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三天了，李灿东仍在加护病房内，没有任何醒来的征兆。

关心他的亲友们轮流守在病房外，期盼医生或护士随时出现，对他们说不用担心了，病人已经好转了。然而等了又等，医院方面的回应总是——危险期需要观察，他们将尽力而为，请家属稍安勿躁。

这天中午，李韵晨从旅行社赶过来，她已连续请假好几天，早上她回公司处理些业务，又来到医院探视。

走廊尽头转个弯，她看到长椅上坐着一个痴痴守候的女人，那双大眼中看着空气中某一点，似乎透过墙壁看到了病房内的李灿东，只等一个希望，一个奇迹。

李韵晨不禁一阵鼻酸，静静走近她说：“阿丽，我来守着就好，你去吃点东西吧！”

庞嘉丽抬起头，好一会儿才认出对方，摇摇头说：“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听话，要先照顾好自己，才有力气照顾阿东。”

一提到李灿东，对庞嘉丽就像咒语，绝对有效，因此她答应道：“好……我吃……我会吃很多，变得很有力气，我要照顾阿东……”

“乖！”李韵晨摸摸她的头发，这可怜的孩子，没几天一下瘦成这样，整个人失魂落魄的，万一阿东真的与世长辞，她怎么活下去？

不！李韵晨告诉自己，不能有任何悲观的念头，阿东绝对会醒过来，有这么多爱他的人，他舍不得让大家痛心的。

庞嘉丽从医院侧门离开，躲开记者的追踪，她知道他们要问什么，但现在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走进小巷，找了一家素食餐厅，或许是下意识的选择。店里面放着反复吟诵的佛音，她没怎么仔细聆听，现在的她失去了感受力，整个脑子只能想着阿东，想着他闭上眼之前对她说的每句话。

她点了很多东西，却不知自己吃进了什么，她只是尽力地、认真地吃，为了让自己有力气撑下去，她不能就此倒下，两人之中若有一个倒了，另一个就要更坚强地撑住。

当她发觉肚子太胀、太痛，才停下进食的动作，呆呆坐在座位上，清扬的佛音传进她耳中，开启了某个开关，她抬起头，猛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对了，我得去个地方。”

走出店外，搭上计程车，庞嘉丽来到郊外，她的目标是一间观音庙。

自从十八岁那年她离家出外念书，每当不知何去何从，她总会来到这间观音庙，上个香，买点水果敬拜，对观音菩萨说些话，即使什么都不求，却能因此感到心安。

这并不是什么富丽堂皇的庙宇，只是在郊外的一间小庙，附近有片青翠竹林，不时发出沙沙声响，当微风吹过耳边，仿佛是菩萨的抚慰，让人找回最初的单纯。

一定进庙里，梵音缭绕，香烟袅袅，她的心情顿时沈淀下来，再多的纷纷扰扰、悲欢离合，在这一刻都能暂时得到平静。

如同往常，庞嘉丽已向庙外的小贩买了水果，清洗后恭敬地摆到桌上，再点起三炷香，跪在案前，默默地对菩萨说话——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女弟子庞嘉丽在此向您祈福，我最爱的人受了重伤，可能有生命危险，这几天是关键时期，恳求观世音菩萨保佑，让他平安度过难关……女弟子发愿吃素一辈子，请菩萨允许我用生命跟他交换，不管是十年换一年、二十年换－年，都是万分值得、万分感恩……

三炷香已经燃尽，那烟灰落在她手上，应该是热烫难受的，但她毫无感觉，继续无声倾诉——

这一生我庞嘉丽从未如此被爱过，这是我的良缘也是我的幸运，其中的每分每秒都让我幸福得想哭……但若是因为我而带给阿东不幸，我愿意从此消失，再也不见面也没关系，所有的痛苦都由我承担……只求菩萨赐福给他，他有深爱他的家人、刚起步的事业、大好青春和未来，他不该就这样离开，太早了、太可惜了、太不应该了……

忽然，一位老婆婆拍了拍她的肩膀，递上一张面纸说：“不管发生什么事，多保重自己。”

庞嘉丽傻傻回过神，才发觉自己脸上满是泪珠，难怪这位老婆婆会这么做，她接过了面纸，喃喃道：“谢谢……谢谢您……”

“哭得太多会伤身体，关心你的人会难过的。”老婆婆眼中透着温柔的光，或许她是观音菩萨的化身？

庞嘉丽不知在哪儿听过一句话，在你感觉脆弱无助的时候，任何对你温柔的人都是菩萨。

“菩萨一定有听到你的话，别担心。”老婆婆安慰她说。

庞嘉丽点点头，擦去泪痕。“是的，我相信菩萨一定听到了……”

微风吹过青绿的竹林，仿佛吹来的也是青绿的气息，在这片刻天地都静下来了，侧耳倾听，那或许就是观音菩萨的温柔低语，只要用心就能听到，而她确定她听到了。

当晚，庞嘉丽又回到加护病房外坐着，她仍在等，等一个完美的结局。

李家伟和程眉玲前来换班，带了水果和补汤，希望儿子今晚有机会醒过来，就可以吃到这些东西。

其实他们曾想过，儿子有可能永远醒不过来，即使醒来了也可能无法正常进食，他们依旧每天准备新鲜水果、熬煮中药补汤，完全是一份无法克制的心情。

“爸、妈。”庞嘉丽站起身招呼，忽然一阵头晕，赶紧靠在墙边。

“快坐下来，瞧你都快昏倒了！”李家伟扶住媳妇的肩膀，让她坐到椅子上休息。

庞嘉丽揉揉自己的太阳穴。“抱歉，我只是有点头晕……”

“别逞强，你瞧你的黑眼圈这么深，一定没好好休息，等一下韵晨会来接你，回家后要先睡一觉，知道吗？”程眉玲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因为哭得太厉害，她的眼眶已红肿如核桃。

“我不想离开，我怕阿东醒过来看不到我，也怕我见不到他最后一面……”恐惧和忧愁终于还是占了上风，庞嘉丽越等越无助，唯恐婚礼那天就是丈夫的忌日。

“不会的！阿东怎舍得离开我们？”程眉玲用力摇头，不愿想象那残酷的事实。

李家伟叹口气说：“我想过，阿丽，你还年轻，肚子里的孩子也才三个月，如果真的有什么意外，你要拿掉孩子也好，我们不会挡着你追求幸福，你可以再去嫁别人。”

“你疯了？你在胡说什么？”程眉玲瞪住丈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家伟不愿闪避，直接说出内心话。“在殡葬业这行做了三十年，我看过太多生离死别，倘若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我心底当然万分难受，但也要为了还活着的人着想。他们才第一天结婚，难道要叫阿丽从此做寡妇？她可能碰到更好的对象，我宁可放手让她走，不想耽误她一辈子。”

程眉玲了解丈夫的用意，却怎么也看不开，倒在丈夫肩上哭泣。“我……我不想看到那样……我要我们的儿子、我们的孙儿都好好的……”

李家伟拥住妻子，强忍伤悲。“有些事不是我们所能掌握的，如果老天一定要带走阿东，至少我们不该强留阿丽，让她好好去过自己的人生。”

听到这儿，庞嘉丽完全明白两位长辈的心情，轻轻缓缓地，她跪下了双膝，声音虚弱，语气却很坚定。“爸、妈，我已经是你们的媳妇，除非你们要赶我走，否则我这辈子都是你们的媳妇。就算你们要赶我走，我也会留下孩子，好好地照顾、养育，这辈子我不可能爱别的男人，更别提结第二次婚……”

“阿丽！快起来，别这样……”程眉玲把媳妇拉起来，眼泪更是停不了。

李家伟也快忍不住泪滴，转过头努力平复心情，至少在家人面前，他还要撑住坚强的模样。

“请问……”气氛低迷中，一位年轻护士走近他们，喜孜孜地说——

“你们是李灿东的家属吧？我好迷他喔！真的好帅、好性格、好有魅力……当我知道病房里面的人是他，差点兴奋到叫出来！”

李家伟和程眉玲夫妻俩对望一眼，实在不知怎么回应，在这种感伤时刻，教他们怎么笑得出来？

护士自己也知道时机不太对，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我的重点不是这个，我要说的是……他刚才睁开眼睛了，医生说可以进去看他，所以……你们要不要跟他打个招呼？”

庞嘉丽眨了眨眼，好确定这不是梦，她以为她看到了菩萨，眼前这位小护士真的就像菩萨，带给她最期盼的好消息，如果不是知道这样做可能太突兀，她真的很想跪下来说感谢。

“阿丽、阿丽！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程眉玲抱住媳妇，喜极而泣。

李家伟拍拍妻子，自己也是喉头哽咽，但愿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噩梦就此远离。

三人穿上防菌衣，静静走进病房，床上的李灿东口鼻上罩着呼吸器，双手和胸前都插着管子，维系他每次的呼吸和心跳，为了活下去，每个小细节都是大关键。

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庞嘉丽随即握住他的手，轻声呼唤——

“阿东，我和爸爸、妈妈都在这儿，你一定要加油，你听到了吗？”

昏睡中的李灿东隐约听到妻子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却是他所深深牵挂的，他试着睁开眼，虽然相当吃力，但为了看到她的面容，他一再努力尝试。

慢慢地，他的世界从黑暗转为光亮，眼前有三个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楚、逐渐熟悉，那是他慈祥的双亲，以及他挚爱的妻子。

庞嘉丽亲吻过他的指尖，那样冰凉却带给她爱的力量。“阿东，你不用说话，我们都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好好养病，我会等你，永远等你……”

李家伟搂住妻子的肩膀，低声道∶“我们先出去，让他们小俩口相处吧！”

看到儿子醒来，程眉玲已经心满意足，点点头说：“嗯！”

十几分钟后，庞嘉丽走出加护病房，对公公、婆婆说：“爸、妈，可以麻烦你们帮我叫医生吗？”

“叫医生要做什么？请他来看阿东？”李家伟立即问。

“我想……我应该要昏倒了……”庞嘉丽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仍挂着微笑。

“阿丽？阿丽！”程眉玲大叫起来，眼看媳妇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像落叶飘下。

菩萨啊菩萨，我相信您听到了我的愿望，如果您要带走我的生命，换来阿东的平安健康，我愿意，因为我已太满足、太幸福，感谢您的大慈大悲，我可以就此不再睁开眼睛……

再次睁开眼，庞嘉丽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她不在乎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只忙着问：“阿东呢？”

“傻孩子，妳就挂念着他，也不照顾好自己。”程眉玲对媳妇温柔一笑，指向另外一旁。“我们知道你舍不得离开阿东，所以没把你送回家，就在这儿陪阿东吧！”

庞嘉丽转头一看，只隔着三十公分的距离，她所挂念的人躺在另一张病床上，仍是面戴呼吸罩，全身插着好多条管子，但他睁开了眼睛，专注凝视着她，还对她眨了眨眼。

他们又见面了，多神奇的一件事，往昔每天见面也不觉多么稀罕，现在却要因此感恩，他们的缘分能继续下去，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呢！

李家伟双手插腰，苦笑说：“你们这两个孩子，可别让爸妈担心过头了，瞧你们躺在病床上，我头发都白了一半！”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庞嘉丽虚弱又愧疚地说。

程眉玲心疼这对小夫妻，赶紧打圆场说：“只要你们乎平安安的，爸妈就满足了，别说对不起，一家人就该互相照应的。”

这时李灿东缓缓伸出手，庞嘉丽也立刻向他伸出手，终于两只手在两张床的中间相会，紧紧交握，这画面教李家伟和程眉玲都红了眼眶，这是多么得来不易的重逢啊！

“我们去买点吃的，你们聊，有什么事随时叫护士。”李家伟搂住妻子的肩膀，将这空间留给儿子和媳妇，他相信他们有许多话要说。

程眉玲点个头随丈夫走出病房，临走前又看了他们一眼，泪眼中开出了一朵笑容。

“小丽，你怎么瘦了？”李灿东一眼就看出来，她的脸颊瘦削许多。

“你昏迷了四天，我就瘦了四公斤，幸好你醒了，否则我还要瘦下去……”她的一颗心，完全系在他的指尖，只要他一个动弹，就足以震撼她的心灵，原来双手也能传达最深刻的感动。

“不可以！”他摸摸她的手心，疼惜道：“有我在，不准你瘦下去，我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让你每天吃大鱼大肉。”

“我再也不吃鱼，也不吃肉了，因为我向菩萨许了愿……如果你能醒来，我就要一辈子吃素……还有，我愿用我的生命交换你的生命……”

“傻瓜！”他喉咙紧紧的，眼眶热热的。“你若不在这世界上，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你醒过来没多久，我也跟着昏倒了，以为自己不会再睁开眼睛，没想到菩萨不但允诺了我的愿望，还让我继续陪在你身边。”

“等我能出院了，我陪你去还愿。”他立刻做出决定。“我也要向菩萨许愿，我这条命是你帮我求回来的，请让我一辈于好好照顾你、补偿你。”

“不，是你帮我挡了一刀，我这条命才能保住，是我应该一辈子好好照顾你、补偿你。”

“好，你欠我一命，我也欠你一命，我们要用一辈子来还。”就这么决定，他们是相欠债，心甘情愿地还给彼此，只求能付出一切。

她说不出话了，尽管只有眼神的交会、手掌的触碰，却比亲密的拥抱还要强烈，她明白这其中原因，除了爱没有更好的解释。

“你要吃素的话，我陪你吃。不过还是要吃点荤的。”

“不行，说吃素就要吃素，为了你的平安健康，我一定要坚持。”

“我说吃荤就是吃我，我是动物不是植物，你吃我当然算吃荤了。”他又对她眨眨眼，希望自己能逗她开心，他思索这问题好多年了，不晓得他自以为是的幽默能否博取佳人欢心？

“你真是的！”她终于有了笑容，就算他说的笑话再冷，她仍可感受那份用qi書網-奇书心。“答应我……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好的、好的，再也不要分开了。”他慎重发誓，从此两人要携手相伴，走完这人生旅程。

病床上的约定，没有香槟玫瑰，没有海风星光，却深刻地印在心坎。几乎失去而后重逢的领悟，让两人不再只靠命运的红线牵绊，而要用自己的双手紧握住这份爱。

在李灿东住院期间，庞嘉丽每天下班后就向医院报到，带一大堆吃的喝的来伺候丈夫，现在她做饭不再是为了平静心情，而是为了所爱的人，烹饪技巧或许没太大变化，味道中却多了一种深情。

“有点烫，慢慢来喔！”她吹过热汤，一口一口喂他。

李灿东原本享受着人间美味，忽然想到一件事，苦恼起来。“吃完后又要吃药？那我不要吃了。”

“怎么可以不吃药？不乖喔！”瞧他像个孩子似的，她心想自己肚里有个孩子，丈夫也是个孩子，以后岂不是闹翻天了？

“如果我乖乖吃药，你会给我什么奖品？”他拉下她的辫子，随手扯开发带，感受那如丝的秀发，在他指间来回轻拂。

“亲一个？”她只能想到这提议，方便又有效。

“那怎么够？我吞了七、八颗药，才换到一个吻？”逗她、闹她已成为他最大的乐趣，可知她单纯的天性、可爱的反应，教他留恋得无法自拔。

“你到底想怎样嘛？”她真拿他没办法，不知自己娇俏的生气模样，才更惹得他蠢蠢欲动。

他人躺在病床上，最灵活的就是那双手，一伸臂就搂住她的身子，探寻她柔软的双唇，这才是他的良药，让他一天比一天强壮，恨不得立刻好起来，对她为所欲为。

“啧啧啧～～你们可以再肉麻一点没关系嘛！”忽然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原来那是凌逸，她和花雨涵一起来探病，才进门就看到这出好戏，精采绝伦教人无法移开视线。

小俩口像触电似的分开来，庞嘉丽整张脸都红透了，不知道两位好友来了多久？“凌凌、小花！怎么来了也不出个声？”

“就是故意的，怎样啊？”凌逸放下水果礼盒，贼笑不已。“现在就我一个人小姑独处，不多看点养眼的怎么行？心里超不平衡的！”

“看在人家新婚燕尔的分上，稍微宽待一下。”花雨涵送上一束鲜花，这可是她亲手栽种、亲自包装的，希望带给他们新生活的祝福。

“多谢小花。”庞嘉丽接过花束，深吸了口气，如此芬芳美丽的花朵，散发一种神奇力量，仿佛一切都可以重新绽放。

李灿东对这三个女人向来保持绅士风范，咳嗽一声说：“你们是不是要开高峰会议？我需不需要回避一下？”

凌逸笑得很暧昧，“用不着，我们没那么大牌，刚才确认你还能胜任做丈夫的义务，那阿丽就不用守活寡，我们也就心满意足了。”

“凌凌！”庞嘉丽再次脸红，保守如她还是不习惯讨论这种话题。

“好啦好啦！不闹你们了。”花雨涵了解好友的个性，化解一下尴尬气氛。“那我骂骂那个山姆总行了吧？这家伙真是可恶，莫名其妙地横刀夺爱，还弄糟了同性恋的形象，愚蠢到极点！”

凌逸一想到就有气，从鼻孔发出哼声。“现在他惨了，法院判刑三十年，等他坐完牢大概也只剩半条命，看他还敢不敢逞凶斗狠？”

庞嘉丽不知该说什么，她对山姆的感觉很矛盾，既怨恨他痛下毒手，却也同情他的处境，看到自己所爱的人要跟别人结婚，那种痛楚她也曾体验过，只是她不曾想过要伤害别人。

尽管众人都攻击山姆，李灿东却有不同想法——

“我选择原谅山姆，我明白爱上一个人却不能表白的那种煎熬，就像当初我对小丽的感觉，明明就在眼前却无比遥远。可惜他不懂，伤害别人永远成就不了自己的愿望，只有把对方推得更远。”

“嗯！你说得对。”庞嘉丽已能肯定，在她眼前是个成熟的男人，或许他喜欢撒娇、喜欢搞笑，那只是孩子气的外表，他的宽容和气度让人钦佩。

凌逸和花雨涵对看一眼，现在她们最后一点疑虑也消失了，阿丽选的男人确实很赞，从今以后她们不用再担心了，过往挫折伤痛都只是磨练，让人更懂珍惜拥有的一切。

“对了，”花雨涵将话题一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擎宇饭店要找你们做代言人，不准拒绝喔！”

擎宇饭店是花雨涵她丈夫掌管的企业，这邀请可不是因为友情牵成，而是时势所趋，根据公关部经理的说法，李灿东和庞嘉丽目前人气正高涨呢！

“找我们？”庞嘉丽疑惑地指着自己。找阿东的话当然合理，但怎么也有她的分？

“没错，就是你和阿东！”花雨涵万分肯定，缺一不可。

“为什么？”庞嘉丽仍不明所以。“我又不是模特儿，也不是明星，没有人认识我啊！”

“错！”凌逸做出精确分析。“现在可是很多人想认识你呢，因为阿东舍身救爱，让你知名度大涨，变成全国女性最羡慕的对象了。”

由于李灿东的深情形象掳获人心，许多广告商看上这对佳偶，纷纷提出邀约，包括建商、金饰、汽车、家电等厂商，都有意找他们帮忙代言。

“是吗？我原本打算去当小丽的学徒，两人一起做宠物美容呢！”李灿东握起妻子的手，凑在唇边柔柔亲吻。“你会不会怕跟着我要吃苦？”

“不苦，从来都不苦，我尝到的都是甜。”庞嘉丽坐到丈夫身旁，眼中只有他的存在。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被爱的她是如此富足，人生夫复何求？

这幕看得凌逸全身一阵冷颤，赶紧抱住自己的双肩。“哇咧！又要开始肉麻当有趣了，咱们快闪。”

“好啊！”花雨涵微笑点头。“不过等你自己谈恋爱的时候，你就知道那是无法控制的，我很期待你的精彩演出喔！”

“不不不～～我绝对不来这套，我只爱看戏绝不爱演戏。”

“世事无绝对，你就不要太铁齿！”两个女人走出病房，一搭一唱地斗嘴个没完。

至于病房内的春天，就留给那对有情人去感受吧！

——全书完

编注：想知道花雨涵的爱情故事吗？请看花蝶906《爱的代嫁》。凌逸的故事随后就来，请用力期待喔！

夏日终究离我而去

关于这本小说，我要感谢许多人。

谢谢海誓动物医院、小此医生、包子助理、美容师阿丽、研究生凌凌，当然这些都是化名啦！但是他们真的存在，就在我的生活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喔！

也许是印象太鲜明，就把你们写进小说了，不好意思啊，有亏到的地方请多包涵，有夸到的地方请多暗爽，反正……我只是想说……很高兴认识你们，我的人生因此精彩许多。

以后也请多多指教，让我能有多一些笑话和故事写，虽然平常是你们爱听我的八卦，但其实我不太会写自己，小气欧巴桑如我，最爱免费用别人的点子啦！

说起陌生人递面纸这件事，我曾有一次深刻经验。

那天，我搭公车从台北车站要回家，刚送出两只小猫，也不知在感伤什么，大概定忧郁症前期的症状，后来我去看医生才确认自己的病情，不过当时还没怎么自觉到。

我坐在公车上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看着窗外景色缓缓流过，就也跟着流下眼泪。其实我带了面纸，却不想拿出来，反正掉泪就掉泪吧，我一点都不想擦，可能是没力气了。

不知在哪一站上来了几个年轻小女生，坐到我身旁那些位子，其中一个拍了拍我的肩膀，递给我一张面纸，不，该说是一整包，她很慷慨的送给了我。

我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我需要的或许不是这面纸，而是一点人情温暖吧！

于是，在不知感伤个啥劲的那一天，留下了这片段感动的回忆。

平常我就常上PTT，看看年轻人都在做啥、谈啥，最近迷上一个新版，叫做“赠送版”。

基于欧巴桑喜爱免费赠品的本质，几乎每篇发文我都会看，某天看到有人要送汽车旅馆的优待券，而且要送的人离我家很近，而且使用期限就快到了，这、这怎能浪费呢？

我要、我要、我真的好想要（噘嘴哀求地说），可是……我、没、有、男、朋、友。

靠！贪小便宜的欧巴桑槌胸顿足中。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件好事，却又没机会派上用场啊？

为了汽车旅馆的优待券，也许我该立下雄心大志，在使用期限之前交个男朋友吧！

过没几天，居然给我看到有人要送保险套，因为她男友嫌尺寸太大，不合用！

（我都不知保险套有分尺寸，我实在太不食人间烟火啦……）

忍不住跳着说、抱胸说、踢腿说：我要、我要、我真的好想要（咬牙切齿地说）！可是……我、没、有、男、朋、友。（峰回路转，还是走回原地，蹲在阴暗角落画圈圈……）

为了使用那十二个免费而且大尺寸的保险套，我该怎么办才好？快飞奔到街上作问卷调查吧！

先生，请问你是用大尺寸的保险套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请问你现在单身没有乱搞暧昧吗？如果答案还是肯定的，请问你愿不愿意做我第X任男朋友？我这边有汽车旅馆的优待券和免费的保险套喔！

神经病！幻想终止，写稿去。

“当你孤单，你会想起谁？”这是最近一首流行歌的歌词。

我思考了一下，当我孤单时，我似乎想不起任何人，我不一定需要谁的陪伴，或听到谁的声音，没什么不可取代的对象。我是有喜欢的人，但他不在身旁也没关系，只是喜欢却不必怎样。

所以答案是：我心中宝座上没有人坐，当我孤单我谁也不想，只有秋风，吹过我那空洞的心。

咻，咻，好凉啊～～

难得爸妈都不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度过这个秋天的晚上。

搬回家以后，我独处的机会不多，怎么说也有老爸或老妈陪着，几乎忘了过去八年多，我大多都是自己生活的，当然，有交男朋友的时候可能例外。

这让我想到在香港那六个夜晚，除了第一夜有两位朋友陪我，其他的五个夜晚，我独自住在那出租公寓内，看着窗外灯光，听着车轮转动，逐渐沉入梦乡。

那是种奇妙的感觉，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世界，格外清楚格外深刻，正适合聆听自己的心。

我多情、滥情，就是无法专情。

不喜欢寂寞，不可能甘愿，三十几岁了还爱玩游戏，因为好奇或好胜，继续招蜂引蝶，这样一个爱过太多次的女人，还能怎样呢？

收集男人，不同星座、不同工作、不同体型、不同喜好，是我认识这世界的一种方法。

原来有人是这样的啊！常常我会这么想，带着新鲜好玩的心情，把一个男人的灵魂打开来，满足了好奇，度过了热恋，有种东西开始过期腐败。

狩猎的过程真正有趣，想像是最棒的兴奋剂，等待是欲望的最高潮，如果尝到了滋味，反倒若有所失，再甜的东西也吃下了太多，腻口之后变得麻木，曾经打开的感官都关闭了，这时只有暂别片刻，甚或是永别，才能在记忆中找到芳香。

爱情，等待是焦灼的关，回忆是隐约的香。唯有在恋爱之中，我反而没有恋爱过。

明知他不会回来，我却离不阻。

嗯，好煽情的两句话。

谈恋爱是我的正职，写爱情小说是我的副业。

嗯，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应该不是普通人吧！

昂贵、可上纲、可录音、有拍照功能的手机，如果没有他打来电话，又有什么意义？

黑白、过时、破玻旧旧的手机，如果有他常打来电话，就是全世界最珍贵的手机。

“我要你。”

“啊？你咬我？”

“我想拥有你。”

“什么？你想要咬我？”

情人之间的鸡同鸭讲，可笑又甜蜜，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正在爱，只是今天才明白。

最近桃花真的很旺，我的老天，分身乏术。

国外的D知道我的相机掉了，便订了一台寄给我，这么大的礼。

已分手的B，买了新的机车，便把旧的机车送给我，因为以前我说过，想给我妈一台中古机车。

跟W说要放弃，他便跑来我家楼下等待，没送什么，我却为此心跳。

B要给我一台中古机车，我想叫W陪我去牵车，到时见面他们就可以聊聊，其实他们本来也算有点认识的，说起我的坏话应该很自然。

所以我收集了B＆W，可惜开的不是BMW呢！

好，我承认我是白痴。

我到底爱过谁？我都说不出来，是否很可笑？

曾经心跳加速，而后缓缓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我可能跟几个人相遇了、离散了，终于还是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回家，偶尔抬头看天上的月亮，只有它一直目送我的背影。

若说生命是一连串下停的选择，我想我选择了一条单行道，通往一个未知的目标，旅伴们来了又走，沿途风景只有我最明了。

过了三十岁后，让我感慨的事，即使会有，也是属于人心难测、世事无常之类的，很少有什么恋爱的感伤了。

某天下午，我在图书馆看书，发现一个名字，是我以前暗恋过的人，很偶然的出现在某平面媒体上。

一时之间我思绪纷乱、心跳加速，不知如何形容这感觉，往事如浪打在心头，一波一波无法平息，虽然我不曾对他表白，但他以某种无可取代的形式，存在于我恋爱的记事本上。

谢谢他，很难得的，让我又回到小女孩的浪漫情怀，那时我还写诗，写给我的恋慕，以及我的青春。

午后，广播放出一首英文歌，我跟着哼了几句，那是我曾熟悉的一首歌。

接着巳说，这是十五年前的冠车曲。

什么？我一听惊到，原来十五年就这么过去啦？我才听一首歌的功夫，悠悠年华已似水流。

还记得那天，大学同学问我说：“好像我们昨晚才去pub买醉寻欢，那年才十九、二十岁，怎么一下就变成三十好几的中年人了？”

“是啊～～”我一边笑一边感慨。“一夜长大，一夜变老，这就是人生。”

有次参加同学会，看到一个当年的摇滚小子，变成满嘴老婆小孩的家居男人，时空人事变换之彻底，让我领悟，果然，我们是老了啊～～

不过我并不讨厌变老哟！沉淀下来细数往事、笑说回忆，也是生命另一种境界，绝对值得用心感受。

秋天，在九月的时候，不知不觉就来袭了。

雨一直没有停的时候，吵得人睡不着，又显得这夜特别静。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屋里有种奇妙的朦胧感，仿佛我这居住者已经消失，只有这屋子还悄悄地存在。

夜风好凉，让我想起瀑布，湿气好重，水珠好多，我在秋天的夜晚，天空倒下瀑布，我和屋子都在水幕中。

公寓里面下雨了，所以我撑伞走在楼梯间。

外头虽是阴天，但一滴雨也没有，怎么我们公寓却下起了雨？

不晓得哪儿降下大量的水，噼哩啪啦落在这五层楼的建筑，或许顶楼的水塔发疯爆炸了，或许某一家的水龙头正在怒吼，总之我就是得缩着肩膀、撑着雨伞走在其中。

雨，何时才会停？我，不知要问谁？

中秋夜，二猫一狗在房里陪着我。

朋友们昨晚聚会了，爸妈出门去看孙子，情人现在是没有，所以我一个人，淡淡静静的。外头月亮或许很圆，晚风或许很凉，天空或许很宽广，其实我觉得都无所谓。

我躺在凉席上听广播，在这团圆的日子，主持人公布了一个寻人的消息，要找一位叫刘杰的男性，今年已经八十多岁。

我以为是老人失踪的案例，很寻常的一件事，没想到那场离散发生在民国三十八年，至今五十多年分隔两岸，刘杰的妻子仍在寻找他。不管那是为人、为财、为名分，光这份坚持就够撼动我了。

半个世纪之后，会不会有人寻找我？我不敢期待。

若有人偶尔想起我，已是莫大荣幸。

中秋节过后第一天，刚好是周一，晚上我带狗儿去散步，堤防冷清多了，只有篮球场还算有人气，却奇妙地让我在溜冰场外，看到三幕截然不同的场景。

第一幕，两女一男站在机车旁，应该是在聊天，但男人突然哭起来，两个女人一起安慰他。这怎么回事？我猜男人失恋了，但不确定他是异性或同性恋。

第二幕，两个穿运动服的年轻男女，正在烤肉，虽然晚了一天，但他们的笑容让人相当舒服。

第三幕，两个应该是上班族的男女，坐在台阶上不知聊什么，女人双手掩面，应该是哭了，同样的姿势维持了很久，男人看得出来相当无奈，他们会不会是在谈判分手呢？

人生在世，总难免悲欢离合，有得就有失，有失也有得，今晚我只是路过的观众，有一天我自己也会身在其中，到时就尽情感受、尽量体会吧！

搭乘秋天的捷运时，不知为何大家都很疲倦。

这是周六下午的列车，坐在我对面的三位中年妇女，各有不同的打扮和身材，但不约而同地，她们都睡着了。

三个女人双手都抱着膝上的皮包，左边的向左倾，中间的低下头，右边的靠在右墙，她们似乎都累坏了，闭上双眼，微启嘴唇，沉稳地呼吸着。

有一位先生站在栏杆旁，他的头发看来很疲倦，无助地掉在额头前，他的公事包看来也很疲倦，皮扣旁有一些岁月的皱纹。然而最疲倦的还是他寂静的眼神，定定看着空中某一点，就像在那透明的空间中，出现了一朵沙漠奇花。

十几分钟的车程中，只有电车低吼的声音，所有人都显得很疲倦，我不明白为什么，然而这样的疲倦也感染在我心头。

因此到站的时候，我跟所有人一样，都迫不及待离开这太过疲倦的捷运车站。

昨天，我骑脚踏车出门。

路上有很多声音，有汽车、机车、货车和公车的喇叭声，有垃圾车的音乐铃声，也有小贩吆喝叫卖的声音，以及路人、学生三三两两的交谈笑声。

这一切声音都宣告着他们是存在的，是构成这热闹世界的一部分。

而我和我的脚踏车都沉默着，我不说话，我踩下的车轮也不吱喳，我更不会去按动那警告旁人的铃铛。

——花蝶系列《玖壹陆》24O——

我只是这么静静地，像个隐形的影子，悄悄穿梭过这喧哗的街。

或许我并不存在，或许我听到的只是寂静，你听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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