来的兵变计划难以实施了,杨玄感再想临时变计也来不及了,结果就变成了李的,必败无疑。
李密无法接受残酷的现实,犹不死心,“如果越国公马上举兵,渔阳公还是有机会兵进西京。“言下之意,原计划还是有实施的可能性。
李风云怒极而笑,“你当关陇人都是痴儿?当西京卫戍军都是摆设啊?你能不能正视现实,不要心存幻想?”
“既然兵变必败,你为何还要参加这场必败的兵变,自寻死路?”李密也愤怒了,厉声质问,“你是不是要与齐王里应外合,以击杀越国公来帮助齐王建下功勋?”
李风云想了片刻,语调平静地问道,“你是否记得,去年某曾与你探讨过天下大势,预测东征必败,而东征大败导致的最恶劣后果,便是引爆南北战争。”
李密愣了片刻,心念电闪间,豁然顿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杨玄感和一帮同盟者殚精竭虑耗尽了所有心血发动的这场兵变,竟然白白便宜了齐王,为齐王做了嫁衣。
“齐王?”李密有些沮丧,但更多的却是愤懑,“为何是他?你凭什么认定他就是中土未来之君?”
“中土未来之君绝对不是齐王。”李道,“也绝对不是杨玄感,反倒有可能是你。”
李密以为李风云故意嘲讽他,愈发气闷,但接下来李风云的话,却突然触动了他藏在心灵深处的某个东西。
“也有可能是某。”李风云指指自己,哈哈一笑,“当然了,也有可能是关陇某个李姓豪门之子。今日中土有谶纬,李氏将兴,所以……”李风云手指李密,“只有你对自己有信心,谁敢说你就不是未来的中土君主?”
李密心灵深处的那个东西骤然爆炸,霎那间,热血沸腾,血脉贲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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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七章李密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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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对李风云有了新的认识,心中的诸多疑惑也有了明确答案,虽然李氏将兴不过是一句谶纬之辞,甚至是某些居心叵测者的阴谋诡计,但从目前东都动荡不安的政局和中土日益严重的内忧外患来分析,这显然是一个具有现实意义的目标,有很强的操作性,而李风云正在朝这个方向努力。
李密毫不犹豫地做出决断,这就是自己未来的目标,而能否实现并不在考虑之列。人生若想辉煌,就必须有目标,有一盏指引方向的明灯,之前李密一直以仕途上有所成就为目标,直到此刻他才豁然省悟,那根本就不是自己的目标,这些年浑浑噩噩的白活了。
李密突然感觉自己对这个世界有了新的理解,对这场兵变有了新的解读,对未来也有了更多的期待,至于同根同源的李风云,现在应该是相互信任的合作伙伴,而未来则有可能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对手。
“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某实在难以相信你能算无遗策。”李密笑了起来,冲着李风云拱手为礼,深表拜服,“某看到你把河北和齐鲁豪帅们拉进联盟后,就一直在想,你既不能赢得他们的信任,又不能让他们俯首听命,劫掠通济渠之后甚至不得不兵分两路以缓和内部激烈矛盾,以致陷联盟于崩溃之危,何苦来哉?”
“如今才恍然大悟,原来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只要这场兵变爆发了,只要东西两京的军队被拖在了东都战场上,只要河北、幽州军队不得不南下与杨玄感激战,联盟军队就能跳出包围圈,顺利的渡河北上,不费吹灰之力进入河北,胜利完然转战北方之策略,然后借助河北豪帅们的力量迅速在河北立足发展。而圣主只有等到击败了杨玄感,平息了东都战事后,才能腾出手来调集军队围剿你,但那时你翅膀已硬,已纵横于太行两麓,退可以越过太行进入代、恒、燕北部边陲,进则可以活跃于晋、冀、幽地区,再加上山东豪门世家对你的支持,你足以坚持到南北战争的来临。”
“而南北战争一旦爆发,圣主和东都迫于防御重压,必定会集结北疆所有可以利用的力量,齐心协力一致对外,于是你和你的联盟就可以华丽转身,可以借此机会雄霸北疆,蓄积实力。只待东都崩溃,中土大乱,你便可以呼啸南下,逐鹿中原。”
李密这番话也就是有感而发,尤其最后说的什么东都崩溃中土大乱,实际上还有些揶揄的意思,因为当初李风云就是这么推演未来局势的,说南北战争后,中土统一大业在内忧外患的夹击下崩溃了,陷入了分裂和战乱。对这一推演李密是不相信的,过去不相信,现在还是不相信,在他看来就算东征败了,北虏入侵了,国内叛乱迭起,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以中土国力之强还是能支撑过去,再说统一大业崩溃也不符合统治阶层的利益,尤其关陇贵族集团的利益,毕竟关陇人是当今中土统治阶层的核心力量,关键时刻关陇人必然会搁置矛盾,倾尽全力支持圣主和东都渡过难关。
所以在李密看来,未来中土局势的确会发生巨大变化,但这种变化肯定由内而外,由上而下,改革和保守两大势力在利益至上的原则下,最终还是要互相妥协。当然了,也有妥协不成最终演变成火并局面的可能,而这种可能一旦变为现实,统一大业的确有走向崩溃的可能,只是,以圣主和东都众多政治大佬们的智慧来说,会愚蠢到亲手葬送统一大业?最多也就是乱一阵子而已,比如现在国内局势就很乱,而之所以乱,说到底还是改革和保守之争,还是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间的政治博弈,对阵双方都在利用乱局来挟持、打击和削弱对手。
在李风云的未来策略中,崛起称霸的机会就在这里,而李密也看到了这一点,他虽然不相信李风云对未来局势的推演,但他从目前可推测的李风云的发展策略中,看到了李风云及其背后势力的图谋和野心,假如李风云成功了,他和他背后的势力极有可能把中土局势推向崩溃,让中土再一次陷入分裂和战乱,如此一来李风云便有了称霸天下的机会,而他李密同样有这样的机会。
李密这番话听在李风云的耳中,感觉就不一样了。李密的智慧让李风云很吃惊,仅仅因为自己的一句“提示”,李密竟然就估猜出了自己在东都战场上的目标,就推演出了自己要乘机完成战略转战,北上河北发展,据北疆而称霸的未来策略,这未免太“恐怖”了,如此智慧,李密拿出来逐鹿天下,谁是对手?
李风云实际上很想得到李密的合作和支持,有这样的人物辅佐,何愁大事不成?去年李风云曾对李密有过暗示,将来如果走投无路了,可去蒙山,但形势变化太快,如今李风云已离开蒙山,而李密还没有到穷途末路,双方产生交集的可能性并不大,另外,李密是什么人?他会甘心情愿为李风云所用?今日的李密还没有经受过血与火的考验,还没有真正成熟起来,今日的形势也还没有给他一个展示才华的“舞台”,所以李密看上去还比较稚嫩,但从其人生轨迹来看,他最后之所以失败,与他过度自信自大的性格也有一定的关系,只是但凡有才华的人都自信自大,而性格决定命运,因此下场大多惨淡。
李风云接触李密越多,就越是忌惮,越是戒备,渐渐的也就放弃了招揽之心。比如以今日为例,东都局势突变,李密的态度和立场马上来了个颠覆性转变,不但愿意与李风云精诚合作,还主动把姿态放得很低,愿意惟命是从,甚至愿意做个“傀儡”,这正常吗?这显然不正常,这说明李密灵活变通,能进能退,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如此心机和手段,不遑多让于李风云,李风云又如何不忌惮?不戒备?李风云想明白了,李密就是一个天生的枭雄,才智超绝、志向远大,根本不可能为他所用,退一步说,就算东都兵变失败后,李密愿意避难于联盟,李风云也要仔细权衡,如果确定自己掌控不了他,可能会危及到联盟未来的发展,那就拒绝收留,让他走自己的路去。
有了这样的想法,李风云当然要与李密保持距离,所以他对李密的这番话不予置评,故意做出高深莫测之态,任由李密自己去揣度。
李密望着李风云,目露期待之色。他等待的不是李风云对他这番话的评价,而是李风云愿意给他多少信任,只是他高贵的身份和自信自大的性格,让他选择性地遗忘了一件事,李风云给他多少信任,完全取决于他拿出多少诚意,而事实是,他至今没有拿出合作的诚意,他只想利用李风云,他质问李风云是否为齐王卖命,却蓄意隐瞒杨玄感要篡国自立,他自己拒绝拿出诚意,却要逼着李风云拿出诚意,李风云当然失望。而更让李风云失望的是,李密狂妄自大,以为估猜到了李风云参加兵变的真实用意,于是毫不犹豫的出手要挟,而他要挟的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他之前所作出的低姿态,实际上是诱骗李风云,麻痹李风云,以便窥探李风云的底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一旦摸清了李风云的底细,捏住了李风云的命脉,双方谁听谁的还不是一目了然?
李风云忍不住了,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李密的“小把戏”,“重要的是现在,现在关系到我们的存亡,而未来虽然重要,但如果我们现在都死了,哪里还有未来?”
李密面色微僵,眼里掠过一丝尴尬和羞恼。
李得很直白,我们的合作仅限于现在,限于这场兵变,而目前的形势决定了你在这场兵变中必须听我的,由我来影响甚至是改变你们的兵变决策,由我来操控局势的发展,其他的统统不重要。
“正如你所说,只要我们活着,一切皆有可能。”李密郑重说道,“那么这场兵变依旧有成功的可能。”
如果兵变有成功的可能,而你为了北上发展的目标,为了帮助齐王建立功勋,故意摧毁兵变成功的机会,岂不是置我们于死地?既然如此,我凭什么对你惟命是从?凭什么与你合作?
“的确有成功的可能。”李道,“它取决于两个条件,首先你们高举代王大旗,奉代王为新皇帝,把代王和关陇人逼上绝路,其次是在最短时间内拿下东都,并把东都完整无缺地送给关陇人,这样就能把关陇人彻底拉过来,而有了关陇人的合作和支持,你们进退无忧,至少有五成以上的胜算。”
李密哑然无语。辛辛苦苦为关陇人做了嫁衣,最后还要给占尽便宜的关陇人砍脑袋,世上哪有这种事?然而,现实就是如此残酷,若不能正视现实,死里求生,就只有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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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八章兵逼伊阙口
“现在关陇人把你们逼上了绝路,不得不兵变,不得不死里求生,但你们如果心存侥幸,不愿意把未来利益的大部分送给关陇人,那么你们必败。”李风云继续说道,“某从齐鲁杀来,是来帮助你们从必败死局中寻找到一线生机,而生机便是,以最快速度拿下东都,据城坚守,等到局势明朗了,你们就向关陇人妥协,与关陇人联手抗衡圣主。当然,如此一来,你们未来的利益会损失更大,但相比兵变失败后你们灰飞烟灭的结果,这些损失就不算什么了,完全可以承受。”
李密目光呆滞地望着李风云,张口结舌。
的确,李风云的推演是正确的,到了生死关头,杨玄感和兵变核心成员若想维持本政治集团的生存,唯有向关陇人“投降”,但是,他们是否会“投降”?而关陇人是否会接受他们的“投降”?
“现在,你对我们的合作是否还有疑虑?”李风云问道。
李密意识到自己不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越过李风云这道障碍,于是决定暂时蛰伏,“你要信守自己的承诺。”
“某可以向你承诺,只要杨玄感不败,只要他愿意让某留在东都战场,某就不渡河北上。”李风云郑重说道,“但是,将来杨玄感如果要某离开东都战场,或者命令某渡河北上,在河内或者河北方向阻御官军,就不能说某违背承诺了。”
李密一口答应,双方就此展开合作,而李风云的第一个要求便是,在联盟高层中公开李密的真实身份。李密身份尊贵,公开后,可以直接影响到联盟军队的士气,增加联盟高层对东都兵变的信心,而更重要的是,这同样也有助于李密向联盟高层施加他的影响力,有助于增加双方在合作中的信任。
李密稍加权衡后也就答应了,汝水一战结束后,他就公开自己的真实身份。他两次化名刘智远“混迹”于联盟高层,与李风云身边的联盟核心成员都认识,实际上大家对他的身份都有所猜测,只不过彼此“心照不宣”谁也不愿捅破这层窗户纸而已,现在因为形势需要李密自己必须捅破这层窗户纸,否则必然会影响到这次合作,影响到李风云在东都战场上的通盘谋划。
汝水一战远比李密想像的来得快,仅仅两个多时辰后,前方斥候就传来消息,他们在前方四十多里外的两郡交界处的郏城方向发现了襄城郡的官军,从官军所建营寨的规模来看,大约有两三千人,至于营中具体有多少鹰扬卫,有多少乡团宗团地方武装,还待进一步探查。
李风云没有丝毫犹豫,即刻命令走在最前面的虎贲军、骠骑军以及联盟第一军,马上放下所有辎重,放腿狂奔,务必抢在天亮之前进入战场,乘敌不备,向敌军发动突袭。又命令风云军和联盟第四军紧随选锋军团之后,乘势掩杀,力争全歼官军。李风云希望这一战打得于净利落,最好能封锁消息,给大军接下来北上攻城拔寨赢得先机。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联盟在兵力上占据了绝对优势,又有心算无心,出敌不意,在黎明到来之际,在官军尚在酣睡之刻,攻敌不备,打了襄城郡官军一个措手不及。相比汴水一战,这一仗联盟军队赢得更为轻松,因为李珉所率的鲁军一度在齐鲁战场上与联盟军队打得“热火朝天”,有一定的战斗力,而襄城郡的官军已经很多年没有上过战场,没有经历过生死锤炼了,甚至连一年一次的冬季军训语搏J了事,可想而知当它碰到一群咆哮的虎狼会有何等悲惨的结局。
兵贵神速,联盟军队在李风云的敦促下,在李密的配合下,如狂飙一般厉啸北上,一路势如破竹,挡者披靡。
襄城郡首府承休惊慌失措,十万火急报警东都,但来不及了,联盟军队先是横扫了南汝原,接着攻陷了东汝原,完成了对承休的包围,然后马不停蹄,继续北上,主力大军于一日后抵达伊水东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了湮阳,攻克了当阶,越过了天堑防线,距离东都南部关隘伊阙口,只剩下百余里了。
伊阙口距离东都多少路?百余里。
由此可知,当打着韩相国旗号的联盟军队猛攻伊阙口之时,必将对东都造成巨大震动,对东都政局造成难以估量的影响,而对登基之后便力排众议强行迁都的圣主和支持迁都决策的改革派们更是一个沉重打击。京师遭到反贼的攻击,中土权力中枢陷入生存危机,这不但充分证明了劳民伤财的环京畿地区的天堑关防根本无法保证东都的安全,更证明了把京师从关中迁到中原是个巨大的决策错误,由此也证明了圣主和改革派所坚持的激进式中央集权改革思路同样不正确,如果接下来保守势力再在东都发动兵变,二次东征再无功而返,那么圣主和改革派们在此起彼伏、接踵而至的政治打击下,必将陷入前所未有的权威和信任危机,其后果之严重完全可以预见。
京畿门户近在咫尺,联盟军队飞奔的脚步停了下来。
前方两山夹一川,路途艰险,有垂亭,有高都城,然后才是伊阙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攻击难度非常大,联盟将士一口气冲了数百里,必须停下来暂作休整,一边养精蓄锐一边进行攻坚准备,而联盟高层则要马上拿出一个切实有效的攻坚方案。这个方案既要避免自身伤亡过大,又要吸引和牵制更多东都卫戍军,同时还要想方设法在最短时间内冲过伊阙口这道天险,兵临东都,所以难度非常大,需要联盟高层们统一认识,群策群力。
联盟统帅部设在最前线,位于伊水河畔的当阶城外。此刻正值盛夏,天气炎热,为避暑纳凉,李风云和联盟高层把军议会场搬到了河堤树荫下,大家席地而坐,畅所欲言。
李风云隆重介绍了蒲山公李密,并围绕着李密以及以越国公杨玄感为首的兵变同盟,选择性地透漏了一些重要机密。
军议气氛顿时热烈起来。正如李风云所料,李密的显赫身份起到了振奋军心的作用。李密出身赵郡李氏辽东房,虽然从其曾祖父西魏八柱国之一的李弼开始便在关陇打“天下”,但中土一统后,在关陇“事业有成”的山东豪门子弟纷纷回归“光宗耀祖”,李弼一脉也不例外,即便因为复杂的政治原因,使得这一支并未与本宗赵郡李氏建立非常密切的利益关系,却依旧不能否认李密是“根正苗红”的山东人,这让他在身份公开的同时,理所当然地赢得了联盟高层的认可,豪帅们也毫无例外地接受了这位特殊“高参”的存在。
李密在军议上侃侃而谈,向大家具体解说和分析了当前形势对兵变有利的地方,蓄意隐瞒了东都政局的最新变化和黎阳方面因此而陷入的困境。没办法,为确保士气,只能报喜不报忧,而事实也的确喜多忧少,毕竟圣主和远征军正在辽东鏖战,西京和关陇方面的注意力都在西疆危机上,河北的官军正在永济渠上戡乱,当前对义军构成威胁的只有东都卫戍军,而东都卫戍军既要保护通济渠的安全,与联盟军队正面作战于河南,又要在京畿南面的伊阙口方向阻御来自豫州的韩相国,同时还要确保东都和京畿关防各道要隘的安全,兵力一分为三,在任何一个战场上没有绝对优势。由此可以推断,义军在伊阙口即便会遭遇到官军的顽强阻击,但只要杨玄感在黎阳举兵,并迅速渡河杀进京畿,直逼东都,则东都在自身安全难保的情况下,必定收缩防守,如此伊阙可下。
李密据此拿出了攻击之策。
联盟主力以最快速度,乘着东都还没有做出反应之前,攻陷垂亭和高都城,兵临伊阙口,然后展开猛烈攻击,以便把更多的东都卫戍军吸引和牵制到伊阙口上。
韩相国洗劫了颍川之后,马上率部北上进入东汝原和南汝原战场,在包围颍川首府承休的同时,以最快速度扫荡汝水和伊水一带,力争在最短时间内把京畿南线的外围城镇“一扫而光”,建立一个稳固的“后方”,给主力突破京畿关防杀进东都创造出最好条件。
密令留在河南和通济渠一线的联盟大总管府及前后左右四路总管府,在继续劫掠通济渠的同时,主动突破京畿防线向荥阳发动攻击,想方设法迫使东都调兵支援荥阳。
如此一来,整个中原形势是,义军联盟和韩相国的部队在通济渠的东南两个方向,向京畿展开了钳形攻势,导致东都卫戍军陷入两线作战的窘境。李密坚信,东都在这种危局下,必然分兵阻御,必然两线作战,东都防守力量会因此而削弱,这就给黎阳的杨玄感渡河突袭东都创造了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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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九章又上当了
这次军议,在李风云的蓄意安排下,李密这位来自“上面”的特使,理所当然的成为目前这支义军的核心决策者之一。
李风云信守承诺,非常慷慨地送给了李密一个展示才华的“舞台”。我们携手合作了,合作目标也明确了,那当然要各司其职,各负所责了。韩相国这杆“大旗”顶在最前面,是名义上的义军最高统帅,但他做不了主;李密虽然是义军核心决策者之一,但他所做出的决策必须符合李风云的利益;李风云藏在幕后,负责“掌舵”,确保义军这艘“船”行驶在既定“航道”上。
李密的部署看似很完美,很合理,但在联盟高层的眼里却是纸上谈兵,纯属闭门造车,几乎没有实施的可能性。
吕明星率先质疑,“你说黎阳要举兵,请问黎阳到底何时举兵?有没有具体时间?如果有具体时间,你为何蓄意隐瞒?如果没有具体时间,举兵之期还要视具体形势而定,那么我们联盟大军从通济渠东西两岸向东都动钳形攻势,岂不等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李密大为不满,“举兵之期,机密之事,岂能随意泄露?”
吕明星也不满了,“蒲山公既然不信任我们,我们又如何信任蒲山公?”
李密脸色顿时阴沉,“某若说了,你能否拿人头担保,机密不会泄露出去?”
吕明星嗤之以鼻,“若黎阳举兵,最佳时间是七月,距离现在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而在这么长的时间里,联盟若依照你的计策,两路夹击东都,与强大的东都卫戍军正面作战,你认为我们有多少胜算?你是否以为,此刻留在通济渠东线的联盟各路总管,也会像我们一样不知死活的攻打东都?假若他们阳奉阴违,在通济渠东线消极怠战,甚至在官军主动出击后,逃之夭夭,导致我们孤军深入,则后果不堪设想。”
李密听出弦外之音了,不是联盟豪帅们不想或者不敢打东都,而是因为自身利益得不到保障,没有攻击的积极性
李密所拟的钳形攻势,目的是吸引和牵制东都卫戍军,换句话说就是把联盟军队当“诱饵”,想方设法把东都卫戍军诱出来。此计若被东都看穿了,不为所动,联盟倒没有太大损失,反之,若东都卫戍军当真杀了出来,联盟军队就惨了,双方不是一个等级,没办法打,尤其留在通济渠东线的联盟军队,一盘散沙而已,根本不是东都卫戍军的对手,结果可想而知。
之前联盟军队一分为二的主要目的是在通济渠两岸烧杀掳掠,至于参加东都兵变的事,在豪帅们看来不过就是顺势而为、趁火打劫、捡点便宜、捞一把就走而已。联盟实力有限,混吃等死的闲杂人等太多,跑到东都去参加兵变,在胜负难料的情况下,基本上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而以李风云的狡诈奸猾,他怎么可能做这种赔本的买卖?所以豪帅们的心思很简单,就算我狂妄自大,也还没有狂妄自大到失去理智,以为自己是绝世枭雄,都可以打东都了,那纯粹是笑话。兵变九死一生,我没有实力,能不掺合就不掺合,有便宜就占,没便宜就走人,没有哪个豪帅会愚蠢到跑去打东都。
李密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不动声色的李风云,忍不住暗自腹谤,老奸巨滑的恶贼,又上你当了,怪不得关键时刻你把我推在前面,自己躲在后面去了,原来如此,原来这事你搞不定,于是就虚晃一招,把我和杨玄感的大旗竖起来,指望倚仗我们豪门的权威,依靠低等贵族对高等贵族强悍实力的敬畏和尊崇,连哄带骗,强行把这帮豪帅们拖进东都战场。
李密意识到此事很严重,无法敷衍过去,但急切间又找不到解决的办法,一筹莫展。
在豪帅们的心里,越国公杨玄感实力强悍,以杨玄感为的政治集团的实力就更加可怕,现在杨玄感及其政治盟友们要兵变,理所当然做好了一切准备,钱粮充足,军队很多,地方势力支持,只待大旗一举,必定挡者披靡,势如破竹,而像李风云、韩相国这些义军领,他们现在的任务是混乱地方局势,吸引东都注意力,兵变爆后则跟在大部队后面摇旗呐喊捡便宜。豪帅们根本就没有想到事实远比他们想像得残酷,依照目前的形势展下去,兵变爆后冲在最前面的不是杨玄感,而是李风云和韩相国,是他们这些豪帅。
这事没办法解释,所以李密想来想去,只有蓄意欺骗,只有先把豪帅们骗进东都战场,然后他们骑虎难下了,箭在弦上不得不了,只是如此一来,日后这些豪帅们就要恨他入骨,这可是生死大仇,根本就没有一笑相泯的可能,而躲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的李风云却“安然无恙”,依旧被豪帅们所拥戴,若兵变失败后他再带着联盟大军杀出重围,那么他在豪帅们的心目中就更加高大上了。
李密又气又恨,但面对李风云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他只能忍了,只能在“陷阱”里拼命挣扎。这能怪谁?是他自己急吼吼地跑来,急吼吼地跳进这个陷阱,怨得了谁?
李密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唯有一赌,赌李风云预测准确,赌杨玄感在六月举兵,而举兵的具体时间大约在六月上,也就是十几天之后。
如果黎阳在十几天之后举兵,联盟军队在通济渠东西两线动钳形攻势就很有必要了,豪帅们根本不必担心东都大军会对他们造成伤害,相反,他们倒是希望东都出兵剿杀,这样就能实现“以东西夹攻来诱敌出击”的目的,给杨玄感攻陷东都创造最好条件,而东都一旦陷落,兵变的胜算就大了,豪帅们的利益就有保障了,最起码在圣主没有返回之前,联盟军队肯定能趁火打劫赚个盆满盂满,如此好事岂能放弃?
就在豪帅们激动兴奋之刻,甄宝车又向李密提出了一个疑问,此次兵变,有多少卫府军将士会支持越国公?
这个问题很关键,兵变需要军队,军队越多胜算越大,如果支持越国公兵变的卫府军数量有限,拿不下东都,战事陷入僵持,联盟军队就必然要投入战场,而东都防御之坚固可想而知,以联盟这等实力的军队去攻坚东都,无异于拿鸡蛋碰石头,有去无回。
李密豁出去了,为了能把这些豪帅们拖进东都战场,要用尽所有手段,无所不用其极,骗吧,反正这场兵变的胜算已经不大了,而兵变一旦失败,这支联盟军队也难逃全军覆没的命运,退一步说,就算李风云带着他们杀出了重围,最后还能剩下多少?死里逃生的豪帅们奄奄一息,又能拿自己怎么样?
不过李密还算克制,没有骗得天花乱坠,还是比较含蓄,真真假假,模棱两可,至于怎么理解,那就是豪帅们自己的事了。
军议结束,豪帅们各归本部,准备于第二天沿伊水而上,攻击前进。
李密很平静,在豪帅们离开后并没有向李风云难,事已至此,再冲着李风云咆哮毫无意义,只能让自己显得更幼稚更无能。
“联盟在通济渠东线的军队,是否会动攻击?”李密最为关心的还是“钳形攻势”能否顺利实施,这关系到杨玄感能否在黎阳安全顺利地动兵变。
“某在离开通济渠之前,已经召集各路总管府的豪帅们做了详细部署。”李风云笑道,“这一仗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难,只要他们保持通济渠的畅通,京畿天堑防线的卫戍军就不会主动出击,而荥阳郡的地方军亦不会有戡乱动力,唯一陷入恐慌的就是河南诸郡。河南乱了,必然威胁到黎阳仓的安全,这便给了越国公乘机征召军队的借口,而越国公应该考虑到形势突变后,我联盟军队在此次兵变中的重要性已大大增加,为此他可能会利用这个机会,给我联盟军队以一定数量的粮草支援。”
李密望着李风云脸上的得意笑容,忍不住像吃了苍蝇般难受。自己被李风云算计了,杨玄感也被李风云算计了,但真正的问题不在于自己和杨玄感被他算计了,而在于他为何每一步都能“料敌于先”?就算他背后的势力手眼通天,无所不知,然而中土驿站系统的传递度终究是有限的,讯息传递是需要时间的,李风云不可能每一步都能抢在对手的前面,所以这中间肯定有秘密,但到底是什么秘密?
李密对这场兵变的信心越来越小,对李风云及其背后势力在这场兵变中“推波助澜”的真正用心越来越有所怀疑,或许未来的确有南北战争,但中土是否会因此而乱?山东人是否会因此而再度崛起?山东人是否会击败关陇人,重新主宰中土?
“明天我们就要越过京畿防线,攻打伊阙口了。”李密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问道,“你说,东都会做出何种反应?会不会增援伊阙口?”
李风云微微一笑,信心十足地说道,“樊子盖一定会增援伊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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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不作为
五月下,东都政局陷入一种矛盾和焦灼之态。
矛盾是因为东都各方势力对纷繁复杂的中土局势有不同的关注和解读,有的认为解决陇西危机乃当务之急,有的认为戡乱剿贼已迫在眉睫,有的则坚持认为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南北运输大动脉上,以确保二次东征的胜利。大家各执一词,争执不下,导致意见不能统一,决策拿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各地局势持续恶化却一筹莫展,这让越王杨侗、东都留守樊子盖以及众多中央留守大臣们焦虑不安,心急如焚,只能日复一日的奏报远在辽东的圣主,甚至一日数奏,但寄希望于圣主决策不过是自欺欺人。当前形势瞬息万变,即便是东都,也是应接不暇,焦头烂额,穷于应付,更不要说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圣主了,所以东都奏报越勤,越是表现出东都留守权贵们的不作为和不担当,根本于事无补。
就在这时,梁郡贼帅韩相国祸乱豫州之后,突然像疯了般不知死活的越过京畿天堑防线,开始猛攻伊阙口,威胁东都,给了京师以空前震动。
反贼竟然猖獗到攻打东都了,这还了得?这根本就是对东都的侮辱,对十二卫府的侮辱,对中土权贵的侮辱,于是朝堂上的争执突然停了下来,此刻还争什么争?反贼都杀到东都南大门了,轻重缓急一目了然,还用得着争吗?于是意见统一了,决策也出来了,马上调集大军南下,剿杀反贼,砍下韩相国的头颅,以儆效尤。
决策有了,并不代表问题就解决了,相反,问题更复杂了。
军方认为,东都卫戍军的职责是保护圣主,保护东都,保护京畿,所以东都卫戍军不能离开京畿,不能越过天堑防线,更不可能长时间远离自己的防区,去通济渠两岸戡乱剿贼。留守东都的右骁卫将军李浑、右候卫将军郑元寿为此回复越王杨侗和东都留守樊子盖,军方即刻抽调兵力增援伊阙口,以确保京畿和东都安全,但拒绝去通济渠两岸戡乱剿贼,换句话说,军方对局势的发展并不乐观,对越王和留守府做出的决策并不认同,对当前局势有自己的看法,他们认为消极防御就足以保证京畿安全,反对以攻代守。
军方有军方的职责和立场,他们坚持原则乃理所当然,无可指责,也指责不了,所以越王杨侗和东都留守樊子盖马上约见河南郡的赞务裴弘策。
圣主迁都洛阳,改洛阳为东都,而洛阳所在的河南郡便成为京畿所在。河南郡的北面是大河,东面是荥阳郡,南面是襄城郡,西面是弘农郡,这三郡就是京畿外围,其中荥阳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位置最重要,处在京畿天堑关防以内,所以名义上荥阳郡也算京畿重镇,其太守一职一般由亲王出任,视东都政局情况,或虚领,或实职。而真正意义上的京畿河南郡的太守却绝对是个虚职,是个象征着权力和荣誉的官职,过去由储君元德太子虚领,元德太子薨亡后,则有距离储君位置最近的齐王杨喃虚领。既然是虚领,那就没有实权,而掌握实权的便是河南郡的行政副长官,一郡之赞务。
京畿有卫戍军镇戍,京畿行政长官当然没有统兵权,但圣主远征期间,考虑到东都和京畿之安全,考虑到特殊情况下不但要征召京畿乡团宗团地方武装,可能还要紧急征募地方青壮为兵,所以圣主特意授予河南郡赞务裴弘策临时统兵权,允许他在危急时刻调集京畿所有人力物力财力,力保东都不失。
裴弘策出自河东。河东与东都、西京隔大河相望,人杰地灵,豪门世家众多,其中以裴氏、柳氏和薛氏为最。因为地域、历史、利益等等复杂关系,河东与以长安为核心的关陇地区、以洛阳为核心的河洛地区的联系都很密切,但自关陇兴起,中土进入三足鼎立时期后,以军功崛起的新兴贵族集团,开始向以山东五大豪门和鲜卑八姓勋贵为首的汉虏两大老贵族集团发起了强有力的挑战,在激烈的冲突中,新兴贵族集团中的关陇人、河东人、河洛人自然抱成了一团。然而,随着中土一统,政治格局也就变了,新兴贵族集团为维护既得利益,与老贵族集团联手阻挠大一统改革,但历史的潮流不可阻挡,中央集权必将摧毁门阀士族的特权,所有很多有识之士锐意改革,支持圣主加快改革步伐,于是不论是新兴贵族集团还是老贵族集团,其内部都陷入了分裂和争斗。在这一政治背景下,关陇人、河东人、河洛人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对立,而河东人因为在政治上更偏重于改革,其中河东裴氏更是成为圣主激进改革的有力支持者,使得河东人成为改革势力中的重要力量。
圣主远征期间,当然要安排自己的亲信留守东都和京畿,樊子盖守内,裴弘策御外,可谓万无一失。事实也的确如此,在越王和樊子盖都无法说服和调度军方的不利局面下,军事上的一些行动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裴弘策了。
裴弘策一口答应,马上召集郡府官僚,紧急部署征召乡团宗团地方武装以及征募大量青壮组建军队,他给出的期限是,五天内,必须建立一支万人大军。
裴弘策一声令下,京畿所有县镇立即忙了起来,一支支全副武装的地方部队紧急赶赴集结地,东都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樊子盖稍稍松了一口气。虽然军方不配合,但裴弘策还是顾大局,五天内组建一支万人大军,这给了越王杨侗和留守府以很大底气,有了这样一支军队,他们在当前危局下就不会倍受军方掣肘了。然而,局势变化太快,快得让樊子盖头晕眼花,几欲窒息。
荥阳、东郡和济阴三郡先后奏报,近期河南局势骤然恶化,不但济水以北的封丘、匡城、济阳等众多城池遭到叛军围攻,就连东都首府白马城都被叛军包围了,而白马城的对面就是黎阳仓,就是永济渠,如果叛军乘机渡河,蜂拥北上,必然危及到南北运输大动脉,可见当前形势已万分危急,为此他们恳请东都火速出兵,以最快速度剿杀叛贼,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樊子盖疑惑了,不知道贼帅李风云祸乱河南兵临大河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是要渡河北上打黎阳仓,还是配合豫州方向的贼帅韩相国,声东击西?
贼帅李风云的叛逆联盟在大肆掳掠通济渠的同时,或许是因为惧怕东都出兵,也或许是担心竭泽而渔伤及自身,始终没有断绝通济渠,但叛贼太多了,裹挟的难民亦是不计其数,有限劫掠通济渠肯定解决不了粮食短缺危机,所以他们盯上黎阳仓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此刻贼帅韩相国已经打到东都的南大门,两股反贼东西夹击,已经对京畿形成了钳形攻势,这种局面下李风云突然以主力北上兵临大河,做出渡河进入河北,威胁黎阳仓和永济渠之态势,就让人难以理解了。难道他要吸引东都的注意力,以酎合贼帅韩相国突破伊阙口?但以贼帅韩相国的实力,怎么可能主动招惹东都,自寻死路?难道是声西击东?贼帅韩相国不知死活的攻打伊阙威胁东都,是为了吸引东都的注意力,以帮助贼帅李风云渡河北上攻打黎阳仓?
樊子盖越想越觉得贼人可能是“声西击东”,正想急书黎阳警告杨玄感,不料杨玄感的求援书信先到了。
杨玄感书告樊子盖,考虑到当前通济渠两岸局势日益恶化,贼人越来越猖獗,贼帅李风云极有可能渡河北上攻打黎阳仓,所以他打算征召汲郡及其周边郡县的乡团宗团地方武装,以加强黎阳仓和永济渠的防守力量。当然,如果越王杨侗和樊子盖能够说服军方,派遣一支数千人的卫戍军增援黎阳,那就更好了。
樊子盖苦笑无语。杨玄感求援是假,征求意见也是假,以他的权势和威望,征召汲郡及其周边郡县的地方武装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之所以告之东都,一则是出于礼节,二则是警告东都,不要让贼人渡河,假若永济渠因此中断,东征因此失败,责任就大了,是要掉脑袋的。
樊子盖马上赶赴越王府,把这一最新形势禀报越王杨侗和王府长史崔赜,共商对策。
樊子盖怒火中烧,恳请越王出面向军方施压,向荥阳施压。
现在武贲郎将费曜就在浚仪城,荥阳都尉崔宝德也在浚仪城,而荥阳太守郇王杨庆也带着一支由地方乡团宗团组成的三千多人的军队陈兵于浚仪和封丘一线,也就是说,当前在荥阳、梁郡和东郡交界之处,至少部署有上万官军。然而,令人愤怒的是,不论是军方还是地方官府,均以各种借口按兵不动,任由贼人劫掠通济渠,任由贼**乱河南,任由贼人攻打东郡首府白马城。是可忍孰不可忍,如果杨庆、费曜和崔宝德继续这样不作为,让贼帅李风云渡河杀进黎阳,断绝永济渠,导致东征失败,那事情就严重了,他们三个固然要掉脑袋,我们三个也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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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一章迷雾
面对当前复杂局势和樊子盖的怒火,年幼的越王杨侗明智地保持了沉默,唯崔赜马首是瞻。
崔赜的心跳有些快,情绪有些激动,风暴终于要来了,自己“幸运”地站在风口浪尖上,面对惊天动地的狂风暴雨,面对恐怖的生死大劫,能否坚持到最后?
“如果白发贼渡河北上,攻打黎阳仓,胜算有多大?”崔赜不动声色地问道。
樊子盖当然知道答案。圣主让杨玄感坐镇黎阳督运粮草,表面上看是委以重任,是对他的信任,但实际上是挖了个坑,是把利剑悬在杨玄感的脑门上,只有粮草供应出了问题,第一个开刀问斩的就是杨玄感。这是要“拿下”杨玄感的“前奏”,是要迫使杨玄感及以他为首的保守势力不得不倾尽全力支持东征,所以,白发贼祸乱河南,兵临大河,最紧张的应该是杨玄感,而从杨玄感紧急征召汲郡及其周边郡县的地方武装来看,事实也的确如此,为阻止白发贼渡河,杨玄感要拼命了。
“既然大河对白发贼来说不可逾越,为何他还要做出北上态势?当真是声东击西?”樊子盖手抚长髯,皱眉说道,“韩相国刚刚叛乱,实力有限,绝无可能突破伊阙口。”
“如果他突破了呢?”崔赜反问道。
樊子盖本欲嗤之以鼻,忽然脑际灵光一闪,顿时想到什么,立刻谨慎起来。
如果韩相国突破了伊阙口,距离东都仅剩百余里,旦夕即至,一旦兵临东都城下,后果就严重了,虽然军方要为此承担主要责任,但对越王,对自己这位东都留守,还有河南郡赞务裴弘策来说,亦是一场无法逃避的灾难,越王肯定要因此失去皇统继承权,而自己和裴弘策的仕途也到了终点,更可怕的是,第二次东征假若因此功亏一篑,那对圣主和中枢的打击就大了,是不可承受之重,政治上的损失难以估量。
樊子盖思路大开,他想到了对皇统垂涎欲滴的齐王,想到了西京磨刀霍霍的关陇人,想到了要摧毁大一统改革的保守势力,突然心神震颤,冷汗“唰”的透体而出,阴谋,这是一个阴谋,一个要摧毁东征反击改革的阴谋。
“声东击西,果然是声东击西。”樊子盖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没有崔赜的提醒,如果自己中计上当了,把注意力放在大河方向,如果盲目相信军方,以为有卫戍军的防守伊阙口就固若金汤,那麻烦就大了,很可能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崔赜暗自叹息,没办法,形势太复杂了,对手太多了,未来的变数更是不可预测,而越王和自己这边的实力又太弱,至于樊子盖,盟友太少,可供利用的资源太贫乏,等同于孤军奋战,基本上指望不上,所以只能自保,只能把有限的力量集中在东都,力保东都不失。
“不要把注意力放在反贼身上,也不要过于关注京畿外围战局,所谓的钳形攻势在某看来不过是某些居心叵测之徒故意制造出来的迷雾,目的是混淆视听,蓄意欺骗和麻痹我们,让我们对形势做出错误的判断,以方便他们实施不可告人的阴谋。”
崔赜看了一眼有些心神不宁的樊子盖,正色告诫道,“对于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任务是守住东都,若东都陷落,不要说第二次东征必定败北,就连圣主都无家可归,形势之恶劣可想而知,反之,只要我们守住了东都,守住了根本,则不论形势如何恶劣,圣主都能逆转乾坤。”
樊子盖心领神会,连连点头。他从崔赜这句话里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东西,崔赜肯定知道些什么,否则他不可能在当前纷繁复杂的局势下保持如此清醒的头脑,更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到坚守东都。东都是什么地方?就算京畿外围有一些叛贼,也丝毫影响不到东都的安全,所以正常情况下即便是他这位当朝宰执、东都留守,也不可能产生东都陷落这等疯狂且匪夷所思的念头。樊子盖毫不犹豫地作出决断,在自己没有看到隐藏在当前局势背后的真相之前,不要擅自决策,虚心听取崔赜的意见,唯越王杨侗马首是瞻。
“计将何出?”樊子盖主动问计,以探虚实。
“以不变应万变。”崔赜淡然说道,“负责镇戍东都的是公和莘公,圣主既然委他们以重任,当然是信任他们,而圣主信任的人,我们又岂能怀疑他们的忠诚?”
言下之意,我们不要于涉军方事务,但近期樊子盖被日益恶化的局势所蒙蔽,对军方事务于涉较多,使得军政长官们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这显然不利于危急情况下双方携手合作。
樊子盖不同意,“我们必须预作防备,必须拿出反击之策。”
崔赜双手一摊,无奈叹道,“我们除了加固东都防御外,还能做甚?但东都防务是军方的事,我们于涉不了。”
“裴赞务正在组建军队。”樊子盖提醒道。
崔赜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樊子盖望着崔赜凝重的表情,迟疑了片刻,眼里情不自禁地掠过一丝郁愤,一丝悲哀,一丝杀气。如果裴弘策都不值得信任,那李浑和郑元寿又能信任多少?如果形势恶化到如此程度,东都岂不只有束手待毙?
五月下,黎阳,杨玄感接到了一份来自行宫的密信,密信的内容给了杨玄感当头一棒。
远在辽东战场上的兵部侍郎斛斯政密告杨玄感,圣主下诏,命令水师总管来护儿拘捕李子雄,并将其押解到行宫受审,又命令卫尉少卿李渊,日夜兼程赶赴西北,拘捕元弘嗣,并由李渊暂领弘化留守,主掌陇右十三郡诸军事,为西北军最高统帅,全权负责处置西北危机。
这两道诏令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兵变的秘密暴露了,但东征已经开始,圣主不愿半途而废,无功而返,于是心存侥幸,先秘密拿下李子雄和元弘嗣,先把两个手握军权的敌人解决了,然后再顺藤摸瓜,逐一“收拾”其他对手。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便能在赢得东征胜利的同时,顺利铲除这伙政敌,当然了,如果运气不好,那就太糟糕了,但圣主非常自信,他在二次东征之前已经考虑到了内乱,预感到有政敌可能要铤而走险,关键时刻给自己致命一击,所以预先做了防备,比如以亲王和宰执留镇两京就是预防措施之一,他坚信自己有能力把一切魑魅魍魉一扫而尽。
杨玄感急召胡师眈、王仲伯、赵怀义,还有刚刚从西京秘密赶来的弟弟杨玄挺、杨积善商议,商议的结果只有一个,提前举兵,马上发动兵变,而攻击目标就是东都,唯有拿下东都,攻占京畿,据险而守,才能在绝境中寻到一线生机。
这时候他们想到了李风云,想到了李风云的警告。之前李风云曾通过秘使李珉之口,推测兵变可能迫于形势恶化不得不提前发动,他们正视了这个警告,并做了精心准备,结果李风云的预测当真灵验了,而他们正是因为提前做好了准备才处惊不变,从容应对,不至于惊慌失措乱了章法。
现在李风云与韩相国、李密已经率军抵达伊水,越过了京畿防线,正在攻打伊阙口,震动了整个京畿,基本上完成了吸引和牵制东都卫戍军的任务,给黎阳提前举兵和突袭东都创造了良机,而同一时间,留在通济渠东线的联盟大军,亦默契配合李风云,与其东西夹击,对京畿形成了钳形攻势,同样成功吸引了东都注意力,并起到了“惑敌”之效果。与此同时,还有一部分联盟军队则进入河南境内攻城拔寨,甚至包围了东郡首府白马城,兵临大河,看上去有渡河北上之势,给黎阳仓和永济渠的安全带来了威胁,而杨玄感对联盟此举的真正用意一清二楚,这实际上就是李风云以武力胁迫他给联盟军队以粮食支援。
之前杨玄感很不高兴,他不喜欢被人胁迫,虽然此举可以帮助他名正言顺的征召军队,帮助他掩饰正在积极进行的兵变准备工作,但被人要挟被人掌控、失去主动权的感觉实在太糟糕,所以他视若不见,置之不理,然而此刻他不能不理了,他必须向李风云“低头”,必须给联盟军队粮食支援,以此来换取李风云的合作,借助李风云的力量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攻克东都。
杨玄感做出决策,命令杨积善马上渡河赶赴白马战场,与联盟军队取得联系,而他给出的粮食支援的条件是,通济渠东线的联盟大军,必须在他举兵之后,接受他的指挥,在断绝通济渠的同时,向荥阳发动攻击,以牵制荥阳境内的官军。
杨积善急速渡河而去,一日未归,杨玄感焦虑不安,恐生意外,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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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二章治书侍御史游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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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尚书杨玄感在黎阳并不是大权独揽只手遮天。
圣主为确保粮草运输的安全,在安排杨玄感坐镇黎阳的同时,还安排御史台的副长官治书侍御史游元常驻黎阳,专门监督杨玄感等各级督办粮草的官员。
游元出自任县游氏。任县游氏在河北也算高门大族,一百多年前的北魏朝,游氏曾出了三位闻名天下的才俊游雅、游明根和游肇,号称任县三游,而后游氏子孙也是英才辈出,其中游明根的孙子游元,便是当朝御史台的第二号人物,是家族的鼎柱,在河北贵族集团中也有很重的份量。
圣主把这样一个“根正苗红”的山东籍御史台副长官放在黎阳监督杨玄感,其用意可想而知。游元不负圣主所托,尽职尽责的做好监察工作,尤其自四月东征开始之后,他就带着一帮僚属在永济渠两岸往来巡查,利用自己的声望和人脉,竭尽全力保障永济渠的安全,最近一段时间更是联合了永济渠两岸的地方武装,与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携手剿贼,在戡乱战场上取得了较大战绩。
然而通济渠危机越来越严重,河南局势持续恶化,从鲁西南流窜到中原的叛贼联盟也越来越猖獗,甚至做出了要渡河北上劫掠永济渠之势。礼部尚书杨玄感为此下令征召汲郡及其周边郡县的地方武装,以加强黎阳仓和永济渠的防守力量,但河北人岂肯俯首听命,为关陇人卖命?另外清河贼张金称、太行贼王德仁、杨公卿等都潜藏在黎阳的周边地区,一旦看到黎阳局势紧张,趁火打劫,则必然危及到永济渠的安全。游元闻讯之后,当即辞别崔弘升,火速赶赴黎阳,要帮助杨玄感度过难关。
崔弘升极力劝阻,恳请游元留下帮他继续剿贼,但现实情况是,侵扰永济渠的高士达、窦建德、格谦、高开道等贼帅都逃之夭夭了,无贼可剿,而黎阳那边却危机四伏,游元当然要去黎阳了,崔弘升根本劝不住。无奈之下,崔弘升不得不借口“传言”,向游元透露了一些黎阳方面的“异常”情况,暗示黎阳可能要出事。
游元是于什么的?他的本职工作就是监察百官,东征期间则是监督和钳制杨玄感,而依照圣主的安排,他应该常驻黎阳,时时刻刻瞪大眼睛“盯”着杨玄感,但他却没有遵从圣主的安排,没有形影不离地跟着杨玄感,而是有多远跑多远,似乎有意避开杨玄感,不愿与杨玄感产生冲突。事实当真如此吗?当然不是,游元之所以离开黎阳,远离杨玄感,正是为了更好的监控杨玄感,为了更好的完成圣主的重托,为了能抓住杨玄感的致命把柄,然后借助圣主的力量,给杨玄感以致命一击。对于游元来说,若能摧毁杨玄感及其政治势力,不但能狠狠打击关陇人,还能帮助山东人赢得圣主和改革派的好感,在政治上赢得更多利益。
崔弘升嘴中的“传言”,游元知道,而且他有证据证明,传言是真的,杨玄感的确有“不轨”之嫌疑,他已经密奏圣主,不出意外的话,圣主很快就要下旨调离甚至是拘捕杨玄感,所以他必须赶回黎阳“稳住”杨玄感,必须在“拿下”杨玄感后主持黎阳大局。摧毁杨玄感只是圣主“重托”的一部分,圣主需要的是黎阳仓和永济渠的安全,是粮草辎重能够源源不断地运往辽东战场,是第二次东征的胜利,所以游元没有选择,就算黎阳是龙潭虎穴,就算黎阳是刀山火海,他也要义无反顾地“冲”进去。游元迫不及待要去黎阳,但为避免引起杨玄感的警惕,他需要一个恰当的借口,而幸运的是恰好就有借口“送上门”来,试想此刻谁能阻止游元赶赴黎阳?
崔弘升以“永别”的心情送走了游元。如果李风云预测准确,杨玄感很快就要举兵叛乱,游元此去黎阳,纯粹是自寻死路。不过考虑到游元在河北贵族中的尊崇地位,考虑到他在山东人中的崇高声望,杨玄感还不至于愚蠢到砍下游元的头颅祭旗,因为杀了游元,必会激起山东人的愤怒,而与山东人决裂对杨玄感有百害而无一利,所以正常情况下杨玄感为赢得山东人的支持,必然想方设法,用尽一切手段“拉”游元下水。游元被杨玄感控制了,身不由己,下不下“水”都一样,杨玄感兵败后他根本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既然证明不了,那就是杨玄感的同谋,想不死都难。
游元到了黎阳就发现形势严峻了,形势远比他想像得更为恶劣,他对抗的不是杨玄感一个人,而是一个阴谋叛乱的团体,除了武贲郎将王仲伯、汲郡赞务赵怀义等正在黎阳准备兵变的军政官员外,还有众多地方上的、东都、西京乃至行宫的官员都是这个叛乱团体的成员,这太可怕了,可怕到让游元绝望,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则让他意识到自己过于自信了,结果自陷绝境。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是杨玄感主动找上门,主动向游元“摊牌”,很坦诚。圣主托付给你的任务是什么,你为什么离开黎阳,你在我身边安插了哪些人,他们向你传递了什么讯息,你为什么突然回来,我都知道,我都一清二楚,我本以为你不回来,还有些遗憾,现在你回来了,对我来说便是个意外惊喜了。
我们这群人为什么要以武力推翻暴君,相信你很清楚,实际上你们山东人也有同样的想法,只不过你们没有实力也没有勇气做这件事罢了。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给你们山东人一个重建辉煌的机遇,我们联手,关陇人、河洛人、山东人结盟合作,齐心协力一起推翻暴君,还中土一个朗朗乾坤,让天下苍生都能安居乐业,都能享受到中土大一统所带来的强盛和安宁。
这一刻游元心动了,犹豫了,但旋即他想到了曾被先帝击败的尉迟迥、王谦、司马消难,还有被圣主击败的汉王杨谅。
历史上尉迟炯、王谦、司马消难和汉王杨谅都发动了军事政变,且在政变爆发之初都占据了很大优势,但最终都失败了,而且非常迅速的失败了,兵败如山倒,一败涂地,而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山东人两次站在政变者一方,两次参加政变,结果两次都输了,输得很惨,连遭重创,就此一蹶不振,山东人不可遏制的走向了衰落。
有这样血淋淋的历史教训丨游元当然很谨慎,做出决策之前不但要看清事实,还要看决策是否对山东人有利。
这次兵变的领导者杨玄感是否比前两次的政变者都要强?答案是否定的。杨玄感是否有山东人支持?答案还是否定的,或许有一些山东人会给杨玄感以支持,但最起码到目前为止,据游元所知,河北崔氏两家和赵郡李氏都没有支持杨玄感,任县游氏也没有支持杨玄感,而附庸于这四大豪门世家的地方贵族富豪们自然也就不会支持杨玄感,由此推算,支持他的山东人肯定不多,反之,支持圣主的山东人倒是很多。
为什么大部分山东人都会支持圣主?除了历史教训卜最现实的便是圣主和几十万远征军就在辽东,距离河北近在咫尺,山东人若支持杨玄感,这场政变的战火首先就会在河北点燃,河北人首当其冲,在远征军的打击下,必定尸横遍野,死伤殆尽。啥好处没捞到人就死了,谁会做这种赔本买卖?
游元马上坚定了自己的立场,但为打探虚实,他徉作犹豫不决,有意识地套杨玄感的话。
杨玄感心知肚明,不以为意,反而暗自窃喜。如果能把游元拉过来,等于得一大助力,兵变胜算将大大增加。为了竭尽所能拉拢游元,杨玄感愿意如实相告,游元知道得越多,实际上对他本人就越不利,将来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一旦游元走途无路了,再给他以极大信心,那么的确有可能把他拉过来。当然了,游元也有可能宁死不从,如果这样杨玄感也能理解,毕竟游元牵扯的利益太大,他输不起家,任县游氏输不起,河北人亦是不堪承受,但即便如此对杨玄感亦是有利,因为游元处境艰难了,生死悬于一线了,河北人就会陷入两难窘境,如此一来河北人在杨玄感举兵之初必定难做抉择,无奈只有摇摆骑墙,崔弘升亦不会冲在平叛的最前面,这就给了杨玄感更多攻打东都的时间,而杨玄感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只有他有充足时间拿下东都,形势就会变,就会对他有利,河北人就会继续摇摆骑墙,如此则对杨玄感继续有利。
杨玄感口若悬河、舌灿莲花地说了一通,有很多夸张虚构的地方,总之他的兵变同盟有很强实力,兵变的前景很美好,虽然过程必然曲折,但胜利终会到来。游元初始还听得津津有味,渐渐的脸色就越来越凝重,眉头皱得越来越深了,然后就想说话,几次欲言又止,碍于杨玄感滔滔不绝,兴致盎然,始终插不上嘴,后来实在忍不住了,游元毅然打断了杨玄感的话,直言不讳地问道,谁继承皇统?谁做新皇帝?
这场兵变成败与否,关键在皇统继承,继承人选择好了,新皇帝赢得了大部分政治势力的认可,则兵变基本上成功了一半。这是游元最关心最感兴趣的地方,然而杨玄感说了半天,却只字未提皇统继承问题,游元忍不住就腹诽了,不知道杨玄感是故意隐瞒还是另有图谋。你不把解决关键问题、核心问题的办法告诉我,任你把其他方面的事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因为我看不到兵变成功的希望啊。
杨玄感迟疑了。他知道游元不会放过皇统继承问题,但这个问题现在是他的致命伤,他可以豪赌,其他人却未必愿意赌,这就是症结所在,所以他现在也是一筹莫展,只能避而不谈,但不谈,拿什么说服游元?
杨玄感这一迟疑,在游元看来就麻烦了,显然杨玄感不是故意隐瞒,而是没有解决这个核心问题的办法。游元不禁有骂人的冲动,如此核心问题你都没解决,你造什么反?你也算一代人杰,位居权力顶端,政治博弈玩得炉火纯青,不至于犯下如此幼稚的错误吧?
游元的脸色愈发阴沉,眼神愈发阴戾,气势咄咄逼人。你若毫无胜算,那拉我肯定没安好心,你这是诚心置我于死地,要拉山东人陪葬。既然如此,那对不起,鱼死网破吧。要知道目前局面下我死没关系,但我死在你手上,那关系就大了,整个山东贵族集团都会坚定立场,群起而攻之,甚至就连本来支持你的一些山东人也会大失所望,弃你而去,到那时你失道寡助,众叛亲离,旦夕即亡。
杨玄感从游元眼里读出了危机,权衡得失后,毅然决定欺骗到底。只要说服游元,把河北人先拉下水,那等到真相大白时木已成舟,河北人骑虎难下,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
杨玄感给出了答案,代王杨侑。
游元嗤之以鼻。如果你说越王,我还相信,毕竟你和山东人还可以谈,还有合作的基础,但若是代王,你和关陇人谈什么谈?你会甘心情愿为关陇人做嫁衣?
杨玄感强做镇定,说我有元弘嗣,有西北军。
游元愤怒了,你既然有元弘嗣和西北军,既然捏住了关陇人的咽喉,为何还要马上举兵?为何不等到七月,等到远征军杀到平壤城下时再行举兵?你蓄意欺骗我,你和关陇人根本就没有结盟。西北军是关陇子弟,是关陇人的西北军,元弘嗣根本就控制不了西北军,指望元弘嗣利用西北军来要挟关陇人,纯粹是你的一厢情愿,是你的自欺欺人。现在你没有关陇人的支持,也没有山东人的支持,更可怕的是你甚至连可选择的皇统继承人都没有,你拿什么与圣主抗衡?你的权势威望比不上汉王杨谅,实力也无法与当年的尉迟迥王谦和司马消难相比肩,而他们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兵变都失败了,你又凭什么创造奇迹?
这次轮到杨玄感的脸色阴沉了,恼羞成怒。自己未能说服游元,反被游元羞辱了,岂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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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三章心态决定结果
杨玄感忍无可忍了,终于亮出了“底牌”,“某也是弘农杨氏的子弟。”
游元吃惊了,难以置信地望着杨玄感,然后目露鄙夷之色,就像看死人一般盯着杨玄感,嘴里吐出两个字,“无耻。”
“无耻?”杨玄感怒极而笑,“当年杨氏如何夺得的天下?若论无耻,谁比得上先帝?成王败寇,当今天下,谁敢说杨氏无耻?谁敢说先帝篡国?”
游元的怒火不可遏止地喷发了,破口大骂。
杨玄感这句话的确不错,中土近四百年来王朝如走马灯般的更迭充分验证了“成王败寇”的丛林法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再说杨玄感也的确是弘农杨氏的子弟,只不过血缘上距离当今皇族那一支有些远而已,若杨玄感自立为王,这天下还是弘农杨氏的天下,只不过皇统归属换了一个房系而已,“篡”还是“篡”,但相比异姓的“篡”,杨玄感更容易被普罗大众所接受。
然而,杨玄感若想篡立,实力是一个严重的短板。他实力不够,却偏偏异想天开要篡立,结果会让他失去更多的支持,于是实力愈发不济,而实力越差,支持者就越少,落井下石者就越多,结果必定败亡,除非出现奇迹,但奇迹的发生是建立在实力的基础上,有多大的实力就有多大的奇迹,所以游元才觉得匪夷所思,才觉得杨玄感得了失心疯。与疯子没有交流的可能,鸡同鸭讲,无话可说,所以游元没有选择,唯有立场鲜明的坚决反对杨玄感发动兵变,与杨玄感决裂,与其彻底划清界限,才能给自己、给家族、各河北贵族集团乃至山东贵族集团最大程度的减少利益损失
游元先是骂虎父犬子。杨玄感在温室里长大,没有经过狂风暴雨的考验,之所以有今天的地位和权势,不是靠自己的军功和战绩,而是靠他老子的荫泽,靠他继承了杨素遗留下来的庞大的政治遗产,否则杨玄感狗屁都不是。杨素是一代英雄,本应彪炳史册,但老子英雄,儿子狗熊,而且这个狗熊儿子还胆大包天胡作非为,甚至要造反篡位,如此下去只有一个结果,连累老子,伤害老子一世英名,彪炳史册是不可能了,能不遗臭万年就算祖坟冒烟了,至于杨玄感本人肯定是灰飞烟灭,而他的狂妄自大必将成为历史上的一大笑柄。
游元骂得太狠了,等于猛抽杨玄感的大耳刮子,一点余地都不留。
杨玄感勃然大怒,恨不得手起刀落砍了游元,但理智告诉他,不能上了游元的当,中了游元的计,杀了游元等于向河北人宣战,等于与山东人决裂,这无论对杨玄感本人还是对这场兵变来说,都是有弊无利,甚至是一场灾难。
杨玄感把游元囚禁了,把游元的僚属卫士统统抓了起来,然后让孔颖达等河北籍的兵变者,打着游元的“旗号”,冒充游元的使者,秘密游说汲郡及其周边地区的贵族富豪,争取把他们全部“拉”下水,以此来“绑架”游元,强行把游元推上不归路。
五月下,伊阙口。
李珉历尽艰辛总算追上了联盟主力,找到了李风云,向他禀报了黎阳之行的经过,并转达了杨玄感的合作意见,但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形势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化,李珉带回来的讯息基本上失去了作用。不过李风云还是觉得有所收获,最起码他知道杨玄感及其盟友们在皇统一事上的态度和立场,而这直接决定了兵变的结果,由此可以预见,接下来的历史轨迹不会因为李风云的出现而发生偏移,东都战局也不会因为多了李风云和几万联盟大军就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甚至就连李风云加入这场兵变的初衷也未必能实现,杨玄感未必就会像李风云预想的那般在东都战场上顽强地坚持到最后一刻。
李风云有些忐忑,我不会葬身东都给杨玄感陪葬吧?旋即想到即将从齐鲁飞奔而来的齐王杨喃和正在东都皇城内暗中操控局面的崔赜,信心再度高涨,联盟只要过了东都这道“坎”,就能北上太行,就能在北疆的苍穹上展翅翱翔,未来大有可为。
李风云有心拉拢李子雄、李珉父子,随即把从颍川韩氏那里得到的有关东都政局的最新变化,以及自己与李密、韩相国三方之间的妥协和约定,还有自己对未来一段时间东都乃至中原形势的分析和推演详细告之,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李珉这段时间虽然陷入了人生低谷,但心态调整得很好,依旧是积极的面对人生,面对挫折和危机,尤其让李风云感到意外,甚至有些感动的是,李珉在关键时刻没有选择杨玄感,没有选择留在黎阳,而是选择了他,并且冒着生命危险越过通济渠,长途跋涉数百里找到了联盟主力,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这件事足以证明很多东西,足以在两人之间建立一定程度的信任,而李风云以知无不言,以自己的诚意,来回报李珉对自己的“信任”。
李珉认真听完李风云所说的一切后,沉思良久,忍不住叹了口气,“黎阳仓促举兵,虽然可以打东都一个措手不及,但若久攻不下,等于自陷绝境,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对黎阳不要抱任何希望。”李风云正色说道,“虽然越公的兵变谋划很周详,兵变的时机也很好,支持者也很多,但他心思太大,目标完全脱离了实际。篡位自立实质上就是追求自己的利益最大化,毫无顾忌地排斥和打压其他人的利益,如此自私自立,谁愿意与其合作?所以越公即便没有仓促举兵,元弘嗣即便还能给他以支持,但他图谋篡位,把自己弄成了众矢之的,把自己放在大火上烤,结果是可以预见的。”
李珉想了片刻,目露赞善之色,连连点头。李风云分析得很透彻,做为关陇人中的一员,李珉知道如果杨玄感愿意在政治利益上做出重大让步,比如兵变成功后,所得利益各分一半,关陇人十有**会铤而走险,毕竟兵变失败了,以杨玄感为首的保守势力被一扫而光后,不仅朝堂上的保守势力只剩下了关陇人,就连整个关陇统治阶层的力量都遭会到极大的不可弥补的削弱,而这对关陇人的打击是致命的,关陇人因此失去的不仅仅是既得利益,将来大一统改革完成了,中央集权制度完善了,整个关陇贵族集团都将不可遏止的走向衰落。
然而,谈合作容易,谈利益让度就太难了,退一步说,就算杨玄感愿意为关陇人做“嫁衣”,他的政治盟友们是否愿意?他的亲朋故旧、门生故吏、附庸士族,是否也愿意?
既然李风云对这场兵变如此悲观,为何他还要主动参加?实际上以他的谋略,就算他不参加这场兵变,他一样可以利用这场兵变所造成的中土局势的变化,率领联盟大军渡河北上,完成战略转移,所以李珉疑惑了,稍加迟疑后,他还是问了出来。
李风云很坦诚,如实相告,政治上他需要“解救”齐王杨喃,这关系到未来,军事上他需要黎阳仓的粮食,这关系到现在。
联盟北上后要发展,要壮大,而且还必须在很短时间内具备一定的战斗力,以便内抗官军的围剿、外御北虏的侵袭,所以黎阳仓的粮食对于联盟来说太重要了,是“救命”的粮食,反之,若没有黎阳仓的粮食,联盟也不是不能生存,但在内忧外困的双重打击下,不要说在短期内发展起来了,就连苟延残喘都困难重重,如此下去联盟如何在北疆立足?又如何实现李风云雄霸北疆的目标?
但黎阳仓防御坚固,有重兵卫戍,而且杨玄感举兵后也同样需要黎阳仓,所以联盟若想拿下黎阳仓,若想洗劫黎阳仓,不但需要时机,更需要时间,可谓难如登天,于是李风云另辟蹊径,以参加东都兵变来谋求杨玄感的合作,以杨玄感的合作来赢得联盟攻占和洗劫黎阳仓的机会。
对此李珉能够理解,但不能理解的是,李风云为何要“解救”齐王?为何一定要把齐王拉去北疆?
“某记得你曾说过,齐王绝无可能继承皇统。”李珉疑惑问道。
“某是说过。”李风云笑道,“但这句话的前面还有一句话,只有圣主在,齐王就绝无可能继承皇统。”
李珉豁然顿悟,原来如此,虽然圣主正值春秋盛年,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若圣主突然出了意外,又没有立嗣立储,那么齐王做为唯一合法的嫡皇子,在拥有称霸北疆的强悍实力下,谁能阻挡他继承皇统,登基称帝?
李珉现在总算读懂了李风云的未来谋划,也知道自己的父亲为何十分推崇李风云,并积极与其合作,也知道父亲大人为何敢于把李风云拉进这场兵变,并拍着胸脯向杨玄感做出保证了,原来父亲大人依旧寄希望于齐王,而从李风云的谋划来看,若联盟顺利北上,齐王也顺利北上,前期谋划都成功了,那么齐王的未来的确值得期待。
“拿下伊阙,是否更有利于越公在黎阳举兵?”李珉主动转移了话题,语含双关地问道。
李风云顿时听出了弦外之音,惊喜地问道,“你有办法拿下伊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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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四章鹬蚌相争
李珉对未来有了更大的信心,对父亲大人的嘱托有了更深的理解,当然愿意尽心尽力了,而且他还存有私心,因为他的家眷都在东都,他想乘着东都局势还没有失控之前,把家眷接出来。
李子雄未雨绸缪,早在两个多月前就已经安排西京的家眷秘密撤离,但当时陇西危机还没有爆发,元弘嗣也还没有成为“众矢之的”,李子雄认定西京极有可能是这场兵变的主战场,所以就把西京的家眷撤到了东都。东都不仅在安全上有保障,还有一帮兵变同谋,杨玄感一旦在黎阳举兵,这些人必定以各种方式给杨玄感以支持,而李子雄也能通过这些人的帮助,把自己的家眷从东都安全接走。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局势的发展正如李风云所预测的那般发生了变化,现在这场兵变的主战场竟然变成了东都,李子雄的家眷全部陷入了生死之危,如此恶劣状况下,李珉当然要想方设法拯救自己的家人。
李珉直言不讳地告诉李风云,他有办法让联盟军队突破伊阙口。现镇戍伊阙口的武牙郎将韩世谔是他的世交,而韩世谔是中土名将韩擒虎的儿子。韩擒虎出自颍川韩氏,在世时曾是颖汝贵族集团的鼎柱,军方河洛派系的实权人物,与老越国公杨素是政治上的盟友,与建昌公李子雄也是交情匪浅。因为共同利益的存在,老一辈的关系自然传承到下一代,杨玄感、韩世谔和李珉都是世交,政治理念都基本一致,既得利益都在大一统改革中受损,都有以武力推翻圣主摧毁改革的意愿和动力,所以李珉有理由推断,韩世谔和他一样,虽然不是杨玄感核心圈子成员,都没有参与兵变的策划,但肯定知道兵变的存在,大家都在一个政治利益集团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杨玄感倒塌了,以他为首的政治利益集团也就覆灭了,韩世谔也要随之灰飞烟灭,因此兵变爆发,韩世谔根本没有自主选择权,他绝对是兵变实施过程中的重要“棋子”。
李珉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保证,只要杨玄感在黎阳举兵,韩世谔就必然在东都响应,所以,伊阙口根本阻止不了联盟大军杀进东都的脚步。
李风云笑容满面,眉飞色舞,看上去欣喜若狂,但心里很警惕,因为李密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向自己提及伊阙守将韩世谔和杨玄感之间的“亲密”关系,也没有向自己做过任何以非武力手段拿下伊阙口的暗示,韩相国也是只字未提,似乎都不知道伊阙守将是颍川韩氏的当代中坚韩世谔,而李珉在已经知道李密就在自己身边,并且已经与自己、韩相国达成妥协和约定,三方利益已捆绑在一起的情况下,却向自己透露了如此重要机密,为什么?李珉此举,到底是想赢得自己更多信任,建立更深层次的合作,还是居心叵测,挑拨是非,以激化自己与李密、韩相国之间的矛盾来达到他的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李风云稍加权衡后,决意试探一下,“目前,虽然我们推测黎阳可能要提前举兵,但越公是不是提前举兵,提前到何时举兵,却无从估猜,所以伊阙这一仗怎么打,我们何时突破伊阙,都必须从整个大局考虑利弊得失。”
李珉心领神会。李风云接受了他的“礼物”,但这份“礼物”来得太突兀,以致于李风云对他的目的产生了怀疑
“你是否坚信,东都局势的发展,就如你的推演?”李珉问道。
李风云迟疑了一下,缓缓点头,“某坚信,黎阳迫于形势迅速恶化,不得不提前举兵,而且就在六月初,否则形势会更加恶化,会恶化到连举兵的可能都损失殆尽。”
“如果黎阳六月初举兵,距离现在不过十日左右,那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们是不是应该马上拿下伊阙,威胁东都,迫使东都调遣更多军队攻打伊阙,并把东都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从而给黎阳创造最好的举兵佳机?”李珉继续追问道,“此举,既顾全了黎阳,又兼顾了联盟,可谓一举两得,是不是更符合你推动东都局势发展的需要?”
李风云思索了片刻,担心地说道,“若某提前拿下伊阙,必会遭到东都卫戍军的疯狂反击,而联盟虽占据了地利,但实力上根本不能与卫戍军相提并论,战败是必然之事,一旦战败,便一溃千里,某的所有谋划都将付之东流。”
李珉连连摇头,“某觉得,你严重高估了东都。现在的东都就是一盘散沙。越王年幼,不过是个傀儡,实权都在东都留守樊子盖手上,但樊子盖威望不高,权势不足,根本驾驭不了东都,所以必然向越王府妥协,以权力共享来谋取越王府的支持。然而,自圣主决定越王留镇东都,授予越王在皇统继承中的特殊地位后,越王府内部的权力博弈就骤然升级,越王府长史崔赜看上去大权独揽,实际上他始终被安昌公所压制,他的命令根本出不了越王府
李风云神色平静,心中却起了波澜。
李珉为说服李风云,对自己这番话做了一番解释和分析。
越王的背后本来只有以鲜卑勋贵八姓为主的虏姓老贵族集团,这个集团中的“老大”就是前朝皇族拓跋氏,也就是鲜卑汉化后的元氏,而越王的母亲出自八姓勋贵中的刘氏,所以元氏、刘氏基本上掌控了越王府的话语权
第一次东征大败,圣主和中枢为推卸责任,把尚书右丞刘士龙斩首以谢天下。刘士龙冤枉啊,但他不做替罪羊谁做?宇文述是圣主在军方的代言人,杀了宇文述,将来谁帮助圣主控制十二卫府?所以刘士龙不死也得死,不过他死得还算值得,他用自己的头颅换取了军方第一大佬于仲文的“下台”。于仲文很快就悲愤而死,而他的死去,为圣主进一步集中军权,为圣主更牢固地控制十二卫府,为中央打击和削弱军方的保守力量扫清了障碍。
刘士龙背着“恶名”而去,但他为中土大一统改革的推进立下了功劳,尤其为军方的集权改革做好了坚实的铺垫。有功就要赏,圣主一向赏罚严明,于是圣主给了刘士龙丰厚的补偿,或者说做了一次政治利益的交换,越王杨侗不但就此拥有了皇统继承权,还被推到了皇统继承第一人的位置上。
在新一轮皇统之争中,越王杨侗的“上位”,是用刘士龙的生命换来的,是以鲜卑八姓勋贵为主的虏姓老贵族集团的政治利益换来的,越王杨侗“前进”的每一步都充满了艰辛,沾满了鲜血和泪水,然而,就在虏姓老贵族集团兴高采烈、志得意满,准备伸手接过圣主的“赏赐”时,却突生剧变。
圣主以虏姓老贵族集团力量单薄为理由,把这份丰厚的“赏赐”,交给了以崔氏等中土五大超级豪门为主的山东贵族集团,崔氏“不劳而获”,突然就成了辅佐越王的核心力量,山东人捡了个天大的便宜,突然入主越王府,而博陵崔氏这个超级大豪门和山东贵族集团这个“庞然大物”所拥有的“实力”,根本就不是日落西山的虏姓老贵族集团所能望其项背,结果可想而知。鲜卑八姓勋贵用鲜血和泪水培植的桃子好不容易“熟”了,却让山东人摘了去,双方必然大打出手,可以想像从此之后,越王府中权力斗争之激烈,政治博弈之险恶。
圣主这一招太厉害了,崔氏和山东人明明知道中计了,鲜卑八姓勋贵明明知道上当了,但没办法,只能操刀上阵,刀刀见肉,就算两败俱伤,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
如此看来,越王杨侗是否就像表面上看到的那般距离皇统最近?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越王杨侗能否赢得皇统谁也不知道,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在“水落石出”之前,崔氏和山东人也罢,鲜卑八姓勋贵也罢,在“鹬蚌相争”的同时,还必须向圣主这个“渔翁”妥协和让步,否则圣主只要和双方中的任何一个联手,另外一个就“死翘翘”了。
“崔赜的命令出不了越王府,樊子盖的命令也出不了留守府,两个决定东都命运的人都无法掌控东都局势,都无法指挥东都卫戍军,这就是现在的东都。”李珉摇头叹息,“黎阳之所以敢于举兵,越国公之所以敢于发动兵变,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东都各大势力各自为政,一盘散沙,根本抵御不了外来力量的进攻。”
李风云频频颔首,认同李珉的分析,同时一个重要人物进入了他的视线,那就是太府卿、安昌公元文都。
“我们若攻陷伊阙,威胁东都,安昌公会有何种反应?”李风云问道。
“没有反应。”李珉回答得非常于脆。
“何解?”
“在今日东都,樊子盖不过是安昌公的一个政敌,而崔赜则是安昌公必杀之人。”
李风云霍然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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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五章伊阙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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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杨玄感在举兵之初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从黎阳杀到东都城下几乎就没有碰到像样的抵抗,无论是大河天险还是京畿关防要隘,都未能阻止他前进的脚步,而大部分东都卫戍军和京畿地方武装,都在杨玄感的“攻击”下失败了,投降了,结果短短时间内杨玄感的军事实力便膨胀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由此可见当时东都内部**之激烈,越王杨侗和东都留守樊子盖实际上都无力掌控全局,都无法整合东都的政治力量有效抵御杨玄感的攻击,直到西京表明了立场,“出手”支援,东都局势才有了根本性逆转。
李风云认同李珉的分析。目前局势下,联盟拿下伊阙口,在京畿关防上撕开一道缺口,的确有利于东都局势向有利于己方的方向发展,但问题是,若此举“刺激”了西京,迫使西京提前表明立场,那结果便截然不同了。
李密蓄意隐瞒伊阙守将韩世谔和杨玄感之间的“亲密”关系,是否就是担心提前拿下伊阙后,会导致局势向不利于己方的方向发展?毕竟联盟军队肯定要突破伊阙口,而李密肯定也会用上韩世谔这颗重要棋子,到那时秘密暴露,真相大白,李密如何向李风云解释?难道当真与李风云翻脸?所以李密肯定有足以说服李风云的正当理由,而这个理由肯定对联盟有利,否则双方就要结仇了,以李密的智慧,尚不至于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李风云把自己的疑虑告诉了李珉,“蒲山公蓄意隐瞒,理由是甚?陇西危机爆发,元弘嗣失去了对西北军的控制,关陇人不再惧怕越国公的要挟,必会展开凌厉反击,这种危局下,黎阳不得不提前举兵,对此蒲山公应该一清二楚,他之所以选择与某合作,就是因为这一变局的出现。”李风云眉头深皱,稍事沉吟后继续说道,“因为合作,双方之间才建立起来一点信任,蒲山公和某都很珍惜,所以,某认为蒲山公蓄意隐瞒的唯一理由就是,他不想过早拿下伊阙口,以便震动两京,引发更多变数。”
李珉摇摇头,不以为然地说道,“在某看来理由很简单,蒲山公对杨玄感失去了信心,对这场兵变也失去了信心,但他不甘心,他依旧有为理想而舍生身取义的激情和动力,他试图借助你的力量,挽救这场兵变,挽救他对未来的希望。”
李风云有些错愣,对李珉的这番话颇感惊讶,不过仔细想想,以李密的性情、智慧和志向,李珉的推断非常合理,自己的确大意了,以为李密还没“成气候”,就轻视了他,结果反被李密算计了。
李风云微微一笑,说道,“蒲山公此刻就在伊阙口,如果他突然看到你,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李珉听出了李风云话里的揶揄之意,立刻便猜到了李风云的弦外之音。李风云不在乎李密怎么想,他只在乎李密是否愿意合作,但合作的前提是,必须符合联盟的利益。
“有蒲山公的合作,伊阙口指日可下。”李珉迟疑了一下,正色问道,“你是否同意即刻拿下伊阙口?”
李风云没有犹豫,断然决策,“马上拿下伊阙口。”
联盟拿下伊阙,东都震惊,消息会在第一时间传到黎阳,同时也会迅速传到西京,而西京洞若观火,必然会看出杨玄感的意图,只是西京会做出何种抉择?是为确保东都不失,确保东都局势在可控范围内,积极主动地介入东都危机,还是隔岸观火,任由东都内部自相残杀,任由杨玄感与圣主打个两败俱伤,等到东都变成废墟了,才出面收拾残局,从而攫取更多的政治利益,比如胁迫圣主确立皇统继承人的身份,逼迫圣主再把京都迁回关中等等诸多足以影响到关陇兴衰的大利益?
西京在这场兵变中的立场是可以预见的,但西京在这场兵变中所采取的攫利计策却无从得知,若能通过拿下伊阙口来“敲山震虎”,探查到西京的攫利之策,则对联盟接下来在东都战场上“火中取栗”十分有利。
李风云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两害相权取其轻,宁愿在伊阙口上付出一定代价,也要看看西京对东都危机的反应。若西京积极介入到东都危机,关陇人有提前出兵支援东都的迹象,则联盟就要调整进入东都战场之后的部署,避免与西京军队正面作战,最大程度的减少自身损失。反之,联盟这边还是“按部就班”,还是按原部署来,但杨玄感那边就不行了,因为西京如果“消极”应对东都危机,就必然要“火上浇油”,要暗中推波助澜迅速恶化东都局势,以便让两虎相争,让东都烽烟四起,让东都变成火海、废墟,所以杨玄感为抢占先机,为抢到东都战场上的主动权,就只有火速举兵,一刻都不敢耽搁了。而杨玄感越早举兵,越快进入东都战场,就越对联盟有利,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李珉看到李风云杀伐果断,不禁暗自赞叹。此子果非常人,怪不得自家大人对其赞赏有加,说起来赵郡李氏不愧是千年豪门,底蕴深厚,尤其安平公李德林一支更是英才辈出,其嫡子李百药名震儒林,而这个应该是其庶出的儿子更是了不得,当年便在北疆榆林引爆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政治大风暴,如今又要在东都引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兵变,谈笑间便已血流成河,生灵涂炭,如此人物,将来必是一代枭雄,进一步可流芳百世,退一步必坠地狱。
“是否同去伊阙?”李珉问道。
“打人不打脸,做人要厚道。”李风云笑了起来,“蒲山公那张尴尬的黑脸,你一个人打足矣。”
李珉听得有趣,忍不住大笑起来。
“拿下伊阙容易,守住伊阙就难了。”李风云继续说道,“为了集中力量死守伊阙,某这两天要做一些准备,要帮助韩相国扫清这些外围城镇。韩相国在这里瞻前顾后,畏首畏脚,顾忌太多,心肠太软,严重拖累了大军北上进程,某必须下些狠手,给那些蠢蠢欲动的豫州人迎头痛击。”
李珉心知肚明,笑而不语。李风云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嫌弃韩相国掳掠少了,洗劫的财富不够多,要亲自出手,要在临走前大捞一笔。韩相国考虑到颍川韩氏和颖汝贵族集团的利益,当然不敢肆无忌惮的烧杀掳掠,但李风云没这些顾忌,他现在就一穷凶极恶的土匪,与颖汝贵族也没有丝毫关系,当然该抢的抢,该劫的劫,赚个盆满盂满后掉头就走。
伊阙失陷,震惊东都。
越王杨侗急召右骁卫将军李浑和右候卫将军郑元寿,追询要隘失陷原因。李浑怒不可遏,把责任一股脑儿推给了伊阙守将韩世谔,而郑元寿据理力争,竭尽全力维护韩世谔,并把伊阙失陷的责任推给了李浑。
站在越王杨侗左右的东都留守樊子盖和王府长史崔赜在两位将军激烈的争吵中,总算听出了个大概,知道了伊阙失陷的原因。
伊阙守将韩世谔出自颍川韩氏,攻打伊阙的贼帅韩相国也出自颍川韩氏,虽然两人都是分支旁系,但同根同源,谁敢保证两人之间就没有一点“默契”?右骁卫将军李浑为确保伊阙安全,决定临阵换帅,把韩世谔调回东都。
此议遭到了右候卫将军郑元寿的极力反对,两位卫府长官争执不下,于是急召韩世谔,征询他本人的意见,毕竟事关重大,韩世谔也是军方河洛派系的中坚人物,能不得罪还是不要得罪,再说此事也确有避嫌的必要,从某种角度来说对韩世谔也是一种保护,假如伊阙失陷,韩世谔岂不是掉进黄河也洗不清?但李浑担心韩世谔为顾全颍川韩氏的利益,为一己之私,拒不离开伊阙,于是在急召韩世谔回东都军议的同时,又派了一个亲信部下去代替韩世谔镇戍伊阙,实际上就是想既成事实,强行把韩世谔调离。
结果可想而知,韩世谔当然勃然大怒,他和李浑本来就有派系之争,就有矛盾冲突,现在李浑用这种于情于理于法都不合的手段,要强行把他调离伊阙,这不仅是打击他,不信任他,更是对他的人格侮辱。韩世谔怒气冲天,直奔东都,要找李浑的“麻烦”。随着两人矛盾的公开,伊阙守军的士气骤然低落,尤其韩世谔的那些亲信部属,更是对新长官的命令阳奉阴违,甚至背后“下刀子”。
恰在此刻,关外贼军发起了猛烈攻击,双方一个士气如虹,战意盎然,挡者披靡,一个满腹怨言,无心恋战,节节败退,于是伊阙就这样失陷了。
这是谁的责任?应该归罪于右骁卫将军李浑,还是把责任一股脑儿推给韩世谔?
不要看越王杨侗年幼,但人小鬼大,早成精了,他一看势头不对,马上闭紧了嘴巴,一言不发。
军方矛盾激化到如此地步,连东都的南大门都给丢了,这是谁的责任?当然是军方的责任,李浑、郑元寿、韩世谔,一个都跑不掉,但军方谁惹得起?十二卫府谁敢得罪?此刻不要说崔赜和樊子盖不敢“指手画脚”,就连越王杨侗也是“噤若寒蝉”,唯恐一不小心被军方做了“挡箭牌”,那可是无妄之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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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谁打谁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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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都留守樊子盖脸色阴沉,心中燃烧的怒火几乎可以把他焚化了,而越王府长史崔赜亦是怒不可遏,恨不得冲上去直接抽李浑的大嘴巴子。
人可以无耻,可以为本集团利益无所不用其极,但不能置王国和中土的利益于不顾,不能无耻到丧失底线。你李浑在东都局势如此紧张时刻,在远征军将士浴血东征战场之际,竟然无耻到故意纵敌撕开京畿防线,阴谋借助叛贼的力量祸乱京畿,威胁东都,如此卑鄙的借刀杀人之计,你也使得出来?你这样**裸地打我们的脸,把我们打得鼻青脸肿,把东都和中央的权威打得“体无完肤”,对你关陇人有什么好处?你当我们是泥巴捏的?当圣主和中枢都是聋子瞎子,看不到听不见?眼前你关陇人从东都危机中趁火打劫,或许赚翻了,但危机之后呢?之后你关陇人在圣主、中枢和我们各方力量的联手反击下,还能安然无恙?
不过这些怨言只能放在心里,一个字也不能说。李浑手段了得,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虽然伊阙的丢失和他有一定的关联,但放到台面上那都是正大光明的举措,根本追究不了他的责任,更不能据此无端指责他蓄意引发了东都危机,指责他和他背后的关陇人阴谋借助这场危机来打击越王杨侗,打击中央权威。
越王杨侗、东都留守樊子盖和越王府长史崔赜面对眼前危局,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打落牙齿和血吞了。局势发展到这一步,越王杨侗和东都留守樊子盖就非常被动了,他们不得不依赖东都卫戍军来保护东都和中央,不得不依赖军方的力量来化解这场危机,所以,现在他们不敢得罪卫府,不敢得罪李浑和郑元寿,更不敢介入或者于涉军方内部事务,就算李浑、郑元寿和韩世谔大打出手,他们也只能视而不见、视若无睹,只能恳求三个军方大将暂时不要“打”了,暂时搁置矛盾,先把自己份内的事做好,先把突破京畿防线威胁东都安全的叛贼杀了,然后军方内部怎么斗都与他们无关了。
崔赜出面做“和事佬”。他既代表了越王,又代表了博陵崔氏,身份地位份量都足以与郑元寿平起平坐,可以力压李浑和韩世谔一头,而樊子盖虽然官职高,权力大,奈何出身低等贵族,门第资历声望都不行,既压制不了郑元寿和李浑这两位军方大佬,也压制不了韩世谔这等出身显赫的军方少壮派,所以现在也只有崔赜有资格做“和事佬”。
崔赜先提醒韩世谔,你是伊阙守将,伊阙在你手上丢了是事实,虽然伊阙失陷的时候你正在东都参加军议,但当时戍守伊阙的都是你的部下,如果他们不能立即击败叛贼夺回伊阙,不能将功折罪,结果必然是人头落地,而你做为他们的长官,亦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必受连累,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你完蛋了。
韩世谔当然知道伊阙失陷的后果,正因为他知道自己完蛋了,所以才要与“陷害”他的李浑拼命,但拼命解决不了问题,必须想方设法自救,而当前东都城中,能给予他实质性帮助,愿意帮助他解决问题的只有越王杨侗。
崔赜就是越王杨侗的“代言人”,崔赜的态度就是越王杨侗的态度,而崔赜与郑元寿同为山东五大超级豪门,都是山东贵族集团里的大佬级人物,即便有些矛盾和冲突,但都一心一意保护越王,保护东都,这关系到山东人的切身利益,所以面对关陇人的“攻击”,两人必然联手“反击”,如此一来,为抗衡李浑及其背后的关陇人,两人必然拉拢韩世谔,以此向河洛人传递出合作讯息。东都乱了,京畿烽火四起,受害的可不止越王杨侗和山东人,还有河洛人,京畿本来就是他们的地盘,是他们的势力范围,现在却被关陇人暗中“捅了一刀”,引发了东都危机,河洛人当然恨之入骨,实际上依附于河洛贵族集团的颖汝人已经被李风云“坑”了,损失惨重,如今关陇人再来趁火打劫,河洛人当然要奋力还击,当然有与山东人结盟对抗关陇人的意愿和动力。双方只要合作,韩世谔就必须会得到东都军政两界实权人物的支持和帮助,自救当然不成问题。
韩世谔感谢崔赜的提醒,当即示之以好,我马上就返回伊阙展开反攻,力争在最短时间内夺回关隘,确保京畿稳定东都安全,但前提是,东都必须给我援军,卫府必须增兵伊阙。
越王杨侗看到崔赜的暗示,一口就答应了,然后转目望向李浑和郑元寿,韩世谔已经妥协了,你们两个是不是也应该表个态?京畿防线被一伙叛贼突破,卫府可是颜面无光,你们两个的声誉也大受影响,一旦事情闹大,不可收拾,必会影响到你们的前程。
郑元寿率先表态,倾尽全力支持和配合韩世谔击杀叛贼,夺回伊阙。考虑到贼帅韩相国太过猖獗,已经严重危及到京畿乃至东都的安全,郑元寿又建议,韩世谔夺回伊阙后,要乘胜追击,要顺势进入豫州境内剿贼,务必诛杀韩相国,全歼贼寇,此举不但可以稳定豫州局势,还能保护通济渠的安全,有利于圣主赢得的东征胜利。
郑元寿的建议得到了越王杨侗的认可。之前东都曾有决策,调遣部分东都卫戍军进入通济渠战场剿贼,结果被军方否决了,现在局势变了,军方的态度也变了,竟然要主动进入京畿外围地区戡乱剿贼,这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东都陷入危机,军方陷入被动,不宜继续坚持消极防御,另一方面则因为关陇人的主动“进攻”激怒了山东人和河洛人,迫使双方不得不暂时合作,以便展开凌厉反击。
击退反贼夺回伊阙,与进入豫州境内戡乱剿贼,在军事上完全是两回事,一个还是据险而守,消极防御,东都只要给韩世谔以一定数量的军队支援即可,而另一个则是以攻代守,是积极防御,如此排兵布阵就不一样了,兵力部署上就要进行大的调整,东都就要专门派出一支军队南下剿贼,如此东都和京畿的防御力量就不足了,就必须进行补充
郑元寿的对策是,把由河南赞务裴弘策刚刚组建的京畿地方军交给卫府,由卫府来统一调度安排。
不待郑元寿把他的对策说完,东都留守樊子盖就“两眼冒火”,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这位右候卫将军。军方太无耻了,这就是肆无忌惮、明目张胆地活抢啊。之前中央请军方派军队到通济渠一线剿贼,军方一口否决,越王和樊子盖没办法,只好自己解决,请河南赞务裴弘策紧急征召京畿地方乡团宗团和征募青壮,临时组建了一支他们能够控制和指挥的军队,以减少军方对中央的掣肘,哪料到军方恬不知耻,竟然看上了这块“肥肉”,关键时刻以东都和京畿安全为要挟,讹诈中央,直接动手抢。
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樊子盖终于忍不住了,也来了个一口否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商量余地。
他总算明白了,怪不得崔赜一直以来都坚持以不变应万变,坚持消极防御死守东都,原来东都这潭水实在是太浑了,浑得发黑发臭了。依照目前这种恶劣形式发展下去,东都迟早要出事,保守势力极有可能乘着圣主远征高句丽之际,在东都制造事端,而他们的目标便是摧毁二次东征,只要二次东征失利,保守势力必能在政治上再次击败圣主和改革派,从而获得难以估量的丰厚利益。
郑元寿并没有坚持自己的意见,在樊子盖反对之后,马上闭紧了嘴巴,沉默不语了。
李浑表态了,他也愿意倾尽全力帮助韩世谔夺回伊阙,毕竟伊阙丢失与军方内部的激烈矛盾有直接关系,圣主追究下来,他肯定要承担一部分连带责任,但他的“倾尽全力”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他要亲自率军赶赴伊阙支援韩世谔,要亲手砍下韩相国的头颅将功折罪。
李浑想于什么?目的何在?他如此“兴师动众”,目标到底是韩相国,还是颖汝贵族集团?
就在众人猜疑不定的时候,李浑拿出了东都和京畿防御部署的调整方案。
东都卫戍军分为五个镇戍区,一部守东都外郭,其余四部守京畿四方,因为通济渠危机日益严重,镇戍京畿东部的卫戍军大部分已进入荥阳境内严阵以待,这就造成京畿东部的虎牢、洛口、黑石和偃师四道要隘的防守力量过于单薄,不得不从京畿的南、北两个镇戍区调兵支援。现在李浑要把京畿南部镇戍区的所有兵力投到伊阙战场,并在夺回伊阙要隘后再遣主力南下豫州剿贼,那就必然要从其他地方抽调军队支援京畿东、南两个镇戍区,于是问题就来了,支援的军队从何而来?
目前能够调动的军队只有裴弘策所统的京畿地方军,所以说来说去,军方还是盯上了这支军队,还是要想方设法把它抢到手。
是可忍,孰不可忍,樊子盖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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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七章主动跳坑
前几日军方坚持消极防御,不愿出京剿贼,不愿在军事上配合越王和东都留守府所作出的出京剿贼之决策,但事实证明他们的坚持是错误的,现在伊阙丢了,军方为自己的消极防御付出了代价,为此他们马上改消极防御为积极防御,要以攻代守,要出京剿贼。
此举对军方来说不过是改变了一下防御策略,在兵力部署上做出一些调整而已,但对越王和东都留守府来说,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为了配合军方出京剿贼,他们必须给予军方以全方位的支持,然而危机当前,东都各方势力都已焦头烂额,越王和樊子盖更是手忙脚乱、疲于奔命,此刻他们巴不得军方积极配合自己应对危机,哪里还有精力支持军方去京剿贼?
形势变了,应对之策也要变,此刻叛贼韩相国已经突破了京畿防线,已经威胁到东都安全了,所以军方的首要之务是马上夺回伊阙口,迅速稳固京畿防线,然后再看形势发展,若形势允许就出京剿贼,而现在郑元寿和李浑却在防御策略上改弦易辙了,要积极防御了,要出京剿贼了,这纯属添乱,军方自己做错了事,不想着积极补救,亡羊补牢,却忙于推卸责任,不择手段地要把越王和樊子盖“拖下水”,这实在是令人愤怒到了极致。
樊子盖忍无可忍,也就不忍了,毫不客气,一丝情面不留,当场揭开了军方的“老底”,揭露了他们无耻的行径,把他们丑恶的嘴脸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之前越王和樊子盖要出京剿贼,军方拒绝,现在形势变了,越王和樊子盖要坚守东都和京畿了,军方却要出京剿贼,如此肆无忌惮的“唱反调”,目的无非就是维护军方之私利。之前出京剿贼军方生怕自己吃了亏,落不到好处,现在出事了,要承担责任了,军方马上又转变立场,要积极出京剿贼。但越王和樊子盖迫于当前东都危机之严重,不会同意军方这一决策,如此一来,将来圣主追究下来,军方就有理由“倒打一耙”了,不是我们不配合,是他们蓄意挑起矛盾激化冲突。圣主为平息事端,只能各打“五十大板”,于是军方就把丢掉伊阙的责任推掉了一半。
此事看上去是军方要从越王和樊子盖手里抢走那支刚刚组建的地方军,实际上是军方以此为要挟,逼迫越王和樊子盖与他们一起承担丢失伊阙的责任,而越王和樊子盖一旦退让,首先就要失去京畿地方军的控制权,接着就再一次陷入被动,不得不被军方牵着鼻子走,处处受制于军方,如此下去,很快他们手上的东都控制权就名存实亡了,他们将变成军方的“傀儡”。这对越王和樊子盖来说太可怕了,如果他们失去了东都控制权,失去了可不仅是自己的前程,还极有可能葬送了东都,而东都是中土政治文化经济的中心,一旦落入保守势力的手中,中土政局必然发生惊天动地的变化,不要说二次东征要功亏一篑,就连圣主和中枢都有可能在这场风暴中灰飞烟灭。
樊子盖“爆发”了,睚眦欲裂,连声咆哮,最后指着郑元寿、李浑和韩世谔厉声质问,“圣主信任你们,对你们寄予厚望,但你们如何报答圣主的?就这样报答吗?以伊阙的丢失,以东都危机的恶化,来报答圣主,来兑现对圣主的承诺,来表达对圣主的忠诚?”
李浑、郑元寿和韩世谔没想到樊子盖如此“冲动”,关键时刻不但严词拒绝军方的合作“邀请”,还猛抽军方的脸,巴掌打得“啪啪”响,直接翻脸了。三人脸色铁青,怒视着暴跳如雷的樊子盖,一个个恨不得拿刀砍了他。这个老家伙不识大体,不顾大局,一无是处,圣主到底看上他什么了,竟委其以重任。
韩世谔掉头就走。都撕破脸了,还有什么好谈的?东都危机骤然恶化就是源自伊阙失陷,而越王和樊子盖一气之下,不但不愿与军方共担责任,还拒绝与军方携手合作,尤其严重的是,樊子盖这个老家伙还反过来威胁军方,以东都的安危来胁迫军方“低头”,但军方不会“低头”,更不会对越王和樊子盖俯首听命,虽然军方会因此更加被动,不过军方并没有陷入绝境,军方还有逆转危局的办法,那就是马上夺回伊阙,所以韩世谔二话不说,掉头就走,飞一般离开东都赶赴伊阙去了。
看到樊子盖、李浑和郑元寿三人怒发冲冠、剑拔弩张的样子,崔赜暗自叹息,樊子盖这个改革派的中坚人物是“四面楚歌”,面对危局有心无力,李浑这个关陇人则居心叵测,背后下“黑手”,蓄意恶化东都危局,而郑元寿这个山东豪门因为地域关系,与河洛贵族、颖汝贵族利益纠葛太深,他在兵变爆发后会持何种立场,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崔赜忍不住有一种心力交瘁,甚至是绝望之感。
越王杨侗看到崔赜冲着自己连使眼色,心领神会,当即把情绪失控的樊子盖拉进了偏堂,让他先冷静一下,同时也给崔赜一个劝和军方的机会,毕竟危机当前,军政双方撕破脸对着于于事无补,对双方都不利,所以樊子盖这个“红脸”唱完后,就轮到崔赜这个“白脸”上场了,想方设法也要利用伊阙失陷这件事逼着军方让步妥协,军方可以“不低头”不听命,但必须合作,合则两利嘛。
崔赜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废话后,就和颜悦色地问李浑,u公若南下豫州,京畿以东由谁卫戍?
李浑没有回答,而是望向了郑元寿。
在京畿卫戍上,李浑这位右骁卫将军主要负责东、南方向,而右候卫将军郑元寿主要负责西、北方向,另外还有荥阳、河阳、柏谷和偃师四大都尉,这六个京畿卫戍统帅彼此没有隶属关系,不过防区却交叉重叠,之所以这样设置,其中原因很复杂,但明面上的说法就是互相牵制监控,以防镇将拥兵作乱。
现在李浑要出京戡乱,要离开自己的防区,那么崔赜的疑问,当然最好由郑元寿来回答。
崔赜的心骤然悬了起来,眼里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慌乱。目前留镇东都的卫府最高长官就是李浑和郑元寿,所以军方的这个决策肯定出自两人之手,而两人一个是关陇人,一个是山东人,李浑这位关陇籍的将军在京畿东南方向防御山东人,而山东籍的郑元寿在京畿的西北方向防御关陇人,这种情形下,两人达成妥协,李浑出京戡乱,郑元寿全权负责京畿卫戍,这说明什么?如果李浑是有意推波助澜,有意恶化东都局势,给杨玄感黎阳举兵创造机会,那么郑元寿是不是在有意配合杨玄感黎阳举兵?换句话说,郑元寿极有可能是杨玄感的同党,是兵变的主要策划者和执行者之一。
崔赜被自己的推测震惊了,几欲窒息,冷汗唰地出来了,好在正值盛夏,天气炎热,衣服汗湿了也正常,没人在
郑元寿表情严肃,眼神冷漠地望着崔赜,沉默稍许,反问道,“你说由谁卫戍最为合适?”
崔赜立即从郑元寿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郑元寿显然不愿意代替李浑卫戍京畿东部,不想自找麻烦,那么联想到双方之前的争论,李浑和郑元寿的妥协之策便呼之欲出了,那就是把刚刚组建的京畿地方军部署在京畿东部,但他们的提议被樊子盖否决了,“如意算盘”落空了。然而目前的现实情况是,李浑要去夺回伊阙,要南下剿贼,他要带走一部分卫戍军,而郑元寿又不愿意代替李浑镇戍京畿东部,两人联手“算计”越王和樊子盖,最后结果肯定只有一个,如果越王和樊子盖不愿意把刚刚组建的京畿地方军交给军方,那么就必须主动承担起京畿东部的卫戍重任,二选一,必须选择一个,这也算是军方让步了。
崔赜的呼吸渐渐粗重。这是阴谋,肯定是阴谋,因为杨玄感一旦在黎阳举兵,南下攻打东都,不论是走水路,还是走陆路,都要取道京畿的东部,也就是沿洛水西进,从洛口、黑石、偃师一线杀到东都,而以刚刚组建的这支京畿地方军的实力,根本阻御不了杨玄感的攻击,那么将来追究责任的时候,主动承担其京畿东部卫戍重任的越王、樊子盖就“百口莫辩”了。明明知道被人算计了,但你睁着眼睛跳进了“坑”里,你不死谁死?
崔赜没有选择,他只能睁着眼睛跳进“坑”里。相比把京畿地方军交给军方,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倒不如自己舍命一搏,或许就能创造奇迹,毕竟自己手上还有白发李风云这个足以逆转东都危局的“暗棋”。
“在某看来,河南赞务裴弘策最为合适。”崔赜给出了答案,做出了妥协。
李浑“阴云密布”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阳光”,而郑元寿的眼神也变了,有些欣喜,也有些玩味。
气氛马上转好,考虑到形势紧张,时间有限,双方随即在一些具体细节上稍加磋商后便达成了一致。崔赜当堂拟写了奏章,李浑和郑元寿审阅后立即盖上了印鉴,越王和樊子盖也接受了事实,也审阅同意盖上印鉴,然后封印,十万火急送往辽东行宫。
两位将军离开后,樊子盖再也按捺不住,质问崔赜,“你既然知道这背后肯定有阴谋,为何还要妥协?如今计将何出?”
“某去拜见安昌公。”崔赜叹道,“现在能拯救东都的,只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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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八章对症下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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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子盖并不认同崔赜的办法,更不敢把拯救东都的希望寄托在以鲜卑八姓勋贵为主的虏姓老贵族集团身上。
这一政治集团在大一统改革中立场保守,与圣主和改革派冲突不断,大业三年的榆林事件中,鲜卑勋贵贺若弼、宇文弼就与高颍一起被杀,其后八姓勋贵日渐衰落,以元氏为首的鲜卑豪门无奈之下,只能在政治上采取骑墙策略,哪边风大就往哪边倒,既不敢与风头强劲的改革派针锋相对,也不敢与保守势力携手结盟,而改革派则对他们保持着高度戒备,保守势力则竭力拉拢。去年的政治风暴中,鲜卑勋贵于仲文倒了,刘士龙亦被斩杀,虏姓老贵族再遭重创,这使得汉虏两大政治集团之间的矛盾再度升级,虏姓老贵族与圣主和改革派之间的冲突也达到了顶点。
在这一政治背景下,樊子盖有理由认定,以元氏和鲜卑八姓勋贵的立场和手段,在今日东都危局下,他们必定冷眼旁观,浑水摸鱼,趁火打劫,甚至落井下石,指望他们坚定不移的支持圣主和改革派,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京畿卫戍,还有荥阳、河阳、偃师和柏谷四大都尉。”樊子盖不好直接否决崔赜,只能旁敲侧击的予以提醒,“而这四大都尉中,荥阳都尉和河阳都尉都会倾尽全力支持越王,但你为何视而不见?”
荥阳都尉崔宝德是博陵崔氏的少壮中坚,理所当然支持越王,而河阳都尉与博陵崔氏的关系同样密切。
今日河阳都尉身份显赫,乃秦王杨浩,一位货真价实的亲王。
杨浩是前秦王杨俊之子,他的母亲就是前秦王妃崔氏,而这位崔氏就是大权贵崔弘度、崔弘升、崔弘寿诸兄弟的妹妹。先帝朝皇统大战,秦王杨俊的背后支持者就是以博陵崔氏为首的山东贵族集团,结果杨俊败了,死了,据查是被妒妇崔氏毒死的,于是崔氏被废,并处以死刑,其子杨浩连坐,取消世子资格,不能继嗣袭爵,而时为河南王妃的崔钰受到连累亦被废黜,崔弘度兄弟更是饱受打击,博陵崔氏一度陷入风雨飘零之中。圣主登基称帝后,因政治需要,不得不结盟山东贵族集团,于是博陵崔氏东山再起,重入朝堂,而杨浩也因此得以恢复世子身份,继承了秦王爵位,并步入仕途,他的起点非常高,不是在中央府署就是在十二卫府任职,平步青云,第一次东征之前被圣主委以重任,出任京畿四大都尉府中最为重要的河阳都尉。
河阳在大河以北,隔大河与邙山相望,距离东都不足百里,是京畿北部第一道防御线,其重要性可想而知,而圣主将这一举足轻重的位置托付于年轻的秦王杨浩,可见圣主对他其还是寄予了厚望。
在樊子盖看来,圣主之所以把杨浩安排在河阳都尉的位置上,一方面是利用他背后博陵崔氏和山东人的力量,确保京畿北部的安全,另一方面则是利用他尊崇的亲王身份,在东都陷入危局,而年幼的越王杨侗又难以驾驭局势之际,由他这位秦王,还有荥阳的郇王杨庆,还有弘农的蔡王杨智积,一起出面合力辅佐,虽然这些亲王们都不愿介入新一轮皇统之争,都不愿在形势尚未明朗前主动“站队”,但事关国祚安危和皇族根本利益,关键时刻也只能硬着头皮“挺身而出”,毕竟政治上的不作为和政治博弈中的摇摆所导致的后果完全不一样,一旦东都政局出现了不利于二次东征,甚至直接导致二次东征功亏一篑,那么在接下来的政治清算中,这些“不作为”的亲王必定首当其冲。
目前东都形势很不好,京畿局面也“风雨欲来”,越王杨侗有些“招架不住”了,需要亲王们的帮助,但荥阳那边的郇王杨庆被通济渠危机搞得焦头烂额,疲惫不堪,而弘农方向的蔡王杨智积则对西京保持着高度戒备,不敢有丝毫懈怠,这两位亲王自顾不暇,根本顾及不到东都,最后只剩下秦王杨浩尚有余力帮助越王。
河阳都尉府位于河内郡,秦王杨浩这位河阳都尉有权调度河内诸鹰扬和地方武装,而河内的世家豪望们与河北豪门关系非常密切,即便是看在博陵崔氏的面子上,也会尽心尽力支持秦王杨浩。
樊子盖据此认定,只要崔赜与东都的崔氏家族成员达成共识,做出决策,让越王杨侗向秦王杨浩“求助”,则杨浩必能调一部分河内军队进入京畿东部防区,如此一来还用得着向元文都“低声下气”,向鲜卑八姓勋贵为主的虏姓老贵族集团做出妥协和让步?
樊子盖的不满,也是越王杨侗心中的疑惑,他也不知道崔赜为什么会把缓解东都危机的希望寄托在太府卿元文都身上。现在东都缺的不是钱,而是军队,是绝对忠诚于圣主并愿意为越王杨侗冲锋陷阵的军队,但以元文都之力,显然无法为越王杨侗从卫府中拉来一支俯首听命的军队。
虽然元氏和鲜卑八姓勋贵始终是越王杨侗的支持者,是越王杨侗的“左膀右臂”,是绝对可以信赖的政治力量,然而自去年内史令元寿病逝,于仲文和刘士龙又在政治风暴中死去,紧跟着一大批虏姓将领又被逐出军队后,虏姓老贵族集团在军政两界的实力遭到了沉重打击,短期内难以恢复。实际上实力的恢复不过是时间问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经此打击后,他们对汉姓贵族集团,对圣主和改革派充满了仇恨,双方之间的信任几乎崩溃,这才是最可怕的,也是最难以恢复的。
面对樊子盖的疑问和杨侗的疑惑,崔赜不得不做出解释。
目前危局下,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而秦王杨浩虽然可以独当一面,但实力十分有限,对拯救东都危局基本上没什么帮助,相比起来,虏姓老贵族集团的实力就非常庞大了,元氏和鲜卑八姓勋贵底蕴深厚,在河洛地区苦心经营了两百余年,历史上他们曾遭受了无数次打击,甚至都有亡国的打击,但最终他们都挺过来了,至今还活得很滋润,所以去年的政治风暴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毛毛雨而已,伤不了筋动不了骨,只是造成的政治后果很严重,直接损害了鲜卑老贵族与汉姓贵族之间的信任,一旦形势对汉姓贵族不利,元氏和八姓勋贵必然“推波助澜”,必然蓄意恶化东都危机,比如帮助激进保守力量发动兵变以摧毁东都政局,比如帮助日益猖獗的叛贼中断大运河以摧毁二次东征,以此来报复汉姓贵族,报复圣主和改革派对他们的打击。
这是可以预见的结果,这也是东都危机难以拯救的原因所在,为此必须“对症下药”,解铃还需系铃人,当前只能向元氏和八姓勋贵最大程度的让度政治利益,以政治利益来换取他们的信任和合作,而我们只要能重建与虏姓老贵族集团之间的信任,便拥有了拯救东都危机的可能,否则我们必将在未来局势中一败涂地。
樊子盖听懂了,也接受了,但心中的疑虑也更浓烈了,他感觉崔赜主动让度政治利益,主动缓和与鲜卑人之间的紧张关系,主动重建与元氏和八姓勋贵之间的信任,其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拯救东都危机,为了挽救越王杨侗的前途,其中可能还隐藏着更深的意图。
杨侗也听懂了,非常高兴,非常支持。一直以来他的背后都是元氏和八姓勋贵,关系之密切感情之深可想而知,但突然间,圣主把博陵崔氏强行“推进”了越王府,并命令杨侗必须对崔氏言听计从,这就是明目张胆的“抢劫”,把元氏和八姓勋贵辛辛苦苦培养的“果实”直接抢走了,博陵崔氏不但“不劳而获”,还“鸠占鹊巢”,如果不是去年底的政治风暴过于强烈,打得元氏和八姓勋贵“鲜血淋漓”,鲜卑人岂能忍下这口气?岂能让圣主白白占了大便宜
崔氏实际上是有苦难言,欲哭无泪,神仙打架百姓遭殃,崔氏缩着脑袋都没能躲掉“池鱼之灾”,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圣主扔进了火“坑”里,徒呼奈何?好在元氏和八姓勋贵也不是一介蛮夫,鹬蚌相争的事坚决不于,坚决不上圣主的当,一不做二不休,于脆“远离”越王府,惹不起还躲不起?老子不掺合了,你一个人去玩吧,于是崔氏“有惊无险”地接管了越王府,但很快麻烦就来了,而且还是天大的麻烦,有可能把自己都葬送了,到那时崔氏就不是欲哭无泪,而是哭都找不到地方。
崔赜匆匆离开王府,但他没有直接去拜访元文都,而是先找到了秘书省校书郎崔处直。
崔处直一听就明白了崔赜的真实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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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章崔氏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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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赜的意图出人意料,他要借助这场危机,让崔氏离开越王府,尽一切可能逃离越来越残酷越来越看不到希望的皇统之争。
崔处直沉思良久,开口说道,“某即刻告之河北。”
事态危急,崔赜要“先斩后奏”,崔处直也无可奈何,但事关重大,他即便要以最快速度告之远在河北的父亲崔弘升,也要先弄清楚崔赜的“底牌”是什么,为什么要向鲜卑人做出如此巨大的让步,另外,鲜卑人不是白痴,天上掉下来的不一定是“馅饼”,也有可能是千斤巨石,鲜卑人未必会上当中计,而崔赜一旦弄巧成拙,搬石头砸自己的脚,那麻烦就大了。
“某有些不解。”崔处直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为何突然做出此等惊人决策?”
“从目前形势来推断,白发的预测极有可能变成现实。”崔赜苦叹道,“某拿什么守住东都?皇城和卫府中,某能信任谁?”
崔处直从崔赜的眼神里看到了绝望,暗自心惊,“你与莘公谈过了?”
崔赜摇了摇手。
“在河南,在通济渠一线,我们合作颇具成效。”崔处直愈发惊讶,“在今日危局下,荥阳更为艰难,若黎阳事发,荥阳首当其冲,更是难上加难,莘公应该有所预见,应该对我们之间的合作寄予更大期望。”
崔赜看了崔处直一眼,目露冷色,淡淡说道,“正因为他对未来局势的预见十分悲观,所以才选择了放弃合作。
“何解?”崔处直急切问道。
“我们困在了越王这条船上,而越王在皇统之争中明显就是个牺牲品,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崔赜摇摇头,语气悲伤,“东都出事了,影响或者导致二次东征中断,越王就是替罪羊,反之,若二次东征胜利,越王劳苦功高,看上去距离皇统更近了,实则成了众矢之的,成了靶子,在四面围攻之下,想不死都难。”
崔处直不假思索地说道,“这并不是我们逃离的理由,自古以来,凡艰难赢得皇统者都需要运气,需要奇迹。”
“我们已没有运气,更没有奇迹。”崔赜瞪了崔处直一眼,对他的盲目自信十分不满,“白发的预测若全部应验,越王完了,我们也完了,所以此刻莘公有意与我们保持距离乃理所当然。”
“既然如此,鲜卑人又岂会跳进火坑,给越王陪葬?”崔处直连连摇头,“若白发的预测全部应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黎阳的背后必然有鲜卑人的影子,甚至,有一些鲜卑人就是黎阳的盟友,比如渔阳公,所以这场危机极有可能是黎阳和鲜卑人联手发动,而这也可以解释当初我们入主越王府时,鲜卑人为什么一声不响的就走了,因为他们知道越王府那个坑足以把我们吃得一于二净。”崔处直说到这里冲着崔赜摊开双手,做出“了然”之势,“既然如此,你认为安昌公还会接受你的条件?”
“若白发的预测全部应验,这场兵变就没有胜利者,大家自相残杀,最后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国祚根基因此而动摇。”崔赜冷声说道,“实际上鲜卑人在布这个局的时候,必然会做这种最坏的打算,必然要做多手准备,以确保自己的核心利益,所以可以预见,有些鲜卑人会参加兵变,有些鲜卑人会忠诚于圣主,还有一部分鲜卑人则脚踏两条船,左右逢源,总之元氏和八姓勋贵绝不会赌上自己全部的家当。”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这是常识,崔处直当然知道,但问题是,“安昌公是何立场?你认定他忠诚于圣主?”
崔赜毫不犹豫地点头。
崔处直当即发出告诫,“据某所知,在白发对中土未来的预测中,并没有对皇统做出选择,虽然他想方设法把齐王拉到北疆去,但目的是为了抵御北虏,为了应对未来的南北大战,而不是奉其为未来的中土之主。”
崔处直固执地认为,崔氏在政治上是个庞然大物般的存在,过去数百年里崔氏都直接或间接的影响甚至决定着历代王朝皇统的更迭,在今日危局中,崔氏不能因为暂时的挫折而丧失勇气和信心,应该迎难而上,逃离皇统之争并不能帮助崔氏逆转政治上的困境,相反,它可能让崔氏衰落得更快。
“某认为你并没有真正读懂白发对未来的预测。”崔赜正色说道,“白发的预测并不是结果,而是过程。在白发的推演中,他对中土未来几年的局势极度悲观,他认为中土会陷入分裂和战乱,统一大业会崩溃。如果他的预测应验了,那么中土的未来是什么?”
崔处直没有说话,凝神沉思。
如果白发的预测应验了,中土的未来就是群雄争霸,而能否再次统一,那就要看天意了。在那样一个大背景下,做为中土超级豪门的崔氏,其重要使命是寻找新的真命天子,而旧日的王朝在崔氏的眼里已化作历史尘埃。崔赜显然正在认同和接受白发所预测的未来,而这正是他借机帮助崔氏逃离皇统之争的根源所在,他要把崔氏的力量“收”起来,集中到一起,静观局势的变化,若白发的预测一一应验,统一大业不可遏止地走向崩溃,则崔氏蓄势待发,加入到群雄争霸之中,反之,则以退为进,这是一种常见的政治手段,暂时的“逃离”可以⊥崔氏化被动为主动,以便在未来的皇统之争中赢得更多主动权。
只是,崔赜对中土未来的看法,为何在今日这个关键时刻,发生了如此不可思议的变化?
“你对东都局势已彻底绝望?”崔处直心情沉重,语气悲郁。
崔赜闭上了眼睛,连连摇头,喟然长叹,“这场风暴的引发者可能是越公,但酝酿这场风暴并把它推向爆发的却是东都,东都所有人都希望这场风暴在他们所需要的最恰当时刻轰然爆发,以便达到各自的目的,这其中……”崔赜猛地睁开眼睛,声音低声而晦涩,“也包括我们。凭心而论,我们是不是也希望有一场席卷东都的大风暴?在过去的几年里,我们是不是也在有意或者无意地推动着这场风暴的形成?今天,我们是不是也迫切希望这场风暴在东都轰然爆发?”
崔处直陡感窒息,呼吸顿时粗重起来。的确,不论自己是否承认,事实的确如此,大家都想有一场风暴,都想利用风暴摧毁对方,结果大家合力制造出了风暴,至于能否在风暴中杀死对手,那就要看各自的本事了,而崔氏显然落在了下风,在圣主和众多政敌们的算计下,不得不跳进越王这个“大坑”里。接下来的事实是,只要风暴爆发了,东都混乱了,二次东征因此功亏一篑了,那么越王杨侗就必然承担责任,而做为实际掌控越王府,实际操控东都局势的越王府长史崔赜及其背后的博陵崔氏,将成为真正的替罪羊,博陵崔氏在成群“虎狼”的围攻下极有可能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这就是崔钰在听到李风云的预测后马上产生了强烈的危机,就是崔弘升在侥幸无罪复出后马上与李风云建立了正式合作,就是崔赜在李风云攻陷伊阙导致东都局势骤然恶化后断然决定“逃离”皇统之争的原因所在。这场政治游戏,崔氏“玩”不起了,也不能“玩”了,虽然李风云给了他们预测,给了他们警告,给了他们力所能及的帮助,但李风云改变不了他们的命运,能改变他们命运的,只有他们自己。
“我们已四面楚歌,走投无路。”崔赜继续说道,“如果把樊子盖的妥协放在这场风暴中来看,他就是蓄意把我们推进更深的陷阱。权力给我们了,责任也给我们了,而相应的,东都出事了,我们的罪责也就更大了。”
樊子盖在前面挖“坑”,卫府的李浑、郑元寿在后面“推”,等到风暴爆发了,还会有更多的落井下石者,崔氏想不死都难,所以崔赜害怕了,等不及了,更没有时间与远在河北的崔弘升,乃至远在博陵老家的族中长者们商量了,只有先斩后奏了。
“如此危局下,安昌公岂会挺身而出?”崔处直看得越是通透,就越是没有信心。
“凡事都有底线。”崔赜连声冷笑,语气亦是愤怒,“樊子盖的底线是东都不能丢,而元文都也一样,东都丢了,大家也就同归于尽、玉石俱焚了,这显然是大家都不愿接受的结果。”
崔处直明白了,崔赜走投无路之下,只能以东都的存亡来胁迫某些人,你要我死,我就抱着东都一起死,东都死了,大家都玩完,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我们现在被动,处在下风,委曲求全妥协退让,只会让对手更加得意,更加狂妄。”崔处直担心地说道,“此行恐怕难以如愿。”
崔赜点点头,语气冷森,“但这趟路必须跑,必须让他们知道,危急时刻,崔氏宁愿同归于尽,玉石俱焚,也绝不让某些人踩着我崔氏的尸体牟取私利。”
崔处直想了一下,说道,“恐吓没用,该动刀的时候,一定要动刀。”
崔赜的眼里露出了一缕杀气,“白发已经进关,尽快与他取得联系,告诉他,只要他到了东都城下,必能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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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章到处都是坑
贼帅韩相国攻陷伊阙,突破京畿防线,严重威胁东都的消息传到了荥阳,传到了天堑防线东部重镇浚仪城。
同一时间,越王杨侗急书荥阳太守郇王杨庆、武贲郎将费曜、荥阳都尉崔宝德,在关心了通济渠安全和河南戡乱形势之后,就目前东都危局,向三位军政长官提出了一个建议,在东都已陷入两线作战的窘境下,据险而守,消极防御,应该更有利于东都安全,有利于南北大运河的畅通,有利于东征的胜利。如果坚持消极防御的策略,以荥阳郡府和荥阳都尉府所辖之军队,完全可以守住天堑防线。越王杨侗的言外之意很明确,希望武贲郎将费曜返回东都。
然而,这与之前卫府的命令产生了冲突。右骁卫将军李浑和右候卫将军郑元寿联名下令,要求武贲郎将费曜在确保通济渠安全的前提下,出动出击,沿济水两岸戡乱剿贼,一方面积极帮助河南地方官府稳定局势,一方面有效牵制白贼李风云,以酎合卫府在伊阙方向剿杀叛贼韩相国。
对于东都局势的骤然恶化,不论是郇王杨庆还是荥阳都尉崔宝德,都高度关注,因为很明显,东都局势恶化对越王杨侗极度不利,对与越王利益捆在一起的博陵崔氏亦不利,对辅佐越王镇戍东都的改革派同样很不利,但对于他们的政敌来说,却是有利可图,所以不难看到,伊阙失陷的背后,东都局势恶化的背后,必有一只无形的“黑手”在暗中操控,尤其崔宝德,因为知道李风云对未来局势的预测,而当前局势的走向越来越与李风云的预测所吻合,这让他非常不安,然而他能力有限,目前唯一能做的也就是配合越王杨侗,尽力说服武贲郎将费曜率军返回东都。
对此郇王杨庆持支持态度,虽然他小心谨慎,既不敢与越王杨侗过多接触,以免让圣主误会他“站队”,也不敢过多关注东都局势以免让人诬陷他居心叵测,但事关国祚安危,东征胜负,更关系到整个皇族利益,他不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更不能不作为落人口实,所以他在崔宝德极力说服费曜返回东都的时候,保持了沉默,而沉默实际上就代表了支持。
郇王杨庆的态度对武贲郎将费曜的决策至关重要,因为郇王杨庆特殊的地位决定了他有特殊的讯息获取渠道,现在他支持费曜返回东都,足以说明他对东都局势的看法已经很悲观,所以从大局出,他宁愿舍弃通济渠,宁愿放弃个人的切身利益,也要保障东都安全,保障圣主和国祚的利益。
但武贲郎将费曜依旧犹豫不决,目前东都局势太复杂了,到处都是“坑”,防不胜防,相比起来,借着卫戍通济渠和戡乱剿贼之名,滞留于东都之外,不但可以始终掌握主动,进退无忧,独善其身,不至于被纷繁复杂的利益纠葛所羁绊,更重要的是,关键时刻他可以与身处东都的鲜卑人内外呼应,可以与安昌公元文都联手影响甚至操控东都局势的展,以便维护本集团既得利益或者从乱局中牟取最大利益。
面对费曜的犹豫不决,崔宝德十分着急。他已经接到崔赜的密信,已经知道崔赜向元文都做出了政治妥协,而这一妥协实际上已经影响到了崔氏的未来,因为崔赜向元文都承诺,只要双方携手力保东都不失,力保越王杨侗无忧,崔氏愿意承担由东都危机所引的一系列严重后果,也就是说,事后崔赜或被罪黜,或引咎请辞,崔氏将以⊥度越王府的全部政治利益,来换取自身的安全,以免崔氏再一次覆灭于皇统之争的惊涛骇浪中。
但元文都没有做出任何承诺,既没有答应结盟合作,也没有拒绝。这可以理解,如此重大决策,元文都必须与在京的八姓勋贵达成一致,不能一个人擅自做主,不过有一点很肯定,目前在京的鲜卑人中唯有武贲郎将费曜握有统兵权,其直接指挥六个鹰扬府四千八百卫士,这股军事力量一旦能被越王杨侗所用,再加上宿卫皇城和宫城的禁卫军,即便守不住整个东都,但绝对可以守住皇城和宫城,而守住了皇城和宫城,也就守住了东都的权力中枢,守住了中土最高权力的象征,守住了代表王国存亡的精神支柱。所以只要费曜决定率军返回东都,那足以说明元文都及以他为的鲜卑八姓勋贵已经接受了崔氏的结盟条件,愿意携手合作。
崔宝德坚信,元文都及一些八姓勋贵肯定知道黎阳正在酝酿的风暴,否则年初不可能拱手让出越王府,让出他们苦心经营了很多年的政治利益,这是明明白白的挖坑,把崔氏坑苦了,而崔赜这次近乎“投降”式的妥协,等于告诉元文都,崔氏也知道这场风暴即将爆,知道鲜卑人给自己挖了坑,但现在的问题是,双方合作则各得其利,反之,东都失陷,越王被毁,崔氏固然惨遭重创,鲜卑人多年来的经营也会化作乌有,大家都损失惨重,两败俱伤毫无意义,根本不符合两大政治集团的利益诉求,因此合作才是正选。
崔宝德以含蓄隐晦的方式把合则两利的想法说了出来,希望费曜能正视现实,做出正确的选择,并劝说东都的元氏和八姓勋贵马上做出决策,不要耽搁误了大事。
费曜考虑良久,百般权衡后,问了一句话,“安阳公,你确信白贼不会断绝通济渠?”
“通济渠不会断绝。”崔宝德的回答斩钉截铁。
费曜疑惑了,追问道,“何解?”
“因为齐王。”崔宝德说道。
费曜略略皱眉,旋即醒悟。白贼一直是齐王追剿的目标,如果白贼断绝了通济渠,齐王就要承担罪责,而从过去一段时间河南、齐鲁和徐州三地戡乱局势来看,虽然齐王高奏凯歌,所向披靡,甚至把白贼赶出了蒙山,可谓战果累累,但白贼在齐王的追剿下,不但没有覆灭,反而迅壮大,这说明什么?说明两者之间有非同一般的“默契”,齐王“养寇为重”,利用剿贼不断攫取政治利益,而白贼则利用齐王的“庇护”壮大自己,结果两者的实力都在增长,一旦“合二为一”,则必能掀起惊天狂澜。
“齐王?”费曜心念电转,越想越是害怕,布局的都是高手,弈棋的都是大师,当各方力量汇集到东都城下形成一股无坚不摧的风暴时,东都能否坚持下去?
崔宝德担心费曜因为齐王的出现而对局势做出错误的判断,当即暗示道,“东都一旦淹没在风暴之中,齐王不能坐视不理,必然极驰援,但谁会让他进入京畿?谁敢让他兵临东都城下?还有,齐王应该有自知之明,以他今日之实力,他是否敢于进入京畿?是否敢于兵临东都城下?是否敢于拿全部的身家性命豪赌未来?”
费曜心领神会,“齐王需要通济渠的畅通。”
崔宝德微笑点头,“通济渠危机,河南危机,归根结底都是白贼蓄意制造出来的迷雾,以此来掩饰即将爆的风暴,掩饰齐王利用这场风暴来攫利的阴谋。”
费曜再不犹豫,当即拟写密件,十万火急传送东都,同时命令关外诸鹰扬火返回浚仪城集结。
韩世谔反攻伊阙受阻。
李风云指挥联盟骠骑军、风云军攻陷伊阙口后,随即命令甄宝车的虎贲军,郭明所率的联盟第一军和第三军火渡河,进入鹿蹄山一线布防,同时夏侯哲率联盟第二、四、五军进入伊水东岸的前亭,与伊水西岸的伊阙口、鹿蹄山形成了一个攻守兼备的锋矢战阵。萧逸和牛进达所率的联盟第二十三军则屯兵于高都城、垂亭一线,与正在汝水南北两岸烧杀掳掠的韩相国保持联系,并接收由韩相国送来的粮草辎重以保证前线军需供给。
联盟有五个主力军近两万人马部署在伊水西岸,占据了有利地形,士气如虹,而韩世谔麾下不足两千人马,士气低迷,以这样的实力去攻坚作战,无异于自寻死路,所以韩世谔返回伊阙后,仅仅指挥本部人马向伊阙口和鹿蹄山的结合部打了一下,以打探对手的虚实,哪料到他的攻击开始不久就摧毁了联盟的防线,势如破竹,转眼就杀到了伊水河边,然后就看到对岸甲士如林,旌旗如云,河面上更有不计其数的联盟将士划着浑脱排筏呼啸而来。卫士们大惊失色,尚未做出反应,就听到战鼓冲天而起,惊天动地,接着一支支联盟军队从四面八方围杀而来,转眼就把官军团团包围了。
韩世谔临危不乱,命令各旅团就地列阵,准备厮杀。
就在这时,联盟射书韩世谔,邀其阵前相谈。韩世谔夷然不惧,欣然前往。一众部下担心他的安全,都要扈从身边。韩世谔断然拒绝,而且连贴身卫士都不带,单枪匹马,在卫士们尊崇的目光中,大摇大摆飞驰而去。
李风云、李密、李珉、袁安打马迎上。四人相见,下马面谈。
李密开门见山,急切问道,“东都现状如何?”
韩世谔也不隐瞒,详述东都之行。
四个人在伊阙口失陷之前就秘密见过一次,当时李风云还有些忐忑,担心说服不了韩世谔,哪料见面后韩世谔看到他满头白,一眼就认出他这个恶名昭彰的白贼,然后一切都很顺利。原因无他,韩世谔与杨玄感一直保持着联系,对李风云的行踪有所了解,另外韩世谔是个坚定的以暴力推翻圣主和改革的激进保守派,他不但支持杨玄感的兵变,而且自元弘嗣“出事”后,他就预感到形势不对了,三番两次催促杨玄感提前举兵,但杨玄感迟疑不决,这让韩世谔忧心如焚,正好此刻李风云、李密、李珉杀到了伊阙口,而且这三人的想法正好与韩世谔不谋而合,于是伊阙口匪夷所思地失陷了,接着更可怕的事情出现了,韩世谔和他的军队深陷重围,要全军覆没了。
韩世谔说完之后,李风云、李密等人的脸色都很凝重,因为所有人都从东都军政最高层的“博弈”中看到了玄机
右骁卫将军李浑到了伊阙,并扬言要南下豫州剿贼,右候卫将军郑元寿坚持认为要对西京提高戒备,不愿意承担京畿东部防务,于是越王杨侗不得不把卫戍京畿东部的重任交给了刚刚组建的京畿地方军,这等于给杨玄感攻打东都打开了一条畅通无阻的通道。
世上还有如此巧合的好事?事出反常即为妖,这里面肯定有玄机,可以肯定东都各大政治势力都在“齐心协力”引爆东都危机,都想踩在别人的尸体上牟取利益,都在把个人和集团利益置于王国利益之上,根本就不管二次东征失败后中外局势迅恶化将给中土所造成的不可挽救不可弥补的致命打击。
但这一切对兵变者来说都无足轻重,兵变动后便是成王败寇,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败了也就化作齑粉了,所以李风云、李密等人关心的都是如何推动东都局势向有利于兵变成功的方向展。
李密稍加沉思后,突然问道,“西京可有消息?”
“听说西京局势紧张,代王已经下令关中诸鹰扬向西京集结,并加强了关中以北尤其是泾水一线的防御。”韩世谔说到这里冷笑道,“渔阳公应该清楚,他已四面楚歌,唯有杀进西京才有一线生机,如果继续犹豫不决,瞻前顾后,错失良机,必死无疑。”
李密摇摇手,叹道,“事已至此,听天由命吧。你在东都可接到黎阳方面的最新消息?”
“治书侍御史游元突然返回黎阳,越公措手不及,只好将其拘捕羁押。”韩世谔说道,“游元与东都、行宫保持着密切联系,一旦音讯断绝,东都和行宫必然怀疑黎阳出事,所以可以肯定,黎阳举兵之期,已指日可待
李密的脸色愈凝重,而李风云更是惊呼出声,“游元休矣”
李密立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急切问道,“何出此言?”
“想方设法报警黎阳,务必保证游元的安全。”李风云苦笑不迭,“一旦游元死了,山东人必然怨恨越公,如此一来,越公即便攻陷了东都也难以赢得山东人的支持,后果如何可想而知。”
韩世谔、李珉、袁安顿时恍然,不禁面面相觑,茫然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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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一章波澜已起
“多想无益,当务之急是守住伊阙口,是阻御李浑的攻击。”李密冲着众人连连摇手,示意大家不要过多关注黎阳,现在两地讯息不通,关注了也毫无意义,“新义公全军覆没,必定震动东都,接下来李浑已别无选择,唯有奋力反击,未来几日伊阙战场必定血肉横飞,诸君尚需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李密现在就是这支军队的最高统帅,而他的地位首先由“见不得光”李风云所确立;其次藏匿在李风云身边的李珉也积极拥护;再次韩相国已经决定唯李风云马首是瞻,既然李风云要拿李密做“大旗”,他当然没有异议,乐见其成;之后韩世谔出现了,这位李密的政治盟友初始尚有控制这支军队的念头,但看到白发李风云后,便知道这支军队的真正统帅是谁了,权衡利弊后也就“见风使舵”,先利用李风云把该于的事于了,等到杨玄感杀到东都,掌控了大局,如果李风云依旧不知好歹不知进退,那就不客气了。
李密有苦难言,在攻打伊阙前,他就被李风云“算计”了,但他并不是没有逆转的机会,他手上还有一张“底牌”,还有伊阙守将韩世谔这个“秘密武器”,他打算与韩世谔联手,在伊阙口“坑”李风云一把,反过来“算计”李风云,继而摆脱李风云的控制。但人算不如天算,他万万没想到李珉突然出现了,揭开了他的“底牌”,置他于尴尬之地,如此一来,他和李风云之间不要说信任了,就连最基本的信用都没了,不过这样也好,反正迟早都要翻脸,早翻脸比迟翻脸好。现在李密“认栽”,任由李风云“驱使”,只是等到与杨玄感会合,双方力量对比发生根本性变化后,李风云再想捏着李密的脖子为所欲为就不行了。
李风云、韩世谔都同意李密的意见,几个人当即商议具体部署,最后决定,由韩世谔带本部人马先到伊水东岸休整,联盟军队继续按既定部署进行攻防作战,韩相国的主力部队迅速北上,于高都城、垂亭一线待命,随时渡过伊水作战。
右骁卫将军李浑率军于显仁宫的东南面布下战阵,就在他准备向伊阙发动攻击时,突然传来韩世谔全军覆没的消息,这个消息顿时让他产生了强烈的不祥之感,他当即改变决策,命令各军团即刻在洛水和伊水之间筑起一道防御阵线,竭尽全力阻御叛军攻击东都。
东都再次震惊,一个武牙郎将,两千多精锐卫戍军,竟然在伊阙口下全军覆没了,这太难以置信了,太匪夷所思了,这可能吗?这背后到底有什么惊人秘密?
东都集体失声,或茫然无措,或惊惶不安,或冷眼旁观,或幸灾乐祸,或磨刀霍霍,局势波诡云谲,让人害怕,令人窒息。
此刻军方责无旁贷,应该承担起击败叛贼,坚固京畿防线,确保东都稳定之重任,然而,右骁卫将军李浑却下令收缩防守,美其名曰引蛇出洞,诱敌出击,利用地形优势予敌以重创,以避免攻坚所带来的不可预料之损失,但他在伊水西岸的一系列军事部署,却未能体现出积极进攻之态势,反而有推动东都危机加速恶化之故意。
樊子盖终于意识到东都要出大事了,若说之前他从两京纷繁复杂的局势中,从崔赜的警告和暗示中,不过有所怀疑而已,那么现在是深信不疑了,他肯定东都有人要用暴力手段发动一场旨在推翻圣主和改革的军事政变,可以肯定东都有不少人正在“齐心协力”促成这场军事政变的爆发,虽然到目前为止,这场危机还停留在表面上,还仅仅局限于叛贼韩相国攻陷了伊阙,突破京畿防线,但实际上在波涛汹涌的湖面下已是激流涌动,大坝要倒塌了,洪水要决堤了,东都已岌岌可危。
樊子盖十万火急奏报行宫,向圣主和中枢报警,同时火速赶赴越王府,与越王杨侗和越王府长史崔赜紧急商讨应对之策。
崔赜一如既往,态度明确,坚守东都,固守待援,只待圣主和远征军归来,则局势必然逆转,但现在的问题是,军方是否值得信任?右骁卫将军李浑和右候卫将军郑元寿是否可靠?还有一个更严峻的问题,一旦东都爆发了兵变,西京是什么态度?是什么立场?如果西京选择了支持兵变,东都能否坚持到圣主回归?归根结底一句话,若想守住东都,就必须有绝对忠诚于圣主,绝对被越王所控制的军队。
目前宿卫皇城和宫城的禁卫军绝对忠诚于圣主,这一点毋庸置疑,毕竟圣主远征期间,总要留点绝对可靠的军队保护自己的亲眷,保护中央府署,保护中土的权力中枢,但是这支军队依圣主之诏令,在圣主远征期间,只听命于左监门郎将独孤盛,所以越王杨侗指挥不了这支军队,东都留守樊子盖更指挥不了,既然指挥不了,也就无法利用这支军队去执行他们的决策,必须另谋他策。
现在京畿地区,与崔氏关系最为密切的军方将领就是河阳都尉、秦王杨浩和荥阳都尉崔宝德,但崔宝德远在通济渠,远水救不了近火,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近在咫尺的河阳都尉秦王杨浩了。
“形势危急,只能求助于秦王。”樊子盖知道崔赜肯定会从中阻挠,于脆直接向越王杨侗提出这一建议,并详细阐述自己的理由。
崔赜并未阻止,静静等待樊子盖说完之后,问了一句,“秦王率军渡河而来,东都的确得到了支援,但河内那边的镇戍怎么办?如果有一支叛军乘虚而入,乘机攻陷河内,兵临大河北岸,东都陷入两线作战之窘境,则秦王必然顾此失彼,只能眼睁睁看着河内失陷,到那时河北失陷的罪责由谁承担?”
河内是东都北部屏障,河内若失,则东都北部防线门户洞开,仅靠一条大河天险阻御不了叛军的攻击,反之,若河内守住了,东都不但北部防线固若金汤,还能得到河内方面的有力支援,所以很明显,让秦王杨浩集中河内全部力量卫戍东都北部防线是最为稳妥之策。
樊子盖苦笑,“你未能说服安昌公,也不能保证莘公信守承诺,如果秦王亦是袖手旁观见死不救,东都如何渡过此次难关?”
“某再去劝说安昌公。”崔赜很固执,拒不妥协。崔氏已经深陷皇统之争难以自拔,这次甚至有覆灭之危,所以无论如何都要给崔氏留些退路,预先部署一些“后手”,而秦王杨浩就是崔氏的“退路”,就是崔氏的“后手”,不容有失,所以崔赜宁愿在这次危机中付出惨重代价,也要保证秦王杨浩的安全,这是崔氏的“底线”,一步不让。
崔赜二次拜访元文都,这次他如愿以偿了,元文都答应了他的妥协条件,并告诉他,费曜正在率军日夜兼程返回东都。但是,费曜公然违抗右骁卫将军李浑和右候卫将军郑元寿的命令,不经卫府同意,擅自率军返回东都,不仅严重违反军纪,还等同于谋反,后果非常严重。当然了,若东都爆发兵变,费曜非但无罪,反而有功,反倒是命令他在通济渠一线主动出击剿贼的李浑和郑元寿有动机不纯之嫌,只是,谁敢保证东都一定会爆发兵变?
敢做出这种保证的唯有崔赜,崔赜就在元文都面前拍着胸脯说,东都肯定要爆发兵变,东都有陷落之危,所以元文都做出合作的承诺之后,直言不讳地警告崔赜,“你对东都局势的预测如果错了,所有后果你一力承当。”
崔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元文都,“凭韩相国的乌合之众能攻陷伊阙?韩世谔自小随父征战天下,是一员百战悍将,以他之战力,会在伊阙口下全军覆没?难道韩相国是淮阴侯再生?抑或韩信借尸还魂了?”
元文都笑了起来,手抚花白长髯,语含双关地问道,“听说,治书侍御史游元已返回黎阳,只是某有些不明白,他为何要在这个关键时刻返回黎阳?你既然信誓旦旦地说东都马上就要爆发兵变,那么黄台公对东都局势也应该了然于胸,既然如此,他为何还任由游治书陷入危境?为何置其生死于不顾?”
崔赜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背心有些发凉。元文都这句话里所包含的讯息太丰富了,丰富得让崔赜暗自惊凛。
很显然,元文都对黎阳的状况很了解,也就是说,杨玄感身边可能有元文都的“眼线”,或者,杨玄感的兵变同盟里就有鲜卑人甚至就有元氏子弟,如此则能解释年初元氏和八姓勋贵为何非常“爽快”地让出了越王府,“以退为进”的策略在鲜卑人的手上玩得炉火纯青。
现在面对危局,崔氏在“坑”里只能束手待毙,而鲜卑人则在“坑”外极尽“讹诈”之能事,不但肆无忌惮的讹诈崔氏,还将从更多的政治势力手上讹诈更多的政治利益。此刻元文都突然提到游元其人,便是摆明了要敲诈勒索河北人了。
在元文都看来,既然崔氏知道黎阳和兵变的关系,那么游元做为崔氏的政治盟友也应该知道,由此推断,关键时刻游元不顾生死毅然返回黎阳,极有可能代表河北人与杨玄感“翻脸”,以帮助河北人与这场兵变彻底撇清关系,但杨玄感在迫不得已之下,必然会以游元为人质,胁迫河北人在兵变初期持观望态度,否则杨玄感的兵变队伍还没有壮大,河北人就如狼似虎般一哄而上,那麻烦就大了。
然而问题就出在这里,你崔氏为什么让游元在兵变爆发之前返回黎阳?是不是有意让游元成为人质,这样河北人便能在兵变中一边冷眼旁观一边趁火打劫,牟取私利?你崔氏居心何在?
崔赜辞别元文都后,马上找到了崔处直,只说了一句话,“游元会给河北人带来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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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二章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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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处直凝神思索了片刻,豁然醒悟,不好,游元陷落黎阳,如果被居心叵测者利用,蓄意诬陷,不但对河北人十分不利,对崔氏更有可能形成致命一刀。
只是,以父亲大人的智慧,肯定能看到这一点,他必然要想方设法营救游元,退一步说,就算营救不了,杨玄感为了举兵顺利,暂时不愿释放游元,父亲大人也会通过参加兵变的某些河北人给杨玄感以明确暗示,你要确保游元的安全,毕竟游元只要死在黎阳,不论是谁出的手,最终承担恶名的都是杨玄感,最终导致的结果都是山东人和关陇人之间的冲突会进一步加剧,更多的山东人会站在圣主一边,会支持和帮助圣主利用这场兵变来给关陇人以沉重打击,而这必将影响甚至直接决定了这场兵变的胜负,所以杨玄感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游元的生命安全。
然而,崔赜带来的那个源自政敌元文都的“暗示”,足以表明游元已危在旦夕。
谁会杀死游元?游元死了,山东人和关陇人之间的矛盾会骤然激化,曾经支持杨玄感的山东人也会因为愤怒和失望而背弃杨玄感,这对杨玄感及兵变同盟十分不利,所以杨玄感绝对不会杀死他;对崔弘升及河北人也不利,因为山东人有可能对游元之死做出错误的解读,对崔弘升和河北人产生误会和怨恨,继而引发山东贵族集团内部的分裂,所以崔弘升也绝无可能“手足相残”,那么谁会杀死游元?实际上从利益角度来看,游元之死对谁有利,谁就有动机杀死游元,所以那些反对兵变或者试图利用这场兵变趁火打劫者,都有可能是杀死游元的凶手,而这个范围并不太广,最有可能杀死游元的就是关陇本土贵族集团。
但是,在政治上,这种分析和推演并不准确。政治博弈的背后,实质上是权力和财富的再分配,而当前争夺中土权力和财富再分配权的两大阵营就是改革和保守。以此为基础来分析和推演今日东都政局,不难看到现在正在东都战场上殊死搏杀的都是保守派,关陇本土贵族也罢,河洛贵族也罢,以元氏和八姓勋贵为主的虏姓老贵族集团也罢,以中土五大超级豪门为首的山东贵族也罢,甚至包括江左人,其本质上都有最大程度攫取中土权力和财富的贪婪**,都想最大程度的保全和增加自己的既得利益,都有遏制和打击改革派的意愿和动力,而问题就出在这里,既然如此,他们就应该结盟合作,应该联手推翻圣主和改革,但现实却与预想得大相径庭,东都大大小小的保守势力不但不合作,反而大打出手,这是为什么?
一定要透过表象看本质,虽然目前在东都“政治舞台”上使出浑身解数卖力表演的都是保守派系,但千万不要忘记了这个“舞台”上还有改革派系,现在他们要么在台后等待上场,要么在台下敲锣打鼓,而更重要的是,所有头脑清醒的人都必须弄清楚一个事实,现在这个博弈的大“舞台”就是由他们提供的,舞台上正在上演的“戏”也是他们导演的,而这出“戏”最终如何结尾,决定权则在这出“戏”的编剧手上,而这个“编剧”正是圣主和忠诚于他的中枢。
第一次东征失败是个转折点,改革派在政治上失去了制高点,保守派乘机反攻,双方打了个旗鼓相当,如果这一政治状况不能及时逆转,改革将陷入停滞,将难以为继,而改革一旦倒退,改革派将在政治上溃不成军,必将失去对朝政的控制,丢掉最高权柄,为此圣主和改革派必须夺回政治上的制高点,于是就有了第二次东征。
如果第二次东征的真正目的不是军事上的,不是国防和外交大战略上的,而是政治上的,是打击政治对手,是夺回政治优势,是维持改革派对朝政的绝对控制,那军事上的胜负是否重要?显然不重要,因为第二次东征只是一种政治手段,目的是打击政治对手,军事上的胜利并不是第二次东征的目的所在,所以军事上的胜负也就无关紧要。
由此来推断,第二次东征就是一个政治烟雾弹,就是一个政治陷阱,就是一个政治诱饵。
在第一次东征大败,国力严重受挫,圣主和中央权威严重受损的情况下,仓促发动第二次东征的风险已经被无限放大,稍有变故,比如大范围的天灾、比如粮道中断、比如政治风暴,等等,都有可能导致第二次东征失败。而第二次东征是圣主和改革派一意孤行的决策,如果失败,圣主和改革派将在政治上遭受前所未有的重创,改革必定停滞乃至倒退,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们必将失去对朝政的控制,失去最高权柄。既然有如此大的风险,圣主和改革派为何还要一意孤行?
这就是政治陷阱的玄妙所在。我失败了,我就要把责任推给你们,我让你们留守两京,让你们督办粮草,结果你们没有完成任务,导致了我的失败,我当然要惩罚你们,大不了玉石俱焚同归于尽。反之,我打赢了,赢得了军事上的胜利,那么也就挽回了政治上的颓势,回去后我就要继续推动改革,如果你们执意做我前进路上的障碍,我会毫不留情地予以清除。
对于保守派来说,没有选择,这场博弈他们不能输,输了也就意味着在权力和财富的再分配上失去了话语权,然后他们将在大一统改革的凯旋号角声中灰飞烟灭,但问题是,如何才能在保全自己利益的基础上,摧毁第二次东征?也就是说,为避免与圣主和改革派拼个玉石俱焚,必须找一个“替罪羊”,而这个“替罪羊”就是杨玄感和他的兵变同盟。
这是不是就是今日东都乱局中,只看到保守派“大打出手”,而看不到改革派“声嘶力竭”的原因所在?
崔处直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征询崔赜的意见。
崔赜一听就明白了。崔处直的质疑很有道理,东都保守势力这么多,为什么就“剑指”杨玄感?为什么杨玄感就成了这场由改革和保守两大政治集团终极大博弈的“替罪羊”?杨玄感的本意是要联合所有保守势力,共同对抗圣主和改革派,也就是拼个你死我活玉石俱焚,但杨玄感显然没有吸取当年尉迟炯王谦司马消难和汉王杨谅举兵叛乱的教训丨盲目高估了自己的实力,过度相信了豪门世家的道德,结果一步错步步错,如今落得个孤家寡人、四面楚歌的悲惨下场,最后只能誓死一搏听天由命了。
“你是说……”崔赜手指南方,又虚指上空,“这一切,都源自白发背后力量的操控?”
崔处直迟疑了一下,大胆假设道,“有没有可能,白发的背后就是圣主?否则去年东征大败后,圣主在明知第二次东征不可能取胜,必然会被东都激进势力蓄意破坏的情况下,依旧固执而急切地发动了第二次东征?圣主既想取得东征的胜利,又想利用这次机会诛杀东都的叛逆,试图一箭双雕,只是如此好计,需要一位合适的执行者,而从目前的局势来分析,白发显然就是最合适的执行者。”
崔赜的心骤然高悬。他想到了十二娘子崔钰,正是因为她与白发的偶遇,从白发那里得到了诸多秘密讯息,崔氏才在过去的两年里屡次抢占政治先机,才艰难地一点点地保住了既得利益,让崔氏看到了一丝振兴的希望,然而,这场博弈却注定了崔氏失败的命运,崔赜唯有牺牲自己来保全崔氏。然而,东都危机结束后,崔氏何去何从?
“白发的背后肯定不是圣主。”崔赜断然说道,“如果榆林的那场风暴源自白发,那么白发的背后肯定就是渤海公,当前中枢里,闻喜公和美阳公都与渤海公关系密切,而越公的父亲杨素生前则与渤海公冲突激烈,所以……”
崔处直思索良久,越想越乱,不禁摇了摇头,“实际上某一直看不懂白发,但对樊子盖却看得透彻。某可以肯定,他之所以向越王低头,,正是想利用崔氏来暂避锋芒,只待时机合适,必定锋芒毕露。你要小心,尤其这次你与安昌公达成妥协后,你的利用价值已所剩无几,只待费曜返回东都,樊子盖必会通过控制越王来控制这支军队,以此来赢得鲜卑人的合作,而与鲜卑人合作要远远好于与我们这些汉姓合作,鲜卑人会给东都安全带来巨大保障,然后樊子盖就可以为所欲为,与鲜卑人联手可以打击所有要打击的目标,而我崔氏和山东人必是他打击的目标之
崔赜听出了弦外之音,目露惊色,“你是说,杀死游元的可能是他?”
“游元到了黎阳,每日联系东都,而直接联系者就是樊子盖,所以皇城中,第一个知道游元出事者,必是樊子盖。”崔处直摇头苦笑,“在东都这块地方,但凡我们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依据常理分析和推演出来的,都是假的,而真相,在发生的那一刻便已湮灭。就如白发,谁知道他的过去?谁又能看懂他现在的一举一动?未来,又有谁能发现白发的真相?所以,但所有人都猜测关陇人杀死了游元时,关陇人必定无辜,而真正的凶手却藏在黑暗里大笑
崔赜沉吟不语。如果樊子盖要杀死游元,那么樊子盖就知道黎阳出事了,就知道杨玄感的兵变阴谋,由此推断,今日东都危局就是一个陷阱,一个由改革派挖下的深不见底的大坑。难道崔处直的推测是对的?圣主当真要一箭双雕,在赢得东征胜利的同时,还要赢得东都兵变的胜利?如果圣主在两个战场上都大获全胜,未来对崔氏就十分不利了
“尽快联系上白发。”崔赜果断说道,“要快,迟恐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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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三章退而求其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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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仁宫位于东都西南方向,是一座规模宏大的皇家园林,它除了为圣主和达官显贵提供休闲狩猎场所外,还有一项重要功能便是驻军和军事演练。非常时期,京畿卫戍军可以利用显仁宫依山傍水的有利地形,在东都的外围建立起一道牢固的防御线。
现在右骁卫将军李浑就把指挥部放在洛水东岸,帐下精锐军队部署于显仁宫一线,而从京畿东部赶来的戍军则在伊水两岸布阵,形成了一道半月形的阻击战阵。
李浑摆出了消极防御之势,这让东都愤怒不已。东都局势之所以迅恶化,与军方在卫戍策略上的反复无常有直接关系,初始东都要积极防御,要出京剿贼,军方一口否决,后来伊阙失陷了,军方态度来了个颠覆性转折,要积极防御,要出京剿贼,哪料这话才出口,武牙郎将韩世谔就在伊阙口下全军覆没了,于是军方又推翻了自己的决策,防御策略又由积极改为消极了,如此反反复复,焉有不败之理?
东都留守樊子盖忍无可忍了,假借越王杨侗之名义,向军方提出了严厉警告,并向右骁卫将军李浑出了威胁,卫府若不能在最短时间内击败反贼、收复伊阙、稳定京畿防线,那么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均由军方承担。
尚书台民部副长官民部侍郎韦津,御史台副长官治书侍御史韦云起,代表越王杨侗和留守樊子盖,火赶至显仁宫,向右骁卫将军李浑转达中央对卫府的警告和威胁,同时敦促和监督李浑即刻向伊阙动攻击。
越王杨侗和留守樊子盖之所以“请出”韦津和韦云起两位中央大员向军方施压,与军方沟通,一方面固然是因为韦津、韦云起、李浑都是关陇本土贵族集团里的鼎柱人物,都是这一政治集团里的中坚力量,他们的政治利益和政治目标完全一致,另一方面也是向西京表达自己的强硬立场,籍此来试探和警告西京。
李浑看到韦津和韦云起联袂而来,有些惊讶,不知东都又生了什么变故,导致越王杨侗和留守樊子盖不但有了底气和勇气,还对西京和军方的态度陡然强硬起来。
韦津解答了李浑的疑惑,“安昌公出手了。”
“费曜要回来?”李浑眉头紧皱,神色凝重地说道,“如此说来,崔氏妥协了。可知崔氏拿什么换取了元氏的合作?”
“越王府的责任,崔氏一力承当。”韦云起抚须叹道,“崔氏这步棋走得好,杀伐果断,知难而退,出人意料。
“我们低估了崔氏,万万没想到关键时刻,崔氏竟有壮士断臂之勇气,毅然舍弃越王,抽身而走,但如此一来,我们的谋算就被破坏了,我们的部署亦被打乱。”韦津抚髯感慨,“安昌公出手,费曜回东都,元氏和八姓勋贵倾力支持越王,东都形势骤然一变,而获利最大的便是樊子盖。”
崔赜为最大程度保全自身利益,先就要确保东都之安全,但鲜卑人可以利用,却不值得信任,所以崔赜在赢得鲜卑人的合作之后,必然结盟樊子盖,联合樊子盖的力量共同抗衡鲜卑人,而樊子盖若想守住东都,不但需要联合所有可以联合的力量,还要始终牢牢掌控最高权力,所有樊子盖同样需要崔赜的合作,于是双方一拍即合,至此樊子盖大权在握,东都留守总算实至名归了。
李浑暗自苦叹。崔氏以“自断一臂”的特殊方式,把以樊子盖为代表的改革派、以元文都为的鲜卑勋贵集团和以崔氏为代表的山东人,把这三股强大的政治势力,利用一个特殊的时期,结成了一个暂时的政治同盟,然后高举着越王杨侗这杆大旗,齐心协力共同谋求“坚守东都”这一政治利益,如此“坚守东都”便由不可能变成了可能,便由毫无希望变成了可以预见,这必将改变两京各大政治势力对未来东都政局的分析和预测,必将影响甚至决定了两京众多政治势力在关键时刻的政治选择。
大多数政治势力的选择是什么?无疑在观望一阵后,看到东都的确能够坚守下去,必然倒向越王杨侗,于是越王的支持者越来越多,东都越来越牢固,最后兵变者的命运可想而知。
“崔氏的目的是甚?”李浑一时想不明白,不知道崔氏为何要“自断一臂”,这不符合豪门世家的行事风格,尽赔不赚,这种傻事崔氏会做?
韦津和韦云起相视无语。他们也商讨过了,也不太看得懂,如果说崔氏的目的是维护山东人的整体利益,竭尽所能在危机结束后的政治清算中保护山东人不受伤害,那崔氏的家族私利又如何保障?崔弘升是河北讨捕大使,杨玄感和一大批兵变者却在他的“地盘”上举兵造反,崔弘升显然难辞其咎。崔赜也是一样,他未能尽到辅佐之责,而东都危机所造成的严重后果,足以将他打落地狱。博陵崔氏两个鼎柱人物都倒了,这对本已陷入衰落的豪门来说可谓是不可承受之重。
“如此说来,我们只能退而求其次了。”李浑主动转移了话题,暂时不去探究东都政局变化背后的秘密。
“只能退而求其次。”韦津正色说道,“元弘嗣离开西北不过是时间问题,就目前西北形势而言,就算他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在西北掀起一丝波澜,也就是说,我们的自身利益已经确保,接下来就是想方设,竭尽一切所能洗劫东都。”
韦云起紧随其后说道,“这场风暴可遇不可求,千载难逢,可惜对手棋高一着,致使我们失去了占领东都的机会,因此我们别无选择,必须在风暴结束后对东都形成绝对压制,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未来实现我们的目标,而若想达到对东都的绝对压制,就必须利用这场风暴洗劫东都,把东都变成一片废墟。”
李浑微微颔,目露兴奋之色。这场风暴即使不能把东都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废墟,也要把它变成政治上的废墟,而东都一旦在政治上失去了中枢地位,也就宣告圣主和改革派的权威彻底丧失,宣告以土都洛阳为标志的、激进式大一统改革不可遏止地走向了失败,而具有历史和政治传统的西京,必将因此重建它的权力核心地位,再一次成为中土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相应的,随之而来的巨大的政治利益,不可估量的权力和财富,亦将成为关陇人的“囊中之物
“齐王已到鲁郡,正蓄势待。”李浑笑道,“齐王在东,代王在西,我们为内应,东西夹击、里应外合,风暴愈演愈烈,东都必成一片废墟。”
听到“齐王”两个字,韦津和韦云起的脸色并无变化,但眼里却露出了不满之色。很明显,李浑不改初衷,依旧支持齐王,关键时刻他突然抛出“齐王”,其中的意思就“丰富”了,而在韦津和韦云起看来,李浑这是在讹诈、要挟、威胁,令人愤怒。
“皇统之争历来血腥残酷,惊心动魄。”韦津不动声色地说道,“齐王对我们来说是个教训丨血淋淋的教训丨韦氏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未来我们若想走得顺利,不但要吸取过去的教训丨还不能重蹈覆辙。”
李浑笑容不改,但眼里却掠过一丝阴戾,一丝鄙夷。韦津回答得很委婉,很含蓄,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递出一个明确讯息,韦氏坚决放弃齐王,绝不会在同一个人身上犯两次相同的错误。
李浑稍加沉吟后,慢条斯理地说道,“既然如此,形势就复杂了。”
“的确复杂。”韦云起听出李浑话中的试探之意,毫不迟疑,态度坚决地说道,“我们要借助这场风暴摧毁东都,如果齐王不顾后果不计代价强行闯进东都,只有一个结果。”
李浑的笑容渐渐收敛,眼里的阴戾愈浓烈,“什么结果?”
“齐王强闯东都,目的何在?名义上是平叛,是剿贼,是证明自己的忠诚,但实际上却是以功勋来增加自己的权威,以大义来维护自己的嫡出地位,这是要强夺皇统,犯了圣主之大忌,圣主岂能容他?”
“你能想到的,齐王也能想到。”李浑冷笑道,“齐王还不至于无知到自寻死路。”
韦云起笑了起来,一脸鄙夷之色,“既然如此,齐王西进目的何在?是平叛剿贼,还是推波助澜?抑或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敲诈勒索?很显然,他只要离开齐鲁,就是自寻死路。”
李浑怒气上涌,忍不住反唇相讥,“如此说来,齐王在齐鲁按兵不动,隔岸观火,明哲保身,置东都安危于不顾,置国祚危难于不顾,反而是明智之举了?”
“若他在齐鲁视若无睹,同样是自寻死路。”
李浑怒极而笑,“在你看来,齐王就是一个死人了。”
韦云起郑重点头,“如你所言。”
韦津不失时机地补了一句,“这就是我们放弃他的原因所在。”
李浑冷笑,“齐王会束手待毙?”
“齐王当然要垂死挣扎。”韦云起说道,“所以他才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求生的机会,但直到目前为止,某还没有看到丝毫希望。”
“公,必须正视现实。”韦津劝告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天意如此,人力岂能回天?”
李浑脸色阴沉,迟疑不语。
“公,不要犹豫,马上反攻伊阙。”韦云起叹道,“否则,你授人以柄,落人口实,麻烦就大了。”
李浑缓缓点头,“善某即刻动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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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四章保护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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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仁宫到伊阙不足六十里,双方防线最近处甚至不足四十里,李浑一声令下,卫府军全线进攻,联盟军全线收缩,最后双方就在伊阙口和鹿蹄山展开了激烈厮杀,不过卫府军是攻坚,联盟军是据险而守,占据了有利地形,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战斗力的不足,再加上伊水东岸还有源源不断的支援,双方打了个旗鼓相当。
就在右骁卫将军李浑挥军猛攻伊阙,京畿南线战事全面铺开之际,武贲郎将费曜率军正在通向虎牢关的驰道上急速行军,而这两个好消息让东都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很快,樊子盖和崔赜就被接踵而至的坏消息搞得焦头烂额。
河南诸郡继续告急求援,东郡首府白马城在叛军的围攻下已摇摇欲坠,岌岌可危,而一河之隔的黎阳亦是频频告急,虽然汲郡及其周边郡县的军队正在火速赶往黎阳支援,但白发贼的大军就在大河对岸,近在咫尺,而更严重的是,白发贼的大军在搜集了一定数量的舟船后,开始渡河了。坐镇黎阳的礼部尚书杨玄感警告东都,一旦叛军威胁到了黎阳仓和永济渠的安全,甚至导致粮道中断,后果不堪设想,为此他建议东都,全力敦促荥阳诸鹰扬马上进入河南诸郡剿贼,并要求河阳都尉府马上出兵卫戍永济渠上游之安全,以缓解黎阳镇戍之重压。
面对杨玄感的愤怒,以及运河万一中断后可能带来的可怕后果,樊子盖和崔赜不得不重视,不得不想办法解决,但费曜已经率军离开荥阳,荥阳镇戍力量已经不足,郇王杨庆和荥阳都尉崔宝德既要镇戍天堑防线,确保京畿安全,又要卫戍通济渠,确保渠道畅通,已是捉襟见肘,难以为继,根本不可能进入河南剿贼,所以只能寄希望于河阳都尉府了。
樊子盖为此向崔赜提出建议,以越王的名义向河阳都尉秦王杨浩施压,逼迫秦王杨浩马上率军进入永济渠一线卫戍。秦王杨浩地位尊崇,一举一动备受瞩目,在今日风暴即将来临之际,秦王杨浩实际上不易妄动,以免给他自己带来难以预料的麻烦,但樊子盖固执己见,坚持要调用河阳都尉府的力量以帮助黎阳杨玄感卫戍永济渠上游水道,这让崔赜不得不以恶意去揣测樊子盖的用心。
樊子盖当真不知道黎阳的秘密?之前崔处直就有过怀疑,甚至怀疑这一切都源自圣主的谋划,否则实在说不通圣主为什么要把政治上持保守立场的礼部尚书杨玄感放在黎阳督办东征粮草,这不纯粹是诱人犯罪吗?按理说黎阳位于南北动脉的中心位置,重要性不言而喻,如果当真要派人坐镇黎阳督办粮草,圣主可选择和可信任的对象很多,无论如何也轮不到礼部尚书杨玄感,除非圣主被杨玄感的“忠诚”所蒙蔽,但问题是,以圣主的智慧,会在这个关键时刻犯下如此低级错误?在这个关键时刻,圣主在重要的位置上肯定要用自己绝对信得过的人,但杨玄感肯定不是其中之一,既然如此,圣主为何还要委其以重任?
仔细想一想,崔处直的分析还是有一定的道理,以圣主的性格,的确有可能设计一个在中外两个战场上都获得胜利的谋划,而前提是,他必须在东征战场上势如破竹,必须在辽东雨季过后,也就是七月打到平壤,并以摧枯拉朽之势攻克平壤,这样就算杨玄感在七月前后举兵造反,就算两京有众多政治势力支持杨玄感,圣主也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闪转腾挪”,待其率数十万远征军将士挟东征大捷之威,水陆两路夹击东都,则东都在绝对实力面前必定不堪一击。
然而,现在东征战况如何?据崔赜所知,圣主吸取了第一次东征战败的教训丨在段文振所献遗策的基础上做了改进。四月二十七日远征军渡过辽水后,遂兵分三路,一路由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为统帅,太仆卿杨义臣为副帅,率远征精锐选锋轻车简从,跋涉千里,直杀平壤;一路由武贲郎将王仁恭统率偏师北上扶余道,从小辽水方向攻打高句丽人设在辽水一线的第二座重镇武厉逻,以牵制高句丽人部署在扶余道的防守兵力,策应宇文述和杨义臣东渡鸭绿水;第三路则由圣主亲自统率,由右武卫大将军李景指挥,向高句丽人的西部第一重镇辽东城发起攻击。
高句丽人的辽东城坚不可摧,去年东征大败就败在了辽东城下,假如去年东征采取了段文振所献遗策,集中优势兵力直杀平壤,对辽东、乌骨诸镇围而不攻,则必能打高句丽人一个措手不及,或许东征就打赢了,但世上没有“假如”,时间不会倒流,辽东城就此成为圣主的“梦魇”。二次东征,二次渡过辽水,二次杀到辽东城下,圣主决心摧毁自己的“梦魇”,于是他以精锐之师远征平壤,以偏师牵制扶余道敌军,然后集结了全部军力,亲自指挥,向辽东城发起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不拿下辽东城,誓不罢休。
一个月过去了,到目前为止,崔赜还没有接到圣主攻陷辽东城的捷报,反倒是偏师主帅王仁恭在小辽水屡战屡捷,成功把高句丽人部署在扶余道的兵力困在了武厉逻城内,宇文述和杨义臣亦已率军包围了鸭绿水西岸重镇乌骨城,并成功渡河,在鸭绿水上架起了浮桥,做好了渡河准备,就等着圣主攻克辽东城,移师乌骨,把粮道拓展到鸭绿水西岸,以确保远征平壤的粮草供给,确保远征军在攻打平壤的过程中始终能够得到大本营的有力支援,以免重蹈去年远征军孤军深入、孤立无援之覆辙。
据崔赜得到的中枢机密,圣主此次攻打辽东城,给了他自己半个月时间,但事实很残酷,圣主再遭无情打击,颜面的损失是次要的,重要的既定攻击进程因此而延误,宇文述和杨义臣不得不在鸭绿水畔停下远征脚步。
如果圣主有在中外两线作战,在中外两个战场都取胜的谋划,那么东征受挫,必将影响到他的这一谋划,接下来杨玄感提前举兵,在六月发动兵变,又会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如此一来,他的一箭双雕之策宣告失败,迫于现实,圣主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东征,还是回京平叛,结果显而易见,圣主只有放弃东征,回京平叛,不得不去面对越来越糟糕的国内政局和越来越恶劣的南北关系。
从樊子盖的立场来说,他当然不愿意看到二次东征的失败,所以他要竭尽全力帮助圣主实现一箭双雕之策,也就是说,他要想方设法延缓黎阳举兵的时间,而目前局势下,他已有把握坚守东都,有了这个底气,他也就能控制东都局势,就能把西京对这场危机的“推波助澜”限制在可控范围内,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加强大河天险的防守,以增加杨玄感攻打东都的难度,迫使杨玄感不得不延缓举兵时间,而眼前他能动用的力量只有秦王杨浩的河阳都尉府了,只要秦王杨浩把河内诸鹰扬和地方武装紧紧抓在手上,就必然能给黎阳的杨玄感以严重威胁。
崔赜突然意识到,樊子盖“坚守东都”的策略已经改变,不再是消极防御,而是积极防御,是利用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把所有可以利用的力量都投到京畿防线,比如利用韩相国的叛军把右骁卫将军李浑推到了京畿南线;利用军政两界的激烈冲突,把河南赞务裴弘策推到了京畿东线;利用关陇人和山东人的矛盾,迫使崔氏以交出越王府来换取鲜卑人的支持;现在又利用黎阳的威胁,胁迫崔氏把秦王杨浩推到这场危机的最前线。
樊子盖的“积极防御”看上去很不错,充分体现了他的政治智慧和借力打力的政治手段,但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对手。他在利用对手,对手何尝不是在利用他?只待局势突变,“积极防御”就有可能演变为全线溃败,到那时就悔之莫及了。不过崔赜为了控制东都局势,目前必须维持与樊子盖的合作,否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一旦让元文都和八姓勋贵控制了东都局势,那风险就大了,谁也不敢保证鲜卑人在关键时刻不会临阵倒戈。
崔赜仔细权衡后,断然做出决策。
崔赜把当前东都政局向越王杨侗做了详尽分析,各大势力都在“各显神通”,就连越王府都“三足鼎立”,目前他已经失去了对越王府的控制,对东都局势的控制,所以越王杨侗必须加强自身力量,必须联合宗室力量以维护自己在东都的至高地位和绝对权力,否则控制不了局势,东都更有覆灭之危。
越王杨侗接受了崔赜的建议,“孤向哪位宗室求援?”
崔赜举荐了两位宗室大臣,这两位宗室大臣都是越王杨侗的皇叔,一个是吏部侍郎、观国公杨恭仁;一个就是河阳都尉、秦王杨浩。
杨恭仁是观王杨雄的儿子,因父亲病逝,“丁忧”在家,为父守孝,依律依礼都不能在守孝期间复出,当然若圣主下旨夺情起复那就另当别论了,还有就是危难之刻必须挺身而出甚至舍生取义,这是大义,安身立命之本,无可指责。此时东都危机,国祚有难,做为皇族世子,宗室大臣,以丁忧为名躲在家里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那就不对了,所以只要越王杨侗登门相请,做为当今宗室中坚力量,在军政两界都享有盛誉的杨恭仁,必然挺身而出,责无旁贷。
至于秦王杨浩,因为身份过于敏感,又曾被变相囚禁多年,在军政两界毫无建树,无论是功勋还是威望,都无法与杨恭仁相提并论,关键时刻他根本给不了越王杨侗任何帮助,所以此刻崔赜的极力举荐,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越王杨侗虽然年少,但毕竟在禁中长大,耳濡目染都是政治博弈,再加上对宗室的了解,所以他马上领悟了崔赜的用意。崔赜名义上是让越王联合宗室力量以自保,实则是为了保护秦王杨浩,保护他崔氏的政治利益。
越王杨侗能够理解崔赜的良苦用心,而且他也很同情叔父杨浩的悲惨遭遇。杨浩年少时父母双亡,在囚禁中长大,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始终为生存而苦苦挣扎,这哪里是风光无限的皇世子,根本就是刑徒中的刑徒,生不如死,但即便如此,还有很多人处心积虑利用他,要榨于他最后一滴血液,要踩着他的尸体攫取最大利益。
“樊留守要请调河阳都尉府卫戍永济渠。”越王杨侗善意提醒崔赜,“秦王来京,河阳都尉府由谁代领?”
崔赜深深一躬,对越王杨侗感激涕零。杨侗不但答应把秦王杨浩请回京城保护起来,还允许崔氏继续控制河阳都尉府,这份恩情对崔氏来说欠大了。
“武贲郎将、高都郡公李公挺。”
越王杨侗稍事沉吟后,接受了崔氏的“回报”,微微一笑,“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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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五章风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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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都郡公李公挺,出自赵郡李氏,其父李雄是中土名将,为先帝赏识和信任,今上年轻时出镇并州,先帝曾拜李雄为河北行台兵部尚书辅佐今上。虽然这是先帝拉拢和利用山东人的正常手段,但它却让今上与赵郡李氏之间或多或少有了一点“香火”情,李公挺正是依赖于这点“香火”情,在卫府高层中谋得了一席之位。
越王杨侗帮助崔氏保护秦王杨浩,而崔氏则把赵郡李氏引上越王这条“船”,彼此互利互惠,皆大欢喜,可惜越王杨侗不知道的是,崔赜已经与元文都达成了妥协,他留在越王府的时间已屈指可数,而随着他的离去,山东人对越王杨侗的支持也随之烟消云散,越王杨侗最终还是空喜欢一场。
但这是后话,当前最重要的是如何与军方协调,把这一决策执行下去。
秦王杨浩是宗室大臣,又与崔氏利益一致,在越王杨侗和崔赜的“召唤”下,当然会置军方的命令于不顾,火速赶赴东都,挟河阳都尉府之武力,“力挺”越王杨侗,但如此一来代替杨浩统领都尉府的人选就非常重要,不但要忠诚于杨浩,要与杨浩及其所属政治集团的利益一致,还要赢得河内豪门世家的支持,否则调动不了河内军队。武贲郎将高都郡公李公挺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虽然他未必忠诚于杨浩,但赵郡李氏与博陵崔氏的利益联系太密切,仅从两家共同利益着想,李公挺就要倾力支持杨浩。
然而李公挺隶属于右候卫府,受右候卫将军郑元寿的节制,负责镇戍东都西部的慈涧道,目前率军驻扎在中土第一皇家园林西苑,距离东都近在咫尺,位置非常重要,责任非常重大,若想调动他,必须说服郑元寿,而郑元寿不但要因此调整京畿西北方向的卫戍部署,还要奏报圣主和行宫,并为此承担可能发生的一切后果,郑元寿会答应?他会屈从于越王杨侗,独自承担所有风险?
崔赜先找到了李公挺。李公挺年近五十了,少年时就随父征战,战功无数,但他的父亲死得太早,而赵郡李氏自李德林“大放异彩”之后诸房子孙便再无望其项背者,再加上关陇人对山东豪门的打击和遏制,赵郡李氏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衰落。时至今日,军政两界高层中赵郡李氏的身影已越来越少,而李公挺便是这少数人中的“凤毛麟角”。
李公挺听完崔赜的分析和建议,又看完越王杨侗的书信,不禁微微摇头,笑着说道,“你唆使越王于涉卫府事务,恐怕日后会给他带来麻烦,而你做为越王长史,必受牵连。”
崔赜不以为然,“东都事了,某能活着离开越王府就算侥幸了。”
李公挺的笑容立即僵滞,吃惊地问道,“何出此言?”
崔赜也不隐瞒,如实相告。
“事关重大,你未曾与黄台公相商?”
“事态紧急,唯有先斩后奏了。”崔赜冲着李公挺摇摇手,安慰道,“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好。在某看来,崔氏能找到这样一个机会逃离越王府,从激烈的皇统之争中脱身而走,有利无害,是好事。”
“好事?”李公挺不解地问道,“或许,赵郡李氏的今天,就是你博陵崔氏的明天,这也是好事?”
崔赜迟疑了一下,叹道,“东都经过这场风暴的肆虐之后,必成废墟。中土的天要变了,难道你没有看出来?”
“家里提过一些,语焉不详。”李公挺沉默了片刻,看看崔赜,又说道,“你似乎太过悲观。”
“这不是悲观,而是预见。”崔赜说道,“我们的家族世代相传,一千余年兴盛不衰,就是因为我们对未来有着非凡的洞察和预见。”
李公挺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他微微颔首,想了一会儿,问道,“那边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到秦王,而事实上秦王距离皇统的确遥不可及,既然如此,你们为何还不放手?”
“那是我们家的孩子。”崔赜郑重说道,“我们家的孩子,我们绝不放手,哪怕没有一丝一毫的希望,我们也不会放手。”
李公挺神情沉重,眼里掠过一丝悲伤,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做事不能失去理智,否则害人害己。
“那边虽然自始至终没有提到秦王,但并不代表中土变天之后,秦王就不会异军突起。”崔赜继续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谋事,焉知天意?”
“那边选择的是齐王。”李公挺不得不提醒看上去颇有些失去理智的崔赜。
“那边选择的不是齐王。”崔赜叹道,“他选择的是逆天,但逆天是一条绝路,一条根本就没有希望的路。”
李公挺低头沉思,缓缓抚摸着颌下长髯,良久问道,“你对南北战争亦是如此悲观?”
“二次东征显然继续不下去了,而你我都清楚,二次东征一旦功亏一篑,紧接着必然就是西北危机的大爆发,东都根本无力解决西北危机,只能以疆土来换取西突厥人的和平,由此可以预见,南北关系必将走向破裂,南北战争必将爆发,即便战争的初始阶段规模不会太大,但中土国力不济,已不能御敌于国门之外,只能据险而守,这必将暴露出中土的虚弱,而北虏也必将乘虚而入,发动更大规模的战争。”崔赜看了一眼李公挺,无奈摇头,“最初某也不相信他的预测,危言耸听,匪夷所思,但看看今天的中外局势,内忧外患,尤其外患,东西两个方向都陷入深重危机,而中土在最为鼎盛时期都无法支撑两线作战,就更不要说现在了。”
“现实很残酷,未来很悲观,他的预测又有理有据,不由得你不信。”李公挺也像崔赜一样连连摇头,“未来几个月的东都局势,如果都被他预测准确了,那你的选择就值得期待了。”
崔赜点点头,“实际上我们选择的是他,他若逆天成功,我们也就成功了。”
李公挺沉默良久,终于做出决断,“这场风暴必将席卷东都,殃及河南乃至整个中原,荥阳郑氏必遭重创,而莘国公深陷其中,束手无策,面对一哄而上蜂拥而至的对手,其内心之绝望、之愤怒可想而知,所以某认为,不要再去激怒他,以免进一步激化我们之间的矛盾,造成不可弥补之裂痕。”
崔赜眉头紧皱,问道,“计将何出?”
李公挺抬手指了指南方,“若想让郑元寿把防守重心转移到东都,迫使他在卫戍部署上做出重大调整,唯有那边才能做到。”
崔赜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会心笑容。
鹿蹄山下,鼓号喧天,杀声如雷,而山上一片幽静树林里,却是凉风习习,欢声笑语。
李风云、李密、李珉、韩世谔席地而坐,围在地图前热烈讨论。
“依照此计,定能击败李浑,甚至有可能攻占显仁宫。”李密抬头看了一眼李风云,正色说道,“但前提是,你得到的机密准确无误,另外,在我们发动偷袭之前,李浑不会临时调整他的兵力部署,否则失败的就是我们。”
李风云轻轻摇动着手上的蒲山,一脸淡然,“不要怀疑某得到的机密,按某拟定的计策去打,必能击败李浑,但显仁宫不是我们的目标,我们的目标是东都。”
李珉望着云淡风轻的李风云,眼里掠过一丝担心,虽然李风云通过自己的秘密渠道拿到了李浑的兵力部署,有了击败李浑的把握,但击败李浑并不代表摧毁了东都卫戍军,过早逼近东都必将遭到卫戍军的疯狂反击,联盟军队有可能因此而损失惨重。
韩世谔却是想到了另外一层,“你确信黎阳马上就要举兵?”
李风云点点头,手指地图说道,“越公若想在最短时间内杀到东都城下,就必须取道河内,由临清关西进,沿着永济渠直杀河阳,再由河阳渡河快速越过邙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攻洛水以北的皇城和宫城。那是东都的权力中枢所在,只要将其攻陷,则东都尽入囊中,并可一举逆转我们在东都战场上的劣势,如此则兵变胜算大增,我们非常有希望赢得最后的胜利。”
韩世谔看到李风云侃侃而谈,一副豪情万丈的样子,忍不住出言警告,“事关重大,你的测算一旦出现差错,我们便会陷入数万卫戍军的包围,极有可能全军覆没于东都城下。”
李密也是谨慎万分,“你可知道河阳都尉是谁?”不待李风云回答,他自己就说出了答案,“是秦王杨浩,他的背后可是博陵崔氏。”
“崔氏不可能让越公突破临清关,更不可能让他由河阳渡河,那等于亲手砍下了秦王的头颅。”李珉也郑重告诫道,“越公一旦受阻于临清关,必定由延津方向渡河进入荥阳,然后要过金堤、虎牢、洛口、黑石、偃师五大关隘,就算他一天攻陷一个关隘,再加上日夜兼程行军的时间,到达东都至少也要十天。而以我们目前的实力,有可能在东都城下坚持十天?”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不惜代价猛攻东都,把东都卫戍军全部吸引过来,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帮助越公以最快速度杀到东都城下。”李风云厉声质问道,“如果越公迟迟到不了东都城下,这场兵变还有成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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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六章李浑的人品
对李风云积极的进攻态度和一往无前直杀东都的策略,李密、李珉和韩世谔都谨慎地持保留意见,虽然目前在伊水一线作战的都是联盟大军,战场上真正说话算话的是李风云,但事关大家利益,在杨玄感还没有兵临东都,兵变还没有形成事实之前,必须控制住进攻节奏,必须在保全自身实力的基础上有效牵制卫府军,必须遏制李风云充满激情的攻击**,热血沸腾是好事,但过头了,变成了狂妄自大和横冲直撞,那就是坏事了。
“你杀到东都城下的信心,肯定来源于东都秘密渠道所传递的最新讯息。”李密稍加权衡后,决定“拉住”李风云,不让这头猛虎失去控制,“某也有来自东都的秘密渠道,而且某还有来自西京的秘密渠道。你知道西京的状况吗?你知道代王杨侑已经与西京留守、刑部尚书卫文**成了妥协吗?你知道他们在兵变尚未爆发之前,便携手合作意味着什么吗?”
李风云早已估猜到西京局势,也知道李密必然有办法打探到西京政局,现在听到李密主动说起此事,心中虽不以为然,但还是佯作惊诧。代王杨侑和西京留守卫文**成妥协,携手合作,意味着关陇本土贵族集团面对来自西北和中原两个方向的危机,不得不暂时搁置与圣主和改革派之间的矛盾,至于双方是真合作还是假合作,彼此心里都有数,但就这件事本身而言,不论对西北的元弘嗣,还是对东都的越王杨侗,抑或正在黎阳筹划兵变的杨玄感,都倍感重压,谁也无法正确评估出他们双方之间的合作将对未来局势产生何种影响。
“姑且不论他们之间的合作是否真诚。”李密继续说道,“仅以合作本身而言,意味着代王杨侑已经有了关键时刻出兵东都的意愿。如果我们在东都攻得太猛,李浑一败再败,东都向西京求援,卫文升决意出兵,代王杨侑迫不得已之下,极有可能先派遣一支军队东进潼关,而此举等于是代王杨侑表明了西京的立场,接下来东都局势不论如何变化,西京都会与东都同风雨共进退,这必将影响到东都众多势力在兵变一事上的态度和立场,这对兵变十分不利。”
李密这番话说得含蓄,但实际上就是否定了李风云的攻击策略。
李风云毫不犹豫,当即予以反驳,“某对此事的推断,与你的分析完全不一样。西京处心积虑要推动这场兵变的爆发,目的是什么?某认为,西京的目的很明确,狠狠打击圣主和改革派,牢牢确立代王杨侑的皇储地位,为关陇人牢牢掌控朝政夯实基础,而这场兵变便是他们实现这一目的的手段,越公和你们这些兵变参与者都是他们实现这一目的的牺牲品。由此可知,东都局势无论多么恶劣,只要东都还在越王杨侗手上,只要东都还没有陷落崩溃,只要东都还没有变成废墟,只要兵变还没有危及到国祚根基,还没有对圣主和改革派造成沉重打击,还没有迫使圣主放弃第二次东征,他们就不会出兵,这是显而易见的一件事。反之,如果局势像你所预测的那般,东都惶恐不安地哭号了几嗓子,西京就迫不及待出兵支援,就要与东都同风雨共进退,那西京图个什么?如何解释之前西京处心积虑地推动这场兵变的爆发?”
“依你的分析和推演,只要圣主还没有放弃东征,还没有从辽东返回,西京就不会出兵支援东都了?”李密质疑道。
“某的分析不一定正确,但有一点毋庸置疑。”李风云回道,“在圣主没有放弃东征,在圣主派出的平叛大军没有抵达东都之前,西京即便出兵了,也不会倾力攻击,最多也就是虚张声势,掩人口实而已,否则西京所图为何?指望圣主的恩赐?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河洛人死伤殆尽,关陇人伤痕累累,这种情况下,圣主如果不撕破脸,不背信弃义,不乘机出手,不把保守势力一扫而尽,他就不是圣主,而是圣人了。所以西京即便从自保的立场来考虑,也要想方设法保存实力,把苦活脏活都留给圣主派来的平叛大军,自己坐山观虎斗,站在一边捡便宜,唯有如此,关陇人才能在风暴后的清算中,有足够的实力抵挡住圣主和改革派的疯狂反击。”
李密一时语塞,竟找不到反驳之言。李珉本无意帮李密解围,又看到李风云态度坚决,稍加思量后便明智地闭上了嘴巴,沉默了。
韩世谔不得不说话,“国公虽然人品恶劣,但骁勇善战,谋略出众,继承了陇西李氏在兵事上的天赋,再加上其麾下诸鹰扬都是卫府精锐,你即便有了他的兵力部署,即便以夜袭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但未必能将其击败,更不要说将其打回东都了。”
李浑有天赋,有才华,有功勋,人也长得相貌瑰伟,但人品之恶劣,在东都也是公开的秘密,其最卑劣之行径,就是从长房的孤儿寡母手中,不知廉耻地抢走了家族世袭的爵位,足见其人贪婪无耻,自私自利,薄情寡义。
“正因为李浑人品恶劣,某才认为,在目前局势下,李浑不但没有与我们倾力一战的决心,更没有为越王杨侗冲锋陷阵的意愿。”李风云笑道,“不要忘了,他和建昌公一样,早已被视为齐王的股肱,即便齐王失势了,但他身上的这个烙印却涂抹不了,所以某的推断是,当他知道齐王要利用东都兵变来牟取利益时,必定要为齐王创造牟利条件。齐王不倒,他才能保全自身,齐王倒了,他的未来也就难以预测了。”
“既然如此,李浑怎样才能在东都战场上为齐王创造最好的牟利条件?”李浑看看众人,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笑容,不再说话。
李密、李珉和韩世谔面面相觑,对李风云的说法倒也能接受,只是李浑个性自私,在齐王失势已成定局的情况下,指望他损失自己的眼前利益,去赌博齐王的未来利益,似乎也很困难。
“国公应该是深陷困境,彷徨不安,夙夜难眠啊。”李珉想到自己,想到父亲李子雄,忍不住喟然长叹。
“这是必然。”李风云说道,“一步错步步错,当初他既然选择了齐王,就只有一条道走到黑,就算他改弦易辙,有意改换门庭,但以他的人品,谁敢接受?去年齐王离京,他出了大力,可见他也要殊死一搏,而今年圣主东征期间依旧把他放在卫戍东都的重要位置上,这背后的深意就值得思量了。”
“李浑的妻舅是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当年他正是得益于宇文述的帮助,才得以成功夺嫡,可见两人关系之好,但当时圣主还是太子,尚未登基,非常需要陇西成纪李氏这种在军方拥有庞大实力的豪门支持,而如今的形势就不一样了,李浑深陷皇统之争难以自拔,再加上他也是阻碍圣主改革兵制、集中军权的军方实权派之一,已成为圣主的眼中钉,这种情形下李浑不但得不到宇文述的帮助,反而稍不小心就会掉入宇文述设下的陷阱,所以李浑目前的处境非常不好。正因为他的处境不好,代王杨侑和关陇人才与他谨慎地保持距离,以免被其拖累,而李浑对此显然非常失望,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齐王身上,这就给了我们机会。”
“之前李浑背靠洛水,在显仁宫和伊水之间摆下防御战阵,任由伊阙失陷危及东都而不顾,就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如果考虑到他和齐王之间的密切关系,我们还可以将其解读为某种试探,看看我们攻打东都的举措与齐王乘机牟利是否有某种联系。”
李风云的这句话提醒了大家,李密、李珉和韩世谔灵光电闪,频频点头。
“既然李浑做出了暗示,我们是否给予回应?”李密说话的时候,两眼不是望着李风云,而是望着李珉,显然希望李珉跑一趟,与李浑秘密见个面,打探一下李浑的真实想法。
目前这支军队里与齐王关系密切的只有李风云和李珉,而这两人参加兵变都是另有图谋,都是帮助齐王牟利,这一点李密还是清楚的,只是暂时双方都还有共同利益,需要合作,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所以能利用就利用,能榨取价值就尽量榨取。
李珉望向李风云,目露征询之色。
李风云点点头,“现在我们有击败他的把握,这更有利于你说服他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做出符合他利益的选择。”
当天傍晚,李珉就通过自己的“渠道”,秘密拜见了李浑。
李浑有些吃惊,他与齐王、韦福嗣人等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当然知道汴水一战后李珉的去向,他以为李珉在河南,以为其藏在李风云的帐下,万万没想到李珉竟然神奇般地出现在伊阙战场上。
李浑立即想到一种可能,不待寒暄,开口便问道,“攻陷伊阙的是不是李风云?”
李珉微笑点头。
李浑恍然大悟,这招瞒天过海用得好,怪不得韩相国的实力如此强悍,原来躲在他背后的是李风云,而自己要对付的则是联盟精锐,这一仗就不好打了。
“李风云为何急于兵临东都?”李浑问道,“他并没有攻陷东都的实力,过早进入东都城下,必定全军覆没。”
“某并不是来拯救李风云。”李珉笑道,“而是来拯救公。”
李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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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七章大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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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李风云奇迹般的击败了你,兵临东都城下,你如何逃脱战败之罪?”
李浑嗤之以鼻,“他能击败某?你知道伊阙为何失陷?不是他实力强悍,而是韩世谔拱手相送。你知道某为何不夺回伊阙?不是他防守坚固,而是某暂时还不想夺回伊阙,否则他早就抱头鼠窜,逃之夭夭了。”
李珉摇头笑笑,不动声色地说出了李浑在伊阙战场上的兵力部署。
李浑吃惊了,颌下长髯无风而动,怒不可遏,“卫府有内奸。岂有此理,某若找到他,必定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你身边有很多僚属,你帐下有很多军将,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张看不见网,你如何找?怎么找?”
“如此说来,今夜李风云就要发动夜袭了?”李浑质问道。
“所以某说,某是来拯救公,为公谋一条退路。”李珉从容说道。
李浑稍加沉吟后,缓缓颔首,不得不调整心态,不得不改变策略,没办法,自己被人出卖了,而两京局势都很恶劣,虎狼环伺,自己稍有闪失,必定被吞噬得一于二净。
“齐王可曾告诉你,他此番来东都,利用兵变牟利,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李珉问道。
李浑诧异地看了李珉一眼,心想这事还要齐王告诉某?只要稍知内情的人都知道,齐王的目标是皇统,是要拿回本属于自己的皇统继承权,当然了,若能利用此次风暴成功胁迫圣主给予其储君之位,入主东宫,那就是最理想的结果了。而自己目前在东都的所作所为,就是配合齐王竭尽全力谋取储君之位,虽然其中的风险难以估量,但相比入主东宫后所获得的巨大利益,这点风险还是值得一冒。
李珉看到李浑不屑一顾的表情就知道李风云果然预测对了,李浑对齐王来东都的真正目的当真是一无所知。
之所以出现这种状况,与李浑的人品有直接关系,齐王、韦福嗣和董纯虽然与李浑都是一个利益圈子里的人,但在目前形势明显对齐王不利的情况下,以李浑的个性是否还一如既往的忠诚齐王,那就难说了,所以出于保密考虑,他们当然不会告诉李浑,并且还要约束李善衡,叫李善衡也要守口如瓶。而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寥寥无几,李善衡就算有心告诉自己的叔父,亦是有心无力,他就在齐王身边,胆子再大也不敢公然背叛齐王。
“在公看来,齐王此次重返东都,目标就是皇储,那么某能否问一下公,你认为齐王赢得皇储的机会有多大
李浑看到李珉一副果不其然的样子,当即意识到这里面出了问题,齐王对自己的信任越来越少,担心自己出卖他,于是便蓄意隐瞒了很多核心机密,再听到李珉这么一问,便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心里忍不住就涌出几分悲哀和失落
人这一辈子总是面临无数选择,有错有对,但在关系到命运的关键性选择上如果错了,只要错一次,那就完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自己错就错在了皇统选择上,错误的选择了齐王,当然了,和自己一样做出了错误选择的还有不少人,但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死了,一部分流放了,生死未卜,李子雄、韦福嗣等人算是幸运的,罢官解职,禁锢在家,唯有自己“毫发无损”。然而,悲哀就在如此,因为自己“毫发无损”,齐王和韦福嗣等人当然有理由怀疑自己的忠诚,怀疑自己背叛了他们,但自己身上又早已打上了齐王的烙印,改换门庭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撞上了可遇而不可求的大机遇,于是自己在政治上就陷入了尴尬境地,旧东家不信任自己,新东家又毫无着落,悬在半空中,脚不黏地,随时都有覆灭之危。
此次圣主为什么把卫戍东都之重任继续托付给自己?很简单,圣主不是信任自己,而是要利用所有可能利用的机会摧毁自己,要让自己自掘坟墓,自取灭亡。
现在军方有实力有能力有威望,影响力又极大,又在积极阻碍圣主改革的军方大佬已寥寥无几。过去杨素是无可争议的军方第一大佬,弘农杨氏在军方的实力非常庞大,但他已死很多年;接着就轮到八姓勋贵的于氏,但于氏的传承者于仲文已经被圣主成功摧毁;最后就剩下陇西李氏,自己的父亲李穆当年在关键时刻力挺先帝,帮助先帝赢得了国祚,居功至伟,所以中土一统后,不论兵制怎么改,都没有撼动陇西李氏在军方的既得利益。
然而到了今天,不论自己是不是支持改革,结果都一样,在圣主集中军权,绝对控制卫府的大前提下,改革派绝对不允许军中存在像陇西李氏这样的“大山头”,所以自己这个陇西李氏的传承者,当代家主,本利益集团的“大旗”,实际上根本就没有选择,只能与圣主和改革派抗衡到底,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但自第一次东征大败,以于仲文为首的众多持保守立场的军方将帅被“清理”出卫府之后,自己就势单力薄了,在与圣主和改革派的抗衡中已落于下风,如果不使出非常手段,不进行殊死一搏,不把第二次东征摧毁掉,不给圣主和改革派以沉重打击,自己必死无疑,军方的保守势力将被连根拔除,豪门世家尤其在军方拥有深厚根基的豪门世家的既得利益,都将被圣主和改革派掠夺一空。
杨玄感、元弘嗣、李子雄等人为何密谋兵变?关陇本土贵族之前为何有参与这场军事政变的意愿和动力?都是给圣主和改革派逼得,逼得走投无路了,再不“反击”,再不殊死一搏,就只有束手待毙,就只有任其宰割了。老天有眼,上苍眷顾,大机遇不期而至,第一次东征大败突然而彻底地改变了朝堂上的政治格局,之前挡者披靡、无坚不摧的改革派,一头栽在了东征战场上,给了节节败退、危如累卵的保守派一个反击良机,于是形势逆转了,但改革派依旧占据优势,且气势如虹,信心满满,这就逼得保守派不得不以暴力手段给对手以致命一击,只有把改革派彻底打倒,打得没有还手之力,打得只有束手待毙了,才能真正摧毁改革,维持自身的利益。
在这种政治背景下,自己不可能阻止兵变的爆发,也没有能力阻止这场兵变,只能顺势而为,但如此一来便是自掘坟墓,自取灭亡,便上了圣主的当中了改革派的奸计,所以自己最终的选择便是在兵变初期暗中支持,想方设法增加兵变的胜算,一旦形势不好,兵变成功的希望越来越小,则利用这场兵变最大程度的为齐王牟取政治利益,竭尽全力夺取储君之位。实际上现在齐王也罢,自己也罢,都没有选择,赢了不但能解决生存问题,还能争取到一个可以期待的未来,反之,就等着灰飞烟灭吧。
然而,正如李珉所质问,齐王的机会到底有多大?这取决于兵变的走势,若兵变成功了,齐王肯定没有机会,未来的皇位肯定轮不到他来坐,若兵变失败了,齐王不但没有机会,还有可能给兵变者陪葬,而从目前保守势力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和残酷无情的厮杀来看,这场兵变必败无疑。这是一个悲哀的现实,上苍好不容易赐给保守势力一个摧毁改革的机会,但保守势力却不珍惜,尚未抓住机会,就开始为“分赃”而大打出手,自相残杀,一盘散沙,结局可想而知。
兵变败了,齐王的日子也就屈指可数了,圣主和改革派肯定要乘机铲除这个事实存在的严重危及到改革的“祸害”。齐王覆灭了,自己焉能独善其身?
李浑的情绪在一霎间有些失控,但迅随即又稳定下来。他稍加权衡后,决定实话实说,毕竟李珉既然来了,既然说要拯救自己,那肯定有他的对策。自己可以不相信李珉,但一定要相信李珉的父亲李子雄,毕竟自己和李子雄“同病相怜”,命运亦是相同,如果李子雄覆灭了,自己还能活多久?
李浑举起右手,伸出了食指。
“只有一分机会?”李珉问道。
李浑点头。
“既然你认为齐王只有一分机会,那么齐王就算再有自信,也不敢说自己有五成机会,所以他还敢来东都送死?
李浑有些不耐烦了,直接问道,“齐王意图何在?”
李珉还是不紧不慢,徐徐问道,“去年东征大败之后,卫府对南北关系的走向有何判断?”
李浑的眉头皱了起来,顿时便有了些许猜测。李珉转换话题的速度太快,思路跳跃的速度也太快,李浑感觉自己都有些跟不上了。
“南北关系必然紧张,乃至破裂。”李浑说道,“卫府在去年底就曾向圣主和中枢发出警告,如果中外局势继续恶化下去,南北大战将不可避免,所以卫府并不同意发动第二次东征,但当时卫府已被圣主所控制,无人敢直言相谏
“在目前局势下,如果南北战争爆发,卫府可有胜算?”李珉追问。
“国力已被东征所耗尽,卫府只能坚守长城,别无他策。”
“如果长城失守呢?”
“绝无可能。”
“某是说如果……如果长城失守了,卫府能否阻御北虏于代北?”
李浑神情凝重,沉默不语,良久,他发出了一声长叹,“这就是齐王的真实目的?”
李珉抚须而笑,“公以为如何?”
“这需要山东人的支持。”李浑叹道,“若无山东人倾力相助,齐王北上代恒,无疑于自寻死路。”
“反正都是死,为何不北上代恒,与北虏殊死一搏,以求绝处逢生?”
李浑垂首抚髯,陷入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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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八章李浑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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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浑必须做出选择,而这个选择对他来说太难了,一步天堂,一步地狱,进退两难啊。
齐王的策略并没有错误,错就错在这个策略使用的时间非常不恰当。这是有前车之鉴的,当年先帝以汉王杨谅坐镇北疆,本意是希望兄弟联手,共保国祚,哪料先帝刚刚薨亡,汉王杨谅就举兵谋反,结果兄弟阋墙,手足相残,虽然圣主的确笑到了最后,但面对人伦惨剧,面对尸横遍野的夺嫡之路,孤家寡人一个的圣主不是笑,而是哭啊。
如今齐王这个继承法上唯一的储君人选如果去了北疆,那就是“自我流放”,在他而言或许是体谅圣主的难处,是尽孝,于圣主于改革于皇统继承的选择都非常有利,但在圣主而言,他首先必须承担变相“流放”唯一的嫡皇子,公开剥夺其皇统继承权的政治压力,其次他必须考虑到齐王“自我流放”的真正目的,为避免齐王重蹈汉王杨谅之覆辙,他不得不预作防备,如此一来齐王此举不但没有帮助圣主有效缓解当前的政治危机,反而让政治危机进一步加剧和扩大,让圣主陷入了更为深重、复杂和危险的政治困境中。
那么,圣主会不会向齐王妥协,派遣齐王镇戍北疆?这取决于东都局势的发展,取决于圣主和中枢对南北关系的判断。
若东都局势过于险恶,圣主迫不得已,只有妥协,毕竟齐王是未来的“隐患”,圣主只要解决了眼前的危机,将来有的是时间对付齐王,再说镇戍北疆并不代表齐王就能割据北疆,至于据北疆而称霸,那就更遥远了,期间有无数不可确定的变数,短期内还毋须考虑这种潜在的可能性。
南北关系随着二次东征的失败,随着中土国内局势的恶化,必然走向紧张乃至破裂,这一点圣主和中枢看得很清楚,他们之所以发动东征,威慑北虏、稳定南北关系、构建一个长期和平的中外环境以帮助大一统改革加速推进是其中的核心目的,但事违人愿,两战两败之后,不要说威慑北虏、稳定南北关系的目的达不到了,就连加速推进改革也成了一种奢望,所以此时此刻,派遣在北虏人眼中是中土储君唯一人选,是未来中土皇帝唯一人选的齐王镇戍北疆,等于向北虏明确传递出了中土坚决捍卫国土的决心,一定程度上还是能起到一些威慑作用,甚至还能起到延缓南北战争爆发的作用。
如果齐王如愿以偿镇戍北疆,对李浑会产生何种影响?无非两种可能,一是圣主顺势把李浑赶出东都,“放逐”北疆,让其远离卫府核心层,减少圣主控制卫府的阻碍,但圣主满意了,齐王不满意,齐王既然远镇边陲,当然需要一位亲信留在京师以保持对东都政局的了解,所以还有一种可能便是李浑继续留在东都,甚至还有可能升官。
然而,这两种可能性都是李浑所不能接受的。南北关系紧张,南北战争随时都会爆发,打赢了当然有功劳,但关键问题是,仅凭齐王的野心,圣主就要铲除他这个隐患,而南北战争就是最好的机会,只要圣主稍稍用点手段,齐王必败无疑,败了齐王就完了,所以齐王这个北上策略看上去很不错,实际上就是自掘坟墓,最后极有可能演变成齐王用一种“华丽”的死法来抗争圣主对他的打击和迫害。齐王死了,李浑陪葬,这是毋庸置疑的。至于留在东都,那比镇戍北疆更可怕,李浑等于被困在囚牢里,伸长脖子,任由宰割,哪一天圣主心情不好,手起刀落,李浑的头颅就掉了,身首异处。
不论怎么说,如果齐王在这场兵变中成功牟利,李浑还有选择未来的机会,反之,如果齐王聪明反被聪明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没有算计到圣主,反被圣主算计了,被圣主重新关回了“笼子”,那李浑就没有任何选择的机会了,他的命运只有一个,死当然,前提是,他在这场兵变中始终默契配合齐王,始终为齐王谋利益,始终把齐王及其个人私利置于国祚和中土利益之上,一门心思把圣主和改革派往死里整,那他不死谁死?圣主不杀他,何以泄愤?
但是,如果李浑背弃齐王,与齐王对着于,帮助圣主把齐王重新关回“笼子”,李浑就必然落个“背主”的恶名,那他的人品就更不堪了,鄙视和唾弃他的人就更多了,而圣主正愁找不到机会将其赶出卫府,这下正好,乘着千夫所指之际痛打落水狗,仅以“背主”之恶就能将他轻而易举地打入地狱。
所以李浑进退两难,一步天堂,一步地狱,而所谓的天堂,还是梦中的天堂,还要指望将来齐王成就王霸之业,否则依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想来想去,反复权衡,最后还是李珉那句话说得对,“反正都是死,何不北上代恒,与北虏殊死一搏,以求绝处逢生?”
“这是建昌公的决策?”很长时间之后,李浑终于开口问道。
李珉顿时欣喜不已,这趟路没有白跑,李浑知道真相后,果然与父亲大人一样,毅然做出了艰难抉择,到北疆,与北虏决一死战,这样即便死了,也是死得其所,不求流芳百世,最起码也要给后辈子孙留下一些荫泽,总不至于让代代传承的家族毁在自己手上。
望着眼前这位年过六十、鬓发已白、满脸沧桑的老将军,李珉不禁暗自感叹,父辈这一代人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个个都是百战悍将,那流淌在血液里的饱经战火锤炼的坚韧和勇气,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宁死不屈,宁愿战死疆场,马革裹尸,也不愿屈辱地死在政治博弈的阴谋诡计之下。
“正是某家大人的决策。”李珉的口气很坚定,不容置疑。
李浑稍事迟疑后又问道,“是齐王说服了建昌公,还是建昌公说服了齐王?”
“齐王的这个决策,源自白发。”李珉回道,“某家大人到了齐鲁后,白发又说服了某家大人。”
李浑一听就明白了。
齐王、李子雄和李浑之间的关系始终建立在合作的基础上,而这种合作关系除非齐王夺得了皇统,做了中土的皇帝,否则不会改变。这属于政治势力之间的合作,齐王是一股政治势力,即便他入主东宫了,也依旧是一股政治势力,与皇帝这种“天”一般的存在没有任何可比性。李子雄与齐王互相利用,李浑与齐王也是互相利用,彼此保持政治上的独立性,这导致彼此间的信任十分有限,正常情况下根本不可能一致做出诸如“据北疆而称霸”这种关系到命运和未来的大决策,所以白发李风云很关键,而更关键的是李风云背后的庞大势力,如果没有这股庞大势力的存在,李风云根本就没有与齐王、李子雄“相对而坐”的资格。
“如此说来,建昌公对白发应是了如指掌。”李浑直指要害。
李珉微微颔首,并无隐瞒的打算。正如李风云所说,齐王若想实现北上之目标,就必须有操控东都局势之实力,而齐王若想拥有这种实力,就必须得到右骁卫将军国公李浑的帮助,必须里应外合,联手控制东都局势的发展,所以,有关“据北疆而称霸”这一策略的相关机密,都必须告诉李浑,以便让李浑做出正确的选择。李风云相信,李浑的智慧不亚于李子雄,既然李子雄做出了正确的选择,那么李浑的选择也不会错误。
“公是否还记得大业三年发生在榆林的事?”李珉问道。
李浑立即便有了一种推测,神情顿时凝重,眼里更露出了一丝罕见的异彩,“白发?白发就是当年那个秘兵?那个被宇文兄弟追杀得上天无门入地无路的传奇?他竟然还活着?”旋即李浑的眉头皱了起来,握住长髯的右手突然抓紧了,“奇怪,他既然逃过了那一劫,又怎会暴露?又怎会被宇文述知道,并千里迢迢押解回京?”
李浑心念电转间,把纷繁讯息堆彻在一起做出了诸多推演,蓦然双眉扬起,脱口惊呼,“原来如此,某知道了,知道了,好大的布局。当今天下有能力布下如此大局者,唯数人而已,其中与渤海公关系密切者,便有两位,只是……”李浑突然抬头望向李珉,厉声问道,“告诉某,白发是谁?”
“你一定要知道?”李珉问道。
知道白发是谁,意味着李浑所推测的可能都是准确的,而像李浑这等豪门大族的家主,在卫府掌握实权的统帅,一旦知道了自己不应该知道的秘密,那就必须承担由此带来的所有后果,这其中的利弊就严重了,身死族灭都稀松平常。
李浑犹豫了一下,接着郑重点头,“某已决断,东都事了,便义无反顾赶赴北疆。”稍停片刻,他又补了一句,“实际上在风暴最为猛烈之际,远离风暴中心,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李珉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某便遂了公之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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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九章瞻前顾后的郑元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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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夕,一夜未睡的樊子盖刚刚闭上眼,还没等进入梦乡,就被亲信僚佐喊醒了,然后就听到了一个让他极度震惊的消息。
两个时辰前,叛军在伊阙战场上发动了大规模的夜袭,卫府军措手不及,狼狈而逃,现正仓皇撤向洛水西岸。
樊子盖忍不住怒声咆哮,“李浑那个老匹夫想死吗?”
僚佐再报,右骁卫将军李浑带部分人马坚守显仁宫,目前正与叛军主力激战,但形势岌岌可危,必须马上调兵救援,否则叛军很快就要杀到东都城下了。
樊子盖忍无可忍,手指南边卫府方向,厉声叫道,“救援?某拿什么救援?某连卫府的大门都进不去,如何救援
“莘国公,即刻向莘国公求援,迟恐不及。”
樊子盖强忍怒气,连连摇手,“稍安勿躁,先报奏越王,由越王定夺。某就不信,李浑那个匹夫有胆子让叛军逼近东都,除非他不想活了,想身死族灭。”
郑元寿就在卫府。李浑去伊阙战场了,他理所当然留在卫府,处理卫府的日常工作。郑元寿也是一宿未睡,而且他接到伊阙战败的消息比樊子盖早,他的震惊程度亦比樊子盖更甚。
李浑竟敢打败仗,竟敢在东都的眼皮底下打败仗,匪夷所思,而以李浑的性格,绝无可能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所以只有一种解释,东都要出事了,要出大事了。李浑的背后是谁?是齐王。韩相国的背后是谁?是杨玄感。从已知讯息来分析,假如齐王和杨玄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联手发动兵变,则东都必失。
郑元寿惶恐不安,急切间竟有些茫然无措了,权衡再三,遂急匆匆赶赴越王府报奏。找到崔赜,郑元寿含蓄地表达了自己的担忧。郑氏是河南豪门,崔氏是河北豪门,因为地域利益不同,彼此冲突不断,但此时此刻,危机背后所隐藏的是深重的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矛盾,从山东人的整体利益出发,郑元寿当然要出手支援崔赜,只是到目前为止他尚不清楚崔氏在这场危机中所持的立场,因此他只能出言试探,以免一不小心把自己陷了进去。
崔赜直言不讳地给了他答案,“某已经向安昌公做出了承诺,这场危机的责任,由某一力承当。”
郑元寿能够理解崔氏的悲愤心情,一而再再而三地败在皇统之争中,再大的雄心也禁不起这样的打击,再多的权利也禁不起这样的损耗,事实上崔氏已无力阻止家族的衰落,目前看上去更像是垂死挣扎。
实际上自中土一统,大一统改革迅速推进,两代皇帝竭尽全力打造中央集权制以来,门阀士族尤其是世代传承的老门阀老世家的衰落速度非常快。山东五大豪门中不仅只有清河、博陵崔氏在衰落,像太原王氏、赵郡李氏、涿郡卢氏、荥阳郑氏都在衰落,而且衰落速度一个比一个快,只不过超级豪门底蕴深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时半会还撼动不了他们的根基。而靠军功起家的新兴贵族集团,因为其本身软硬实力都不足,无法与超级豪门相提并论,所以同样一个改革政策,在同一个比例的损失量下,超级豪门家大业大,尚能忍受,而新兴贵族就无法忍受,就肉痛了,这也是改革的阻力越来越大的原因。当整个贵族阶层都反对改革的时候,改革还能继续下去吗?
如果崔氏都在垂死挣扎,那么这场危机之大、后果之严重可想而知,如此一来,处在风暴中心的荥阳郑氏又岂能幸免?这才是郑元寿真正恐惧的地方,所以当崔赜郑重其事地告诉他,崔氏已经做好了遭受重创的准备,郑元寿基本上就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测**不离十。
“谁能给越王以支援,帮助越王力挽狂澜?”郑元寿追问道。
崔赜注意到,郑元寿没有说东都,而是说“越王”,由此可以推断郑元寿把这场危机判定为皇统之争,他认为齐王要和越王、代王这两个侄子争夺皇统继承权。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渔翁是谁?显然这才是郑元寿真正想知道的,唯有如此他才能基于自身利益拿出正确的对策。
“西京。”崔赜以不用置疑的口气说道。
郑元寿微微颔首。崔赜的答复与他的估猜一致,齐王和杨玄感联手,与越王打个两败俱伤,代王在西京坐山观虎斗,只待大局已定,便果断出手一鼓而定。
“如此说来,待圣主东征大捷之后,东都大局也就基本定了。”郑元寿小心翼翼地继续试探道。
“未来的事,我们无从判断。”崔赜叹道,“当务之急,是我们必须把眼前的事处理好。眼前的事实是,公败了,韩相国兵临东都,而西京的援军还远在八百里外遥不可及,所以现在整个京畿唯一可以调用的军队就是你的人马。”
郑元寿思考了片刻,犹豫道,“把函谷关以西的精锐主力调回东都?如此重大的兵力调整,已经严重影响到整个京畿卫戍,卫府不敢擅权,必须有圣主的诏令。”
崔赜嗤之以鼻,“公已败,伊阙已丢,贼寇已兵临东都城下,在你们卫府嘴里固若金汤的京畿防线已被一伙乌合之众轻而易举摧毁,这时候你还说什么京畿卫戍,还要什么圣主诏令,你到底是何居心,竟敢置东都安危于不顾?
郑元寿摇摇手,示意崔赜不要太激动,“某有某的职责所在,某不能因为你个人的判断,就把函谷关以西的卫戍主力调回东都,但正如你所说,某不能置东都安危于不顾,所以某可以抽调部分兵力增援东都,以增加东都的卫戍力量,不过仅限于此。”
郑元寿看了看正要反唇相讥的崔赜,又摇头叹息道,“荥阳郑氏深陷危局之中,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疏忽便有灭顶之灾,所以你理解也罢,怨恨也罢,某能做的仅限于此。”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荥阳郑氏现在不要说明哲保身了,连做缩头乌龟都千难万难,这时候你指望他仗义相助,为朋友不惜两肋插刀,纯属笑谈。崔、郑毕竟是政治盟友,政治盟友以利益为基础,信义那玩意儿都是用来欺世盗名的,关键时刻就原形毕露了。
“如此说来,你要调用高都公的人马?”崔赜冷笑道。
郑元寿两手一摊,故作无奈地说道,“高都公负责卫戍慈涧道,屯兵西苑,距离东都近在咫尺,距离显仁宫也不足百里,保护东都本来就在他的职责范围内,某不调用他的军队,难道还舍近求远,从函谷关以西调军回援?”
崔赜大怒,毫不客气地指着郑元寿厉声质问,“莘公,你这是落井下石,还是故意挑衅,要与我崔氏反目成仇?
郑元寿一看崔赜恼羞成怒要翻脸了,不得不略作退让,“从函谷关以西调兵需要时间,但形势危急,一旦公再败,叛军直杀东都城下,卫府的罪责就严重了,所以你告诉某,如果某不调用高都公的人马,又如何以最快速度支援东都?”
崔赜要的就是郑元寿的这句话,当即就把自己献给越王的计策说了出来。郑元寿一听头皮就有些发麻,这事牵扯到秦王杨浩,那就更复杂了,秦王杨浩就是个“祸害”,搞得不好就会惹祸上身。至于把高都公李公挺的防区调整到邙山,以方便他代替秦王杨浩主持河阳都尉府的工作,实际上不值一提,因为这个计策的真正要害之处不是保护秦王杨浩,而是为什么要保护秦王杨浩。
“观公是否同意复出?”郑元寿急切问道。
目前在宗室里面,观国公杨恭仁的威望最高、权势最大、谋略更是出众,东都上上下下都看好他,只要他本人不出问题,丁忧期满后,必定进入中枢核心,以代替他父亲杨雄和叔父杨达在核心决策层中的位置,以此来维持中枢核心层中各大政治集团之间的权力平衡。
这段时间不要看他深居简出,寂静无声,实际上两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视线之内,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也是他身为皇族的使命所在,正因为如此,杨恭仁的突然“复出”也就富含了太多的政治意义,两京大大小小的政治势力会做出各种各样的解读,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杨恭仁的复出必将牢固越王杨侗的地位,维护和增加越王杨侗的权威,这显然有助于处理当前的东都危机。
然而,从皇统之争的角度来说,杨恭仁此刻的“复出”,某种意义上可以解读为“站队”,而以杨恭仁在宗室中的地位和权势,他在新一轮的皇统之争中早早“站队”,影响很大,这种影响又会造成两种结果,一种是有利于越王杨侗,一种是不利于杨恭仁本人。所以从杨恭仁的立场来说,他也很矛盾,不“复出”可能陷东都于崩溃之危,而“复出”了则有可能陷自己于万丈深渊。
崔赜冷冷地看了郑元寿一眼,“你这是明知故问。”
郑元寿的确在明知故问。观国公杨恭仁若想最大程度的从自己的“复出”中剔除掉“站队”这一不利解读,秦王杨浩就必须先回京。秦王杨浩的资历、威望、权势都不足以帮助越王杨侗巩固和加强自身的地位,但他的回京可以在政治上解读为,危急时刻宗师力量齐心协力共保国祚,这样一来观国公杨恭仁的“复出”最起码在宗室和在圣主的眼里不至于被直接解读为“站队”。如此简单的手段,以k元寿的政治经验,怎会看不出来?
“风险很大。”郑元寿叹道。
“你对观公没信心?”
“某对观公有信心,但某对观公的敌人更有信心。”
崔赜顿时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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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章唱了一出双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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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元寿妥协了。崔赜的计策已经得到了越王杨侗的许可,武贲郎将高都公李公挺也积极支持,更重要的是,观国公杨恭仁愿意在东都危难之刻不计后果的挺身而出,而杨恭仁是目下宗室政治集团中唯一有资格扛“大旗”的人,郑元寿无意得罪这样一位炙手可热的显贵,更不敢冒着得罪越王和宗室的风险陷荥阳郑氏于危局。
天亮了,越王杨侗召集东都留守樊子盖、越王府长史崔赜、太府卿元文都、左监门郎将独孤盛、右候卫将军郑元寿和河南赞务裴弘策,,还有刚刚从洛水前线返回报奏军情的治书侍御史韦云起,共商对策。几位政界大佬联手向卫府施压,而军方两位大佬在战事不利,京畿防线已被叛军突破的恶劣局面下,十分被动,禁卫军统帅独孤盛自觉面上无光,言辞颇为激烈,指责右骁卫将军李浑和右候卫将军郑元寿玩忽职守、处置失当,辜负了圣主的信任,应当对当前危局承担主要责任,并即刻集结卫府精锐击败叛贼,化解东都危机,稳定京畿局势。
这话听上去很“悦耳”,但实际上独孤盛摆明了就是维护军方利益。何谓承担主要责任?既然有主要责任,那就有次要责任,次要责任是什么?谁来承担次要责任?军方不检讨自己的错误,不即刻改正错误,反而推卸责任,要让几位政界大佬分担罪责,岂有此理。
樊子盖率先发难,打着越王的大旗,借着维护越王之名,严厉而坚决地痛斥卫府,把所有罪责一股脑儿全部推给了军方,并扬言要奏报圣主和行宫,要弹劾李浑和郑元寿。
军方一听就知道樊子盖迫于压力不得不向卫府让步,毕竟在东都安危这一前提下,留守东都的军政大员们利益一致,如果东都出了大事,影响到了国内稳定,影响到了二次东征,所有留守大员都要承担责任,谁也跑不掉。樊子盖之所以焦虑,原因就在如此,实际上东都如果出了大事他的责任最大,最起码证明他政治智慧不够,能力有限,没有完成自己所肩负的使命,所以樊子盖只能以向圣主和行宫隐瞒真相来换取军方的妥协,缓解双方之间的矛盾和冲突,并给军方以足够的时间击败叛贼,让他们把自己捅出的“篓子”给堵上,然后各取其利皆大欢喜。
郑元寿终于松了口,愿意调整京畿西、北两个方向的卫戍部署,首先把驻防西苑卫戍慈涧道的武贲郎将李公挺部,换防到邙山,在确保京畿北部防线的情况下,适当给京畿东部防线以支援,如此一来河阳都尉府的卫戍重压就有所减轻,河阳都尉秦王杨浩就能调派更多军队卫戍永济渠,以此来缓解礼部尚书杨玄感在黎阳方向所承受的卫戍重压,让杨玄感可以集中力量对付来自大河对岸白发贼的侵掠。接着从函谷关以西调军至西苑,随时给东都以支援。或许是为了投桃报李,也或许是为了“反制”崔赜之策,郑元寿竟罕见的接受了樊子盖的建议,把远在三百余里之外卫戍弘农宫的武贲郎将周仲,调回西苑驻防。
无人表示异议,大家的神情都很严肃,至于各人心里想什么,只有天知道了。
从崔赜的表情上看得出来,他很愤怒,很失望,郑元寿关键时刻背后“捅刀子”让他很受伤。
郑元寿把李公挺部调到邙山,照顾了越王的利益,而把周仲部调到东都城下,则是照顾了樊子盖的利益。
周仲是谁?是中土名将,著名的江左籍统帅周罗喉之子。周罗喉一代名将,却死于平定汉王杨谅的内战之中,可见江左人为了今上坐稳皇位,可谓是舍生忘死不计代价。圣主不忘周罗喉辅佐之功勋,对其子女都很“照顾”。其长子周仲因自小随父征战,功勋累累,早在周罗喉战死之前就已是卫府的护军了,也就是兵制改革后的武贲郎将,其父死后,圣主为了“照顾”他,特意将其从江左水师调到了京畿卫戍军,然后就再也没有上过战场,在武贲郎将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十几年。周仲及其家族子弟在享受这种“恩宠”的同时,由周罗喉用无数战功和累累白骨所堆彻起来的,在江左军中的至高威望,也就这样烟消云散了,到了今天,以赫赫战功而闻名江左的寻阳周氏家族对江左军队的影响力已经很小了。
但义宁郡公周仲依旧是圣主所信任的卫府统帅,依旧是江左政治集团高层中不可或缺的一员,在当前危局当中,他依旧可以给江左政治集团里核心人物之一的樊子盖以有力支持,当然,前提是,他和他的军队必须进驻东都城下,否则鞭长莫及,徒呼奈何。
大家都知道,崔赜此策的本意是维持自己在东都决策层中的话语权,以便最大程度的掌控东都局势的发展,然而关键时刻被郑元寿偷偷“捅了一刀”,樊子盖有了武贲郎将周仲的支持,有了可以调度的卫府精锐军队,他在东都的话语权也大大增加,于是东都的权力架构还是没有变,还是越王以下樊子盖、崔赜和元文都的三足鼎立,谁也没有绝对实力掌控东都,谁也做不到一言九鼎,崔赜的心思白费了。
但从郑元寿的立场来说,他必须这么做,他不能帮助越王和崔赜死死压制住樊子盖,这等于是“站队”,是与圣主和改革派对着于,是把自己推进皇统之争的旋涡。试想拥有宗室身份的前吏部侍郎杨恭仁复出都想方设法淡化“站队”之意,更不要说他一个卫府将军了,他一个头颅不足惜,他后面还有整整一个家族,一个庞大的以荥阳郑氏为核心的河南贵族集团,他不能不顾全整体利益。
郑元寿这一刀“捅”得崔赜很难受,其他人倒是畅快了。山东豪门互相拆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崔氏在这场博弈中并没有如愿以偿的改变东都的权力架构,这才是最重要的,唯有如此大家才能在危机中最大程度的保全自身利益,否则被别人所控制,被别人牵着鼻子走,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然而,就在军政大佬们殚精竭虑争权夺利之时,越王杨侗终于说话了,少年人特有的稚嫩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然后如惊雷一般在众人心中轰然炸响。
“危难时刻,孤力有不逮,要请两位皇叔鼎力相助。”
越王根本就不给军政大佬们反对的机会,实际上军中大佬们正沉浸在“短兵相接”的权力博弈中,正幸灾乐祸于山东豪门的内讧,根本就没想到越王会突然说话,还祭出一把锋利的博弈之剑,所以一个个措手不及,反应不过来,急切间也找不到合情合理的借口予以反对,结果越王成功地发出了自己的“第一声”。
秦王杨浩和观国公杨恭仁一个即刻回京,一个暂时复出,马上到越王身边辅佐越王,这摆明了就是加强越王权威,确保越王在东都危机中始终凌驾于东都留守府和中央诸府之上,始终牢牢掌控东都局势的发展。
东都的权力架构再一次被打破,高高在上的本来被三足鼎力者联合架空的,仅仅是一个权力象征的“傀儡”,经此一来便具备了实权,真真切切的凌驾于所有人之上了。
中计了。大佬们很快醒悟过来,山东人太奸诈了,崔赜和郑元寿竟然联手做局,瞒天过海,硬是把一群智慧超群的大佬们给“耍”了。
樊子盖怒不可遏,忍无可忍了,但没办法,只能忍,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他万万没想到崔赜竟使出这么阴损的一招,秦王杨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观国公杨恭仁,杨恭仁在军政两界的威望太高了,虽然比不上他的父亲观王杨雄,但也不遑多让,如此强权人物“隆重登场”,不要说力压樊子盖一头,就连整个东都都忌惮三分。
元文都的脸色很阴沉,虽然观国公杨恭仁的“复出”对越王坚守东都有利,对越王争夺皇统继承权也有利,但对当前整个东都局势的发展十分不利,之前所做的众多牟利部署都有可能因此而化为无用功……
韦云起的脸色也很难看。西京是此次东都危机的重要推动者之一,怀有重要目的,怀有很大期望,但能否实现全部之目的,则建立在东都能否化为废墟上,而若想让东都变成一片废墟,首先就要让东都的最高权力四分五裂,然而,观国公杨恭仁的“复出”,让西京的“如意算盘”打不响了。
此时此刻,东都激烈的权力斗争,已经把郑元寿这个兵力部署调整方案中最为致命的要害掩盖了,所有人都视而不见、视若无睹。
清晨紧急议事的主题是支援右骁卫将军李浑,是击败叛军稳定京畿,但最后却无一兵一卒去支援李浑,去洛水前线作战,似乎大家都有意识地忽略了此次议事的目的,选择性的遗忘了尚在坚守显仁宫的国公李浑。
谁去支援李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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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一章突如其来的变故
东都留守樊子盖沉默了,其他人亦不说话。
年少稚嫩的越王杨侗在他们心目中的份量陡然加重。这个计策是山东人献的,是崔赜说服了越王杨侗,但问题的关键是,越王杨侗独自做出了决断,没有与任何人商量,也没有征询其他人的意见,这说明他有智慧有心计有思想,不愿做傀儡任人摆布,要做东都的主人,要牢牢控制自己的命运。小小年纪便对权力充满了强烈渴望,这才是越王杨侗最让人敬畏的地方,让樊子盖等军政大佬们倍感威胁之处。
越王的决断改变了东都当下的权力平衡,樊子盖等人感觉手上的权力正在流失弱,对未来局势的掌控力亦迅速减弱。很快观国公杨恭仁和秦王杨浩就要来到越王杨侗身边,左右拱卫,帮助越王杨侗巩固和增强其权威,接下来樊子盖等人必然被动,就算他们不会被越王杨侗牵着鼻子走,也会被越王杨侗事事掣肘,再难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了。
越王杨侗非常谨慎,担心樊子盖等人醒悟过来后联手阻挠秦王杨浩回京和观国公杨恭仁复出,于是果断宣布议事结束,至于支援李浑一事,则视洛水战事而定。樊子盖已经说了要缓奏圣主,要给李浑重整军队反击的时间,再说卫府也要顾及自己的脸面,也要把这个耻辱的污点尽快洗刷掉,所以该让卫府处置的事还是让卫府去做吧,于涉太多难免落下口实。
众人各怀心思,一哄而散。
当日,已经在西苑做好移防准备的武贲郎将高都公李公挺,在接到卫府命令后,火速率军赶赴邙山西北方向的金谷和东南方向的大和谷,加强了邓津和盟津两座跨河浮桥的卫戍力量,并十万火急渡河赶至河阳,暂带河阳都尉府诸军事,以确保秦王杨浩黄昏之前返回东都。
当日,右骁卫将军李浑在洛水一线重整大军,并于午时前后向叛军发动了反击,双方在显仁宫东南十里外的鹿角亭展开了激烈厮杀,但卫府军士气普遍不高,再加上东都并没有调兵支援,表现得很冷漠,军官们满腹怨言,结果反击未能奏效,未能把叛军打回伊阙口,暂时只能勉强维持洛水防线。
当日下午,在前线指挥作战的李风云接到了东都传来的机密消息,大喜过望,当即命令吕明星率骠骑军和联盟第三军,沿伊水北上,从洛水防线的侧翼,向东都南部方向攻击前进,以进一步威胁东都,混乱东都局势。
东都在局势迅速恶化的不利情况下,军政两界的政治博弈愈演愈烈,大大小小的政治势力不计代价、不择手段地追求各自的利益,结果不论是主动还是被动,不论是有心还是无心,大家都变成了“风暴”的“推手”,于是乌云笼罩了东都,一场惊天动地的“暴风雨”就要来临了。
五月底,李子雄到了黎阳。
来护儿以战船将李子雄“羁押”往辽东,但这条船上囚禁了很多李子雄的部属,结果行至河北近海时,李子雄的部属们破囚而出,劫持了这条战船,救出了李子雄,然后驶入大河,逆流而上,日夜兼程逃至黎阳。
李子雄的“逃亡”,证明了兵部侍郎斛斯政从行宫传来的消息绝对准确。现在李子雄侥幸逃生,但远在西北的弘化留守元弘嗣就危险了,凶多吉少。
李子雄不待休息,急切询问东都局势。胡师耽当即做了详细述说,杨玄感、王仲伯等稍作补充。
李风云、李密、韩相国率军攻陷伊阙,逼近东都城下,顺利完成了吸引东都注意力和牵制京畿卫戍军之重任,同时也激化了东都各大政治势力之间的矛盾和冲突,进一步混乱了东都政局,另外联盟军队也在济水、汴水和通济渠一线成功牵制了荥阳方向的官军,而进入河南的联盟军队则把东郡和济阴郡内为数不多的官军逼进了大大小小的城池,至此,从军事角度来看,形势对兵变非常有利,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然而,这场兵变能否成功,关键不在军事上,而在政治上,所以李子雄最关心的不是李风云是否已经杀进了京畿,逼近了东都,而是杨玄感是否已经与关陇人达成了约定,是否已经确定了皇统继承人选,两京的保守势力能否齐心协力一致对抗圣主。
杨玄感给出了一个让李子雄失望的答案,虽然李风云对此早已做出预测,但李子雄始终心怀侥幸,结果事实证明,李风云再一次说对了,李子雄心里的那点侥幸终于烟消云散。
“可有其他选择?”李子雄直言不讳地问道,“我们一直做两手准备,代王不行,就选择其他亲王,比如秦王杨浩,他是河阳都尉,有卫戍永济渠之责,人就在河阳,若你托辞相邀,将其诱入黎阳,然后挟之举兵,我们便有了所需大旗,且能威胁到博陵崔氏,如此一来,兵变初期我们即使不能赢得山东人的支持,亦能让博陵崔氏投鼠忌器,迫使山东人不得不冷眼旁观,暂时忍耐。”
“我们做了其他选择,人选正是秦王杨浩。”胡师耽说道,“我们也想了办法,意图将其诱入黎阳,挟之举兵,但我们的努力失败了。”
“何解?”李子雄追问道。
“据我们刚刚从东都获得的消息,越王突然决定请秦王杨浩和观国公杨恭仁左右相辅。”胡师耽看了一眼李子雄,语含双关地说道,“越王目的何在,建昌公应该一目了然,所以不出意外的话,此刻秦王杨浩已经回到东都。”
李子雄一听就估猜到了这是东都高层权力博弈过于激烈的结果,可以肯定给越王杨侗出主意必是陷入权力困境的越王府长史崔赜,只是出人意料的是,小小年纪的越王杨侗竟然有如此慎密心思,有如此不凡胆略和魄力,这可不是小孩过家家,没有非凡勇气绝无胆量在群狼环伺之下行险一搏。而尤其让人匪夷所思的是,樊子盖、元文都、韦津、韦云起、裴弘策等军政大员竟然没有阻挠,竟然任由越王杨侗把本该属于他的权力全部收了回去。这怎么可能?这里面肯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无人阻止?”李子雄惊讶地问道,“还是阻止不了?”
胡师耽一摊手,表示一无所知。东都高层都是强权人物,权力争夺非常厉害,东都政局之所以迅速恶化到今天这种不可思议的地步,与他们热衷于“窝里斗”有直接关系,但就这样一群强势人物,竟被一个看上去柔弱可欺的小孩子压制了,的确让人难以置信。东都权力分散,一盘散沙,这对兵变者攻陷东都十分有利,反之,若东都权力集中于越王杨侗一人之手,越王杨侗一人说了算,东都凝聚力必然增强,防御必然牢固,这对攻打东都就不利了。
李子雄稍加思考后,冷笑道,“越王好手段,他之所以请回秦王杨浩,真正的用意是打消观国公杨恭仁的顾虑,为杨恭仁复出做好铺垫。”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杨玄感和胡师耽,问道,“是否有消息证实观国公杨恭仁已经复出了?
“这一点毋庸置疑。”杨玄感手抚长髯,皱眉说道,“崔赜为了帮助越王守住东都,主动向元氏和八姓勋贵做出了最大程度的妥协,但事情远比崔赜想像得复杂,西京咄咄逼人,国公更是步步紧逼,仅靠鲜卑人坚守东都已不现实。东都岌岌可危,我们能看到,崔赜能看到,杨恭仁当然更能看到,以他的个性,绝不会袖手旁观置之不理,所以杨恭仁的突然复出,一方面固然是崔赜所请,另一方面也有他自己的意愿,面对急转直下的东都局势,他已经坐不住了。”
“观国公复出对东都政局的影响太大了。”胡师耽忧心忡忡地说道,“可以预见,越王的权威会因此凌驾于东都之上,中央诸府和十二位府在与越王的对抗中已落在下风,已再难掌控东都局势的发展。而这影响到了我们的兵变谋划,打乱了我们的既定部署,迫使我们不得不延缓举兵时间。”
众人神色沉重,尽皆沉默。观国公杨恭仁在军政两界拥有巨大威望,再加上继承了由他父亲观德王杨雄和他叔父始安恭侯杨达留下的庞大政治遗产,事实上现在他在宗室政治集团中的领袖地位已十分牢固,这也是东都上上下下都看好他,把他视作中土新一代权力核心,都愿意与其保持良好合作关系的原因所在。
观德王杨雄和始安恭侯杨达已成为历史,而观国公杨恭仁才是未来,是所有政治集团都愿意积极“投资”的对象,所以此刻观国公杨恭仁的复出,必将对东都政治格局产生深远的影响,而首先受到影响到的就是东都大大小小的政治势力对越王杨侗态度上的改变,因为某种意义上杨恭仁的复出可以解读为宗室在皇统之争中开始“站队”,开始倾向于越王杨侗,开始鼎力支持越王杨侗,如此一来必将影响到这些政治势力在东都风暴来临后的选择。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杨玄感没有预估到,胡师耽等兵变者也没有推演出来并预作防备,谁也没想到观国公杨恭仁竟然以自身和宗室的未来为代价,在东都危难之刻毅然“站队”,这太疯狂了,完全是失去理智的政治冲动,在现实世界中根本不可能发生,但现在它却真真切切的发生了。
“如此说来,我们在皇统继承上是不是已失去了选择?”李子雄终于打破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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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二章各执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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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师耽看了一眼杨玄感,以目示意,后者微微颔首,于是胡师耽谨慎试探道,“我们还有一个选择。”迟疑了片刻又补充道,“我们最早的选择。”
李子雄略感错愣,旋即目露鄙夷之色,冷声嘲讽道,“你们早已抛弃了齐王,之前也否决了某的建议,而且想方设法阻止齐王乘兵变之际加入皇统争夺,态度非常决绝。现在你们走投无路了,突然又想起来利用齐王,你们当齐王是可以任意拿捏欺辱的黄口小儿?某郑重告诫你们,不要痴心妄想了,目前形势下兵变成功的希望并不大,齐王绝无可能与你们合作,最起码在形势没有明朗,你们在东都战场上没有确立明显优势之前,齐王不可能陪着你们一起疯狂
说到这里他忽然感觉很失望,很沮丧,精疲力竭,甚至有些厌倦与眼前这帮自以为是、夜郎自大的骄狂之辈虚与委蛇了。或许是李风云对未来的预测影响到了他东都政局的看法,也或许是近期发生在权力高层的一系列不利于兵变的博弈让他情绪悲观,使得他实在是没心情继续与杨玄感等人毫无意义地周旋下去。既然你想自立,那就于脆一点,毋须瞻前顾后,顾虑重重,反正兵变败了也是死,篡位自立也是死,根本没必要犹豫,你所顾忌的无非就是担心自己的心思暴露后,很多人发现被骗不再追随你,但实际上只要是你圈子里的人,只要是你的亲朋故旧门生子弟,都已被你拉上这条船,谁也下不去,他们除了义无反顾的支持你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如今代王指望不上,齐王绝无可能,秦王又返回了东都,除非我们攻陷东都,否则我们在皇统继承上根本就没有可选择的对象。”李子雄抚须叹道,“当前东都局势不利于兵变,而圣主和行宫那边正在紧锣密鼓地抓捕兵变者,举兵时间已不能再拖,越拖对我们越不利,所以某有个建议。”
李子雄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然后郑重其事地说道,“越公也是出自弘农杨氏,身体里流淌的也是皇族血液,为何越公就不能继承皇统?”
举座皆“惊”,但从各人肃穆的表情和淡然的眼神里可以看出,“惊”是表象,实际上大家早有定计,只不过因为李子雄资历老、声望高,在兵变上有自己的谋划,且与杨玄感等人的谋划发生过直接冲突,所以大家在不知道李子雄真实想法的情况下,为避免矛盾扩大化,谁也不想过早揭开真相。现在好了,李子雄迫于自身处境之困窘,不得不接受杨玄感一伙人的决策,于是矛盾没有了,冲突也没有了,可以齐心协力了。
胡师耽、王仲伯、赵怀义等人遂纷纷出言赞同,鼎力支持杨玄感自立。李子雄看着这帮人的无耻行径,忍不住就有拂袖而走的冲动,他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难道这帮人就是自己曾经颇为倚重的政治盟友?是自己老眼昏花了,还是这帮人自身出了问题?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们沉醉于自我编织的美梦而无法自拔?
杨玄挺、杨积善也积极拥护。
杨玄感终于说话了,很矜持,很谨慎,很谦虚,很理性,一句话,接受自立的提议,但目前并不具备自立的条件,现在“一穷二白”,没有地盘,军队数量有限,钱财数量也有限,而更严重的是,无论在军事上还是在政治上,都没有确立一定的优势,而没有这些优势就代表没有希望,没有希望谁会支持?谁会投奔?
“拿下东都,横扫京畿,占据中原,我们便能建立起优势,便能给支持者以希望,给观望者以信心。”杨玄感最后总结道,“东都是此次兵变的攻击目标,也是此次兵变能否成功的关键所在,只要拿下东都,则一切皆有可能。”
言下之意,拿下东都,在政治军事上建立了一定的优势,自己就自立,就开国做皇帝。
李子雄本想提出异议,但想到李风云对这场兵变结果的预测,他又把嘴巴闭上了。到目前为止,整个局势的走向,无论是东都的还是黎阳的,都与李风云的预测相差无几,这说明什么?至此,李子雄的信心动摇了,他对自己积累的几十年军政经验一向十分自信,所以他对李风云的预测始终抱着怀疑态度,然而事实证明,李风云算无遗策,而他自己则步步失算,两下一比较,如何选择不言自明。
杨玄感看到李子雄欲言又止,遂主动征询李子雄的意见,你对某的决策可有异议?
李子雄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赌一把,他就不相信这场兵变没有成功的希望。
“你有多大把握拿下东都?”李子雄问道。
“势如破竹,挡者披靡。”杨玄感信心十足地一挥手,“十到十五天之内,某就能拿下东都。”
“是洛水以南的外郭,还是洛水以北的皇城和宫城?抑或,洛水南北,整个东都,都在你的控制之下?”李子雄追问道。
杨玄感略略皱眉,与胡师耽、杨玄挺、王仲伯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而胡师耽等人不约而同地微微颔首,支持杨玄感透露实情,毕竟目前形势并不好,若能赢得李子雄的充分信任,若能让李子雄拿出全部力量支持杨玄感,则有利于这场兵变。
“某有把握拿下洛水以南。”杨玄感回道,“而洛水以北把握不大,一则禁卫军统帅左监门郎将独孤盛是武川人,他不但忠诚于独孤氏,更忠诚于圣主,若想从他手上以武力攻陷皇城和宫城,太难了;另外武贲郎将费曜回京了,皇城和宫城的防守力量会进一步加强,虽然鲜卑人未必绝对忠诚于圣主和越王,但在东都形势尚未完全绝望的情况下,鲜卑人倒戈的可能性亦是微乎其微;再有,武贲郎将李公挺换防至邙山一线,并代替秦王杨浩暂领河阳都尉府,这样一来大河南北防御就连成了一体,不但东都北面的金谷、大和谷和金墉城的防御因此加强,河阳都尉府也可以得到卫府军的有力支援,而李公挺在河内防区固若金汤的情况下,必然以大河和邙山为依托,出重兵支援东都。”
杨玄感说到这里脸色就难看了,眉头深锁,“崔赜肯定知道一些秘密,所以近期所有举措,包括以牺牲崔氏之利益来换取鲜卑人的合作,都是为了加强洛水以北的防守,而洛水以北的防御越是牢固,我们的攻击难度也就越大,攻击时间也就越长。”
“问题就在这里。”李子雄说道,“某的建议是,你在黎阳举旗后马上传檄天下,宣布自立,以便把所有支持自己的力量紧紧抓住,紧紧捆在一起,逼迫他们不得不倾尽全力帮助你攻打东都。”
“以某的自立来胁迫某的支持者?”杨玄感马上就听懂了。
“你必须考虑到,兵变爆发后,若你在皇统选择上迟迟没有动静,足以⊥外界解读为你在高层博弈中处处受制,无所作为,这等于告诉你的支持者,这场兵变孤立无援,后果可想而知,离心离德的人会越来越多,因为兵变失败了,他们做为从犯,不但有苟且偷生之机会,甚至还能因临阵倒戈而加官进爵,反之,若你高调自立,给外界的判断则是你有绝对自信,同时,你开国,你组建军政府署任命文武百官,坐实所有支持者的叛逆罪名,把他们统统推到断头台上,逼迫他们不敢三心二意左右摇摆,不得不赔上全部的身家性命拼死一搏,那么后果就截然不同,所谓哀兵必胜,在不计代价的攻击之下,洛水以北焉能不失?”
杨玄感犹豫了。自立的风险本来就大,而在如此大的风险下,选择一个合适的自立时机,并准确评估出它带给自己的利益要大于它带给自己的伤害,难度不是一般得大。
胡师耽马上提出质疑,“某认为,在黎阳自立所造成的负面影响太大,极有可能演变成众矢之的,人人喊打,相比起来,拿下东都,具备了自立条件,顺理成章而自立,则正面影响要远远大于负面影响。”
王仲伯则支持李子雄的建议,“兵变本来就是一场豪赌,而参与这场豪赌的人必须拿出自己的全部所有,孤注一掷,舍身忘死,以破釜沉舟之勇气,玉石俱焚之决心,才有可能赢得最后的胜利,反之,若给了他们后悔机会,给了他们一条退路,他们岂肯倾尽全力,岂肯誓死一搏?”
杨玄挺反对,“胁迫并不是好主意,可能适得其反,一旦支持者离心离德,观望者避之不及,则后果不堪设想。
杨积善却是支持,“我们不要忘了白发李风云,不要忘了白发李风云背后的那股庞大势力。白发李风云对拿下东都信心百倍,否则他不可能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一马当先。既然他都信心百倍,我们为什么没有信心?”
争论非常激烈,各执一词,各不相让,搞得杨玄感头都大,无所适从,就在这时,一个噩耗突然传来,游元死了
骤然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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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三章一刀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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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元死了,就死在囚禁他的屋子里。
从现场来看,游元是以刀自刎而死,但问题是,这柄锋利的横刀从何而来?当初囚禁游元及其僚属、卫士时,没收了所有武器,又因为是夏天,衣服单薄,就算私藏都绝无可能,所以这柄锋利的横刀肯定来自屋子外面。
屋子外面密布卫士,杨玄感担心囚禁游元的秘密泄露了,特意加强了保卫,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谁也进不去,更不要说送一把刀给游元了,所以最后只有一种可能,这把刀来自屋子外面的卫士,这些卫士里有内奸,而且还不止一个两个,是一群卫士,是他们杀死了游元,并伪造了自杀现场。
然而,这个可能性若想得到证实,必须把这群卫士一个个隔离审讯,这需要相当长的时间,但杨玄感最缺乏的就是时间,因为游元死了的消息马上就会传开。
对手杀死游元的目的就是要嫁祸杨玄感。游元死了,那么杨玄感诛杀游元的消息必然会以最快的速度传播开来。游元是治书侍御史,御史台的副长官,中央大员,坐镇黎阳的使命就是监察杨玄感督办粮草,但杨玄感却把他杀了,这等于坐实了杨玄感背叛圣主和中央的罪名,迫使杨玄感不得不马上发动兵变。
杨玄感下令封锁消息,竭尽所能封锁消息。
接下来已经没有选择,马上商量举兵之期。哪一天举兵?当然是越快越好,但在举兵之前,还是不少事要做,要一一安排好。
首先檄文要写,其次兵变的最高指挥部要成立,在此基础上要任命一系列军政官员,并下达和实施一系列具体措施,再次要组建军队,要保障军队的钱粮供应,还有要即刻与东都内应取得联系,以便大军在进攻东都的过程中得到及时的接应,等等,千头万绪,纷繁复杂,即便之前早就做好了精心准备,但一旦真正实施起来,还是手忙脚乱。
但以上这些都属于兵变的具体工作,交给具体的人去执行就行,而杨玄感和李子雄等兵变核心层要考虑的事情远比这些具体工作重要,它直接关系到了兵变的成功与否。
现在游元怎么死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死在杨玄感手上,而杨玄感背上这个“黑锅”后,其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与河北人彻底决裂,与山东人彻底翻脸。此后河北人不会支持杨玄感发动的这场兵变,相反,他们会站在圣主一边,向杨玄感发动攻击。而河北人旗帜鲜明的反对杨玄感,不但会影响到所有山东人对这场兵变的态度和立场,还会影响到其他政治集团对整个局势的分析和判断,可以预见,一旦山东人联合起来支持圣主,反对这场兵变,那么杨玄感的失败几乎已成定局,既然杨玄感注定了要失败,那么两京还有多少政治集团会飞蛾投火,自寻死路?
李子雄选择了沉默,不再坚持杨玄感在举兵的同时宣布自立。
如果游元没死,杨玄感“绑架”游元一起发动兵变,一起宣布自立,以此来“绑架”河北人,胁迫山东人,那么对这场兵变的好处不言而喻。如此同时,圣主和中枢也不再和不敢信任山东人,毕竟历史上由尉迟炯王谦司马消难以及汉王杨谅所发动的两场兵变中,山东人都是兵变的坚定支持者,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圣主和中枢怎么可能相信山东人清白无辜?如此则成功离间,只要圣主和中枢向山东人大开杀戒,则山东人再无退路,只有支持杨玄感,支持这场兵变,与圣主对抗到底,如此则兵变成功的把握大大增加,杨玄感在举兵之初就宣布自立的目的也得以实现。
然而,转眼间,这一切设想都化作乌有,一切可能都不复存在。对手太厉害了,一击致命,一刀“砍”在杨玄感身上,让杨玄感痛不欲生。目前这种情况下,如果杨玄感举兵之初宣布自立,必然进一步激怒河北人,不但得不到之前所预测的诸般好处,反而适得其反,可能败得更快。
李子雄沉默不语,与其持相同意见者亦不敢再劝,而之前与其持相反意见者亦倍感沮丧。本来延缓自立时间就已经对兵变不利了,只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迫不得已之下只有等到攻陷东都确立一定优势后再自立,但现在游元死了,与河北人彻底决裂了,杨玄感基本上失去了赢得山东人支持的可能,此消彼长之下,圣主有了山东人的支持,已经在这场风暴中拥有了绝对优势,导致兵变的胜算越来越小,这怎能不让人沮丧?
“自立的事,只有等到攻陷东都之后了。”杨玄感率先打破沉默,在兵变最核心争论最激烈的问题上做出了决策
李子雄暗自苦叹,游元的死必将在东都引起震动,必将打乱杨玄感在东都的诸多秘密部署,这大大增加了攻打东都的难度,只是不知道当初信心满满地冲向东都的李风云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是否还有拿下东都的雄心壮志。
“当务之急,是组建军队。”杨玄感看看李子雄,又看看王仲伯,寄希望于这两位军方统帅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之前杨玄感借口白发贼李风云陈兵大河南岸,威胁黎阳仓和永济渠,已经下令征召汲郡及其周边郡县诸鹰扬和地方乡团宗团武装力量赶赴黎阳集结,但响应者寥寥无几,一则河北人没有支持杨玄感的意愿和动力,反而幸灾乐祸,有看热闹的心思,其次河北诸鹰扬基本上都去东征战场了,留下镇戍的卫士数量极少,且有卫戍重镇和关隘之重任,根本支援不了杨玄感,再次那些不情不愿跑来黎阳的地方武装大都抱着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的想法,有便宜就占,没便宜有多远躲多远,所以杨玄感的征召令是下达了,但实际执行效果非常差。
“黎阳是否坚守?由谁坚守?”李子雄义不容辞,主动承担了组建军队的重任,“游元的死讯传开之后,越公便成了河北人的众矢之的,凡在黎阳及其附近的地方武装势必一哄而散,如此一来我们只能在黎阳及其周边城镇抓一些青壮,主要兵源还得依靠永济渠上的船夫水手,还有南下北上的运夫力役,只是这些人短期内形成不了战斗力,当越公率主力渡河西进直杀东都后,黎阳的防守如果靠这群乌合之众,势必岌岌可危,凶多吉少。”
“黎阳必须坚守。”杨玄感的口气不容置疑,“黎阳不守,任由河北人尾随追杀,我们便陷入腹背受敌之困境,所以黎阳不但要坚守,还要承担起牵制河北诸鹰扬之重任,以想方设法延缓河北卫戍军渡河加入东都战场的时间。”杨玄感看了看李子雄,郑重其事地问道,“非常时刻,需要非常之策,建昌公,计将何出?”
李子雄暗自鄙夷,对杨玄感的魄力很是不屑。相比起来,老越国公杨素的格局就很大,虽然朝野上下政敌遍布,但同样他的政治盟友也很多,而且彼此间的信任度很高,这也是老越国公杨素在一次次政治风暴中都安然度过的重要原因之一。格局大小决定了心胸大小,心胸大小决定了事业大小,杨玄感格局不高,心胸有限,却图谋王霸大业,过去李子雄对此就不以为然,现在更感觉杨玄感是个志大才疏之辈,尤其与李风云经过多次深入交流后,李子雄深受启发,重新从俯瞰的角度来审视中土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于是他对这场兵变的看法也渐渐发生了变化,对杨玄感阴谋篡国之举更是嗤之以鼻。
现在李子雄知道李风云为什么早早便对这场兵变持悲观态度了,原因就在如此,杨玄感一心作死,而让人目瞪口呆的是,杨玄感及其兵变盟友们不但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作死,反而一个个踌躇满志,豪情万丈,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豪门世家过度沉醉在自我膨胀中懵然不知,还是敌人的陷阱太隐蔽放出的迷雾太浓厚,以至于让杨玄感等人深陷其中完全迷失了方向?
“恕某直言。”李子雄毫不客气,一针见血地说道,“白发早已推演出东都局势的变化,今日之危局都在他的谋算之中,而应对之策亦早已部署完毕。”
“现白发已攻陷伊阙,正兵临东都城下,吸引了东都的全部注意力,这种局面下,就算黎阳出了意外,越公亦可从容举兵。今游元突然死去,黎阳算是出了重大意外,越公在白发的配合下虽可从容举兵,但必须重兵戍守黎阳,阻御崔弘升和河北人的尾随追杀,否则便有腹背受敌之危。如何化解?白发的对策很简单,由他的军队来戍守黎阳,而目前大河对岸的白发部下几乎都是河北人,郝孝德、刘黑闼、孙宣雅、石秕闺、李公逸,等等,据说河北鸿儒刘炫也在其中,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什么?杨玄感、胡师耽等人一听就明白了。实际上之前他们也估猜到李风云兵临大河南岸的真正目的不仅是黎阳仓的粮食,还有黎阳这座河北的南部重镇,联盟大军一旦由黎阳进入河北,也就实现了由蒙山到太行山的转战。换句话说,李风云正在利用杨玄感,利用东都兵变来牟利,这等于抡起巴掌猛抽杨玄感及其同盟们的脸,是奇耻大辱,岂能忍受?岂能遂其所愿?虽然把黎阳让给李风云,由联盟大军阻御崔弘升和河北大军的确是个一举多得的上好佳策,但是可忍孰不可忍,杨玄感和他的同盟者绝不会把这场兵变的控制权交给李风云,交给一个恶名昭彰的贼,那不仅是自杀,更伤害了门阀士族那颗高贵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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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四章如你所愿
杨玄挺不假思索,一口否决,“黎阳不能交给白发。”
李子雄冷笑,质疑道,“你要黎阳于甚?用它来阻御河北人的攻击?如果崔弘升倾尽全力攻击,你要多少兵力才能守住黎阳?假若白发的联盟大军乘势攻打黎阳仓,与崔弘升的河北大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你估计自己能在黎阳和黎阳仓坚守几天?如果我们打到东都城下用了十天,再用十天攻陷东都,那么你最起码要在黎阳坚守十天以上,请问你有这样的把握吗?”
“崔弘升和他的河北大军目前还在河间郡剿贼,距离黎阳尚有上千里路程。”杨玄挺当即反驳,“当崔弘升接到我们黎阳举兵的消息后,就算他长翅膀飞,也无法在十天内赶到黎阳城下。”
“谁说崔弘升和他的河北大军正在河间剿贼?”李子雄厉声质问道,“你亲眼目睹了?还是你所信任的人亲眼目睹了?”
杨玄挺哑然,面红耳赤,有心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本来杨玄感等人对李子雄的提议就没有兴趣,看到杨玄挺“挺身而出”,遂在一旁冷眼旁观,哪料三言两语之后杨玄挺就“碰壁”了,赵怀义急忙给予“支援”,“白发命令自己的手下混乱河南,陈兵大河以威胁黎阳,其主要意图是想从我们这里得到粮食,以缓解他们的粮食危机。现在我们已经给了他们粮食,白发的目的已经达到,双方合作已全面展开,这种情况下,白发假如命令自己的手下渡河攻打黎阳仓,便是背信弃义,便是临阵倒戈,这对白发和他的联盟来说有甚好处?”
“这话应该问你自己。”李子雄手指赵怀义,反唇相讥,“据某所知,当初你们并不同意白发借混乱豫州之机突然攻打伊阙杀进京畿,更没有满足白发的意愿及时给他的军队以粮食支援,你们只是想利用他和联盟军队吸引东都注意力,掩护你们在黎阳进行兵变前的准备工作。但事实证明,白发对东都局势的推演非常精准,而你们因为错误的判断根本不相信他的告诫,结果就有了今天这个被动局面,你们不得不提前发动兵变,且兵变前景十分糟糕。形势到了这种危急地步,你们应该搁置一切争议,放下所有矜傲和偏见,团结所有可以团结的力量,先把东都拿下来,先逆转自己的被动局面,然后再谈好处,再去划分利益,否则败了,覆灭了,烟消云散了,你们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杨玄感等人脸色难看,眼神难堪,想起之前李珉的黎阳之行,李子雄这番痛斥让他们无言以对。
“白发背信弃义?你也想得出来?”李子雄嗤之以鼻,“他现在都杀到东都城下了,把全部的身家性命都堵在这场兵变上了,他还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他现在最大的期待就是你们不要背信弃义,不要终止与他的合作,否则他和他的联盟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李子雄怒目圆睁,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什么叫合作?你们倾尽全力赶赴东都,与白发联手攻打东都,同时把黎阳这个鸡肋,扔给白发的联盟大军,此策不但可以把一部分河北人拖进这场兵变,还可以利用他们有效阻御和延缓崔弘升的追杀。但现在的问题是,如果你们不把黎阳交给白发的联盟大军,不把黎阳仓的粮食源源不断的供应这支大军,双方之间依旧没有信任,依旧剑拔弩张,那么东都城下,白发又凭什么为你们冲锋陷阵?他凭什么为你们攻打东都?他随时都可以撤出东都战场,随时都可以撤至河南会合联盟大军渡河北上,他又有什么必要在东都战场上为你们陪葬?”
李子雄的态度明显不对,即便考虑到他和李风云之间可能有秘密合作,考虑到他的儿子李珉此刻正与李风云在一起,但都不足以⊥李子雄的情绪“激动”到如此程度,于是杨玄感等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齐王杨喃。
“建昌公,你是不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啊?”胡师耽终于忍不住发出了警告,甚至不惜撕破脸了,“如果你名义上是帮助白发,实则是为齐王进京夺取皇统铺平道路,那你强烈要求我们把黎阳交给白发的联盟大军,就是居心叵测了。”
李子雄怒极而笑,“如果齐王在你的眼里不过是个粗鄙蛮夫,那你可以这样猜测,反之,你就要好好思量了,千万不要被自己的猜测所蒙蔽,更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齐王,否则你们的麻烦就大了。”
胡师耽老脸一红,尴尬不已。的确,如果齐王的政治智慧如此低下,如果待在齐王身边的韦福嗣、董纯、李善衡等人都是不学无术之徒,那么去年齐王就不会冒着与圣主反目成仇的危险“逃离”东都。既然齐王不惜代价“逃离”了东都,那他首要目的是“求生”,而不是以自己的微薄之力去争夺皇统,那纯属找死。由此推测,不难看到,齐王此次肯定要利用东都兵变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给自己争取到更多的政治利益,但其首要目的还是“求生”,还是给自己争取到更大更好的生存空间。
“建昌公,现在我们商讨的是兵变,而不是齐王。”王仲伯看到气氛越来紧张,赶忙出面打圆场,“我们还是集中精力拿出对策,先把最重要的事解决了。既然大家对黎阳镇戍一事争议较大,那就先放一放,先商量进军东都的路线。”
王仲伯走到地图边上,手指地图说道,“进军东都最好的路线,就是经永济渠进入大河,然后逆洛水而上,直杀东都城下,这条路线全程都是水路,一切顺利的话,日夜兼程,五六天就到了。其次就是由陆路进入河内郡,从河阳方向渡河,越过邙山后直杀东都城下,这条路线上有大河和邙山两道天然险隘,攻击阻力很大。如果我们进入河内受阻,无法从河内的水陆两路赶赴东都,那就只能选择第三条路线,也是攻击阻力最大的路线,从延津方向渡河进入荥阳郡,然后过金堤关、虎牢关、洛口、黑石关和偃师城等五道重镇要隘,其难度之大可想而知,我们只要受阻于任何一道关隘,错过了攻打东都的最佳时机,则后果不堪设想。”
李子雄一听就忍不住了,再度嗤之以鼻,“不要商讨了,目前形势很明朗,秦王杨浩既然从河内回京了,那么东都肯定要派一位能征善战的卫府将军代替他坐镇河阳,卫戍河内,而这个人必定是刚刚换防到邙山的高都公李公挺。赵郡李氏与博陵崔氏是世代盟友,李公挺为帮助崔赜守住东都,势必倾力而战,不出意外的话,就算你们越过了临清关,进入了河内,但接下来必然会遭到李公挺的猛烈阻击。”李子雄说到这里望着神色忧郁的王仲伯,又看看脸色阴沉的杨玄挺,“你们虽与李公挺同为卫府的武贲郎将,同在战场上经历过血腥厮杀,但你们是否有把握击败他?是否有把握摧毁他的防御,杀向东都?”
王仲伯沉默不语,杨玄挺愤懑不平,欲言又止,但迟疑再三,终究没有开口。李子雄这句话击中了他们的“要害”,虽然他们与李公挺同为卫府的武贲郎将,但李公挺是一名老军,是一员百战悍将,李公挺的功勋都是一刀一刀杀出来的,卫府上下人所皆知,相比起来,杨玄挺和王仲伯的升迁路上就有祖辈的荫泽和父辈的庇护,无论资历、功勋还是用兵之道,都差了一截。
“以某看,你们做好从延津渡河的准备,虽然从延津到东都险隘重重,更有腹背受敌之危,但以越公在军政两界的威望,还有多年来的精心部署,必能过关斩将,一路势如破竹,挡者披靡。”李子雄看看杨玄感,又看看其余诸人,大手一挥,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某毛遂自荐,自愿留在黎阳,承担镇戍之责。”
杨玄感惊讶不已,胡师耽等人也是措手不及,一个个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李子雄竟然主动要求留镇黎阳。
“建昌公,能否攻陷东都关系到这场兵变的成败,东都大战岂能没有你的指挥……”
杨玄感试图劝说,李子雄果断摇手阻止,直言不讳地说道,“刚才的争论已经证明我们之间的信任大不如前,所以某去东都战场,肯定会增加我们之间的矛盾,这对东都大战有害无利。而黎阳的确很重要,某守住了黎阳,也就守住了大河防线,不但可以给你们争取到足够的攻打东都的时间,还可以⊥你们避免陷入腹背受敌之困境。另外齐王要来,虽然荥阳的杨庆会竭尽全力阻挠齐王去东都,但一旦出现意外,杨庆未能阻挡住齐王,那就麻烦了,所以某必须留在黎阳,以便牵制和掣肘齐王,确保他不会进入东都战场。”
杨玄感想了片刻,接受了李子雄的决定,“你要多少人马?”
“如果你任命某为黎阳总管,都督河北诸军事,则某单枪匹马就能完成这一重任。”
杨玄感心知肚明,说白了李子雄还是要把黎阳拱手交给白发,以联盟的军队来镇戍黎阳。当然了,这是一个好办法,只不过杨玄感不能接受,他不能任由李风云来操控局势,不能向李风云低头,现在好了,李子雄用了一个“变通”之计,巧妙地解决了这一难题。
“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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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五章观公杨恭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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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十,越王杨侗向中央诸府、十二卫府、东都留守府、河南内史府,以及京畿四大都尉府,弘农、荥阳和河内三郡郡府下达了一份详述当前中外及东都局势的文书,目的是辟谣,是对甚嚣尘上的坊间各种传闻做一次官方回应,以安定人心。
同时,这份文书也抄送留镇西京的代王杨侑、西京留守府和京兆内史府,还有留镇黎阳督办粮草的礼部尚书杨玄感及治书侍御史游元两位中枢大员。
既然为了辟谣,这份文书当然极尽掩饰之能事,欺上瞒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但矢口否认伊阙失陷,更把突破京畿防线的贼帅韩相国描叙成了一个偷鸡摸狗的小蟊贼。好在上上下下都是心照不宣,谁也不会无聊到去揭穿杨侗的谎言,去做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继续冷眼旁观“看戏”就是,但仔细研究这份文书之后,大家便不约而同地发现了东都政局的“微妙”变化。
越王杨侗在文书中以“不经意”的口气告诉东都、西京所有贵族官僚,他把秦王杨浩请回京城辅佐自己,同时还请出了在家守孝的观国公杨恭仁,以增加东都政坛上的宗室力量来巩固自己在东都的绝对权威。
宣告自己的权威,这才是越王杨侗下达这份文书的真正目的所在,而他之所以有这样的自信,有这样的魄力和勇气,是因为观国公杨恭仁“复出”了,而杨恭仁代表了宗室最强大的力量,杨恭仁站在了他的身后,不论是“站队”还是临时救急,杨侗都将因此拥有了度过这段最艰难时期的实力。
在东都局势逐渐失控,在东都危机愈演愈烈,在阴霾渐渐笼罩国祚之刻,皇族终于有人坐不住了,宗室终于有人挺身而出了,而这个敢于站出来力挽狂澜者,除了宗室新一代“大旗”观国公杨恭仁外,再无第二人。
杨恭仁“复出”了,他是东都真正的实权派,没有人的权力会超过他,他的权力实际上已“凌驾”于越王杨侗之上,当然,前提是越王杨侗绝对信任和绝对支持他,但这一点毋庸置疑,越王杨侗正是在自己的权力被一帮权贵们完全瓜分了,且被这帮权贵们架在大火上烤,转眼就要灰飞烟灭了,走投无路之下,才反手一击,把杨恭仁“请”了出来。现在能拯救他的,而他能相信的也只有杨恭仁,只有自己的这个血脉亲人了。
圣主二次东征前,亲手设置的东都留守权力架构,突然间崩溃了,越王杨侗这个“傀儡”终于不甘心做个“替死鬼”,关键时刻以一个惊人的举措震惊了东都。
观国公杨恭仁“重新出山”,“看戏”的人还看得下去吗?
六月初一,清晨,观国公杨恭仁出现在洛水战场,在卫府将士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杨恭仁一边纵马飞驰,一边扬鞭呼应,一时间军心大振。
右骁卫将军李浑带着麾下一大帮僚属、军官,把杨恭仁迎进了显仁宫。
杨恭仁名温,字恭仁,以字行于世。他是名副其实的人如其名,温恭仁义,清廉正直,不论是做人做官,口牌都非常好,堂堂正正的真君子,即便是政敌,撇开政见上的不同外对他也是钦佩有加,这也是他德高望重的原因所在,做人做到他这个份上,连敌人都不说他坏话的,也算罕见了。
杨恭仁四十五岁,相貌堂堂,春秋盛年,正是大展宏图之时,东都上上下下都对他寄予无限厚望,不论是改革派还是保守派,也不论是关陇人还是山东人、江左人,乃至域外夷族,都希望他能代表中土的宗室集团把“温恭仁义”这一政治理念真真切切地贯彻到国策之中,把中土的大一统事业推向一个崭新高度。这个世界上的生灵需要的是和平,是安居乐业,是幸福安康,而不是分裂和战乱,不是流血和流泪,不是痛苦和绝望,然而当前的中外大势,当前中土内部挡者披靡的大改革,与中外生灵们的愿望始终在背道而驰,从而导致国内外的矛盾越来越大、冲突越来越激烈
谁能改变这一切?杨恭仁成了希望所在,他的“温恭仁义”之政治理念就像万能的“润滑剂”,从理论上来说,若能在政治上得以充分发挥,的确可以减少改革和保守这一核心矛盾之间的剧烈“摩擦”。
李浑对杨恭仁很尊敬,发自内心的佩服,两人虽然年纪相仿,都出身豪门,父辈都权势倾天,但杨恭仁少年从军,青年戍边,舍身赴险义无反顾,中年入阁,更是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其文武于略,才智超绝,若论功勋,他们这一代人中,鲜有比肩者。相比起来,李浑就是典型的官二代,靠着祖辈的荫泽、父辈的“遗产”,才获得了今天的地位和权势,所以两者若论及真正的实力,没有可比性。
一番热闹、虚伪的寒暄过后,僚属和军官们都识趣地退下,大堂上就剩下了杨恭仁和李浑。
“公,某就直言不讳了?”杨恭仁和颜悦色地说道。
李浑笑着挥挥手,“在观公面前,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杨恭仁抚须而笑,稍加沉吟后,笑容渐渐消失,表情慢慢严肃,“新义公在哪?”
李浑脸上的笑容顿时凝滞。杨恭仁果然厉害,一眼就看出了伊阙战场上的要害所在。
李浑迟疑着,犹豫着,思索着,没有回答。
杨恭仁稍稍等候了片刻,看到李浑并没有如实相告的意思,于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追问道,“新义公是否在伊阙口?”
李浑一听就知道瞒不过慧眼如炬的杨恭仁,不得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杨恭仁的眼里掠过一丝悲哀,稍迟,他又叹了口气,“公行次下策,是为了西京的代王,还是为了流落在外的齐王?”
李浑马上意识到杨恭仁对齐王的同情态度,心里情不自禁地涌出一丝惊喜,但旋即就消散了。杨恭仁是什么人?此时此刻,他会在李浑面前表达自己对齐王的同情之意?所以只有一种解释,他确定并理解李浑对待齐王的态度,但他不知道李浑的选择,因为态度不能决定选择。
“在观公看来,某还会有第二个选择?”李浑毫不客气地反问道。
杨恭仁眉头微皱,想了片刻,继续问道,“某为甚没有看到武阳公?”停了一下,又说道,“他返回东都了?”
“他知道你要来显仁宫后,不待天亮便匆忙渡过了洛水。”李浑冷笑道,“看得出来,他并不想与你见面。”
杨恭仁微微颔首,“武阳公匆忙离开肯定不是为了避开某,而是对公很失望,他对公在伊阙战场上的不作为充满了愤怒和无奈。”
李浑也不否认,冲着杨恭仁一摊手,“某说了,某没有第二个选择,虽然某的确很想做出新的选择,但谁都不给某重新选择的机会,你让某怎么办?”
杨恭仁颇为感慨地点点头,“如此说来,齐王有了新的选择?”
李浑看了杨恭仁一眼,忽然咧嘴一笑,“观公,同辈人中,某罕有敬佩者,但绝对敬佩你。复出后,你第一个就来看望某,看望某这个在很多人眼里已时日无多的失败者,某实在是感激涕零。”
杨恭仁也笑了,笑得很真诚,说话也更坦率了,“公一向谨小慎微,但此次一反常态,连身家性命都不要了,可见伊阙之失的背后定有大图谋,看来某猜对了。”
李浑连连摇手,羞愧不安地说道,“某走投无路,左右都是死,唯有破釜沉舟啊。”
杨恭仁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他听出李浑话中有话,稍稍思量后,遂疑惑地问道,“破釜沉舟?齐王要北上?要去河北?”
李浑再次摇手,“他要去更远的地方,九死一生之地,某唯有舍命相随。”
杨恭仁的神情顿时凝重,眼里更是掠过一丝惊色,“北疆?”
李浑轻轻点头。
“这是谁的策略?”杨恭仁吃惊地问道,“南北关系频临破裂,南北大战一触即发,卫府对此早有预警,东征目的亦是要延缓南北战争的爆发,北疆已是九死一生之地,你们岂能让齐王以身涉险?”
“以身涉险?”李浑苦笑,“难道在观公看来,齐王还有更好的绝处逢生之机?比如,这次的东都危机……”
杨恭仁沉默不语,良久,他摇了摇头,“走了也好,就怕这一去,再也回不来了,但若能马革裹尸,亦是我辈荣光。”
李浑面无表情。
“建昌公在哪?”杨恭仁突然问道。
“观公焉能不知?”
“某的确不知。”杨恭仁说道,“但某知道荣公绝无可能诛杀他。”
李浑坚决摇头,“你不知,某就更不知。”
杨恭仁不再追问,主动转移了话题,“伊阙就在几十里之外,公打算何时将其收复?”
李浑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若想控制这支军队,就必须保住这支军队,如果这支军队在伊阙口下损失惨重,你拿什么坚守东都?”
杨恭仁目的已经达到,当即温和一笑,向李浑伸出了手掌,“击掌为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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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六章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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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恭仁来去匆匆,离开显仁宫飞奔东都而去。
这是杨恭仁自父亲观德王杨雄病逝后,停职回家守孝数月来的第一次公开露面,东都上上下下都非常关注,大大小小的政治势力都想从杨恭仁的行踪中探查到东都政局未来走向的蛛丝马迹,而杨恭仁并没有让大家失望,他“复出”后第一个拜访的便是卫府右骁卫将军李浑,一个直接把东都局势推向险恶之境的军方大佬,一个与“自我放逐”的齐王有着密切联系的关陇大豪门,由此不难推断出今日东都危机的背后实质上是新一轮皇统之争的首个“大**”,一场由齐王发动的政治风暴即将在东都掀起。
当然,那些掌控着最高机密的大权贵们,却在暗中冷笑。他们知道杨恭仁“复出”后之所以迫不及待地拜访李浑,是为了打探齐王在这次东都危机中的态度和立场,一旦齐王并没有如其所预料的那般“剑指”东都,杨恭仁马上就会与齐王合作,与李浑达成妥协和约定,以期在东都战场上形成里应外合之势,竭尽全力给危机制造者和在危机背后推波助澜者以沉重打击。然而,在那些大权贵们的眼里,杨恭仁此举毫无意义,纯粹是一厢情愿,因为齐王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如果错过了,不在生死关头誓死一搏,接下来他怎么办?圣主和中枢岂能容忍他长期居外发展,威胁东都之权威?
杨恭仁回到东都后既没有去越王府,也没有去皇城,而是直接返回了自己的府第。
杨恭仁的弟弟宗正丞杨恭道,散骑侍郎杨续,通事舍人杨师道都在家中焦虑不安地等待长兄的归来。看到杨恭仁安然无恙返回,三人都松了口气,同时也很期待此行的结果。
杨恭道首先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问道,“阿兄可从公那里打听到齐王消息?”
杨恭仁微微点头,神情严肃地说道,“若公所言属实,则未来东都局势的发展,与我们的推测有很大出入。”
“我们推演有误?”杨师道惊讶地问道,“难道齐王并不是这场危机背后的推手之一?他的目标并不是皇统?既然他放弃了皇统,无心争夺,那还来东都于甚?”
“公是这样说的。”杨恭仁把从李浑那里听来的有关齐王的未来生存之策详细告知,“某认为,公的这番话值得信任,毕竟齐王若想达成自己的目标,难度太大,唯一的机会就是充分利用东都这场危机来胁迫圣主满足他的条件,两害相权取其轻,圣主最终迫于困境答应其条件的可能性非常大,所以齐王必须到东都来,必须与我们携手合作,以确保东都之安全,确保国祚之稳定,唯有如此他才有机会达成目标。”
杨恭道、杨续和杨师道三兄弟面面相觑,难以置信,这是齐王的求生之策?真的假的?是不是国公为掩护齐王杀进东都夺取皇统而故意放出来的迷雾?齐王若有这样的大胸怀大气魄大智慧,又岂会沦落到今天这般恶劣处境?
“阿兄认为可信?”杨恭道年近四十,为官多年,政治经验丰富,相比精修文学而不擅尔虞我诈的杨续,还有年轻潇洒游戏官场的杨师道,杨恭道在家中的话语权要大得多,他直接向杨恭仁提出了质疑,“如果齐王已彻底放弃了对皇统的争夺,那么公蓄意恶化东都局势又作何解释?公为何故意把伊阙口拱手送给宋州贼帅韩相国?国公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杨恭仁微微颔首,对杨恭道的质疑表示接受,“有些机密,也该告诉你们了,之前隐瞒不说,一则时机未到,某也没有下定决心挺身而出,毕竟某势单力孤,若想力挽狂澜,需要一些齐心协力的盟友,但之前某孤家寡人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其次某不知道齐王的态度和立场,若齐王牵涉太深,势必父子反目、手足相残,后果不堪设想,某为逃避这场灾祸,理所当然要借丁忧之名隐居不出。”
“是何机密?”杨师道好奇地问道。
“一个与建昌公有关,一个与渔阳公有关。”杨恭仁眉头微皱,低声说出了圣主下诏拘捕李子雄和罢免元弘嗣之机密。
“拘捕李子雄?”杨师道非常吃惊,“圣主要对齐王下手?”
“不……”杨恭道若有所思,轻轻摇手,蓦然眼前一亮,脱口惊呼,“某知道了,越国公,肯定与越国公有关。某就一直疑惑,圣主为何要让越国公坐镇黎阳督办东征粮草,原来如此,原来这是圣主的一箭双雕之计,要一次性解决所有对手,一战定乾坤。大手笔,果然是圣主的风格,当今天下除了圣主谁能做出此等惊人谋划?”
“不要胡乱猜测。”杨恭仁厉声告诫道,“更不要轻率下结论。”
“建昌公、渔阳公与越国公关系密切,人所皆知。”杨恭道的情绪有些激动,对长兄的警告不以为然,“现在既然建昌公和渔阳公出事了,越国公又岂能幸免?不出意外的话,圣主的密诏可能已经到了黎阳,到了治书侍御史游元的手上。”说到这里杨恭道的神情突然紧张起来,语气也变得很急促,“阿兄,东都要出事了,要出大事了。越国公势力庞大,河洛乃至中原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一旦走投无路,铤而走险,举兵叛乱,则东都必失。”
杨续和杨师道也是恍然大悟,面露惊色。现在他们知道长兄杨恭仁为何要隐瞒这些秘密了,因为担心齐王和杨玄感联手叛乱,那个后果太可怕,中土都有可能崩裂,虽然目前从国公李浑那里得到的消息未必都是真的,而随着形势的变化,齐王的想法可能也会变化,未来的事依旧无法确定,但最起码杨恭仁看到了希望,有了希望就有了动力,就能积极行动起来,想方设法推动局势向自己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杨恭道很快冷静下来,愤懑不平,“阿兄,如此说来,皇城那边的几个人对东都局势的走向一清二楚,他们担心局势失控,东都丢失,于是就合伙欺骗越王,给你挖了一个坑。”
“我们都不希望局势失控,都不想丢掉东都,更不想中土因此而崩裂,所以明知前面是一个坑,某也只能跳下去。”杨恭仁叹道,“某跳下去了,与他们荣辱与共了,反而有助于拯救这次危机。”
杨恭道连连摇头,“阿兄,你太自信了,以某看,东都的局势正在失控之中,而更严重的是,虎狼环伺,四面楚歌,你看看国公的恣意妄为就知道了,如果东都城内的军政大员都像他一样居心叵测,或者根本就是两面三刀的敌人,你如何坚守东都?你守得住吗?”
杨续和杨师道深以为然,频频点头,支持杨恭道的意见。
“所以某需要更多的盟友,需要更多的帮助。”杨恭仁神情坚决,语气坚定,手指杨恭道说道,“你即刻带着某的书信赶赴荥阳,务必说服郇王,在东都陷入危难之刻,请他竭尽全力给予支援,并坚守天堑防线,不惜代价把齐王阻御于荥阳境外。”
杨恭道忍不住苦笑出声,两手一摊,冲着杨恭仁大声问道,“阿兄,你知道齐王帐下有多少军队吗?”
杨恭仁眉头深皱,一言不发。
“阿兄,你应该知道,顺政公以戡乱剿贼之名义,至今还滞留在齐王身边,而他麾下的徐州诸鹰扬也是人数众多。如果齐王要打东都,顺政公就像公一样,别无选择,唯有誓死追随。”杨恭道连连摇头,“武贲郎将费曜已率军返回东都,此刻荥阳还有多少军队?事实很清楚,他们根本阻挡不了齐王的进攻。”
“某现在只能寄希望齐王止步于天堑防线,止步于通济渠。”杨恭仁说道,“某相信齐王还没有失去理智,亦相信公不会走上身死族灭的绝路,只要双方诚心合作,还是有能力控制东都局势向双方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杨恭道本欲反驳,但想了想又算了。杨恭仁的说法还有是一定的道理,目前东都形势还没有恶化到不可挽救的地步,而圣主显然也提前做好了防备,留有“后手”,杨恭仁之所以敢于在此刻“挺身而出”,必然有一定的把握,否则以他的性格,断然不会赌上全部的身家性命行险一搏。
杨恭仁看到杨恭道接受了自己的安排,遂转目望向杨续,“你也带上某的书信,即刻赶赴弘农郡,说服蔡王,不要再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了,马上征召人力加固城防,扼守关隘,一旦东都出事,他可以不予支援,但必须守住本郡,否则大祸临头。”
杨续一口应承。
杨恭仁又望向杨师道,郑重说道,“你即刻赶赴华阴,把某的书信送给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请诸房旁支在关键时刻务必看清形势,做出正确选择,千万不要血脉相残,做出亲者痛、仇者快之恨事。”
杨师道拱手领命,然后问了一句,“阿兄,是否派人去西京?”
杨恭仁冷笑不语,眼里难以遏制地涌出一丝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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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七章蠢蠢欲动的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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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一,齐郡首府历城。
在过去的两天内,齐王杨喃从多个秘密或者公开的渠道,密集地接到了来自东都、西京、河南河北、辽东行宫乃至东莱水师等各地的重要消息,其中让杨喃和韦福嗣等人非常吃惊的是,李风云竟然攻陷了伊阙要隘,突破了固若金汤的京畿防线,这足以说明东都局势波诡云谲,充满了阴谋,若对隐藏在黑暗中的秘密一无所知,还真的看不清眼前形势,估猜不到未来走向。
从辽东行宫传来的消息证实了李风云的预测,圣主秘密下诏拘捕左御卫将军李子雄,罢免弘化留守元弘嗣,可见激进保守势力的兵变阴谋已经暴露,黎阳杨玄感等兵变者迫于形势之危急不得不提前发动兵变,但让杨喃、韦福嗣等人大为疑惑的是,圣主在攻击辽东城受阻,导致远征平壤的主力大军不得不暂时止步于鸭绿水,整个东征进程因此受到严重影响的不利情况下,为何要突然对激进保守势力“下手”,迫使他们不得不铤而走险,不得不发动兵变,甚至不得不提前发动兵变?
兵变发生后,二次东征必然中止,如此则二次东征功亏一篑,圣主和中枢将在政治上再遭沉重打击,这显然不符合圣主和中枢的利益诉求。依照之前的推演,就算圣主故意在东都给激进保守势力挖了一个大“坑”,但圣主的目标应该是一箭双雕,是既要赢得二次东征的胜利,又要给激进保守势力以毁灭性的打击,而从这一目标出发,圣主应该想方设法“稳住”国内的激进保守势力,让他们在远征水陆大军双双杀到平壤城下胜利在望之际,再发动兵变,如此圣主则能赢得完成一箭双雕之计所需要的空间和时间,然而眼前的现实却是圣主提前对激进保守势力“动手”了,提前引爆了这场兵变,这是为什么?
是西北危机迅速扩大,且有失控之危险,圣主和中枢不敢亦无力在国内外三条战线上同时作战,于是果断决策,放弃二次东征,并把二次东征失利之罪责全部推给阴谋发动兵变的激进保守势力,从而挽救因二次东征失利所遭受的政治上的巨大损失。
抑或,是其他原因,比如行宫内部出现了问题,最高军事机密被隐藏在中枢核心里的激进保守势力成员泄露了,出卖给了高句丽人,这一仗已经打不下去了;或者远征军内部出现了问题,比如一些持激进保守立场的卫府军官们消极怠战,甚至为了配合东都兵变,阴谋临阵哗变,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圣主、中枢以及数十万远征将士的安全,迫不得已之下只有停止征伐。
杨喃与韦福嗣、董纯、李善衡等人反复商议推演,始终不敢下结论,因为到目前为止,虽然李风云已经杀进京畿,在东都某些居心叵测者的“默契”配合下,加速推动着东都局势的恶化,但西京至今没有对东都局势做出任何表态,黎阳方面也还没有马上举兵的明确迹象,辽东行宫方面也没有进一步扩大对激进保守势力的打击,还有就是东莱水师,正在做渡海远征的最后准备,来护儿等水师统帅也没有听到丝毫有关东征可能中止的传言,所有这些迹象都表明,即便东都的风暴提前爆发了,圣主也未必会中止二次东征的步伐。
“如果圣主决心攻陷平壤,以赢得二次东征的胜利,那么我们现在就不能急于进入河南,以免东都局势恶化过快,让圣主做出错误的判断,误会你与叛逆者结盟合作夺取皇统,继而迫使圣主不得不中止东征,倾力回师平叛,导致东征功亏一篑,如此大王便成了众矢之的,后果不堪设想。”
董纯知道齐王的心思,尤其在得知李风云已经攻陷伊阙后,齐王返回东都的心情变得更为急迫,虽然名义上是唯恐错失良机,但实际上还是无法割舍对皇统的强烈占有欲,还是不想错过一丝一毫夺取皇统的机会,然而这种想法太危险,这种**一旦失控更会酿成弥天大祸,所以董纯仔细权衡利弊后,还是毅然进行劝谏,希望齐王能够暂时放弃对皇统的**,把全部心思放在求生之上,放在与北虏浴血奋战保家卫国之上,唯有心底无私坦荡荡,才能在未来一段时间激烈的风云动荡中,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和清晰的目标,否则必会迷失在**和杀戮之中而难以自拔。
“从过去这段时间形势的发展来看,白发所做的预测大都准确。”齐王一听就知道董纯的劝谏之意,心里很是不满,不过脸上还是表现得很平静,很淡然,“白发曾说杨玄感要在黎阳提前举兵,而过去这段时间白发在中原战场上的所作所为皆是围绕着这一目标而展开,目前白发打着韩相国的旗号,伪做宋豫两地叛军,已成功攻陷伊阙杀进京畿,而其联盟主力亦席卷河南,兵临大河,直接威胁黎阳仓和永济渠之安全,这种情况下,东都手忙脚乱,已自顾不暇,而杨玄感有了联盟军队的默契配合,可以从容集结人马,悄然渡河杀进京畿,打东都一个措手不及。”
“所以孤现在相信了白发的预测,杨玄感不但要提前举兵,而且马上就要举兵,六月初就要举兵,然后与白发南北呼应,东西夹击,东都失陷已成必然。东都一旦失陷,形势就对杨玄感非常有利,等到那一刻我们才迟迟作出反应,才慌慌张张地救援东都,有何意义?又能从中牟取多少利益?”
韦福嗣和李善衡互相看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然后沉默是金,一言不发。
董纯看到韦福嗣和李善衡都没有明确支持自己,心里顿时掠过一丝阴霾。齐王已经被关陇人“出卖”了一次,虽然韦福嗣和李善衡,还有远在东都的国公李浑,还有自己,因为身上打上了齐王的烙印,不得不继续支持齐王,舍身赴死与齐王一条道走到黑,但个人利益,与家族利益、与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整体利益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谁敢保证,关键时刻,韦福嗣、李浑和李善衡叔侄,就不会“出卖”齐王?
“大王是否记得……”董纯嘴里说着大王,目光却放在韦福嗣和李善衡身上,眼里尽是意味深长之色,“白发曾说,东都兵变爆发后,来护儿力排众议,以项上人头为保证,毅然放弃了渡海远征之大计,倾尽全力率水师赶赴东都平叛。而白发之所以做出这个预测,其中富含的深意很明确,那就是建议大王与来护儿、周法尚一起赶赴东都平叛,自觉自愿地让圣主所信任和倚重的来护儿、周法尚监控大王,约束大王,以此来证明大王自身之清白,,证明大王对圣主、对国祚的绝对忠诚,以此来减少圣主对大王的怀疑和猜忌,最大程度的杜绝圣主对大王‘痛下杀手,所需要的各种借口,如此一来大王在未来的东都博弈中便占据了一定的优势和大量的主动权,可以给自己牟取最大利益赢得更好的条件和机会。”
齐王从董纯意味深长的眼色中解读出了某种可能存在的危机,而这种危机感就如一盆兜头泼下的冷水,霎时冷却了他正在沸腾的血液和正在失控的理智,接着就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董纯对他的严正告诫。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他已经吃过一次亏了,生死关头,他身边最信任的人几乎全部背叛了他,如果没有白发李风云的出现并不遗余力地“帮助”他逃出东都牢笼,他几乎丧失了翻身之机会,几乎注定了绝望和死亡。如今他虽然逃离了牢笼,但还在圣主和政敌们触手可及的地方,还是狩猎场上一头任人宰割惶惶不可终日的猎物,所以他必须抓住这次机会,只能成功不许失败,失败了他就彻底完了,成功了,去了北疆,龙入大海,虎放南山,将来一切皆有可能
但是,他做为皇子的尊严,最为曾经的第一皇统继承人的骄傲,他与生俱来的、在骨子里流淌着的那丝不可抹杀和不能忘却的**,却让他始终不能放弃,不能看透,不能屈服。
“如果机会错过了,怎么办?”齐王望着董纯,声色俱厉地问道,“如果白发的预测错了,来护儿和周法尚渡海远征了,并没有赶赴东都平叛,怎么办?如果西京果断出手,数万大军直杀东都,东都陷入混战,血流成河,孤却因为瞻前顾后而滞留齐鲁,拱手送给圣主一个视若无睹、居心叵测之罪名,怎么办?”
董纯顿时心喜,知道齐王被自己说服,已不再坚持马上返回东都,遂立刻献计。
“白发逃窜中原之后,鲁郡太守李珉曾率军追杀白发,但全军覆没于汴水,其后大王便偃旗息鼓,没有继续遣兵追杀,以致于通济渠频频告危,河南更是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现中原形势更是不堪,白发不但已经危及到了黎阳仓和永济渠之安全,还与宋州贼韩相国联手杀进了京畿,危及到了东都之安全,将来圣主若追究下来,大王难辞其咎,戡乱不利剿贼不尽之罪名必然坐实,所以此刻大王应该有所行动,应该向距离齐鲁最近的河南派出剿贼大军,以稳定河南局势,保障通济渠之安全。”
齐王心领神会。董纯的意思很浅显,齐王继续留在齐郡,而齐王帐下的大军则一分为二,一部分继续留在齐王身边,一部分则假借剿贼之名火速赶赴河南,兵临京畿,做好随时杀进东都之准备,如此可一箭双雕,一举两得,万无一失。
齐王稍稍想了一下,转目望向韦福嗣和李善衡,征求两人的意见。韦福嗣和李善衡齐齐颔首,表示赞同。
“在卿看来,此去河南剿贼,需要几府鹰扬?谁为军将?”
董纯显然早有答案,不假思索地说道,“白发曾祸乱徐州,而徐州诸鹰扬临战不利,损失惨重,此乃是卫府、彭城留守府和徐州鹰扬之奇耻大辱,此仇不报,某这个卫府将军、彭城留守颜面无存,所以大王若去河南剿贼,某毛遂自荐,主动请缨,愿率军为选锋,西进杀贼。”
齐王感动了,这是董纯的投名状啊。董纯是彭城留守,负责徐州军政事务,却“不务正业”,前期帮助齐王在齐鲁剿贼,现在又要帮助齐王去河南剿贼,不吃齐王的饭,却帮齐王于活,这让“养活”董纯的圣主情何以堪?
虽然董纯这次复出都是齐王出的力,是齐王与东都博弈后所赢得的政治利益,按道理董纯应该知恩图报,应该倾力全力帮助齐王,但凡事都有个度,做过了就是自寻死路。之前董纯帮助齐王在齐鲁剿贼,没有直接影响到东都政局,一定程度上还是有利于水师渡海远征,有利于二次东征,圣主和中枢还可以忍受,但这一次去河南剿贼,那影响就截然相反了,圣主和中枢忍受不了,也不可能忍受,事后肯定要依法惩治,董纯不死也要脱层皮,所以说董纯这次为了齐王算是舍身赴死,算是真正的投名状。
韦福嗣和李善衡颇感意外,两人谁也没想到董纯竟然在关键时刻做出如此决绝之举动,这纯属你死我活、不死不休之举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啊,这说明说什么?说明董纯对未来很悲观,对齐王也不抱期望,虽然白发的预测都很不错,但那终究是预测,是水中月镜中花,是需要经过艰苦努力的,而更重要的是机遇,是运气,缺一不可,缺一个条件都有可能全盘皆输,输了齐王就再无翻身之可能,最好的结局也就是变相的终身幽禁,或许突然就暴毙了,而追随他的人无一例外都是死,之前已经死了一大批,倒了一大批,幸存下来的人垂死挣扎,给圣主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圣主岂能再给他们一条活路?董纯就是这么想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豁出去了。
董纯的以死相报,董纯的死里求生,给了齐王、韦福嗣和李善衡以很大震动,很大的心理冲击,虽不至于兔死狐悲,但同病相怜、感同身受是免不了的,现在大家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生死与共,荣辱与共,如果再不齐心协力,再相互算计甚至背叛倒戈,最终的结果肯定是一败涂地,输得连脑袋都没了。
“孤给卿六府鹰扬,加上你的徐州诸鹰扬,大约一万人马,西进河南剿贼。”齐王断然决策,“河南戡乱军务,孤授权卿临机处置,毋须请示,以免延误时机。”
董纯躬身领命。
齐王转目望向李善衡,“李卿率十府鹰扬沿济水西进济北郡,陈兵于卢城、东阿一线,伺机而动。”
李善衡高声应诺。
齐王冲着韦福嗣挥挥手,“密切关注河北黎阳和东莱水师,但此事还得请崔氏相助,还请卿与安平公具体商议一下。”
韦福嗣拱手问道,“大王,今日决策是否告之安平公?”
齐王稍稍想了片刻,断然点头,“晚些时候请安平公过来,孤亲自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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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八章接上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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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一,黎阳,一个惊人的消息突然传出,水师总管来护儿、副总管周法尚举兵叛乱,现水师战船正沿着大河逆流而来,已严重危及东都安全。
这个消息震惊了黎阳上下,而它的可靠度毋庸置疑,因为送来这个消息的人便是声名显赫的左御卫将军建昌公李子雄。
礼部尚书杨玄感传令黎阳及其周边郡县军政官员,此事已十万火急奏报东都和远在辽东的圣主,但远水救不了近火,为确保东都安全,黎阳方面要竭尽全力予以阻截,为此杨玄感要求黎阳及其周边所有军队,不论是鹰扬卫士还是地方乡团宗团武装,都必须在初二午夜前抵达黎阳城外集结,否则严惩不贷。另外杨玄感还特意指定了一批周边地区的精于地方官员,要求他们也必须在出初二午夜前带着临时征召的民夫赶到黎阳城下。
杨玄感又下令,即刻以武力封锁黎阳段永济渠,强行征用渠上所有过往船只,并强征船上的船夫、水手和运夫为兵,以补充军队之不足。
此时正值盛夏酷暑,炎炎烈日下,黎阳的气氛骤然紧张,上上下下高速运转,所有人都在忙碌,所有人都在汗流浃背中剧烈喘息,一种大祸临头之阴霾悄然笼罩了整个黎阳。
杨玄感在为举兵做最后的准备,做最后的“冲刺”,而李子雄却已开始谋划黎阳举兵之后的事情了。
初一下午,李子雄泛舟大河之上,与从大河对岸赶来的联盟左右长史陈瑞、韩曜秘密会面。
李子雄是大权贵,威名显赫,权重一时,而陈瑞和韩曜都是低等贵族,名不见经传,地地道道的小人物,两者身份地位实力悬殊太大,所以陈瑞和韩曜在李子雄面前不要说相对而坐了,就连站着都没有资格,但特殊时期自有匪夷所思之处,这次李子雄不但纡尊降贵亲自召见他们,还给了他们与自己相对而坐的平等地位,这让陈瑞和韩曜受宠若惊之余,心里却是寒意层生,看上去是因为天气的关系大汗淋漓,实则是遍体冷汗。
李子雄的突然出现在他们预料之中。
李风云始终与他们保持着密切联系,即便做不到即时通讯,但三五天之前的事情还是能互通有无,再加上李风云有着与生俱来的推演天赋,所以对联盟在通济渠战场和河南战场上的攻防计策还是可以给予建议和指导,而陈瑞和韩曜两人出于对李风云的近乎盲目的信任和尊崇,基本上忠实执行了李风云的这些建议,结果很不错,联盟大军不但在通济渠上劫掠颇丰,在河南战场上也是收获甚多,更重要的是,杨玄感最终还是向联盟妥协了,就在几天前给了联盟一定数量的粮食支援,这解了联盟的燃眉之急,稳定了联盟的军心,可以有效帮助联盟熬过这段最为艰苦的时期。
也正是因为如此,陈瑞和韩曜,还有他们所掌控的联盟大总管府,成功度过了信任危机,缓和了与河北、齐鲁等豪帅们的紧张关系,一定程度上加强了联盟内部的凝聚力,有利于接下来大军渡河北上攻打黎阳仓。
李风云对此早有预料,他不止一次以非常肯定地口气告诉陈瑞和韩曜,杨玄感一定会妥协,联盟一定会度过粮食危机,大总管府一定能赢得豪帅们的信任,而大总管府能否在李风云缺位的情况下,始终牢牢掌控联盟,关键就在于要用一个又一个的胜利来巩固和增强自己的权威。迫使杨玄感妥协只是联盟的一个小战果,而攻陷黎阳仓才是联盟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大战果。
李风云对攻陷黎阳仓信心十足,而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有博陵崔氏、赵郡李氏等河北大势力的默契配合,但他也有担心的地方,他不是担心拿不下黎阳仓,而是担心能否席卷黎阳仓。
打下黎阳仓并不代表就能搬空黎阳仓,而联盟若没有抢到足够的维持未来一段时间生存的粮食,那北上发展之路就艰苦了。联盟开始就困难,就赢弱不堪,更不要说后期去打北虏,去称霸北疆了,所以李风云反复嘱咐陈瑞和韩曜,务必要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机会,没有机会就去创造机会,而李风云认为,联盟唯一可以创造的机会,就应在李子雄身上。只是李风云无法确定李子雄何时逃出东莱会合杨玄感,因此他在书信中也是语焉不详,也没有一个清晰完整的具体计策,只能让陈瑞和韩曜见机行事。
结果机会从天而降,陈瑞和韩曜喜出望外,但李子雄是什么人?他们又是什么地位?两者就算“接上头”了,说上话了,就凭他们也能说服李子雄?两人一点信心都没有,硬着头皮就来了,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吧。
李子雄还算客气,也很给面子,招呼陈瑞和韩曜坐下后,还装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慈祥模样聊了几句家常,接着面色一整,威严尽出,直奔主题,“老夫和你们大总管的关系,二位是略有耳闻,还是知之甚详?”
陈瑞和韩曜四目相对,眼里不约而同的掠过一丝忐忑,但眼前这个机会千载难逢,无论如何不能错过。两人同时点头,同时露出笑脸,陈瑞率先开口道,“大总管临行前有过嘱托。”
李子雄眉头微皱,心里不禁有些急切。
他知道李风云去豫州之前肯定对留守联盟的亲信面授机宜,而且内容肯定与黎阳有关,这也是他看到杨玄感等人对兵变盲目自信后,断然决定留守黎阳的重要原因之一。在他看来既然兵变已经没什么成功希望了,当然倾尽全力支持齐王北上边疆,而齐王能否在北疆有所作为甚至最终问鼎天下,李风云和他的联盟不可或缺,这不仅因为李风云的背后有河北人的支持,还因为真正控制李风云的是那股站在权力顶端的庞大势力,齐王一旦赢得了这股势力的暗中支持,那么只待时机来临,问鼎天下易如反掌。
李子雄眼里的急切之色虽一闪而逝,但恰好被韩曜敏锐捕捉,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向陈瑞做出了明确暗示,“大总管推测明公会在兵变前后与越公会合。”
陈瑞心领神会,当即说道,“大总管曾说,明公若去东都,必然会与越公发生激烈冲突。”
“大总管说,齐王一来,以明公与齐王之关系,越公不但不会信任明公,甚至在危急时刻与明公反目成仇,对明公做出不利之事。”韩曜紧随陈瑞之后做出补充。
对李风云的这一预测,李子雄深信不疑。之前在齐郡的时候,李风云就警告过他,甚至劝阻他不要返回东莱,但李子雄过于自信,对兵变亦是抱有很大期待,结果李风云的警告变成了现实,他差点就葬身东莱。如今陈瑞和韩曜一唱一和,一方面向他证明李风云信任他们,知无不言,一方面则是代表李风云劝阻他远离杨玄感,说白了还是那句话,李风云自始至终就不看好这场兵变。
李子雄稍稍思量了一番,对李风云在中原的布局大概有了个推断。李风云的重点不在东都,而在黎阳仓,这一点早在齐郡的时候李风云就曾暗示过,但拿下黎阳仓,与搬空黎阳仓完全是两回事,李风云必须以恶化东都局势来吸引各路平叛大军,拖住平叛大军,从而给联盟大军洗劫黎阳仓和成功逃脱卫府军的围追堵截赢得足够时间,只是如此一来,李子雄借助联盟力量坚守黎阳的谋划就不太容易实现了。李风云肯定不愿让联盟过早暴露真实目的。联盟洗劫黎阳仓的目的暴露得越早,北上失败的可能性就越大,毕竟联盟的实力有限,一旦成为圣主和卫府军的必杀目标,联盟不要说北上了,恐怕连生存的机会都非常渺茫。
“你们的大总管希望老夫留在黎阳?”李子雄试探着问道。
陈瑞和韩曜暗自惊喜,但不露形色,一个神情严肃,一言不发,一个若有所思,迟疑了半天才缓缓说道,“明公留在黎阳,掌控全局,运筹帷幄,对齐王有利,对我们联盟亦是有利。”
李子雄听出弦外之音了,“若齐王从齐鲁杀来,你们是否渡河北上?”
陈瑞和韩曜同时点头。齐王来了,当然要渡河,难道还要留在河南与齐王打个两败俱伤不成?
“然后你们打黎阳?”李子雄继续问道。
陈瑞和韩曜连连点头。
“河北人不可能参加这次兵变,而联盟中有大量的河北人,所以不论从河北豪门的立场出发,还是从我们生存的需要出发,联盟渡河之后都必须要向黎阳和黎阳仓发动攻击。”陈瑞解释道,“齐王来了后,为了向圣主和东都表明自己的立场,也会分兵渡河,既要攻打明公,也要剿杀我们,于是我们三方就在大河南北两岸陷入了混战。我们之间的混战,必然为圣主和东都所乐见其成,这不但给他们击败越国公赢得了时间,也避免了陷入多线作战的窘境。”
李子雄频频颔首,抚须而笑,然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老夫拿什么坚守黎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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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九章语出惊人的观国公
六月初二,联盟骠骑军总管吕明星和联盟第三军统军岳高,指挥本部人马浴血奋战,艰难推进到了洛水南岸,但旋即遭到了甘洛城守军的猛烈反击,而距离甘洛城仅一河之隔的柏亭、蒯乡地方守军在河南令达奚善意的指挥下,全力支援甘洛城,竭尽全力坚守洛水防线。
当日中午,李风云率徐十三的风云军,夏侯哲的联盟第一军,还有牛进达的联盟第二十三军加入了甘洛城战场,联盟大军凭借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和一往无前的高昂士气,在李风云的亲自指挥和督战下,以挡者披靡无坚不摧之势,攻陷甘洛城,在卫府军牢固的洛水防线上撕开了一道缺口,打开了横渡洛水的通道。
消息传到东都,越王杨侗和东都留守樊子盖对右骁卫将军李浑的消极怠战怒不可遏,但没办法,李浑在显仁宫一线的防守无懈可击,而且他也向伊阙发动了反击,也牢牢牵制了叛军主力,只是贼帅韩相国并不是酒囊饭袋,也有谋略,在正面战场上挡不住卫府军的情况下,他凭借人多的优势,派出一支偏师从侧翼攻打洛水防线,结果韩相国成功了,偏师攻陷甘洛城,突破了洛水防线,直接对显仁宫的侧后翼形成了打击。李浑现在陷入了叛军的三面包围,孤守显仁宫,十分被动,他的怒火比东都的怒火更大。
李浑“先发制人”,指责东都“不作为”,不向手握重兵的右候卫将军郑元寿、秦王杨浩等四大都尉、河南赞务裴弘策等积极施压,以致于援兵迟迟不至,战局日益恶化,他甚至公开警告东都,时值二次东征的关键时刻,东都政局稳定与否至关重要,但某些居心叵测者蓄意恶化东都局势,表面上看是陷我个人于绝境,实际上是要阴谋破坏二次东征。
这个“指责”就严重了,是要撕破脸的前兆,越王杨侗和东都留守樊子盖虽然一肚子怒火,但考虑到东都之安危,不得不召集在京中枢重臣和卫府的将军们,具体协商救援之策。
观国公杨恭仁应邀参加了这次军议,但他的出席未能缓和东都军政高层之间的激烈矛盾。
卫府对战局的看法依旧乐观,对东都危机的认识依旧不足,右候卫将军郑元寿依旧坚持认为李浑完全有实力击败甚至摧毁叛军,言下之意就是李浑纯属贼喊捉贼,李浑自己居心叵测,他在伊阙战场上的所作所为已经证明了他本人实质上就是东都局势迅速恶化的幕后推手,所以K元寿要求越王杨侗和东都留守樊子盖马上向李浑施压,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甚至可以动用非常手段剥夺李浑的兵权。
然而,越王府、留守府、中央诸府和河南内史府之间已经形成了对峙之局,东都政界高层不要说联手向卫府施压了,就连他们自己都没办法形成统一决策。代表越王府的越王长史崔赜坚决反对支援,代表中央诸府的太府卿元文都则左右摇摆,既表示要唯越王马首是瞻,又表示必须尊重留守樊子盖,结果就是冷眼旁观,谁也不支持,而代表河南内史府的裴弘策则坚持认为这是军方的事,拱卫东都镇戍京畿本来就是东都卫戍军的职责,地方官府不能也没有能力“越俎代庖”代替军方去剿贼,让河南内史府去支援卫府,纯属笑谈。樊子盖“孤家寡人”一个,只能见风使舵,看到局势一边倒了,于脆明智地闭上了嘴巴,沉默是金,他不能再一味的坚持下去,再坚持支援李浑必定会把他自己推上风口浪尖,成众矢之的。
但是,他终究高估了自己,也没有完全看清形势,在今日东都政界高层里,他这个忠诚于圣主的激进改革的坚定支持者,实质上就是众矢之的,他想韬光养晦,不想做出头鸟,并不等于就能心想事成。
杨恭仁终于说话了,一句话说中要害,“目前局势下,公能否守住洛水防线?”
他都不提反攻伊阙了,直接说能否守住伊阙,这代表他对战局很悲观。昨天他到洛水以南转了一圈,到显仁宫与李浑私下交谈了一番,然后直接回自己的府第了,既没有去越王府向越王禀报洛水之行的结果,也没有去皇城与樊子盖、元文都等中枢大臣具体商议,而是自作主张,擅自派出了自己的三个弟弟,一个向东而去,两个向西急行,很明显是要集合宗室力量做什么事了。
杨恭仁的政治风格向来以沉稳著称,但这一次他不论是应越王杨侗之邀积极复出,还是未经圣主同意就私自调用宗室力量,都犯了政治上的大忌,表现得很冲动,很急切,有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冒险豪赌的意思,这就不能不让知情者深思,到底有多大的危机迫使杨恭仁不得不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倾力一搏?
杨恭仁肯定知道什么秘密,再联想到杨恭仁“复出”后第一个见面的人就是国公李浑,再联想到黎阳方面的蠢蠢欲动,答案便呼之欲出了,而这个答案让所有知情者都有窒息之感。
如果黎阳的杨玄感,与在律法上距离皇统距离最近的齐王,结盟合作,联手发动军事政变,那么结果是可以预见的,即便军事政变最终以失败而告终,但由此掀起的席卷整个中土的大风暴,必将把无数贵族官僚卷入地狱。
这是有前车之鉴的,远的有二十多年前的尉迟炯王谦司马消难的军事政变,近的有九年前汉王杨谅发动的军事政变,虽然他们都失败了,但给他们陪葬的贵族官僚,还有无辜军民,却多达几十万人,骇人听闻,惨不忍睹。如果东都即将掀起的风暴与前两次的风暴如出一辙,那么这次死在风暴中的人肯定比前两次还要多,原因很简单,这次风暴的中心在中原,在京畿,在东都,在贵族官僚最密集的地方,在人口最集中的地方,在朝堂上矛盾冲突最为激烈时期,所以风暴过后,东都乃至京畿甚至整个中原都有可能变成废墟。
大堂上没有人说话,气氛很压抑,又是盛夏时分,即便堂上摆了很多冰块,但依旧酷热难当,个个大汗淋漓。
杨恭仁神情严肃,目光锐利,缓缓扫视众人之后,继续问道,“你们谁亲临战场?谁身先士卒?谁曾与叛军面对面的厮杀?你们是否真正了解叛军的真实实力?”
还是没有人说话。
杨恭仁叹了口气,又问道,“你们都知道伊阙匪夷所思地丢失了,那么你们是否深思过,固若金汤的伊阙为何会丢失?假如你们深思了,并且估猜到或者已经知道伊阙失陷的真相,那么某问你们一句,同样固若金汤的东都,是否会因为同样的原因,同样匪夷所思地失陷?”
鸦雀无声,大堂上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我们的命运与东都休戚相关。”杨恭仁的声音很低沉,很忧郁,甚至有些莫名悲伤,“某知道你们之所以争吵得如此激烈,都是想最大程度地保障自身之利益,但某必须提醒你们,你们能否保障自身之利益,前提是必须保障东都之安全,保障国内政局之稳定,保障圣主在东征战场上取得胜利,如果东征功亏一篑,如果国内政局恶化到极致,如果东都陷落京师罹难,你们是否还能保障自身之利益?”
这是政治常识,人人皆知,而杨恭仁在如此重要场合,重要时刻,阐述这些简单的政治常识,说得直白而尖刻,其目的当然不是为了警告东都的军政高层,而是另有图谋。
杨恭仁的目的是什么?大堂上的军政大佬们都是聪明人,心里一清二楚,只是谁也不敢宣之于口,谁也不知道杨恭仁到底掌握了多少“底牌”,但有一点很肯定,既然杨恭仁已经下定决心,那么证明他肯定有相当的把握,否则岂不是自取其辱?
“圣主迁都,激化了两京矛盾,而这个矛盾在危机时刻只会无限制地恶化局势,甚至会危及国祚存亡,这一点毋庸置疑。”
杨恭仁语出惊人。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得让这些军政大佬们心惊肉跳,虽然两京矛盾不可调和是公开的秘密,是这些年来政治斗争愈演愈烈的重要原因之一,但谁也不愿挑明,挑明了冲突就更激烈了。现在杨恭仁挑明了,为什么?原因只有一个,西京是这次风暴的最重要的幕后推手,而目的就是要摧毁东都,重新夺回中土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地位,重新夺回在西京看来本属于它的巨大利益,而这严重危及到了国祚存亡,严重伤害到了宗室根本利益,所以杨恭仁不能忍了,宗室也是忍无可忍了,所以杨恭仁积极“复出”,更不惜代价要倾力一搏。
“这场危机的爆发已不可避免,我们只能竭尽全力拯救东都,而拯救东都的关键在哪?我们如何决策,才能挽狂澜于即倒?”
杨恭仁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眼里的坚毅之色非常清晰地表露了他的非凡决心,谁也不能阻止他拯救东都,否则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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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章夺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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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东都的关键在哪?在皇统。
不论是二十多年前的那场由山东豪门和虏姓权贵所发动的军事政变,还是九年前那场由汉王杨谅所发动的军事政变,其目的都是争夺皇统,都是争夺天下权柄,都是试图以暴力手段来重新分配权力和财富,所以危机是表象,表象下是皇统之争,而皇统之争的实质则是谋求权力和财富的再分配。
坐在大堂上的这帮军政大佬都是站在权力顶端上的人,他们从上而下俯瞰中土的权力世界,看得很透彻,都知道这场危机源自新一轮皇统之争,因此解决这场危机的关键就在皇统,而危机中的对立双方都要争抢皇统的继承权,尤其制造危机的一方,甚至有可能于脆破后而立重建皇统,由此可知拯救危机的难度之大。
杨恭仁说得慷慨激昂,大义凛然,但这帮大佬们心里都有算,杨恭仁肯定也没办法解决危机的核心问题,没办法“一击致命”,他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加固对皇统的“防御”,维持皇统之争的现有格局,只要皇统之争的现有格局不变,这场危机就无法对东都政局和中土局势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如此便可给圣主和中枢平息这场危机赢得足够时间。也就是说,杨恭仁知道或者判断圣主和中枢一定不会放弃东征,一定要先赢得东征的胜利,以东征的胜利来赢得军事政治上的绝对优势,以军事政治上的绝对优势来摧毁危机的制造者,平息这场巨大的危机,并把因这场危机而造成的难以估量的损失降到最低。
圣主和中枢在第一次东征失败之后,在向朝堂上的保守势力大踏步妥协以赢得他们对第二场东征支持的时候,在第二次东征开始之前,肯定已经预料到第二次东征期间东都政局和国内局势可能会发生不利于他们的变化,而最严重的变化就是以更换皇统为目标的军事政变,为防患于未然,他们必然要做好防范措施,而最重要的防范措施就是安排一位他们所信任的,且又能被改革和保守两大势力所认可的,关键时刻能起到鼎柱作用甚至能力挽狂澜的大权贵。目前看来,这个大权贵显然就是杨恭仁,他不但具备“定海神针”的非凡实力,还正好可以借助守孝之名义留在东都以防万一,换句话说,就算越王杨侗没有主动邀请他“复出”,危急时刻他也会主动“挺身而出”。
很多之前仅限于在东都高层中估猜和推演的“内幕”,这一刻随着杨恭仁的“复出”和他这番意味深长的言辞,逐渐浮现了出来,虽然真相依旧藏在重重迷雾中,甚至就算危机结束了也不会暴露“身形”,但最起码让东都高层隐隐约约看到了一线与他们的估猜和推演非常想像的“轮廓”,这就足够了,这足以给东都高层们指引前进的方向,让他们不至于在危机中茫然无措甚至迷失了自己。
大家都不说话,都神情严肃地望着杨恭仁,都在等待杨恭仁说出答案,都试图从杨恭仁的决策中探查和推演出未来局势的走向。
“圣主在离开东都之前,诏令由越王留守东都,由代王留守西京,由齐王居外戡乱。”杨恭仁终于说出了答案,“如果没有圣主的诏令,代王不能离开西京,齐王不能返回东都。”
大堂上的军政大佬们面面相觑,虽然脸上都没有任何异常的表情,但彼此都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丰富的内容。
果然,杨恭仁也没有解决当前皇统之争的办法,他只能维持当前皇统之争的格局,而当前皇统之争的格局就是“三雄争霸”,越王在东都,代王在西京,齐王居外。
东都危机一旦爆发,现有皇统之争的格局必然改变。东都的越王岌岌可危了,西京的代王和居外的齐王必然以救援之名急赴东都,然后手足相残,三股强大势力混战于东都,最终结果是可以预料的,没有胜利者,就算有暂时胜出的,也是伤痕累累不堪一击,连圣主的一个巴掌都抵挡不住,而圣主同样是失败者,因为东都变成了废墟,中土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名存实亡,圣主的迁都决策和由这个决策所代表的激进改革理念,均遭到了反对力量的毁灭性打击,圣主只有妥协,无底线的妥协,以妥协来换取他仅存的皇权。
在这场危机中,中土的保守势力是唯一的胜利者,即便他们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胜利最终还是属于他们,他们摧毁了改革,掌控了朝政,巩固和加强了自己的既得利益,他们踩着皇族的血泪和改革派的尸体,笑到了最后。
大堂上的军中大佬们有坚定的改革派,有坚定的保守派,还有中立骑墙派,他们在这场危机中有不同的利益诉求,有不同的决策,所以这一刻,当代表了圣主和皇族的杨恭仁决心坚守东都,并拿出了坚守策略后,他们的想法当然“丰富多彩”了。
樊子盖很高兴,他在东都本来就势单力薄,好不容易赢得了越王府的合作,但随即就被杨恭仁的“复出”所打击。宗室对越王的支持力度越大,他在东都的话语权就越少,对东都局势的掌控也就越弱,这让他焦虑不安,就算武贲郎将周仲率军赶到了东都城下,给了他强有力的支持,也无法增加他抗衡越王和宗室的信心,哪料到“峰回路转”,突然间他发现宗室在这场危机中的利益诉求,与改革派力保东都的目标完全一致,他和杨恭仁是合作关系,而不是对手,他在东都的话语权不是减少了,而是增加了,这不禁让他喜出望外。
樊子盖情绪很不错,稍加思考后遂开始默契配合杨恭仁,联手向某些居心叵测者展开凌厉“攻势”。
“观公,假如东都局势持续恶化,不但外有叛贼,甚至内有叛乱,东都卫戍军不得不消极防御固守待援,以致于东都岌岌可危,严重危及到了东征的进行,那么东都是否应该向代王或者齐王求援?”
“东都需要求援吗?”杨恭仁面无表情地说道,“东都是京师,其重要性不言而喻,一旦东都陷入存亡危机,谁敢视若无睹?谁敢见死不救?谁敢置国祚根基于不顾?所以西京的代王会风驰电挚而来,远在齐鲁的齐王亦会日夜兼程打马狂奔而至,但圣主的诏令早已遍传天下,代王留守西京,齐王居外戡乱,没有圣主的诏令,代王不能离开西京,齐王亦不能返回东都。这是圣主的底线,同样是东都的底线,代王不能逾越,齐王亦不能逾越,一旦逾越,后果严重,尤其在东都深陷危机之刻,代王和齐王如果逾越了这道底线,不但缓解不了东都危机,反而会把东都危机彻底引爆。”
杨恭仁的话直白得不能再直白了,直白得让大堂上的军政大佬们瞠目结舌,就连樊子盖都有窒息之感。
杨恭仁这是要“撕破脸”的前兆。不论东都局势恶化到何种地步,代王都不能离开西京,齐王都不能返回东都,换言之,不论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代王及支持代王的由关陇本土贵族集团所控制的军队都不能离开西京,齐王及支持齐王的军队亦不能返回东都,否则后果自负。
那么谁来支援东都?
杨恭仁不说,但所有人都能猜到答案,圣主和中枢肯定留有“后手”,肯定有军队来东都平叛,比如绝对忠诚于圣主的江都卫戍军,比如屯驻涿郡的幽燕大军,比如镇戍代晋的北疆边军,虽然这三路大军距离东都都比较远,但一个月内都能抵达东都,也就是说,只要东都坚守一个月,则各地平叛大军必定蜂拥而至,必能以摧枯拉朽之势击败叛贼,稳定局势。
樊子盖深吸了两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又说话了,“如果代王一定要驰援东都,齐王一定要戡乱京畿,我们又如何阻止?”
军政大佬们的脸色更难看了。樊子盖这是要作死的节奏啊,杨恭仁已经说得够直白了,但始终没有揭开东都危机的“盖子”,樊子盖却不管不顾,直接挑明代王、齐王进京就是要争夺皇统,而更严重的是,代王和齐王若想抢到皇统,就必须与兵变者合作,否则在东都大战中就无法在最短时间内以最大优势攻陷东都,为接下来抗衡圣主打下坚实基础,所以樊子盖也是迫不得已,只能先做“坏人”,先把这个最敏感的“盖子”揭开,越是藏着掖着,越是坏事。
杨恭仁冷笑,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掠过,然后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重兵镇戍潼关、函谷关,以加强京畿西线防御,重兵镇戍浚仪、荥阳,以加强京畿东线防御。”
“观公这话说迟了。”樊子盖也是冷笑道,“武贲郎将费曜已经率军从浚仪撤回东都,而武贲郎将周仲亦已率军撤进函谷关,卫府对东都局势显然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前期决策频频失误,导致东都局势持续恶化,卫府对此负有不可推卸之责任。”
樊子盖率先向军方“发难”,旗帜鲜明地支持杨恭仁夺取军权。
崔赜紧随其后,向军方展开猛烈攻势。
秦王杨浩默契配合,主动表示在军事上唯越王杨侗马首是瞻。
太府卿元文都不能不支持越王杨侗,而他的态度和立场非常关键。
左监门郎将独孤盛仔细权衡利弊后,毅然决断,支持越王杨侗在非常时刻掌控兵权。
右候卫将军郑元寿代表军方据理力争,但他势单力薄,寡不敌众,最后不得不搬出了右骁卫将军李浑,如果李浑支持越王杨侗暂摄军权,他就不再反对。此刻李浑正在一百多里外的显仁宫与叛军激战,根本无暇分身返回东都,所以k元寿摆明了要行缓兵计,决意把这事无限期“拖”下去。
杨恭仁抚须而笑,当即从怀中拿出了由李浑所写并盖有印鉴的亲笔书信,内容很简单,支持越王杨侗暂摄军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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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一章杨恭仁的目标
东都的权力架构再一次生了变化,虽然越王杨侗名义上独揽军政大权,但实际上控制东都的是宗室,而宗室又以观国公杨恭仁为执牛耳者,所以现在东都最具权威者便是杨恭仁。
这种眼花缭乱的权力瞬移让樊子盖害怕了,留守府的权力被挤压到了极致,樊子盖基本上失去了对东都局势的掌控,由此可见当前危机的严重程度。樊子盖再不敢因一己之私蓄意向圣主隐瞒东都局势的真实面目了,他连夜拟写奏章,十万火急奏报圣主,在详细的有选择性和针对性的述说了近期东都局势的变化之后,他明确告诉圣主,观国公杨恭仁“复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取了卫府军权,再加上越王杨侗对其言听计从,所以现在杨恭仁在东都权威最重,可以说是一言九鼎,无人可挡。
樊子盖的这份奏章没有“告状”的意思,纯属推卸责任。与杨恭仁相比,樊子盖没有任何优势,而杨恭仁为了独揽大权,始终把皇族利益放在最高位置,把宗室优势挥到极致,樊子盖根本没有还手之力,然而樊子盖也聪明,他无论如何不想做东都危机的“替罪羊”,于是一不做二不休,于脆直接向圣主“挑明”了,不是我不想控制东都最高权力,而是我根本就控制不了,不是我做事能力不够,而是我个人实力根本无法望杨恭仁之项背。
杨恭仁掌控军权后,其防御思路与之前李浑、郑元寿等卫府统帅们的消极防守,与崔赜、樊子盖、元文都等中央大员的被动坚守完全不一样,他的防御目标非常明确,既不是京畿以南的贼帅韩相国,也不是存在叛乱可能的黎阳杨玄感,而是西京的代王杨侑和齐鲁方向的齐王杨喃。
杨恭仁抱定了不惜代价也要阻止皇统大战爆的决心。东都可以有危机,可以有军事政变,但绝不能让东都危机、让军事政变演变为皇统大战,绝不能让包藏祸心的叛逆们踩着皇族的尸体攫取私利,绝不让反对改革的贵族官们僚破坏甚至摧毁中土的统一大业。说得更严重一点,杨恭仁宁愿让东都变成废墟,也不愿皇族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只要皇族完整无缺,只要宗室精诚团结,国祚根基就不会动摇,王国就不会衰落,大一统的江山就不会沦陷,那么危机就可以度过,东都就可以重建,所有的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杨恭仁站在了道义的制高点上,东都大大小小的政治势力都无力与其抗衡,如果抗衡,必然是包藏祸心,必然是叛逆,必然是宗室之敌,必然在危机过后遭到圣主的无情杀戮,于是大家纷纷“拱手投降”,不管是支持者还是反对者,不管是坦荡荡者这还是阴谋叛逆者,这一刻都表现得极其顺从,你叫我于什么,我就于什么,绝不讨价还价,亦不阳奉阴违。
杨恭仁要求右候卫将军郑元寿、柏谷都尉府,马上集中潼关以东、函谷关以西所有军队,重兵驻防潼关。没有越王杨侗的命令,西京及关陇地区一兵一卒皆不能踏入京畿一步,违者杀无赦。
又要求武贲郎将周仲,竭尽全力卫戍函谷关,之后才兼顾东都安全。若函谷关失陷,周仲军法从事,反之,若东都摇摇欲坠了,周仲都可以视而不见。
又要求郇王杨庆、荥阳都尉崔宝德,集中荥阳境内所有军队,坚守浚仪城,没有越王杨侗的命令,京畿以外任何人任何军队不得越过天堑防线。
又命令洛口守将顾觉,黑石守将裴爽,偃师都尉来渊,马上抽调主力进入虎牢关,以加强虎牢的防守力量。
杨恭仁命令虎牢守将刘长恭,天堑防线一旦失守,虎牢关就必须承担起阻御敌军进入东都之重任,若虎牢失陷,刘长恭军法从事,反之,不论东都陷入何等危境,刘长恭都可以视若无睹。
又命令河南赞务裴弘策,马上从河南地方军队中抽调人马赶赴洛口、黑石和偃师三道关隘,以补足这三道关隘的防守兵力。
又命令虎贲郎将李公挺,从驻防邙山东线大和谷的军队中抽调部分精锐,开拔到洛水下游的阳山、岑原丘一线,以便在洛口、黑石和偃师遭到攻击时,从侧翼方向给三道关隘以支援。同时还命令李公挺,马上派遣得力部下,统领河阳都尉府的军队,沿着永济渠火东进临清关,重兵驻防临清关,不论出现何种情况,都务必守住临清关,以确保京畿北部之安全。
又要求右骁卫将军李浑,暂时坚守显仁宫,确保洛水防线之安全,待兵力调整结束,新的京畿防御部署完成后,就给他以有力支援。
杨恭仁下达了一系列命令,力争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新的京畿防御,以实现他阻御代王杨侑和齐王杨喃进京之目的,然而,他对贼帅韩相国的“轻视”,对东都内部可能爆叛乱甚至爆军事政变的“无视”,却给了居心叵测者,给了阴谋叛乱者以极大的便利。
当天晚上,右骁卫将军李浑先是接到了齐王的密信,接着又接到了越王杨侗的命令以及卫府送来的调整京畿防御策略和兵力部署的机密文书,仔细考虑后,李浑当机立断,紧急约见李珉。
李珉来去匆匆,很快又出现在李风云的帅帐里。
随着李珉的述说,李风云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有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这趟东都之行可能功亏一篑,自己之前的想法极有可能落空,而更严重的是,如果自己利用东都兵变牟取利益的策略失败了,以致于深陷东都战场难以脱身,那么结果就可怕了,全军覆没都有可能。
自己记忆中的历史,和真实世界的历史,果然有出入,尤其在细节上,有时候都不能说是“出入”,而是始料未及的两回事,再加上圣主这段历史又曾被后来的王朝蓄意隐瞒、恶意中伤甚至是黑白颠倒公然篡改,很多历史真相早已彻底泯灭,但自己却把这一段并不完全真实的历史,照搬到完全真实世界中,当然会在决策上出现自我毁灭的错误
自己完全没有想到观国公杨恭仁会在东都危难之刻挺身而出,也没有想到宗室有如此巨大权威竟然轻而易举地掌控了东都的军政大权,而更没有想到的是,杨恭仁会紧紧抓住东都危机的要害,一击致命,根本不给中土强大的保守势力和以杨玄感为的阴谋以武力推翻改革的激进反对派,以任何摧毁圣主和皇族,动摇国祚根基的机会。
不允许代王离开西京,也不允许齐王返回东都,东都就一个越王杨侗,那么东都危机不论如何恶化,都无法演变成手足相残血脉相争的皇统大战,而没有皇统大战,东都危机也就不会复杂化,只是简单的圣主和叛逆之间的暴力争斗,如此一来居心叵测者的算计落空了,没办法挑起皇族内斗,没办法渔翁得利,最后只能选择支持占据绝对优势的圣主,帮助圣主一起痛打兵变者那帮落水狗。也就是说,从目前局势来推演,历史还是行进在固有轨迹上,东都不会失陷,这场军事政变也仅仅持续两个月后就失败了。
看到李风云情绪不振,李珉心知肚明,他同样震惊于东都政局的变化,也是一筹莫展,“观公这一招很高明,可以预见,一旦越公杀进京畿兵临东都城下后,观公必定固守待援。他只要东都,只要东都在手,他就掌控主动,而越公则陷入被动。”
李风云微微颔,皱眉问道,“杨恭仁不允许代王离开西京,也不允许齐王返回东都,那么谁来救援东都?难道他确信圣主在得知杨玄感动兵变后,会中止东征,回师平叛?”
李珉摇摇头,叹了口气,“以东都防御之坚固,再加上兵精粮足,完全可以坚守两三年,所以在某看来,观公根本不需要援兵,也不需要圣主中止东征回师平叛,他只需要东征大捷,只要东征大捷的消息传至东都,则大局可定,那时就算越公已横扫中原也毫无意义。”
李风云连连点头,想了片刻后说道,“齐王的目标既不是皇统也不是东都,所以他肯定不会进入东都战场,但西京呢?杨恭仁是从宗室的立场出,他宁愿东都变成废墟,也不愿皇族内讧动摇国祚根基,但西京必须从关陇人的整体利益出,如果他们任由东都变成了废墟,那将来清算之刻,又岂能逃脱圣主的追杀?所以从西京的立场来说,他们必须进入东都战场,必须把东都危机转化为皇统大战,必须迫使圣主放弃东征回师平叛,否则西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东征胜利归来的圣主肆意宰割,他们的下场不会好过杨玄感和那些兵变者,朝堂上的改革势力会牢牢抓住这次机会,把阻碍改革的保守势力一扫而空。”
李珉沉思良久,再度叹气,“越公之所以舍弃齐王而中意代王,之所以有决心有信心动这场兵变,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改革和保守两大势力尖锐对立,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越公如果倒了,保守力量惨遭重创,西京的保守势力独木难支,焉能独善其身?”
李风云若有所悟。
改革派要摧毁保守派,而东征的胜利是重要筹码,为此倾力东征。保守派要摧毁改革,先就必须破坏东征,为此杨玄感采用了暴力手段,而另一保守势力西京则试图利用杨玄感以挑起“鹬蚌相争”,继而“渔翁得利”,以最小代价赢取最大利益。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打赢的那个也鲜血淋漓,而站在旁边看热闹的第三只老虎理所当然就是最后的嬴家。西京的策略看上去蛮高明的,只是你高明,人家也不笨,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李珉看到李风云的眼神慢慢泛出神采,忍不住问道,“计将何出?”
“静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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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二章魔高一丈
现在也只能静观其变,东都政局的新变化完全出乎李风云的预料,使得李风云对未来局势的走向也不确定了,他杀进东都的本意就是要改变历史,但目前看来他对记忆中的历史解读不详,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结果他的决策加剧了东都局势的复杂程度,如今他也是雾里看花,已经失去了对东都局势的掌控,不再是有目的地劈波斩浪,而是无方向的随波逐流了。
李风云非常懊恼,他执迷于记忆中的历史,对杨玄感解读不够,以致于突然间迷失在了东都战场上。
杨玄感有理想,有魄力,有智慧,这一次的兵变并不是铤而走险式的冲动,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这一次他是破釜沉舟了,以暴力手段来推翻圣主甚至摧毁国祚,一劳永逸的摧毁改革,如此一来他就把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间的矛盾彻底激发了,双方不死不休了,这种情况下西京做为保守力量之一,若想保全自己,要么接受杨玄感的胁迫,与杨玄感结盟合作,要么眼睁睁地看着中土的保守势力被圣主和改革派各个击破。
西京如何选择?太难选择了。从西京的立场来说,最理想的结果当然是与杨玄感合作,摧毁圣主和改革派,但问题是,圣主明明知道东都政局已经危机四伏了,还执意发动二次东征,这明显就是给保守力量挖“坑”啊。所以七月是个关键点,如果远征军在七月前后杀到平壤城下,无论从时间还是空间上,都给保守力量以暴力手段摧毁圣主和改革赢得了先机。
但是,目前圣主还在辽东城下久攻不下,宇文述和杨义臣的远征选锋军还在鸭绿水踌躇不前,东征进程严重延误,东征形势看上去很不乐观,然而就在这种不乐观的情形下,圣主却对保守力量“下手”了,密诏拘捕李子雄和元弘嗣,这两位都是保守派大佬,都是手握军权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圣主突然拘捕他们,明显就是“敲山震虎”,这一“震”果然就把东都政局“震”得天翻地覆了。
杨玄感被逼无奈不得不提前举兵,而这一“提前”,看上去是把己方的优势丧失殆尽,陷自己于被动,但实际上圣主更被动,圣主如何选择?是放弃二次东征,回师平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保守力量以致命一击,还是继续二次东征,赢得东征的胜利,然后再回师平叛?选择前者,可以避免内战,避免国祚崩溃之危,但南北局势会恶化,如果内战时间过长,国力损耗太大,南北战争随时都有可能爆发,这对中土十分不利;反之,若选择后者,虽然有利于遏制南北关系的破裂,延缓南北战争的爆发,但内战不可避免,国祚有可能分崩离析,而统一大业一旦崩溃,中土陷入分裂和战乱,又如何阻止北虏南下入侵?
这样一分析,圣主选择前者的可能性更大,当他看到东都危机已经向失控的方向发展,看到中土所有的保守力量联合起来反对他,已经严重威胁到他的和改革派的执掌,甚至危及到国祚存亡时,他必然放弃二次东征,回师平叛。攘外必先安内,先把国内局势稳定了,一个声音说话了,再腾出手来抵御外寇,这一策略始终是中土历代王朝最重要的国防和外交战略,圣主和他的执政团体同样不会在关键时刻抛弃这一基本战略。两害相权取其轻,圣主的这一选择无可厚非。
然而,既知今日何必当初?既然知道保守力量要誓死一搏,圣主和改革派又为何一定要匆匆发动第二次东征,陷自己乃至国祚和整个中土于困境?
李风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圣主和他的执政团体过度自信,对隐藏在东都政局下的主要矛盾认识不足,对由主要矛盾所产生的危害性也认识不足,这不是“疏忽”,而是“轻视”,因为过度自信而轻视,轻视了激进改革政策对既得利益团体的损害程度,轻视了既得利益团体对自身损害的忍耐程度。在改革派看来都是可以容忍的损失,而在保守派看来却已忍无可忍,结果就是双方对现在和未来都做出了错误的判断,拿出了错误的决策。
比如圣主在五月的某个时间下诏秘密拘捕李子雄和元弘嗣,其用意可能有两个,一个是敲山震虎,以此来威慑国内保守力量,遏制和打击保守派的反抗心理,二是为远征军进攻平壤,做好国内局势的稳定工作。在圣主看来,我用你,是因为我要杀你,是要榨于你最后一点价值,而在保守派看来,这就是中央集权制的可怕之处,权力过分集中就会失控,掌权者就会为所欲为,就像逃出笼子里的老虎,穷凶极恶,涂炭生灵,所以权力一定要有制约,即便不能做到“王与马共天下”,最起码皇权和相权要制衡,要互相制约。当然了,最理想的还是门阀士族制度,王与马共天下,有福同享,你好我好大家好,皆大欢喜。
同样一件事,理念、立场和利益诉求截然不同的两大对立集团的解读完全不同,结果便是圣主的目的不但没有达到,反而激化了矛盾,加剧了危机,坚定了保守派以暴力手段推翻改革的决心,于是兵变爆发了,而圣主不得不吞下自酿的苦果,中止东征,回师平叛。
李风云和李珉殚精竭虑,反复分析和推演,最终做出结论,圣主虽然对东都危机有所预料,甚至对保守派中的激进势力阴谋发动兵变一事都略知一二,并为此做出了一系列防范措施,比如挑起新一轮皇统之争以分化保守势力,关键时刻以拘捕手握军权的保守派大臣来威慑图谋不轨者,等等,但因为过于自信,措施不当,结果不但没有起到防范作用,反而加剧了危机,最终导致“两败俱伤”,自毁根基。
这里面起到关键作用的不是杨玄感,不是杨恭仁,更不是樊子盖等改革派,而是西京,是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
危机当前,西京如何选择?既然圣主的选择是可以预见的,那么很明显,西京的选择也就可以推断出来。
从西京的理念、立场和利益诉求来看,西京的首要目的必然是摧毁改革,而摧毁改革首先就要摧毁圣主,但既然预见到圣主的选择,那么这个难度就非常大了,所以西京只能退而求其次,摧毁东都,而若想逼迫圣主妥协,把都城重新迁回西京,仅仅摧毁东都远远不够,必须摧毁二次东征,给圣主和改革派以致命的重创,唯有如此,才能逼迫圣主“低头”。
从这一目标出发,杨玄感发动兵变后,西京肯定要在第一时间进入东都战场,但西京绝对不会与杨玄感结盟合作,而是与杨玄感取得“默契”,双方联手,把东都危机迅速扩大化。
西京的第一目标是把东都变成“废墟”,第二目标则是营造出一个它随时都会与杨玄感结盟合作的假象,而西京一旦与杨玄感结盟合作,便是中土的保守力量与中土的改革派展开生死搏杀的开始,是皇统更迭的开始,是中土内战的开始,是国祚崩裂统一大业分崩离析的开始,所以圣主看到这个“假象”之后就没有选择了,即便明知这是西京故意制造出来的假象,是逼迫他必须立即放弃二次东征的卑鄙手段,他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接受残酷的现实。
观国公杨恭仁准确预见到了这一趋势,所以他不惜代价强夺军权,竭尽全力阻止西京的军队进入东都战场,虽然他无法同时在四条战线上作战,但他只要把西京的军队和齐王的军队阻截在东都战场之外,他就可以凭借东都的坚固防御,把这场危机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观公能否阻止代王进京?”李珉喃喃自语,不知道是问李风云,还是自言自语。
“代王进京,和西京军队进京,完全是两回事。”李风云笑道,“东都博弈非常激烈,杨恭仁虽然权威甚重,但危机时刻,各大势力各怀心思,各顾其利,还是一盘散沙,杨恭仁无奈之下,只能退而求其次,先保代王安全,以最大程度地保障皇族利益,其他的他就顾不上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代王不进京,西京的很多意图就会暴露,越公焉能不知?”
李风云微微颔首,稍加沉吟后,问道,“在你看来,杨玄感与杨恭仁相比,谁的谋略更胜一筹?”
李珉诧异地看了李风云一眼,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问起无关紧要之事,但旋即想到李风云那神鬼莫测的惊人天赋,李珉顿时重视起来。
“在某看来,越公的谋略更胜一筹。”李珉毫不迟疑地回道。
“为甚?”李风云追问。
“因为观公的性格。”李珉叹道,“观公人如其名,温恭而仁义,如此性格必然影响到他的谋略。”
一个好人,一个老实人,一个仁义之士,你让他行大奸大恶之计,那是断无可能。
李风云笑了起来,语含双关地说道,“既然杨玄感的谋略更高一筹,那么杨恭仁能想到的,我们能想到的,杨玄感都能想到,而杨恭仁和我们想不到的,杨玄感同样能想到。”
李珉疑惑了,认真地想了片刻,以不确定的口气问道,“越公还有后手?”
“从我们的推断来看,东都是陷阱,是死地,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李风云笑道,“以杨玄感的谋略,就算他置之死地而后生,最起码也要寻一块有生机的死地吧?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千万不要低估了他。”
李珉迟疑着,思索着,霍然灵光一闪,忍不住拍案惊呼,“好计绝妙好计越公果然谋略过人,果然好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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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三章越国公的后手
李风云微笑颔,赞同李珉所说。
杨玄感的才智肯定非同一般,否则他不可能坐到礼部尚书这个位置上,就算老越国公杨素的庞大政治遗产给了他强大助力,但话说回来,他若能力有限,他能继承这份遗产?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杨玄感若没有能力继承这份遗产,老越国公辛辛苦苦经略几十年的政治势力早就分崩离析了,早被圣主和其他政治势力瓜分于净了,所以千万不要低估了杨玄感的能力,千万不要被杨玄感蓄意制造出来的假象所蒙蔽,千万不要想当然地认为杨玄感已陷入绝境只能铤而走险死里求生。
“如果我们的推断正确,那就可以解释杨玄感为什么明知时机不好,明知起兵条件不佳,明知兵变必败无疑,还依旧义无反顾地举兵起事。”李风云赞道,“在东都这盘棋局上,杨玄感的形势虽然不容乐观,但他是真正的高手,他每走一步都能看到后边的几步棋,看到得越多,后手就越多,胜算就越大。”
李珉抚须而叹,“如此说来,越公的胜算的确不小,如果他的后手成功,不但可以与圣主长期抗衡下去,你的诸多目的也能一一实现。”
李风云淡淡一笑,冲着李珉摇摇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是黄雀?杨玄感想做黄雀,但能否如愿以偿?杨玄感谋略过人,但圣主呢?东都方面呢?西京方面呢?随着东都这盘棋进入残局之后,杨玄感的应对之策越来越少,虽然他把致命杀着隐藏得很深,但从残局上推演结果的难度已经很小,一旦杨玄感的杀着被人现并预作防备,杨玄感就彻底完了,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既然看到了越公的后手,理所当然应该帮助他进一步混乱东都局势,以便让残局更加扑朔迷离,让越公的杀着隐藏更深,唯有如此,我们才能从东都战场上脱身而走,实现我们的目的。”
李风云用力点头,“理所当然,各取其利嘛,若杨玄感如愿以偿地做了那只黄雀,这场兵变肯定会持续更长时间,圣主、中枢和卫府必然要集中力量围剿杨玄感,这就给我们转战河北赢得了充足时间。”
然而,话是这么说,李风云心里的不详念头却始终挥之不去,虽然推演出了杨玄感的“后手”可以⊥他对这场风暴有更深刻的认识,能够预先拿出更多更好的对策,但也正因为如此,杨玄感本人就成了一个难以确定的巨大变数,杨玄感在东都战场上的所作所为如果全部围绕着这个“后手”而展开,那杨玄感的攻防策略就必然与李风云的谋划产生了矛盾和冲突,双方在东都战场上的合作必然会因为彼此利益诉求的不同而难以为继,后果可想而知。
李珉看到李风云有主动调整攻击策略之意向,马上就有了新的想法,他稍加迟疑后,谨慎问道,“杨玄感的这招隐棋,蒲山公是否知晓?”
“肯定不知。”李风云不假思索地说道,“这等核心机密,杨玄感只会告诉自己最信任的人,而杨玄感最信任的人有几个?蒲山公肯定不是杨玄感最信任的人,他们之间是同盟关系,是互相利用,而蒲山公可供利用的价值并不能给杨玄感以实质性的帮助,再加上双方分属不同的利益集团,所以杨玄感无论如何都不会把最核心的机密告诉他。”
李珉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们是否把这一机密告之蒲山公?”
李风云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你想把他拉过来?”不待李珉回答,李风云就摇了摇头,“蒲山公的确才华横溢,但他没有经历过战火的锤炼,也没有经历过生死磨难,所以眼高于顶,雄心万丈,而这也是他和杨玄感的共性所在,但同样因为如此,他们对这场兵变、对未来都充满了美好的幻想,他们绝无可能像你和你家大人一样对现实世界有着深刻而清醒的认识,你们知道自己只有唯一的选择,而他们并不认为自己已经走投无路。”
李珉第一次听到李风云评价李密其人,但这一评价很是出乎他的预料,让他颇感惊讶,“蒲山公是山东人。”言下之意,蒲山公也是山东豪门赵郡李氏的分支之一,也属于山东贵族集团,你们的基本利益一致,关键时刻当然要努力争取合作,而不是互相算计互相利用。
“严格意义上来说,蒲山公应该是山东籍的关陇人。”李风云郑重其事地纠正道,“就如你和你家大人,是陇西籍的河北人。”
李珉哑然无语。李风云的这种说法很新鲜,但事实的确如此。
“你们的存在,对缓和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激烈冲突非常重要,不可或缺,这决定了你们在朝堂上的地位和权势,但凡事有利就有弊,你们始终站在风口浪尖上,成为众矢之的,稍有不慎就会被狂风暴雨席卷而去。”李风云继续说道,“十几年前蒲山公风华正茂,正准备一展宏图,结果被一个大浪卷走了,为此他卧薪尝胆,矢志雪耻,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他岂肯错过?”
李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紧紧闭上了嘴巴。
蒲山公李密属于赵郡李氏辽东房,而这一房在中土统一后虽然也顺应潮流,做出了回归赵郡本堂之举措,但他们的回归主要是“名义”上的,并未给本堂或者其他房系以实质性帮助,原因便是赵郡李氏在关陇人的遏制和打击下迅走向衰落,如果辽东房不遗余力地给予帮助,最终结果必然会把自己赔进去。统一之初,赵郡李氏在关陇有辽东房,在山东有汉中房,当时辽东房西魏八柱国之一的李弼余威犹在,而汉中房的李德林更是贵为中枢宰执,赵郡李氏权势倾天,但好景不长,关陇人很快就对李德林展开了疯狂打击,而关键时刻辽东房选择了明哲保身,袖手旁观,只图自身利益,任由赵郡李氏整体衰落。由此不难看出,汉中房对辽东房肯定有怨恨,而受到打击的赵郡李氏诸房系对辽东房肯定也是抱有很大成见。
当然,李风云本人对李密和辽东房并无成见,只是就事论事而已,现在李密正是踌躇满志要一展宏图之刻,你拉他去做贼,他岂肯答应?既然双方走不到一起,当然要保持距离了,联盟内部的核心机密更是不能泄露丝毫,以防被其算计下了黑手。
“你试图拉拢蒲山公的目的无非是为齐王考虑。”李风云无意引起李珉的误会,遂直截了当的直奔主题,“你和你家大人都担心齐王失控,因为齐王的身边有韦福嗣,而韦福嗣此人毕竟是根正苗红的关陇人,即便其个人惨遭厄运,但其儿孙、其兄弟姊妹、其家族的利益都与整个关陇利益密切相连,所以在你们看来,韦福嗣既然能在齐王失德一案中壮士断臂,以牺牲自己来保全关陇和家族利益,那么在这场巨大的风暴中,一旦其家族和关陇利益面临危机,他必然会再一次牺牲自己,而这一次牺牲的就不仅是韦福嗣个人了,还会赔上齐王,赔上你们父子。”
李珉连连点头,对李风云的理解深表感激,同时对齐王的前景忧心忡忡,“依据我们的推演,各大势力都在东都设下陷阱,有的还设下重重陷阱,防不胜防,而以齐王目前的心态,他很难克制自己对皇统这个诱饵的强烈**,如果有人在他身边不遗余力地怂恿和唆使,再加上东都方面故意布局诱其深入,那么齐王极有可能改变想法,挥兵进京,而他只要踏足东都,坠入陷阱,东都这盘棋就活了,死去的便是我们。”
李风云沉思稍许,说道,“在某看来,韦福嗣未必会推演出杨玄感深藏的后手,毕竟从目前东都形势来分析,杨玄感还是有一定的胜算,因为谁都不知道圣主是否会在东都兵变爆后中止东征回师平叛。”
李珉略略皱眉,“如果圣主置东都危机于不顾,坚持东征,杨玄感是否会放弃或者推迟实施他的这招妙棋?”
“东都虽然坚固,但中原是四战之地,以杨玄感之谋略,你以为他有信心据中原而抗衡圣主?”李风云反问道。
李珉摇头苦叹,“如此说来,韦福嗣岂不是有很大可能再一次壮士断臂?”
李风云没有说话,显然同意李珉的这一推断。
李珉越想越是郁愤,“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观公终究还是疏忽了,仅靠郇王岂能挡得住齐王进京之脚步?”接着他抬头看了李风云一眼,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必须铲除祸源,必须把韦福嗣从齐王身边赶走。”
李风云的脑海里立时浮现出韦福嗣的历史结局,眼里顿时掠过一丝惊色,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霎那间遍布全身,情绪一落千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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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四章杨玄感的讳莫如深
六月初二日,应礼部尚书杨玄感征召,屯驻或迟滞于黎阳附近的河内等周边郡县的地方军队6续抵达黎阳城外,其中以河内郡主薄唐炜所率的河内军人数最多,另外在河北为官的杨玄感的政治盟友和门生故旧们也纷至沓来,其中以平原郡东光县县尉元务本的身份最为尊贵。
紧张的气氛笼罩了黎阳、黎阳仓、永济渠,还有杨玄感新建的大兵营,而在滚滚人流和忙忙碌碌之中,各种传言也是满天飞,有说白贼正渡河而来攻打黎阳仓,有说太行贼和清河贼要断绝永济渠,有说水师造反了,成百上千艘战舰正向东都杀来,还说宋州贼帅韩相国已经杀进京畿,正在猛攻东都,东都岌岌可危了,还有传言更是言之凿凿,说齐王举兵造反了,要篡位自立,诸如白贼、宋州贼、东莱水师甚至包括东都卫戍军,都是齐王的支持者,都在为齐王冲锋陷阵,等等,总之一句话,东都大乱,风暴已来,无辜生灵又要饱受荼毒之苦了。
在这种危急之刻,一个德高望重的军政长官必然能起到稳定人心的作用。现在黎阳有三个最高军政长官,一个是礼部尚书杨玄感,一个是刚刚抵达黎阳的左御卫将军李子雄,但他们都是关陇人,他们对关陇人来说德高望重,对河北人来说就不行了,河北人根本就不信任他们,所以关键时刻治书侍御史游元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然而,让河北人疑惑不解的是,游元始终没有露面,这种反常之事迅引进了河北人的警觉,以河内郡主薄唐炜为的河北官员当即以军心不稳急需抚慰为由,恳请治书侍御史游元马上出面巡察军队。
杨玄感、李子雄、王仲伯、赵怀义等军政长官以各种理由搪塞拖延,直到深夜,游元都没有出现,而聚集在一起焦急等待游元的河北官员们依旧没有散去,他们想方设法用尽了手段都没有找到游元,甚至连游元身边的僚属和护卫都没有找到,这事就不是反常,而是诡异了。河北人察觉到了危险,他们迅行动起来,一边集结军队进入临战状态,以防不测,一边做好了连夜撤出黎阳的准备,并以此来威胁和逼迫游元出面。
事情终于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虽然杨玄感和李子雄早就做好了预防措施,但河北人的警惕性太高了,他们甚至还掌握了游元就在黎阳的确切证据,这使得关陇人的很多预防措施根本用不上,而更严重的是,从河北人的这一举动来看,他们的背后显然有一只隐形的手在暗中操控,否则以杨玄感和李子雄的身份和权势,河北人不可能有恃无恐到如此无法无天的地步。见不到游元河北人就要离开黎阳,这种**裸的威胁不仅是公然打杨玄感和李子雄的脸,更是摆明了与关陇人划清界限,情急之下甚至不惜翻脸成仇,这说明什么?
杨玄感与李子雄火商量对策。
杨玄感坚持拖延下去。他需要更多的军队,需要把这部分河北人拖下水,即便不能因此而挟持到河北贵族集团,最起码也要让河北豪门世家有所忌惮,让手握军队的崔弘升不至于在第一时间就向他动攻击,这样他就能争取到南下攻打东都的更多时间和更好条件。
“现在的关键是,游元死了,我们拖不下去了。”李子雄毫不客气地质疑杨玄感,“难道你能让游元死而复生?或者,你有能够继续欺骗河北人,继续拖延下去的计策?还有更重要的,东都肯定知道某被密诏拘捕之事,但现在某就在黎阳,某和你在一起,那接下来黎阳将生什么,东都焉能不知?”
杨玄感眉头深皱,抚髯长叹,“我们还有很多事都没有准备好,若仓促举兵,恐怕……”
“仓促?此刻举兵还仓促?白已经杀到东都城下了,已经给我们铺好了进入东都之路,只要我们渡河南下便与其形成了东西夹击之势,如此有利局面,你还说仓促?那你打算何时举兵?等到李风云全军覆没了?”
李子雄的嘲讽之辞听在杨玄感的耳中格外刺耳,但他平静如水,并未表现出丝毫的不满,“到目前为止,西京还没有任何动静。”
李子雄忍不住冷笑出声,“你对西京还抱有期望?退一步说,就算西京做出了回应,你是否相信?”
“但是你应该知道,西京何时出兵,直接关系到我们能否以最快度拿下东都。”杨玄感稍加迟疑后继续说道,“从西京方面来说,如果他们有意摧毁东都,就不会急于出兵,就会向我们做出某种暗示,否则我们在明知东都是一块死地的情况下,当然不会睁着眼睛跳下去自寻死路。”
李子雄微微颔,同意杨玄感所说,“或许西京也在等待你的暗示,因为他们并不知道你是否一定打东都,虽然白打着韩相国的旗号已经攻陷伊阙杀进了京畿,已经做出了攻打东都的态势,但在他们看来,这或许是你的声东击西之计,你佯装打东都,实际目标却是西京,那么当西京军队倾巢而出进入东都战场时,也就是你杀进关中之刻,如此他们就中计了,整个形势就骤然颠覆,西京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杨玄感沉思良久,然后以征询的口气问道,“西京迟迟没有动静,原因就在如此?”
李子雄目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在兵家的眼里,今日的东都战场是一块死地,中原亦是四战之地无险可守,我们一旦陷入包围必定全军覆没,相比起来西京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中土统一大业的完成就是得益于关陇的强势崛起,所以得关陇者得天下。目前圣主占据绝对优势,我们就算拿下东都占据中原,短期内亦无法改变双方实力的悬殊对比,除非西京支持我们,以整个关陇力量与圣主抗衡,但我们岂敢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所以我们若想控制自己的命运,赢得这场兵变,上上之策就是拿下西京占据关陇,为此我们不但要抢时机,更要抢时间。”
杨玄感沉默不语。李子雄也不再说话,点到即止。
单纯从军事立场来说,打东都肯定是下下之策,尤其在提前举兵的不利情况下,兵变同盟已经失去了击败圣主的基本条件,当务之急就是生存,提前举兵实际上也是为了生存,生存才是兵变同盟的要之务,而若想生存先就要抢一块地盘,关陇是最好的地盘,有天时地利人和之优势。
李密在为这场兵变所设计的攻击策略中,上策把圣主和远征军堵截于辽东战场纯属纸上谈兵,而中策打关陇就很现实,很正确,至于下策打东都,那属于走投无路之下的殊死一搏,没办法的办法了。然而杨玄感却始终没有做出攻击决策,讳莫如深,为什么?实际上杨玄感在举兵之前肯定要想好退路,失败了怎么办?而他的选择无疑也是关陇,这从他放弃齐王杨喃,中意于代王杨侑,并与西京秘密谈判就能看出来,虽然名义上此举是摸清西京的“底线”,是把西京拉上自己这条“船”,但真正的目的却是为退路做准备。
西京并没有用暴力手段摧毁改革的信心和勇气,也不愿意在与激进保守势力的合作中放弃更多利益,结果不言而喻,但西京却从中现了牟利的机会,于是开始布局,要借助杨玄感的兵变来实现既能打击改革派又能从中大获其利之双重目的。
以杨玄感的智慧,当然知道在谈判无果的情况下,西京必然背后下黑手,那么杨玄感的对策又是什么?当然是将计就计。
李子雄在军政两界混了几十年,人老成精了,西京和杨玄感的这点手段哪能瞒得了他?他可以肯定杨玄感在兵变胜算全无的情况下必然把目标对准西京,但西京有准备,缩着脑袋做乌龟,坚守不出,杨玄感徒呼奈何?只能声东击西,以倾力打东都来诱骗西京的军队进入东都战场,否则杨玄感根本没办法摧毁西京防线,更难以占据关陇。
当然了,如果元弘嗣安然无恙,由元弘嗣出兵打西京,杨玄感轻而易举就能进入关陇,他也就无需打东都了,但西京岂肯让杨玄感如愿?不惜代价也要赶走元弘嗣,控制西北军,于是杨玄感便陷入了困境,只能自力更生了。
杨玄感始终不说自己的真实意图,表现得讳莫如深,而他身边的人也很配合,避而不谈西京,就连李风云都非常配合,以非凡之决心和过人之胆略,硬是一口气杀进了京畿,早早便把攻打东都的态势摆了出来,但是西京的表现同样讳莫如深,任由东都局势迅恶化,不要说积极支援了,就连一句安慰话都没有。
杨玄感有足够的耐心,虽然李风云的实力远远不足以诱骗出西京军队,但他还有齐王这着妙棋,只要齐王迫不及待地到出现在京畿外围,营造出与他联手进入东都抢夺皇统之假象,西京就坐不住了,就必然要出手,否则一旦让齐王抢到了皇统,关陇内部必然分裂,形势必然失控,西京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一无所获,那就欲哭无泪了。
此时此刻杨玄感之所以与李子雄单独商量应急之策,目的正在于借助李子雄之力,把齐王尽快“请”到东都战场,否则就算他明天举兵后天便杀到东都城下,也无法诱骗出西京军队。
然而,李子雄的答案是,你只有举兵,齐王才会出现,双方才有合作之可能。
杨玄感犹豫了,因为他一旦进入东都战场就被动了,甚至有可能深陷其中难以脱身。
就在这时,胡师耽拿着一份密信匆匆而来,“明公,东都急报,观国公杨恭仁突然复出。”
杨玄感霍然站起,李子雄亦是吃惊不已。杨恭仁复出?杨恭仁复出意味着东都现有权力架构生了质的改变,一旦杨恭仁以越王杨侗之名义独揽东都军政大权,凭他的威望必能在短短时间内凝聚东都高层,缓和各大势力之间的矛盾和冲突,假如东都只有一个声音说话,形势就完全不一样了,到那时兵变同盟不要说攻陷东都了,恐怕连京畿都打不进去。
“明日举兵。”杨玄感再不犹豫,断然决策,“南下东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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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五章还不连夜逃离?
六月初三,凌晨,河内郡主薄唐炜等人在愤懑、忐忑和焦虑之中终于等到了答复:天亮之后,各级军政官员全部进入黎阳城,礼部尚书杨玄感、治书侍御史游元、左御卫将军李子雄、武贲郎将王仲伯将在黎阳县府内宣读圣主诏令
唐炜等人相信了这个答复,决定天亮后进城拜会游元,而他们之所以相信,是因为代杨玄感传递口讯者,乃中土儒学大师,儒林少壮一代领军人物,孔子三十二代孙,河北衡水人孔颖达。
孔颖达在儒林的崛起,与圣主在教育、选拔等制度上的改革有直接关系。
先帝晚年“不悦儒术,专尚刑名”,关闭天下学府,仅留中央国子学,七十二生员,给了儒学教育事业以沉重打击。圣主即位后,重兴儒业,再开学校,并以科举取士选拔人才。年轻的孔颖达遂以“明经”科第一授任河内郡学博士。不久圣主仿效当年汉宣帝石渠议经、汉章帝白虎论礼之故事,下令在洛阳举行大规模的儒学讨论会。孔颖达在论辩中舌战群儒,“一战成名”。当时主持这场讨论会的门下省最高长官纳言杨达负责评第诸儒高下,以孔颖达为最。圣主大悦,授年仅三十二岁的孔颖达为太学助教,就此奠定了他在中土儒林的大师地位,不出意外的话,他也将成为中土儒林未来的泰斗和领袖。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孔颖达在中土儒林的“一枝独秀”,让某些心高气傲亦以儒林大师自称的,且对山东儒林抱有成见的豪门权贵们倍感羞辱,同时孔颖达的“异军突起”既代表了圣主激进改革政策的成功,也代表了既得利益团体的利益损失,这同样让很多豪门权贵们难以忍受,于是孔颖达就成了刺杀目标,就成了某些贵族打击山东儒林,威胁和遏制激进改革的血腥手段。
生死时刻,杨玄感拯救了孔颖达,而孔颖达在走进杨玄感府邸寻求其庇护的同时,也走上了杨玄感的“船”,从此他的身上就打上了杨玄感的烙印,不得不与杨玄感荣辱与共、祸福同当。
在这场兵变中,孔颖达扮演了一个重要角色,他和所有参加这场兵变的河北人以自身为“质任”,强行“绑架”了河北人整体利益,试图胁迫更多的河北人投身这场兵变,然而,现实很“骨感”,到目前为止,孔颖达虽然很努力地奔走于河北各地,竭尽所能游说河北各方势力,而河北人对圣主和东都、对中央的改革政策、对正在进行的东征也的确怨言满腹,这从河北义军蜂拥而起就能看出来,但不论是河北地方势力还是河北义军豪帅们,他们的利益始终与河北豪门世家的利益“捆绑”在一起,而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两大河北豪门为了自身利益正在想方设法推动这场兵变的爆发以便从中牟利,这种情况下他们正坚决与关陇激进势力划清界限,又怎么可能加入兵变深陷其中?
杨玄感迫切需要把唐炜这群人拉上自己的“船”,只待明天上午大旗一举,檄文一贴,人事任命一公布,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这群河北人不参加兵变也不行了,事已至此,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只能跟着杨玄感一条道走到黑。所以为了稳住这群河北人,杨玄感特意派出了孔颖达,希望孔颖达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毕竟这群河北人的背后有“黑手”,这从唐炜等人先是迟迟不愿进入黎阳,勉强来了却又吵死吵活要见游元就能看出来,这群人不是来“帮忙”的,纯粹是来“添乱”的。
唐炜与孔颖达不但是旧识,还是关系很好的师兄弟,都是山东鸿儒刘焯的弟子。
刘焯是河北人,与刘炫齐名,世称“二刘”,乃是继徐道明、熊安生之后最为著名的北儒学大师,与南儒学大师陆德明、鲁世达并称于世。在先帝时期,刘焯与刘炫一样,在政治上饱受打击,尊严饱受蹂躏,直到圣主登基之后才得以“平反”和重用,但好景不长,关陇的“先辈宿儒”们“穷追猛打”,二刘再陷政治旋涡。三年前刘焯病逝,东都竟然连个谥号都吝于赏赐,而刘炫更惨,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成了奢望。
刘焯刘炫做为北儒学大师,在中土儒林的地位不可撼动,是山东人引以为傲的“资本”和以正朔自居的突出证据。山东人不能在政治上压倒关陇人,就在文化上鄙视关陇人,视关陇人为茹毛饮血的蛮夷,极尽鄙夷之能事,而关陇人随即就在政治上恶意打击和在人格上肆意侮辱刘焯刘炫,把山东人的“骄傲”和“自尊”践踏得体无完肤。
山东儒林和关陇儒林的激烈冲突,不过是山东和关陇这两大贵族集团在政治博弈中的一个组成部分,而在这一大背景下,杨玄感做为关陇贵族集团中几个实力最为强悍的政治大佬之一,无论他向山东儒士做出何等示好或拉拢之举动,都不可能从根本上赢得山东儒士的信任。就以孔颖达来说,虽然他为了报答杨玄感的救命之恩,心甘情愿地为他鞍前马后的效劳,但关键时刻,在山东人的利益和杨玄感个人利益之间发生冲突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做出有利于山东人的选择,也就是说,从他个人的立场来说,他愿意为山东人牺牲自己的全部。
杨玄感对此了然于胸,心知肚明,所以他对孔颖达的信任非常有限,很多时候都是纯粹的利用,在他内心深处同样把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放在第一位。山东人不相信他,他又何尝相信山东人?这次兵变,他把成功的希望更多的寄托在西京,寄托于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关键时刻与其携手结盟,而不是在谋划之初就想方设法赢得山东人的合作,事实上他的确也无法赢得山东人的合作。
孔颖达代传了杨玄感的口讯,并拍着胸脯做出保证之后,河北人的情绪有所缓和,但也仅仅是缓和而已,他们依旧保持着高度的戒备,军队也保持着临战状态,只要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即撤出黎阳。现在黎阳的气氛非常紧张,不论是大河对岸的白发贼杀过来,还是谣传中的来护儿带着水师大军杀过来,他们都不愿意为杨玄感冲锋陷阵,为杨玄感牺牲自己的利益。
唐炜把孔颖达请到了偏帐,开门见山地问道,“仲达,你实话告诉某,你在黎阳这些日子可曾见到游治书?”
孔颖达迟疑了片刻,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唐炜眉头紧皱,追问道,“何时见到的?”
“游治书回到黎阳的第一天,某就去拜见了。”
唐炜一听就不高兴了,但他没有发作,稍事沉吟后又问道,“这几天你可曾见到?尤其建昌公到了黎阳后,你可曾看到游治书出现?”
孔颖达摇摇头,忧心忡忡。
“建昌公到了黎阳,游治书竟然都没有露面,这说明什么?”唐炜毫不客气地质问孔颖达,“游治书没有露面也就罢了,但他的亲信僚属呢?他的护卫呢?为什么一个都看不到?如此蹊跷之事,你都没有关注过?没有打探过?”
孔颖达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某悄悄打探了,据传游治书回来后,发现黎阳有人私通叛贼,与叛贼里应外合窃取黎阳仓里的粮食,于是他就去黎阳仓调查,然后……”孔颖达说到这里,眼里悄然掠过一丝惊惧,停住了。
唐炜看了他一眼,等了片刻,随即按捺不住了,“仲达,然后怎么了?游治书去了黎阳仓之后,就再没有出来?黎阳形势如此紧张,他都没有出来?”
孔颖达的脸色十分难看,摇头,再摇头,就是不说话。
唐炜想了一下,试探着问道,“仲达,黎阳仓的事,是不是牵扯到了越公?如果此事与越公有牵连,游治书进仓调查,岂不有性命之忧?越公不敢杀他,并不代表就不能借刀杀人,不能借白发贼的手杀死他。”
孔颖达听到这话,神情大变,情绪似乎有些失控,“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到了黎阳就叫嚷着要见游治书,肯定有所目的,你目的何在?”
唐炜冷笑,“这句话,应该是某问你,而不是你来问某。仲达,某再问你一次,你是否知道游治书的下落?”
孔颖达从唐炜的语气里察觉到了一丝危险,再联想到唐炜的一系列反常举动,心中已有所推断,“既然你知道些什么,当然能推测到游治书所面临的处境,你想救他绝无可能。”
“某并没有救他的想法。”唐炜亦直言不讳地说道,“某只想知道他的生死。”
“没人敢杀他,他肯定还活着。”孔颖达以十分肯定地口气说道,“这一点毋庸置疑。”
唐炜叹了口气,“既然你不知道,那就算了。某再问你一件事,越公为何一定要到黎阳城内宣读圣主诏令?为何不就近在这座大营内宣读?”
孔颖达沉默不语。
唐炜冷笑,“若是黎阳有变,城门关闭,我们这群人岂不束手就擒?”
“那你就不要去。”孔颖达终于忍不住了,语含双关地骂道,“既然你怕死,还留在这里于甚?还不连夜逃离?
唐炜脸色骤变,郑重问道,“黎阳当真有变?”
孔颖达再不说话,转身就走。
“仲达,与某一起走。”唐炜一把拽住他,“你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孔颖达摇了摇手,叹道,“你快走吧,迟恐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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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六章面授机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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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颖达回去后便向杨玄感禀报。这种小事对孔颖达来说轻而易举,他的声望摆在那里,河北人对他很信服。杨玄感不以为意地褒奖了几句,然后马上给了他一个新任务,连夜渡河赶赴白马,公开拜会正在联盟军中的大儒刘炫,然后借刘炫之力进入联盟高层,以此来影响联盟决策。
“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坚守黎阳,坚守的时间越长越好。”
杨玄感亲自走到地图前向孔颖达讲解坚守黎阳的重要性。黎阳这里不仅有黎阳仓,更是永济渠的“咽喉”所在,“咽喉”断了,永济渠中断,从南方运往北疆的水路运输线就断了,如此一来受到严重影响的不仅是东征战场,还有整个北疆防御。因为没有粮草辎重的持续供应,东征必然中止,而北疆防御却有崩溃之危,西起阴山东至辽水近万里防线一旦陷落,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控制了黎阳,就等于捏住了主上的咽喉,主上迫不得已,只能停止东征,以便把有限的粮草辎重供应给北疆镇戍军,确保北疆防御之安全。”
孔颖达听到杨玄感改称圣主为“主上”,情绪有些复杂。孔颖达能有今天的地位,与圣主有直接关系,圣主对他有知遇之恩,所以他绝无背叛圣主的念头,更不想做一个恩将仇报的小人,但形势不由人,徒呼奈何?瞬间孔颖达就稳定了起伏不定的情绪,低声问道,“明公,涿郡囤积的粮草辎重,在敞开供应北疆镇戍军后,是否还有足够盈余保证几十万远征军回师东都?”
“当然没有。”杨玄感断然摇手,手指地图继续说道,“无论是河南讨捕大使崔弘升,还是涿郡留守段达,得知黎阳剧变,永济渠中断后,必然第一时间攻打黎阳。拿下了黎阳,就能通过淇水,把永济渠和大河重新连接起来,再通过大河与通济渠相连,如此便可重新打通南北运输,确保北疆所需。”
“对远在辽东的主上来说,南北运输畅通无阻的重要性,北疆防御牢不可破的重要性,实际上远远大于东都的安全。东都乱了,变成废墟了,那都属于国内危机,都在可控范围内,反之,若南北运输中断,北疆防线变得脆弱不堪,南北战争轰然爆发,主上和中枢必然腹背受敌,陷入两线作战之窘境,那局势就失控了,国祚崩溃都有可能。”
“当河北、幽燕的大军猛攻黎阳之时,主上会停止东征,远征军会撤回辽东,不过暂时他们还不会回师东都,一则因为粮草辎重的供应十分紧张,已经不足以支撑他们长途跋涉,二则北疆防御面临危机,远征军暂时需要留在边疆威慑北虏,以防万一。等到黎阳收复,大运河水道畅通,北疆危机缓解,主上和远征军就要回师东都了。”
“这就是黎阳的重要性。”杨玄感看了看神色凝重、若有所思的孔颖达,语调沉重地说道,“黎阳坚守的时间越长,牵制的敌军越多,就能给某赢得更多时间攻打东都,而某一旦拿下东都,局势逆转,则兵变成功的把握大大增加
孔颖达迟疑良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明公,你去东都后,谁来留守黎阳?留下多少军队坚守黎阳?”
“建昌公留守黎阳。”杨玄感手抚长髯,眼里掠过一丝担忧和无奈,“至于镇守黎阳的军队,建昌公的建议是,与白发李风云合作,以联盟军队坚守黎阳。”
孔颖达恍然大悟,当即知道了杨玄感命令自己连夜渡河赶赴白马的用意。
杨玄感以坚守黎阳来赢得更多攻打东都的时间,可见他对黎阳的重视,但目前杨玄感手上的军队太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事实上他根本无力兼顾黎阳的防守,所以之前孔颖达根本就没有想到杨玄感会坚守黎阳。再以黎阳的重要性来说,杨玄感应该派一位亲信部属留守黎阳,以确保他的谋划能得以忠实执行,而结果却是这一重任落在了李子雄肩上,这又出乎孔颖达的预料。
李子雄是一位足以与杨玄感比肩的军政大佬,他参加这场兵变肯定有他的目的,有他的利益诉求,由此推断,李子雄愿意坚守黎阳,名义上是帮助杨玄感,实则另有图谋。李子雄是齐王杨喃的政治盟友,是齐王入储的坚定支持者,与齐王利益相连荣辱与共,而齐王目前在政治上的处境十分“艰难”,如此一来,李子雄愿意坚守黎阳的目的也就呼之欲出了。
于是黎阳战场上就出现了四股势力角逐厮杀,打着支援东都旗号的齐王,公然背叛圣主的李子雄,公然反对官府的白发贼李风云,还有就是真正拯救东都的忠诚于圣主的平叛大军。
李子雄若与齐王里应外合,利用黎阳来牟取利益,必定大肆敲诈勒索,“敲诈”完了杨玄感,再“勒索”圣主,两头获利,但杨玄感终究处于劣势,最后十有**会被他们以一个“高价”卖给圣主。然而,齐王不能公开背叛圣主,李子雄手上无兵,他们若想坚守黎阳实现攫利之目的,就必须与白发李风云合作。但李风云是什么人?中土第一叛贼,实力强悍,号称有十几万军队,齐王和李子雄与这样一个悍贼合作,根本就是与虎谋皮,最后谁利用谁,谁吃了谁还尚未可知。
此时此刻,黎阳大战的帷幕还没有拉开,李风云还没有渡河,杨玄感依旧拥有与李风云秘密合作的主动权,依旧有操控黎阳局势并利用李风云实现其坚守黎阳之目的,而在孔颖达看来,这就是杨玄感命令自己火速赶赴白马的用意所在。
“明公,建昌公打算给李风云什么承诺?”
“黎阳仓。”杨玄感说道,“李风云没有一块稳定的地盘,军队数量却急骤膨胀,其结果可想而知,联盟之所以二次转战中原,劫掠通济渠,正是因为陷入了严重的粮食危机,所以黎阳仓对他来说势在必得。”
“那么明公打算给李风云什么承诺?”孔颖达追问道。
杨玄感笑了,意味深长,语含双关,“某不需要给他承诺。”
孔颖达疑惑了,不明所以。
“你当真不知道李风云身在何处?”
杨玄感的笑容愈发灿烂,但在孔颖达的眼里却十分诡异,一股寒意忍不住从心底涌了出来,“李风云不在白马?
杨玄感摇摇头,叹息道,“若你当真不知道李风云身在何处,说明你并未赢得他们的信任,也证明你并未真正出卖某。”
孔颖达几欲窒息,冷汗涔涔,“某对明公的忠诚,唯天可鉴。”
杨玄感笑笑,不以为然,然后冲着孔颖达摇摇手,示意他不要紧张,“某很欣慰,但非常时刻,某需要你背叛某,出卖某,以此来赢得他们的信任,否则你进不了联盟高层,也影响不到联盟决策,更无法帮助某实现坚守黎阳之目的。”
孔颖达吃惊地望着杨玄感,张口结舌,目瞪口呆。
“有些机密,某现在告诉你,让你对现在的局势有个全盘了解,对未来的局势走向有个清晰判断。”杨玄感说道,“唯有如此,你才能完成某托付的重任。”
接着杨玄感就把自己与李子雄,李子雄与齐王,齐王与李风云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和相关机密有选择性的详细告之。
“对齐王来说,皇统是他唯一的目标,但以他目前的微弱实力,根本就没有夺取皇统的希望,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东都兵变,寄希望主上和中枢在这场兵变中一败涂地。”杨玄感最后总结道,“如果东都政局的发展不利于他夺取皇统,那么他必然退而求其次,想尽一切办法壮大自己,以求生存。”
孔颖达虽然与河北豪门保持着密切联系,尤其与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都有直接往来,甚至待崔弘升以弟子之礼,因为曾历任冀州刺史、信都太守的崔弘升对其有知遇之恩、提携之情,但他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距离河北贵族的核心圈子依旧遥不可及,就像他的老师刘焯,他视之为恩师的刘炫一样,始终是高层政治博弈中的“棋子”,任人摆布任由宰割,这让他非常失落,更为愤懑,梦想和现实的差距就如一把刺入身体的利器,令其痛彻入骨。
“齐王离不开李子雄的支持,而他们能否达到目的,李风云不可或缺,那么李风云的目的又是什么?仅仅就是为了黎阳仓?这显然不可能。”杨玄感抚髯笑道,“李风云若想生存下去,若想发展壮大,做流寇没有前途,必须要一块地盘,所以某可以断定,李风云的真正目的是抢地盘,为此他需要混乱东都局势,东都越乱越有利于他抢地盘,而他若想实现这一目的,不仅要把某拉到东都战场,还要把齐王、李子雄等人统统拉到东都战场,唯有如此才有可能引发旷日持久的内战,才能给他发展壮大联盟赢得充足的时间。”
孔颖达心领神会。杨玄感面授机宜到如此地步,如果孔颖达还是懵然不知,那他就不是天赋异禀的大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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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七章黎阳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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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炜本想乘着黑夜逃离,但杨玄感早已下令封锁大营,根本逃不掉,无奈之下只好于天亮后进入黎阳城,寻找脱身机会。
六月初三上午,杨玄感在黎阳城内发表檄文,讨伐圣主,并依照开皇旧制,建尚书省,成立中枢,任命官员,自封尚书令。又在此基础上成立尚书大行台,也就是尚书省长官出征时的随军府署,中枢临时外设机构。
午时,杨玄感下令,大行台并诸军从黎阳出发,南下攻打东都。
攻击路线是沿永济渠西进,经河内郡至大河,由大河进入洛水,由洛水直杀东都,虽然是水路,但这是攻打东都最近最快的线路,而杨玄感征用了永济渠黎阳段上的所有船只,走水路正好物尽其用。由这条线路攻打东都,第一道关隘就是位于汲郡和河内郡交界处的临清关。
杨玄感命令,由杨玄挺为选锋军统将,唐炜副之,率军先行,以雷霆之势拿下临清关,打通进入东都的第一道关隘。
唐炜现在的官职是怀州刺史,杨玄感任命的,也算委以重任了,而怀州就是圣主改革行政区划之前的河内郡及其周边地区,还是唐炜的“地盘”所在,因此他在攻打临清关上有先天优势,熟门熟路。行至中途,唐炜找到杨玄挺,主动请缨,说愿带本部人马先行赶赴临清关,乘着关隘守军对黎阳兵变一无所知之际,攻敌不备,诈开关门,兵不血刃轻松拿下关隘。
杨玄挺同意了,在他看来唐炜已被“拉下水”,只有同舟共济,否则左右不是人,迟早都是死,倒不如舍命一搏,哪料到唐炜的想法就是与众不同,他宁愿死,也不愿跟着杨玄感一起造反,也要竭尽全力保全自己的亲眷和家族。
六月初四上午,唐炜带着本部人马风驰电挚赶至临清关,一边下令坚守,一边把杨玄感举兵叛乱一事急报河内郡府、河阳都尉府及东都。考虑到自己位卑权轻,又是越级举报,越王府、中央府署和东都留守府未必会理睬自己的报警,再说就算理睬了也未必相信,毕竟杨玄感是礼部尚书,是中枢宰执之一,权势倾天,谁敢轻易怀疑他叛乱?于是唐炜动用了私人关系,先是向东都的族人求助,然后又向有同窗之谊的秘书省校书郎崔处直写了份密信。接着唐炜又向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向河北、代晋等与唐氏关系密切的山东豪门世家报警,并向河内郡以温城司马氏为首的豪门世家紧急求助。
初四日下午,杨玄挺率军抵达临清关下,但让他失望的是,“迎接”他的并不是敞开大门的关隘,而是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和密密麻麻的长箭。
杨玄挺大怒,一边急报杨玄感,一边挥军攻城。
同样在初四日,联盟右长史韩曜,联盟前路总管郝孝德、副总管刘黑闼率联盟第六、七、八、十四、十五军横渡大河,与镇守黎阳的李子雄会合。
依照双方的约定,联盟帮助李子雄坚守黎阳,而李子雄则向联盟打开黎阳仓,以保证联盟作战所需,并保障联盟二十余万军民的粮食供应。双方各取所需,李子雄以粮食换军队,解决了黎阳无兵可守的困境,而联盟则以军队换粮食,暂时解决了粮食危机。至于接下来怎么合作,双方心里都没底,虽然双方的目标都是北上,但李子雄只能影响并不能控制齐王的决策,一旦齐王与杨玄感结盟合作,非要进京抢夺皇统,李子雄也只能于瞪眼,无力阻止;联盟的处境就更不堪,现在李风云陷在东都战场,联盟大部队则被困在黎阳战场,一旦局势恶化,两者都有可能全军覆没,所以现在不论是联盟“老人”陈瑞韩曜,还是联盟“新人”郝孝德王薄等河北、齐鲁豪帅,大家迫于生存压力,都把私利和矛盾暂时搁在了一边,齐心协力全力以赴争取生存,此刻闹内讧,纯属找死。
同日,联盟左路总管王薄、右路总管霍小汉奉大总管府命令,指挥麾下大军依次撤离通济渠一线,北渡济水进入东郡境内。
同日,在齐鲁方向,彭城留守、左骁卫将军董纯抵达鲁郡首府瑕丘,下令帐下诸鹰扬,火速进入济阴郡,然后沿着菏、济一线日夜兼程向通济渠挺进,衔尾追杀白发贼。
同日,在河内方向,武贲郎将、高都公李公挺的帐下大将高毗率军渡过泌水,抵达武陟城,踏上了永济渠的宽敞河堤,距离临清关只剩下两百余里。
同日,在京畿南部,武贲郎将周仲奉命支援洛水一线,率军推进到柏亭、蒯乡一带,与河南令达奚善意会合,联手加固洛水防线,坚决阻御敌军于洛水以北;武贲郎将费曜则奉命支援伊阙战场,率军沿洛水北岸推进,右骁卫将军李浑则乘机指挥大军向甘洛城发起了反攻,试图与费曜东西夹击,夺回甘洛城,以确保显仁宫侧翼之安全。
李风云指挥联盟军队一面阻击从东都而来的费曜,一面向显仁宫发起了猛烈攻击,围魏救赵,迫使李浑不得不放弃反攻甘洛,收缩防守。
双方连日激战,不断向战场增兵,战斗规模越来越大,战况越来越激烈,决战态势摆得很好看,但双方实际上都有心保存实力,谁也不愿在形势尚未明朗之前拼个你死我活,于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伊阙战场的气氛越来越诡异,只要不是痴儿都能看出战场背后必定隐藏了无穷玄机。
中土的驿站系统在两代皇帝不遗余力的建设下,传递速度已经达到了一个全新高度,尤其在两京及其周边范围内,传递速度更是惊人,而这两年中土都发动了对外战争,非常时期驿站系统尤其是连接辽东和东都的驿站路线,在朝廷不计代价的投入下,传递能力更为强悍。
六月初四上午,距离杨玄感在黎阳发动兵变仅仅一天时间,东都各大政治势力的“大佬”们无一例外都接到了来自黎阳的密报,虽然杨玄感在发动兵变之前已经封锁了黎阳及其周边的所有驿站,但他封锁不了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内奸和暗探,更封锁不了四通八达的水陆运输线,结果他初三在黎阳举兵,初四东都就知道了,接下来这一消息将在发达的驿站系统的传送下,短短时间内传遍中土。
崔处直接到黎阳密报后,第一时间找到了崔赜。李风云的预测再一次应验,虽然这让崔氏对李风云更有信心,对李风云的暗实力有更高评估,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对自家前途的担心,对河北人乃至山东人在这次风暴中可能遭受的损失忧心忡忡。
“马上告之白发。”崔赜沉默良久,抬手冲着崔处直摇晃了两下,“风暴已起,危机已至,局势已失控,我们有心无力,只能审时度势,顺势而为,请他务必小心谨慎。”
崔处直微微颔首,想了一下,问道,“是否与白发继续保持联系?”
崔赜断然摇手,“告诉他,断绝联系,维持默契。”
崔处直犹豫了片刻,说道,“我们受困城中,若对城外一无所知,岂不难作决策?”
“我们既然被困,除了固守待援外,还能做甚?还需要什么决策?”崔赜自嘲一笑,“我们若能守住东都,保住越王,便能保住崔氏,反之,崔氏必遭重创,所以我们没有选择,守住东都保住越王就是我们的决策。”
崔处直不再坚持,马上转移话题,“是否告之莘公,让他有所准备?”
黎阳剧变,仅一河之隔的荥阳郑氏焉能不知?只是崔氏积极主动地告之郑氏,与沉默不语,产生的结果是不一样的。
荥阳郑氏座落中原,三足鼎立时期它在地域上属于山东,统一后它在地缘上又与河洛毗邻,而在政治上它又与关中韦氏走得近,并以姻亲来加固彼此之间的盟友关系,大运河开通后荥阳郑氏又处在南北结合部,一定程度上给它带来了更多更大的权利,但与之相伴的却是政治风险的大大增加,所以荥阳郑氏在这场风暴中的立场实在是难以推断,如果考虑到山东人的利益,它要与崔氏共进退,如果顾及到河洛贵族集团,它就要给杨玄感以支持,如果从皇统争夺的角度来看,它就必须兼顾韦氏利益给关陇人以帮助,如果从荥阳郑氏本身立场来说,他必须维持大运河畅通,必须坚定支持圣主和东征,唯有如此他才能维持家族的权力和财富,如此复杂的利益纠葛,不要说外人眼花缭乱难以判断,就是荥阳郑氏自己也是瞻前顾后难做决断。
崔氏主动向郑氏告之黎阳剧变,等于是从山东人的利益出发,有强烈的劝说荥阳郑氏服从山东整体利益的意愿,而郑氏迫于这种压力,在做出决策的时候必然有所兼顾,这对崔氏来说就是好事了,朋友总比陌路、总比敌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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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八章终酿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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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赜和崔处直随即“兵分两路”,一路去拜会观国公杨恭仁,一路则去卫府向莘国公郑元寿报警。
杨恭仁复出是因为崔赜,而崔赜之所以请出这位“大神”,是迫不得已的破局杀招,也是顺势而为之举措。东都一旦有陷落之危,杨恭仁和宗室力量肯定要挺身而出,肯定要为保护国祚而战,但那时杨恭仁即便与崔氏结盟,也会保持相当距离,以免形成“站队”之嫌,把自己过早卷进皇统之争,然而崔赜提前“出手”了,乘着危机还没有彻底爆发,东都局势还能控制,杨恭仁还能借助越王杨侗之名义独揽东都军政大权,并借助这一权力提前为坚守东都做好准备的前提下,把杨恭仁成功“请”了出来,由此事实上造成了杨恭仁在皇统之争中“站队”之嫌疑,为越王杨侗争夺皇统赢得了先机,更重要的是为崔氏维护既得利益创造了更好的条件。
今日博陵崔氏深陷皇统“旋涡”之中,崔氏的兴衰成败,山东人的未来,都已经与皇统争夺牢牢捆在一起,崔氏所辅佐的赵王杨杲、越王杨侗若有一人问鼎,则崔氏和山东必定迎来新的辉煌,与之相对应的则是关中韦氏的兴衰成败,关陇人的未来,亦与齐王杨喃、代王杨侑密切相联。在这种政治大背景下,新一轮皇统之争,实际上就是博陵崔氏和关中韦氏之争,就是山东人和关陇人之争,实质上就是改革派和保守派之争。
杨恭仁做为宗室政治集团的新一代领袖,当然不愿过早“站队”,不愿在自己尚未“消化”父亲杨雄和叔父杨达留下的政治遗产,尚未完全掌控宗室及其周边政治力量,立足未稳、羽翼未丰之际,就把自己卷进这种险恶的政治博弈中,但形势不由人,计划赶不上变化,东都局势的恶化速度远远超过了杨恭仁的预料,这足以说明两京各大政治集团非常有默契的要置东都于死地,一旦东都在未来的风暴中变成了废墟,那遭受重创的就不仅是圣主和改革派,还有杨氏国祚和统一大业,甚至于国祚覆灭、统一崩溃都有可能。无奈之下,杨恭仁不得不打落牙齿和血吞,明知崔赜在设计利用自己,在给自己挖坑,也只能眼睁睁地跳下去,就算自掘坟墓也认了,毕竟与国祚存亡比起来,个人损失实在是不足为道。
崔赜“得了便宜”就不能“卖乖”了,要拿出诚意来合作,要把杨恭仁的“站队”嫌疑落到实处,要让他真正变成越王杨侗的支持力量,为此崔赜竭尽全力配合杨恭仁,帮助杨恭仁实际控制东都大权,而杨恭仁也接受了崔氏的合作诚意,毕竟合作不是结盟,从坚守东都守护国祚这一目的出发,精诚合作还是必须的,但即便如此,杨恭仁也罢,崔赜也罢,依旧没有守住东都的把握和信心。
当崔赜把杨玄感于初三在黎阳举兵,并下令南下攻打东都的消息告诉杨恭仁之后,一股强烈的不祥之感就迅速占据了杨恭仁的全部身心,让他在愤怒之余更有一种大势已去的绝望,虽然他早有预料,早有猜测,但那毕竟是预料,是猜测,是想像中的假设,而不是无情残酷的事实。
杨恭仁在黎阳也有“眼线”,也不断传来各种消息,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线”显然没有崔氏的“眼线”起作用,如此重大消息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传递过来,不过杨恭仁现在已无心追责,他迫切想知道的是河内军队是否会倒戈,河内豪门世家是否会背叛,杨玄感的大军是否会在河内畅通无阻,风驰电挚般直杀河阳,然后渡河而来,兵临东都,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屋内的气氛很沉闷,很压抑,本来就酷热难当,现在就更热了,杨恭仁汗流不止,崔赜亦是大汗淋漓。
杨恭仁率先打破了沉默,“某想知道……”杨恭仁神情严肃,目光锐利,口气更是冷厉,“河北是什么立场?”
崔赜一边摇着蒲扇,一边不假思索地说道,“黄台公目前正在……”
“黄台公代表不了河北。”杨恭仁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崔赜的话,“如果黄台公的意志就是河北的意志,那这两年来河北贼为何屡剿不平,河北局势为何每况愈下?河北贼如此猖獗,杨玄感当然要善加利用,两者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一拍即合,这是显而易见之事。”
崔赜当即做出决断,以不用置疑的口气说道,“某可以代表黄台公,代表博陵崔氏做出承诺,河北绝对忠诚于圣主。”
杨恭仁顿时松了一口气,眼里悄然掠过一丝欣慰之色。河北的位置至关重要,一旦河北支持杨玄感,河北人全力阻截圣主回师平叛,则杨玄感就能在东都战场上赢得更为充足的时间,如此则给两京各大政治集团赢得了更多的攫利机会,如此则东都难以坚守,国祚难以保全,战乱和分裂必将接踵而至,黑暗再临中土。
“某知道黄台公目前正在河间剿贼。”杨恭仁说道,“如果黄台公接到杨玄感举兵叛乱,黎阳失陷,永济渠中断之噩耗,遂日夜兼程南下平叛,至少也要十天左右的时间,也就是说,他至少要在十五日前后才能抵达黎阳,向黎阳发动攻击。”
崔赜频频点头,同意杨恭仁所说。
但杨恭仁说到这里脸色就难看了,低沉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悲怆,“某可以肯定,未来十天左右的时间内,东都乃至京畿局势将发生惊天动地的变化。杨玄感肯定能杀到东都城下,这一点毋庸置疑,某根本无力阻止,某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忠诚于圣主的军队留在城内,与他们一起守住东都。另外齐王肯定能兵临通济渠,陈兵于天堑防线之外,而某同样无力阻止齐王进京,某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郇王和安阳公,寄希望于他们把齐王阻御于京畿之外。还有代王,他肯定要兵临潼关,西京的军队肯定要做出支援东都之态势,但你知道,西京的军队一旦进入东都战场,整个东都局势就失控了,东都在各方势力的激烈博弈中可能不战而溃,而东都一旦失陷,皇统就必然更迭,内战就必然爆发,生灵涂炭,到那时我们就万死莫赎其罪了。”
崔赜心领神会。杨恭仁提出了三个条件,迟滞杨玄感的进京速度,阻御齐王进京,想方设法阻止代王进京。这三个条件都很难办到,尤其阻止代王进京,阻止西京军队进潼关,那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高都公已经到了河阳,武牙郎将高毗也即将抵达临清关,而温城司马氏等河内豪门在东都形势尚未明朗之前,尤其在河北人坚决忠诚于圣主的影响下,绝无可能冒着身死族灭之风险支持杨玄感,所以河内方向的防御还是相当坚固。”崔赜说道,“不过杨玄感为了以最快速度杀到东都,不会只选择河内一个攻击方向,一旦攻击受阻,必然就近渡河,然后由大河进入洛水。杨玄感手上有大量船只,可以轻而易举把军队送进京畿,所以某认为,洛水防线才是我们最大的软肋所在。”
洛水防线本来由右骁卫将军李浑负责卫戍,现在因为贼帅韩相国攻陷了伊阙口,突破了京畿防线,李浑及其主力鹰扬都去京畿南部的伊阙战场了,导致洛水防线的防守兵力数量大减。几天前杨恭仁调整京畿防御部署,为加强荥阳虎牢关的防守力量,再一次从洛水防线抽调兵力,而补充给洛水防线的都是刚刚建立的京畿地方军,其战斗力可想而知。
杨恭仁一言不发。他的防御重点是京畿东西两个方向,是阻止齐王和代王进京,是把东都危机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因此杨玄感肯定能杀到东都,肯定能与贼帅韩相国会合,但只要齐王和代王不进京,数万精锐卫府军不进入东都战场,仅凭杨玄感和贼帅韩相国的军队,根本就拿不下东都。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崔赜当然清楚,之所以抓住杨恭仁的“软肋”,就是明确告诉他,自己也没有办法迟滞杨玄感的进京速度。
“齐王到了通济渠,黄台公也到了黎阳,而黄台公只要收复了黎阳,就能渡河进入京畿,向东可以支援荥阳阻御齐王进京,向西则可以与东都内外呼应,夹击杨玄感。”崔赜继续说道,“另外不要忘了白发贼,若黎阳愿意以黎阳仓里的粮食,来换取白发贼对齐王的牵制攻击,那么黎阳不但可以避免陷入黄台公和齐王的南北夹击之中,还能给攻打东都的杨玄感争取到更多时间。”
杨恭仁的眼里难以遏制地掠过一丝杀气。河北人居心叵测啊,从崔赜的话里就能听得出来,白发贼是他们手上的一颗重要棋子,这颗棋子若利用好了,虽然可以牵制住齐王,但黎阳也难以收复,而黎阳久攻不下,就必然给那些从北方南下而来的各路平叛大军一个充足的迟滞于大河北岸的借口,如此一来东都战场上的变数就大了,形势必然日益恶化乃至一发不可收拾。
“代王何时进京,取决于西京政局的发展。”崔赜苦叹道,“东都阻止不了代王进京,莘公亦无力坚守潼关,而这正是我们的无奈之处。西京可以代替东都,东都却取代不了西京,当年迁都留下的隐患,今日终酿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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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九章坑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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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赜在关键时刻向杨恭仁表达了结盟合作的意愿,而杨恭仁根本没有选择,只能接受,哪怕他将因此陷入崔氏所挖的逼迫其“站队”的陷阱,哪怕他将因此得罪圣主和一些庞大的政治集团,甚至因此把自己的大好前途彻底葬送,他也义无反顾了,原因无他,当东都局势失控,当东都陷入各方势力的四面围攻,当国祚岌岌可危之刻,他最有可能借助到的力量就是河北人,河北人若倾力相助,山东人就会积极“跟进”,这必然能帮助他坚守东都护卫国祚。
杨恭仁以自身利益乃至整个宗室集团利益为代价,向博陵崔氏乃至整个河北集团妥协了。他必须守住东都,必须击败西京的阴谋,必须摧毁杨玄感的军事政变,否则不仅是他的未来没有了,就连圣主和整个皇族的未来都有可能丧失,如此巨大风险,杨恭仁根本不敢豪赌,不敢殊死一搏。
崔赜刚刚离开杨恭仁的府邸,右候卫将军、莘国公郑元寿就匆匆而来,他不但把杨玄感黎阳举兵叛乱的消息说了出来,还说这个消息来自博陵崔氏,其话里话外所透露出的复杂含义不禁让杨恭仁有一种颓丧之感,关键时刻荥阳郑氏竟然“无所适从”,这说明什么?说明郑氏至今没有做出选择,而没有选择代表着什么?代表荥阳郑氏有做出各种选择的可能性,只是把坚决忠诚于圣主这个选择放在了最后。这太可怕了,如果荥阳郑氏决心利用这场风暴攫利,那以荥阳郑氏所占据的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足以对这场风暴产生重大影响。
杨恭仁非常不满,很不高兴,很不客气的告诉郑元寿,自己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而且这个消息同样来自博陵崔氏,是崔赜亲自来告诉自己的,也就是说,崔氏正在谋求合作,想方设法把那些忠诚于圣主且愿意支持越王杨侗的政治势力联合到一起,共度难关。危急时刻,崔氏的这种做法,不仅在政治上表明了自己坚定的立场,更成为一个忠诚于圣主的“标榜”,而这一“标榜”实际上代表着河北人在这场风暴中的态度,河北人态度明确了,必将给那些摇摆不定、冷眼旁观的山东人一个正确的选择方向。
荥阳郑氏是山东五大超级豪门之一,因为其势力范围所处地理位置的原因,东都这个中土京师和贯通南北的大运河,给荥阳郑氏带来了难以估量的权力和财富,当然了,这也让它成为众矢之的,遭到了东都的压制和关陇人的打击,但只要东都越来越繁华,大运河对中土国力的发展越来越重要,荥阳郑氏就始终受益,就能让它始终拥有与超级豪门相匹配的权力和财富。所以从荥阳郑氏的根本利益来说,它在这场风暴中首要之务是确保东都的安全,只要保全了东都的京师地位,也就保全了荥阳郑氏的未来权利。
从这一目标出发,荥阳郑氏不但要坚决忠诚于圣主,坚定不移地支持越王杨侗,更要积极主动的与其他政治势力结盟合作,而以杨恭仁为首的宗室集团、以博陵崔氏为首的河北人,以元氏和八姓勋贵为主的鲜卑人,还有以独孤氏为首的集中了汉虏两姓的武川系,都应该是其结盟合作的对象,但结果却让杨恭仁、崔赜等人大失所望,到目前为止荥阳郑氏还没有与他们结盟合作的意图,显然荥阳郑氏对当前局势的解读和对未来政局的判断与他们大不一样,换句话说,这场风暴的内幕太多了,荥阳郑氏所知道的内幕与他们所了解的讯息之间有相当大的偏差,由此导致双方的应对策略也不一样。
“局势危急,某要立即赶赴潼关,亲自镇戍潼关,确保潼关之安全。”郑元寿对杨恭仁的不满视而不见,马上说明了来意,而且语气斩钉截铁,态度非常坚决,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杨恭仁勃然大怒,但他忍住了,隐忍不发。郑元寿是留守东都的卫府两大统帅之一,手握大军,直接关系到东都存亡,此时此刻,无论如何也不能与其反目。
但是,郑元寿这一招太过凌厉,打了杨恭仁一个措手不及,直接掉“坑”里了。
如此关键时刻,右候卫将军郑元寿离开东都,再加上已经离开东都的右骁卫将军李浑,留守东都的两大卫府统帅都离开这场风暴的核心之地,说明什么?说明军方对这场风暴已经有了明确的看法,确立了处置这场风暴的态度,以及军方在这场风暴中所要采取的政治立场。
从郑元寿和李浑的所作所为看得出来,军方在这场风暴中的政治立场很简单,在圣主没有诏令下达之前,卫府静观其变,绝不轻易介入其中,以免让风暴失控,当然了,如果风暴有失控之趋势,卫府也会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进行有限度的于涉,以确保风暴在可控范围内。
这一立场、态度和对策,完全符合卫府的利益诉求。卫府直接听命于圣主,圣主的意志就是卫府的意志,越王杨侗指挥不了卫府,东都留守府更不行,没有圣主的诏令,任何人任何机构都没有权利凌驾于卫府之上,不能掌控卫府之军权,更不能统领卫府之大军。
杨恭仁给“坑”了,他复出后巧妙利用危机,联合东都几位政治大佬,借助越王杨侗之名义,以雷霆之势强行夺取了卫府军权,哪料到郑元寿和李浑根本就没安好心,给他挖了一个大大的“坑”,而那几位政治大佬显然也没安好心,也不愿意看到杨恭仁复出后独揽东都军政大权,于是非常默契地配合军方,联手给杨恭仁挖了个大大的“坑”。
杨恭仁当然知道自己的做法违背了律法,正常情况下形同谋反,但非常时期行非常手段,又有越王杨侗这个“替罪羊”,另外他还“捆绑”了几位政治大佬和军方统帅,如果将来圣主追究下来责任也不是他一个人的,然而他终究还是太自信了,性格也过于温厚,而这种性格的人一旦以己度人,就有可能低估政治大佬们的狡诈和无耻,那结果就是现在这个结局,他被这帮大佬们给坑惨了。在这帮大佬们的眼里只有权力和利益,至于中土兴衰、国祚存亡、皇族生死,那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都可以摆在一边回头再说。
郑元寿终于找了个借口“跑”了,虽然拱手把卫府扔给了杨恭仁,但卫府里空荡荡的,说话算数的都不在,杨恭仁指挥谁?当然了,杨恭仁还是能指挥一些军队,比如武贲郎将李公挺、费曜、周仲等人,但实际上他根本指挥不了,李公挺要照顾河北人的利益,费曜要为鲜卑人服务,周仲则是江左大将,为改革派保驾护航,至于京畿地方军,那是河南赞务裴弘策说了算,而裴弘策无论是出身地位、资历官职都足以与樊子盖、元文都等人比肩,也是一位实权在握的政治大佬,杨恭仁如何指挥?
现在杨恭仁已经坐实了“独揽东都军政大权”之名,已经掉进大“坑”里去了,已经被这帮军政大佬们奏报给圣主了,可以想像圣主闻讯之后的愤怒。如果东都兵变已经爆发了,东都已经支撑不住了,杨恭仁这么做是“力挽狂澜”,但反之,即便不是谋反,也有图谋不轨之嫌,再退一步说,最起码可以证明你杨恭仁事先已知道杨玄感要发动军事政变,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在第一时间奏报圣主和中枢?为何不提前告之卫府,给卫府提前做好应对准备?你到底居心何在?总而言之,杨恭仁百口莫辩,掉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杨恭仁郁闷啊,出师未捷身先死,自己还没看到杨玄感的叛乱大军,还没有与叛贼浴血奋战,还不知道能否守住东都,就早早的把自己给葬送了。
但这是次要的,国祚危难之际,个人荣辱实在不算什么,就算为此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杨恭仁不过有些郁闷而已,真正重要的是,郑元寿不去京畿东线阻御杨玄感,却去京畿西线镇戍潼关,为什么?如果说郑元寿是遵从自己的命令,坚守潼关,坚决不让代王和西京大军进入东都战场,那纯属笑话,所以只有一个可能,郑元寿要据潼关之险从中牟利,也就是说,潼关守不住了,自己根本就阻止不了西京军队进入东都战场,如此一来,自己也就掌控不了东都局势的发展了。
这就是豪门世家的天性,危难时刻只顾自己的私利,而荥阳郑氏在这一关键时期的关键决策,也能理解,郑元寿把“赌注”押在西京,赢面的确很大,可见他对这场风暴的分析和推演还是相当精准,无论风暴如何变化,无论最后赢家是谁,西京凭借关陇这个中土最大最强的政治集团为后盾,最后终究是吃不了亏,即便不能大赚,也能小发一笔,绝不至于伤痕累累一败涂地。
杨恭仁稍加沉吟后,抚须而笑,语含双关地说道,“你今日离开东都,再回来恐怕就难了。”
杨恭仁直接威胁郑元寿,你扳倒我的代价绝对比你想象得严重,所以你到了潼关后最好三思而行,不要激怒了我,玉石俱焚,荥阳郑氏就危险了。
郑元寿心知肚明,微微一笑,也不废话,告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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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章放手一搏
杨恭仁目送郑元寿扬长而去,心情异常沉重。
郑元寿没有正面回应自己的威胁,实际上就是侧面向杨恭仁做出了暗示,荥阳郑氏在这场风暴中首先考虑的是自身利益,在自身利益可保安全的情况下,再去兼顾其他各方利益,而首要考虑的就是东都利益,因为东都利益与荥阳郑氏的利益休戚相关,东都利益严重受损,东都变成废墟,荥阳郑氏焉能独善其身?
没办法,荥阳郑氏就处在风暴中心位置,若想保全自己,只有明哲保身,否则不是给杨玄感灭了,就是给齐王灭了,再不就是给西京灭了,强大的对手太多,荥阳郑氏一个都惹不起。再退一步说,就算荥阳郑氏侥幸逃过了这场风暴的侵袭,接踵而至的还有圣主的清算,或者新皇帝的打击,总之只要荥阳郑氏过早确立了自己的政治立场,那就是豪赌,而在赌博的过程中,荥阳郑氏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会灰飞烟灭,所以从生存安全的角度考虑,荥阳郑氏在这场风暴中绝无可能拿全部的身家性命倾力豪赌,只会缩着脑袋当乌龟,任其风云变幻,我自岿然不动,等到形势明朗了,可以看到这场风暴的结局了,再后知后觉地做出有利于自己的选择,当然了,此种投机之举为世人所不齿,有辱荥阳郑氏超级豪门之声名,但与荥阳郑氏的根本利益比起来,这点名誉上的损失算什么?
只是,荥阳郑氏的影响力太大了,危急关头,荥阳郑氏不是积极拯救危机,不是倾力卫戍东都,不是义无反顾地护卫国祚,而是以投机之举来维护自身利益,积极利用这场危机来攫取私利,置东都和国祚安危于不顾,表现得极度冷漠和自私,如此“榜样”所造成的恶劣影响可想而知,而这种恶劣影响肯定不利于坚守东都,只会让危机进一步扩大,只会有利于叛乱者和居心叵测者。
然而杨恭仁无力指责郑元寿,他的所思所为实际上与郑元寿如出一辙,只不过对他来说家和国、公和私都是密不可分的一体,他的为国为公,如果换一个角度来看,实际上也就是为家为私。既然杨恭仁为了皇族利益不惜代价,郑元寿的做法也就无可厚非,一个超级豪门绝无可能像皇室宗亲一样愿意与这个不断损害和侵蚀其利益的王国共存亡。
郑元寿的选择可能是东都大多数权贵在风暴疯狂肆虐时的选择,而没有选择实际上就是选择,没有态度实际上就是态度,没有立场实际上就是立场,只是这种冷漠作壁上观的选择、态度和立场,对在这场风暴中激烈对抗的双方来说,却是一个不得不接受的残酷现实,因为缺少足够的盟友和帮助,他们只能凭借自身力量角逐厮杀,当胜利者挺着鲜血淋漓的身躯振臂狂呼时,迎接他的未必就是英雄般的掌声,而有可能是冷漠且残忍的敌视目光,然后胜利者被他们无情吞噬,所有战果均被他们瓜分一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些笑到最后的“渔翁”太可怕了,可怕到让杨恭仁不寒而栗,可怕到即便强悍如圣主者,也不得不妥协让步。
杨恭仁考虑再三,毅然赶赴越王府,恳请越王杨侗下令,召集在京所有军政高层官员,全部进入皇城,于尚书都省议事。杨恭仁的目的很简单,首先确保越王杨侗和中央大员的安全,确保东都权力中枢的安全,唯有如此,才能确保风暴肆虐东都之时,东都的指挥系统始终能够有条不紊地发挥作用,给东都军民以信心和勇气,否则指挥失灵,各自为战,一盘散沙,东都必然陷落。
越王杨侗在杨恭仁、杨浩和崔赜的左右扈从下到了尚书都省,首先见到的便是民部尚书、东都留守樊子盖,还有太府卿元文都,还有左监门郎将独孤盛,正是在皇城说话算数的军政财三大长官。
这三人的神情都非常严肃,与平日相比似乎又多了一分沉重,不知是因为越王杨侗突然召集军政大员于尚书都省议事让他们有一种不详预感,还是因为他们通过各自的私密渠道也接到了黎阳兵变的消息,抑或是因为坐镇卫府的右候卫将军郑元寿突然离开东都赶赴潼关所产生的重大影响,总之气氛明显不正常,就连年少的杨侗都敏锐感觉到了,在步入大堂时忍不住悄悄询问杨恭仁,是不是出事了?杨恭仁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只是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杨侗心领神会,顿时紧张起来,到底出了什么大事,要召集在京的军政高层齐聚尚书都省议事?
在偏堂坐定后,樊子盖率先开口,“大王,莘公为何突然赶赴潼关?”
杨侗面露犹豫之色,看看杨恭仁和杨浩,又看看崔赜,想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
郑元寿去潼关,于情于理都应该向越王说一下,寻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比如巡视关隘、抚慰官兵等等,上上下下都好有个交待,当然了,军方有它的独立性和特殊性,正常情况下郑元寿在自己的卫戍区内想去哪就去哪,根本无须报备越王杨侗和中枢留守宰执,但现在是特殊时期,东都局势正日益恶化,东都危机越来越严重,贼帅韩相国甚至就在洛水以南的伊阙战场上与卫府军杀得难分难解,所以此刻做为留守卫府的郑元寿,其一举一动都关系重大,不但要代表军方积极与中央诸府、东都留守府、河南内史府保持密切联系,以方便协调,还要向名义上的东都最高军政长官越王杨侗随时禀报最新军情和请奏重大军务,但是,郑元寿不知是故意还是别有内情,离京之前就向杨恭仁说了一下,然后就走了,不要说杨侗和樊子盖等人不知道郑元寿离京,甚至就连卫府里处理日常事务的主要官员和僚属都不知道郑元寿为何突然赶去潼关。
杨侗是在赶往皇城的路上,与杨浩、崔赜一起,听到杨恭仁说郑元寿离京了,去潼关了,至于郑元寿为何要突然离京,为何要突然去潼关,杨恭仁没有说,杨侗也没有问,在他看来这都是军方的内部事务,自己无权于涉,也不能于涉,诸如这种小事如果自己也要问个清楚,那就有伸手太长之嫌了。杨浩和崔赜却是一目了然,两人都很愤懑,很失望,很无奈,也很忧虑,担心郑元寿此举将对东都局势造成难以挽救的恶劣影响,甚至直接危及到东都安全。
“西京出事了?”樊子盖看到杨侗犹豫不语,当即追问道,“抑或是西北军出事了?或者是弘化留守府出事了?
杨侗马上意识到郑元寿突然离京的背后别有隐情,而且已经在皇城内引起了慌乱,某些居心叵测者正在借助此事蓄意惑乱人心,于是不假思索地正色说道,“莘公去潼关巡查不过是例行公事,孤已要求莘公,速去速回。”杨侗的目光从樊子盖、元文都和独孤盛的脸上缓缓扫过,不满之色溢于言表,“卿等不要胡乱猜疑,更不要妄议卫府事务以免引发矛盾。当前危机日重,军政双方要互相信任,齐心协力,共度难关。”
樊子盖面无表情,眼里掠过一丝愤怒,不再说话。元文都目露嘲讽之色,脸上亦露出鄙夷浅笑。独孤盛抚髯摇头,忧心忡忡。
大家都知道郑元寿匆匆离京之前根本没去越王府,仅仅从观国公杨恭仁的府上过了一下,而郑元寿不可能不知道他突然离京和蓄意欺辱越王之举,不但会在政治层面造成震荡,亦将在舆论层面对东都的信心和凝聚力造成毁灭性打击。
越王杨侗被军方直接“无视”,杨恭仁则被军方“坑”惨了,而更严重的是,军方还成功挑起了杨恭仁和樊子盖等政治大佬以及宗室和东都各大政治势力之间的矛盾。
宗室本来就一直被各大政治势力联手压制,在其青壮一代子弟中除了杨恭仁外基本上找不到“挑大梁”者,之所以出现这种状况不是因为宗室子弟才能不够,而是被各大政治势力联手压制的结果,人才需要长年累月的培养,需要大量的机会和耗费大量资源,如果这些机会和资源都给宗室霸占了,宗室一家独大,必然会引发一系列政治危机乃至国祚动荡,但凡事都有个度,做过了就不好了,比如去年杨雄和杨达兄弟几乎在同一时间病逝后,宗室在权力顶层中就出现了“断层”,维持顶层权力平衡的架构失去了一个强有力的支撑点,这对国策和国运必将产生深远影响。
杨恭仁做为宗室新的“顶梁柱”,理所当然成为维持旧的顶层权力平衡的最佳人选,但更多的人想建立新的顶层权力平衡,想乘此机会把宗室力量彻底赶出权力顶层,最大程度地削弱宗室所占有的权力和财富,而宗室一旦远离了权力中枢,皇权也就丧失了最大的支持者和保护者,这对以中央集权为目标的大一统改革来说也是个直接的打击,于是杨恭仁理所当然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势必除之而后快。
现在郑元寿以突然离京的方式向东都高层公开宣告,杨恭仁被“坑”了,而且是被大家一起“坑”的,结果便是,不论樊子盖等人之前支持杨恭仁夺取军权的初衷是什么,如今都成了坑害杨恭仁的凶手,百口莫辩。
杨恭仁冷峻的表情已经把他此刻的愤怒情绪表露无遗。他被眼前这帮大佬们联手“坑”了已是事实,他本来辉煌的前途已变得黯淡无光,而他之所以被“坑”是因为他义无反顾地冲出来力挽狂澜拯救东都,所以换句话说,如果东都失陷了,到时候就不是这帮大佬们联手“坑”他,而是他把这帮大佬们一起“坑”了。
杨恭仁就此赢得了更多的主动权,他现在已无所顾忌,他要牢牢抓住手上的权柄,不惜一切代价守住东都,放手一搏,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谁敢与他为敌,他就新仇旧恨一起算。
“莘公的突然离京会给东都造成一些不良影响,为消除这些不良影响,东都的防御部署要做一些调整。”杨恭仁说话了,语气冷肃,“立即命令武贲郎将费曜撤回外郭,全权负责外郭卫戍。午夜之前,东都各大城门守军,全部更换。”
元文都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此刻与杨恭仁对抗实属不智。
“命令武贲郎将李公挺马上返回东都,坐镇金墉城,全权负责邙山卫戍,以确保东都北部之安全,确保东都与河阳之间畅通无阻。”
崔赜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不过他从杨恭仁的这道命令里听出了不祥之音。杨恭仁在预设退路了,一旦东都守不住,杨恭仁就要把皇城和宫城全部搬空,渡河撤至河阳,据河内而固守待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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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一章翻脸了
“命令武贲郎将周仲,马上率军东进,坐镇洛口仓,全权负责京师东线之安全。”杨恭仁出了第三道命令。
樊子盖毫不迟疑地提出了异议。此刻谁指挥的军队多谁的实力就大,在东都的话语权也就越重,樊子盖本来就已被杨恭仁“压制”了,在决策层中有边缘化之趋势,十分憋屈,如果他再不牢牢“抓”住周仲,那可以预见,他这个东都留守很快就会成为俯听命的“摆设”,根本无从掌控东都的命运。
樊子盖之所以敢于与杨恭仁针锋相对,就在于他抓住了杨恭仁的“软肋”。
虽然郑元寿突然离京的确造成了不良影响,但这种影响仅局限于东都高层,再加上郑元寿要反击的对象是杨恭仁,所以其他人不便宣之于口,都会心照不宣的闭紧嘴巴,谁也不会没事找事主动得罪杨恭仁,而杨恭仁对防御部署的调整,在他们的眼里也就变成了宣泄式的过激反应,是杨恭仁对郑元寿和军方设计“坑害”他的一种抗议式的“咆哮”,表演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因此在樊子盖看来,适可而止就行了,没必要搞得满城风雨,一旦矛盾公开化了,举城皆知了,对郑元寿没什么损失,对杨恭仁的声望打击就大了,实在不划算。
樊子盖的目的不过是把周仲留在西苑,留在东都边上以方便自己如臂指使的调度这支军队,帮助自己在东都决策中赢得部分话语权,他可不想把自己的命运交给杨恭仁,更不想在未来的风云变幻中做一个无足轻重的“看客”,而尤其重要的是,以樊子盖对郑元寿的了解和荥阳郑氏的利益诉求来说,不到危急时刻郑元寿绝无可能置郑氏利益于不顾,毫无预兆的突然离京,与杨恭仁公然撕破脸,同样,以杨恭仁的性格和他不顾风险毅然复出的目的来说,即便郑元寿与他撕破脸了,他也绝无可能把矛盾公开化,更不会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所以真正导致郑元寿不顾一切突然离京和杨恭仁失去理智般地大规模调整防御部署的原因只有一个:谣言成真,猜测变成了事实,一场针对圣主和改革派的军事政变终于还是爆了。
到底是谁动了军事政变?是留镇西京的代王,还是居外戡乱的齐王,抑或是坐镇黎阳的礼部尚书杨玄感,或者是弘化留守元弘嗣,或者是东莱水师的李子雄,抑或是东征战场上的远征军临阵哗变?怀疑的对象太多了,圣主和改革派的对手太多了,有可能铤而走险的权贵太多了,而更严重的是,正因为圣主和改革派的敌人太多了,只要其中任意一个登高一呼,便有可能应者云集,然后形势便是坍塌式的一边倒,那才是最可怕的最令人绝望的结果。
现在的形势就很可怕,知情者者统统闭紧了嘴巴,利用各政治势力间讯息的不对等,在有限的时间内进行有利于己方利益的部署,竭尽全力抢占先机,以便在未来纷繁复杂的风云变幻中立于不败之地,最大程度地攫取私利,郑元寿突然离京就是如此,杨恭仁突然调整防御部署亦是如此,其他诸如崔赜、元文都,还有迟迟没有露面的韦津、韦云起、裴弘策等人,估计都是如此。
樊子盖是真正的愤怒,愤怒这些身份尊崇的大权贵们在国祚危难之际,公开把个人和集团私利置于王国利益至上,此刻不要说齐心协力,一致对外了,根本就是各怀心思,各谋其利,真正的一盘散沙,如此下去,东都的失陷板上钉钉,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樊子盖打定了主意,坚决反对杨恭仁把武贲郎将周仲调往洛口仓,就算撕破脸也在所不惜。只要杨恭仁不说出突然调整防御部署的真正原因,樊子盖就有充足的理由反对他的决策,但杨恭仁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原因,因为说出来就证明他早已知道杨玄感有叛乱的意图,一旦追究下来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既然你早就不知道,你为何不奏报圣主和中枢?你居心何在?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啊。
果然,杨恭仁看到樊子盖强烈反对调动周仲,甚至有不惜撕破脸的架势,随即就妥协了,但京师东线防御力量薄弱是事实,而本来负责这一块的右骁卫将军李浑把帐下诸鹰扬全部调到伊阙战场上去了,并且久战不利已深陷其中,根本无力兼顾京师东线防御,所以杨恭仁直接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樊子盖,你说周仲不能调,那如何加强东线防御?你只要拿出个妥善计策出来,把问题解决了就行。
樊子盖一转手就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裴弘策。
之前杨恭仁调整东都防御部署时,曾把加强东线防御的任务交给了裴弘策,从临时组建的地方军里抽调兵力支援洛口、黑石和偃师三道关隘,但裴弘策嘴上答应得很爽快,实际上敷衍拖拉,到目前为止尚没有抽调出一兵一卒赶赴东线关隘。
杨恭仁正是看到裴弘策对自己的命令阳奉阴违,再加上这支临时组建的地方军战斗力有限,基本上指望不上,所以在东线防御即将遭到杨玄感猛烈攻击的情况下,断然决定把周仲所率的卫府精锐放到最前线去,这必然会触及到樊子盖的“底线”,樊子盖必然要“触底反弹”,但东线防御不能不加强,樊子盖无奈之下,即便知道杨恭仁蓄意给他挖坑,他也只能睁着眼睛跳下去,直接把矛头对准裴弘策,逼着裴弘策承担东西防御之重任。
裴弘策匆匆而来,得知杨恭仁再度调整了东都防御部署,而自己的任务已经从支援东线三大关隘的防守力量,变成了加强东线防御,换句话说,就是自己与三道关隘的守将一起,承担了京师东线的卫戍重任。
裴弘策意识到问题严重了,一帮大佬们正在联手算计自己,一旦京师东线失陷,兵变军队兵临东都城下,自己就必须承担东线失利之罪责,就要做这帮大佬们的“替罪羊”,到时候官帽子肯定保不住,而更严重的是,项上的头颅也岌岌可危。
裴弘策怒不可遏了,你们这是欺负老夫,还是欺负我河东裴氏?什么时候老夫和河东裴氏已经沦落到任由宰割的地步了?
“某是不是老眼昏花了?”裴弘策怒极而笑,“东都有十万卫戍军,虽然圣主带走了一半,但还有五万鹰扬卫,如此强悍实力,东都卫戍还要调用地方乡团宗团?好吧,就算你们要调用地方乡团宗团,但以他们的微弱实力,最多也就是承担一些力所能及的辅助任务,除非东都卫戍军已无力坚守东都,东都已摇摇欲坠了,必须投入全部力量,拿人命去填了,那时才轮到地方乡团宗团进入最前线作战,支援或者是代替卫戍军承担起防御之重任。”
裴弘策的表情渐渐难看,声音渐渐冷厉,眼神更是咄咄逼人,“这在军政两界都是人所皆知的常识,这在兵法军律上都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但是,某现在所看到的,所听到的,却是肆无忌惮的草芥人命。某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屠杀无辜,某只想告诉你们一个事实,那些人不是卫府的卫士,不是府兵,而是普普通通的平民,东都卫戍军应该保护他们,而不是驱赶他们去送死,踩着他们的尸骨博取那点可耻的功名。”
大堂上一片死寂,裴弘策那近乎咆哮的声音回荡在大佬们的耳畔,给人以强烈的冲击。
杨恭仁神情肃穆,一言不。这事他没有错,他交给裴弘策和地方军的任务的确是辅助性的,而武贲郎将周仲的确应该去承担东线防御之重任,但奈何樊子盖坚决反对,于是简单的事就复杂了,樊子盖和裴弘策马上就爆了冲突,圣主留在东都的两个心腹终于还是翻脸了,只是东都留守府掌握着京师军政大权,而河南内史府仅仅执掌京畿行政权,实际上是一个地方行政机构,两者悬殊太大,裴弘策即便在行政级别上与樊子盖相差无几,但在实权上无法望其项背,所以最终结果可想而知,裴弘策可以不给樊子盖面子,可以与樊子盖当庭争吵,甚至反目成仇,却不能不执行东都留守府的命令。
樊子盖表现得很跋扈,很嚣张,今天我就是以强权压你,你能奈我何?东线防御的重任你必须承担,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实际上樊子盖心里很苦,关键时刻他只能信任江左人,只能依靠江左人,而河东裴氏虽然在政治上始终支持圣主,但它与关陇本土贵族的利益联系太密切了,与河洛贵族集团也是利益攸关,现在杨恭仁已经摆明了要把裴弘策这个可能的“隐患”赶出东都,那么足以说明杨恭仁不是无的放矢,他可能掌握了一些机密,而从东都安全的角度考虑,樊子盖也只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即便明知杨恭仁是借刀杀人,是蓄意挑起改革派内讧,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死道友不死贫道,这在政治上司空见惯,此刻樊子盖也只能丢车保帅了。
裴弘策冲着越王杨侗深施一礼,然后环视一帮大佬们,冷笑道,“老夫的人头可以拿,但在拿之前,最好掂量一下为此付出的代价。”
裴弘策扬长而去。
裴弘策好杀,但是否承担得起河东裴氏的疯狂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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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二章郕国公的默契
六月初四,深夜,李珉秘密拜会右骁卫将军、国公李浑。
李珉带来的消息让李浑始终高悬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杨玄感黎阳举兵了,并且正向东都杀来,之前的预测变成了现实,接下来就是一番惊心动魄的龙争虎斗了,至于最后结局是否与李风云的预测一样,李浑还是持一定的怀疑态度
虽然杨玄感举兵的时机不好,远征军尚未杀到平壤,圣主可以在最短时间内返回京师平叛,但如果西京与杨玄感结盟合作,以代王为大旗,据关陇而抗衡圣主,内战轰然爆,山东人和江左人乘机而起,与关陇三面夹击圣主,那么统一大业的确有可能崩溃,而群雄争霸的中土新格局对豪门世家来说还是有很好的长远利益,相比中央集权制度对门阀士族利益的毁灭性打击,豪门世家宁愿中土陷入战乱和分裂,也不愿自己坠落为历史的尘埃。
不过这种想法仅仅藏在李浑的内心深处。从门阀士族的整体利益来说,肯定要不计代价摧毁改革,所以必须推翻圣主和改革派,或者直接推翻杨氏国祚,即便统一大业因此而崩溃也在所不惜,但从李浑个人的立场和陇西成纪李氏的家族利益来说,因为他们与齐王的命运牢牢捆在一起,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所以他们虽然希望推翻圣主和改革派,但如果这一政治果实落在别人手上,齐王和他们同样是必死无疑,那还不如不推翻圣主和改革派,好歹齐王还有苟延残喘的时间,还有“翻身”逆转命运的机会。
当然了,杨玄感也有可能和齐王结盟,但这种可能性的前提是,杨玄感和西京彻底闹翻,如此一来西京就会支持圣主和改革派,对立双方的实力悬殊太大,齐王必死无疑,杨玄感必然灰飞烟灭,而李浑和他的家族当真是倒霉透顶,白白做了殉葬品,喊冤都找不到地方。
因此从李浑及其家族利益出,就必须与李风云合作,就必须实施北上展之策略,为此就必须在东都战场上给实施这一策略赢得广阔的空间和充足的时间,而办法也很简单,一方面要想方设法破坏西京和杨玄感结盟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则帮助杨玄感攻陷东都,让他有条件在西京和圣主的前后夹击下顽强坚持更长时间。
李浑果断而坚决地做出了选择,先在暗中“捅刀子”,帮助李风云把东都拿下来再说。
“既然形势突变,白有何想法?”李浑直言不讳地问道。
“他给公提了个建议。”李珉说道,“在越公包围东都之前,公最好不要撤回城内,以免陷入被动,处处受制,甚至有可能把自己的性命葬送了。”
李浑微微颔,同意李珉所说,实际上即便没有李风云的警告,他也不会撤回城内,帮助一群虎视眈眈随时要他命的人坚守东都。
“事关生死,人人都会疯狂,而疯狂之后的东都必然失控。”李珉语含告诫之意,“莘公匆忙离京,未尝不是无奈之下的逃之夭夭。”
“莘公逃之夭夭了,东都却因此而内讧,局势一团糟。”李浑哑然失笑,摇摇头,面露鄙夷之色,“观公被莘公陷害后,勃然大怒,对江左人痛下杀手,而樊子盖孤立无援,只能寄希望于裴弘策拉他一把,但裴弘策心高气傲,哪里忍受得了一个江淮小吏算计他?从来都是他算计别人,占别人的便宜,如今樊子盖为了保全自身竟然要牺牲他的利益,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于是裴弘策当堂飙,与樊子盖反目成仇。东都一盘散沙,如此下去,焉能不失
“东都不能失。”李珉当即警告道,“东都若失,越公占据了先机,谁敢保证西京不会改弦易辙,与越公结盟合作?中土一旦陷入旷日持久的内战,甚至是国祚崩溃,群雄逐鹿,中外局势必然迅恶化,南北战争必将爆,那时一盘散沙的中土拿什么阻御北虏于长城脚下?”
李浑认同李珉的分析,虽然有危言耸听之嫌,但可能**实存在,毕竟四百年前五胡乱华的悲剧至今历历在目,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不能不防,然而,杨玄感如果拿不下东都,他就不是被动了,而是死路一条,必定成为人人喊打的落水狗,在四面围杀之下,他能坚持多久?杨玄感瞬间败亡了,齐王北上求生之策略的实施难度就无限大了。
李浑若有所思,问道,“白没有攻陷东都的把握?抑或,他根本就没有攻陷东都的意愿?”
“公有攻陷东都的信心?”李珉反问道。
李浑想了一下,说道,“某的主力都在这里,莘公的人马都在潼关和崤山一带,独孤盛的禁卫军都在皇城和宫城,而裴弘策所领的乌合之众毋须考虑,如果让他们守城,城池丢得更快,所以以观公的谨慎,裴弘策的军队不会进城,有资格进城卫戍的只有李公挺、费曜和周仲三支军队,但李公挺要分兵戍守大河和邙山,又要给偃师以支援,在兵力的分配上捉襟见肘,而周仲是江左人,唯樊子盖马是瞻,观公不信任他,又怎么可能委以重任?因此某断定,承担坚守东都重任者,必是费曜。这从费曜匆忙撤离伊阙战场返回东都,而周仲却被观公指派镇戍洛口便能看得出来。如果最后坚守东都的确实只有费曜一支军队,而越公部署于城里的内应又能挥作用,那么拿下东都外郭易如反掌,只是如此一来观公就不得不把有限的军队全部集中于皇城和宫城,再加上城外李公挺的倾力支援,越公再想一鼓作气拿下皇城和宫城就难了。而战局一旦陷入僵持,各路平叛大军6续进入东都战场,越公也就不得不由攻转守,形势对他就十分不利了。”
李珉微笑点头,“既然公对拿下东都外郭信心十足,那就足够了。”
“白的目标就是东都外郭?”李浑微微皱眉,“若想让越公在东都战场上坚持更长时间,仅仅拿下外郭远远不够。”
“对,关键就在这里。”李珉笑道,“如果公都没有攻陷整个东都的信心,越公又哪来的信心?既然公都认为仅靠攻陷东都外郭根本无法逆转战局,越公又为何身陷死地?”
李浑神情骤凝,脑际灵光一闪,立时顿悟,“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越公志不在东都。”李珉叹道,“如果我们都被东都的风云所吸引,甚至迷失其中,那就必然中了越公的调虎离山计,最后都成了越公的诱饵,被越公所算计,辛辛苦苦为越公做了嫁衣裳。”
李浑陷入沉思之中,反复推演,最终不得不佩服杨玄感的谋略。此人虽然没有带过兵,也没有经历过血腥战场的锤炼,但少时就随父征战,再加上天赋好,在谋略上的确有过人之处,然而大家看到的都是杨玄感在政事上的成绩,谁也不会想到一个没有带过兵打过仗的人,亦能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也正是因为大家都低估了杨玄感的能力,都忽略了杨玄感在军事上的天赋,再加上杨玄感一直在故布迷阵,结果大家就必然中计,就必然一头栽进陷阱里,本来这个陷阱是用来埋葬杨玄感的,最后却自掘坟墓了。
李浑在佩服杨玄感谋略的同时,亦很佩服李风云的智慧。虽然占据关陇的确是杨玄感最好的选择,很多人都会想到,但这场兵变能否成功,最关键的却是西京的态度。西京没有与杨玄感结盟,但也没有与杨玄感反目成仇,始终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只要形势的展对杨玄感越来越有利,西京的最后选择可想而知,而杨玄感故意示敌以弱丨在自己的真实目标外布下了重重迷雾,让西京有十足的信心攫取这场兵变的成果。如此局面下,大家都存了观望之心,都想利用兵变攫利,都想吃于榨尽杨玄感,于是也就都选择性地忽略了杨玄感还是有机会据关陇而称霸的可能,结果大家都迷失在了杨玄感布下的迷雾中,到目前为止也只有白李风云看破了迷雾,现了真相。
“如你所言,对于越公来说,拿下东都外郭足够了。”李浑抚须而叹,“足以把西京大军吸引到东都战场上,足以调虎离山,足以⊥越公畅通无阻地进入西京,占据关陇。”说到这里他突然问道,“白何时做出这一推演?哪些人知道这一推演?齐王是否知道?”
李珉心知肚明。李浑担心齐王身边的人泄露机密,如此机密假如泄露了,西京提前做好准备,那对杨玄感和齐王,还有李风云来说,都是噩耗了。
“除了他之外,就只有你我两人。”李珉说道,“蒲山公亦是一无所知,不过据他的推测,蒲山公既然把攻打东都做为下下之策献于越公,那么当越公进入东都战场后,蒲山公必然想方设法说服越公西进关中,也就是说,殊途同归,最后越公和蒲山公的策略还是一致,为此我们必须小心防备蒲山公,以免被其算计。”
李浑冷笑,对李密不屑一顾,“既然白的目标是东都外郭,那某就助其一臂之力,先砍了樊子盖的股肱,让其痛不欲生,让东都乱上加乱。”
“善”李珉抚须而笑,对李浑的“默契”大为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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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三章实力至上
第四百四十三章实力至上
六月初四,深夜,正在永济渠上放舟西进的杨玄感接到了杨玄挺的急报,唐炜叛变,据临清关死守不退,选锋军攻击受阻。
杨玄感不以为然,胡师耽亦是从容自若。
这本在预料之中,早有对策,虽然杀进河内,从河阳方向渡河打东都是一条捷径,而且还能与早已突破京畿防线的李风云形成南北夹击之势,有效牵制东都卫戍军,但河内豪门世家在形势尚不明朗的情况下,肯定要对杨玄感展开“有节制”的攻击,即便是做做样子,杨玄感也不能不防,另外东都拥有大河天险,有邙山防线,再加上数量众多的卫戍军,若杨玄感把所有军队集中于河阳方向,风险实在是太大,一旦受阻于大河,又迟迟不能越过邙山,不但会浪费宝贵的时间,还会严重恶化自身处境,后果极其严重,所以杨玄感为了稳妥起见,遂兵分两路攻打东都。
一路由杨玄挺为帅,带着偏师,打着选锋军的旗号,攻打河内,做出由河阳方向渡河攻打东都之态势,一路则由杨玄感亲自为帅,带着主力,乘坐船只,经永济渠转入淇水河道,再由淇水河道进入大河,然后逆流而上,由洛水杀向东都。
杨玄挺的偏师若一切顺利,则能在河阳方向起到牵制作用,以吸引东都注意力,掩护杨玄感的主力顺利抵达洛水,然后便是三路夹攻东都了,形势大好;反之,若杨玄挺的偏师不顺利,攻击受阻,那也要继续打下去,因为它同样可以起到吸引东都注意力的作用,还是可以掩护一下主力大军的行踪。
杨玄感为了保密,并没有在核心圈子里透露这一攻击之策,除了计策的制定者胡师耽和王仲伯外,就连杨玄挺和杨积善都不知道。现在王仲伯正带着载有主力大军的船队行进在淇水河道上,凌晨时分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大河水道,由于他们打着商船旗号,伪做载货船只,再加上有杨玄挺在临清关方向做掩护,短期内被东都现行踪的可能性并不大,这非常有利于大军顺利进入洛水河道,打京师东线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杨玄挺初战失利,受阻于临清关,还是对杨玄感的攻击之策造成了一定影响,毕竟临清关是进入河内郡的第一道关隘,距离河阳有近五百里路程,对东都造成的威胁实在是非常有限,而当黎阳举兵叛乱的消息由唐炜飞传到东都后,东都必然会调整防御部署,加强京师东、北两个方向的防守力量,再等到叛军受阻于临清关的消息送到东都后,东都必然陈重兵于洛水一线,如此一来杨玄感再想打东都一个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就绝无可能了。
“唐炜?这个人倒是有些胆识。”杨玄感冷笑,“只是河内人未免把事情想得简单了,难道把某阻挡于临清关之外,就能与某撇清关系,划清界限,独善其身?”
“这代表了河内人的态度。”胡师耽笑道,“他们独善其身的确很难,但短期内只要他们站在大河北岸,静观其变,对我们就很有利了。”
杨玄感颔认同,“依预定之策,偏师打河内,虽然受阻于临清关,但未必就打不下来,退一步说,就算打不下来,也可以造成一定声势吸引东都注意力。”
胡师耽点头同意,“既然要造声势,那某就亲自带一支船队伪作后续大军进抵临清关,而明公则带精锐之师由淇水转入大河,日夜兼程赶赴洛水。”
“善!”杨玄感说道,“待某与主力进入洛水之后,你就撤离临清关,南下延津登舟西进,来东都会合。”
六月初五,上午,崔处直接到了唐炜的密信,遂十万火急奏报越王杨侗。
越王杨侗正在尚书都省与大臣们商讨解决东都危局和缓解通济渠危机的办法,因为贼帅韩相国已经攻陷了伊阙威胁到了东都安全,而贼帅白则在通济渠和济水两岸烧杀掳掠,已经严重危及到了南北运输大动脉的安全,东都如果还不拿出行之有效的对策扭转危局,结果是可以预料的,大家都要为此付出代价,不是丢官就是掉脑袋,一个都跑不掉,所以越王杨侗放出了狠话,拿不出对策就一直议下去,谁也别想走出尚书都省。
一天一夜过去了,王公大臣们个个疲惫不堪,昏昏欲睡,就在这时,一个晴天霹雳突然炸响,举座皆惊,人人变色。
河内郡主薄唐炜奏报,初三日,礼部尚书杨玄感诛杀了治书侍御史游元,会同左御卫将军李子雄、武贲郎将王仲伯等一大批军政要员在黎阳举兵叛乱,现正率军急向东都杀来。
东都危机爆了,血雨腥风从天而降,一场恐怖的风暴正沿着大河向东都呼啸而来,瞬息之间将席卷东都,横扫中原。
大堂上寂静无声,气氛凝滞,再加上酷热的天气,就如一个大烘炉,烤得权贵们大汗淋漓,窒息难当。
越王杨侗面红耳赤,一边不停地擦着脸上的汗珠,一边求助地望着杨恭仁、杨浩、崔赜和元文都等关系密切的大臣,祈盼他们开口说话,告诉自己答案,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真的,如何应对?还有更重要的,是否要奏报远在辽东的圣主?一旦奏报,二次东征肯定要中止,而由此带来的严重后果,越王杨侗和一帮留守大臣们根本承受不起
杨恭仁、杨浩等人都闭紧了嘴巴,都把眼睛望着樊子盖,此时此刻,有资格出来支撑大局者,除了名义上的东都最高军政长官越王杨侗外,就是实际上执掌东都军政大权的民部尚书、东都留守樊子盖了。而樊子盖有苦难言,在过去几天激烈的政治博弈中,他孤立无援,基本上被架空了,形同傀儡,然而,危难时刻,需要有人出来承担责任,需要有人做替罪羊的时候,越王杨侗这个傀儡立刻被保护了起来,而他这个傀儡理所当然地被推到了最前台,用孱弱的身躯去抵挡最猛烈的狂风暴雨。
樊子盖愤怒到了极致,但没办法,无论他如何诅咒眼前这帮无耻之尤的大权贵,都改变不了他“傀儡”的命运,实力决定一切,他在东都的实力太弱了,羊入虎群,他不做猎物谁做猎物?
樊子盖唯一拯救自己的办法,就是守住东都,等待援军的到来,等待圣主的降临。
“即刻核实消息的真假。”樊子盖终于开口。一个唐炜的奏报证明不了消息的真假,而黎阳举兵这等大事根本无从隐瞒,如果是真的,肯定还有其他人急奏东都。
很快就有掾属来报,这几天从黎阳及其周边地区送来的奏报都很正常,唯有今天接到的河内郡主薄唐炜的奏章说黎阳叛乱了,所以急切间无从查证这一消息的真假。
唐炜是何许人也,樊子盖一无所知,但他知道太原唐氏,声名显赫的一个北方世家,与山东五大级豪门之一的太原王氏,还有太原郭氏、温氏等世家都是代晋汉姓贵族集团的核心力量,实力不容小觑,而这个唐炜就是出自太原唐氏,是晋阳本堂子弟,所以无论从代晋贵族利益还是从唐氏家族利益来说,唐炜都绝无可能谎报军情,更不会把矛头对准杨玄感,对准弘农杨氏和河洛贵族集团,这纯属挑起两大利益集团、两大家族之间的厮杀,后果太严重了。
樊子盖陷入两难之中。这个消息肯定是真的,但问题是,如果他以东都留守的身份确认这个消息是真的,接下来的事情就复杂了,接下来先就是调用东都全部的力量阻御杨玄感的攻击,但他既指挥不了军方,也调用不了库藏,这种情况下就算皇城里的中央府署官员都听他的又有何用?没有军队没有钱粮他拿什么阻御杨玄感?另外还要十万火急奏报远在辽东的圣主和中枢,这势必会影响二次东征的进行,而圣主震怒之下,必定找人顶罪泄愤,他这个替罪羊就算坐实了。还有更严重的,此事是否要在第一时间告之西京?是否向西京求援?如果西京早已暗中与杨玄感结盟合作,西京的目标是皇统,是东都,那告之西京,向西京求援,岂不等于自掘坟墓?
樊子盖的权力很大,奈何他的实力不济,没有强悍实力却拥有很大权力,这个权力就挥不出来,所谓政令出不了尚书台便是如此。权力给架空了,人也就是个傀儡,现在樊子盖就陷在这种窘境之中,能做的事太少,只能任由一帮实力强悍的权贵们肆意宰割本属于他的权力。
樊子盖权衡再三,断然决定妥协,以权力来换取杨恭仁等大权贵的合作。
唯有合作才能守住东都,而合作的基础是信任,但现实问题是,樊子盖出身卑微,是江左人,是坚定的改革派,是圣主一手提拔的亲信,他与杨恭仁等大权贵之间有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根本就不存在建立信任的可能。
一帮打天下的功勋权贵怎么可能信任一个为圣主冲锋陷阵专门打击他们的以火箭般度升迁的寒门文官?一个功勋大帅和一个造反派头头之间,能有什么共同语言?正常情况下,樊子盖在圣主的支持下,狐假虎威,还可以与大权贵们斗一斗,甚至占尽上风,但现在圣主远在辽东,东都又陷入危机,如此危局下,如果樊子盖看不清形势,认不清自己,继续与大权贵们争权夺利,那是找死,大权贵们有无数的手段置其于死地。
“观公,可有应对之策?”樊子盖主动求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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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四章观公挖坑了
杨恭仁暗自叹息。他不是不想信任樊子盖,这与樊子盖个人能力和品质无关,亦与彼此间的私人友谊无关,政治斗争残酷无情,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虽然他无意置樊子盖于死地,但不代表其他人不会痛下杀手,更不代表樊子盖没有伤人之心,所以此刻樊子盖主动摆出合作之姿态,明显就是被迫无奈之举,只待时机成熟必然出手报复,既然如此,杨恭仁又岂能遂其所愿?
我帮了你,最后功劳都是你的,罪责都是我的,你加官晋爵,我饱受打击,甚至在你的落井下石蓄意报复之下,我连命都保不住,既然如此,我为何帮你?我当然要把你“拉下水”,要让你承担罪责,我们唯有祸福与共,才有可能荣辱与共,这样在未来的政治清算中,我才有可能借助你的“帮助”,摆脱政治上的困境,维持自己的既得利益,我即便不能更进一步,但也不能劳而无功甚至劳而有罪,凭白无故惨遭打击一退到底。
樊子盖望着杨恭仁,目含期待之色。杨侗、杨浩、崔赜、元文都、独孤盛、韦津、韦云起等王公大臣也都望着杨恭仁,等待他的决断。
现在樊子盖终于识相了,明智妥协,这有利于杨恭仁掌控大局,若能力挽狂澜则必然能把自己从当前的政治困境中解救出来,未来政治上还是大有可为。实际上自圣主加快改革度以来,真正遏制宗室力量扩张,想方设法削弱宗室对国策影响力的是改革派,而保守派则一直拉拢宗室以共抗政敌。宗室在政治上不能不支持圣主,不能不与保守派保持一定的距离,但在大一统改革中,宗室也是利益受损者,所以宗室对激进改革始终抱着不支持但也不反对的态度,圣主和改革派肯定不喜欢这种态度,于是宗室就成了“受气包”,两边不讨好。杨恭仁强势“复出”,短短数天后就被保守派和改革派联手“吊起来”打,原因就在如此。大家都很矛盾,都想拉拢宗室,却又都担心宗室为对方所用,都想利用杨恭仁拯救东都,却又都担心杨恭仁壮大后对己方不利,而在这种矛盾心理的驱动下,杨恭仁就像坐“过山车”般起起伏伏,时刻都有覆灭之危。
杨恭仁愤怒了,极力要摆脱眼前的困境,然而,还没等杨恭仁有所举措,杨玄感在黎阳举兵了,带着大军直杀东都而来,而此刻的东都依旧是一盘散沙,杨恭仁复出的时间太短,各种手段还没有开始用,还没有达到复出后把东都大大小小政治势力凝聚到一起的目的,所以他也是一筹莫展。
现在若想守住东都,先东都大小势力要齐心协力,而要齐心协力,就要利益一致,而要利益一致,先就要把东都各大势力全部推到“悬崖”边上,生死悬于一线,大家而不搁置矛盾,不得不联手作战。这是一种什么情况?杨玄感风驰电挚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破了东都防御,东都即将失陷,大家都陷入了绝境,但形势却非常不明朗,西京还没有动作,圣主还没有反应,甚至各地方郡府对这场风暴还一无所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此刻东都各大势力绝无可能投降杨玄感,绝不会把全部的身家性命押在杨玄感身上,最后大家只能合作,只能倾力作战,在痛苦的煎熬中等待局势明朗化,然后再做出最后的最正确的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之前这帮军政大佬们把杨恭仁“坑”了,把杨恭仁“吊”起来打,搞得杨恭仁前途黯淡,现在杨恭仁豁出去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正他都前途黯淡了,还怕什么?
既然无所畏惧,那就为所欲为了,你们坑我,我就坑你们,我就让杨玄感打到东都城下,甚至把东都外郭都拱手相送,把你们统统送上“断头台”,把你们的前途扼杀得一于二净,要死一起死,祸福与共,我看你们还怎么算计,最后必然逼得你们不得不联手合作,不得不置之死地而后生,不得不破釜沉舟。
当然了,在今日一盘散沙的东都实施“破釜沉舟”之策非常危险,稍有不慎就全盘皆输,到那时就不是破釜沉舟,而是自掘坟墓了,但杨恭仁无计可施,眼前这帮各谋其利、各怀心思的军政大佬们根本指望不上,任何一方势力拿出的计策都会遭到其他势力的否决,利益冲突太激烈了,这种情况下杨恭仁也只有破釜沉舟,大不了与东都共存亡。
“既然核实不了消息的真假,那就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也无法拿出相应的对策。”
杨恭仁淡然自若,手抚长髯,缓缓开口。
越王杨侗目瞪口呆,对杨恭仁的决断匪夷所思。这个消息不论真假,从东都方面来说都应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防患于未然,先加强京师东、北两个方向的防御,陈重兵于大河防线,洛水防线,重兵驻防洛口仓和黑石关,确保东都的安全。东都安全了,京畿稳定了,才能确保南北大运河的安全,而南北运输大动脉安全了,才能确保二次东征的顺利进行,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杨恭仁焉能不知?焉能不考虑?他一个年少亲王都分得出来的轻重缓急,杨恭仁焉能视而不见?
韦津、元文都、崔赜等大臣一个个面沉如水,沉默不语。
大家都是博弈高手,眼珠一转就知道其中原委。杨恭仁反击了,挖坑了,只是以他现在的心态和挖坑的时机,大家还真的无可奈何,束手无策,想反对想阻止都不知从何下手,除非大家联合起来,把力量集中到一起,架空杨恭仁,把杨恭仁赶出决策层,让他回家继续守孝去,不让他再假借越王杨侗的名义执掌大权,但那岂不正中杨恭仁的下怀?另外东都假若失陷了,总要找个拿得出手的替罪羊吧?樊子盖的份量肯定不够,要杀头还得有人陪着,而杨恭仁的份量就够了,他那一颗脑袋抵得上好几个人的性命。还有更重要的,大家都是这场风暴的幕后推手,都想利用这场风暴攫取私利,如果杨玄感未能杀到东都,未能恶化局势,未能逼迫圣主中断东征,未能再一次从政治上和军事上狠狠打击改革派,那这场风暴还能称之为风暴?还有何意义?大家还能攫取到什么私利?最后必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不但一无所获,还有可能被打击得体无完肤。
你要挖坑,那就挖,大家都配合,就怕你不挖或者挖不下去,那才麻烦。
樊子盖怒火中烧,但他只能忍,只能以冰冷的一张脸来表达他此刻的愤怒和失望。他对杨恭仁的观感亦在这一瞬间颠覆,对杨恭仁的公正评价亦在这一瞬间坍塌,也是直到此刻他才理解了圣主为何对杨恭仁态度“冷淡”。
圣主在第一次东征大败后迫切需要加强宗室力量以巩固他在中枢的绝对权威,当时杨恭仁是唯一的人选,只要圣主下旨杨恭仁“复出”即可,但圣主迟迟没有做出决断,甚至在一些中枢大臣为迎合上意积极举荐之后,圣主于脆以不忍“夺情”为名,暂时“关闭”了杨恭仁进入中枢核心层的大门。很多人不理解,樊子盖就是其中一个,当时他也积极推荐杨恭仁进入中枢核心层,以代替杨雄杨达兄弟重建核心层的权力平衡,毕竟都是一家人,胳膊肘不会往外拐,再说以杨恭仁的性格和为政风格,也不会对圣主形成掣肘,但圣主就是不点头。现在樊子盖理解了,这个杨恭仁果然是“居心叵测”之徒,圣主果然有识人之明。
杨玄感叛变了,从东都的立场来说,当然御敌于京畿之外,而以杨恭仁的声望和实力,只要他登高一呼,必定应者云集,再率军亲临前线,身先士卒浴血厮杀,必定可以把叛军阻挡在大河一线,如此一来形势就对东都有利,尔后京畿周边郡县的援军就会6续而来,接下来就算杨玄感还能坚持一段时间,但只要他不祸乱京畿,东都就安全了,而固若磐石的东都必定会让蠢蠢欲动的齐王和代王无计可施,最终涂抹只能放弃“妄念”,转而以积极剿杀杨玄感,保护东都、保护南北大运河和保障东征的顺利进行,来谋取一些政治利益,如此则形势逆转,这场风暴也就被轻而易举地平息了。
关键时刻,杨恭仁没有为国祚、为圣主挺身而出,那些都是嘴上的漂亮话,事实证明他只为自己的利益、为皇族宗室的利益挺身而出,而由此也证明了一件事,杨恭仁的政治理念是保守的,或许他支持大一统改革,支持中央集权制的建设,但同时他也反对圣主采用激进手段推进改革,反对圣主过度扩张皇权,反对中央以门阀士族利益来实现自身的高度集权。
换一句话说,杨恭仁所谓的“为了国祚”,是想把大一统改革推到正确的前进轨道上,为此,他需要遏制和削弱圣主和改革派对国政的绝对控制权,同时他也需要打击和摧毁激进的保守势力,以缓和改革和保守的激烈矛盾,维持政局的稳定,而稳定政局下制定的国策才会符合中土各个阶层的利益需要,国泰民安,国祚兴盛,杨氏皇族才能坐稳江山,所以,杨恭仁也是这场风暴背后的推手,也想利用这场风暴来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
“以观公的意见,东都就是静观其变了?”樊子盖强忍怒气,出质疑,“如果消息是真的,东都岂不延误了反击时机?”
“某不过就事论事而已,至于是静观其变,还是早作预防,尚需诸位共议决策。”杨恭仁微笑摇手,“某为大王出谋划策,不敢妄言,更不敢擅做决断。”
杨恭仁一推了之,直接拒绝了樊子盖的合作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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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五章背道而驰
樊子盖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指着杨恭仁的鼻子破口大骂,见过无耻的,没见过你这样无耻的,东都陷入今日困局与你有直接关系,正是因为你复出后迫不及待抢夺军权,才导致军政两界的矛盾骤然激化,然后主持卫府日常工作的右候卫将军郑元寿才虚晃一枪“仓惶逃离”了,结果当东都需要军方出面支撑大局时,却发现自己变成了孤家寡人,孤立无援了。樊子盖有理由怀疑杨恭仁有蓄意置东都于死地之企图,甚至怀疑他就是这场风暴的幕后推手之一,否则关键时刻应该轮到他挺身而出舍身赴死了,为何又临阵退缩?
“请大王决策?”樊子盖豁出去了,直接逼宫。杨恭仁可以拿越王杨侗做“挡箭牌”,但越王杨侗又能拿谁做“挡箭牌”?
越王杨侗算是看明白了,有好处的时候大家都往怀里抢,没好处的时候大家都往外面推,现在需要人出来主持大局承担责任了,结果一个个都做了缩头乌龟,根本就不要廉耻。既然如此,那我这个大王就来决策吧,至于我的决策对不对,你们听不听,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未雨绸缪还是需要的。”越王杨侗鼓足勇气说话了,“不论消息真假,先加强东线防御,确保东都安全。”
樊子盖总算松了口气,有了越王杨侗这句话,杨恭仁、崔赜和元文都于情于理都不好做得太过分,否则就是打越王的脸了。
然而,就在此刻,治书侍御史韦云起突然说话了,“大王,现在东都安全吗?”
越王的脸顿时就红了。想想都羞愧,堂堂一个武牙郎将韩世谔,不但把京师的南大门丢了,还全军覆没,至今都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至于右骁卫将军李浑,更是不堪,手握近万精锐,竟然被一群叛贼围在显仁宫里,堵在洛水南岸,不要说剿杀叛贼了,就连夺回伊阙口都遥遥无期。正如韦云起所说,现在的东都已经不安全,如果杨玄感真的谋反,并正向东都杀来,东都便陷入了腹背受敌之困境,所以当务之急是以最快速度击败贼帅韩相国,夺回伊阙口,确保东都不会陷入两线作战之窘境,确保东都可以集中力量对付可能谋反的杨玄感。
“爱卿可有应对之策?”越王问道。
“大王,马上集中力量,夺回伊阙口。”韦云起当即献策,集中右骁卫将军李浑、武贲郎将费曜、武贲郎将周仲、河南赞务裴弘策、河南令达奚善意等五支军队,约三万五千余将士,同时向伊阙发动攻击,如此则东都卫戍军占据了绝对优势,完全可以一战而定,一战击败叛军,顺利收复伊阙口,然后再把这五支大军迅速调到京师东线,若杨玄感当真谋反,并向东都发动攻击,则必遭卫戍军迎头痛击,绝无可能渡河南下。
越王心喜,连连点头。韦云起所献计策的关键是把东都城内城外的军队,还有京畿地方军全部集中到一起使用,用一个拳头对敌,各个击破,但问题就出在这里,东都指挥不了右骁卫将军李浑,而武贲郎将费曜是越王坚守东都的“救命稻草”,武贲郎将周仲则是樊子盖掌控东都局势的后盾,至于河南赞务裴弘策,河南令达奚善意,那都是地方行政长官,所率军队也是地方乡团宗团,首要维护的是地方利益,怎么可能任由东都宰割?怎么可能冲在东都卫戍军的前面充当“炮灰”?
越王抬头望向樊子盖,满怀希望地问道,“爱卿以为如何?”
樊子盖面如寒霜,一言不发。韦云起太阴了,所献计策的目的太明显了,就是要利用伊阙战场上的叛军消耗东都卫戍军,不但消耗卫戍军的兵力和士气,还消耗宝贵的时间,一旦伊阙战场上打得难分难解,死伤惨重,那么只待杨玄感杀进来,东都就危险了,防守力量太弱了,不得不向西京求援,如此西京的军队就可以名正言顺大摇大摆地进入东都战场,不费吹灰之力就掌控了东都局势。
越王从樊子盖的脸上看到了难以抑制的愤怒,心中的喜悦顿时消散,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杨恭仁、崔赜和元文都
这三位神情各异,杨恭仁是凝神沉思,崔赜是面无表情,而元文都则目露嘲讽之色,三人都不说话,最后还是元文都看到越王很无助,心一软就说了句话,“此计甚好,大王可即刻下令。”
樊子盖虽然大汗淋漓,但听到元文都这句话,心里顿时寒意层生,忍不住就打了个冷战,随即紧紧闭上了眼睛,以免被人发现自己心中的恐惧。如果这一战在某些人的操纵下打败了,那谁将为此付出惨重代价?不祥之感霎那间充斥了樊子盖的身心,他后悔了,早知道还不如向杨恭仁妥协,把周仲的军队调去京师东线,最起码还能进退自如,如今却被动了,虎狼环伺,一旦被人暗算,不堪设想。
越王有些诧异,没想到元文都竟鼎力支持,而杨恭仁和崔赜也没有反对,但看到樊子盖的脸色愈发难看,甚至连眼睛都痛苦的闭上了,他忽然便有了不详之念,难道这里有名堂?越王想了片刻,还是下了决心,伊阙必须夺回来,叛贼必须剿杀,否则就算杨玄感没有叛乱,东都危机没有扩大化,此事也很难长久瞒下去,一旦被人密告了圣主和中枢,东都如何交待?
越王命令一下,杨恭仁和崔赜立即开始执行,先拟定详细的攻击部署,然后以越王的名义火速下达。
越王命令,各军务必于初五子夜前渡过洛水和伊水,完成攻击前的部署,初六上午,各军向伊阙展开攻击,齐头并进,齐心协力,务必一战而定。
右骁卫将军李浑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指挥诸鹰扬于甘洛城西南方向与叛军激战,而叛军主力则云集甘洛城一线,做出了强渡洛水,猛攻柏亭、蒯乡之态势,这使得洛水两岸的气氛非常紧张,武贲郎将周仲和河南令达奚善意都亲临前线观察敌情,敦促帐下诸鹰扬做好阻击准备。
李浑看完命令就笑了,他正打算与李风云暗中联手,先把周仲吃掉,所以今日联盟主力云集甘洛城,做出了渡河态势,然后今天晚上李风云便要诈败而走,以诱使周仲渡过洛水,置其于死地,但周仲未必上当中计,未必会渡河攻击,吃掉周仲的难度非常大,哪料到东都竟然“默契”配合,关键时刻做出了五路大军联手围剿叛军之策,如此一来周仲想不死都难啊。
李浑马上秘遣亲信传讯李风云,告之东都围剿之计,让其提前做好应对准备。
武贲郎将周仲在接到越王命令之前,已经先接到了樊子盖的密信,心中早有定计。樊子盖当然不会把尚书都省的激烈博弈告诉周仲,他只是把自己的担心委婉地告诉了周仲,提醒他小心防备,千万不要因为大意而遭小人暗算。周仲知道伊阙战场的背后有高层的博弈,所以一直都很小心,虽然李浑数次敦促他渡河攻击,与其联手夺回甘洛城,但他就是不从,百般搪塞,迟滞不前,现在得到樊子盖的提醒,他就更加小心了,除非叛军放弃甘洛城,退回伊阙,否则他绝不渡河,至于越王的命令,当然要阳奉阴违了。
河南令达奚善意率先渡河了,倒不是因为他遵从越王的命令,而是元文都强烈要求的,要求他从远离战区的位置渡河,然后与费曜的先头小股部队会合,天亮后就打着费曜的旗号缓慢向伊阙战场推进,不到迫不得已不要与叛军接触,至于费曜则打着达奚善意的旗号跟在后面,做做样子而已。
河南赞务裴弘策与樊子盖反目后就再也没去皇城露过面,名义上带着军队去洛口仓了,实际上直到现在他还在城外按兵不动,以各种理由推迟出发时间,摆明了就是阳奉阴违,但东都就是没人敢以强权压他。
河东裴氏是传承千余年的大豪门,今日它在中枢核心层里就有黄门侍郎裴世矩和御史大夫裴蕴两位权势倾天的大权贵,由此可见它在东都政坛上的份量,但这个庞然大物的背后也隐藏着很大隐患,而这个隐患便是内部的分裂。裴世矩这一房原来效力于山东高氏齐国,裴蕴这一支则效力于江左,而原效力于关陇的本堂子弟,因为政治上的保守立场,与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一直结盟合作,结果可想而知,当然遭到了圣主和改革派的遏制和打击,现在只能靠司隶大夫裴操之和河南赞务裴弘策勉强支撑。
裴弘策一度官至将作监,也就是官制改革前的将作寺的最高长官将作大匠,但随着齐王杨喃的的“坍塌”,他“临危受命”出任河南内史赞务,实际代替齐王杨喃主持河南内史府政务之后,他就被变相赶出了中枢,“将作监”名存实亡,仅仅保留了做为高配京畿行政长官的品秩而已。
然而,裴弘策终究是河东裴氏的中坚力量,再加上代代传承、与生俱来的、流淌在河东裴氏血脉中的“变通”之术,还有圣主和改革派也的确需要拉拢这个本属于关陇贵族集团的大豪门,裴弘策还是赢得了圣主一定程度的信任,只是圣主的有限信任所产生的利益和大豪门的根本利益相比还是悬殊太大,裴弘策也难以改变自己的政治理念和政治立场,于是裴弘策在这场风暴中的选择也就可想而知了。
裴弘策接到越王的命令后,马上下令拔营起寨,连夜向偃师前进。
偃师在京师东部,而伊阙在京师南面,裴弘策这是背道而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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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六章樊子盖的坚持
六月初六,清晨,东都留守樊子盖、观国公杨恭仁和越王府长史崔赜联袂赶至澧au)河入洛处的蒯乡小城,亲临前线指挥伊阙一战。
上午,武贲郎将周仲陈重兵于柏亭,一改之前的消极防御,积极做出渡河强攻之态势,有效牵制住了甘洛城一线的叛军。
右骁卫将军李浑在黑夜的掩护下,把帐下全部军队集结于显仁宫东南方向,于天亮之后开始倾尽全力向伊阙口方向攻击前进。
与此同时,打着武贲郎将费曜旗号的河南令达奚善意,也率军于天亮后出现在伊水河畔,兵锋直指鹿蹄山,而打着河南令达奚善意旗号的费曜部,则于天亮后沿着洛水一线迅速向甘洛城推进。
李风云迅速做出反应,急告各军统帅,官军意图很明确,试图切断甘洛城和伊阙口之间的联系,然后再以重兵包围甘洛城,一旦甘洛城失守,甘洛城一线的联盟军队全军覆没,伊阙口也就无力坚守了。李风云命令,马上放弃甘洛城,乘着官军还没有合围之前,火速撤回伊水,于鹿蹄山和伊阙口一线设阵阻击,不惜一切代价坚守伊阙。
联盟军队全线后撤,战局立即发生变化,而这种变化显然不利于冲在最前面的李浑。其他友军都还没有进入战场,都还没有与对手接触,李浑如果继续冲下去,必然与对手展开激战,甚至有被对手包围的危险,而他被包围之后,友军是坐山观虎斗还是积极支援?显然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李浑命令停止攻击,立即拉开与叛军的距离,确保自身之安全,同时急报位于蒯乡的前线指挥部,建议他们敦促其他各部加快推进速度,现在各军不是齐头并进,而是他一个人孤军深入了。
蒯乡接到李浑的报讯后,才知道战局已经发生了变化,叛军全线后撤了,分割围歼之策尚未实施就失败了,这足以说明一件事,机密泄露了,否则叛军不可能在李浑刚刚展开反击,在周仲陈兵柏亭刚刚摆出渡河之势,在裴弘策、费曜和达奚善意尚未进入伊阙战场之际就“逃之夭夭”,不过现在不是追究机密泄露的时候,而是要针对战局的变化马上拿出新对策。
杨恭仁很郁闷,站在地图前叹了口气,“叛军正在退守伊阙口,几万叛贼一旦据险而守,短期内我们很难夺回伊阙口。”
“现在时间对我们来说太宝贵了。”崔赜看了一眼神情沉重的樊子盖,低声说道,“若黎阳兵变,反贼直杀东都,而西京那边又虎视眈眈,再加上伊阙口的贼帅韩相国,我们就不是腹背受敌,而是三面受困了。”
樊子盖面无表情,心里充满了无奈、无力和无助的颓丧情绪。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派系之间的明争暗斗源自政见不同,虽然争的都是权力和财富,但不会去动摇根本,去损害中土、王国和统一大业的根本利益,毕竟只有把“蛋糕”做大了,大家才能获得更多,然而这一次他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想法错了,或许是改革已经触及到了大多数贵族的切身利益,他们从“蛋糕”中获得的份额越来越少,或许是连续发动的对外战争极大地损耗了国力,“蛋糕”日渐缩小,已经严重危及到了既得利益集团的根本利益,于是他们“穷凶极恶”了,毫不犹豫地突破“底线”,用尽一切手段去攫取私利,为此不惜摧毁统一大业,不惜颠覆国祚。
放眼看去,眼前都是自私自利的疯狂之徒,有些甚至都已失去理智,比如黎阳的杨玄感和李子雄,他们就失去了理智,而杨恭仁、杨浩等人为了一己之私利,欺上瞒下,到如今都不愿透露他们所掌握的机密,而崔赜、元文都、郑元寿、李浑等人更是阴险狡诈,一个个都是幕后推手,东都危机正是在他们的蓄意推动下迅速扩大并失控,至于西京那边就更不要提了,蓄谋已久,不但要摧毁取代他们京师地位的东都,还要摧毁改革,甚至还要摧毁圣主和国祚,他们的想法实际上很简单,当初我帮你建国,是要建一个对我有利的国,现在这个国对我不利了,我当然要摧毁它,然后重建一个。
事态已不可控,樊子盖已十万火急奏报圣主,但远水救不了近火,圣主回来需要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樊子盖必须守住东都,必须把危机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否则后果难以想像,统一大业轰然崩溃都有可能。
然而,樊子盖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周围的“敌人”远远多于“朋友”和“兄弟”,昨天才拟定的剿敌计策,一夜过后就不能用了,可见内部“敌人”之多,这仗已没办法打了,更重要的是,这样下去如何坚守东都?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伊阙这一战如果还没开始就结束,对东都权威的打击太大,对樊子盖本人来说就是公开的“打脸”了,毕竟他这个东都留守可是货真价实的东都最高军政长官,至于实际掌控的权力有多大,那只有他自己知道,而在表面上,现在就连卫府都“俯首听命”,右骁卫将军李浑、武贲郎将费曜和周仲都听他的指挥,所以这一仗如果虎头蛇尾,樊子盖必定成为东都笑柄,权威一泻千里,说话再也没人听了。
樊子盖懊悔不迭。韦云起这一招太毒了,而元文都的“顺水推舟”愈发阴狠,怪不得当时杨恭仁和崔赜都闭紧了嘴巴,始终一言不发,原来他们都知道这一招不仅会消耗东都的军队,还可以置樊子盖于死地,迫使他不得不“拱手称臣”,不得不把权力交出来,老老实实的做一个“配角”。辅臣当然要有辅臣的觉悟,怎么能主弱臣强,主臣颠倒?可惜樊子盖“觉悟”得太迟,现在进退两难了。
“观公可有对策?”樊子盖也很果断,该变通的时候要变通,宁折不弯也要看什么时候,此刻与一大帮大佬正面冲突于事无补,倒不如退一步,静观其变,伺机而动,或许便能一击得手,于是主动放低姿态,再一次向杨恭仁做出妥协之势。
这一次杨恭仁没有推诿搪塞了,手指地图说道,“有两个对策。其一,各路大军火速推进,李将军猛攻伊阙口,周郎将猛攻鹿蹄山,以牵制伊水北岸叛军之主力,而费郎将则乘机率军渡过伊水,偷袭前亭。前亭是叛军后撤豫州的唯一退路,前亭若失,叛军被困伊阙,一旦粮尽必全军覆没,所以贼帅韩相国看到前亭告急,必定弃守伊阙,全线后撤,但反过来,若贼帅韩相国以重兵驻守前亭,费郎将攻击受阻,战局就此陷入僵持,则于我不利。其二,以李将军攻伊阙口,周郎将攻鹿蹄山,把叛军压制于伊水一线,以河南令达奚善意守洛水以北,以费郎将增援偃师,以裴赞务支援洛口仓,加强京师东线防御,若黎阳叛乱消息不实,则集中兵力剿杀伊阙叛贼,反之,则可兼顾京师东、南两线防御,给东都赢得应对危机的充足时间。”
樊子盖仔细权衡利弊后,选择了兼顾东、南两线防御之策。他确信黎阳叛乱了,杨玄感正向东都杀来,所以伊阙这一战只能速战速决,若不能速战速决,东都必定陷入两线甚至是三线作战之窘境,兵力根本不够,因此选择兼顾东、南两线防御是唯一的办法,这样最起码不至于让杨玄感从京师东线长驱直入,最起码可以给东都赢得更多的加固城防的时间。另外裴弘策阳奉阴违,接到命令后不但没有南下伊阙,反而东进偃师了,摆明了要与他樊子盖对着干,为缓和矛盾,“将计就计”把他赶至洛口仓也是一件好事。
当然了,这实际上还是杨恭仁在郑元寿离京当天对东都防御所做调整的“改进版”,樊子盖选择了妥协接受,而杨恭仁也给了樊子盖面子,不至于让他因为伊阙一战的失利而颜面无存。
樊子盖的选择在杨恭仁和崔赜的预料当中。
这位寒门出身靠政绩一步步走到权力顶层的大佬,为官为人都很刚直,如果不是圣主的提携,他的仕途也就止步于封疆大吏了,而事实证明他的这种性格和为政风格虽然有助于圣主以强硬手段推行激进改革政策,但在危机时刻的极其复杂的政治博弈中,不够变通的缺陷就不好了,甚至会加重危机。这一次樊子盖如果痛痛快快地以手上的权力来换取几大势力之间的合作,就不会激化与裴弘策之间的矛盾,更不会给韦云起“落井下石”的机会。从当前形势来分析,东都最终还是要固守待援,既然固守,防守兵力当然越多越好,而若想防守兵力多,实际控制军队的几大势力就必须齐心协力,不能互相拆台互相算计,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给予他们足够的利益,给予利益的前提是分享权力,结果樊子盖拒不妥协,于是危机必然严重。
危机严重了,樊子盖再妥协就迟了,很多事情都不可收拾了,但他不是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而是归罪于对手,把怨恨记在别人头上。
“既然叛军已主动撤回伊阙,而我们在伊阙战场上的目标也调整为压制叛军于伊水一线,那我们是否可以把更多主力调至京师东线?”樊子盖主动提出了一个建议。
杨恭仁和崔赜四目相顾,眼里都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阴戾,这个人不可救药了,圣主信任他的忠诚没有错,但委以留守东都之重任实在是大错特错。
“伊阙战场由公全权负责。”樊子盖继续说道,“河南令达奚善意增援黑石关,周郎将率军驻防柏谷坞,隔洛水与偃师费郎将互为支援,如此可确保偃师防线之坚固。”
这个建议听上去不错,本来五路大军攻打伊阙,现在把其中四路大军都调到了京师东线,东线防御确实得到了极大的加强,但南线防御呢?就靠李浑一个人?李浑帐下有上万精锐,实力的确不俗,但问题是,你把矛头对准了李浑,李浑怎么想?你这不是摆明了要把齐王杨喃和杨玄感拉到一起吗?你蓄意陷害齐王,就是陷害李浑,李浑焉能善罢甘休?退一步说,就算李浑忍气吞声,不惜代价把贼帅韩相国压制在伊阙,双方打得两败俱伤,你的如意算盘得逞了,但李浑伤痕累累了,我们拿什么坚守东都?东都方圆几十里,有南北两个外郭,有皇城和宫城,独孤盛和费曜的军队加在一起最多守住皇城和宫城,外郭怎么办?难道就靠裴弘策和达奚善意的京畿地方军?难道你不知道这些地方军都是由京畿地区的乡团宗团组成,而这些乡团宗团大部分都是弘农杨氏的附庸,一旦他们临阵倒戈,岂不把东都拱手相送?
杨恭仁闭紧了嘴巴,他已无话可说。说什么?樊子盖的目的很简单,紧紧抓住周仲不放,无论如何都要控制一支军队,有了军队他就能保住自己的话语权,名义上他妥协了,实际上他根本就不想妥协,他一定要牢牢掌控东都。
崔赜手抚长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一声低叹。
午时,周仲率部渡过洛水,急速向鹿蹄山推进,很快便与李浑部形成了齐头并进之势。
同一时间,打着河南令达奚善意旗号的费曜也调转方向,向鹿蹄山急速推进。
初六日黄昏,李浑部在距离伊阙口五里外安营扎寨。周仲部在鹿蹄山西北方向五里处扎营。费曜和达奚善意会合于伊水,在鹿蹄山东北方向扎营。
伊阙战场上,官军对叛军形成了三面包围之势。
樊子盖、杨恭仁和崔赜准备离开蒯乡回城,新的命令将在子夜前下达,明天伊阙战场就只有右骁卫将军李浑一个人战斗了。
就在这时,越王急令,河内、荥阳均有急奏,速回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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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七章东都的疑惑
河内郡主薄唐炜并临清关令再次越级报奏,临清关所在的新乡县亦越级报奏,河内郡府的报奏姗姗来迟,但终究还是来了,并呈送主薄唐炜、新乡县及临清关告急文书,所有讯息证明,礼部尚书杨玄感、左御卫将军李子雄、武贲郎将王仲伯、汲郡赞务赵怀义等一大批军政官员,于六月初三日在黎阳举兵谋反,黎阳就此失陷,永济渠就此中断,南北运输大动脉就此断绝,东征战场及北疆边防就此失去了粮草辎重的支撑。
荥阳太守郇王杨庆紧急报奏。
延津尉于初四日黄昏接到大河对岸延津关令的报警,说初四上午河内郡主薄唐炜强行接管了临清关,并下令关闭临清关,断绝了永济渠,原因是礼部尚书杨玄感在黎阳举兵谋反了,接着唐炜又派人强行接管了延津关,关闭了津口,断绝了连接大河两岸的水上通道。
这条水上通道是连接荥阳和河内的官方通道,不但是运输通道,也是驿站传递通道,必须保持日夜畅通,没有特殊情况两郡皆无权关闭,否则东都要追究责任的,但消息传到郇王杨庆手上后,这位宗室大臣首先想到的不是一条津道断绝的后果,而是永济渠断绝的后果,这里面牵扯的势力太多、利益太大,所以他必须弄清原委,不能随意报奏,以免捅出不可收拾的“马蜂窝”。
但就在这时,坐镇浚仪城的荥阳都尉崔宝德急报,白发贼的军队突然从通济渠一线急速后撤,并从济阳方向渡过济水,沿着黄河故道火速北上,极有可能进入大河一线。崔宝德从各渠道打探来的消息分析,白发贼突然撤离通济渠北上大河,原因可能有两个,一是齐王出动了,齐王稳定了齐郡局势后,马上西进中原剿杀白发贼,还有一个原因可能是黎阳的杨玄感出动了,渡河支援白马城,进入大河南部剿贼,迫使白发贼不得不集中兵力于大河一线对抗杨玄感
杨庆当即预感到黎阳出事了,河内郡主薄唐炜的消息可能是真的,杨玄感可能举兵谋反了,而杨玄感谋反后的首要目标肯定是东都,东都危机轰然爆发,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齐王杨喃借机杀进东都,那局势就彻底失控了。
杨庆很谨慎,还是决定缓一缓再奏,因为不论是杨玄感谋反,还是齐王西进,都是牵一发而动全局的大事,不能胡乱猜疑,必须拿出绝对证据。杨庆当即急书东郡郡府和济阴郡府,询问两郡局势。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他的书信送出去不久,东郡郡守独孤延寿和济阴郡守韦保峦的书信就先后送达荥阳。
东郡郡守独孤延寿并没有被叛军困在白马城中,而是先一步撤到了白马山上。白马山与黎阳仓隔河相望,近在咫尺,所以独孤延寿理所当然向杨玄感求援,双方保持着密切联系。然而,初二日,双方联系中断了,初三日独孤延寿看到有大量叛军渡河,且没有遭到杨玄感的阻击,当即意识到黎阳出事了,随即派人乔装白马观的道士下山打探,结果听说杨玄感举兵谋反了。独孤延寿惊疑不定,没有证据他不敢奏报东都,考虑到杨玄感若如果谋反了十有**要打东都,而打东都就极有可能取道荥阳,于是十万火急报警荥阳,说最近谣言满天飞,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请郇王杨庆小心防范。
济阴郡守韦保峦也是十万火急报警,初四日彭城太守董纯部署在泗、菏一线的军队全部进入了济阴郡,并沿着菏水两岸急速推进,不出意外的话,五天后他们将抵达通济渠。另外韦保峦还从济北郡获得消息,齐王的主力大军已离开历城,正沿着济水西进济北。韦保峦据此做出推断,齐王要西进中原了,而且目标肯定是东都,因为这次为齐王冲锋陷阵的是彭城太守左骁卫将军董纯,而董纯主掌徐州军政大权,之前帮助齐王戡乱齐郡已经是越权越界严重违法了,现在更无法无天,直接进兵中原,这要追究起来就是谋反的大罪,董纯为何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答案不言自明,齐王要铤而走险,要一条道走到黑了。但是,韦保峦没有直接证据,齐王的军队还在齐鲁境内,而董纯身在何处他更是一无所知,一切都是猜测,所以他不敢奏报东都,只能报警荥阳,请郇王杨庆防患于未然。
杨庆大汗淋漓了。综合各渠道的消息来判断,一场大风暴来了,而发起风暴者就是齐王杨喃和礼部尚书杨玄感,这两人一旦联手攻打东都,夺取皇统,必定天崩地裂,山河变色。
然而,这一切都是推测,到目前为止都是道听途说,都没有直接证据,所以杨庆也不敢奏报圣主和行宫,只能报警东都,请东都务必小心防范,虽然齐王杨喃和杨玄感联手已经很可怕了,但如果再加上西京,那不要说东都抵挡不住,就连圣主都有可能一败涂地。
同时杨庆向东都求援,以荥阳目前的镇戍兵力,肯定挡不住齐王杨喃,这不是兵力多寡的问题,而是人心相背的事情。中土军政两界的中下级官员对高层博弈基本上知之甚少,而圣主发动的新一轮皇统之争更是扑朔迷离雾里看花,很多世家豪望都云里雾里,更不要说普通贵族了,所以在大多数官僚和军民的心目中,齐王杨喃是当今中土唯一的合法的皇统继承人,天下皆知,优势太大,所以齐王杨喃如果利用圣主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东征战场上鞭长莫及的情况下发动军事政变,基本上势如破竹、摧枯拉朽、挡者披靡,东都根本挡不住他,至于天堑防线对他而言更如纸糊一般不堪一击。杨庆也只能求个心安,不论结果如何,我这个姿态要做出来,我还是支持圣主的,反对父子相残,更反对以武力手段血腥厮杀。
六月初六日的深夜,东都皇城,尚书都省,酷热窒闷的大堂内,上至越王,下至中央大员,个个大汗淋漓,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礼部尚书杨玄感举兵谋反,匪夷所思。
弘农杨氏是关陇贵族集团汉姓六大豪门之一,尤其中土统一后,弘农杨氏的房系中诞生了皇族,使得它超越了韦氏、裴氏、柳氏、李氏和杜氏,稳居关陇贵族集团汉姓六大豪门之首,而以弘农杨氏为首的河洛政治集团,也一跃与关中、陇西、河东四大政治集团相比肩,在关陇贵族集团内部形成了汉姓四大政治集团鼎足而立的格局。这样一个庞大的政治集团,在两代皇帝极尽恩宠扶植之下,以老越国公杨素为首的一帮大权贵们几十年的苦心经营下,其实力已达到了一个让人“高山仰止”的地步,尔今,它竟然背叛了圣主,背叛了与它血脉相连的皇族,谋反了,兵变了,为什么?目的又是什么?这里面又隐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弘农杨氏谋反的目的无非就是换一个人做皇帝,要么在亲王中选一个,要么自立,而自立的风险太大,历史上的教训卩七皆是,当年先帝做北周大丞相的时候,刚刚露出一丝篡国的苗头,便立即遭到了尉迟炯王谦和司马消难的反击,差一点就身死族灭,再说当前的两京政局也不允许弘农杨氏有这样的“野心”,杨玄感也应该有自知之明,所以新皇帝的最佳人选必定是齐王杨喃和代王杨侑中的一个。
但杨玄感在黎阳举兵的同时并没有举起新皇帝的大旗,这就给未来的东都政局带来了难以预料的变数。
杨玄感为什么没有举起新皇帝的大旗?虽然看上去他似乎有意在齐王杨喃和代王杨侑中选择一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可以给自己赢得最大最多的政治利益,但这个风险太大了,一旦齐王杨喃和代王杨侑都不上当,都把矛头对准他,他就完了,最终成了天大的笑柄。
以杨玄感的才智,绝无可能行次下策,所以这肯定是一个局,一个陷阱,如果想当然地认为杨玄感狂妄自大昏了头,甚至有篡国自立的念头,那就上当了,必定中计,必定被杨玄感生吞活剥了。
于是李子雄就成了关键人物。
东都知道李子雄已被圣主秘密下诏拘捕,但他为何突然出现在黎阳?可以解释为他中途逃亡了,在来护儿派人将其押送行宫的途中逃亡了。李子雄与老越国公杨素的关系、与齐王杨喃的关系天下皆知,既然李子雄出现在黎阳,与杨玄感一起谋反,那么齐王杨喃必然牵涉其中。
新皇帝是齐王杨喃?
齐王杨喃虽然在“失德”一案后被关陇本土贵族集团抛弃了,但他终究是圣主唯一的嫡嗣,是唯一合法的皇统继承人,政治上的优势得天独厚无人可比,更重要的是他的政治理念正符合以关陇本土和河洛两大政治集团为首的保守势力的利益,所以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再次支持齐王杨喃是必然的选择,关键就在于能否与河洛贵族集团达成政治上的妥协。
至于年幼的代王杨侑,做为圣主的皇孙之一,实在是没有任何优势,尤其在目前这种特殊时期,生死攸关的时刻,如果把他推上皇位,首先会遭到齐王杨喃的“攻击”,其次西京肯定无法在政治利益上满足杨玄感和河洛贵族集团,结果是反目成仇,最终两败俱伤,白白便宜了圣主和改革派,甚至白白便宜了齐王杨喃,所以西京无论如何也不会愚蠢到自寻死路的地步。
既然这场军事政变的目的是更迭皇统,是把齐王杨喃推上皇位,而河洛贵族集团和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又能在政治利益上达成一致,为何杨玄感在兵变之初却没有举起齐王杨喃的大旗?难道仅仅就是为了麻痹东都,给他们攻陷东都赢得足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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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八章无奈的樊子盖
危机已经爆,能否在危机中击败对手,关键是分析和推演出对手的目的和为达到目的而所做的相关布署,然后有的放矢,有针对性的拿出对策予以反击,否则雾里看花,两眼一抹黑,无目标的乱杀一气,必死无疑。
越王杨侗和樊子盖等中央大臣利用有限的讯息,竭尽所能进行分析和推演,经过一番激烈的商讨和争论,最终达成共识,杨玄感动兵变目的是为了更迭皇统,所以他肯定要打东都,拿下东都他就有了与西京讨价还价的“本钱”,只待双方在新皇帝的人选和政治利益上达成一致,接下来就是携手合作,以关陇为后盾,以中原为战场,与圣主及其支持者决一死战。
于是针对性的对策也就呼之欲出了。
先是不惜代价坚守东都,只要坚守两个月,圣主和远征军就能从辽东战场返回东都,双方实力对比迅生变化,局势即刻逆转。而杨玄感迟迟拿不下东都,迟迟确立不了自己的优势,与西京的谈判也就迟迟没有结果,等到形势即将逆转了,西京必定改弦易辙,毅然抛弃杨玄感,旗帜鲜明的支持圣主,于是杨玄感就完了,这场风暴也就基本结束了。
其二,不惜代价阻挡齐王杨喃和代王杨侑进入东都战场。这一目标目前看来实现的难度太大,杨玄感包围了东都,东都军队都被困在城内,指望荥阳的郇王杨庆和荥阳都尉崔宝德肯定挡不住气势汹汹的齐王杨喃,指望瞻前顾后鼠两端的莘国公郑元寿亦阻挡不了实力强悍的西京大军,所以不出意外的话,齐王杨喃和代王杨侑都会进入东都战场,而他们一旦进入东都战场,这场风暴的性质便由军事政变迅转化为皇统大战。
当然了,齐王杨喃和代王杨侑都不是四肢达头脑简单的“匹夫”,他们身边智囊众多,肯定不会像头疯狂的野公牛一般轰隆隆地冲进东都,而是要等待一个合适的妥当的确保攫利的最佳时机。在东都看来,这个时机必定是杨玄感攻下东都的那一刻。那一刻杨玄感基本上控制了东都,横扫中原也不过时间问题,就此拥有了对抗圣主的本钱,也有了与各大政治势力进行利益交换的资本。那一刻不论是齐王进京,还是代王进京,实际上都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和未来局势的展了,真正掌控中土命运的是西京,如果西京愿意倾力支持齐王杨喃,杨喃就如愿以偿了,反之,若西京力挺代王杨侑,与杨玄感联手绞杀齐王杨喃,杨喃就两头落空,既夺不到皇位,也无法赢得圣主的信任,最后只能凭借手上的武力与所有对手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了。
所以从齐王杨喃的处境来分析,齐王要么胆子大一点,行险一搏,轰隆隆冲进东都战场,先与杨玄感联手攻陷东都,先把自己与杨玄感牢牢捆到一起,这样西京就被动了;要么胆子小一点,谨慎再谨慎,看了再看,忍了再忍,等到杨玄感与西京在新皇帝人选上达成一致了,决定把他推上皇帝宝座了,他再进京,这样他就主动了,所获利益也会比预料得多。
那么,齐王最终会做出何种选择?东都分析认为,齐王已经失去了圣主的信任,鉴于齐王政治上的保守立场,指望圣主再给他一次机会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再加上齐王自以为是、狂妄自大、野心勃勃的性格和他擅自“逃离”东都居外展甚至以武力要挟圣主等一系列“叛逆”举动,还有他与李子雄的关系足以证明他与这场军事政变是逃不了干系的,他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还有那些追随他的、与他的未来紧紧捆在一起的诸如韦福嗣、李浑、董纯等军政高层权贵们为了自身利益唯有殊死一搏,等等众多事实结合在一起可以得出一个清晰的结论,齐王走投无路了,他没有选择,只有义无反顾地冲进东都战场,誓死一搏,用手上的刀去夺取皇统,去赢得自己的生存,去创造自己的未来。
如此一来坚守东都的难度就大了。以东都目前的卫戍兵力,再加上东都坚固的城防,即便城内有人给杨玄感做内应,但只要高层几大政治势力齐心协力,抵挡一个杨玄感,坚守两个月还是有一定的把握,但是,假如东都对齐王的分析是准确的,齐王就如一头疯狂的野公牛,轰隆隆地冲过来,那东都所承受的压力不仅是军事上的,还是政治上的,城内大量立场不坚定的权贵在军事和政治的双重压力下极有可能转而支持齐王,纷纷倒戈,于是东都必然走向坍塌式的崩溃。
子夜之后,尚书都省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现在看来杨恭仁还是有先见之明,或者说他是知道一些秘密的,他一开始就预测这场风暴极有可能演变成皇统大战,所以要倾尽全力阻御齐王杨喃和代王杨侑进入东都战场,为此他毫不犹豫的夺取卫府军权,试图控制东都卫戍军,把卫戍主力放在荥阳和潼关两个方向,但功亏一篑,他失败了,而且还背上了夺取军权的罪名,当然了这一罪名未必会置其于死地,却肯定能摧毁他本来十分辉煌的前途。
好在杨恭仁并非寻常之辈,危急时刻并没有因此而颓丧,亦没有意气用事甩手而去,而是继续竭尽所能拯救东都
“如果齐王先进京,西京是否会紧随其后杀进东都战场?”樊子盖率先打破了沉默,询问杨恭仁。
“西京并不是铁板一块,也是一盘散沙,相比东都,西京的博弈更复杂,更激烈,更混乱,有时甚至令人窒息,让人绝望。”杨恭仁摇手道,“尤其重要的是,在这场风暴中,西京的立场直接决定了兵变的成败,所以西京肯定要等到形势基本明朗了,也就是东都已经失陷,杨玄感已经可以据中原而对抗圣主,并且已经向西京做出了政治上的妥协,西京可以确保自身利益且基本上可以稳操胜券了,它才会进入东都,公开支持杨玄感。”
“如果西京暂时不会进入东都战场,那么我们的对手只有齐王和杨玄感。”樊子盖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要以最快度加固东都防御,以最快度在最短时间内充实含嘉和回洛两个国仓,确保城内军民所需,同时把所有卫戍军集中于城内,背水一战。”
杨恭仁一听就明白了樊子盖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樊子盖害怕了,要收缩防守,要把所有军队撤进城内,但这是极不负责任的态度。杨玄感动这场军事政变不可能是临时起意,肯定谋划了很多年,肯定有很多盟友,有周详细密的布署,城内城外遍布他的人手,如果不加以甄别和防范,必被小人所乘,东都必失。
“兵在精而不在多。”杨恭仁语含双关,“能否守住东都,关键不在兵力多寡,而在于人心齐整。”人心不齐,各怀心思,甚至背后下黑手捅刀子,再坚固的城池也会瞬间易手,反之,人心齐,泰山移,凭借东都数十万军民的坚强意志,不要说坚守两个月,坚守两年都不成问题。
樊子盖微微颔,同意杨恭仁所说,随即提出建议,“兵分两路,观公在城外指挥卫戍军阻击叛军,某在城内拘捕所有与杨玄感、李子雄、王仲伯等叛逆有亲密关系的人,不论男女老幼,亲朋好友、门生故吏,统统羁押,以防不测。”
杨恭仁稍加沉吟后,转目望向杨浩、崔赜、元文都、韦津、韦云起、独孤盛等军政大员,征询他们的意见,毕竟东都的贵族官僚太多了,牵一而动全身,再加上讯息不透明,谣言满天飞,大肆抓人甚至拘捕一些牵涉其中的高级官员,后果实在难以预料,有可能会引灾难性的暴乱。
“调军队进城。”独孤盛断然说道,“皇城和宫城由某的军队负责,调李公挺的军队进入北郭,调费曜的军队进入南郭,凡蓄意滋事者、公然对抗者、造谣惑众者,杀无赦。”
樊子盖一听不乐意了,为什么不调周仲的军队进城?这明显就有“猫腻”,是故意给我抓人设置障碍,岂有此理
“调周仲的军队进入南郭。”樊子盖神情严肃,语气强硬,不容商量。
独孤盛冷笑,大手一挥,断然否决,“周仲是江左人,用江左人抓关陇人,你想过后果吗?你想让东都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吗?”
“周仲是江左人,但周仲帐下的卫士都是关中人,都是河洛人,这也是事实。”樊子盖据理力争,拒不退让。
独孤盛嗤之以鼻,冷森森的威胁道,“如果你愿意承担所有可能引的后果,甚至包括东都的失陷,某就鼎力支持。”
樊子盖哑口无言,他不是畏惧独孤盛,而是担心有人在背后下黑手,一旦东都大乱乃至暴乱,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不要杨玄感动手,东都自己就失陷了,被暴乱的贵族官僚们攻陷了,这个责任他承担不起。
“东都局势急骤恶化,大运河中断,东征已难以为继,某必须十万火急奏报圣主。”樊子盖不再争了,换了一个议题,“事已至此,如果继续隐瞒不报,将来追究下来,我们难辞其咎。”
韦津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在东都城外看到杨玄感了?抑或看到打着杨玄感旗号的叛军了?”
樊子盖勃然大怒,忍不住都想骂人了,我已经满足了你们的要求,在每日报于圣主的奏章中都刻意隐瞒一些重要内容,但现在东都危机已彻底爆,东征已难以为继,如果我继续隐瞒,危及到的可能是几十万远征军将士的性命。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就要如实上奏,我倒要看看你们可有胆子故意阻挠我上报圣主,但旋即想到这帮人手段毒辣,无所不用其极,当真翻脸了,他们甚至连杀人毁书的事都做得出来。
樊子盖忍了,望着韦津,问道,“武阳公,是否也要瞒着西京?”
这纯属挑衅了,但还是有些作用,杨恭仁、崔赜和元文都等人的目光顿时都转向了韦津。
韦津站了起来,冲着越王杨侗深施一礼,“大王,东都危急,臣愿火赶赴西京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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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九章两京恩怨
众皆无语,就连年幼的越王杨侗都觉得韦津这个民部侍郎做得太过了。
东都和西京的矛盾太大,迁都的背后不仅是权力和财富的再分配,是关陇贵族集团及关陇地区利益的损失,是关陇人、山东人和江左人之间的激烈博弈,还是改革和保守、中央集权制和门阀士族制之间的一次强烈碰撞,所以都城虽然迁了,甚至迁都快十年了,但因为改革和保守这对核心矛盾越来越大,关陇人又竭尽全力予以阻挠,再加上圣主一次次南下北上巡视四方,还连续发动了西征东伐两场对外战争,导致中央始终没办法把精力完全集中到迁都一事上,很多细节性的和根本性的工作都没有完成,甚至有些工作因为阻力太大都没有正式启动,结果便形成了两京共存之政治畸态。
两京共存的政治畸态,某种意义上可以理解为,城池、禁中、中央府署都去了东都,人也去了东都,但心却留在西京,东都只是个躯壳,而西京则是灵魂。这种政治上的妥协不能简单地理解为关陇、山东和江左三大政治集团对权力和财富的再分配,也不能理解为改革必须付出的代价,更不能将其解释为中土发展壮大所必须经历的过程,而是对国之权柄的一种人为的割裂和伤害,集权的步伐迈得太快,走得太急,已经远远超越了中土所能承受的极限。中土历经四百余年的分裂和战乱,刚刚统一不久虽然吃饱穿暖但距离元气的恢复尚遥遥无期,它终究还很虚弱,任何急功近利或者拔苗助长的不当疗法都会给它以致命一击。
面对现状,东都的想法是,等我把内忧外患解决了,赢得了一个长期且相对稳定的国内外大环境,我就动手把西京这个痼疾根除了,而西京自始至终就没有放弃夺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西京的想法是,想方设法不遗余力竭尽全力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持续不断地破坏国内外的政治环境,最终达到摧毁东都之目的。
今日东都的这场危机,实质上就是源自两京之间的激烈矛盾和冲突,始作俑者就是西京,西京就是危机背后的幕后推手,就是危机爆发的源头。
如果东都代表了改革、激进、新生和未来,那西京就代表了复旧、保守、腐朽和没落。杨玄感、弘农杨氏以及所属的河洛贵族集团的政治理念本质上是保守和腐朽,是西京政治利益的代表,所以在东都的眼里,杨玄感及以他为首的叛逆同盟与西京的利益诉求完全一致,两者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西京不但不能信任,更不能让西京军队进入东都战场,,那纯属引狼入室,自寻死路。
现在韦津竟然公开提出要去西京求援,这是什么心思?刚才他还振振有词的质疑樊子盖可在东都城下看到了杨玄感,阻止他如实奏报圣主,但一转眼,他又振振有词地说东都危急,他要去西京求援。老家伙,你变脸比翻书还快,还有没有底线?
越王杨侗向杨恭仁投以求助眼神,他不知道如何答复韦津。
杨恭仁暗自叹息。韦津是开国勋臣韦孝宽之子,关中韦氏的中坚力量,他在东都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关中韦氏的利益,实际上也代表着西京的立场,而从韦津的举动中可以看出,西京已做好了一切准备,就等到东都这场“大戏”上演了。
与此同时,可以肯定,随着韦津的离京,谣言也将甚嚣尘上,东都的贵族官僚们必定闻风而动,以最快速度逃离东都,避难西京,东都很快就会变成一座空城。东都陷入混乱,必将影响到东都的坚守之策,而东都贵族逃亡后,东都也就失去了大量的“质任”,杨玄感可以无所顾忌地放手狂攻,西京、军方乃至地方大员们也乐得以轻松心态坐山观虎斗作壁上观,如此东都失陷的可能大大增加,一旦东都被毁,变成废墟,西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好算计,看上去一切尽在西京的掌控中。
杨恭仁轻轻颔首。
“善”越王杨侗小手一挥,“那就辛苦武阳公了。”
六月初六,河北,河间郡,景城,河北讨捕大使行营。
现在行营内的河北将士已多达六千余人,这证明博陵崔氏和崔弘升在河北的号召力还是非常大,永济渠以北九个郡县都给了崔弘升以积极支持,而永济渠以南五个郡贼势过于猖獗,有心无力,反而需要崔弘升的帮助。但河北的资源终究有限,两次东征几乎耗尽了河北的人力物力财力,以致于当永济渠以南郡县连遭天灾后都未能有效赈济,结果叛乱迭起,天灾加**给了河北沉重一击,在这种恶劣局面下,崔弘升能在短短数月内征召到六千余将士、两万余工匠民夫,还有维持数月戡乱剿贼所需的钱粮辎重,已经难能可贵了。
然而,无论是圣主、中枢还是东都,都对河北局势迟迟不见好转,对河北叛贼屡剿不平十分不满,对崔弘升这位河北讨捕大使更是极力施压,但崔弘升不为所动,他是河北人,必须把河北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不能无节制的“敲骨吸髓”置河北于死地,那是竭泽而渔,亦是自掘坟墓。
但是,当杨玄感发动兵变,河北、东都乃至整个中土局势发生变化后,崔弘升所坚持的这一“保守”策略的弊端就显露无遗了。如果他的帐下有两三万大军,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南下平叛,一鼓作气拿下黎阳,既能保证河北利益,又能轻松建功,然而现在他的兵力有限,拿不下黎阳,只能站在一边“于瞪眼”,眼睁睁地看着局势恶化,束手无策,这个后果就严重了,将来圣主是否追究他的罪恶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他现在没有足够强悍的实力威慑河北人中的某些居心叵测者,一旦这些人乘机混乱了河北局势,加大了这场兵变对中土的伤害,崔弘升就难辞其咎了。
所以当杨玄感于初三在黎阳举兵叛乱的消息传到大使行营后,一些贵族官僚惊慌失措之余,对崔弘升前期的保守举措颇有微词,虽不至于横加指责,但怨言满腹是肯定的。你为了自己的名声既不愿得罪地方势力,又过于怜悯草芥蚁蝼,事事留有余地,结果形势一变,被动了,不但未能照顾到大多数人的利益,反而给整个河北都带来了灾祸。
崔弘升镇定自若,似乎早就料到自己的保守策略会遭人诟病,始终保持沉默,而他身边的贵族官僚们抱怨归抱怨,却无人催促他马上做出决断,因为治书侍御史游元就在黎阳,不论游元是主动还是被动甚至是被强行挟持参加了这场兵变,都会给河北带来难以估量的伤害,所以急切间崔弘升根本就拿不出对策,只能焦急等待有关游元的确切消息
当天晚上,游元被杨玄感杀害的消息传至行营,崔弘升勃然大怒,拍案而起,而他身边的贵族官僚们却是大大的松了口气,庆幸、悲伤、愤怒之余,非常疑惑,不知道杨玄感为何要杀害游元,为何在举兵之初就公开与河北人反目,为何非要给自己树一个强敌,这太匪夷所思了,一个活着的游元对杨玄感来说意味着可以掌控更多的主动,但对崔弘升和河北人来说就是灾难了,如此简单的道理就连一个痴儿都清楚,杨玄感竟视而不见?绝无可能,杨玄感不但不会杀害游元,反而会竭尽全力保全他的性命,所以游元肯定不是杨玄感杀的,而是另有其人。
谁会杀死游元?从当前形势来分析,杨玄感若要发动兵变,最佳时期应该是七月,圣主和远征军围攻平壤之刻,而此刻远东雨季刚刚来临,战事稍缓,圣主和远征军都还没有渡过鸭绿水,一旦国内有变,可以迅速做出反应,所以六月初对杨玄感来说是最不恰当的举兵时机,但杨玄感举兵了,唯一解释就是迫不得已已而为之,而游元之死必定是他不得不提前举兵的原因之一。
游元奉旨与杨玄感一起坐镇黎阳督办粮草,他的主要任务就是监察纠劾,每日都要奏报圣主和东都,特殊时期为保密肯定有约定暗语,游元一死,联系断绝,这事就瞒不住了,接下来黎阳就成了“焦点”,正在筹划兵变的杨玄感根本没办法隐藏自己的秘密,只有提前举兵。
杨玄感在最不恰当的时机发动兵变,兵变成功的胜算就小,那么谁要置杨玄感于死地?这个人不但知道杨玄感的秘密,还精心做了一个“局”,而杨玄感在这个“局”里就是个诱饵,那么这个人要钓一条什么样的大鱼?游元在这个“局”里也是个关键棋子,杀了他,这盘棋立即就活了,而当今世上,谁有能力拿杨玄感做诱饵,拿游元做棋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崔弘升理所当然成了怀疑对象之一,因为很显然,杨玄感举兵后直奔东都而去,必定要挑起皇统大战,而当今中土深度介入皇统之争的大豪门就那么几个,个个都是怀疑对象。
局势危险了,复杂了,难以预料了,大使行营内的气氛异常压抑。
崔弘升迅速做出决策,连夜拔营,十万火急赶赴黎阳平叛。
又紧急报警于山东豪门世家,河北地方豪望,尤其是邯郸和清河两地贵族,发出严正警告,务必约束太行和清河诸贼,不要参与这场兵变,不要趁火打劫荼毒河北,否则后果自负。
又急奏圣主和行宫,告之杨玄感谋反,游元被杀,永济渠已中断。
又火速向涿郡留守段达求援,恳请段达马上调兵遣将,南下东都平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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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章齐王的假设
六月初六,齐郡,历城,齐王行营。
齐王在焦虑不安之中,终于等到了黎阳兵变的消息,而这个消息来得太快,杨玄感举兵的时间太早,大大出乎他的预料之外。
虽然李风云曾经预测过,计划赶不上变化,两京政治风云波诡云谲,稍有差池杨玄感就有可能提前兵变,结果李风云说对了,但李风云说对的远远不止这一件事,还有更多,而太多预测的应验让齐王大获其利的同时,也有了一种莫名畏惧感,对天命的深深畏惧。这种发在内心深处的畏惧,悄无声息地禁锢住了他那难以遏制的野心和**,把他奔腾狂放的热血和无法控制的冲动关进了牢笼,让他只能在愤怒中挣扎,只能在无助和绝望中咆哮。
李风云从来没有预测过齐王的未来,甚至连个隐晦的暗示都没有,这很反常,毕竟李风云若想赢得一个不错的未来,需要倚仗齐王的地方太多太多,未来两者甚至有可能荣辱与共,仅从这一点出发,李风云都应该帮助齐王树立起强大信心,为此不论真假都应该做出一些预测,但李风云就是没有做出任何预测,这是疏忽还是吝啬,或者别有用意?抑或,没有预测,本身就是一种暗示,暗示齐王根本就没有大家所期待的未来?
李风云是人,不是神,而自古以来但凡看穿未来的人都是传说,所以李风云对未来的预测可能都是巧合,再说到目前为止李风云也只预测了未来两三年的事情,已经应验的预测也只是过去一年多时间内发生的事,接下来他的预测是否准确,谁也不知道,如果紧紧依靠这短暂时间内的事实就去推断李风云的预测都是准确的,那显然不靠谱,所以齐王和他身边的人,理所当然对自己的未来还是有强烈信心,还是要时时刻刻牢牢掌控自己的命运。
是人都畏惧未来,齐王也不例外,但对未来的无限期待和憧憬,又让难以遏制的野心和**一次次地挣脱了畏惧的禁锢,身体内奔腾的热血和随时都会失控的冲动就象一头饥饿的猛虎,站在没有上锁在牢门前,激烈的挣扎着。
杨玄感举兵谋反的消息初五就传到了黎阳,齐王秘密布署在黎阳的“眼线”还是尽职尽责的,但有关兵变的细节知之甚少,对杨玄感举兵后是否攻得东都一无所知,齐王只能继续等待,直到今天李子雄的密信送到,齐王才露出了笑容。
风暴来了,之前的预测应验了,接下来就要冲进狂风暴雨了,但若想如愿以偿的获得自己所需要的利益,其中风险之大难以估量,可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要谨慎再谨慎,一步错步步错,万劫不复,根本就没有翻身重来的机会。
齐王看上去很平静,其实内心波澜起伏,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各种情绪激烈碰撞,混乱不堪。
韦福嗣很冷静,在做总结性的分析和推演,之前已做过无数次分析和推演,但那都是模拟,只有这一次是真实的,而之后的对策拟制就以这一次的真实推演为基础,然而,在他冷静推理的背后,却暗藏着森寒杀机,忠诚和背叛正在他心灵深处殊死搏杀。
关中派人来了,关中韦氏的家主郧国公韦圆成传来口讯,这场风暴关系到了西京的未来,关系到了关陇人的命运,对关中韦氏来说,只许胜不许败,没有第二个选择,所以韦福嗣也没有选择,韦氏和关中集团的利益必须放在第一位,韦福嗣必须绝对忠诚于韦氏和关中集团,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韦氏交给韦福嗣的重任是,齐王必须进京。
这场风暴虽然以杨玄感的兵变开始,但必须以皇统大战结束,尔后中土要么迎来一个新皇帝,一个由韦氏和关陇集团所完全控制的新皇帝,要么迎来一个新储君,一个由韦氏和关陇集团完全控制的新储君,总之一句话,中土的权力顶层架构必然改变,中土的权力和财富必须再分配,以中央集权制为最终目标的大一统改革必须由关陇贵族集团来控制。
若想掀起一场风暴,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所以这是天命,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是改造中土世界的新契机,不能错失,一旦失之交臂,失去的就不是一个机会,而是全部所有。
韦福嗣难以抉择。
李风云对这场风暴的预测是失败,而且很快失败,而李子雄、董纯等人经过慎密推演得出的结论也是如此,现在的事实是杨玄感提前兵变了,这绝对是自寻死路,也正因为如此,李风云早早进入中原,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突破了京畿防线,而唯一的目的就是帮助杨玄感攻陷东都,让他坚持更长时间,从而给联盟北上赢得空间和时间,给齐王北上创造契机和时机。
但是,从韦氏的立场来说,如果这场风暴仅仅是一场纯粹的军事政变,就算杨玄感坚持了更长时间,最终受到重创的还是关陇贵族集团,还是保守势力,圣主和改革派将以压倒性的优势横扫关陇,这个后果很可怕,到那时谁也救不了关陇人,除非李风云的预测再一次应验,北虏人突然南下入侵,南北战争突然爆发,关陇人依靠外部的力量和中土的创伤来赢得宝贵的喘息时间。
北虏人是否会突然南下入侵?南北战争是否会突然爆发?从目前中外局势来看,面对中土这个庞然大物,北虏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与战争中所蕴含的巨大风险相比,和平下的妥协更有利于北虏的发展,所以未来一段时间,最起码在未来十几年内,爆发南北战争的可能性太小。当然了,李子雄、董纯和李善衡的推演也不是全无道理,但他们都是老军,都曾在大漠上与北虏浴血厮杀,都是从军事角度去分析牙帐的政治,出现判断上的偏差也在所难免。
如果没有南北战争,谁来拯救关陇人?只能自己救自己,只能把这场风暴由军事政变演化为皇统大战,这样自相残杀的就是圣主和齐王,就是齐王和越王,这样关陇人和保守势力就成了“看客”,就成了旁观者,成了捡便宜的“渔翁”,可以左右逢源,两边渔利,可以笑到最后,赢得最后的胜利。
与杨玄感联手,立一个新皇帝,与圣主正面对抗,两强对立,两虎相争,这是两败俱伤之策,不符合韦氏的利益,反之,以杨玄感为诱饵,把齐王诱进东都,让他们联手对抗圣主,这就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策,非常符合韦氏的利益。
就在韦福嗣天人交战之际,齐王突然打断了他的分析,非常突兀地问道,“西京大军是否会进入东都战场?”
韦福嗣的心脏骤然猛跳,几欲窒息。齐王终究还是遏制不了自己的**,他的心已飞去东都了。
“西京大军肯定会进入东都战场。”韦福嗣的语气非常肯定。
齐王迟疑了一下,又问道,“阿柴虏反攻,西北危机严重,渔阳公又成众矢之的,陇右动荡不安,这种形势下关中自顾不暇,哪有余力顾及东都?”
“西北世家自顾不暇,陇右豪望无力兼顾,并不代表关中也会冷眼旁观。”
“关中必须考虑自身安全。”
“关中是否安全,取决于西北,西北是否安全,取决于西北军。”韦福嗣说道,“只要西北世家牢牢掌控了西北军,关中就固若金汤。”
齐王略略皱眉,问道,“是否赶走了渔阳公,西北世家就牢牢控制了西北军?”
“西北军始终牢牢控制在西北世家手上,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将来还是这样。”韦福嗣笑了起来,“不论谁坐在西北统帅的位置上,都动摇不了西北世家对西北军的绝对控制。”
齐王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实际上齐王对这种事了如指掌,之所以问出来,肯定另有目的。
韦福嗣心知肚明,但他不能说破,也不能给齐王正确答复,因为韦圆成在口讯里说了,西京大军能否出动,决定权还在西北世家手上,韦氏说了不算,西京留守卫文升说了也不算,如果手握军权的西北世家对出兵东都的风险做出了不利评估,在出兵一事上设置重重障碍,那事情就复杂了。
西京不出兵,冷眼旁观,任由东都风吹雨打,摆出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架势,整个形势就不一样了,不论是杨玄感还是齐王,都会对局势做出新的解读,杨玄感会迫切需要结盟齐王,而齐王的机会就来了,他就有胆子进京与杨玄感联手搏一搏了,毕竟在皇统继承上,齐王所拥有的得天独厚的优势必将在关键时刻发挥巨大作用。
齐王沉默良久,终于按捺不住,还是透露了一丝心声,“如果孤先进京,西京会做出何种反应?”
韦福嗣沉吟稍许,低声说道,“大王,这不是我们的既定策略。”
齐王微微一笑,“孤只是做一个假设。”
韦福嗣想了一下,回道,“西京会做出何种反应,取决于越公做出何种妥协。”
齐王点头。
韦福嗣欲言又止,迟疑半天还是小声问了一句,“大王做出这个假设,是否因为越公在举兵之初并没有做出皇统上的选择?”
“孤的解读是否错了?”
韦福嗣迟疑良久,终于还是摇了摇头,“时机不到,若越公攻陷东都后依旧没有做出皇统上的选择,而西京依旧冷眼旁观,大王倒是可以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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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一章李百药的告诫
韦福嗣的“暧昧”态度给了齐王无限遐想,一夜辗转难眠。
假设能否变为现实,西京的态度至关重要,而若想影响到西京的态度,杨玄感能否以最快速度攻陷东都又至关重要,而若想让杨玄感攻陷东都,白发李风云是否倾力支持又至关重要,而若想让白发李风云倾尽全力,则取决于李风云背后那股庞大势力在这场风暴中所要采取的立场。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宿未眠的齐王就派人把李百药、李安期父子召进了行营,把礼部尚书杨玄感、左御卫将军李子雄在黎阳举兵谋反,并挥军攻打东都一事详细告知,然后请李百药父子就这一重大事件对东都政局的影响和未来局势的走向进行分析和推演。
李百药父子在震惊之余对李风云的精准预测钦佩不已,同时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齐王紧急召见背后所蕴藏的危机。
齐王对皇统的**太强烈了,当预测变成现实,当夺取皇统的机会来临之后,他控制不住了,对利用这场风暴牟利以求生存的既定决策动摇了,转而试图利用这场风暴来夺取皇统,虽然是豪赌,是行险一搏,但相比到北疆那等茹毛饮血的蛮荒之地,与凶狠的北虏人进行血腥厮杀,在中外两股敌对势力的前后夹攻下艰难挣扎,在无穷无尽的痛苦折磨中博取那可能存在的一点希望,实在是过于虚无缥缈,过于遥遥无期,过于残酷了,倒不如痛痛快快酣畅淋漓的豪赌一次,赢了就苦尽甘来,输了大不了赔上项上人头。
李百药父子倍感棘手。
虽然李风云对此早已预料,当李百药主动提出答应齐王之邀,登上齐王这条随时可能倾覆的“大船”时,李风云便嘱托其关键时刻一定要予以劝阻,但实际上这个难度太大了,毕竟齐王的身边都是关陇人,而且还都是位高权重的军政大佬,李百药这个山东大儒即便赢得了他们的欢迎,那也仅仅是出于拉拢山东人的目的,而不会将其拉进他们的核心圈子,毕竟两者之间根本就没有丝毫信任可言,都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一旦没有利用价值了,也就是反目成仇之刻。
好在齐王的头脑还算清醒,知道自己不论是去北疆求生还是去东都豪赌,都需要赢得山东人的支持,历史早已证明,不论是分裂鼎足时期,还是大一统时期,若想王霸天下,都离不开山东人的支持,所以关键时刻,他故意撇开了关陇人,隐瞒了韦福嗣,独自召见李百药父子,就是希望能与山东人建立信任,继而赢得他们的支持,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想通过李百药父子探查到李风云背后那股庞大势力对这场风暴的态度和看法,只要有一线机会,他都不会放过,他都一定要杀进东都,除非走投无路,否则他根本不会去北疆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受苦受难,更不想在随时都会爆发的南北战争中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他是尊贵的嫡皇子,是唯一的合法的皇统继承人,是中土未来的皇帝,怎能像个边疆戍卒一样浴血沙场马革裹尸?想当年他的父亲,他的几个叔父,率百万大军南下江左,最后个个功勋彪炳,但何曾在前线放过一箭,杀过一个敌人?为何到了他这一辈,本应该享受祖上荫泽的一代人,却沦落到要去大漠上做一个九死一生的边疆戍卒?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齐王这个“皇三代”想不通,正因为想不通,所以他才愤怒,才觉得冤屈,才不惜代价要豪赌一次。
李百药父子沉思不语,看上去似乎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在做分析和推演,实际上都在想着如何劝阻齐王不要去拿自己的可能还有一丝希望的政治前途乃至生命去做这样一次毫无胜算的赌博。
李百药稍加考虑后,决定直言相谏,绕来绕去没意思,自己在齐王这边本身就处于弱势,没有话语权,这一次齐王召见他们也不过试探,而不是征求意见,所以于脆实话实说,闹翻了正好拍屁股走人,求之不得了,免得最后大败于东都白白做了陪葬。
“大王可还记得尉迟炯之乱?”李百药问道。
齐王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尉迟炯据河北而反,拥兵数十万,实力强悍,还有巴蜀王谦、荆襄司马消难南北呼应,结果短短两个多月就失败了。失败的原因众说纷纭,但实质上就是关陇人和山东人的矛盾随着关陇人灭亡了山东高齐统一了黄河流域后达到了爆发的“顶点”,一部分激进的山东人图谋复国,而一部分激进的关陇权贵试图以武力摧毁阴谋篡国的时为大丞相的先帝及以其为核心的政治集团,于是一拍即合,联手举兵,但统一是大势所趋,再加上汉虏之间数百年的“仇恨”,汉姓取代虏姓为中土之王乃中土汉姓贵族的共同利益诉求,所以以山东五大豪门为首的贵族集团,和以关陇本土汉姓世家为首的贵族集团,果断联手,摧毁了这次兵变,帮助先帝夺取了国祚,就此奠定了中土统一的基石。之后顺利平定江左,完成统一大业,固然有各种各样有利的历史条件,但先帝以汉姓君主雄霸半壁江山,同样赢得了江左汉姓贵族尤其是祖籍在山东的权贵们的认同,所以当江左穷途末路之后,首先接受中土统一的便是这些贵族,然后衣冠南渡的江左豪门们也不得不接受这一事实,而这亦是统一大业顺利完成的一个不可忽略的原因所在。
“汉王杨谅之乱,大王应该记忆犹新。”李百药看到齐王目露犹疑之色,当即毫不犹豫的追加了一句。
齐王的脸色变了,有些冷肃,眼中也掠过一丝阴戾。
汉王杨谅之乱也是一样,初期声势浩大,但转眼就失败了,原因很多,不过其根本原因还是关陇人和山东人的矛盾不可调和,关陇人对山东人的遏制和打击太厉害了,结果“触底反弹”,一部分激进山东人试图利用皇统更迭期间的政局不稳,挑起关陇人的内讧,从中渔利,而一部分太子余党死灰复燃,利用汉王杨谅的野心成功发起了一场军事政变,双方联手无坚不摧,但关陇人和江左人的联手之力亦是非同小可,一旦陷入僵持中土则有分裂之危,对关陇、山东和江左三大政治集团都没有好处,关键时刻江左人和以五大豪门为首的山东贵族集团联手向关陇人“发难”,关陇人迫不得已,不得不做出妥协和让步,于是山东人“渔翁得利”,以对圣主的支持艰难扭转了一些政治上的颓势。
李百药既不分析当前局势也不推演未来局势的走向,而是突然提到了尉迟炯之乱和汉王杨谅之乱,其目的很明显,就是提醒齐王,类似于这种牵涉到三大政治集团利益的军事政变,若想成功,首先必须赢得至少其中两大政治集团的支持,反之,若仅仅得到一个政治集团的支持,必败无疑。
从已经失败的两次军事政变的经验教训丨来看,山东人的选择至关重要,山东人支持谁,谁就是最后的赢家。那么这次杨玄感的军事政变中,关陇人肯定是他的支持者,而江左人则是他的反对者,如此一来山东人的态度就至关重要了,但山东人是否支持杨玄感?
“杨玄感杀死游元,等于自掘坟墓。”李百药根本无惧齐王的不满,第三句直指要害。
杨玄感杀死游元,断绝了结盟山东之路,虽不至于与山东人反目成仇,但最起码与河北人反目成仇了,而河北贵族集团是山东贵族集团的核心力量,山东五大超级豪门中的三个在河北,山东大量的一等世家也在河北,山东儒林的领袖和大量知名士子也在河北,所以河北人在山东政治集团中的话语权很重。杨玄感与河北人反目成仇,那么诸如齐鲁、代晋、幽燕等地的贵族集团都不会支持他了,因为这场兵变根本没有胜算,而河南贵族集团看到杨玄感大势已去,就算有心支持他,此刻也不得不考虑兵变一旦失败他们必须为此付出的惨重代价,因此也只能跟着“大部队”走,公开与杨玄感划清界限,以免被其所累。
“杨玄感必败,而且同样是转瞬即败。”李百药正色告诫道,“白发之所以赶赴东都战场,是想帮助杨玄感攻陷东都,让他在东都战场上坚持更长时间,以便给联盟军队转战河北赢得更多时间,但白发担心自己被杨玄感败亡所拖累,想方设法隐藏自己,此次进京始终高举着韩相国的大旗原因就在如此。”
齐王面无表情,稍稍迟疑了一下,说道,“东都既然是死局,杨玄感为何还要攻打东都?”
“这正是大王不能进京的原因所在。”李百药的神情愈发凝重,语气愈发低沉,“杨玄感主动陷入死局,肯定不是为了求死,而是为了求生。”
“求生?”齐王思索着,若有所悟,“难道他的目标是……”
“中原是四战之地,是东进西出、北上南下的旋转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有可能是杨玄感的目标所在,但问题是,他若想给自己赢得充足的求生时间,就必须摧毁东都。”李百药继续说道,“东都毁了,西京就必然要夺回京师地位,如此西京就代替杨玄感站到了与圣主对抗的最前线,而圣主急切间当然腾不出手来追杀杨玄感。”
齐王低头沉思。
李百药喟然长叹,“这场风暴的真正目标是东都,杨玄感和西京联手摧毁东都,摧枯拉朽,无人可挡,大王若不慎进入东都,则必然被这场风暴席卷而去。东都毁了,圣主一败涂地,西京凯旋高奏,风暴结束。”
东都是圣主坚持中央集权政治理念和坚持以激进方式推进大一统改革的象征,摧毁了东都,实际上也就重创了圣主和改革派,重创了改革,接下来不要说坚持改革了,就连朝政都难以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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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二章风起云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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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权衡再三,还是控制住了“沸腾”的**,毕竟李百药的态度非常重要,即便他代表不了河北贵族集团,但最起码可以代表以赵郡李氏为首的一部分河北世家豪望,而游元的死又是不容忽视的事实,谁杀死了游元不重要,重要的是游元死在黎阳,这不仅让杨玄感背上了一个沉重的“黑锅”,更给了河北人乃至山东人一个血腥警告,不要介入关陇人之间的内部纷争,否则后果自负。这种局面下山东人当然坐山观虎斗,甚至落井下石,实在没理由“赤膊上阵”行险一搏。
如此一来圣主就有江左和山东两大政治集团的支持,再加上还有一部分关陇人支持他,的确拥有压倒性的优势,而二次东征功亏一篑,圣主在政治上和军事上再遭重创,也迫使他不得不向保守力量做出更大的妥协和让步,这样他就能赢得更多关陇人的支持,最后结果正如李百药所说,圣主返回东都之日,也就是杨玄感败亡之刻,而这个时间最多不会超过三个月。
齐王接受了李百药的意见,暂时断绝了以最快速度杀进东都的念想,但并没有断绝联手保守力量夺取皇统的野望,他决定依照预订策略,先去通济渠,陈兵于天堑防线之外,打着剿杀杨玄感的平叛旗号,做好随时进京的准备,同时耐心观察东都局势的变化,一旦杨玄感攻陷了东都并决心与其联手,而西京方面亦决心支持,他就果断进京,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气殊死一搏。
在他看来虽然圣主的确拥有绝对优势,但自己与杨玄感、西京联手后,依托关陇之地理优势,未尝就没有取胜之机会。富贵险中求,既然关陇人依靠自身力量最终统一了中土,谁敢说就不能创造奇迹,以一敌二,以自身之强大力量,击败山东人和江左人的联盟?尉迟炯王谦司马消难之所以瞬间失败,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具备领袖的实力,而汉王杨谅之所以转瞬失败,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具备皇统继承的资格,但自己不一样,自己是当今中土唯一的合法的皇统继承人,天下皆知,只要自己登高一呼,谁敢说不是应者云集?齐王对自己还是充满了自信。
六月初七日上午,齐王命令先期率军进入济北郡的武贲郎将李善衡,接到命令后马上沿着济水火速西进,与左骁卫将军董纯会合于通济渠,陈兵于浚仪城下。又急书左骁卫将军董纯,告之杨玄感在黎阳举兵一事,请他到了通济渠之后临机处置,务必小心谨慎,不要被东都乱局所迷惑,更不要擅自越过天堑防线。
同日,齐王急书东莱水师总管来护儿、副总管周法尚和长史崔君肃,同样告之以杨玄感于黎阳发动兵变后南下攻打东都一事,然后直言不讳地表态自己要率军西进河南,一旦东都局势危急,他就要进京平叛。
齐王匆忙离开齐鲁,齐鲁地区的局势必将发生重大变化,而这种变化显然不利于地区局势的稳定,虽然白发贼败走蒙山,王薄等贼帅也跟着白发贼逃之夭夭,但齐鲁叛贼还是太多了,此起彼伏层出不穷,屡剿不平,仅靠张须陀有些难以为继。不过东莱水师远征在即,正在全力以赴准备渡海,也顾不上这些事,最多给张须陀一些粮草武器上的援助。
然而,齐王这封书信所要表达的意思,肯定不是关心齐鲁地区的未来局势,而是有意试探圣主在二次东征上的决心。圣主在发动二次东征之前,肯定拟制了国内局势一旦恶化,大运河中断粮草供给断绝后,如何紧急应对的方案,而来护儿和周法尚做为圣主的绝对亲信,肯定知道这些方案甚至参与拟制。如果水师决定放弃渡海远征,倾尽全力进京平叛,则证明圣主并没有把二次东征进行到底的决心,一旦国内局势恶化,就迅速放弃东征,回国处理危机,如此可推测出杨玄感的胜算太过渺茫,齐王就要考虑是否彻底断了进京的心思,反之,若水师对东都危机置之不顾,坚持渡海远征,那么足以证明圣主决心把二次东征进行到底,如此可推测出圣主至少要在冬天才返回东都,这就给了杨玄感充足的时间攻打东都,如此则一切皆有可能。
初七日下午,齐王离开历城,沿着济水南岸,打马扬鞭,风驰电挚而去。
初七日,河内郡,临清关。
在杨玄挺的猛烈攻击下,唐炜难以支撑,临清关岌岌可危,而二十多里外的延津关已经失陷,津口被杨玄挺的军队所控制。
危急时刻,武牙郎将高毗率军赶到,临清关战局顿时逆转。听说礼部尚书杨玄感和左御卫将军李子雄举兵谋反,高毗非常震惊,一边急报东都,一边急报李公挺,请求支援。
同日,杨玄感所率的船队越过了延津津口,乘风破浪驶向东都。
同日,崔弘升率军渡过漳水河,进入平原郡境内,抵达永济渠,沿着宽敞的渠堤大道急速行军。
同日,左骁卫将军董纯抵达济阴郡首府济阴城,拜会了济阴太守韦保峦,以戡乱为名索取粮草,补充军需,然后他便获悉了有关东都的最新消息,其中观国公杨恭仁复出并掌控东都军权让他十分意外,还有白发贼在河南的最新动向,最近几天在通济渠上掳掠的叛军全部渡过济水北上了,这里面可供揣测的东西就多了,而尤其让董纯感兴趣的则是黎阳那边出事了,东郡太守独孤延寿已经向韦保峦报警了。
韦保峦口风甚紧,泛泛而谈,不该说的绝对不说,而董纯却心知肚明,李风云预测对了,杨玄感果然提前发动了兵变,而自己说服齐王提前西进中原也是对的,这必将给东都以威慑,给齐王在未来乱局中攫利占据了先机。
董纯下令,诸鹰扬沿济水北岸推进,于黄河故道一带转而北上进入东郡,陈兵于匡城和封丘一线,做出围剿白发贼之态势,不要急于北上解救白马之围。
董纯又书告荥阳太守郇王杨庆和坐镇浚仪城的荥阳都尉崔宝德,告之自己率军西进追剿白发贼一事,恳请荥阳方面给予支持和配合。这纯属此地无银三百两,你一个彭城留守“不务正业”,不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却把手伸到了河南,代河南人剿贼,这不仅仅是擅自离境违律违法了,而是有谋反之嫌,你到底想于什么?当然了,特殊时期行非常之事,白发贼劫掠通济渠,祸乱河南,做为与白发贼有血海深仇的徐州军队,也的确可以越境追剿报仇,只是,你董纯当真是为了剿贼雪耻吗?
同日,京畿伊阙战场,武贲郎将费曜突然率军返回东都城内,河南令达奚善意也调转身形,率军飞奔京师东线,武贲郎将周仲也大踏步后撤至洛水,然后沿着洛水直奔偃师而去。
李浑最后一个接到命令,当即破口大骂,虽然他知道东都突然变计的原因,但他是伊阙战场的前线指挥,东都蓄意瞒着他把其他各路友军先行撤离了,然后再告诉他计划已变,这就是对他个人的侮辱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浑命令,诸鹰扬向伊阙口发动攻击。双方激战。李风云获悉战场侧翼方向的其他官军都撤了,旋即命令吕明星、郭明,率军直杀洛水,再夺甘洛城,又命令甄宝车、夏侯哲,率军向显仁宫侧翼展开攻击,以迫使李浑后撤。
下午,李浑撤回显仁宫。李密、李风云、韩相国率全部主力全线压上,猛攻显仁宫。
李浑向东都求援,明确告诉越王杨侗,显仁宫守不住了,再守下去,无兵可守的洛水防线必定被叛军突破,到那时显仁宫就成了“瓮中之鳖”,而叛军也将杀到东都城下。
子夜,越王杨侗命令李浑,放弃显仁宫,连夜渡过洛水,后撤到柏亭和蒯乡一线,死守洛水防线。
六月初八日凌晨,李浑撤离显仁宫,渡过洛水。
同日,东都再次接到荥阳郡府、河内郡府及临清关的报奏,已经有确切证据证明,攻打临清关的叛军主帅是杨玄挺,延津关和延津渡口均已被其攻陷,另外东都与黎阳的讯息已断绝多日,与汲郡郡府也中断了联系,永济渠也断绝多日,种种迹象都证明杨玄感确实是举兵谋反了。
越王杨侗下令,拘捕杨玄感、李子雄等已知叛逆在东都的所有亲朋好友、门生故吏,“宁可错抓一人、不可放过一个”,为了东都的安全,非常时期只能用非常手段。
又下令,十万火急奏报圣主,但考虑到目前杨玄感的军队被阻挡于临清关下,兵变范围仅局限在黎阳及其周边地区,尚未直接危及到东都安全,所以奏报的内容还是有所控制,对贼帅韩相国祸乱京畿一事也是轻描淡写。
又下令,火速向西京报警,请代王杨侑马上拘捕已知叛逆在西京的亲朋故旧,确保西京之安全。
六月初八,涿郡留守段达接到了崔弘升的报警。段达非常果断,当即命令自己的副手,左光禄大夫、武贲郎将陈棱连夜调集军队,火速救援东都。
初九日清晨,陈棱率一万大军日夜兼程南下平叛。
同日,东莱水师总管来护儿接到了齐王杨喃的书信,极度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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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三章被关在牢笼里的杨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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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势复杂了,不论对圣主还是对来护儿本人来说,局势都太复杂了。
强行发动二次东征的风险之大人所皆知,圣主和中枢对此也做了充分考虑并拟制了多套应急预案,其中最有可能导致二次东征功亏一篑的危机有两个,一是叛乱军队断绝了南北大运河,一是激进保守势力乘机发动军事政变,圣主和中枢的对策是,把保护南北大运河的重任交给齐王杨喃和崔弘升,哪条运河断了就砍哪个的脑袋,而军事政变最终肯定会演变成皇统大战,单纯的军事政变掀不起风浪,所以圣主改变了皇统继承原则,亲自发动了新一轮皇统大战,试图以分裂保守势力来扼杀可能存在的军事政变,但事违人愿,越是担心害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军事政变还是爆发了,而且断绝了大运河,两个可能导致二次东征失败的危机一起爆发了。
来护儿在去年的东都风暴中不但安然无恙,还加官晋爵,以右翊卫大将军的身份代表军方参与了二次东征的决策和相关应急预案的拟制,所以他对最高层的权力博弈了解甚多,比如李子雄和董纯先后复出的原因,比如为什么把坐镇黎阳督办粮草的重任交给杨玄感。这三位军政大佬的使用很不妥当,隐患很大,而当下局势突变恰恰就和这三位军政大佬有直接关系。
当时中枢决策层的争论非常激烈,但皇统之争始终是一把高悬的利剑,是中土政治的噩梦,让所有人都有一种发自骨子里的畏惧,实际上自有记载以来历朝历代的皇统之争都直接影响到了国祚命运,而关陇在崛起的短短数十年里其国祚更迭和皇统之争尤为密切,就是一部血淋淋的皇统大战史,而圣主和这一代的中枢大员们更是从残酷的皇统大战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幸存者,所以“皇统”就是他们灵魂中的梦魇,甚至到目前为止他们都没有足够的勇气和魄力面对这个“梦魇”,还在这个恐怖的“梦魇”中颤栗和呻吟,如此心态造成的结果是灾难性的,当他们迫于政治理念上的不同而不得不抛弃齐王杨喃之后,他们就难以选择了,一拖再拖,拖不下去了,就拿出了一个“群王争储”之策,试图以分裂朝堂上的保守力量来达到继续拖延皇统大战爆发之目的,于是在李子雄和董纯的使用上,最终还是满足了齐王的要求,先安抚齐王,稳住他,并对其他诸王及其背后势力形成有效钳制,等到二次东征胜利结束了,国防和外交大战略基本实现了,中外局势进入一个相对长的平稳期,圣主和中枢就可以把全部精力放在国内政务上,全力以赴解决皇统危机。
在杨玄感的使用上则代表性地体现了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间的博弈。
圣主对杨玄感还是信任的,与以杨玄感为首的河洛贵族集团的联盟还是牢固的。当初圣主之所以能够赢得皇统大战,与当时的老越国公杨素的鼎力支持有直接关系,如果老越国公杨素未能“击败”先帝的第一辅臣高颍,太子杨勇就不会在皇统大战中一败涂地。问题就出在这里,太子杨勇和第一权臣高颍的联盟太强大了,老越国公杨素哪来的动力、勇气和信心誓死一搏?圣主用什么条件打动了杨素,换来杨素的支持?
迁都洛阳,圣主就是用迁都洛阳换来了老越国公杨素及以其为首的河洛贵族集团的全力支持。
中土统一了,要进行大一统改革,权利和财富要再分配,利益格局要重新划分,而以弘农杨氏为首的河洛贵族集团若想在中土统一的“大蛋糕”上拿到最大的一块,最好的最便捷的且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把都城迁到洛阳,如此就能光明正大冠冕堂皇理直气壮地“击败”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从而遏制和削弱这个自关陇崛起以来就始终最大程度地影响甚至决定着国祚命运的政治集团。
京师所在,就是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所在,就是权力和财富集中之地,这个所在地域的豪门世家理所当然占有天时地利人和,拥有“近水楼台先得月”之优势。三足鼎立时期,割据称霸,生存危机大,需要“齐心协力”,这个“蛋糕”分配的矛盾尚在可控制范围内。统一了,大环境彻底改变了,这个权力和财富的再分配矛盾就越来越激烈了。关陇贵族集团“胃口”大开,越吃越过瘾,越吃越多,但山东人、江左人不于了,这都统一了,大家都在一块田里耕作,都在一个锅里吃饭,为何你吃两碗,我只能吃半碗?这不公平啊。不公平就要改革,先帝的办法是把蛋糕做大,大家都能多分一点,这样矛盾就小了。当时百废俱兴,具备大发展的条件,但很快,国力发展到一定程度后,“蛋糕”再想做大就难了,这个办法就不行了,于是矛盾又激烈了。
这时候圣主的激进改革理念出现了,“蛋糕”做不大就只有大刀阔斧的重新制定利益分配格局,而第一步就是迁都。
迁都之议,在先帝时就有了,但当时迁都洛阳在政治经济文化上都缺少理论和实践的支持,国力大发展后,迁都洛阳在理论和实践上都基本成熟,关键就是利益格局难以打破,而最大的阻力就来自既得利益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然而,矛盾已经不可调和了,不加快改革步伐已经不行了,所以圣主的这一政治理念不但赢得了先帝的支持,赢得了山东人和江左人的支持,也赢得了以老越国公杨素为首的以弘农杨氏为核心力量的河洛贵族集团的支持,毕竟迁都洛阳受益最大的就是弘农杨氏和河洛贵族集团,另外以元氏和八姓勋贵为首的虏姓贵族集团也非常支持,原因是自虏姓汉化以来,他们的根就在洛阳,而以军功崛起的以武川集团为代表的新兴虏姓贵族集团则发迹于关陇,与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根本利益完全一致,这严重限制了以元氏和八姓勋贵为首的虏姓贵族集团的发展空间,而迁都洛阳,必然能让他们在“大蛋糕”上分配到更多利益,这给了他们支持迁都洛阳的动力。
圣主主政后,迁都洛阳的决策很快制定,并迅速开始实施,但阻力之大是可以想像的,而老越国公杨素理所当然成为冲锋陷阵的选锋将,为突破重重阻力,他必须赢得更多政治势力的支持,所以他在政治上向山东人和江左人做出了更大的妥协,这进一步激化了他与关陇本土集团之间的矛盾,加快了关陇集团内部的分裂。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圣主和激进改革派马上抓住了这个难得的机会,以压制老越国公杨素和河洛贵族集团来赢得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妥协,然后又以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妥协来迫使河洛人妥协,如此一来朝堂上的保守力量就步步退却,而改革派则大步推进,在短短时间内制定和实施了一系列改革措施,在中央集权的道路上越走越快。
老越国公杨素病逝后,留下来的庞大的政治遗产由小越国公杨玄感继承,而圣主和改革派若想把激进改革进行下去,就必须维持现有政治格局不变,于是理所当然扶植小越国公杨玄感,让河洛人和关陇本土人继续争斗下去,让朝堂上的保守力量始终形成不了一个统一的政治联盟,但是,这又是一个削弱保守力量,加快激进改革的机遇,所以这种扶植是有限度的,既不能让小越国公杨玄感像他父亲一样权势倾天以致于可以直接影响到国祚命运,又不能让小越国公杨玄感失去了与关陇本土人长久抗衡下去的实力,以致于影响到了中央集权的建设。
在这种政治背景下,圣主既要信任和器重杨玄感,又要如臂指使地控制杨玄感,最好是让杨玄感成为他推进大一统改革的锋利武器,于是对策就是拉拢和遏制,一方面委以重任,礼部尚书,中枢核心,极尽恩宠,一方面则坚决阻止他统领军队建立战功,持续削弱由老越国公杨素遗留给他的“军方遗产”,所以不论是兵部尚书段文振极力举荐,还是杨玄感自己积极争取,圣主都坚决不给其领军的机会。
当然了,圣主信任和器重杨玄感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要维持弘农杨氏这个豪门大族的政治地位。杨氏皇族和弘农杨氏同气连枝,是血脉亲人,是树于和树根的关系,两者互相依存,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虽然从历史上来看,但凡与皇权紧密相连的宗室、外戚都不靠谱,手足相残兄弟阋墙之惨剧比比皆是,然而弘农杨氏毕竟是皇族的根基所在,国运要旺,皇族要兴,首先根基就要牢固,土壤就要肥沃,所以弘农杨氏只能发展壮大,不能因噎废食,这一点毋庸置疑。
杨玄感的政治处境就是“冰火两重天”,改革派要打击他,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也要打击他,在左右夹击中,圣主仗义援手,但圣主的“支援”是有代价的,实质上就是“趁火打劫”,要把他变成推进大一统改革的锋利武器,要把他化作中央集权制的铺路石,总之一句话,大家都在利用他,都在消耗他,抢劫他,等到大一统改革完成了,中央集权制建立了,他的利用价值没有了,他和他的政治集团也就走到了末路,保守的腐朽的衰落的,一定会被先进的新生的旺盛的所代替。
杨玄感只有抗争到底,他所要维持的不是一个人一个家族一个豪门的利益,而是整整一个贵族集团的利益,所以他没有选择,所以圣主和改革派对他始终保持着警惕,就像当初对老越国公杨素始终保持着高度戒备一样,没有人愿意做一个关在牢笼里的任由宰割的“囚犯”,杨玄感也不例外,他也会愤怒,也会反抗,至于何时“冲天一怒”,就要看“底线”在哪了。
在二次东征期间,对杨玄感的使用有三种意见,一是把他留在东都,但潜在威胁太大,谁都不放心;二是随圣主东征,但圣主又不愿给他领兵权,不愿给他建功的机会;最后折衷意见就是坐镇黎阳督办粮草,把他和二次东征的胜负绑在一起,捆住他的手脚,若二次东征出了问题,他就是最好的替罪羊,可以乘机打击削弱他,反之,他的功勋也不大,不足以支撑他发展壮大。
然而,事实证明,圣主和改革派终于触及到了杨玄感的“底线”,圣主和中枢的决策出现了致命错误,杨玄感造反了,在圣主最需要杨玄感的时候,在国祚命运最为关键之刻,在他本应该与圣主齐心协力,与国祚生死与共的时候,他背叛了圣主,背叛了国祚,带着弘农杨氏走向了一条不归路。
弘农杨氏是皇族的根基,与皇族的命运息息相关,根基衰败了,死亡了,皇族的命运可想而知,国祚的命运可想而知。
来护儿极度震惊,就震惊在此。杨玄感造反,就等于弘农杨氏造反,而弘农杨氏造反,岂不等于埋葬同根同源的皇族,埋葬自己的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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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四章来护儿的决断
来护儿很快冷静下来,考虑对策。
虽然杨玄感突然叛乱,东都危机突然爆,大运河就此断绝,导致二次东征岌岌可危,但这依旧在圣主和中枢的预料当中,并且早已拟制了应急之策。当然了,这是最坏的局面,是圣主和中枢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而应急之策也仅仅是救急,治标不治本,若想解决根本问题,化解这次危机,尚需根据形势的展拿出行之有效的对策,也就是说,二次东征肯定要中止,圣主和远征军肯定要返回东都,攘外必先安内,先把内部危机解决了,才能集中精力对外。
但现实问题是,黎阳失陷了,永济渠中断了,南北运输大动脉断了,南方的物资已经无法运到北疆,而北疆所囤积的物资是有限的,无法保障北疆镇戍和东征战场的庞大需求。来护儿做为卫府最高统帅之一,对北疆物资储备的数量还是知道一些的,正常情况下,可以维持三个月左右,战争时期,可以维持两个月左右。
大运河于六月初三断绝,而杨玄感叛乱的消息至少要到六月中旬才能送到圣主手上,但东都在奏报的时候如何陈述,直接影响到了圣主和中枢对这场危机的评估和判断,假如东都盲目自信感觉良好,或者出于狭隘私利避重就轻,让圣主和中枢对这场危机做出了错误的评估和判断,未能在第一时间内中止东征,撤军时间一旦拖到六月底或者七月初,那么北疆所囤积的物资,包括涿郡、北平、辽西临渝宫、辽东望海顿和怀远镇等地所囤积的全部物资,在大运河断绝快一个月的时间内未能得到补充的情况下,只剩下一个多月的储备了,根本不可能支撑几十万远征军和随军民夫长途跋涉返回东都的物资所需,也就是说,圣主只能带着行宫和禁卫军返回东都,解决东都危机的军队只能在国内抽调。
然而,当前国内可征调军队十分有限,西北军肯定动不了,即使调用也要几个月之后,而且人数有限;北疆镇戍力量已十分单薄,除了涿郡还能调出部分军队外,其他地方根本无兵可调;江都的军队要镇戍江左,承担卫戍东南疆的重任,不到迫不得已不能调离;如此一来,除了被直接卷进这场风暴的两京卫戍军外,现在可调用的军队只有东莱水师。
但是,东莱水师当前的任务是渡海远征,水师将士必须心无旁骛专心致志的准备渡海,除非接到圣主中断东征的诏令,否则他们就不能被东都危机所于扰,更不能为了支援东都而擅自推迟甚至放弃渡海。
来护儿反复分析和推演后,做出的决策是,先不管东都危机如何展,也不管东都在杨玄感的围攻下是否危在旦夕,先竭尽全力收复黎阳,打通南北大运河,只要南方的物资源源不断送到北疆,那么圣主和中枢就能牢牢掌握主动权,就有更多的选择,既可以把东征进行到底,也可以回师东都平叛,当然了,更重要的是可确保北疆镇戍的安全,只要北疆数千里长的边防固若磐石,只要南北双方始终维持和平,圣主和中枢就不会腹背受敌,卫府军就不会两线作战,就能集中精力解决杨玄感的军事政变和由此引的东都危机。
来护儿请来了周法尚和崔君肃,共商对策。
周法尚和崔君肃都很震惊,没想到突然之间东都局势恶化到如此地步,这基本上可以宣告二次东征失败了,结束了,而新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遭此重挫后也基本上“流产”了,而更严重的是,东都惨遭重创,各大势力重新洗牌,未来中土政局必将迎来一个剧烈动荡的时期,改革必将陷入停滞甚至倒退,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圣主和中枢再遭重创后,自身权威降到了最低点,不要说驾驭朝堂上的各大势力了,就连朝政都难以控制,而根基不稳的中央集权“大厦”必将因此而坍塌,门阀士族“粉墨登场”,在权力和财富的再分配盛宴上饕餮大餐。
江左人的利益与圣主的利益紧密相联,圣主衰落了,江左人的既得利益也就保不住了,所以从来护儿和周法尚的立场来说,他们没有选择,只有竭尽全力支持圣主,即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然而,周法尚的对策与来护儿的决策截然相反。
周法尚对圣主和中枢抱有很大信心,他认为圣主和中枢既然敢在第一次东征大败后,在政治上和军事上都陷入极度不利的情况下,马上动第二次东征,必定考虑周详,诸如军事政变、大运河中断等极端恶劣局势肯定都在他们的考虑之中,肯定都拟制了应急之策并做好了周密部署,所以周法尚有理由相信,杨玄感会在最短时间内遭到毁灭性打击,这场风暴会在最短时间内平息,而圣主依然会赢得二次东征的胜利。
周法尚坚持东征,坚持渡海,严守军纪律法,这一态度虽然保守古板,不知变通,但军纪就是如此,军人就是要服从命令,如果统帅们都像政客一样阴险狡诈,厚颜无耻,恣意妄为,那军队还能成为守护王国的“长城”吗?
来护儿冷眼瞅着周法尚,一副无语的郁闷表情。周法尚不是纯粹的军人,他戎马几十年,做过很多边郡蛮荒之地的军政长官,他的从政经验甚至比来护儿还丰富,但正因为如此,他此刻的“古板”足以说明他对未来局势的看法十分悲观,关键时刻他只能以明哲保身、谨守本分来最大程度的保障自身利益。
来护儿找不到任何理由说服周法尚。李子雄是在他的“有意安排”下逃脱的,结果李子雄逃到黎阳造反了,将来追究责任的时候,不是来护儿一个人承担责任,水师三位最高长官都有责任。现在来护儿又要违法,置东征于不顾,擅自率军去东都平叛,这件事将来追究起来罪责就更大了,要砍脑袋的,所以周法尚无论如何都不会给来护儿陪葬。
来护儿只能征求崔君肃的意见,如果崔君肃也坚决反对,他就难做了,但他知道,崔君肃肯定不会反对,肯定会拿出一个三人都能接受的对策,原因无他,杨玄感杀死了游元。
这件事充满了玄妙,所有人都知道,杨玄感绝无可能杀死游元,那么谁杀死了游元?肯定是杨玄感的对手。谁是杨玄感的对手?关陇人和山东人互相敌对,保守派和改革派互相敌对,所以从西京的立场出,不论它的目的是摧毁东都还是重建皇统,它都需要杨玄感足够强大,而让杨玄感足够然强大的最好方法就是把山东人拉进“陷阱”,因此西京没有理由杀死游元。
接下来有可能杀死游元的就是山东人,就是河北人,原因无他,杨玄感兵变是山东人打击关陇人的一个最好机会,摧毁了杨玄感就能重创关陇集团,所以山东人为逃避对手的“陷阱”,无奈之下只有壮士断臂,杀死游元,同时拿一个豪门的人头来警告所有山东贵族,与杨玄感划清界限,并向他们出明确信号,向关陇人展开报复性反击。
当然也不排除还有其他嫌疑人以杀死游元来“坐山观虎斗”,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山东人已站在了圣主一边,因此来护儿坚信,崔君肃和清河崔氏的立场肯定是平叛。
目前河北唯一有能力平叛的军队就是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但崔弘升实力不够,并不是他没有实力攻陷黎阳,重新打通大运河,而是齐王加入到了这场风暴中。不论齐王的目的是什么,在风暴初期形势尚不明朗之前齐王不会冒冒失失地冲进东都,他会以追剿白贼之名活跃于京畿外围,而黎阳肯定是他的主要目标,一旦拿到了黎阳,控制了大运河,他就有足够的“筹码”周旋于各大势力之间牟取暴利。
以崔君肃的智慧,当然知道黎阳的重要性,所以不论从清河崔氏和河北人的立场出,还是从圣主和国祚的利益出,他都必须帮助崔弘升以最快度拿下黎阳,打通大运河,绝不能让杨玄感和齐王中的任何一个控制黎阳,因为那意味着大运河将无限期的断绝下去,而由此危及到的不仅是二次东征,还是整个北疆防御,一旦长城防线形同虚设,南北战争还会远吗?
果然,崔君肃拿出了一个兼顾之策。
从水师中抽调一万大军火赶赴黎阳平叛,但有个要求,没有圣主的诏令,绝不进入东都战场,东都是风暴的核心所在,水师一旦卷进去,三位水师统帅就被卷进了咆哮的政治旋涡,后果不堪设想;水师主力继续进行渡海远征的准备工作,若东都危机持续恶化,大运河迟迟不能打通,二次东征已不可继续,即便没有接到接到圣主的诏令,水师的渡海时间也必须延迟,以免给水师带来不可预测的灾祸;水师统帅部十万火急遣使赶赴行宫,代表水师三位统帅亲自向圣主呈述和解释这一决策,不论圣主是否同意,水师的实力都因这一决策而削弱,圣主和中枢必须及时调整水6夹击平壤之策,以免在攻击过程中出现不必要的失误。
此策满足了来护儿的要求。调用整个水师去平叛的确不现实,但不去平叛,不去夺回黎阳打通大运河,对中土的未来局势影响太大了,不能视而不见、视若无睹。
此策同样满足了周法尚的要求。水师坚持渡海远征,同时水师虽去平叛,但与东都风暴保持安全距离,可以确保自己不被卷进去。
“谁去平叛?”来护儿问道。
来护儿肯定不能去,渡海远征是水师的头等重任,他这个水师的最高统帅岂能擅自离开?
崔君肃也不能去。水师是江左人的水师,江左将士不信任崔君肃,而来护儿和周法尚亦不敢把一万江左将士的性命托付给一个河北人。
只有周法尚去了。周法尚不仅是水师副统帅,还兼领负责齐鲁地区镇戍重任的右候卫府,而依照军兴之法,地方军事长官有勤王和守护京师之职责,现在东都生了叛乱,他率军去救援京师,合情合理合法,另外今年春天周法尚参加了齐郡戡乱,与齐王有一些“交集”,对其有些了解,这也有利于他在黎阳的征战。
“樵公以为如何?”来护儿和颜悦色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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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五章他们行吗?
周法尚忍不住就想骂人,这事能掺合?掺合的好有功,掺合的不好死无葬身之地,但关键是,这事根本掺合不好,因为这场风暴极有可能从军事政变演化为皇统大战,等到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了,最后就算圣主胜了也是惨胜,有切肤之痛,刻骨仇恨,必然会疯狂报复,而失去理智之下的报复没有对错,只有宣泄,逮谁杀谁,只要你与这场风暴扯上关系,都有可能身首异处。
但是,江左人与圣主之间的利益联系太密切了,一损俱损一荣俱荣,面对东都危机,不能视而不见,面对可能爆发的皇统大战,不能视若无睹,为圣主着想,必须想方设法解决危机,而更重要的是,必须竭尽全力阻止皇统大战的爆发,不惜代价把这场风暴控制在军事政变的层面上,最大程度的减少这场风暴对东都、对国祚的伤害。
所以,周法尚义不容辞,必须承担起平叛重任,而平叛是次要的,收复黎阳打通大运河也是次要的,唯一重要的是阻止齐王进京,尽其所能阻止或者延缓皇统大战的爆发。
周法尚苦笑摇头,以沉默代替了自己的答复。做为江左人,做为深受圣主信任和器重的军方统帅,在危急时刻,必须为圣主分忧解难,来护儿率军渡海远征,自己去东都平叛,实际上都是为了帮助圣主赢得二次东征的胜利,只不过分工不同而已,所以他根本找不到推辞拒绝的理由。
决策就这么定了下来,虽然三人各怀心思,但彼此心照不宣,该决断的时候要决断,如果一味纠缠不清,于事无补,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崔君肃先走了,他要去拟制奏章、集结军队、调配战船和粮草辎重,另外还要给河北那边传送消息,要做的事太多,而且他知道来护儿和周法尚肯定还要一些私密之事要商议,不能耽误人家的时间。
周法尚的确有私密之事询问来护儿,“圣主可有应急之策?”
圣主肯定有应急之策,只不过那都是“纸上谈兵”的东西,一般都是预防性的措施,很难有针对性的措施,比如同样是军事政变,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方举兵造反,造成的影响和结果是不一样的,再加上形势瞬息万变,事前根本就不可能做出有效的针对性措施,只能是针对性的预防,比如确保东都和京畿安全,确保大运河安全,其他的就难以兼顾了,只能看一部走一步,见招拆招。周法尚当然不指望圣主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但二次东征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圣主和中枢对国内局势的恶化应该有所预见,应该做了周详的防备措施,而来护儿参与了二次东征的商讨和决策,他应该知道一些相关机密。
来护儿也不隐瞒,直言相告,“圣主北上辽东前,曾在涿郡短暂停留,期间任命武贲郎将陈棱辅佐段达留守涿郡
周法尚心领神会。陈棱是江左人,来护儿的帐下旧将。第一次东征期间曾领禁卫军宿卫行宫,全权负责圣主和中枢之安全。东征大败后,来护儿和周法尚等水师统帅均被羁押东都,水师群龙无首,一片混乱,陈棱临危受命,以东莱留守的身份代替来护儿暂领水师并兼领东莱郡府,重整水师。来护儿等复职后,陈棱奉旨返回东都,宿卫禁中,由此可知圣主对他的信任和器重。如此一位倍受圣主信任的军中大将,按道理应该在东征战场上为圣主冲锋陷阵,但圣主在最需要他的时候,却把他留在涿郡,做涿郡留守段达的副职,其中之深意不言而喻。
但是,幽燕镇戍军的主力都在东征战场上,留下来的军队要戍守边关,涿郡留守府能够抽调的军队数量十分有限,圣主把段达和陈棱两位亲信武将都留在涿郡,除了要确保远征军后方大本营的安全外,实际上威慑河北的作用要远远大于支援东都的意义,因此,涿郡方面即便南下平叛,也起不到太大作用,甚至连缓解危机的可能性都不大,圣主肯定还有其他方面的部署。
“去年年底,卫府掀起风暴,人事密集调整,各地军将纷纷回京述职。”来护儿继续说道,“圣主在百忙之中特意抽出一个下午的时间召见了六位军将。”
周法尚眉头微皱,凝神细听。
“他们是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监门直阁将军庞玉,京辅都尉独孤武都,副都尉刘纲,武贲郎将令狐德润,武贲郎将斛斯万寿。”
周法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神情愈发严肃。
这六位都是实权在握的卫府军将,其中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是西京卫戍军的两大统帅之一;监门直阁将军庞玉是西京禁卫军统帅;京辅都尉独孤武都、副都尉刘纲是潼关守将,扼守着两京咽喉要地潼关;武贲郎将令狐德润、斛斯万寿是西京卫戍军的统兵军将,帐下都有五府鹰扬四千精兵。圣主专门召见他们,而且在众多回京述职的卫府军将中只召见了他们六个,足见圣主不但信任他们,而且还要托付以重任。
这六人中,虏姓军将的出身都很高贵,其中独孤武都出自虏姓豪门独孤氏,独孤氏是关陇武川贵族集团的核心所在,皇亲国戚;刘纲出身虏姓八姓勋贵之一的刘氏,皇亲国戚;斛斯万寿出身虏姓大世家,这一世家在军方拥有相当大的影响力,是以元氏为首的虏姓老贵族集团在军方的重要力量之一。
相比起来,三位汉姓武将的出身就要差很多了,其中皇甫无逸出自西北千年世家皇甫氏,皇甫世家在历史上最为出名的就是东汉末年镇压黄巾起义的太尉皇甫嵩,但皇甫氏子孙在中土大分裂时代却鲜有出众者,在关陇崛起时代也无法与陇西李氏相比肩,结果就沦落为西北二等贵族了,不过在陇山以东的泾州地区,也就是泾水两岸的安定、北地等地,关中北大门的萧关所在,皇甫氏却是稳坐“老大”位置,泾水两岸的所有贵族都唯皇甫氏马首是瞻,这是历史渊源,地域利益,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改变。
武贲郎将令狐德润同样出自西北。令狐氏是河西豪望,在西北只能算是三四流贵族,但河西出武将,河西子弟也非常剽悍,河西军团与陇西军团、灵朔军团共同构建成了强悍而庞大的西北军,其中河西军因为扼守中土西北咽喉,世世代代与北虏激烈交战,历史上涌现出了众多名将,因战功累累而成为军方高级统帅者更是比比皆是。当今卫府中的的右候卫大将军赵才就出自酒泉,前左翊卫将军即现任涿郡留守段达则是武威人,而这两位军方“大佬”都深得圣主的信任。
陇西和灵朔与关中毗邻,关中需要它们的保护,而它们则需要关中的支持,双方有共同的利益基础,所以一直以来,关陇本土贵族集团都牢牢控制着陇西和灵朔两大军团。河西太遥远了,虽然其战略地位非常重要,但毕竟距离关中太远,两者之间的利益关系不会太紧密,这使得河西的独立性非常强,关中很难控制河西军团,再加上其他一些政治、军事、经济上的原因,导致河西贵族与关陇本土贵族之间、西北军三大军团之间的矛盾非常激烈。在这种背景下,两代皇帝都信任和器重河西武将,也就不难理解了。
当前卫府中河西籍的高级将领基本上都是赵才和段达的门生故旧,没办法,朝廷有人好做官,卫府也是一样,没有过硬的关系,不要说升职了,就连战功都捞不到,所以河西人当然要抱成团。令狐德润正是赵才的得意门生之一,圣主委其以重任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庞玉出自泾阳官宦之家,低等贵族,是一个典型的以军功兴起的寒门武将,但庞玉能做到监门直阁将军的位置上,能统领禁卫军主掌宿卫,能赢得圣主的信任,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泾阳庞氏是弘农杨氏的附庸,庞玉曾是先帝的贴身卫士,在圣主入主东宫后,他又负责东宫宿卫,圣主信任他乃理所当然之事。
把这六位军将放在一起来分析圣主的意图,事情就复杂了。这六位军将除了圣主都信任他们外,还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共同点,就是他们所领的军队都在关中地区,他们与西京的安全都有直接关系,这意味着什么?西京要出事?
从目前形势来分析,西京如果出事,无非两个可能,一是西京支持杨玄感,与杨玄感结盟,西京大军进入东都战场,这是最可怕的;还有一种可能是西京坐山观虎斗,冷眼旁观,任由杨玄感祸乱东都,迟迟不愿出兵支援东都,以便落井下石从中牟利,这会让危机迅速扩大以致于一发不可收拾。
周法尚沉思良久,低声问道,“圣主有何嘱托?”
“如果东都有变,西京必须以最快速度出兵支援,确保东都安全。”来护儿叹道,“东都乱了,大运河的安全也就失去了保障,二次东征必败无疑,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周法尚亦是叹息,“行吗?”
来护儿黯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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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六章到了洛口仓
在来护儿看来,西京肯定要出事,这是早有预兆的,也是当前政治格局所决定的,只要有合适的契机,西京肯定要对东都出手,置东都于死地,所以来护儿对这场风暴充满了悲观情绪。
西京本身不会出问题,关陇人自中土三分以来苦心经略关陇近百年,即便不是铁板一块,但只要关系到根本利益,关陇人肯定会搁置矛盾齐心协力,而这正是先帝执政后期改革停滞,圣主登基后与关陇人渐行渐远的重要原因所在
改革的本质是权力和财富的再分配,不论蛋糕是否做大,社会各阶层的利益分配比例都要改变,既得利益集团的利益都要减损。关陇人正是既得利益集团,所以国力越展,改革越深入,利益损失就越大。
关陇人统一了中土,理所当然享受中土统一的最大胜果,但随着统一后国力的高展,权力和财富的不断膨胀,如果继续按照统一初期的利益分配格局,关陇人就始终高居“食物链”的最顶端,形成一个庞大的直接控制国祚的“食利”集团,权力和财富越来越集中在它们手中,社会贫富分化会越来越严重,社会矛盾会日益扩大,这直接危及到了统一大业和国祚稳定,所以必须进行改革,关陇人必须遏制自己无节制的贪婪,让度一部分利益给其他贵族集团,而整个统治阶层也让度一部分利益给平民。
人性本恶,贪婪更是难以遏制,关陇人建立了中土统一之大业,却成了中央集权改革的阻碍者。先帝在自己的执政后期,无法逾越关陇人的阻碍,一筹莫展,壮志未酬身先死。圣主登基后,“另辟蹊径”,以土都洛阳来避开与关陇人这个改革最大阻碍的正面对抗,以政治中心的东移来赢得山东和江左两大贵族集团的支持,以两京对抗的政治格局来激化关陇人和山东人、江左人之间的矛盾,以建立上述三大政治优势来加快改革的进程。
然而,矛盾激化的后果是冲突剧烈,若有绝对威权的强力压制,或许能在碰撞中艰难但最终还是平稳地度过,反之,若没有绝对威权的压制,冲突会演变成动荡,动荡会演变成风暴,一旦风暴迭起,对威权形成了波浪式的冲击,甚至是海啸式的毁灭性冲击,则威权必将崩溃,而改革失去了威权这道“大堤”的保护,也必将随之崩溃。
以中央集权为目标的改革正是要建立绝对威权,但在改革没有完成之前,改革却需要绝对威权的保护,这就很矛盾了。先帝未能解决这个矛盾,改革就停滞了。圣主的权威远远不如先帝,而“另辟蹊径”的迁都之策又激化了矛盾,政治形势因此危急,激进改革举步维艰。关键时刻,裴世矩献上了新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在国内已是死局的情况下,另辟蹊径,把破局之手伸到国外,以动对外战争来转嫁国内危机,以开疆拓土来建立绝对威权,于是就有了西征。
西征对中土而言是开疆,对圣主而言是武功,但对境外诸虏而言,其解读就完全不一样了。中土西征灭了吐谷浑,代表中土统一后国力大展,代表以圣主为的新一代中土统治者的国策已经由“守疆”变成了“开疆”,中土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已经由“积极防御”变成了“全面进攻”,其给大漠北虏的冲击太强烈了,让大漠北虏陷入了生死危机当中,于是大漠北虏的生存战略立即做出了调整,由“消极防御”转变为“积极防御”,紧接着长城一线冲突频起,南北关系迅恶化。
牵一而动全身。大漠北虏的战略改变了,南北关系恶化了,中土的国防战略也随之做出调整,于是就有了东征
东征对中土而言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可以炫耀国力和武力,证明新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的正确性;可以威慑北虏,缓和汉虏矛盾,改善南北关系;可以开疆拓土,建立武功,巩固和加强威权;当然了,前提是东征要取得胜利。
然而,东征大败,匪夷所思的大败,而这场战争的失败,给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绝对威权以致命一击,于是所有被绝对威权强行压制的矛盾和冲突,全面爆了,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一不可收拾。
绝对维权是根本,没有绝对维权,被无限吹大的美丽的泡泡就会破灭,而在改革没有完成,中央集权没有建立的情况下,建立绝对威权的唯一办法就是动战争,在战争中建立武功,以武功来建立威权,于是圣主和他的支持者们根本就没有选择,只有动第二次东征,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以第二次东征的胜利,来最大程度的挽救和弥补因第一次东征大败所造成的所有恶果,关闭潘多拉魔盒,让金色的阳光穿透阴霾,让绝对维权重新笼罩中土大地。
只是,一直被绝对威权强行压制的关陇人,一直被改革强行剥夺利益的保守势力,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了“翻身”的希望,岂会放过眼前这个可以彻底击败圣主和摧毁改革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周法尚对西京不抱希望,来护儿更担心东都崩溃中土分裂,但没办法,做为圣主的支持者和改革阵营中的一员,不管他们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关键时刻他们都必须义无反顾的冲上去,就算“堵枪眼”舍身赴死也要一往无前,否则圣主倒了,改革毁了,他们也就身死族灭了。
“我们的目标就是黎阳。”来护儿看到周法尚情绪非常低沉,无从劝说,只能苦笑以对。
“黎阳是重要。”周法尚叹道,“但你不要忘了齐王。齐王很快就能控制通济渠,接下来他有无数种办法断绝通济渠,所以就算我们收复了黎阳,也无法确保大运河的畅通。”
周法尚的意思很直白,对于驰援东都的水师来说,东都不重要,黎阳也不重要,齐王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把齐王牵制住了,不让他进入东都介入到风暴中心,不给他争夺皇统的机会,那么东都风暴再大也就是军事政变,西京即便落井下石从中牟利但所能牟取的利益也有限,再进一步说,一旦东都战场出现了转机,杨玄感陷入困境,渐渐成了众矢之的,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那么二次东征就还有继续下去的可能,而这才是最重要的。
来护儿连连点头,直言不讳地说出了周法尚心中所想,“如你所言,我们驰援东都的目的不是解决东都风暴,而是确保二次东征的继续。二次东征只能赢,不能输,半途中止,无功而返也是输。但是……”来护儿面有难色,苦笑道,“某只能给你一万人,只能把武贲郎将费青奴调给你,除了他的军队,余者都是江淮、江南子弟,都是水师精锐,而他们是江左水师最后的老本了,我们赔不起啊。”
周法尚暗自冷笑,迟疑稍许,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来楷、来弘可以留在你身边,但来整一定要随某西去。
来楷是来护儿的长子,之前在江东为官,这次随父远征。来弘是来护儿的第五子,是来护儿帐下的鹰扬郎将。来整是来护儿的第六子,最为骁勇善战,战功最为显赫,是卫府最年轻的武贲郎将,去年攻打平壤虽然失败了,但他依旧被赐封为襄阳公,可见圣主对其恩宠之隆。
来护儿沉吟不语。他能理解周法尚的苦衷,此次驰援东都是个苦差,吃力不讨好,即便把目标定在黎阳,定在大运河,或者定在齐王身上,却未必能成功。东都政局太复杂了,“群魔乱舞”,稍有不慎就会坠入陷阱,退一步说,就算明哲保身,迂回于风暴边缘,但东都一旦崩溃,还有明哲保身的可能吗?周法尚可以接受一世英名付之流水,但决不允许自己的亲朋故旧无辜罹祸,而他保护自己的最好办法,就是把来护儿“拉下水”,把来氏下一代的鼎柱来整放在自己身边,周氏与来氏荣辱与共,祸福与共,生死与共。
“善”来护儿答应了,虽然自己也有私心,但事关大局,来氏与周氏也的确应该齐心协力,同生死共进退,否则江左人拿什么保障自身利益?
六月初九日夜,水师副总管周法尚、武贲郎将费青奴、武贲郎将来整率一万四千将士,扬帆出海,以最快度赶赴大河入海口。
六月初十,洛口仓。
杨玄感所率船队由大河进入洛水,顺利抵达洛口仓。
洛口仓守将顾觉主动献城。
河南顾氏是三四流贵族,是弘农杨氏的附庸。顾觉是老越国公杨素的亲信部属,而把顾觉安排镇戍洛口仓正是杨玄感的重要布署之一。
洛口仓对杨玄感来说太重要了,这个国仓必须拿到手,否则拿什么支撑军队进行东都大战?京畿有四个国仓,含嘉仓在宫城和皇城附近,回洛仓在东都北郭外面,常平仓则远在函谷关以西的陕城,所以杨玄感唯一有可能控制的就是洛口仓,只要把洛口仓拿下了,攻打东都的保障就有了。相比起来,黎阳仓的保障性太差,不但有大河为阻,距离东都有数百里之远,运输不便,而且还随时有可能失陷,这对在东都作战的大部队来说太危险了。
杨玄感见到顾觉,马上询问东都局势和京畿的防御布署。
顾觉详细述说,他的建议是,乘东都不备之际,马不停蹄,直杀黑石关。
“裴弘策和达奚善意都还没有抵达黑石关?”杨玄感谨慎问道。
顾觉当即拍着胸脯做出保证,他的消息绝对可靠。裴弘策和达奚善意对东都的命令非常不满,越王杨侗把精锐的卫戍军放在城内,却把临时拼凑的地方军推到前线,这已经不是不公平的事情了,而是阴谋置人于死地,手段太狠毒了,所以裴弘策和达奚善意当然是怨言满腹,而那些乡团宗团更是骂翻了天,就差没有散伙走人了。
“虎牢那边怎样?”杨玄感问道,“一旦虎牢那边杀过来,我们就腹背受敌了。”
顾觉笑了,“据可靠消息,彭城留守董纯已率军到了济阳、封丘一线,荥阳方面非常紧张,根本顾不到东都。”
董纯兵临荥阳?杨玄感和王仲伯等人面面相觑,齐王的度也太快了吧?而且让董纯在前面冲锋陷阵,岂不是不死不休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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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七章混淆视听
六月初十,黎阳。
彭城留守、左骁卫将军董纯率军追杀而来的消息震惊了联盟,正在围攻白马城的骁骑军总管韩寿,已经撤到大河一线的左路总管王薄和右路总管霍小汉都暗自惊惧,虽然联盟一直在创造奇迹,但那些奇迹都是的创造者都是李风云,而不是他们,所以在没有李风云的情况下,他们并没有信心抗衡董纯。
韩寿、王薄和霍小汉遂急报黎阳,请求渡河北上。
黎阳的局面比他们想像的要糟糕,不是因为外部压力大,而是因为内部的纷争太激烈了。
杨玄感去打东都了,但他不会轻易放弃黎阳,因为黎阳能否在未来一段时间顶住卫府军的攻击,直接关系到了他能否如愿以偿的拿下东都,所以他肯定要掌控黎阳局势,肯定要把李子雄和他所借力的对象义军联盟牢牢攥在手心里,而要做到这一点很简单,控制黎阳仓就可以了。于是杨玄感在离开黎阳之前,把卫戍黎阳仓的重任交给了元务本,也就是他所任命的黎州刺史,如此一来李子雄就很被动了,被元务本卡住了脖子,倍受掣肘。
元务本从兵变同盟的立场来处理黎阳问题,而李子雄则从齐王的立场和利益来处置黎阳危机,至于义军联盟,他们的目标就是夺取黎阳仓,洗劫黎阳仓,为联盟北上创造条件,所以黎阳的三大势力各怀心思、各有目的,彼此互不信任,互相算计,互相掣肘,黎阳局势迅演变为“三雄争霸”,黎阳仓更是成为三大势力争夺的“焦点”。
元务本要用黎阳仓来要挟李子雄和义军联盟,而李子雄要用黎阳仓来维持自己的最高权力和黎阳局势的掌控,义军联盟的目标则很明确,不惜代价拿下黎阳仓。
郝孝德和刘黑闼等河北豪帅刚刚渡河的时候还非常谨慎,小心翼翼,唯恐被黎阳设计害了,但很快他们就现在黎阳战场上,联盟是实力派,是决定性力量,直接决定了黎阳的生死存亡,而在这种有利情况下,联盟竟然受制于人,处处看人脸色,为了钱粮不得不向李子雄和元务本低声下气,委曲求全,简直岂有此理?我流血流汗,你坐享胜利果实也就罢了,还拿粮草武器来卡我的脖子,要掌控我的生死,是可忍孰不可忍,郝孝德和刘黑闼等河北豪帅马上就“主动出击”了,而陈瑞和韩曜也毫不客气,公开胁迫李子雄,合作要有诚信,你既然要以粮食来换取联盟的武力,那么你最起码要能控制黎阳仓,否则你拿什么保证联盟对粮食的庞大需求?
李子雄理亏,很尴尬,他也没想到杨玄感离开黎阳之前,竟然在背后捅了他一刀,但杨玄感的这一做法无可指责。李子雄不可能赌咒誓说自己绝对忠诚于杨玄感,更不可能拍着胸脯保证他留守黎阳是全心全意为了杨玄感,他和杨玄感不过是政治盟友,没有隶属关系,而且他的的确确是居心叵测,是另有图谋,是想利用杨玄感和这场兵变来为齐王和自己牟取利益,所以杨玄感以控制黎阳仓来控制他和义军联盟,完全是正确的策略。既然李子雄迟早都要在杨玄感的背后捅上一刀,那么杨玄感为什么就不能先捅李子雄一刀?
李子雄没有选择,必须拿下黎阳仓,必须把元务本解决了,但元务本在临危受命之际,就知道自己在黎阳的处境极其险恶,九死一生,稍有不慎就会人头落地,所以他缩着脑袋做乌龟,躲在黎阳仓就是不出去,任凭李子雄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手段,他就是不上当,就是不出去。
李子雄束手无策,倍感棘手,而联盟方面迫于形势的危急,不断向李子雄施压,即便李子雄向联盟做出保证,董纯绝对不会攻击联盟军队,齐王绝对不会剿杀李风云的人马,但联盟根本就不相信。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上,但现在联盟的“脖子”给元务本卡着,而各路救援东都的卫府军正从四面八方杀来,联盟腹背受敌,拿什么掌控自己的命运?如果联盟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那在黎阳战场上还有存活的希望吗?
郝孝德和刘黑闼迅拿出了对策,派出亲信火赶赴清河,联系清河义军领张金称,试图抢在卫府军围攻黎阳之前,与张金称内外联手拿下黎阳仓。
陈瑞和韩曜本来就不相信李子雄,现在看到李子雄根本就掌控不了黎阳局势,对他的信任更是降到了最低点,如果不是双方都在积极执行李风云的北上展之策,李风云对黎阳战局又制定了几个重要原则,其中就包括坚持与李子雄的合作,他们甚至都想与李子雄直接“翻脸”。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没有把这一谋划告诉李子雄。
然而,就在联盟积极谋划夺取黎阳仓之刻,河南那边的局势却突然生了变化,韩寿、王薄和霍小汉在匆忙告急的同时,清晰表达了他们要渡河北上的意愿。
这是绝对不允许的事情,联盟军队全部渡河进入黎阳战场,必将改变黎阳战局,也必将改变联盟在这场风暴中的立场和处境,一旦东都认定联盟加入了杨玄感的兵变,必将成为全面追剿的对象,如此一来不但破坏了联盟在这场风暴中的牟利策略,也陷齐王于败亡之地,李风云的北上展计划尚未开始就宣告失败了。
陈瑞火渡河赶到白马战场,向韩寿、王薄和霍小汉等豪帅详细分析当前局势,解说他们继续留在大河南部作战的重要意义,竭尽全力阻止他们渡河北上,但陈瑞不是李风云,霍小汉、帅仁泰等豪帅也不是李风云的心腹,至于王薄、左氏兄弟、郭方预和秦君弘等齐鲁豪帅对联盟尚没有归属感,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也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所以即便李风云在离开之前,已经把相关的事情说得很清楚了,今天陈瑞又借着那些已经生的并且证明李风云预测准确的事情,来进一步阐述联盟在黎阳战局中的牟利策略的可行性,却依旧难以劝阻这些豪帅们渡河北上的想法。
实际上陈瑞心里很明白,无论他把未来吹嘘得何等美好,策略描绘得何等完美,那都是虚无缥缈的“泡泡”,解决不了这些豪帅们的根本问题,而根本问题是钱粮,是黎阳仓,是实质性的利益,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河北人渡河了,去黎阳了,去瓜分黎阳仓里的钱粮了,齐鲁人却留在大河以南艰苦作战,心里当然不平衡,当然也想去黎阳分一杯羹,至于什么北上展大计,什么利用兵变牟利等等,那都是虚的,不可见的,不确定的东西,与真金白银、粮食绢帛相比,悬殊太大。
“李子雄是什么人?他竟然指挥不了元务本?”霍小汉有些疑惑,难以理解杨玄感为什么在起兵之初就毫不留情地捅了李子雄一刀,就算彼此不信任,要自相残杀,也未免太早了一点,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这个问题陈瑞也没有想明白,虽然情理上说得过去,彼此不信任才会彼此防备,才会想方设法互相牵制,但这无助于坚守黎阳,而黎阳失陷得越早,就越不利于杨玄感攻打东都,既然如此,杨玄感为什么还要自乱阵脚?如果杨玄感未能攻陷东都,被困在东都城下,他怎么办?长翅膀飞吗?就算飞出了卫府军的包围,他又能去哪?
“事实就是如此。”陈瑞叹道,“所以我们没有退路了,必须以最快度拿下黎阳仓,必须抢在卫府军杀到黎阳之前拿下黎阳仓,否则形势对我们极其不利,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甚至都有可能渡河而回。”
“张金称有这个实力?”王薄质疑道,“如果张金称有攻打黎阳仓的实力,他还会等到现在?”
“张金称的确没有这个实力。”陈瑞说道,“但我们有这个实力,然而,如果我们直接攻打黎阳仓,等于与李子雄公开撕破脸,反目成仇,那接下来岂不把黎阳拱手送给了卫府军?黎阳失陷了,我们还能守住黎阳仓吗?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我们与李子雄撕破脸,等于与齐王撕破脸,那么我们必将在河南战场上遭到董纯的猛烈攻击,于是联盟就在大河两岸陷入了两线作战之窘境,到那时我们就危险了,有全军覆没之祸啊。”
韩寿微微颔,问道,“就像大总管在东都战场上一样?”
李风云在东都战场上打的是韩相国的旗号,而在黎阳战场上,联盟军队打的是杨玄感和李子雄的旗号,等到张金称打黎阳仓了,联盟军队摇身一变,又打着张金称的旗号,伪作张金称的军队,如此一来,李子雄当然是视而不见,乐见其成了。元务本败走之后,联盟军队又摇身一变,又打着李子雄的旗号,与张金称“默契”打一仗,于是张金称败走,“满载而归”,而李子雄不费吹灰之力就掌控了黎阳局势,当然了,前提是李子雄必须完全满足联盟的需求,双方各取其利,皆大欢喜。
陈瑞连连点头,“所以你们必须坚守在河南战场,坚持与齐王正面对峙,唯有如此才能混淆视听,瞒天过海,才能彻底撇清联盟与这场风暴的关系,为联盟北上展铺平道路。”
“如果齐王向我们动攻击呢?”郭方预直指要害,“如果张须陀也来了,与齐王联手夹击我们呢?我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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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八章长史很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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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瑞很生气。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话是不错,但要有个度,太过了,就没办法合作了。当初你们加入联盟,不是联盟主动邀请,而是你们哭着喊着自己上门的,被官军打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兜里连一粒粮食都没有,走投无路了,联盟很仗义,没有落井下石乘机吞并,而是结盟合作,于情于理这都是一份人情,但现在呢?现在你们就这样回报联盟?
“依照盟约,联盟的大门始终是敞开的,你们可以来,也可以随时离去。”
陈瑞毫不客气,直接“交底”,咄咄逼人。
“齐王来了,张须陀也来了,齐鲁官军都来了,正是你们重新杀回齐鲁的好机会。”陈瑞脸色阴沉,语气冷厉,言辞更是异常难听,“你们在通济渠上掳掠了这么长时间,一个个都赚足了,联盟也算没有亏待你们,如果你们要走,联盟绝不会阻拦。”
王薄神情冷肃,目光阴戾,十分不快,但事实俱在,齐鲁豪帅们的确有捞一把就走的心思,根本就没有遵从盟约信守诺言为联盟誓死奋战的念头,所以他也无言反驳。
郭方预、秦君弘和左氏兄弟面无表情,不但不觉得羞愧尴尬,反而恼羞成怒,杀人的心思都有了。
“黎阳和白马虽然是两个战场,但互为配合,是一盘棋,如果你们渡河北上,就等于破坏了这盘棋。”陈瑞冷眼扫了一眼豪帅们,继续说道,“该说的某都说了,之前大总管也反反复复说了很多遍,如果你们无视大总管府的命令,执意要渡河,只顾自己,不顾联盟,那没办法,大家好合好散,就如之前的孟海公和翟让,虽然离开了联盟但依旧是兄弟,将来有机会见面依旧把臂言欢,联盟为了他们依旧可以两肋插刀。”
陈瑞说到这里,大手一挥,气势逼人,“言尽如此,何去何从,自己选择吧。”
气氛非常紧张,韩寿、霍小汉、帅仁泰等联盟“老人”也是凝神屏气,一脸严肃,此时此刻他们义无反顾地支持陈瑞,虽然他们也想渡河北上,也想杀进黎阳仓分一杯羹,但他们更信任李风云,他们曾亲眼见证了李风云所创造的一个个奇迹,所以他们对未来抱有美好期望,他们不想一辈子做贼,不想死无葬身之地,而李风云是目前为止他们所遇到的,惟一一个可能会带给他们奇迹的人。
齐鲁人没有“底牌”可打了,非常被动。当然了,他们可以脱离联盟,但现在的问题是,董纯是来了,但齐王和他的主力大军还没有来,张须陀还是踪迹全无,一切都是猜测,此刻脱离联盟,冒冒失失的返回齐鲁,风险太大,搞得不好就是全军覆没,后悔都来不及。
“难道在你眼里,河北人比我们齐鲁人更值得信任?”郭方预忍无可忍,厉声质问道。
“在某的眼里,你们都是联盟兄弟,只是河北人至今没有违抗命令,至今还奋战在黎阳战场,并为攻陷黎阳仓而竭尽全力,而你们从通济渠撤回来之后,至今还没有加入对白马城的攻击,甚至在听闻董纯追来后,不管不顾就要渡河北上,根本无视联盟的存在,这种情况下,你让某拿什么信任你们齐鲁人?”
陈瑞夷然不惧,声色俱厉。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裴长子眼前势头不对,急忙出来打圆场,“有话好好说,不要搞得剑拔弩张的,又不是生死仇敌。”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生死存亡之刻,一定要齐心协力。”石长河也紧随其后劝道,“大家都是兄弟,有什么想法摊开了说,说清楚了不就行了。”
裴长子和石长河也是齐鲁豪帅,但他们名声不显,实力弱小,后面还跟着两三万饥寒交迫的老弱妇孺,所以他们没有选择,只能跟着实力强悍的李风云,再说自加入联盟以来,李风云对他们也确实不错,要什么给什么,兄弟做到这个份上还能说什么?当然是两肋插刀了。
不劝还好,一劝反而把郭方预激怒了,拍案而起,指着陈瑞就叫道,“现实问题是白马战场是盘死棋,是个死局,我们随时会陷入包围,数万大军一旦被困白马城下,腹背受敌,到那时再想渡河撤离就来不及了,而你做为联盟司马,难道是睁眼瞎,连这个都看不出来?你到底是看不出来,还是存心置我们于死地?你和河北人到底有什么图谋,为什么一定要牺牲我们齐鲁人?”
陈瑞更生气了,分析了半天推演了半天,结果这帮齐鲁豪帅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白说了。
陈瑞忍着满腔怒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如果你们非要渡河,可以,但前提是,郝帅和刘帅必须撤回来一个,以确保白马战场上有足够的兵力完成联盟所要达到的诸多目标,而你们进入黎阳战场后,必须确保自己能够主动配合河北人拿下黎阳仓,但拿下黎阳仓仅仅是联盟在黎阳战场上的第一个目标,接下来的任务更为艰难,你们不但要守住黎阳仓,还要守住黎阳,必须竭尽全力不惜代价与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的卫府军血战到底。”
王薄的脸色更难看了,郭方预等豪帅虽然怒气冲天,但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涌出一股惧意。
相比起来,黎阳战场更艰难,很简单的事,黎阳失陷导致大运河中断,直接危及到了二次东征的成败,危及到了远征军将士的生死,可以想像形势的严峻程度,所以不出意外的话,河北、代晋乃至幽燕只要能调动的军队都会十万火急飞奔而来,围着黎阳日夜狂攻,也就是说,渡河去黎阳仓看似占了便宜,但仔细想想,实际上是自寻死路。而白马战场主要是齐王和联盟之间的对抗,不论战局走势如何,都无法对大运河和东都产生实质性影响,围攻黎阳的卫府军和东都的卫戍军短期内都不会把注意力放在白马战场,再加上齐王的特殊身份在特殊时期所产生的影响力倍受各方关注,一定程度上又对齐王形成了牵制,所以白马战场上的联盟军队虽然占不到黎阳仓的便宜,但在未来一段时间内,也没有浴血鏖战损失惨重甚至全军覆没的风险。
看到齐鲁豪帅集体“失声”,陈瑞冷笑,“大河好渡,黎阳仓的粮食也好抢,但渡河之后再想回来就难了,进了黎阳再想冲出包围逃出天生更是痴心妄想。”
郭方预又忍不住了,嗤之以鼻,“如此说来,河北人都是无知之徒,都是痴心妄想之辈?”
陈瑞也是嗤之以鼻,“河北人在黎阳征战,等于在自家的家门口打仗,占有天时地利人和,你们有吗?河北人有实力突出重围逃之夭夭,你们行吗?”
郭方预面红耳赤,无言相驳。
陈瑞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渡河之前,他特意嘱咐留守白马战场的联盟右司马澹台舞阳,骁骑军总管韩寿和右路总管霍小汉,一定要以联盟利益为重,要相信大总管李风云,未来一段时间虽然非常艰难,甚至都有败亡之危,但只要挺过去了,顺利达成了既定目标,那么联盟必将迎来新生,未来非常值得期待。
韩寿犹豫了半天,还是提出了一个疑问,“黎阳战场的确重要,但正如你所言,白马战场同样不可或缺,白马战场所要完成的目标同样关系到了联盟的未来发展,既然如此,你和韩长史为何不一边一个?为何都要亲临黎阳前线?
陈瑞就说了三个字,“黎阳仓。”
澹台舞阳、韩寿和霍小汉相顾无言。的确,黎阳仓对联盟来说太重要了,联盟北上后若想迅速立足太行,若想在贫瘠荒凉的边陲迅速发展壮大起来,需要大量的钱粮,所以李风云从决策北上开始就盯上了黎阳仓,而联盟若能成功劫掠黎阳仓,其结果是可以想像的,反之,联盟将陷入长期的粮食危机中,不要说发展了,连生存都异常艰难。
“一直以来,联盟与齐王之间的秘密联系,都由你和韩长史负责,但现在你们都在黎阳,那白马战场……”澹台舞阳忧心忡忡,欲言又止。
“默契,我们和齐王之间一直都有默契,这次也不例外,所以你不必担心。”
澹台舞阳摇头苦笑,“某的威信不足,难以服众,更难以指挥齐鲁豪雄。”
“某说了,他们要走,就任由他们走,如果他们要留下,那就必须遵从联盟的命令。”陈瑞手指澹台舞阳,厉声说道,“你代表了联盟,代表了大总管,你的命令就是联盟的命令,就是大总管的命令,如果他们拒绝执行或者阳奉阴违,那就只有一个办法,杀”
澹台舞阳顿时色变,韩寿和霍小汉也是吃惊不已。杀?兄弟阋墙?这种危急时刻手足相残,岂不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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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九章未雨绸缪
六月初十,东都皇城。
武牙郎将高毗、河内郡主薄唐炜并临清关令急奏东都,初七日高毗率军抵达关隘,防守更为坚固,杨玄挺随即中止了攻击,并于初八日弃舟登6,向延津关方向而去,经斥候打探,叛军经延津乘船西去,由此可推断,叛军受阻于临清关后,遂改道大河直奔东都,东都很快就会遭到叛军的攻击。
杨恭仁接到消息后,马上以越王的名义急告负责防御东都东、北两个方向的卫戍军将,要求他们提高警惕,务必阻敌于大河一线,确保京师之安全,若有玩忽职守、消极怠战或临阵退却者,斩立决
然而,命令是下达了,但杨恭仁对命令的执行者和执行结果却不抱任何希望。
杨玄感和李子雄举兵叛乱的消息已经传开,东都正在大肆抓捕杨玄感和李子雄等叛乱者的亲朋故旧,这使得京师的气氛非常紧张,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但由于各种利害关系的事实存在和各方势力的公开或暗中的阻挠,东都抓人的度非常缓慢,被拘捕的人数虽然看上去很多,实际上大部分都是无关紧要者,而与叛乱者有直接和间接关系的政界高层和军方将领却一个也动不了。
军方的肯定动不了,即便有右骁卫将军李浑和右候卫将军郑元寿的联手支持也不行。军政是分开的,军方要维持自己的独立权威,要绝对忠诚于圣主和中枢,在没有圣主和中枢同意的情况下,对越王惟命是从,等同于公开背叛圣主和中枢,这个后果谁也承担不起。另外军权一分为三,决策权、行政权和统兵权完全分开,军队里的人事调整属于军事行政权的范畴,没有圣主和中枢的命令,卫府根本无权调整人事,更不要说直接剥夺一个军将的领兵权了。
政界也是一样,人事权直属圣主和中枢,即便某个亲王或者当朝宰执有临机处置、便宜行事之大权,但对事不对人,人事权太敏感了,稍有不慎就会触及到圣主和中枢的心理“底线”。你可以决定事情怎么于,却不能决定由谁去执行,即便这个人不合适,你也无权撤换。人事调整不仅仅是一套律法程序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它的背后关系到了利益格局的划分,虽然你调整的不过是一个人的官帽子,但实质上它动了某个利益集团的利益。政治是因利益而产生,如果没有利益哪来的政治?
杨恭仁也罢,樊子盖也罢,明明知道某个中央高层就是以杨玄感为的政治集团里的重要成员,但就是“动”不了他,没办法拘捕他。这不是有没有真凭实据的问题,而是这个权力不在你的手上,你一旦行使了这个权力,就是越权,就是僭越,就是触犯了礼法律法,接下来圣主和中枢的态度就决定了你的命运,如果他们不高兴不满意了,你就死定了,反之,你就立功了,但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它的影响太恶劣了,如果人人仿效,人人都去越权,礼法和律法的权威丧失殆尽,亡国就在眼前。
杨恭仁紧急请来了秦王杨浩和监门郎将独孤盛,还有越王府长史崔赜,直接撇开了樊子盖、元文都、韦云起、韦霁、裴弘策等“大佬”,直接把城内的改革派、鲜卑人和关陇本土势力排除在了可信任的范围内,他现在唯一可信任的就是宗室和外戚,秦王杨浩和监门郎将独孤盛是绝对可靠的,至于崔赜只能勉强信任,毕竟崔氏被捆在了越王这条“倾覆在即”的船上,为了活命崔氏不得不“自救”。
杨恭仁通报了临清关急奏,并做出分析和推演,最后语出惊人,“未雨绸缪,我们必须做好弃守东都,退避河内的准备。”
越王杨侗的小脸当即就变了,虽然有些惶恐不安,但更多的却是坚持。在他看来,形势就算再险恶,也不会真正危及到东都的安全,退一步说,就算东都岌岌可危了,但为了圣主、远征军和东征大业,誓死也要坚持到底。
杨侗犹豫了一下,打算出自己的声音,就在这时,独孤盛说话了,而独孤盛刚刚说了几句,杨侗就放弃了自己的想法。
“东都局势恶化太快,杨玄感转瞬及至,现在已经不是防患于未然了,而是必须做好应急之策。”独孤盛望着目露激愤之色的杨侗,摇头叹道,“洛口仓的顾觉是杨玄感的人。黑石守将裴爽是御史大夫裴蕴之子,仗着父辈权势骄横跋扈,而他帐下都是河洛子弟,黑石焉能不失?偃师的情况更糟糕,偃师都尉来渊是江左人,他的父亲来护儿在去年的卫府风暴中不但安然无恙,还加官晋爵,来渊因此受益,出任偃师都尉,仗着父辈的权势青云直上,如此军将,如何驾驭河洛鹰扬?柏谷坞的武贲郎将周仲同样不堪一击,做为江左名将之子,却碌碌无为,毫无建树,当然在卫府中遭到排挤和打压,而一个没有威信,被帐下将士所轻视的军将,又如何在战场上击败对手?至于裴弘策和达奚善意,他们或许有心阻御叛军,但无奈他们的手下都是河洛的乡团宗团,都是弘农杨氏的附庸,他们遇到杨玄感只有一个结果,不战而降,拱手相送,有多少送多少,有去无回。”
杨侗心惊肉跳,再也“激愤”不起来了,但他忍不住想问,既然你们知道这些人这些军队靠不住,为何还要把他们放在京畿东线,让他们与杨玄感正面作战,把这么多军队都拱手送给杨玄感?不过旋即他就想到了卫府对自己的“无视”,军方名义上遵从自己的命令,实际上根本不予理睬,而留守东都的几位中枢大员更是博弈激烈,内讧不断,看看今天这场议事,只有杨恭仁、杨浩、独孤盛和崔赜,一个典型的小圈子,把其他大臣其他势力统统排除了,如此纷争下,东都就是一盘散沙,没有凝聚力,各怀心思各顾其利,结果必然是政令出不了皇城,谁也控制不了东都政局,那么东都的命运可想而知。
杨侗觉得这样不对,应该齐心协力,应该结盟合作,但他有心无力,他有可以信任的人,却没有一个真正顺从他的心意,按照他的想法,去执行他的命令的亲信,他始终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傀儡,无论是杨恭仁杨浩,还是独孤盛崔赜,都无视他的存在,都在按照自己的想法为自己的利益竭尽全力,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的未来而殚精竭虑。
杨侗很失望,很悲哀,他甚至有一种直觉,正是这个圈子里的人制造了东都危机,而这个圈子外面的人则在推波助澜,一步步把东都推向崩溃的深渊。
他不甘心,不想屈服,不想被身边这些人任意摆布。
“能否请国公回城?”
国公李浑回城了,上万卫戍军回城坚守,东都即便遭到叛贼的围攻,亦固若金汤。
杨侗出了自己的声音,但在杨恭仁等人听来,纯属一个少年人的幼稚梦幻。李浑不可能回城,回城他就身不由己了,就无法维持自己的权力,更难以坚守自己的军队,在一大帮政治大佬们的联合攻击下,他必然被架空,然后功劳都没有他的,罪责都是他的。当然了,如果双方达成了政治妥协,城内的政治大佬们一起让度利益给李浑,李浑还是有回城的可能,但问题是,城内的政治大佬们各顾其利,根本不可能达成一致,另外如果齐王杀回了东都,城内的李浑为齐王打开了城门,那大佬们岂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其祸?
杨恭仁、独孤盛、杨浩都闭紧嘴巴不说话,他们不是宗室就是外戚,有些事实在不能说出口,说出来就给自己种下了祸根。
崔赜没办法,只好给杨侗解释,虽然绕来绕去很复杂,但这有助于杨侗成长,该说的还得说。其实说白了就八个字,父子相残,兄弟阋墙。
杨侗不死心,又问,“能否请莘国公回城?”
崔赜苦叹。如果莘国公郑元寿愿意与他齐心协力,东都政局就完全不一样,现在更没有必要在尚未看到杨玄感的情况下就做好弃守东都退避河内的准备了,但他能理解郑元寿,郑元寿以牺牲自己来保全荥阳郑氏,确保荥阳郑氏不会在这场风暴损失惨重以致于一蹶不振,这个做法是无可非议的,君子要顾其本,君子亦不立于危墙之下,危急时刻,有勇气拿出全部身家性命倾力豪赌的豪门世家,如今都不在了,早已化作历史尘埃了,而能延续到现在的,都擅长趋利避害之道,都擅长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利益。
崔赜又解释。潼关守将是谁?京辅都尉独孤武都,真材实料如假包换的外戚。独孤盛的祖辈追随于独孤信,以独孤信为主君,是独孤氏的家将,被赐姓独孤,属于独孤氏这个外戚豪门的中坚力量之一,而独孤武都是真正的独孤氏血脉,是独孤氏青壮一代中的杰出者,未来有可能成为门户的主掌者,两者的份量完全不一样。郑元寿去潼关,实际上就是把荥阳郑氏的未来与独孤氏的利益捆绑到一起,而独孤氏在这场风暴中肯定立于不败之地,即便这场风暴最后演变为皇统大战,独孤氏也不会在关键时刻做出错误的选择,因为它无论怎么选择都是对的,它的外戚的特殊身份决定了它选择哪一个都不会有错,所以独孤氏就不会做出选择,它是皇统大战中的旁观者,也是关键时刻的斡旋者,亦是最终胜出者的绝对支持力量。
杨侗听懂了。不能指责郑元寿做得不对,只能说他政治上过于投机,过于趋利避害,将来风暴平息了,清算的时候,圣主最多也就是把他赶回家,但荥阳郑氏却成功保全了自身利益。
杨侗转目望向杨恭仁,“如此说来,西京大军肯定会进入东都战场,潼关的大门始终是敞开的。”
杨恭仁无语以对,良久叹了口气,“所以,我们唯有未雨绸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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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章剑指中枢
六月初十,黑石关。
黑石关距离洛口仓不过三十余里,转眼即至。这天下午顾觉带着一队卫士风驰电挚而来,进关拜会黑石守将裴爽,打算与其联名奏请东都增兵支援。
之前李浑把东线卫戍主力调去了伊阙战场,越王为增加荥阳守备又从偃师、黑石、洛口调兵加固虎牢,以致京畿东线防守力量严重不足,于是越王便命令河南赞务裴弘策率军进入东线防御,之后又命令河南令达奚善意也率军支援东线,然而直到今日,除了偃师外,黑石和洛口均未看到一兵一卒。
裴爽出自河东裴氏,是御史大夫裴蕴之子。裴蕴是江左旧臣,即使回归了本堂,他的根本利益还在江左,所以他理所当然成了河东裴氏和江左人之间的政治纽带,双方各取所需各取其利,有矛盾有冲突也有默契合作之时。黄门侍郎裴世矩也是一样,他过去是山东旧臣。如此一来,中枢“二裴”在政治上就有了得天独厚的优势,在关陇、山东和江左三大政治集团中都有与他们利益紧密相联的政治力量,且都能被他们有效地整合到一起。这也是圣主信任和重用“二裴”的原因之一。“二裴”权势倾天,河东裴氏辉煌一时,裴氏子弟的身份地位当然也是“水涨船高”,尤其像裴爽这样的官二代,那更是了不得,深陷阿谀之中渐渐迷失,不知道自己多大多粗了。
今天顾觉也跑来极尽奉承之能事,连哄带骗,希望裴爽能从东都要来援兵,能催促裴弘策尽快进驻黑石、洛口一线。裴爽拿腔拿调,很爽,但就是不付诸行动。实际上他也着急,也是一筹莫展,现在东都那些大佬个个都与裴氏不“对眼”,就连关中韦氏都落井下石,矛头一致对准裴弘策,摆明了就是要打压裴氏,这种情况下不要说裴爽这个小字辈了无力挣扎了,就连裴弘策这种大佬都束手无策,最后只能眼不见为净,惹不起躲得起,不去皇城“受气”了。
顾觉虽然虚与委蛇,却受不了裴爽的傲慢,一肚子火气强憋着,就在他忍无可忍之际,终于看到亲信属下从外面走了进来,做了个一切搞定的手势。
顾觉不忍了,突然站起来,冲上去就是一拳,打得裴爽两眼一抹黑,痛疼难受,惨声咆哮,叫下属,叫卫士,但踪迹全无,只有顾觉的怒吼和拳打脚踢。裴爽一个公子哥,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等苦楚,叫着叫着就没声音了,昏死过去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是黑夜,然后就在耀眼的灯光下看到了杨玄感,顿时目瞪口呆,就像见鬼一般惊骇欲绝。
杨玄感和颜悦色,请他在一张写满字的白绢上按上血手印,写上自己的大名,然后大家就是患难与共的兄弟了。
裴爽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杨玄感要拖自己“下水”,要以自己的性命和家族的存亡来要挟父亲裴蕴。这下麻烦大了,自己的一条性命不算什么,但这血手印一按,大名一签,坐实了叛逆的罪名,必然会连累父亲裴蕴和整个家族,后果不堪设想。
不待裴爽有所反应,杨玄感就冲着身边卫士挥挥手。卫士们如狼似虎,一拥而上,裴爽随即在惨叫声中结束了自己的官二代生涯,开始了叛逆人生。
杨玄感攻陷黑石关,裴爽举兵响应。
这个消息如一道惊雷掠过东都,虽震耳欲聋,却也无人骇然失色,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早开始做准备了,不该知道的也从东都大肆抓捕中,从甚嚣尘上的坊间传闻中略知一二了,只是它的影响还是很大的,毕竟要打仗了,而打仗的后果人所皆知,所以这加剧了东都的混乱,恶化了京畿局势。
六月十一日,东都城内更多的贵族富豪蜂拥逃离,而城外周边地区的人则拼命冲进城内避难。
上午,越王杨侗下令,东都三大市丰都、大同和通远即刻停业,中央府署及河南内史府所有官僚全部出动,配合卫戍军,把城池周边地区的人员和财物统统撤进城内,以最大程度的减少损失。
又命令武贲郎将周仲、偃师都尉来渊,竭尽全力坚守偃师一线,于洛水南北两岸坚决阻击进犯叛军。
又命令河南赞务裴弘策、河南令达奚善意,率军沿洛水两岸向黑石关方向攻击前进,向叛军展开反击。
又命令右骁卫将军李浑,收缩防守,陈兵于函谷关、慈涧、西苑一线,承担起东都西、南两个方向的防御重任。
又急告荥阳军政长官郇王杨庆、崔宝德,东都大战已经爆,洛口仓和黑石关已经失陷,请荥阳方面务必确保天堑防线和通济渠的安全,没有东都的许可,不允许任何军队以任何借口借道荥阳进入东都战场。
又命令虎牢守将刘长恭,竭尽全力坚守虎牢关。东都不要求他出关支援,只要求他坚守虎牢,坚决阻御叛军由虎牢方向攻打荥阳,不惜代价确保荥阳安全。荥阳安全了,天堑防线才能守住,守住了天堑防线,也就阻御了齐王杨喃进入东都的步伐,而只要齐王不进入东都战场,则这场风暴就难以演变为皇统大战,只要皇统大战不爆,危机仅局限于军事政变,那么整个局势的展趋势就完全不一样了。
又命令弘农太守蔡王杨智积马上征召郡内所有乡团宗团,在确保府弘农城安全无恙的前提下,相机支援弘农宫及其附近的常平仓,若有支持响应杨玄感并危及常平仓安全者,杀无赦。
又急告右候卫将军郑元寿,并京辅都尉独孤武都、副都尉刘纲,杨玄感已逼近东都,东都大战已经爆,但局势还在可控制的范围内,请他们竭尽全力确保函谷关以西、潼关以东尚未被战火所波及的京畿地区的稳定。东都的意思很直白,目前我还能控制形势,我不需要你们的支援,更不需要西京方面的支援,所以你们按兵不动,若西京大军兵临潼关,则要求你们坚决阻止西京大军进入东都战场。
同日下午,甘洛城,李风云接到了李浑传来的机密讯息。此刻他与崔氏之间的联系已经中断,唯一的讯息来源就是李浑。
“越公的度好快。”李珉听说杨玄感已攻陷黑石关,忍不住出言赞叹。
“太慢了。”李风云毫不犹豫地泼了盆冷水,“既然决心举兵,既然已不可能在最佳时间举兵,那就应该当机立断,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先出兵奇袭东都,打东都一个措手不及,而不应该先在黎阳大张旗鼓地举旗,搞什么传檄天下?有什么意义?除了让东都提前做好准备,让他丧失已经寥寥无几的先机外,他还能得到什么?莫名其妙,不知道以建昌公的丰富作战经验,为何还出现如此低级错误,在这场兵变中时间就是一切,多争取一天就能多一分胜算,但从目前的东都防御部署来看,越公已错失了最佳攻击机会,即便他杀到了东都城下,攻占了南北两个外郭,也难以攻陷皇城和宫城了。”
这句话明显就说得太大了,始终密切关注着东都动态的李密就不同意,因为杨恭仁复出后卫府就失去了东都防御的控制权,其后杨恭仁连续调整兵力部署,以左监门郎将独孤盛的禁卫军戍守禁中,以武贲郎将费曜戍卫外郭,以武贲郎将李公挺居金墉城而与独孤盛、费曜形成内外夹击、互为声援之势,其目标实际上就是死守皇城和宫城,所以李风云这句话说得没道理,就算杨玄感出其不意奇袭东都,打东都一个措手不及,也未必能让东都防御全面崩溃。
李珉却是心知肚明,李风云这句话的真正意思就是误导李密做出错误的判断,看看能否从李密的“错误”中探查到杨玄感攻打东都的真正意图就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李密沉吟良久,抬头望向李风云,说道,“目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既然大总管认为东都外郭已在指掌之间,唾手可得,那请问大总管,接下来计将何出?”
李风云摊开摆在案几上的东都布局图,手指布局图的西南一角。
在东都的西南方向就是西苑,西苑有积翠池,汇合谷水和洛水,经由黄道渠进入通济渠。通济渠在京畿段,实际上就是以洛水下游水道改扩建而成。积翠池方圆十余里,其与东都南郭的西城墙之间筑有一道长堤,名曰月陂。
李风云的手指就放在这道名叫月陂的长堤上。
李密、李珉一看就明白了李风云的意图。
月陂直达黄道渠的南岸。黄道渠的南岸有左右候卫府,通过渠上的黄道桥直达北岸,正对的就是皇城的左右掖门
李风云的意图是,进入西苑,占据积翠池,由月陂长堤直插黄道桥,猛攻皇城,打东都中枢一个措手不及。
“既然外郭唾手可得,那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皇城。”李风云冷声说道,“拿下皇城,摧毁卫戍军士气,则宫城已难以坚守,越王和杨恭仁、樊子盖等人只有弃守东都,撤守河内,如此则大事可定。”
李密连连点头,对此计大为赞赏,只是李浑会让出西苑,任由李风云杀进东都中枢所在?可以预料,接下来双方必定要展开一场血腥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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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一章崔氏两家
六月十一,河北清河。
崔弘升率军抵达清河城,与清河崔氏、张氏、房氏等豪门世家紧急密商。
这是以永济渠为界的、以清河崔氏和博陵崔氏为核心的、河北南北两大贵族集团,就东都兵变这一政治风暴,对整个中土局势、山东局势乃至河北局势所产生的影响和后果,所进行的一次政治上和利益上的全面评估,并根据评估结果拟制一系列对策的正式磋商。
双方的政治立场、利益诉求,等等,都有一定的差异,求同存异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争论不可避免,且有难以妥协之趋势。
双方争论的焦点是,对东都兵变的政治评估不一样,于是在处理黎阳的问题上就有了不同的策略。
代表清河崔氏参加这次密商的是崔君贤,山东大儒,宗正卿崔君绰和水师长史崔君肃的弟弟,现任清河太守。他对这场兵变持有一定的乐观态度。在他看来,这场兵变的主要目标是改革,是激进改革派和激进保守派之间的一场对决,最终会把所有的改革派和保守派都卷进去。而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矛盾已不是这场兵变的主宰力量,主宰力量是改革和保守之间的矛盾,是既得利益集团与既失利益集团之间的冲突。关陇人是既得利益集团,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保守派,而山东人和江左人则属于既失利益集团,其中一部分圣主所信任和器重的贵族则成为改革的中坚力量,所以在这场风暴中,大部分山东和江左贵族都有幸成为“看客”,其中胆大且实力强大者必是从中牟利的“渔翁”。
清河崔氏就以“渔翁”自居。崔君贤的乐观就在于这场兵变肯定能达到阻碍改革的目的,风暴过后改革就进行不下去了,甚至全面倒退,这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实在在的利益,不费吹灰之力就到手的真金白银。而鹬蚌相争导致关陇人遭受到了自中土统一以来最大的最沉重的最惨烈的打击,既得利益集团虽然不会因此而一蹶不振,但最起码在未来一段时间内,需要恢复元气,需要养精蓄锐,需要韬光养晦,需要向山东人和江左人做出政治上的妥协和利益上的让度,以便让豪门世家为主的上层统治者联起手来,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让门阀士族政治再一次主宰中土,而要实现这一终极目的,就必须把改革力量打得抬不起头来,一蹶不振了,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东山再起卷土重来了,既得利益集团才能巩固和加强这场兵变的政治成果,最终把来之不易的政治成果转化为沉甸甸的丰厚的既得利益。
也就是说,清河崔氏已经认定杨玄感及以其为首的政治势力必将成为这场政治风暴的牺牲品,关陇人因此元气大伤,此消彼长之下,山东人和江左人必定再度崛起,三大贵族集团终于平起平坐,共同瓜分中土的权力和财富了,诸如像清河崔氏这等山东和江左豪门就成了这场风暴的真正的胜利者,“渔翁”做得好轻松。
从这一政治评估出发,清河崔氏理所当然要积极谋划在风暴后的政治格局中牟取最大利益,所以崔君贤拿出的对策是,以河北全部力量、以最快速度拿下黎阳,为杨玄感敲响败亡的丧钟,同时剿灭以白发贼、河北贼、齐鲁贼为主要力量的大河南北的叛乱队伍,迅速稳定大河南北的局势,为圣主和改革派沉重打击保守力量创造最好条件,为逼迫关陇人在风暴后以政治妥协和利益让度来赢得山东人和江左人的结盟打下良好基础。
这是无可非议的一件事,这场风暴之所以发生,与国内局势的日益恶化,尤其是大河南北叛乱迭起屡剿不平的混乱形势,有着直接关系,所以说山东人是这场风暴的幕后推手是有真凭实据的,为何叛乱迭起?为何屡剿不平?当然与山东豪门世家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心照不宣而已。如今风暴爆发了,改革要陷入停滞甚至倒退了,圣主和改革派要报复,要秋后算帐,山东豪门世家就要倒霉了,要付出代价了,比如河北叛乱最为严重的清河和渤海,这两郡的贵族肯定要遭到无情打击,所以清河崔氏要未雨绸缪,要把利用价值基本“榨于”的叛乱队伍剿灭了,要摧毁这个必将给自己带来损失的重大隐患。
黎阳一战是剿灭大河南北叛乱主力的最好机会。黎阳仓是诱饵,把缺衣少粮的白发贼、河北贼、齐鲁贼全部诱到了黎阳,而杨玄感偏偏又正好在黎阳举兵造反,于是两支叛乱队伍自然就合二为一了,正好给了山东豪门世家光明正大、冠冕堂皇、理直气壮的血腥剿杀的最好借口。
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焉能错过?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错过了就等于自杀,等于白白葬送山东人东山再起的机会,不要说自己不能原谅自己,就连整个山东贵族集团都无法原谅这一历史性的错误。
崔君贤代表了清河崔氏,清河崔氏代表了永济渠以南的河北贵族集团,所以崔君贤的这个平叛策略份量太重,崔弘升无法全盘否决,只能据理力争。
崔弘升对这场兵变的态度非常悲观,之所以悲观,不是从国内政治局势和中土三大贵族集团的根本利益出发,而是站在中外大势的高度,从中土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连遭重挫后南北关系迅速恶化出发,如此一来,这场风暴不论结果如何,对中土都是一个不可承受的打击,而这个打击很可能是中土走向崩溃、统一大业分崩离析的开始,所以崔弘升的主张是,河北人不杀河北人,河北贼拿下黎阳仓是一件好事,可以有效赈济一部分难民,可以迅速增加河北贼的实力,而河北贼的存在,不但是山东贵族集团手上一个重要的政治筹码,还是中土陷入分裂危机后山东人再创辉煌的一支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
崔弘升的说法有道理,崔君贤也认可,也接受,毕竟南北关系恶化是不争的事实,否则也就没有西征和东征了,也就没有南北大运河的贯通了,然而,地域利益和由此所带来的政治博弈同样存在,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的身体里虽然流淌着一样的血脉,但矛盾和冲突也是代代承继,尤其是博陵崔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力压清河崔氏一头,这让以血脉发源地、以本堂自居的清河崔氏愤懑不平,直到关陇崛起,杨氏大隋一统中土后,清河崔氏做为文献皇后的外婆家,享受了皇亲国戚的殊荣,才在与博陵崔氏的争斗中勉强扳回一些颜面。圣主登基后,崔氏两家的地位渐渐有所不同,清河崔氏权势日增,而博陵崔氏走了下坡路。
这种背景下,清河崔氏当然更着重于眼前利益,所以他们有利用这场风暴攫取更大利益的迫切需求和强烈冲动,而尤其重要的是,永济渠以南是河北叛乱的“重灾区”,距离京畿比较近,对东都和大运河都有直接影响,无论从政治上还是从利益上考虑,都必须及时做出积极改变,以便在风暴过后东都新的政治格局和利益格局的划分中赢得更多优势。但是,把崔弘升的这种主张放到清河崔氏的利益谋划中,不难看到它直接危及到了清河崔氏对未来利益的攫取,因此崔君贤不得不以恶意去揣测崔弘升的真正意图。
博陵崔氏位于太行山南麓,距离北疆很近,距离长城也不远,南北关系的恶化对它的影响非常大,所以无论从政治上还是从利益上考虑,博陵崔氏首要之务是确保东都的稳定,其次是确保河北的稳定,国内局势好了,国力强了,对博陵崔氏的地域利益来说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但东都这场风暴直接危及到了国内局势和南北关系,严重损害了博陵崔氏的地域利益,于是博陵崔氏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不得不未雨绸缪,不得不掌控更多的政治筹码,以便在未来深陷困境之刻以此来向东都、向诸如清河崔氏等豪门世家换取更多的支持。
崔君贤感觉自己根本说服不了崔弘升,只能以事实说话,以事实来逼迫崔弘升让步。
崔君贤先告诉崔弘升一个坏消息,据他得到的可靠消息,清河贼张金称张金树兄弟几天前就已经急速赶赴黎阳了,估计很快就要与郝孝德、刘黑闼、孙宣雅等河北贼联手攻击黎阳仓。
接着他又做出了三个推断:涿郡留守段达的军队估计正在日夜兼程南下黎阳;齐王的军队早在本月初就从齐郡的历城赶到了济北郡的东阿、卢城一线,不出意外的话,这支军队如今正沿着济水火速西进,很快就会逼近荥阳;另外就是东莱水师,东莱水师还没有渡海远征,来护儿、周法尚和崔君肃一旦得知杨玄感叛乱,东都危机爆发,齐王率军西进,他们作何反应?是否会紧急驰援?崔君贤的推断是,水师肯定要分兵驰援,因为从来护儿和周法尚的立场来说,二次东征必须赢,改革必须维护,为此只能两者兼顾,兵分两路,一路渡海远征,一路回京平叛。
“对涿郡留守段达来说,确保大运河畅通是第一,救援东都是第二,所以黎阳是他的第一目标;对水师来说同样如此,为了二次东征的胜利,大运河必须畅通,水师必须拿下黎阳;对齐王来说也是一样,他若想在这场风暴中有所作为,首先就要控制黎阳,控制了黎阳就掌握了主动,既可以威胁东都,又可以要挟圣主,进退无忧。”
崔君贤望着神情冷峻的崔弘升,笑着问道,“如果这三路大军先后进入黎阳战场,诸贼还有抗衡之可能?黄台公还能裹足不前,冷眼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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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二章杨恭仁的对策
六月十一,杨玄感的大军水6俱进,以挡者披靡之势,直杀偃师。
河南令达奚善意奉东都命令,沿6路向黑石关推进,得知杨玄感攻陷了洛口和黑石,正气势汹汹杀来,毫不犹豫,急后撤,一直撤到了偃师西北方向大约二十里外的阳渠才停下了脚步。他不能再撤了,再撤三四十里就是东都城了。
裴弘策的撤退度更快,一夜间就撤到了偃师西面的鸿池。鸿池在阳渠以西,与阳渠相连,距离偃师也有二十余里。
午时过后,东都反攻黑石的命令送到了裴弘策和达奚善意的手上,两人佯作遵从,回复东都说马上出,但于打雷不下雨,磨磨蹭蹭拖到天黑还没有出,而这时偃师已被杨玄感包围了,偃师都尉来渊据城坚守,与此同时一河之隔的柏谷坞方向,武贲郎将周仲亦率军与叛军激战。
偃师被围,周仲不能视而不见,必须渡河展开攻击,以便与偃师形成夹击之势,与来渊齐心协力、不惜代价坚守偃师,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被偃师都尉来渊毫不留情地“坑”了。
深夜,偃师城内的守军举旗响应杨玄感,打开了城门,偃师失陷。偃师都尉来渊被擒,然后在杨玄感的胁迫下按了血手印签了大名,虽然明知此举会给父亲来护儿和来氏家族带来无穷灾祸,但他没有舍身求仁的勇气,为了一己之私,苟延残喘,不管不顾地走上了叛逆之路。
杨玄感下令,诱敌深入,把周仲骗到偃师城下,围而歼之。
周仲不知道偃师失陷了,看到叛军大败而走,当即挥师渡河,奋起直追,试图一鼓作气击败杨玄感,解偃师之围,然后与裴弘策、达奚善意会合城下,再加上大和谷、阳山方向的武贲郎将李公挺部的有力支援,诸军齐心协力,当可在偃师一线建立起牢固防线。
然而,转眼之间,周仲的想法就破灭了,他和四千余鹰扬卫士被围偃师城下。不过以东都卫戍军的强悍实力,完全可以杀出一条血路,突围而走,但最可怕的一幕出现了,他的部下毫不犹豫地投降了杨玄感,短短时间内就形成了雪崩之势,全军覆没,就连他自己都稀里糊涂的做了俘虏。
午夜之后,周仲,江左名将周罗喉之子,卫府少壮一辈中的杰出者,被圣主信任和器重的江左籍高级武将,突然举旗响应杨玄感,被杨玄感任命为行台兵曹参军事,做了杨玄感的盟友,公开背叛了圣主和江左集团。
六月十二,凌晨,东都皇城。
樊子盖的脸色非常难看,眼神阴戾,杀气外露,就像一头待人而噬的猛兽,正陷入嗜血疯狂的爆边缘。
顾觉响应支持杨玄感,那在情理之中,不以为奇,但裴爽、来渊,还有周仲,还有他们身边的亲信僚佐,一大帮江左贵族,一群声名显赫的“官二代”,也响应支持杨玄感,那就“反常”了,而这种“反常”所造成的影响很恶劣,不但会打击东都的权威,更对东都的贵族官僚包括两京众多政治势力形成心理上的冲击,试想就连坚定不移地支持圣主的江左人,甚至还是那些深得圣主信任和恩宠的江左大权贵们,都积极响应杨玄感,那这场军事政变的未来趋势显然不利于圣主和改革派,如此一来形势愈险恶,东都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葬身风暴。
观国公杨恭仁、秦王杨浩、崔赜、独孤盛、元文都、韦云起、韦霁等人神情严肃,看上去一个个心情都很沉重,实际上各怀心思,不以为然的有之,心灾乐祸的有之,冷眼旁观的有之,总之无人声援樊子盖,此刻不落井下石,已经算顾全大局,顾及同僚情面了,否则一拥而上,对准樊子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打”,樊子盖这个东京留守就彻底变成鼻青脸肿的“傀儡”了。樊子盖现在还有利用价值,这帮大佬们需要一个“唱白脸”的,一些越王杨侗不方便做的事,都可以⊥樊子盖去做,这样就方便他们在背后操控东都局势了。
“偃师已失,东线已无险可守,叛军马上就要兵临城下。”杨恭仁打破了沉默,低声说道,“加快撤离度,实在来不及撤离的就放弃,但人一定要撤进来,如果祸及无辜,尸横遍野,我们就万死莫赎其罪了。”
“观公,南线战况如何?”韦云起问道,“东线已经守不住了,如果南线也守不住,杨玄感与韩相国夹击东都,则东都危矣,尤其南郭,卫戍力量只有费曜的四千余鹰扬卫,太过单薄。”韦云起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愁眉不展的越王杨侗,又看了一眼处在暴怒边缘的樊子盖,果断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是否考虑让公撤进南郭,以加强南郭卫戍力量,另外是否考虑向西京求援,以确保东都之安全。”
越王杨侗低头不语。对李浑其人,这些日子杨侗了解得很多。正如杨恭仁所说,李浑不会进城,而他也不会让李浑进城。李浑的位置就在城外,就在东都的西线和南线,防守范围很大,既要防备西京大军越过函谷关,又要阻御叛军攻打东都,所以李浑在兵力部署上必然捉襟见肘,肯定要出问题,这就为未来圣主和齐王之间的博弈留下了一笔很大的“筹码”。至于韦云起的建议,明显就是居心叵测,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这是唯恐东都不乱,唯恐东都不失啊。韦氏既然抛弃了齐王,它和李浑之间的关系岂能像表明看到的那般“亲密”?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韦云起这是要成心要置李浑于死地。而向西京求援,对东都来说根本就不会考虑,这里面牵扯到的政治斗争太激烈,利益博弈太复杂,除非到了生死存亡关头,圣主亲自下诏,亲自向西京妥协让步,否则谁也不敢代表东都向西京“低头”,那纯属找死。
樊子盖更不会上当了,他如今不是独木难支,也称不上是孤家寡人,而是被这帮大佬们联手“坑”得太惨,就连他唯一可以依赖的武贲郎将周仲及其麾下大军都被“坑”的全军覆没了,以致于现在他在皇城里成了“笑柄”,饱受耻辱,但没办法,他现在除了东都留守这个身份外,一无所有,彻彻底底沦为了傀儡,在这场风暴中成了看客,只能跟着越王杨侗亦步亦趋了。
杨恭仁没有回答韦云起,而是站了起来,走到了悬挂在一侧的地图前。
“公已撤至西苑,背靠积翠池、芳华苑,沿洛水、谷水一线布阵。”杨恭仁手指地图上的西苑,由洛水到谷水,划了一个圆弧,“这是第一道防御线,重点在积翠池。若叛军突破了这道防线,便会沿着积翠池的南、北两道大堤,直杀皇城。”
杨恭仁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积翠池划了一个圆,“这是公的第二道防线,其南端在南郭的建国门、白虎门,其北端在芳华苑与积翠池之间的柳堤,而防御重点是月陂。若国公未能守住月陂,那他就只能撤到第三道防线。”
杨恭仁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黄道渠,停留在通济渠上。
“黄道渠和渠上的黄道桥就是公的第三道防线。如果叛军突破了第三道防线,就直接面对皇城的左右掖门和正中的端门。”
杨恭仁手指没有停下,而是沿着南郭和北郭之间的通济渠缓缓划过,然后出了东都,停在了偃师城上。
“偃师失陷,杨玄感接下来就要沿着渠道水6俱进,直接杀到皇城,兵临东太阳门下。”
至此,军政大佬们都听懂了,由于东都特殊的布局,使得杨玄感打东都,可以直捣皇城,直杀东都中枢,而从目前战局来分析,杨玄感是两路夹击皇城,所以东都大战实际上就是皇城保卫战,皇城守住了,东都也就守住了。指望杨玄感出昏招,先打外郭再打皇城,根本就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只要稍稍有些军事常识的人,到了东都战场上,都会集中全部力量打皇城,拿下皇城,东都唾手可得,根本就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和精力去打什么外郭。
“杨玄感打东都,是东西包抄,两路夹击,而我们的对策很简单,在坚守皇城的同时,南北夹击,以有效阻截和牵制叛军。南边的阻截由公负责,武贲郎将费曜配合,坚决把叛军阻挡在黄道渠南岸,不让叛军越过黄道桥,不让贼帅韩相国有攻打皇城的丝毫机会。北边的牵制由高都公负责,由徽安门大街向杨玄感动攻击,让杨玄感孤军奋战的同时,还不得不分兵与高都公作战。”
杨恭仁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缓缓扫过大堂上的军政大佬们,最后停在了韦云起的脸上,语含双关地说道,“所以,公根本没有必要进城,而皇城的卫戍也只需要纪侯的禁卫军就绰绰有余了。另外我们还有河南赞务裴弘策和河南令达奚善意的两支军队,虽然都是地方上的乡团宗团,但只要运用得当,完全可以在关键时刻挥重要作用。”
“东都就是一个陷阱,只要杨玄感来了,必死无疑。”
大堂上鸦雀无声。杨恭仁语气坚定,信心十足,但在一帮军政大佬的眼里,则是色厉荏苒,纯属虚张声势。
坚守东都就是坚守皇城,这话不错,但问题是,在东都目前这种波诡云谲的政局下,皇城能否守住?皇城是一个堡垒,易守难攻,但如果堡垒从内部坍塌,杨恭仁是否还有回天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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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三章不要低估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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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恭仁表面上是简要介绍了东都大战的攻防策略,实际上是明确了东都在这场大战中的一个根本原则,即坚守皇城,并且依靠东都现有的卫戍力量坚守皇城。换句话说,东都不会向西京求援,也不会向齐王求援,东都还是坚持既定原则,不允许代王进京,也不允许齐王进京,竭尽全力把这场风暴控制在军事政变的范围内,绝不允许它演变成皇统大战,以最大程度的减少这场风暴对东都和国祚的伤害。
从东都的立场来说,杨恭仁的策略虽然消极保守,但确确实实可以减少这场风暴对东都和国祚的伤害,不但坚决维护了皇族的利益,也有效维护了关陇保守势力的利益。
然而,这个消极保守的策略有个致命之处,它最大程度的损害了圣主和改革派的利益,因为东都为了把这场风暴控制在军事政变的范围内,把西京和齐王这两股力量坚决“拒之于门外”,结果便是陷东都于败亡之险境,而东都岌岌可危自身难保,当然也就无力兼顾到大运河的安全。大运河长久断绝,远征军便陷入困境,二次东征就不得不中止,而二次东征的功亏一篑,对圣主和改革派的打击是致命的,政治上和军事上的连续失败必将让他们失去对朝政的控制,权威大损的背后是改革的停滞和倒退,结果便是动摇了他们的权力根基,根基摇摇欲坠了,距离“大厦”坍塌的日子还会远吗?
当然了,如果杨恭仁的策略改为积极进取,最理想的结果是:越王把代王和齐王都请到东都,三王联手,以对实力迅速摧毁杨玄感,然后火速打通大运河,如此则有确保东征胜利之可能。只是,现实与理想的差距遥不可及,最理想的结果不可能出现,相反,最恶劣的结果肯定会出现,军事政变会演变为皇统大战。
然而,未来不可知,杨恭仁凭什么认定实施积极策略,就一定会导致最恶劣的结果,军事政变就一定会演变为皇统大战?谁敢说就不会出现最理想的结果?
一个不可忽略的事实是,当二次东征中止,圣主和中枢返回东都后,不可能承认杨恭仁的消极保守策略是正确的,否则二次东征失败的责任谁来承担?所以他们会认定积极策略是正确的,认定三王联手必能迅速解决这场风暴,而杨恭仁决策错误,会受到严惩,越王杨侗和樊子盖等军政大员也要承担相应责任。
杨恭仁已抱定了“舍身成仁”的决心,无所顾忌了,一条道走到黑了,崔赜也是一样,舍身赴死,豁出去了,但樊子盖不能失去自己的立场,改变自己的原则,他必须维护圣主和改革派的利益,必须竭尽所能帮助圣主和中枢赢得二次东征的胜利。
樊子盖毫不犹豫地发出了质疑之声,“观公,依照你的策略,皇城或许可以守住,但大运河呢?二次东征是否就此中止,功亏一篑?”
大堂上顿时鸦雀无声,大佬们也是清一色的面无表情,唯有杨恭仁神色冷厉,他早就预料到危急关头有人会跳出来反对,如果他的策略成功了,虽然他和越王杨侗都将因此受到责罚,但对皇族、对国祚是有利的,他问心无愧,只是出乎意料的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竟是樊子盖,这是什么意思?这背后有什么隐秘?
杨恭仁无意改变既定策略,改了只会让东都局势更恶劣,而恶劣结果的出现,足以证明他迫于压力而修改后的策略还是错误的,他还是要承担责任。既然无论他怎么做都是错的,为何还要改变策略?坚决不改。
“任何时候都不要低估了圣主的智慧。”杨恭仁冷笑,毫不犹豫的祭出了杀招,你敢怀疑圣主的谋略?二次东征如此重要,大运河如此重要,圣主会没有预防措施?
“任何时候都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职责。”你是东都留守,你的职责就是确保东都政局的平稳,确保东都的安全,而大运河畅通与否,二次东征胜败与否,与你何于?
“任何时候都不要逾越了礼法律法的底线。”官场的原则是尽忠职守,恪守本分,不要僭越,不要违法,否则就是众矢之的,人人喊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