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部分
《《官声》》 · 格鱼 · 2026-07-25
听冷梅的声音竟然有些温柔,失去了往日的锋芒,安在涛心头一跳,觉得很是诡异。
但他感受到冷梅的真诚,他也想做做最后的努力。也不由叹了口气,低低道,“冷书记。我还是那句话,归宁酒业这么搞下去是不行的,迟早要垮!你看看,张国力已经把建设酒业基地的资金挪用到了广告炒作上去……凡事都有个节制……这样下去,资金链一旦断裂,后果不堪设想!”
电话那头,冷梅沉默了一阵。但她却还是坚持道,“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归宁酒业的销量每天都在暴涨,你又不是看不到,看看那每天来拉货的车辆!”
安在涛见冷梅如此,就冷冷一笑,再也闭口不言。从冷梅的表现来看,安在涛心里明白,她也未必认可张国力时下的经营模式,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况且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她获得耀眼的政绩。在她看来,归宁酒业就是要垮,也是好几年以后的事情了。
见刚刚营造出的不到几分钟的“融洽”气氛又因为某种分歧和利益纷争而化为泡影,冷梅觉得很无奈,也很羞恼。
她咬了咬牙,狠狠地挂了电话,拿起签字笔在信笺上写下安在涛三个大字,又愤愤地在名字上划了一个大叉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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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2月15日上午,归宁宾馆。
阳光明媚,春风和煦,气温回升。天公似乎也很是作美。为归宁县承办的这一届东山省糖酒会开幕式增添了一把喜庆的火。
彩旗飘飘,锣鼓喧天。
归宁人民翘首企盼已久的2001年东山省春季糖酒会在归宁正式开幕,来自省内外的1200多家企业赶来“掘金”。各地白酒企业在布展上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由很多企业组织了汽车展销队,还有的企业敲锣打鼓围着会场“游街”……从早上7点开始,6辆加长东风汽车的车队就在归宁县城里来回“穿梭”,非常抓人眼球,“资河特曲”的大幅广告牌赫然其上。
归宁县上空“嗡嗡”作响,张国力还有一个惊天的大手笔:从省城租用了“滑翔伞”和大飞艇在天上飞来飞去,这辆大飞艇上面,两条巨幅的横幅在空中飘扬着,“江北第一酒,资河欢迎您”的醒目字样震撼人心。
还不仅如此,作为本届糖酒会承办地的唯一一家酒业公司赞助商,作为国内异军突起的酒业新秀,归宁酒业在本届糖酒会上可谓是出尽了风头。
在会场中心,归宁酒业搭建了一个舞台,一边演出一边撒发礼品,聘请了一个摇滚乐团围带着资河特曲的大红绶带,绕着会场拼命奏乐大张旗鼓地展开自我炒作。
会场二楼。一个数十多平米的房间,门口摆着一台电视机。上面播放的是仍然是张国力邀请国内某二线女明星为“资河特曲”和“资河陈酿”做的“成名”广告: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穿着非常性感,近乎搔首弄姿地说着:‘可以不饮长江水,不能不喝资河酒’。这样的镜头一遍遍地重复播放着,那娇滴滴还有些发嗲的声音让人听了生厌。
房间的展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归宁酒业所出的各类白酒。短暂的开幕式后,冷梅陪着一些省市领导在张国力等人的簇拥下,慢慢开始参观各企业布置的展台。毫无疑问,归宁酒业的展厅是一个重点。
安在涛落在了最后面,他默默地跟着人群向前走去,脸上挂着不可捉摸的微笑。众多的记者扛着摄像机和照相机紧随其后,跟在人群后面,闪光灯不住地闪亮着。
“您喝过资河特曲吗?”一个年轻的女记者问一位前来参观的经销商,这位经销商手里提着归宁酒业刚刚赠送的一件鳄鱼牌白衬衣,笑着回答说:“怎么能没喝过,喝过,很有名,央视的广告标王嘛!”
在嘈杂的人声中,这样一幕对话其实并不引人瞩目。只是安在涛落在最后,却清晰地听到了这样的对话。他回头来扫了一眼,惊讶地发现,那女记者竟然是东山晚报热线新闻部的记者张春燕,他一眼就看到了她那极具招牌性质的两条乌黑小辫。
“安县长?”张春燕柳眉一跳,大喜过望,赶紧扯了扯助手的胳膊一下,笑吟吟地跑了过去,嘻嘻笑着,“安县长,能不能接受一下我们的现场采访?”
安在涛与张春燕握了握手,笑着摇了摇头。“张记者,实在是不好意思,我马上要去跟几个客商谈事儿,你要采访,我可以给你介绍我们县里的冷书记,或者归宁酒业的张总!”
张春燕俏皮地嘴角翘了翘,绝了撅嘴,“安县长,咱们好歹也是老相识了,怎么这点面子也不给哟?!”
安在涛呵呵一笑,也不过多解释,匆匆向张春燕点了点头,就混在人群中走出了会展中心。
张春燕原地跺了跺脚,望着安在涛消失的背影,脸色有些涨红。
……
……
下午2点,归宁酒业在归宁宾馆的会议中心,准时召开盛大的新闻发布会和新产品发布会。参加新闻发布会的不仅有包括张国力在内的归宁酒业的几个高层,还有归宁县委书记冷梅、归宁县委副书记兼县委政法委书记孔琳、归宁县委常委宣传部长张铭。同时,县委办和县委一些直属部门也配合了归宁酒业,一起组织这一次的新闻发布会。
冷梅对这一次的新闻发布会很是看重,在她看来,与其说这是一个企业的发布会,不如说是归宁县的新闻发布会。县委办的张萌也不敢怠慢。她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呆在了会场,指导协调归宁酒业集团办公室组织这次会议。
企业驻地的县委书记亲自出席,同时来了三个县委常委,这给了归宁酒业很大的一个面子,张国力非常兴奋,从上午的开幕式一开始,他就面带红光,沉浸在无比的情绪振奋中。
不过,有些细心和敏感的人也发现,县里出席活动的领导多是来自于“县委一系”,而县政府那边。不但安县长没有见到踪迹,连一个副县长都没有来。
参加新闻发布会的记者非常多,省内外媒体来了起码有70多家,房山市的媒体也几乎是全体出动。电视台、电台、报社,百余名记者坐在宽敞的会议室里,看上去黑压压的一片,声音嘈杂喧闹。
会场上满眼都是归宁酒业写满企业营销口号的大红条幅,像什么“永远的资河特曲,永远的绿色陈酿”、“江北第一酒”、“百年资河陈酿”之类。
2点10分,张国力陪同,冷梅打头,一些个县里领导和归宁酒业的高层领导缓步走进会场,在张萌带人暗中的“操作”下,会场上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这个时候,安在涛正准备去城郊镇跟客商洽谈。南方某市来了一家很有实力的民营企业——隆兴集团,他们自己派人悄悄来归宁考察了两天之后,觉得有投资价值,这才正式通知归宁县里,表示出了愿意投资的意向。
路过归宁宾馆门口的时候,马晓燕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向其间瞥了一眼,回头笑道,“领导,归宁酒业的新闻发布会现在肯定是已经开始了,听说动静搞得挺大,邀请了一百多个媒体记者,市电视台还在现场录制实况录像呢。”
安在涛点了点头,突然眉梢一扬,他摆了摆手,沉声道,“黄师傅,你停停车。晓燕,你们在外边等我一会,我进去上个厕所。”
上厕所?马晓燕心里苦笑一声,但却没有说什么。
安在涛下车后走了几步,又回头来低低道,“晓燕。给齐单枝和城郊镇的人打一个电话,就说我有事要迟些赶过去!”
……
……
也不知道为什么,安在涛今天总有一种很古怪的感觉,他总觉今天会出点什么乱子。所以,犹豫了良久,他还是戴着他那副宽边的墨镜,悄然走上了归宁宾馆的二楼,进了会议室,随意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坐下,不远处一个手里握着照相机的女记者扫了他一眼,便又回头去望着主席台上。
主席台背后是一面写着“归宁酒业集团公司新闻发布会暨新产品发布会”字样的广告影壁,在大红色的影壁衬托下,冷梅几个人坐在那里,显得神采奕奕。
张国力坐在主席台的最边上,他起身向台下鞠了一躬,然后才坐下朗声道,“欢迎各位媒体记者朋友们的到来,欢迎你们。下面,我先介绍一下出席本次归宁酒业集团公司新闻发布会暨新产品发布会的领导同志。归宁县委书记冷梅同志……”
稀稀拉拉的掌声里,被点到名字的冷梅笑着起身点了点头,而台下又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呼声和窃窃私语声。
“这么年轻,还是女的?”
“哇,这么年轻的女县委书记……她没有30吧?”
“你不知道嘛,这就是那有名的‘卖名书记’哟……”
听着台下的声响有些嘈杂,掌声也不热烈,张国力赶紧干咳了一声,又开始介绍着孔琳和张铭等人。
张国力的一番开场白之后,记者们就开始按照次序提问,所提之问题,大多是一些套路型的问题,没有什么新意。无非是按照归宁酒业事先发给记者的各种宣传材料,提出一些细节性的问题,以便于自己稿子的采写。
东山晚报的记者张春燕站起身来,从身旁一个记者手里抓过麦克风,两条小辫子晃荡着,大声道,“您好,我是东山晚报记者。请问张总,你们为什么要投资这么多争抢央视这个广告标王呢?据我所知,你们获得的2001年央视的广告标王金额在两个多亿,也就是说,这意味着如今中标后的归宁酒业,在2001年必须要保证在现有基础上,年产、销量起码要继续翻番,销售收入也必须到达接近十个亿,否则,等待归宁酒业的将是巨额亏损……请问张总,您觉得这个任务可以完成吗?有没有难度?谢谢!”
张国力呵呵一笑,“这位记者同志的话说的很好。我们中标之后,不要说同行了,就是我个人的很多朋友都打电话问我,说张国力你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胆子,敢投出2个多亿去?值不值?呵呵,我说,我不是胆子大,是我们企业目前的发展后劲大。企业经济前景看好,效益与日俱增,我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这是企业发展的魄力,而不是我张国力个人胆大!”
“至于说值不值,我说,很值!不瞒大家说,2000年当年归宁酒业的白酒产量是20600吨,实际销售19140吨,当年销售收人4.1亿元,利税为8000万以上……而中标之后不过短短几个月,我们的市场占有率飞速提升,产品销量比以往同期暴涨了2倍还多,资河系列白酒供不应求,某些地方还出现了断货!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按照这个速度,我们归宁酒业不但不会亏损,还会大幅盈利。”
“大家都看到了,我们正在建设一个千亩酒业基地,这个项目的一期工程将在今年5月份投产,到了那个时候,我们的产能将翻上三倍!我们的目标是,明年继续夺下央视的广告标王——今年,我们每天向央视开进一辆桑塔纳,开出的是一辆豪华奥迪。而明年,我们每天将要开进一辆豪华奔驰,争取开出一辆加长林肯……”
张国力兴奋地挥舞着手臂,他的话音一落,台下的记者们就都沸腾起来,鼓掌声喝彩声不绝于耳。
“每天向央视开进一辆桑塔纳,开出的是一辆豪华奥迪……”安在涛听着张国力的话,心头暗暗一晒,心道不知道你后来自杀的时候还有没有今天这种疯狂的口气和劲头。
“归宁酒业,投标金额为2.112118亿元,请教一下张总,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
张国力意气风发地摆了摆手,“呵呵,这跟我的手机号码有关!”
听了张国力这话,台下哗然。但旋即,掌声又热烈地响了起来。如果不是接下来一个意外的发生,张国力会在日后的各大媒体报道中,被塑造成一个“非常有魄力和个人经济头脑”的改革开拓型企业家。
……
……
“我想请教一下归宁县的冷书记,归宁酒业对于归宁县的经济发展起到了怎样的推动作用?谢谢回答。”一个胖乎乎留着短头发的女记者起身问了一句。
安在涛心头一动,心道这不会是冷梅暗中布置的一个托吧?
冷梅笑吟吟地从张国力手中接过话筒,朗声道,“这位记者同志,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归宁酒业是我们县里最大、利税最高、也是最有发展潜力的企业,是县委县政府集中精力扶持的企业。”
冷梅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加地柔和和浓烈,“大家都看到了,每天下午,前来拉酒的车排队都要排好几百米,那场面非常火爆……这就足以说明了一切嘛!况且,这么大的一个酒厂带动了县里多少相关产业?造纸箱的,收酒瓶的,搞包装的……毫不夸张地说,归宁酒业养活了数万乃至更多的归宁县百姓,归宁酒业对于县里的经济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在这里,我要代表县委县政府向归宁酒业的同志们表示感谢!”
冷梅的话音一落,张国力赶紧接过话茬去,“没有县委县政府和全县人民的大力支持,就没有我们归宁酒业的今天!我们今后会继续戒骄戒躁,在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下,进一步调整产业结构,进一步扩大产能,以期在未来创造更大的成绩!力争用三到五年的时间……成为全省和全国的一流酒业集团!”
……
……
这样的新闻发布会,完全成了归宁酒业自我吹捧的现场会了。或者说,成了冷梅政治作秀和张国力个人表演的舞台了。
而在归宁酒业每人一个红包和一份价格不菲纪念品的“赎买”下,可以想见,这几天的媒体报道上又将掀起一波关于“归宁酒业跨越式发展”的形象报道浪潮了。
这张国力真是舍得烧钱!
安在涛暗暗摇了摇头,觉得很是没趣,正要准备离去,突然听到了一个非常不和谐的、与众不同的声音。
他微微有些愕然,扭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戴着一副黑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采访本,起身操着一口川腔普通话,朗声道,“张国力张总是吧,我是经济日报记者赵凯……归宁酒业不过是一个县级酒厂,我们非常怀疑,你们怎么会达到十个亿的销售额!经过我们这两天的暗访调查,归宁酒业在东山省的母公司基地每年只能生产3000吨原酒,根本无法满足市场的翻番增加……”
场上顿时静寂无声起来,只能听见众人急促的呼吸声。经济日报是全国性的经济大报,是中央媒体。中央媒体记者出现在这种场合中,本来就有些诡异,而更诡异的是,这个中央大报记者还严词尖刻地说出了一个很多人心里都在怀疑但却没有说出口来的问题:
一个区区的县级酒厂,怎么会达到十个亿的销售额?这怎么可能?如果属实的话,那么,归宁酒业比起那些国内老牌名酒企业也差不了多少了。
安在涛心里噗通一声,又缓缓坐了回去。所谓一石惊起千层浪,一语惊醒梦中人啊!安在涛这才猛然发现,归宁酒业还不仅仅是利用银行贷款疯狂炒作、盲目扩张的问题,其间或者还有更大的、更多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张国力的嘴角剧烈地抽动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他下意识地扫了旁边稳坐如泰山一般的县委书记冷梅。但冷梅神色不变,目光平视前方,根本就没有理会他。
但他却不知,冷梅虽然神色没有变化,但心里却是翻江倒海起来。她隐隐预感到非常不妙,一种灾难性的风波即将被人推起……张国力啊张国力,你这个狗东西!
冷梅心里愤怒地咒骂着。
咳咳!
张国力摆了摆手,涨红着脸沉声道,“不知这位记者同志你的消息是从何而来的?这纯属造谣嘛!我们公司的原酒生产能力何止4000吨?笑话!”
“呵呵,可能是谣言吧,但是你们现在的规模确实不大。我采访过国内其他大型酒厂,你们的车间跟人家一比差得太远——不过,如果你们这个千亩酒业基地如果能建成,倒是就差不多达到产能要求了。另外,我看贵公司提供的材料上,这数据似乎也有些问题……”那个叫赵凯的记者站在那里笑了笑,但似乎是心里有某种顾忌,匆匆说了两句也就又坐了下去,没再继续发难。
但他这番话已经将“和谐”的新闻发布会气氛给搅乱了,尽管张国力再三掩饰,这场发布会也就还是匆匆省略了很多环节,准备草草结束。
安在涛心头一叹,再也不愿意再这个新闻发布会上呆下去,就悄悄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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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6点左右,安在涛结束了跟客商的谈判,就回了家。今晚本来安排跟客商一起吃饭,但他心里有事,就让古长陵代替自己招待客商,自己就回了家去。
他刚要进门,却见冷梅神色愤怒地站在他的门口,“冷书记?”
“你开门,我有话跟你说!”冷梅低低沉声道。
安在涛皱了皱眉,“啥事?”
安在涛刚刚打开门,冷梅就一把把安在涛推了进门去,紧紧地扯住他的胳膊,愤怒地喊了一嗓子,“安在涛,你太可恶了,你简直是欺人太甚!你把归宁酒业搞垮了,对你有啥好处?这个企业垮了,你这个做县长的难道就没有责任?”
安在涛愕然,心道你怎么赖我头上了?
他皱眉甩脱了冷梅的手,沉声道,“你别激动,这事儿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又是那家经济日报!这记者不是你找来的?上一回,也是这个经济日报,给我起了一个‘卖名书记’的绰号,你别说你啥都不知道!”冷梅气不打一处来,“安在涛你简直就是岂有此理!你玩这种无聊的把戏,你太让我失望了!”
安在涛也有些火起,“你胡扯什么?这事跟我有啥关系?”
见冷梅又要“咆哮”,他断然摆了摆手,“你什么都别说了,我就是为了这事才拒绝了跟客商吃饭,抓紧赶回来的。你先坐一会,我马上打个电话问问!”
安在涛说着就掏出手机来给刘彦打了一个电话过去,让她帮着查一下经济日报记者赵凯的情况,然后又跟她把今天的突发风波给说了说。
刘彦听安在涛叫她的名字和职务,就知道他肯定是面前有人,也没细说就挂掉电话,往燕京打了几个电话过去问了问。她本来就是经济日报的记者,又是京中权贵家千金,查这点事情自然是很容易。
十分钟以后,刘彦就给安在涛打了电话过来,“涛,我问了,经济日报早在年前就盯上归宁企业了,这个选题呢是总编定的。过了春节,人家就派了几个记者过来暗访……”
“我得到的消息是,归宁酒业的原酒生产能力只有4000吨左右,他们从川内购了大量的散酒,再加上本厂的原酒、酒精,勾兑成低度酒,然后以“资河特曲”、“资河陈酿”等品牌销往全国市场。”刘彦叹了口气,“别不承认,我了解赵凯,他不会无中生有的。而我们报纸也是作风严谨的报纸,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不会乱发稿子的。我给你透个底,在蜀中,赵凯和几个记者查到了当地一家叫“丰泉”的白酒厂。据称,归宁酒业的散酒主要是由这家企业在当地收购后提供的。”
听了刘彦这番话,安在涛倒吸了一口凉气。作为一个媒体人出身的官员,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如果这样一则“归宁酒业白酒勾兑欺骗消费者”重磅新闻曝光,带给归宁酒业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或许,用不了等待资金链断裂,归宁酒业的破产倒闭之路就进入了倒计时。
……
……
冷梅这才醒过神来,这完全是突发事件,与安在涛无关。她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有些六神无主地望着安在涛,低低道,“怎么办?你去跟那家报纸沟通一下吧,钱让张国力来出!”
安在涛沉吟着,神色微微有些变幻。
第六卷施政一方 第331章【力挽狂澜】天意
安在涛沉吟着。神色微微有些变幻。
如果从县里的经济大局出发,他当然要管这事儿,尽可能地把这事儿给摆平了,否则归宁酒业会因此受到重创;但是,如果从他个人的政治利益来看,他这个时候站出来似乎就有些早了,不但不应该站出来,反而还应该推波助澜……
救了归宁酒业,就等于是将冷梅提前从沼泽地里拉了出来,这对于安在涛来说,心里是不情愿的。但是……
冷梅却并不知道安在涛此刻心情的复杂,反而以为是他故意拿架子,不想“管闲事”。
说实话,以冷梅目前对安在涛怀有的某种暧昧的情感心态来说,她其实潜意识里也不怎么相信,这个自己爱上的男人正在冷酷地想要狠狠地“打击”她的权威,不把她搞臭不算完。
在她看来,她已经表露出某种善意、温和与柔情,聪明如安在涛,应该能体会到才是。但她却不知,她在安在涛的心里。却不是一个女人。或者说,安在涛从来就没有把她当一个女人来看。
冷梅有些急躁地在安在涛家的客厅里转着圈圈,良久,她蓦然回头来紧紧地盯着安在涛,声音有些嘶哑,“安在涛,你不会是想撒手不管吧?作为归宁县长,归宁酒业公司出了问题,难道你就能完全置身事外?你就没有责任?我个人认为,在这个时候,你应该抛开个人的私心,着眼于全县的大局……否则的话,你就不配当这个县长!”
安在涛皱了皱眉,淡淡道,“冷书记,你这话我可不爱听。”
“你现在口口声声向我兴师问罪了,可当初我怎么说来着?我三番五次地提醒冷书记,归宁酒业的经营策略出了问题,他们盲目扩张大肆疯狂炒作已经到了一个极致……这样做的结果,非常危险!就算是没有经济日报的记者来插这一杠子,他们也迟早会出事,只是一个时间早晚的问题。但是,冷书记却把我的善意和提醒,当作了耳旁风,不但不督促归宁酒业尽快整改调整,反而亲自出马帮助张国力融资推波助澜……”
“归宁酒业有今天,我不客气地说。冷书记你是有责任的!”安在涛摆了摆手,“如果没有你的纵容,张国力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胆子?”
“……”冷梅嘴角抽动了一下,安在涛的诘问让她无言以对。
安在涛话让她羞愤不已,但此刻也不是跟安在涛“斗争”的时候,心念电闪,她沉吟了一下,尽量将声音放得极其柔和,“在涛同志,好吧,我承认我有一定的责任。但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帮助归宁酒业公司解决问题,否则的话,一旦让经济日报把这事儿捅了出去,后果不堪设想。你出身媒体,又在媒体圈里人脉很广,你就想想办法,不管花多大的代价,一定要摆平了这事儿!”
冷梅的“低头”让安在涛心里暗笑,心道看来这女人也不是不识时务的人啊!到了这个份上,她应该明白。归宁酒业的问题很多很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被媒体曝光出了丑闻,会产生一连串的多米诺骨牌效应。
安在涛笑了笑,“看来冷书记已经确认无疑,归宁酒业收购散酒勾兑贴牌销售的行为,并不是人家媒体的造谣生事,而是铁一般的事实了。”
冷梅脸色一红,轻轻点了点头。
她怎么能不确认呢?新闻发布会刚一结束,她就将张国力叫到归宁宾馆的一间客房里,问清楚了一切,当场就把张国力骂了一个狗血喷头。
但骂归骂,愤怒归愤怒,问题还是得解决,绝对不能让经济日报把暗访出来的东西给公之于众了。一旦曝光,肯定会对归宁酒业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品牌形象造成巨大的冲击,甚至是毁灭性的打击,2个多亿的广告投入没准就要化为了泡影。
一旦市场突变,销量猛降,就会带来归宁酒业资金链的断裂,而由此……不要说那所谓的“千亩酒业基地”工程项目了,就连这个企业本身能不能保住也是一个问题!一念及此,冷梅心里暗暗颤抖了起来。
望着冷梅变幻的神色,安在涛突然叹了口气。
片刻的犹豫之后,他终于还是决定,准备管管这事儿了。这真是一个两难的选择。但是纵然他不管,冷梅也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处理和“沟通”,甚至不惜上报市委市政府,让张鹏远和张胜利这两位市领导出面。发动县里市里的强大能量去做经济日报的“工作”。甚至,还会动用她省里的关系。与其这样,还不如自己卖冷梅一个人情。况且,一旦让市里知道自己对此甩手不管,市里领导心里肯定会很不高兴的,认为他不顾大局。
要知道,归宁酒业在整个房山来说,也是一家知名的大企业,在地方保护主义的心态下,市里领导肯定会选择出手为归宁酒业挡一回风雨。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冷梅也不会将此捅到上面去的。
“冷书记,这事儿我需要弄清楚到底是咋回事……”安在涛缓缓起身来,“这样吧,冷书记,我们马上去办公室开会,把张国力也叫来……”
听了安在涛这话,冷梅心里一喜,那无尽的烦躁和担忧焦灼,似乎也随之消散了不少。她相信安在涛在媒体的人脉,她更相信安在涛的能力,这样的事情说大就大说小就小,如果安在涛肯出面解决。几乎可以说是问题不大了。
被提到嗓子眼的心慢慢放了下去。她笑了笑,“好,我们这就走!”
冷梅拔腿就走,但在走了几步后,却突然红着脸回头来向安在涛低低说了一句:“谢谢。”
在这一瞬间,这个一向冷艳冷漠的女县委书记脸上,浮动着一抹动人的红晕,从她投射过来的眼神中,安在涛竟然读到了一种罕见的温柔,他愣了一下,心道这女人怎么今天看起来有些古怪。
……
……
县委的小会议室里。当着几个县领导的面,张国力一再辩解称“白酒勾兑”是行业惯例,是整个白酒行业的潜规则、不是他们一家这么干的云云,态度竟然还有些“强硬”。
安在涛皱了皱眉,突然怒斥道,“张国力,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潜规则?惯例?就算你说的没错,但消费者会认可吗?其他企业会承认吗?就是抛开这事情本身不谈,你这一两年来疯狂的炒作、盲目的扩张,都是在玩火!”
安在涛有些恼火地点上一颗烟,站起身来在会议室里走了一圈,其他几个领导都面沉似水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冷梅叹了口气,“在涛同志,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如何摆平了此事——至于归宁酒业自身的管理问题,我们以后再慢慢督促整改吧。好不好?”
张国力神情尴尬地站在那里,其实心里颇不以为然,觉得冷梅和安在涛有些小题大做了。他没有把这太当回事,一则这样的报道能有多大的分量?与归宁酒业铺天盖地的广告宣传相比,这太微不足道了。况且,他已经派人去跟经济日报的那个记者赵凯“沟通”去了,他不认为有花钱摆不平的事情。甚至,还有其他一些别的手段。
安在涛狠狠地掐灭了烟头,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当着一众县领导的面,给刘彦打了一个电话,让刘彦先跟经济日报的高层领导沟通一下,然后县里随后会派人赶赴京城打点一切。
刘彦找了经济日报新闻部的主任马光平,马光平是赵凯的顶头上司,跟刘彦关系很熟也很好。看在刘彦的面子上,马光平同意压下赵凯的稿子,但却暗示了刘彦几句。
刘彦怎么还能不明白马光平的意思。她立即给安在涛打回电话来,嘱咐他赶紧派人进京,该打点的要打点、该花的钱要花,决不能小气。
安在涛松了口气,挂掉电话,先是瞥了张国力一眼。又转头望着冷梅,淡淡一笑,“搞定了。冷书记,但是要花一些钱。这样吧,我看让县委办张主任亲自带归宁酒业的人进京一趟,明天一早就动身!这样,经济日报新闻部一个主任,三个副主任,还有涉及这个报道选题的3个记者,都要打点到。同时,人家这个选题已经暗访了很久,那些差旅费什么的,也一并给人家报销了。这笔钱,张国力,必须你们来出。”
张国力赶紧应了下来,只是仍然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了。不过,他也不是傻子,不会和县领导拧着干。不就是花点钱嘛,他反正也不在乎。就算是这钱打了水漂,只要县里领导高兴,也就没白花。
冷梅长出了一口气,一块石头慢慢落了地。
她回头瞥了坐在那里沉默不语的张萌一眼,沉声道,“张萌,你马上准备一下,明天一早,你带着归宁酒业的人赶去燕京……就按安县长说的办,上上下下一定要打点好——张国力,你那里去一个副总,我告诉你张国力,这事儿你要是再给我出了任何岔子,咱们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张萌赶紧起身点头,“好的,冷书记,我马上就准备。”
张国力嘿嘿一笑,“冷书记,安县长,几位领导,请放心,这点小事也没啥,不就是花几个钱的问题嘛!”
“你给我闭嘴!”听见张国力轻飘飘地话音,冷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厉声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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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开完了新闻发布会,经济日报的记者赵凯带着自己的实习生助手——燕大新闻系的大四学生小郭,匆匆出了会场,准备立即赶回天南、乘当晚的飞机飞回燕京。
其实他们的稿子组织准备已久,早已基本成型了,这一次来归宁参加东山省糖酒会,不过是抱着看看还能不能挖掘出一些新东西来的心态。来到归宁之后,见归宁酒业完全靠炒作发家,赵凯顿时就坚定了曝光的念头。准备今晚赶回去,明天就将稿子组版上报。
两人走出归宁宾馆的门口,正要拦一辆出租车离开,突然有三四个人高马大的青年围拢了过来。当先一个小平头嘿嘿笑了笑,“经济日报的赵凯赵记者吧,请跟我们走一趟,我们领导想要见见你。”
赵凯心里一个激灵,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妙。他有些后悔,自己不该忍不住在新闻发布会上放了那一炮,只是他在现场中听那张国力在一个劲的吹牛,实在是就气不过。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领导是谁?请让开,我们要回去。”赵凯知道麻烦上身了,不过他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他毕竟是中央媒体记者,腰杆子硬,他就不相信,这小小的一个县酒厂就敢动他?
“走吧,哥们,别不给面子……那么,我们就都难看了不是?!”那小平头一声招呼,几个人一哄而上,不由分说就把赵凯和小郭驾到了一辆开过来的面包车上。
面包车飞速开出了归宁县城,七拐八拐,就钻进了城郊镇一个小饭馆里。一间包房里,归宁酒业集团公司行政部经理强小刚望着被推搡进来的赵凯两人,呵呵笑道,“两位记者同志,不好意思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有话就直接说了哟。”
“这是一万块钱,算是我们给两位的辛苦钱。两位记者大老远地从燕京来,也不容易,呵呵。你们收下这钱,我请两位吃个饭,这稿子还是就算了吧,别曝了——咱们做企业的也不容易,还请记者同志谅解一下。”强小刚从包里掏出一摞人民币来,推了过去。
赵凯瞥了一眼,冷笑道,“暴力抗拒采访在前,拿钱贿赂记者在后,你们眼里还有国法吗?赶紧让我们离开,否则我就报警了。”
强小刚皱了皱眉,心道你一个小记者哪来的这么多毛病?莫非是嫌少?
强小刚犹豫了一下,上面只给了他一万块的“预算”。他出门去给分管副总打了个电话,请示了一下,回来后就又加了5000块,“两位,就当是我们交个朋友!给个面子?好不好?”
要是其他的记者,或许看势不妙就“屈从”拿钱走人了。或者,先答应下来,先脱身再说。但这赵凯在经济日报是出了名的犟蹶子,性情耿直脾气刚烈,怎么会吃这一套。
况且,这选题经济日报新闻部里已经策划了许久,参加暗访调查的记者也不止他一人,纵然他收下钱也没法阻止稿子的见光。
“斡旋”了好半天,直到强小刚的耐心一点点被又臭又硬的赵凯消磨殆尽,他恼火地摆了摆手扬长而去。临走时,他向那个小平头使了个眼色:软的不成,就来硬的吧!
强小刚一走,小平头几个人就围拢过来,不管赵凯和小郭如何愤怒地“抗议”,两人的包都被翻了一个底朝天,采访本被抢走,照相机里的胶卷被打开后盖曝光……完了,小平头嘿嘿笑着将一万五千块钱塞进赵凯的包里,就带着几个人溜之大吉。
……
……
愤怒之极的赵凯当晚独自返回燕京,留下小郭一个人报了警,但城郊镇派出所的民警根本就没怎么理会他这茬。
第二天上午9点多,张萌带着人匆匆赶往省城,准备乘机飞往燕京“公关”,但就在张萌的车刚出了县城不久,安在涛就接到了刘彦怒气冲冲的电话。
“涛,你们到底是怎么搞的?这事儿本来都搞定了,你们怎么这么胆大妄为,非法拘禁记者不说,还撕毁了人家的采访本、损坏了照相机?完了,这回完了,那赵凯昨晚回到燕京,直接找到了经济日报的赵总编,赵总一怒之下,当晚就命令临时撤下了头版的一个稿子,换上了这个稿子,同时还在头版刊登了经济日报记者在归宁县遭遇暴力抗拒采访的事儿……”
安在涛心头一颤,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放下电话,从网上找到了这篇题为《标王不可见人的黑幕》的重磅报道,其间的报道内容与安在涛事先得知的情况基本一致,川内两家小酒厂证实,归宁酒业近两年来入川大量购置散酒,再加上本厂的原酒、酒精,勾兑成低度酒,贴上归宁酒业的商标销往全国。
同时,经济日报还在头版的倒头条处刊登了一则言辞犀利的“抗议书”:“本报记者在归宁遭遇暴力抗拒采访,记者采访器械遭到毁坏……试问归宁酒业公司,国法何在?”
读完这两则报道,安在涛长叹一声,暗暗摇头。天意啊,天意!他纵有放弃之心,拯救之意,但谁知半路却杀出了一个程咬金?!
完了,归宁酒业完了,这回是彻底玩完了。“白酒勾兑”欺骗消费者,再加上暴力抗拒记者采访的不法行径,不但要引起市场的巨大波动、消费者的强烈反弹,还将面临着国内舆论和上层权力的组合压力。
一场暴风骤雨即将到来了啊!
安在涛轻轻一叹,身子无力地靠了下去,扭头望向了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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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施政一方 第332章【力挽狂澜】风暴
安在涛沉吟了片刻。就离开了办公室,坐车直接去了县委找上了冷梅。
冷梅正在办公室里琢磨着,接下来该怎么督促归宁酒业整改一下,别再搞出什么乱子来。她甚至还想到要派一个工作组下到归宁酒业公司去,展开财务审计和其他行业检查,看看这家企业到底是还有什么问题,免得突然爆发,让她措手不及。
门突然急促地被敲响了,声音很大。
咚咚咚!
冷梅皱了皱眉,有些反感地沉声道,“进来!”
安在涛面色阴沉地推门而入。
见是安在涛,冷梅有些意外,就笑着站了起来,“你来了,来,坐。找我有事?”
安在涛在归宁酒业的事情上与她“摒弃前嫌”,愿意出手帮忙,这让冷梅心里非常欢喜。连带着,对他的态度也就改善、“温柔”了很多。
安在涛心里有事,也就没怎么注意冷梅态度的变化和声音的“温柔”。他叹了口气,默默地坐在了沙发上。良久没有说话。
见他的神色有些古怪,冷梅给他倒了杯茶水过来,轻轻笑道,“咋了这是?我们的安大县长不一向是意气风发的嘛,今儿个怎么变得情绪消沉起来?”
安在涛淡淡一笑,也没有回答冷梅的话,而是突然掏出手机来给马晓燕打了过去,“马主任,你马上给你通知公安局的韦之见,让他给我马上查清楚……昨天有没有记者报警……”
说完,安在涛就立即挂断了电话,望着一脸雾水茫茫然不知所以然的冷梅,叹息道,“冷书记,打电话让张萌回来吧,不用再去燕京了。”
冷梅心头陡然一跳,面色涨红着颤声道,“怎么了?出什么乱子了,你快说!”
安在涛扫了冷梅一眼,“冷书记,你上网看看吧——本来事情都已经搞定了,但张国力这个熊玩意儿,就在我们想办法摆平这事儿的时候,他竟然派人非法拘禁了经济日报的记者赵凯,然后毁了人家的东西,还公开拿钱去贿赂人家……”
“我得到的消息是,那赵凯一个人返回了京城。而留下了一个实习生向城郊镇派出所报了警,但是警方根本就没当回事儿。赵凯返回京里后,立即向经济日报的报社领导汇报,人家报社方面非常愤怒,连夜撤换上了稿子——如果是昨晚这消息报上来,说不定我还能想想办法……哎,一切都来不及了,稿子已经见光!事情已经搞大!”安在涛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
经济日报是中央媒体,其社长兼总编应该是副部级,这个层面的领导虽然安在涛说不上话,但如果安在涛让孟菊想想办法的话,没准还真能继续摆平了此事。
冷梅脸色惨白。她颤抖着手从网上找出来了那两篇报道,看完后整个人都“凝滞”在了办公桌后面。
良久。
她愤怒地一把抓起电话,几乎是吼道,“……把公安局的韦之见和归宁酒业的张国力给我叫来!让他们立刻来,来晚了,我撤他们的职!”
……
……
韦之见和张国力神色难堪地一前一后走进了冷梅的办公室,见安在涛也阴沉着脸坐在那里,两人心里头都是咯噔一声,知道事情恐怕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冷梅霍然站起身来,一把抓起办公桌上的一个茶杯就扔了过去。
啪!
茶杯被摔在张国力脚下。粉碎开去,张国力顿时吓了一跳,赶紧躲闪不迭。
“张国力,你干的好事!你怎么就这么大的胆子?你怎么就敢派人去拘禁人家中央媒体的记者?张国力,你……”冷梅愤怒地声音几近扭曲,她死死地、冷厉地盯着张国力,“县委会马上召开常委会,研究你的问题——你现在,马上给我回去,将那几个责任人,全部给我交给警方!韦之见,你马上带人去,马上去!”
“还不快滚!”冷梅吼道。
韦之见和张国力出了一身冷汗,面色苍白地正要扭头离开,却听冷梅又厉声道,“韦之见,城郊镇派出所的所长、教导员马上停职!等候县委处理!”
冷梅像一只母老虎一般地“咆哮着”,安在涛忍不住皱了皱眉,他却是没有想到,冷梅在极端的愤怒和失望之下,竟然还表现出这么一面。
张国力和韦之见灰溜溜地正要走,安在涛突然道,“韦之见,你先等等!”
张国力仓皇而去,韦之见有些难堪地站在那里,望着安在涛低低道,“安县长,领导还有啥吩咐?”
安在涛摆了摆手,“韦之见。你把归宁酒业中层以上的管理人员,尤其是一些高层干部,都给我控制起来,在县委县政府正式表态之前,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不许离开县城半步!知道了吗?”
“是!”韦之见立即应了下来,恭谨地离去。
冷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怎么办?现在该怎么收场……”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们就只有面对!冷书记,你先别慌神,我们先召开常委会研究一下,然后等上面的意见再做决定!”
冷梅柳眉儿陡然一跳,颤声道,“上面?”
安在涛苦笑耸了耸肩,“都到了这个份上,市里乃至省里领导都会有批示下来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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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王不可见人的黑幕”——这样一则爆炸性的新闻,几乎是在最短的时间里,被国内无数家报刊转载,席卷全国。
“资河牌系列白酒原来都是勾兑的”、“归宁酒业的生产能力原来那么低”、“归宁酒业的酒原来都不是自己生产的”……
在解读了“看上去庞然大物的归宁酒业原来是如此弱小”之后,媒体和消费者都有一种了解了真相之后的“快感”、和被欺骗后的愤怒感,一时间。归宁酒业乃至整个归宁县都被推进了舆论拷问围剿的深渊。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不仅业内和消费者对归宁酒业展开了“进攻”,国内媒体圈的舆论也因归宁酒业暴力抗拒采访的事情,对这家企业展开了落井下石和口诛笔伐。连篇累牍的报道之后,归宁酒业被渲染成了一家带有黑社会色彩的非法企业。
而也正是因为如此,中宣部一位副部长亲笔批示,要求归宁县方面彻底调查此事,一定要将相关暴力抗拒采访的责任人绳之于法,还媒体一个交待。
省里的领导、市里的领导,也纷纷以不同的方式向归宁县方面施加压力,市委书记张鹏远甚至还亲自跑了一趟归宁。
一连数日。冷梅就像是热锅上被烤制的蚂蚁,处在了舆论压力、上层权力压力和民意压力的多重风暴漩涡当中,焦头烂额狼狈不堪。
一夜之间,就变了天了。
归宁酒业从异军突起的天之骄子,一下子变成了千夫所指。从门庭若市到冷可罗雀,这天上地下的反差不仅让归宁酒业的员工黯然神伤,也让归宁县人措手不及。
这就是2001年的归宁酒业,它可能是这一年全国最不幸、最诡异、最悲哀的企业了。在它呼风唤雨的时候,身边站满了弹铗高歌的人们;而当暴风雨来临的时候,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哭泣的肩膀。如果说经济生态圈是一个很冷酷的天地,那么,归宁酒业的大起大落这就是一个很极端的个例了。
而对于冷梅来说,她目前也是找不到一个可以哭泣、可以依靠的臂膀。
暴风骤雨一般突然而至的“危机”,让她因为准备不足而措手不及。虽然只是一个企业出现了问题,但这么一个企业的问题,却就大力撕扯着全县人跳动的脉搏。
冷梅痴痴地望着窗外。
窗外春光明媚,但她心里却冷若冰霜沦落进了一片萧杀的冬天。她心烦意乱地抓起电话,下意识地拨了一个电话号码过去。
安在涛正在办公室里跟隆兴集团的老总司马隆兴谈笑声风。这些日子以来,虽然出了归宁酒业的问题,但城郊镇的市场物流特色小城镇项目的招商引资工作却没有停滞不前,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经过了慎重考虑,安在涛终于拍板决定,县政府跟隆兴集团签订了初步的合作意向书。进一步的投资协议,还需要进一步的项目论证才能展开。毕竟,人家企业来投资,也不是一件小事,需要慎之又慎经过多方调研。
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见安在涛坐在沙发上跟司马隆兴谈话的兴致正高,马晓燕就笑着替安在涛接起了电话。
听到是冷梅的声音,马晓燕立即心头一跳,捂住话筒低低道,“领导,冷书记的电话!”
安在涛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会,向司马隆兴笑着点了点头,“司马先生,我先去接个电话!”
“安县长请便。”司马隆兴很优雅地笑了笑。
“冷书记,找我有事吗?”安在涛淡淡道。
“你过来一趟吧。我想跟你谈谈。”冷梅的声音很低沉很无力也很软弱,她说完就挂掉了电话,匆匆摸去了眼角两颗茫然而惶然的泪花儿。
第六卷施政一方 第333章【力挽狂澜】应变1
安在涛在赶往县委的路上。却又接到了冷梅黯然神伤的电话,说是市委紧急召他们两个去市里开会。无奈何,他去县委接上了冷梅,然后就让司机调头就往房山飞驰。
安在涛没有想到冷梅竟然不带车,而是上了自己的车。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冷梅一反常态没有坐副驾驶的位置,而是坐在了后面,与他这个“臭男人”坐在了一起。
不是有洁癖,不是厌恶男人嘛!安在涛心里腹诽着,神色却安定坦然。
“本来想跟你好好谈一谈的,但现在看来,已经没有时间了。市委领导找我们两个去,肯定是为了归宁酒业的事儿……我们两个必须要先沟通一下,形成一个共同的意见,免得在领导面前出岔子。”当着黄韬的面,冷梅的神色非常平静,只是她摇曳的眼神以及那微微泛起红晕的脸蛋,还有那柔和无力的声音,已经出卖了她如今的惶然无助,抑或还有内心那一抹似有似无、似梦似幻的情愫。
“我们必须要拿出一个应变的法子来,否则的话……”冷梅叹息了一声。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说与不说其实意义不大了,安在涛明白她的意思。
其实,对于冷梅来说,虽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但她的官位要想保住,应该问题不大。一来有市委的张鹏远罩着,二来还有省里的麻副书记。省市两层领导的双重庇护,足以让她安然渡过这一场危机了。
这就是市委、市政府领导没有公开对归宁酒业事件表态的重要原因。如果是其他的区县干部,恐怕早就被张鹏远和张胜利骂烂头了。
然而,保持现状却不是冷梅所愿。满怀信心到归宁来,一心想要证明自己心高气傲的能力,但却在即将走上成功巅峰的最后关头,遭遇了迎头痛击。一下子,就从胜利的高峰滚落失败的谷底,这种巨大的反差和无情的打击,不是冷梅所能承受得了的。
她很不甘心,但又能奈何?
人算不如天算,不仅冷梅,在归宁酒业这件事上,安在涛都觉得有些诡异和难以控制。不过,对于安在涛来说,这样的结果是最理想的结果。在这种危机的关头,他站出来力挽狂澜,足以彰显出他的能力,而另一方面,归宁酒业还没有到彻底不可救药的地步。他操作起来也省却了很多难度。
毫无疑问,这“屁股”“擦”得好,又将是安在涛的一笔耀眼而醒目的政绩。此刻,安在涛的心态已经发生了某种悄然的变化:他觉得,归宁酒业也并非是不可救药了,想想辄,或许还能起死回生。
目前最重要的问题是,怎么淡化“勾兑事件”对归宁酒业产品形象的负面效应,避免归宁酒业因为缺乏市场而导致产品积压,最后直接导致资金链断裂,一路下行,不得不破产关门。
但是很难啊!安在涛心里叹息着,他这两天得到的消息是,归宁酒业正在遭遇着大面积的退货潮,各地的经销商和代理商正在强烈要求退货。虽然事发的时间并不长,但市场已经大幅萎缩,除了省内还有部分市场之外,省外的市场份额基本上被淘汰了。
而银行方面也蠢蠢欲动,正在准备申请查封归宁酒业的相关固定资产,免得到时候银行的贷款血本无归。
……
……
见安在涛有些走神,冷梅忍不住暗暗扯了扯他的胳膊。安在涛定了定神。回头有意无意地扫了冷梅一眼。
他也明白,经此一事,虽然冷梅的县委书记位子不会丢掉,但她在市里领导心里乃至县里市里的干部群众心里,都要大大失分了。以后,纵然安在涛不主动去打压和架空她,她都难以再重树权威。
想到这里,安在涛都不禁微微有些唏嘘。
毕竟,在官场之上,大家都很明白,归宁酒业张国力今天之疯狂,与冷梅的纵容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说得偏激一些,冷梅就是归宁酒业公司大步走向岔路的一个助推马达。当然,纵然没有冷梅的推波助澜,在张国力近乎扭曲畸形的经济发展理念下,归宁酒业也迟早会有这一天,或者会面临更大、更猛烈的危机。
否则,在安在涛的前世,归宁酒业就不会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分崩离析破产倒闭了,而张国力本人更是以悲惨自杀的下场结束了自己中年的生命。前世,可是没有冷梅的推波助澜哟!
安在涛没有直接回答冷梅的话,却是叹了口气,“冷书记,无论是一个家庭、一个企业还是一个国家,其实成败都决定在一个人的手里。领路的人走偏了,这个家庭或者这个企业也就注定了败亡的结局。所以,冷书记你也不必太过自责……说实话,有你没你,归宁酒业的下场我都不看好。”
听到安在涛有些安慰她的意思。冷梅心里一阵柔软的波动,她侧过头来痴痴地望着安在涛,眼神变幻,脸上的红晕越加的涨红。良久,她才低低道,“谢谢。”
“这样吧,我们必须要给市委市政府领导拿出一个态度。”安在涛探手抓住了车里的扶手,沉声道,“我个人的意见是,严肃查处,先将相关责任人按照法律严惩,给人家媒体一个交代,然后再想办法进行事后的补救。”
冷梅点了点头,眼中的冷厉之色一闪而逝,“我同意你的意见。张国力先停职待查,归宁酒业暂时停产整顿。那几个参与暴力抗拒媒体采访的人员,一概交警方法办……”
……
……
两人赶去了市里,出乎安在涛意料之外的是,市委没有召开常委会让他们两个列席会议,而是由张鹏远和张胜利这两个市委市政府的主官,以组织谈话的形式,单独找他们两个开一个小会。
这意味着什么?安在涛心里一跳,果不其然!
这意味着。市里不会插手这件事了。安在涛忍不住暗暗瞥了冷梅一眼,心道看来省里这位麻副书记的面子是不小,张鹏远很卖他的帐啊。他却不知,张鹏远严格说起来,是麻副书记一系的人,如果没有麻副书记跟程元刚省长激烈的权力纷争,他能不能获得一个地级市一把手的位子很真是很难说。
要知道,市里出面还是不出面,这中间的区别是很大的。
如果由市里组织调查组介入进去,冷梅本人就成为“被调查”和被问责的对象,不管怎么说。她都难辞其咎;而如果市里放手不管,而是交由归宁县里自行调查问责,这就表示市里给了冷梅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而且,也变相摘除了她的领导责任。
看得出来,冷梅对此也有些意外。她当然明白了张鹏远的良苦用心,不由感激地望着张鹏远,心情复杂又心乱如麻。
张鹏远心里暗暗叹息,心道你这丫头还是太好胜、太急功近利了一点,好在有麻副书记在省里,你倒也不至于遭遇太大的挫折。只是如今搞出了这么大的乱子,纵然有我保住你,你将来的发展也是大受影响哟!
张鹏远嗟叹了一会,慢慢将清朗的目光转向了安在涛,心头暗暗赞赏地点了点头。
因为冷梅在归宁,对于归宁的局面,他还是颇有几分深入了解的。一开始,安在涛不断地跟冷梅“唱反调”,张鹏远还以为是两个年轻人之间的权力纷争,虽然没放在心上,但心里也是有些看法。假如不出归宁酒业这“勾兑事件”,他也准备过一段时间敲打敲打两个人。
但事实证明,安在涛的看法是正确的。
虽然两人都很优秀,但冷梅这丫头比起安在涛来,还是差了一点哟。张鹏远又是暗叹,回头来与张胜利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才沉声道,“今天呢,我和张市长专门找你们两个来,是想问问你们的态度和处理问题的办法。好了,事情已经出了,现在也不是抱怨和推卸责任的时候,小安同志,你先说说看。”
当着市里两位主要领导的面,安在涛自然是要摆出一幅尊重一把手的态度。他回头来望了冷梅一眼,向冷梅点了点头,才回身来笑了笑。“张书记,张市长,我和冷书记交换了一下看法,县委认为,我们目前应该分两步走。第一步,先彻查此事,将相关责任人该停职的停职、该绳之以法的绳之以法,绝不姑息!在最短的时间里给媒体和舆论一个交代,平息一下舆论的愤怒情绪;第二步,归宁酒业停产整顿,张国力停职接受审查,在问责的同时迅速应变,尽最大可能地做好事后补救的工作……”
“你的思路很好。”张鹏远点了点头,又望向了冷梅,冷梅尴尬地笑了笑,“张书记,张市长,在涛同志提出的意见是我们县委班子的集体决策!”
张胜利默然也点了点头,“冷梅同志,小安同志,既然你们已经有了充分的准备和应变的方法,这就很好!我需要提醒你们的是,这件事影响很大,省里领导甚至是中央领导都在非常关注,在这种时候,我希望你们能够团结起来……措施要有力,处置要果断,慎重地把这件事情处理好、解决好——务必不能因此而影响到归宁县安定团结经济快速发展的大好局面。”
“事情紧急,别的废话我就不说了。对此,市里有两条原则,希望你们把握好。第一,我和张市长的意见是,冷梅同志稳定好归宁县里的局面,抓好日常工作……县里成立一个应变工作组,由安在涛同志任组长,全权协调处理——小安同志,你先把手头上的工作放一放,事情有缓急,集中精力把这件事情处理好,冷梅同志全力配合你的工作!小安同志,这是市委市政府对你的考验,也是对你的巨大信任!不瞒你说,这也是省里领导的意思……”
张鹏远的这话一出口,安在涛和冷梅各人心情不一。这是安在涛预料当中的事情,冷梅涉及其中,已经不适合出面处理这事了。在这个时候,也只有安在涛最合适、也最有能力来“擦屁股”当灭火队员了。
而在冷梅看来,这无疑是自己这个县委书记地位下降而安在涛地位上升的某种无形体现……她忍不住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安在涛一眼,心里百感交集,也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来。不过她可以肯定的是,没有嫉妒只有遗憾和落寞,甚至还有一丝丝的欣慰和欢喜。
或者在冷梅的潜意识里,自己闯出来的祸端,让这个自己喜欢的男人去灭火,也算是一个最能让她接受的结果了。
“是。”冷梅简短地应了下来。安在涛也坐在那里,默然点头。
张鹏远凛然的目光从两人身上回收了回来,声音渐渐变得沉稳而刚毅有力,“第二个需要你们把握的原则是,尽最大可能地挽救归宁酒业,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让这家企业倒闭。毕竟,还有一千多号职工等着吃饭,关乎经济发展,关乎社会稳定,千万不能马虎大意!……小安同志,市委市政府对你很有信心,希望你能充分发挥你的特长和专长,与媒体舆论做好沟通和交流……争取为归宁酒业重塑良好的社会形象!”
安在涛眉头一紧,突然轻轻苦笑道,“张书记,您和张市长把我免职了算了,我还是回去做我的小记者去吧。”
张鹏远一怔,张胜利接过话茬去笑了笑,“小安同志,不要有畏难情绪嘛!去年谷澜县矿难的事情,你就运作得很好,在最短的时间里扭转了舆论对于我们房山市的负面影响……我和张书记商量了一下,认为你有这个能力,所以才给你压压担子!”
“当然,你在工作上付出的努力和做出的成绩,市委市政府乃至省委省政府都是看在眼里的!”张胜利起身来亲昵地拍了拍安在涛的肩膀。
安在涛赶紧也起身来低低苦笑,“张书记,张市长,归宁酒业的问题很严重,不仅仅是一个勾兑散酒的问题。张国力盲目扩张疯狂扩大产能,已经把这些年归宁酒业积攒下的老底子给挖空了——去年他们新上的那个千亩酒业基地项目,贷款太多,据我所知,贷款高达近2个亿。而且,他们挪用项目建设资金,疯狂进行广告炒作,占用了太大的资金……这个事儿一出,无论怎么挽回,归宁酒业的市场销售额度肯定会大幅下降,这样一来,他们不要说继续建设这个项目了,就连本身的资金周转都无以为继。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资金链一断裂,他们……”
张鹏远微微叹息了一声,忍不住用恼火的目光扫了冷梅一眼。
冷梅面色涨红,尴尬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来。
张胜利又拍了拍安在涛的肩膀,沉声道,“困难很多、很大,这一点,市委市政府都明白。但是,不管有多大的困难,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要付出百分百的努力!”
“小安同志,冷梅同志,你们有没有信心?”张鹏远点起一根烟来,顺手将烟盒扔给了安在涛,“抽烟抽烟,放松放松,别太紧张!”
“请领导放心。”冷梅正要表态,突然想起了什么,就又尴尬地闭住了嘴,扭头望着神色复杂的安在涛,眼神中投射出一抹“请求”。
安在涛咬了咬牙,低低道,“请领导放心,我一定尽最大的努力!”
张胜利哈哈一笑,指了指安在涛,“小滑头,我可是告诉你,别跟我和张书记玩文字游戏,你不仅要尽最大的努力,还要出最大的工作成效!放心,如果县里力量不够,市里也会支持你的工作!”
安在涛苦笑道,“是!”
……
……
张鹏远和张胜利并肩站在窗前,望着安在涛和冷梅并肩走下了办公楼的台阶,慢慢向停车场行去。
张胜利呵呵笑了笑,“张书记,不知道这回这小伙子会不会再次带给我们惊喜哟!”
张鹏远耸了耸肩,“拭目以待吧。老张啊,我总有一种预感,既然小安同志从一开始就对归宁酒业的盲目扩张持反对态度,那么,以我对他的了解来看,他肯定是早就有了想法!”
“你说他会不会……”张胜利眉梢一跳,“我听说他有个未婚妻经营了一家跨国大公司,还有钱得紧呢……”
张鹏远摇了摇头,“老张啊,这一回归宁酒业的问题不是资金的问题了,他们的品牌已经臭了,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投入多少资金都是打水漂。”
“算了,尽人事听天命吧。”张胜利叹息一声,本想说两句冷梅的问题,但他看了看张鹏远的脸色,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而张鹏远却是想起了昨晚麻副书记亲自给他打的一个电话来,虽然冷梅没有找上自己的姨夫大人求助,但麻明良却还是主动暗示了张鹏远一下。
第六卷施政一方 第334章【力挽狂澜】应变2
从市里回来的路上。冷梅一声也不吭,神色非常的难看。
知道她心情不好,安在涛也没有理会她,心里却在慢慢琢磨着该从哪个方面下手。突然,他转头望着车窗之外,口中淡淡道,“冷书记,回去后马上召开常委会吧,这不是小事,我认为还是要跟大家通通气征求一下意见为好!”
冷梅点了点头,默然掏出电话打给了已经半路返回归宁的张萌,让她马上通知所有常委,连夜召开县委常委会。
回到县里已经是傍晚时分,两人心里有事,也就没有心思吃东西,冷梅拒绝了安在涛吃饭的提议,直接就赶去了县委小会议室。
所有的县委常委都已经到齐。冷梅匆匆走过去坐下,正要说话,却又向安在涛投过问询的一瞥,见他面带笑容这才回头来勉强一笑,朗声道。“同志们,刚才我和在涛同志去市里开会,张书记和张市长亲自做出了重要的指示。市委市政府指示我们……下面,请在涛同志谈一谈当前我们的工作安排,大家也议一议,看看还没有疏漏,都补充一下!”
几个常委面面相觑,观其言查其色,他们心里都明白过来,此刻的冷梅已经彻底失去了跟安在涛“较量”下去的信心和勇气,或者从这一刻开始,归宁县官场就要以安在涛这个县长为主了,大权已经落在了安在涛的手里。
大局已定,无可更改了。
“同志们,根据市委市政府的指示,我和冷书记商量了一下,马上成立善后工作领导小组,我为组长,纪委胡书记、县政府常务副县长古长陵两位同志为副组长,张萌、马晓燕等县直各部门的六位同志为小组成员,领导小组办公室设在政府办,主任由马晓燕同志兼任。”
安在涛摆了摆手,“事情紧急,我们就长话短说。我个人建议,归宁酒业立即停产整顿,张国力立即停职接受审查,纪委立即进驻一个工作组去对张国力的履职情况进行调查。财政、审计、土地等部门也联合组建一个工作组去,查账、查项目、查建设资金的使用情况……两个工作组双管齐下,争取在最短的时间里查清归宁酒业存在的所有问题!建议由常务副县长古长陵同志亲自带队进驻归宁酒业,协调工作组调查,稳定企业局面!”
安在涛一连说了好几个“立即”,语气非常凝重。
冷梅闻言点了点头,“我同意在涛同志的意见,大家有什么看法,可以敞开来谈一谈。”
还谈什么?市里摆明了要安在涛站出来给你冷梅擦屁股,我们还能有什么意见?孔琳心里暗叹,也自是点了点头,“冷书记,安县长,我没有意见。”
张铭等人也默然点头,这个时候他们谁还能跳出来跟安在涛唱反调?
县委秘书长孔翔民笑了笑,“安县长,我觉得,那个抗拒媒体采访的事情,上面和舆论的压力很大,目前我们必须要给外部媒体舆论一个交待了。”
邱昆也赞同道,“是啊。同志们,涉及这起事件的归宁酒业公司的分管副总周韵,行政部经理强小刚等十几个人,我看一定要法办!县里不能助长这种胆大妄为的歪风邪气!”
安在涛呵呵一笑,但他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冷梅就已经沉声道,“张萌,通知公安局的韦之见,按照法律规定,对这几个人从严从重惩处!我希望今晚就能得到一个满意的处理结果!”
冷梅的嘴唇咬紧,微微有些泛白。而因为这两天精神紧张没有休息好,她冷艳的脸上满是疲倦和困乏。
安在涛点了点头,“就按冷书记的指示办,从严从重处理!”
张萌赶紧起身应道,“是,请冷书记和安县长放心!我一会就通知韦局长!”
“市委领导指示我们,要尽最大的努力挽回负面影响,拯救归宁酒业……大家有什么好的法子没有,不妨敞开来谈一谈!”
邱昆苦笑了一声,耸了耸肩膀,没有做声。
纪委书记胡玲玲叹息一声,“安县长,这个东西我们实在是不擅长,人言可畏、舆论可以杀人啊!我刚才上网看了一下,对于归宁酒业的声讨简直是铺天盖地啊!我个人觉得,归宁酒业的品牌形象已经遭受了不可挽回的重创,我们现在要做的也就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宣传部长张铭皱了皱眉,突然插话道,“冷书记。安县长,不过是一起风波罢了,归宁酒业不至于因为这个就垮了吧?”
冷梅黯然摇了摇头。
安在涛瞥了张铭一眼,对于这个市里下派的县委常委、宣传部长他一向是没有好感,倒也不是张铭跟他有过什么“过节”,而是作为一个分管舆论喉舌和理论建设的宣传部长,张铭的文字功夫实在是不堪入目让他瞧不起。年前市委组织部来例行的干部考核中,安在涛翻了翻张铭的述职报告,见其间逻辑混乱语言粗糙,还以为是宣传部哪个科室的新手写的,后来才听说是张铭亲自动笔所写。
“张部长,你来县里工作时间短,你还不了解归宁酒业的情况。这两年,张国力盲目扩张在广告炒作上投入了太多的资金,已经挖空了这家企业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老底;而去年新上的那个酒业基地项目,也背上了接近2个亿的银行贷款,前不久为了夺得央视广告标王,他甚至还挪用了工程建设专用资金……你想想看,一旦市场份额大幅度萎缩,归宁酒业的资金链断裂,他们还怎么维持下去?”
“还有银行的巨额利息。”安在涛耐着性子解释了两句,他明知这么说是当众打冷梅的脸,但也是没有办法。
好在冷梅现在的心态已经发生了重大的变化。
听着安在涛的话。她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涨红着脸插话道,“这事儿我也有一定的领导责任……我在这里,向常委会检讨,请大家批评!上半年召开的县委班子民主生活上,我还会做正式的书面检讨!”
见冷梅竟然主动认错检讨说了“软话”,安在涛着实有些意外,而众人也是心里暗暗惊讶。
安在涛慢慢地鼓掌,众人也旋即跟着一起鼓掌。
“作为县长,我也负有领导责任,因为我目前正在抓城郊镇物流项目。忽视了对归宁酒业的监管督促……”安在涛笑了笑,“自我批评和用于承担领导责任是必须和必要的。但目前我们最重要的还是解决实际问题——对于归宁酒业的事情,怎么善后,大家还是谈谈,有什么建议?”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片“叹息”之声。冷梅听了心里火气升腾,但却不能发作,只得跟安在涛交换了一个眼神,摆了摆手沉声道,“既然如此,会就先开到这里,各位领导各就各位,最近都打起精神来,省里和市里的领导都在看着我们!胡书记,你跟纪委的同志说一说,让他们明天一早就下去,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查清查实张国力的问题,给县委提交一个初步的调查结果!如果查实张国力有重大的决策失误甚至是经济问题,一定严肃查处绝不姑息!散会!”
冷梅几乎是咬着牙说完这段话的,由此可见她对于张国力的痛恨之情。
孔翔民瞥了冷梅一眼,心道你咋呼个鸟啊,要不是你,还能出这乱子?
但腹诽归腹诽,打死孔翔民他也不敢流露出任何的不满来。毕竟,冷梅是县委书记,后台极硬。冷梅或许对付不了安在涛,但要想动他孔翔民一个无关轻重的普通常委,那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而且,孔翔民前不久也发现了冷梅准备动他的某种端倪。正是因为如此,孔翔民心里才一点点滋生起对冷梅的怨愤来。
常委们慢慢走出了会议室。
冷梅慢腾腾地落在了最后面,安在涛走在她的前面,刚要大步离去,却被冷梅上前来轻轻扯了扯胳膊,低低道,“我们一起走!”
春风和煦。沉沉的夜幕中,县委办公楼上灯火通明,很多部门的人都在加班了。而机关大院之外,是流光溢彩闪烁的城市霓虹以及那温情脉脉的万家灯火。
冷梅回头来凝望了办公楼一眼。心下一叹,慢慢走下了台阶。
两人一起上了冷梅的车,车开出了机关大院,慢慢向小区驶去。回到楼下,冷梅柔和地瞥了安在涛一眼,柔声道,“上我家来喝杯茶吧,我还有些事情要跟你谈一谈。”
……
……
“这里也没有外人,你实话告诉我,给我交个底,你现在有没有思路?”冷梅紧紧地攥着手里的玻璃杯,玻璃杯里是半杯血红色的葡萄酒。她的俏脸微微泛红,柔软的目光摇曳着。她家里客厅墙壁上昏暗的射灯照射下来,给她整个人身上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迷幻的光芒。
“没有。”安在涛慢慢靠向了沙发上,耸了耸肩膀,“就像是胡玲玲说的,我们现在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成与不成,也不是你我坐在这里能决定的!我准备着先了解一下情况,完了再做决定!”
其实安在涛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但是这个想法还很不成熟,他自然是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来跟冷梅沟通。反正对于这事儿,他抱着一个原则:尽力而为,顺势而为,成与不成看事态的发展了。
“一点谱都没有?”冷梅追问了一句。
“没有。”
冷梅眉梢轻轻挑动了一下。她缓缓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似水的双眸却投射过来,低低道,“你如果帮我这一回,我感激你一辈子……”
冷梅的声音非常柔和,柔和中还掺杂了一些其他异样的情绪在内。她的俏脸似羞还含春,上半身轻轻前倾,丰满的胸前轻轻颤动,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散落在雪白色的羊毛衫上,纤纤玉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在灯光的照射中构成了一幅唯美且暧昧的画卷。
安在涛心里咯噔了一声,心道这女人不会是对自己……怎么可能?
他感觉有些突然,也有些茫然,不愿意正视冷梅那能掐出水来的眼神,侧了侧头,咳咳地干咳了两声。
咳咳!
安在涛不愿意再跟冷梅独处一室了,这种说暧昧不像暧昧说柔和不像柔和的气氛,让他心里感觉很别扭。
他起身来笑了笑,“冷书记,都快九点了,还没吃饭,我这肚子还真是有些饿了,你吃不吃?一起出去吃点东西?你要不吃我就先去了!”
安在涛本来是顺嘴一说,跟冷梅客套两句,但没有想到冷梅却立即站起身来穿上外套笑了笑,“好,一起出去吃饭!”
……
……
明亮的路灯下,马路牙子上,来往如梭的车流间,安在涛和冷梅并肩笑吟吟地一起前行,向着不远处的一家小饭馆走去。
马晓燕骑着她那辆女士踏板摩托车,慢慢从对面开了过来。她蓦然见到冷梅和安在涛在一起的身影,不禁有些讶然。想了想,她骑车绕了一个圈停留在了十字路口处,压下了头盔的帽檐。
“这可是小饭馆,可没有大饭店那些花样,冷书记能不能行?”安在涛指着不远处的小饭馆闪烁的招牌,淡淡笑了笑。
冷梅听出了安在涛声音中的某种调侃,扭头瞥了他一眼,也没有说什么,而是主动大步向小饭馆走了过去。
安在涛略微停顿了一下,正要跟上去,却无意间看到了马晓燕骑在摩托车上正向自己望来,便笑了笑,向她招了招手,然后就追了过去。
冷梅一边进门,一边回头向马晓燕骑着摩托车渐行渐远的背影扫了一眼,眼神有些变幻,她淡淡道,“是马主任?”
安在涛笑了笑,“好像是吧,看背影似乎是。”
冷梅突然嫣然一笑,低低道,“你好像不太喜欢跟我在一起吧?”
呃。安在涛还没有来得及回话,冷梅就已经推门而入。
第六卷施政一方 第335章【力挽狂澜】应变3
这是一家川菜馆。开饭馆的人是一对从蜀中来的小夫妻,店面不大,但因为饭菜口味挺正宗,所以生意还不错。见安在涛很熟络地跟年轻的老板娘打着招呼,冷梅眉头不经意间皱了皱,心道这人怎么一点身份观念都没有,看来连这种小地方他都常来。
安在涛是常来,最近他的晚饭一般都是在这家饭馆里解决,所以已经是老主顾了。
个头不高、肤色微微有些黝黑的老板娘操着浓重的川音,笑着迎了上来,“安县长,您又来吃饭了,今儿个咋这么晚?”
“呵呵,加班开了个会,晚了点。嗯,老板娘,捡你们拿手的菜随便上几个吧。”安在涛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转头望着冷梅,“哦,对了,你能不能吃辣?”
冷梅叹了口气。“还行。”
冷梅说着用不可思议地目光扫了安在涛一眼,坐下后低低道,“他们知道你是县长?”
“是啊,怎么了?”安在涛笑笑。
“你……”冷梅嘴角一阵抽动,无语了。她好看的柳眉儿轻轻跳动了一下,再也不愿意说什么,只是默然了坐在了那里,随意打量着饭馆里的摆设来。
她虽然对安在涛如此“不顾身份”的行为不以为然,但也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就破坏了两人之间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融洽关系”。
安在涛当然知道冷梅心里在想些什么。她不仅心高气傲,还具有强烈的等级观念意识,虽然公开场合经常会做出亲民的姿态,但其实心底里是高高在上俯视着民众。这也难怪冷梅,对于她们这种拥有着先天优越出身的人来说,她们已经自然不自然地将自己与普通草根群体割裂了开去——而事实上,这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安在涛却不同。一来跟他的出身有关,二来跟他的性格有关系,他也没觉得自己这个所谓的县长有啥了不起。在官场上蝇营狗苟的,总是戴着一幅假面具,而与市井民众相处对于他来说,倒也是一种难得的放松。
一开始的时候,这里的老板娘也没发现他就是县里红极一时的安县长。但后来安在涛来得时间长了,老板娘就认出了他就是常常在电视上抛头露面的县长大人。壮着胆子问了问,结果安在涛也没否认,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
……
……
安在涛扭过头去,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觉得今晚似乎有些怪异,头一回跟这冷梅一起出来吃个饭。就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接连不断地遇到了熟人。
李杰和他已经登记但还没有举行婚礼的妻子冯媛媛,就坐在了两人对面的一张桌子上,李杰正在用惊喜和意外的眼神投射过来。
李杰已经进了开发区招商局,在安在涛的运作下,他在招商局一个中层岗位上干了一个副职。虽然他是“新人”,但他之前就是阳光公司的副总,进了机关成为中层干部,在众人心里也就不奇怪了。
从安在涛和冷梅一进门,李杰就认出了冷梅。而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犹豫着没有主动去跟安在涛打招呼。如今见安在涛笑了起来,就知道无妨,这才赶紧扯着冯媛媛起身走了过去,一起恭声道,“冷书记,安县长!你们也来这里吃饭啊!”
冷梅一怔,打量了两人一眼,又看了看安在涛。
安在涛哈哈一笑,“李杰,你们怎么也这么晚才来吃饭?呵呵,来。既然遇到了,就一起坐坐吧。”
安在涛向李杰使了个眼色。李杰明白,安在涛这是在给他创造一个接近和认识县委书记冷梅的机会,心里暗暗感激。但看着冷梅不咸不淡的冷漠神色,他和冯媛媛就显得有些尴尬,也不知道该不该坐下。
“冷书记,李杰原来是阳光公司的副总经理,春节前考干进了机关了,现在开发区招商局里工作,这位是他的新婚妻子冯媛媛,也在开发区财政局工作。”安在涛简单介绍了一下,“李杰是我原来在滨海晨报工作时一个同事的弟弟,也是我的朋友,呵呵。”
如果安在涛不追加后面的这一句,冷梅还真未必就把李杰两人当块咸菜,但安在涛既然这么说了,对于一心想要跟安在涛“发展”下去的冷梅来说,她就不能不给安在涛几分面子。
似乎是觉察到自己内心的情绪波动,冷梅暗暗红了红脸。她长出了一口气,冷艳的脸上渐渐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来,尽量将声音放缓、放柔和,笑了笑,“哦,原来是开发区的同志,来,两位一起坐吧。”
……
……
虽然冷梅尽量放低了身段,但内心里的高傲和清高使然,还是让她不怎么说话。她顶多是偶尔与冯媛媛说上几句,大部分时间都在自顾吃着东西。然后静听安在涛与李杰的对话。
从一开始的拘谨,到了后来,李杰也渐渐放松了下来。他毕竟也是做过企业高管的人,见过很多世面,面对冷梅也就只有瞬间的紧张而已。
话题也不知道怎么就绕到了归宁酒业的问题上。安在涛其实也就是顺嘴一说,但李杰听了之后的一番话却让他眼前一亮,心头突然浮起一个古怪的念头来。
“李杰,你刚才说的有没有现实根据啊?白酒勾兑是公开的行业秘密?你是咋知道的?”
听了李杰的话,安在涛确实觉得有些意外。他虽然有重生的信息优势,但他毕竟不是万能的上帝,不可能什么事情都懂、都精通,也有很多未知的信息领域,譬如这酿酒业的潜规则。之前张国力也辩称勾兑白酒是行业潜规则,但安在涛却没有放在心上,认为不过是张国力的狡辩而已,但李杰刚才却也这么说,这就大大勾起了安在涛的强烈兴趣。
不仅是安在涛,就连冷梅,也竖起了耳朵倾听着。
“安哥,我在滨海的时候不是在自来水公司上班嘛,高览县酒厂是滨海自来水集团公司的一个参股企业,我当时在办公室,经常下去。还在那家酒厂呆了半年多,对于这酒厂的生产和管理流程也多少了解一些——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们东山省大大小小的酒厂有好几百家,几乎每一个县都有酒厂。只是酒厂虽多,但却都没有形成规模,生产能力都不大,也没有太核心的技术,基本上都是从蜀中购买散酒回来勾兑成低度酒贴牌销售,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呀。”李杰呵呵一笑,“不过,老百姓不一定知道呢。”
李杰如今也不是当初那个啥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了。经过了2年企业高管生涯的历练,他已经颇为成熟,在企业管理方面也颇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和眼光。
他笑了笑又道,“安哥,经济日报的那个报道我也看过了,我个人认为,写稿的记者其实也是外行,他们本身就不懂!他们瞄准的无非是归宁酒业的两大“穴位”:第一,归宁酒业没有多少生产能力,是家小厂,根本不配成为央视的广告“标王”;其二,资河牌系列白酒都是买来川酒勾兑的,所以归宁酒业的产品质量就一定有问题。这种非此即彼的逻辑其实是很荒唐的,也许记者写稿时的本意并非如此,但广大读者却肯定都会这样去理解……这是一种舆论的误导!”
安在涛眼前一亮,心头猛然一跳。他没有想到,跟李杰无意中的几句闲扯,竟然让他豁然开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有心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吧。
李杰的“一针见血”不但让安在涛振奋,也让冷梅刮目相看。她这才笑着仔细打量了李杰一眼,心里暗暗赞许。
“哈哈!”安在涛朗声一笑,“老板娘,拿两瓶啤酒来——李杰,来,陪我喝一杯。”
吃吃喝喝了一个多小时,走出小饭馆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中间,安在涛和李杰一起去上厕所,并肩撒尿的当口,安在涛突然笑了笑,“李杰,你对管理酒厂有没有兴趣?”
李杰一愣,隐隐猜出了安在涛的用意。但他刚从企业出来进了机关,怎么肯再回到企业去,神色间就有了一些为难。
安在涛哈哈一笑,瞥了李杰一眼,“咱们不是外人,李杰……你要知道。你之前虽然是阳光公司的副总,但却是体制外的——但归宁酒业可是一个国企,你现在有了机关身份,再去那里任职,是有行政级别的,也是县委管理的干部……你回去好好考虑一下,最好明天早上给我一个答复!”
……
……
安在涛突如其来的一个念头,就在跟冷梅慢慢一起回去的路上交换了一下意见,达成了共识。安在涛有意让李杰去归宁酒业先干个副总,然后等熟悉了情况,再将归宁酒业全部交给他。安在涛觉得,李杰具有几年的企业高层管理经验,又在企管方面很有天分,如果让他去归宁酒业,没准就是一个很合适的选择。
当然,最重要的是,在安在涛心里,李杰相比于其他人,更让他放心。
冷梅对李杰并不怎么了解,不过今晚李杰也给她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再者,如今她已经失去了主意,对安在涛产生了某种盲目的信任和依赖感,既然安在涛这么提议,她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也就笑着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冯媛媛就催着李杰给安在涛打了一个电话。冯媛媛觉得能去国企干个一把手,既有级别又有实惠,是一个不错的位置。虽然如今的归宁酒业面临巨大的危机,但谁都知道,县里和市里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让这家企业垮的。
“你在机关上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混一个正科级,可你去了归宁酒业,一下子就是县委管的正科级干部。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随便混点油水也够我们吃喝一辈子了。”这是冯媛媛跟李杰说的原话,不能不说,这个女人的“观点”还是非常正确的。
而就算是归宁酒业完蛋了,凭李杰和安在涛之间的关系,他也会再给李杰安排一个位子。当然,聪明机灵如冯媛媛,她已经看得出,安在涛这是想要李杰过去替他干点什么,作为李杰来说,不能“不识抬举”。
第二天上午,归宁县纪委的调查组在纪委书记胡玲玲的带队下,大张旗鼓地开进了归宁酒业集团公司。而由财政、税务、土地、审计等部门联合组成的工作组,也在常务副县长古长陵的带领下进驻了进去。
张国力和一个副总周韵被停职接受审查,行政部经理强小刚等十几个人被警方拘留带走,一时间归宁酒业停产整顿,处在了内忧外患的风雨飘摇中。
下午,县委的组织任命和县政府的行政任命一起下达,开发区招商局干部李杰,被任命为归宁酒业集团公司党委书记、副总经理。李杰在滨海自来水公司机关工作时就入了党,也算是有数年党龄的老党员了。
李杰去赴任之前,专门去了安在涛的办公室一趟。安在涛关起门跟李杰说了一个多小时,才安排组织部一个副部长和县府办主任马晓燕一起送李杰去归宁酒业上任。
安在涛送出了门口,笑了笑,“李杰,到了归宁酒业,好好干,多问、多看、多学,充分发挥你的特长……不要让我失望!”
李杰的脸色微微有些涨红,他紧紧地攥着拳头,低低道,“安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安在涛点了点头,“我正在搜集相关酒业方面的资料,你也帮我找一找……同时,你到任之后立即开展工作,利用归宁酒业既有的人脉关系,尽快联系省内其他酒厂,我想以归宁县人民政府的名义,邀请其他酒厂来开一个沟通交流会——具体怎么操作,我会让县府办的马主任跟你沟通!”
“我知道了。”李杰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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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维持基本的日常工作之外,这两天,归宁县委县政府机关上下,在安在涛的亲自协调指挥下,开足马力运转,几乎是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归宁酒业的事情上。因为一个企业而动用起一个县级党委政府的公权力体系力量,这在房山市的历史上,也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
对于安在涛来说,他如今做的一切努力和“补救”工作,并非是为了救冷梅,而是为了自己。当然,他也不能不拉冷梅一把,毕竟冷梅的存在,对他有是有利的。如果冷梅被调走,再来一个新的县委书记,肯定不如冷梅在归宁更便于他展开工作。
权力的力量是无穷的,而在权力督办下的工作效率也是极高的。在县委书记和县长的严厉督促下,纪委的调查组在开进归宁酒业的第三天,就拿出了一个初步的调查结果,张国力不仅被查实有长期滥用职权、挪用专项工程建设资金、改制过程中违规操作的问题,还被查出贪腐、女色、任人唯亲等方面的诸多问题。与他有类似问题的,还有其他两个副总,甚至还有一些中层干部。
其实,就算是他没有问题,也注定要成为这起事件的替罪羊了。他不出来承担责任,谁来承担?难道要冷梅来承担?这就是笑话了。纵然是冷梅愿意,上面也不会同意,因为这关系着政府的形象。
冷梅大怒,当即牵头召开了常委会,不到十分钟的会议,就形成了县委雷厉风行的处理意见。张国力免职、开除党籍,待问题全部查清查实后移交司法机关,副总周韵和萧杨被免职、同时开除党籍,一并移交司法机关。
上午。
安在涛正在网上查询一些相关的资料,门被敲响了。他松开鼠标,疲倦地长出了一口气,沉声道,“进来!”
李杰和马晓燕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看样子是有事情来找他汇报来了。李杰笑着招呼了一声,“安县长!”
马晓燕笑吟吟地走过来,下意识地就顺手拿起安在涛办公桌上的烟灰缸来准备去倒,但她瞥了一眼,见里面满满地全是烟头,忍不住皱了皱眉,轻轻道,“领导,你这两天抽烟太多了,这样对身体不好!”
安在涛呵呵一笑,避而不谈,“李杰,在那边工作的咋样,还适应吗?”
“安县长,归宁酒业的问题虽然多,但也没有那么严重。我这两天大体了解了一下,内部管理还算正规,就是发展思路出现了巨大的偏差,财务管理混乱——现在的主要问题是市场问题,我担心一旦没有了市场,企业的资金链会很快断裂……还有就是银行的催贷问题!”
李杰犹豫了一下,“此外,那个酒业基地的项目,我觉得还是不要停的好!”
“哦?为什么这样说?”安在涛深深地望着李杰。
“安县长,这一块投资巨大,欠下银行接近2个亿的贷款,如果停工,前期的投入也就废了。而且,还会给县里留下一个半拉子工程。为了归宁酒业的长远发展,我建议县里支持一下,继续开工建设。”
“可是,李杰啊,你要知道,现在归宁酒业的口碑非常恶劣,市场极度萎缩,就算是我们下一步做工作会挽回一部分市场,但也不需要这么大的产能了……这个工程嘛……”安在涛沉吟了一下,突然笑道,“你有话就直说,我先听听你的意见!”
“安县长,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这个项目,可以单独拿出来成立一个股份制企业,吸纳一些外部资金进来,再让职工入股……让这个企业作为一个新企业激活它单独运行,独立核算——”李杰轻轻道。
安在涛一怔,仔细想了想,点了点头,“这倒也是个办法。不过,暂时先搁置一下吧,目前我们先要渡过这场危机再说其他。对了,你们联系的其他酒厂情况如何了?能来多少家?”
“我来就是给您汇报这事的。”李杰笑了笑,“省内的酒厂我们都联系过了,因为是县政府出面,再加上我们把利弊说得很清楚,很多企业也同意来参会。我估摸着,后天的会议会有百余家企业来吧,应该没有问题。我和马主任,一个个都打电话过去确定了。”
安在涛点了点头,霍然起身来,神情微微有些振奋,“好,很好。后天的会议,我会亲自参加。”
“嗯。安县长,那我就先回去了,工作头绪很多,我必须要赶回公司去。”李杰叹了口气,起身道,“我这两天都没敢回家吃饭,吃住都在公司里呢。”
“你辛苦了,去吧。”安在涛摆了摆手,“县里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李杰,你把握住一个原则,确保内部稳定,在这个节骨眼上,归宁酒业再也不能出任何岔子,否则的话,我们没法收场。”
李杰应下,匆匆离开。望着李杰离去的背影,马晓燕眉梢一扬,“这人不错,做事果断能力很强,很有思路,对于企业管理很有一套。以前在开发区的时候,我就觉得他是个人才。”
安在涛微微一笑。
马晓燕往外走了两步,突然俏脸一红停下脚步柔声道,“领导,你一个人老是在外边混着吃,对身体不好吧,今天晚上我们家里包饺子,我想请你去……”
“好啊。”安在涛朗声一笑,“我很久没吃饺子了呢,那我今晚就去你家里混一顿饭吃!”
“看你说的,咋就叫混饭吃呢……”马晓燕见安在涛答应下来,心里欢喜,眉眼间一片红晕闪动,低低嗔道。
“对了,领导,我还有个事情要说。只是……”马晓燕说着便欲言又止。
安在涛起身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和声道,“跟我还有什么不好说的,你直说,啥事?”
“这两天,梁茂才一直在找我,求我帮他问问你,他的工作问题……”马晓燕叹了口气,“总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同志,我也驳不过这个面子,所以……”
安在涛一怔,心道最近忙烂了头,倒是把梁茂才这茬给忘了。梁茂才是他点名给“分流”出来的开发区干部,安在涛没有说话表态,所以组织部也一直没有给梁茂才安排岗位,就一直在家里闲着,郁闷惶然之极。
第六卷施政一方 第336章【力挽狂澜】应变4
“哦。”安在涛摆了摆手。“让他等组织部安置吧,我暂时也顾不上他。”
见安在涛神色漠然,马晓燕心里暗叹,不敢再说,就悄悄退了出去。
下午下了班,安在涛下楼后见黄韬正站在车前等候着,而马晓燕却早已提前赶回家准备去了。
虽然说是只吃一顿饺子,但安在涛这个一县之长去马家吃饭,马家人又怎么会怠慢。几乎是可以预料,肯定是准备好长时间,起码弄了一大桌子菜。所谓的“饺子”,不过就是一个由头。
看上去,安在涛这个县长去下属家里吃饭做客,似乎有些不太合适。但是,安在涛终归还是要给马晓燕几分面子的。对于马晓燕的关心和体贴,他总是要做出一些必要的回应。
他本来想自己开车去,后来一犹豫觉得有些不妥,就又叫上了黄韬。
他匆匆上了车,摆了摆手,“黄师傅,先去归宁商厦买些礼物吧。”
黄韬答应下来。一边开车一边笑道,“安县长,买啥好呢?”
安在涛沉吟了一下,“去买两瓶五粮液再买两筒茶叶吧,或者再买两条烟?嗯,买!”
说话间,车就开到了归宁商厦。安在涛没有下车,坐在车里等候着,黄韬拿着安在涛的银行卡跑去了商厦,不多时就提着两瓶五粮液、两筒茶叶和两条中华烟出来,又把卡还给了安在涛,笑道,“安县长,发票留在我这里,等我报出来后再给您送过去……”
安在涛淡淡一笑,“不用报销了,我不缺这点钱。”
黄韬怔了一下,也就没再说什么。心道安县长还真是财大气粗的有钱人,要是一般的领导,不虚开发票实报实销就不错了,还自己掏钱?门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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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晓燕父母是县里的退休工人,家境一般。还有一个哥哥,已经结婚。她提前一个小时下了班,又去超市里买了些熟食,准备回家跟父母一起忙活晚上的晚餐,但刚一进门,却发现自己的哥哥嫂子还有小侄女都在家。就不由有些不高兴起来。
她皱了皱眉,将自己母亲杨桂兰扯进了厨房,轻轻道,“妈,你让我哥和嫂子回来干嘛?”
杨桂兰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客厅里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你哥哥和嫂子听说安县长要来咱家做客,就说要来凑个热闹,我这当**还能不答应?”
马晓燕叹了口气,“算了,来就来了。不过,你可要嘱咐我嫂子,不能在安县长面前乱说话!她那张嘴,太快了……”
说话间,马晓燕的嫂子苑青霞脚步轻盈地走进厨房里来,嘻嘻笑道,“晓燕,你就别忙活了,厨房里交给我和妈,你赶紧去门口迎着安县长——妈,妹子的面子真是大。连安县长都能请到家里来吃饭……俺长了这么大,还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官呢。”
“真没出息。”杨桂兰笑骂了一声,扯了扯自己的儿媳妇,“你也别动手了,你们这些孩子都不会干活,都出去等着,我自己来!饺子我都包好了,菜也基本上都是现成的。”
……
……
马晓燕等候在楼底下,见安在涛的黑色桑塔纳远远地开了过来,心里欢喜,就笑着跑了过去,“领导来了!”
黄韬把车停下,见安在涛下了车,赶紧就也下车提起安在涛让他买的东西来,塞在马晓燕的手里,“马主任,这是安县长买的礼物——安县长,你先去吃饭,完了我晚上再来接您!”
马晓燕接过东西,笑道,“黄师傅,一起上来吃饭吧,来都来了!”
黄韬嘿嘿一笑,“不了,马主任,我还要去接孩子放学呢!”
说完,黄韬跳上车就开车离去。
黄韬就是这样,他不仅嘴巴严实还很有分寸感。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从来不参与安在涛的任何私人活动。而这。也是安在涛一直肯用他当司机的关键因素。
“晓燕,我记得你家好像不是住在这里吧?”安在涛有些狐疑地抬头望了望面前这幢米黄色的四层旧楼,低低道。
马晓燕当时就羞红了脸。她哪里还能不明白安在涛的意思,当初她试图“勾引”安在涛,把醉酒的安在涛带回了自己住的地方……想起那一晚的情形,她霞飞双颊又有些羞恼,忍不住翻起白眼瞪了安在涛一眼,“那是我自己住的房子,这是我父母家!”
呃。安在涛尴尬地一笑,耸了耸肩膀。
马晓燕提着东西慢慢前行,“走吧,我们上楼。”
“把东西给我,挺沉的。”安在涛从马晓燕手里接过袋子,马晓燕知道他体贴自己,心里一暖,脸色就更加地涨红,但她也没有拒绝,将手里的袋子交给安在涛,俯身看了看惊道,“呀,你买这么贵的东西干啥……”
两瓶五粮液,两筒上好的茶叶,两条中华烟。这些值不少钱了。但马晓燕也知道安在涛是“有钱人”,嘟囔了两句后也就没再放在心上。
“呵呵,我头一回进门,怎么能空手来呢?”安在涛笑了笑。他本是无心之言,但听在马晓燕耳朵里,却变成了另外一种意味。
“……”她柔媚地瞥了安在涛一眼,柔声道,“走吧,上楼,我爸妈都准备好了,进门就可以吃饭了。”
上了楼。马晓燕的门铃还没有摁下,防盗门就打开了,一个风韵犹存的美貌**红着脸笑吟吟地站在门口,先是有些兴奋地瞥了安在涛一眼,然后又微微回退一步,恭谨地道,“快请进,安县长!”
马晓燕笑了笑,“领导,这是我嫂子苑青霞,是城郊镇中学的语文老师。”
“你好。”安在涛向苑青霞点了点头,然后就跟着马晓燕走了进去。
苑青霞接过安在涛手里的袋子,随意瞥了一眼,就情不自禁地眉头跳动了起来,心道:这么贵重的礼物,这位县长大人出手真大方!看来他对晓燕很是看重……似乎……
想着,苑青霞忍不住瞥了马晓燕一眼,见马晓燕俏脸微红,眉眼间似是浮动着某种若有若无的春意,心里就似有些恍然大悟。
“呀,安县长,您来就来了,还买东西干嘛?”
“安县长您真是客气,买这么贵的东西……”
……
……
马家人没有想到,传说中非常严肃冷酷的安县长竟然是这么平易近人,并没有多少架子。不但没有架子,还给予了马家人足够的尊重。一开始马家人还非常紧张和恭谨,但后来也就慢慢放开了。特别是苑青霞,席间,还壮着胆子跟安在涛开了几句玩笑,碰了几杯酒。
一顿饭可谓是宾主尽欢,吃完了饭,马晓燕和她的母亲、嫂子去收拾“残局”,安在涛就被马晓燕父亲马德胜和哥哥马林陪着,在客厅里随意闲扯了几句闲话。
与马晓燕的性格截然不同的是,她的父亲马德胜和哥哥马林是那种非常老实憨厚的人,不善言辞。只知道一个劲地递烟和上茶水。安在涛心下都怀疑,以马德胜如此内向的性格怎么生出了马晓燕这样的女儿?而以马林这种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的老实汉子,又怎么能找了苑青霞这种外向泼辣的女人?
所以安在涛跟他们坐在一起聊天,也就基本上等于是安在涛发问,他们回答。一问一答间,气氛相当无聊和沉闷。
安在涛耐着性子坐在那里,忍不住向厨房的方向瞥了一眼。苑青霞端着一盘西瓜走了过来,笑道,“安县长,吃西瓜,这瓜可甜咧!”
安在涛点了点头,“谢谢。”
苑青霞将手里的盘子放在茶几上,伸手给安在涛递过一块去,然后就一屁股坐在了安在涛的旁边,殷勤地又给安在涛递过一张面巾纸去。
见她似乎对安在涛太过亲热,马林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他不但老实还很惧内,心里就是不舒服但也不敢表现出来。而且,如今有外人的面,如果他让自己老婆下不了台,他回去就等着吃“挂面”吧。
苑青霞坐在那里,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位年轻英俊的县长大人,心里微微有些摇荡。她犹豫了一会,还是红着脸小声道,“安县长,俺想求您一件事行不行?”
安在涛一怔,笑了笑,“别这么客气,有事嫂子你就直说,我如果能帮上就帮!”
听安在涛叫了自己一声“嫂子”,苑青霞心下一喜,眉开眼笑地望着安在涛,搓了搓手,“安县长,您看,俺从师范毕业就分配在城郊中学,都干了七八年了。我家在县城里,每天上下班很麻烦,很不方便,也顾不上孩子……俺想求您,能不能帮俺调到县里中学来?俺不要好学校,一般的学校就好!”
安在涛呵呵一笑,“这点小事,马主任就能办了,你找她就行!”
苑青霞不满地回头瞥了正走过来的马晓燕一眼,嘟囔了一句,“她不管呢,俺找她好多回了,她都说很难办。”
马晓燕已经听到了苑青霞跟安在涛的对话,心里很烦,但当着安在涛的面,她又不能不给自己嫂子面子,就强忍住内心的不高兴,低低道,“嫂子,我不是说了嘛,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会帮你活动一下的。”
“领导,你别听我嫂子的,她在城郊中学可是骨干教师,干得好好的——再说了,也不算太远,骑摩托车的话,也就是半个小时吧。”马晓燕坐下来,向安在涛使了一个眼色。
她真的变了。安在涛瞥了马晓燕一眼,心里暗暗叹息,一时间微微有些感慨。
以马晓燕如今的位置,再加上安在涛对她的信任,她要想给苑青霞办一个工作调动,那并不是太难的事情。但她一直没有答应苑青霞,应该是怕别人说闲话,不愿意因为个人的私事影响到自己的前途,同时进一步影响到自己背后的安在涛。
如果是以前的马晓燕,她肯定是早就利用起这层关系了。当然话说回来了,如果还是以前的马晓燕,她也不会逐步获得安在涛的信任甚至是一种别样的感情,也就没有今天她所拥有的一切了。
两人目光交汇间,安在涛的怜惜之色虽然一闪而逝,但还是让马晓燕心里又慢慢地欢喜起来。
见安在涛没有回答她的话,苑青霞叹了口气,“算了,当俺没说啊,安县长,俺就是随口一说,您别放在心上!”
回头瞥了她一眼,安在涛心道这女人也不是一个善茬……
他微微一笑,“哦,从县里去城郊镇上班,的确是远了些啊,呵呵。这样吧,我抽空让彭秘书跟教育局方面打个招呼,看看县里哪所中学还缺人,就给嫂子想想办法!但是你别抱太大的希望,也不一定能行!”
虽然安在涛说“不一定能行”,但在这归宁县里还有他办不成的事情吗?不要说调到县里当一个普通老师,就是当一个校长,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当然了,苑青霞不会有这种无聊和无谓的奢望。
苑青霞大喜,兴奋间她一把抓起安在涛的手连连道谢,“谢谢安县长,谢谢安县长!”
马晓燕看了暗暗皱眉,忍不住恼火地瞪了自己的母亲一眼。
安在涛不着痕迹地从苑青霞汗津津、充满了热度的小手中抽出手来,刚要说两句客套话,突然手机响了。
电话是常务副县长古长陵打来的。
安在涛接起电话,听古长陵的声音有些急促就觉得有些不妙,赶紧追问了一句,“长陵同志,出什么事情了?”
说着,安在涛起身大步走向了马家的阳台。
良久,接完电话的安在涛面色微微有些阴沉地走了过来,向马德胜夫妇点了点头,“叔叔阿姨,谢谢你们今天的盛情款待,我工作上还有些事情要忙,就先告辞了——晓燕,出事了,你马上穿衣服跟我一起走!我们路上谈!”
马晓燕心头一跳,应了一声,匆匆跑去穿上了外套,就与安在涛一起离开了马家。
第六卷施政一方 第337章【逆转、功成】①
两人一起站在马家楼下。
夜幕沉沉。马晓燕借着昏暗的灯光瞥了安在涛一眼,突然见他的黑色夹克上有一抹灰尘,就温柔地顺手替他抚了去。
安在涛叹了口气,阴沉着脸回头来看着马晓燕,见她那俏脸上是一片异常专注的温柔,心里忍不住暗叹了一声。或许,也只有在这沉沉夜幕中、躲在这个无人发现的阴影里,马晓燕才敢、也才会稍稍外露些许她内心埋藏着的柔情万种吧。
安在涛静静地望着她,阴沉的脸色慢慢放得柔和起来。
她真的变了。直到现在,明知道出了大事,但安在涛并没有主动开口解释,而马晓燕竟然还能按捺住不问。这份“沉稳”,这份“本分”,已经不能再用“耐心”二字所能解释了。
“晓燕,刚才长陵同志打电话来,说那张国力——”安在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慢慢挺直了腰杆,毅然道,“张国力跳楼自杀了!!”
闻言,马晓燕的肩头猛然一阵抖颤,她用不可思议地眼神望着安在涛。低低颤声道,“啊!怎么会?他……”
“怎么会这样?死了?”
“死了!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断了气!”
安在涛叹息了一声,转过头去,再无多言。
张国力的结局,他从一开始就洞若观火。所以,他才坚定地疏远张国力,从不跟他有过多的牵扯。而凡是有张国力在的活动和场合,他尽量避免去参与。而就算是当初那个“千亩酒业基地”的开工仪式上,由于安在涛的刻意躲避,很多照片上都没有出现他的身影。当然,他那个时候才是县委副书记和资河开发区管委会主任,还不是归宁县的核心领导,不在其上,也没有人奇怪。
不过,半路里,归宁酒业公司出了很多变数,与他的前世略有不同:譬如组建了集团公司,再譬如这个夺得了央视广告标王,还譬如前不久爆发出的“白酒勾兑”事件。
在安在涛的前世,归宁酒业是因为千亩酒业基地的拖累,再加上市场的萧条,资金链断裂而导致了破产倒闭,张国力突然自杀身亡。而这一生,在出了这么多的变数之后,安在涛原本以为张国力的命运结局也会有所改变,但谁知却是这样——似乎。他注定还是没有摆脱宿命的纠缠。
两人默默地站在楼下的阴影里。三月初的归宁,天气已经转暖,春风和煦,但马晓燕却直觉有些阴冷,她下意识地向安在涛靠了靠,贴近了一点。
马家的前阳台上,苑青霞悄悄地透过窗户向下望着,眼神变幻着。好半天,她见来了一辆黑色桑塔纳,安在涛和冷梅一起上了车离去,她这才笑吟吟地转身回了客厅,轻轻扯住自己的婆婆杨桂兰,笑嘻嘻地道,“妈,我看俺妹子跟这位安县长有点意思,说不准——说不准咱们家要出一位大官女婿了……这安县长人长得俊秀,又有才华,我听说还是中央考察的重点后备干部,将来肯定前途无量,俺妹子要是能和他成了夫妻,嘿嘿。咱们家就发达了……”
杨桂兰一怔,旋即笑骂道,“别胡扯,晓燕跟安县长是上下级关系,你别胡说。这话儿在家里说说就算了,出去可不能乱说呢。”
“妈,你没发现俺妹子看安县长的眼神有些不一样?”
杨桂兰心里暗叹,其实她早就发现女儿的某种变化了。前两天,给她介绍个对象马晓燕连连拒绝,几乎要跟她这个当娘的翻脸。私底下,杨桂兰也曾经问过女儿,问她是不是心里有了喜欢的人了,但马晓燕却一声不吭只是让她别再操心这个了。
如此看来,难道晓燕真的是喜欢上了安县长了?但是……杨桂兰心里叹息一声,“人家能看上咱吗?”
但是杨桂兰当着苑青霞的面却不能这么说,她皱了皱眉,“你这孩子,快别胡说了。人家安县长可是有未婚妻的人了,我听晓燕说,他的未婚妻是滨海市市长的千金,还在美国经营着一个大公司,是很有钱的人……”
“有了?”苑青霞不觉有些失望。她想了想,叹息道,“可是我总觉得安县长对俺妹子不错咧。你看,一路提拔,妹子这两年不住地升官……”
“你闭嘴吧。”马晓燕的爸爸马德胜走了过来,低低道,“出去这话千万不能乱说,否则晓燕会吃亏的。你知道没有!”
这老实巴交的公公很少发言,但今天说话这么郑重和正式,苑青霞赶紧点了点头,“爸,我不会乱说的,这不就是咱们自己家里人说一说嘛,出去肯定是不能说的。好了,妈,您就别瞪着我咧,我知道轻重。再说了,我还指望着安县长给我调动工作呢。”
……
……
张国力在一个多小时前,从自己家所在的这幢7层楼的楼顶天台处纵身跳下,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沉寂的夜幕,曾经风云一时叱咤商场和官场的明星企业家张国力魂归天国。
看热闹的人群远远地围观着,窃窃私语着。县公安局的人已经将整个现场都团团封闭了起来,现场警灯闪烁,警方的人员往来穿梭,维持着秩序。
冷梅和张萌在安在涛与马晓燕来之前赶到,常务副县长古长陵带着县工作组的一些个工作人员也站在那里,公安局局长韦之见则恭谨地站在冷梅跟前,似是在小声说着什么。
马晓燕打开车门,安在涛下车后大步就走了过去。
冷梅等人看到他,神色都有些复杂。古长陵叹了口气。上前来小声道,“安县长,你来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安在涛沉声问道。
古长陵有些“惨不忍睹”地、下意识地向场中依旧静静伏在血泊里的张国力的尸体扫了一眼,低低道,“安县长,应该是畏罪自杀吧。他目前停职在家,被警方监视居住……公安局的人调查了他的家属,说是今晚他喝了很多酒,情绪有些反常。但谁也没有想到,他会突然爬到楼顶上去,就跳了下来。”
安在涛眉梢猛然一跳。心道所谓好死不如赖活着,纵然你是要充当替罪羊,也罪不至死,何必走了这种绝路?
心下不免也唏嘘了片刻。
冷梅也大步走了过来,三个在场的县领导凑在一起,众人赶紧悄然退了开去。安在涛跟冷梅和古长陵小声说了几句,交换了一下意见,然后就扬了扬手,喊了一嗓子,“韦之见!公安局的韦之见同志来了没有?过来一下!”
韦之见就等候在不远处,听见安在涛的召唤,赶紧跑了过来,“安县长!我在。”
“韦之见,现场勘察情况怎样?能不能确定是自杀?”安在涛沉声道。
韦之见没有任何犹豫,“安县长,几位领导,经过现场勘察和对家属的调查,我们已经初步确定,张国力系从楼顶自行跳下自杀身亡。而且,当时他跳楼的时候,小区里还有几个散步的住户,亲眼目睹了他在楼顶上放声狂笑,然后纵身跳下……”
安在涛点了点头,抬头望着璀璨无比的朗朗星空,好半天才低下头来摆了摆手,“好了,韦之见,你先去处理现场,完了,直接去县委向常委会汇报。”
……
……
当晚九点十分,归宁县委紧急召开县委常委扩大会,县委县政府的一些个头头脑脑们,只要在家的都到场了。冷梅坐在那里,神色阴沉地望着众人,沉声道,“就在刚才,张国力突然自杀身亡。我和安县长以及长陵同志沟通了一下,紧急召集同志们来开个短会……下面,请安县长说一说。”
冷梅转头望着安在涛,脸上虽然很平静,但心里却是翻江倒海波涛起伏。归宁县已经够乱的了,但没有想到,张国力又来了这么一场,这不是火上浇油吗?要知道,张国力虽然只是一个企业负责人,但他的影响力却是很大的,一旦这个消息传了开去,县里还不定乱成啥样呢。
尤其是归宁酒业的那一千多号正式职工,还有那数以千计的临时工,张国力的自杀肯定会让这些人恐慌不安……而对于目前已经风雨飘摇的归宁酒业公司来说,这无疑又是一个催化剂,会加剧混乱的暗流涌动。
县委办主任张萌、县府办主任马晓燕,公安局局长韦之见,县委县政府相关部门领导乃至归宁酒业的李杰,也都列席了这一次的会议。
不大的会议室里人满为患,烟雾缭绕,但气氛却非常沉闷。
安在涛叹了口气,坐在那里,凛然的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滑了过去,朗声道,“同志们,张国力突然自杀,既然事情已经出了……我们就不能自乱了阵脚!这里,我提…意见。第一,安抚家属的同时立即向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汇报;第二,归宁酒业公司方面,由县委县政府相关部门配合,全力稳定好职工的情绪,一定不能出任何乱子!归宁酒业的李杰来了没有?”
安在涛其实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李杰,但他却还是喊了这么一嗓子。李杰赶紧站起身来,朗声道,“安县长,我在!”
“李杰,我在这里给你下一个死命令,无论你给我想什么办法,都必须要维持归宁酒业公司的稳定,重点是确保职工情绪的稳定,还有,要注意加强对国有资产的保护,防止一些人浑水摸鱼!”
安在涛旋即又摆了摆手,“从明天开始,长陵同志会带着工作组的同志在归宁酒业现场办公,你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去请示长陵同志!此外,县委办的张萌同志,你放下手头上的工作,全力配合李杰同志的工作!”
张萌和李杰同时点头应是。
安在涛长出了一口气,转头望着副县长陈新和马晓燕,“老陈,马晓燕同志,你们两位负责后天的全省酒业企业交流会,不管怎么说,这个会议一定要组织好,按期召开,不能延误。”
副县长陈新点了点头,“我明白,我和跟马主任沟通一下,安县长放心。”
“第三,我建议,张国力自杀之事,尽量控制在有限的范围内,不传播、不扩散、避免媒体报道。公安局的韦之见同志,你全力抓好这件事。”
“是!”韦之见起身,腰杆挺得笔直。
县委常委、宣传部长张铭皱了皱眉,突然插话道,“安县长,张国力也算是一个有影响力的人,他突然自杀,这个消息恐怕是压制不住吧?如果不让媒体报道,这似乎又会落人口实……”
事出突然,乱上加乱,安在涛的心情变得很糟糕。他有些不耐烦地扫了张铭一眼,淡淡道,“我没有说要压制,而是说要尽量控制。大家都知道,在现在这个时候,如果张国力自杀的事情再被省内外媒体扩散炒作起来,就等于是火上浇油,一旦到了那个时候,无论我们再怎么解释,舆论都会认为归宁酒业有重大问题……所以,张国力自杀的消息暂时要控制一下,起码在我们做出实质性的努力补救工作之前,不要扩散到县外去!”
安在涛话语中的某些火气,张铭自然察觉得到。他只是有些不服气,凭什么县里的权力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落在了安在涛的手里?他算什么?一个进入官场区区数年的毛头小子,竟然要骑在他们这些人头上,简直是岂有此理。
但不服气归不服气,他自然也不会愚蠢到跟安在涛当面顶撞的程度。
冷梅冷冷地瞥了张铭一眼,沉声道,“我同意在涛同志的意见,大家也说说吧。”
被市里领导钦命为全权的、处理乱局的“大使”安在涛提出意见,县委书记冷梅跟他一唱一和,在这样的局面下,如果还有县领导站出来唱反调,那可真就邪门了。
见众人纷纷出言赞同或者举手通过,安在涛脸上的阴沉之色似乎消散了不少。但在场之人,也只有马晓燕才能感觉出他内心深处的烦躁和郁闷。
第六卷施政一方 第338章【逆转、功成】②
冷梅见众人都表决通过。便向安在涛瞥了一眼,两人匆匆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冷梅才点了点头,“好,既然大家都没有不同意见,那么,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
“我希望,下去以后大家要坚决贯彻落实本次会议的精神,要不折不扣地贯彻落实……”冷梅又追加了两句,正要说散会,却又听安在涛插话道,“现在是关键时刻、特殊时期,我们在场的每一个同志都要瞪起眼睛来,本次会议的精神和冷书记的指示,必须要执行落实,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谁要是在这个时候,出了岔子,给县里添乱,那么,对不起诸位,请别怪县委县政府翻脸不讲情面!”
“散会!”冷梅沉声道。
安在涛提出的三个原则就这样匆匆被县委常委扩大会确定了下来。虽然张国力自杀的消息在县里像是插了翅膀一样迅速在民间扩散传播着。但在权力之手的操控下,总是没有引来上面的媒体眼球。在县委县政府的严命下,各个单位和部门的一把手都各自下达了封口令,不要说没有媒体来采访,就算是有,也没有人敢接受采访。
张国力一家人在县公安局的“协助”下,匆匆处理着张国力的丧事。当然,这名为“协助”,其实也暗怀着监视监控之意。安在涛已经下了死命令,韦之见不敢怠慢,一时间,全县公安干警都行动起来,归宁县里清朗的天空下暗藏着一片紧张的气息。
消息汇报给了张鹏远和张胜利,两人非常赞同安在涛的处置意见,在市里领导的指示和安排下,张国力自杀的事情就这样被低调处理了。
第三天上午,由归宁县人民政府发起主办,归宁县经贸委、归宁酒业集团公司协办的“东山省酒业企业家联谊会”,在归宁宾馆会议中心悄然开幕。这次会议,来了101家省内各地大小酒厂的老板,基本上达到了安在涛的预期要求。
与之前归宁县承办的东山省春季糖酒会相比,这次“联谊会”一点动静都没有搞出来,非常低调。不要说县外人士了,就算是县里的干部群众,也没有几个知道的。没有媒体参与,没有各种宣传声势,只在会场上扯了一条并不起眼的横幅。
来参会的酒厂老板们其实心里都有数。知道归宁县政府把他们这些人找来开什么联谊会,其目的是啥。如果不是归宁县方面点出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在这个时候,恐怕没有人会来归宁参会,尽管是归宁县政府牵头组织主办的会议。
本次会议的筹委会主任是马晓燕,副主任是李杰。除了给参会的企业家们发了一份价格不菲的纪念品之外,李杰还将归宁酒业如今的资产财务状况以及县里所调查出来的初步调查结果、千亩酒业基地的工程建设情况以及相关前景,都以材料的形式打印出来,发到了每个人手里。
安在涛、古长陵、陈新、孙晓玲四个人,在马晓燕和经贸委主任孙立以及归宁酒业党委书记兼副总李杰的陪同下,踩在松软的红地毯上,缓缓走进了会议中心。来开会的酒厂企业家们都觉得有些意外,本来以为县政府能来个副县长就算不错了,谁知这位年轻的安县长不但亲自出席了,还有两个副县长、一个县长助理同时参加。这么一个会议,来了一个县长,三个副县级干部,也给足了众人面子了。
马晓燕清了清嗓子,“各位企业家同志们,欢迎大家来归宁。首先,请允许我代表本次东山省酒业企业家联谊会筹委会。向出席本次会议的县政府领导表示热烈的欢迎……出席本次会议的领导有,归宁县委副书记、县长安在涛同志,归宁县人民政府党组副书记、常务副县长古长陵同志,归宁县人民政府党组成员、副县长陈新同志,归宁县人民政府党组成员、县长助理、资河生态农业开发区党委书记兼管委会主任孙晓玲同志,县经贸委主任孙立同志……”
热烈的掌声中,安在涛、古长陵、陈新、孙晓玲和孙立等人,依次站起身来向到会的企业家点头致意。
马晓燕向李杰瞥了一眼,“下面,由归宁酒业集团公司党委书记、副总经理李杰同志代表本次企业家联谊会筹委会,致欢迎辞——”
张国力自杀的消息还没有在这些企业家中间传开,虽然有个别人已经通过某种渠道获知了这个消息,但也是将信将疑,没有得到官方证实。不过,既然已经换了党委书记,这说明张国力已经彻底退出了归宁酒业的管理舞台,再也没有了翻身的机会。
李杰大步走到了发言台前,环顾众人朗声道,“感谢县委县政府领导的光临,感谢诸位同仁能给我这样一个发言的机会。大家都知道,目前的归宁酒业集团公司正在遭遇着前所未有的公共信任危机和市场危机……在这里,我不瞒大家说,归宁酒业集团公司存在的问题不少,在发给诸位同仁的材料上,我们没有做任何遮掩,都列在了上面。但是,请大家相信,危机面前,我们归宁酒业集团公司上上下下没有倒下!也不会倒下!我们有信心在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下。尽快走出困境,走出危机!”
“归宁酒业虽然因为前不久的媒体报道影响,市场有了下滑的态势,但归宁酒业公司百年的历史底蕴和数十年的发展积累,足以支撑我们渡过这场危机!”
“川酒入东山省,白酒勾兑贴牌销售,这是本省酒业行业的惯例,其实就是放眼全国,大家也都是这么做的。但是,消费者却不知情,所以,在媒体的曝光中,我们归宁酒业就成为了一个很无奈的替罪羊。”李杰向坐在主席台上的安在涛望了一眼,继续朗声道,“所以,我们恳请诸位同仁,在这个危机关头,向归宁酒业伸出援手……”
李杰的致辞很长,大约有半个多小时。他的发言稿经过了安在涛的审阅,里面充实了很多确凿的“证据”。在场的企业家们听着,却都默然不语。选择在这个时候与归宁酒业共进退,无疑是要将自己的企业同样推到风口浪尖上去;但不跟归宁酒业合作,归宁方面无疑会想尽办法将这一行业潜规则公之于众。到时候受到冲击的就不仅是归宁酒业,整个东山省的酒业行业都要受到重创。
如果说仅有归宁酒业这么一家企业做工作,这些企业老板们也不怎么放在心上。但从现在的阵势看,出头的已经不是企业,而是归宁县政府,有了官方的运作,再有安在涛这个省里声名鹊起的铁腕青年官员的大力推动,结果可想而知。
“下面,请归宁县人民政府县长安在涛做重要讲话。”
马晓燕的声音一落,安在涛就起身走了过去。他没有带稿子,他也不准备讲得太长。合则两利分则两伤。该说的李杰都已经说过了,相信这些企业家们也都早已有了相应的思想准备。而且,他们既然能来归宁参会,就说明合作的可能性是比较大的。
如果不愿意合作,如果意识不到这一点,他们又怎么会肯来?他们之所以来,无非是要确定一下,在这起拯救行动中,归宁县政府和房山市政府方面究竟是会做出多大的努力。如果官方全力以赴,他们还会犹豫什么?
因为归宁酒业勾兑的“丑闻”曝光,看似与省内诸多酒业企业无关,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一来,此事大大冲击着省内多数酒业品牌的市场形象;二来,也有媒体开始瞄上了这一个新鲜时髦的话题,“东山白酒勾兑”的传言早已开始满天飞了。
在这个时候,向归宁酒业伸出援手,其实就等于是自救。而且,他们也不需要做什么、付出什么,只要表个态达成共识,自然有归宁官方和归宁县这个神通广大的安县长大人出面运作。坐享其成,还能有什么不乐意的。
当然,安在涛也不怕他们不合作。如果不合作的话,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媒体资源,将这一行业内幕披露出去、渲染开去、炒作起来。事实就是事实,无人可以狡辩。
而只要这样,也就相当于归宁酒业身上的污点被变相转移给了全省酒业企业乃至全国同行业企业,随着时间的推移,归宁酒业的市场也就会慢慢恢复。不过,在安在涛看来,这是万不得已的下下之策,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而上策就是,与这些同行业企业抱成团,大家一致对外,把问题讲清楚,澄清事实,洗刷归宁酒业“一个人的罪名”。
想到这里,安在涛望了望台下的企业家们。微微一笑,朗声道,“朋友们,我代表归宁县委县政府,欢迎诸位企业家朋友的到来。在我出席这个联谊会之前,我们的县委书记冷梅同志,亲自给我打电话,要我代她向诸位企业家表示诚挚的谢意!”
安在涛摆了摆手,众人的掌声渐渐平息下去。
“多余的话呢,我也不想再说了。诸位都是业内人士,远远比我这个行外人更明白,这其实不仅是归宁酒业公司面临的事情,同时也是东山省酒业行业所面临的一场危机。白酒勾兑是行业行为,我们省里一直有川酒入东山的传统和历史,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只是消费者不知道而已。既然媒体把这一无伤大雅的秘密捅了出来,那么我们就不如大大方方地把有关情况作个说明。对消费者来说,只要酒的质量是好的,勾兑又如何呢?”
“另外,从造酒技术上来讲,‘白酒勾兑’也是行业内的一个新变革,是一种比传统的固态发酵工艺更为先进的技术,根本不会影响白酒的质量。我认为,诸位可以策划出诸如“‘白酒勾兑’技术研讨大会”之类的活动,通过媒体的报道,向消费者强烈传达这样的信息:‘白酒勾兑’是高科技的新技术,是白酒业发展的新趋势,其质量是得到保证的,不需要有任何的担心。只要向消费者说明白,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如果咱们遮遮掩掩,捂捂盖盖,反倒会引起消费者的不满和怀疑。”
“合则两利分则两伤,这一点,大家应该明白。我真心地希望诸位能在本次会议期间,能够摒弃前嫌增进友谊强化合作达成共识,为推动我们全省的酿酒行业发展做出新的贡献!”
“同时呢,我也代表归宁县委县政府表个态。虽然归宁酒业出了问题,但作为县委县政府来说,我们会集中全县力量帮助归宁酒业渡过这次难关!而市委市政府,也会给予我们大力的支持!”
“最后,我预祝本次酒业企业家联谊会取得圆满成功。”安在涛微微一笑,发言戛然而止,向台下鞠了一躬。
安在涛的发言虽然不长,但却是直指要害。他的讲话中传递出了三个信息:第一,有了政府的全力扶持,归宁酒业肯定跨不了。这年头,只要政府扶持,不要说一个企业就是十个企业也照样运转起来,企业家们如果连这一点都不明白也就不用干企业了;第二,一旦潜规则被捅出去,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吃亏的不仅是归宁酒业;第三,勾兑信息公开,也没准正是一种机会。因为这确实是一种行业的新技术,不是哪一家企业的独创。
……
……
联谊会开了一个整天,然后第二天是安排企业家们去资河生态农业开发区参观,两天的食宿费用均由归宁酒业公司负责承担。当天晚上,到会省内酒业企业家百余人联合签署了一份“新闻公报”——东山省百家白酒企业郑重告全体消费者书:白酒行业勾兑(OEM)方式是高科技新工艺。
第六卷施政一方 第339章【逆转、功成】③
上午。安在涛坐在办公室里上网浏览着信息,一边跟国外的夏晓雪聊天。
马晓燕匆匆走进办公室里来,递过一份材料来嘻嘻笑道,“领导,您看,这就是他们草拟的‘东山省百家白酒企业公开告全体消费者书’,正是按照你的思路来的,大张旗鼓地倡导白酒勾兑新工艺……这样一来,经济日报曝光的所谓的‘归宁酒业欺瞒消费者的问题’就不复存在了嘛!”
安在涛接了过去,扫了一眼,“本该如此。本来就是一项新工艺,问题在于,企业没有公开,老百姓并不清楚,这就给媒体钻了空子。当然了,媒体恐怕也不懂这个。我也是被李杰提醒了一下,这才注意到这个事情。你不是都看过了?行,就这么着吧,我就不看了。”
“你去让李杰他们多印刷一些备用。完了,我们还要进京做活动,这些都能用得上的。”安在涛摆了摆手。“对了,你马上派人把这个公报送到市里去,直接去找房山报业的刘部长。”
刘彦虽然是房山报业集团老总,但她同时还是房山市委宣传部副部长,所以公开的称呼起来,一般都叫她“刘部长”。
马晓燕跟刘彦也打过几次交道,隐隐也猜出她跟安在涛的关系。听安在涛这么一说,她马上就意识到,安在涛运作策划的“拯救归宁酒业舆论宣传系列计划”已经正式开始拉开序幕。所谓成也萧何败萧何,既然归宁酒业被媒体报道所“毁”,那么,这个“面子”还是要通过媒体宣传来“找回”。
马晓燕点点头,匆匆离去。
安在涛扫了她离去的婀娜背影一眼,低下头来仔细看了看这份“新闻公报”。
公报里这样阐述:OEM(O日gin Entrusted Manufacture——即原产地委托加工)方式,是近年来国际知名品牌普遍使用的一种生产方式。作为著名品牌,自己的生产量往往无法满足市场的巨大需求,这时就需要向其他厂商求助,也就是要OEM。这种贴牌生产的方式能帮助知名品牌迅速扩大产量,以满足市场的需求。OEM在国内的发展是从时装业开始的,然后是家电和IT业。现在白酒行业也开始采用这一方式……这是白酒业发展的新趋势,也是高科技工艺在白酒行业进行运用的必然结果……
同时,公报里还以群体的名义,做出了一些相应的公开服务承诺,广而告之了东山省白酒行业的今后五年内的战略性目标方向——将进行三个方面的大调整:一是产品结构从大路货向中高档发展,兼顾低档;二是缩短战线,确定东山、东北等地为重点市场;最后,借助代理商共同营造终端销售网络。逐步掌握对终端销售网络的控制权。进一步加大市场建设力度,争取开辟一个市场,稳固一个市场。
在刘彦的一路绿灯下,这一夺人眼球的“新闻公报”,旋即被房山市各大媒体用大量的篇幅刊登报道,不久又被省内外媒体竞相转载。因为这份“新闻公报”涉及省内很多地方企业,各地媒体也格外上心,而又因为与整个省内酒业企业的品牌形象和长远发展息息相关,所以省经贸委领导也格外重视。
当然,这份由归宁县人民政府主导推动的“省内百家酒业企业宣言”之所以能得到官方承认,还有房山市委市政府领导在幕后的大力推动。
而就在舆论正在展开“白酒勾兑”是新工艺还是蒙骗消费者的话题大讨论时,安在涛带着马晓燕、李杰等人已经飞抵燕京,准备在燕京举行一次新闻发布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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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在涛洗了个澡,正在宾馆的房间里点上一颗烟,马晓燕就走了进来。她的头发也是湿漉漉的,俏脸上还浮动着妩媚的红光,看得出来,她也是刚洗完澡。
“领导,我们下午就去经济日报向报社和那个记者道歉吗?”马晓燕娇媚地望着安在涛,径自坐在了他的身边。
安在涛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下。“我已经联系了经济日报新闻部的主任马光平,还有那个记者赵凯。等一会,我们三个人赶去经济日报社,当面向人家致歉。”
马晓燕犹豫了一下,“领导,要不你就别出面了,我们几个人出面去一趟就行了,你去……”
“不,经济日报是中央大报,我们这回进京来要彻底扭转归宁酒业的品牌形象,就必须要放低姿态,我必须要亲自赶过去,这样人家才能觉得我们县里有诚意!”安在涛摆了摆手,“这没啥,又不丢人,怕啥?有错能改,善莫大焉嘛!”
马晓燕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但我就怕有损领导形象哟。”
“呵呵,如果归宁酒业垮了,我们县里的形象也就垮了,我这个县长的脸面也没处搁。”安在涛耸了耸肩。
马晓燕心里颇不以为然,但嘴上却不再说什么。在她看来,这马蜂窝是冷梅搞出来的,为啥县委书记冷梅不出来道歉反而是安在涛这个新任县长。再者,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记者,就算是道歉,有她这个县府办主任和归宁酒业党委书记李杰一起出面,也足够给他们面子了。犯不上安在涛亲自出马吧。
她却不知,经济日报是中央媒体,副部级单位,那可是牛气冲天不可一世。不要说她这种下面基层政府的科级干部,就算是安在涛这个县长,人家也未必就看在了眼里。
为了联系上这个马光平,安在涛还是通过刘彦费了不少口舌,人家才勉强答应接受道歉。
其实,去经济日报道歉与否都不重要。因为,在几天之前,归宁县官方已经将“暴力抗拒采访”的几个当事人问责的处理结果给经济日报社方面发了函,这就算是一种官方的、正式的表态。但在安在涛的设计中,此次道歉也是其中的一个小环节,他需要经济日报社方面的合作和配合,毕竟这是一家在经济领域非常有影响力的中央大报,如果这家报纸肯“配合”,对于安在涛的舆论反戈计划的成功落实很有帮助。
……
……
下午一点多,安在涛带着马晓燕和李杰三人赶去了经济日报社。在报社大厦大厅里,安在涛拨通了经济日报社新闻部主任马光平的办公电话,但接电话却不是马光平本人,而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请问马主任在吗?”安在涛轻轻问道。
“马主任正在忙着审稿,你哪位啊?”
“呵呵,麻烦你转告马主任。我是归宁县来的安在涛,之前跟马主任联系好了的。”安在涛笑了笑。
电话中那女声微微停滞了一下,好半天才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你们先坐电梯上6楼的会议室等着,我们马主任正在忙,一会才能有时间见你们!”
架子还不小?
安在涛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就带着马晓燕和李杰上了电梯去了6楼,一个衣着时髦的青年女子等候在了电梯口,见到三人只是微微一晒,神色冷淡地带着三人去了会议室。“你们先等着……”
说完,女子就扭头离开,连个坐都没有让,起码的客套寒暄都懒得为之。
受到极端的冷落,马晓燕俏脸一红,皱眉道,“领导,她们这是啥态度呀!你来了,好歹也代表一级人民政府,他们领导也不出面接待一下,这算啥?太没有……”
安在涛心里也不怎么舒服,但当着马晓燕和李杰的面,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淡淡道,“晓燕,李杰,少安毋躁。我这个县长在人家眼里不算啥,呵呵。先等一会吧——报社工作紧张,这倒也是实情,我很了解。再说了,我们犯了错,是来认错道歉的,人家心里有些情绪也很正常!”
既然安在涛都不在乎,马晓燕只能咬了咬牙,不再说什么,就默然坐了下去。但三人这一等就等了两个小时,看了看表,见都是4点多了,那马光平还是没有踪迹。而在这么久的时间里,报社方面连个人也没有过来接待一下。
安在涛心里不免就有些火气。他出身媒体,对于媒体的工作流程很清楚,如果说普通记者编辑忙一些还有情可原,但一个部门主管,尤其是像这种大报的部门领导,无论如何是不会这么忙的。经济日报新闻部下面又有很多中心和业务科室部门,马光平做管理又不是做业务,怎么可能忙?
不管怎么说。安在涛总是归宁县长,如今代表一个县级人民政权亲自来带着归宁酒业的人赶来道歉,作为媒体方面,于情于理都该出面接待一下。
况且,这还有刘彦的私人面子在其中。
安在涛缓缓起身来向会议室门外走去,神色有些阴沉。见他离开,马晓燕和李杰赶紧也跟了上去。
安在涛沿着走廊一路走过去,走到一个悬挂着“新闻部主任”牌子的办公室门口。办公室的门敞开着,一个矮胖微微有些秃顶的中年男子正坐在电脑前浏览网页,或许也可能是在玩电脑游戏。马晓燕抢先一步走过去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请问马光平、马主任在吗?”
那中年男子下意识地回了一句,“我就是,你是……”
马晓燕一听他就是马光平,心里的火气就立马升腾起来,心道我们领导在会议室里等了两个多小时,你却在这里跟没事人一样,欺人太甚了!
但马晓燕也不是那种冲动和不分轻重的人,知道自己一行是来做什么的。她定了定神,换上了一幅程式化的笑容来,轻轻道,“您好,马主任,我是归宁县人民政府办公室主任马晓燕,这位是我们的安县长,这位是归宁酒业集团公司党委书记李杰,我们领导来……”
马光平瞥了马晓燕以及站在她身后的安在涛和李杰一眼,哦了一声,也没起身就坐在那里摆了摆手,“我知道了,你们先等一会啊,我正在忙着,你们先去会议室,一会我让杨记者过去!”
一个小小的县长,在马光平眼里算不上什么。在这部级干部满天飞的京里,对于经济日报这种中央级大报来说,县处级干部根本就上不了台面。要不是看在刘彦的私人交情上,他根本不会答应接受安在涛的道歉。
但之所以故意冷落安在涛一行,却也不仅仅是马光平作为中央级媒体中层干部的傲慢,还有两个更为关键的因素:第一,归宁县搞出来一个什么“百家白酒企业告全体消费者书”,经济日报方面也看了,这无异于在打他们报纸的脸皮,反衬他们报纸的报道失之偏颇、记者不懂常识;第二,作为中央大报,经济日报记者在下面采访还从来没有遭遇过暴力手段,在归宁县吃了这么一个哑巴亏,他们心里总是怀有一股怨气,准备杀杀安在涛他们的锐气。
当然,他也并不知道刘彦和安在涛的真正关系。否则,他也不会是这番态度。
可以说,马光平今天的态度确实是有些过分了,这已经超越了安在涛所能忍受的极限。他站在门口,淡淡地扫了马光平一眼,冷冷一笑,也没再说什么,扭头就走。
“我们走!”
安在涛摆了摆手。
下了电梯,走出经济日报大厦的大厅,站在台阶上,安在涛淡淡道,“晓燕,你和李杰先回宾馆去吧,我还有些其他的事情。”
马晓燕一怔,但也没敢问什么,就向李杰使了个眼色就打车离开了。
马晓燕和李杰走后,安在涛回头望着眼前这座似乎要高耸入云端的经济日报大厦,那淡蓝色的大厦玻璃在绚烂春光的照射下荡漾着迷蒙而迷幻的色彩,他深深地凝望着,嘴角浮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大踏步地扭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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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菊刚回国没有两天,正忙得焦头烂额。安夏公司的业务蒸蒸日上,在美国,已经成为业内知名的网络高科技企业,上市后发展势头良好;而在国内,有了赵家的暗中扶持,再加上民族品牌的噱头,龙腾系列网络软件产品的市场占有率越来越高,渐渐超过了其他几家反病毒引擎供应商,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大公司。
可以说,如今前景辉煌日进斗金的安夏公司能有今天,孟菊功不可没。甚至还可以说,如果没有孟菊,安夏公司就没有今天。晓雪在美国毕竟还要忙于学业,如果不是肖老派去的人帮着打理公司,还有孟菊国内国外地飞来飞去并在国内大力推进市场,光指望她一个人,安夏公司至今可能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企业。
当然,安夏公司如今也是孟菊名下的产业,她和夏晓雪不仅志同道合、感情甚笃,还有着共同的利益。只不过,无论是夏晓雪还是孟菊,都对于金钱和财富不怎么看重,她们更看重的是个人事业和人生价值的实现。
听说安在涛要来京里,孟菊心头的欢喜自是不提。从早上开始,她就没有去公司,去超市里买了很多东西,准备今天晚上跟安在涛吃一顿烛光晚餐。两人虽然关系暗里已经确定下来,但这些日子以来聚少离多,所以孟菊非常珍惜与安在涛单独相处的机会。
她正在家里收拾东西,却接到了安在涛的电话。放下电话,她就匆匆开车去了经济日报社接上了安在涛,一路飞驰回了家,一进门,孟菊就扑在了安在涛的怀里,两人一阵激情的热吻,完了就是男欢女爱一些个少儿禁止的镜头了。
久别重逢,两人都很有激情。缠绵欢好了两度,这才互相抚摸着小睡了一会。
安在涛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他摸了摸身边,身边余香袅袅却失去了玉人的踪迹,就喊了一嗓子,“菊姐!”
孟菊穿着宽松的家居睡衣,乌黑如云的长发自然飘散在脑后,妩媚的脸上还悬挂着若有若无的柔情和春色,那一抹白里透红的娇媚让安在涛看了心头充满着无尽的温情。
“小涛,我刚做好了饭,你下来洗个澡,我们吃东西喽。”孟菊笑吟吟地站在门口,“快去洗澡!”
……
……
听安在涛说了下午去经济日报的事情,孟菊的脸马上就拉了下来,她伏在安在涛的怀里,任凭他那双手在自己身上抚摸着,却是轻哼一声,“一个小小的新闻部主任就这么牛吗?小涛,咱不能吃这种窝囊气,我去找他们老总去!”
“你认得经济日报的领导?”安在涛隐隐猜出了什么,但却没有直说。
孟菊嘻嘻一笑,“咱们公司是他们的广告大客户,一年的广告投入近20多万呢,刚签了合同,我就不信,这点面子他们也不给?”
安在涛嘴角抽动了一下,“找就算了,不过,适当给他们施加点压力还是可以的,毕竟我下面还有活动。对了,菊姐,你帮我联系一个在京里能吃得开的大律师吧……”
“律师?”孟菊一怔,慢慢从安在涛的怀里坐了起来,“要律师干啥啊?”
“我……”安在涛狠狠地在孟菊丰腴挺翘的屁股蛋上“抓”了一把,嘿嘿一笑,“我要先道歉,后将他们告上法庭!”
孟菊吓了一跳,“小涛,你要告谁?”
“经济日报社、记者杨凯。”安在涛淡淡道。
“告……”孟菊苦笑着,“小涛,你告不赢的。经济日报社终归是中央大报,后台很硬的!再说了,你告人家什么呀?这样吧,我找找李大年,让李大年给经济日报的黄社长打个电话,给你们发篇稿子澄清一下‘误会’算了,也算是给你们那里的那个酒厂正正名!”
“告不赢也要告,我也没打谱告赢,反正不过是炒作而已。”安在涛哈哈笑了起来,“也不用他们发稿子了,我已经找了其他的几家中央媒体。我本来想跟他们沟通一下,给足他们报社面子,再花些赞助费也就摆平了此事,但没想到,还真是中央大报啊,牛气冲天——哼,既然是这样的话,我还就不道歉了。在后天的新闻发布会上,我会当众道歉。但是,同时也会宣布将他们告上法庭!”
安在涛在孟菊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你帮我找找李大年,免得经济日报的领导给我们省里市里施加压力,打乱了我的计划。”
说完,安在涛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菊姐,我今晚还是回宾馆住吧,县里来了几个人……”
孟菊早就知道安在涛不会留下过夜,她幽幽地瞥了安在涛一眼,“随你吧,但是你明天还要来陪我,完了,我要你留在京里好好陪我两天!”
……
……
孟菊开车将安在涛送回了宾馆,然后就将车停在了路边,先后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赵老的秘书兼办公室主任李大年,请他跟经济日报的黄社长沟通一下;第二个电话打给了安夏公司国内总部的一个副总,命她立即中断与经济日报的广告合作关系,停止对经济日报的广告费用投入。
在经济日报社的诸多广告客户中,安夏公司是最大的一个,安夏公司突然提出要终止合作,这让经济日报社的广告部经理感觉非常意外和突然,但不管他怎么询问原因,安夏公司方面也不肯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经济日报社社长兼总编辑黄秋生突然接到了一个来自于中南海的专线电话。望着那个特定的号码,黄秋生心头一怔,但还是马上接了起来。
“你好,黄总,我是赵老办公室李大年。”
黄秋生心头一凛,赶紧笑着跟李大年寒暄了起来。他虽然是省部级干部,但一来他是在媒体并非真正的国家机关,而纵然是在国家机关,对于赵老这样的中央核心重要领导,他心里也怀有深深的敬畏。李大年是赵老身边的人,可以说是赵老的左膀右臂和工作助手,他又焉敢怠慢?
黄秋生这种层面的人对于中央核心领导的敬畏,就相当于一个县处级干部对于省领导的敬畏,距离太远太大了。
第六卷施政一方 第340章【逆转、功成】④
放下电话,经济日报社长黄秋生的脸色就有些阴沉下来。
前不久。关于东山省某县那家名叫归宁酒业的那篇稿子,是他亲自慰板上的。而且,关于本报记者赵凯在下面采访遭遇暴力抗访之事,他也亲自做出了批示,并且在编委会上再三强调要呼吁同行业起来一起维护新闻记者权益,“讨一个公道”。
为了这个,他甚至还给东山省某领导打了一个电话过去表示了抗议。作为媒体高层,他的态度无可厚非。
只是让黄秋生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下面一个县里一家企业的事情,竟然会惊动到赵老的秘书李大年。李大年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但意思却是暗示出来了,要经济日报社抬抬手,说下面的干部工作起来也不容易云云。
李大年为啥要关注这件事情?他为什么要替这个年轻的县长说话?难道,这归宁县的这个县长跟赵老有啥关系?
黄秋生心头猛然一凛,沉吟了一下,决定不能冒这种政治风险。其实他心里也很明白,李大年既然能够亲自打电话给自己打招呼,这足以说明了很多问题。
记者的委屈,报社的立场,所谓舆论的道义感,这些东西与上面赵老无形的威压比起来。就不值一提了。黄秋生决不可能为了这些虚头八脑的东西,去得罪赵老。不要说赵老了,就算是李大年,他同样也得罪不起。
琢磨了一下,他抓起电话就把马光平给叫了过来。
“黄总!”马光平毕恭毕敬地站在黄秋生硕大的办公室里,距离黄秋生豪华的办公桌前两米左右,不近不远,神色非常地恭谨。
“嗯。小马,东山省那个归宁县的县长来报社道歉了?你接待了没有。”黄秋生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但就是这么轻飘飘地一句,却让马光平心里陡然一震。
黄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他尴尬地搓了搓手,“黄总,他们来的时候,我正在忙呢,就让他们等一等,但结果——他们等不及,可能就走了。黄总,他们来道歉恐怕是假的,想要让我们报纸给他们……”
黄秋生皱了皱眉,淡淡道,“不管怎么说,人家总是代表一级人民政府嘛,来报社道歉,这是一种很诚恳的态度!这说明,我们的地方政府领导还是重视和尊重媒体工作的!这样,你带着杨凯去找一找他们,你们好好谈一谈。把这事儿说开就完了。毕竟,咱们媒体的工作还需要地方政府的大力支持嘛!”
黄秋生这一番话说下来,马光平立即就回过神来,这肯定是归宁县方面利用某种关系找上了报社领导层了。
他不敢怠慢,赶紧大声应了下来。
“去吧,下面的干部工作也不容易,他们进京里来搞活动,我们作为媒体,该配合的还是配合一下吧。”黄秋生摆了摆手,“也让部里的同志吸取一下教训,以后写稿的时候多注意一下细节!”
“是。黄总,我先回去工作了。”马光平慢慢出了黄秋生的办公室门,额头上已经浮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黄秋生此刻的态度,无异于否定了杨凯前一段时间的报道,同时也流露出要帮助归宁酒业公司“重整旗鼓”的某种意味。
这小县长的能量竟然这么大?马光平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暗暗为自己昨日的怠慢而感到深深的后悔。作为经济日报的资深从业者和报社的中层干部,他非常了解黄秋生的为人——之前,黄秋生还态度非常坚决,还提出要杨凯继续挖掘出一些深层次的东西来,进一步做一个系列报道;但现在,却悄然转变了立场。悄然“自己否定了自己”。
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态度坚决的黄秋生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影响,变得“暧昧”起来。而能影响到黄秋生的力量,还能小觑?傻子都能明白,这种力量的层面非同一般。
匆匆回到办公室,马光平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给刘彦打了一个电话过去。
马光平“怠慢”安在涛的事情,刘彦毫不知情。安在涛根本就没有打电话回去跟刘彦说,这也是不愿意让刘彦为难,与经济日报方面发生直接的冲突。毕竟,刘彦现在做媒体,与中央媒体之间打交道多,关系还是要处理好。
接到马光平的电话,刘彦也没有多想,就笑了笑,“老马?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刘彦刘大总编哟,你介绍来的那个安在涛安县长,究竟是何许高人啊,竟然能量这么大……”马光平低低说了几句。
刘彦眉头紧皱起来,“老马,怎么会这样?你也忒不给我面子了。就算没有私人关系这一层,安在涛代表归宁县人民政府去京里向你们报社诚挚道歉,你也不能这样!”
马光平尴尬地叹了口气,“刘彦,我……”
刘彦说着说着声音里就不免带出了几分怒气来,对于她来说,马光平怠慢安在涛比冷落她还要让她气愤。
“算了,我不跟你说了……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你们报社的广告大客户——安夏公司的董事长,是安在涛的未婚妻。另外。安夏公司的总裁,也就是中央赵老的亲外甥女孟菊——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刘彦怒气冲冲地放下了电话,就给安在涛打了过去。
宾馆里。
安在涛正在跟孟菊推荐来的律师郑恩谈话。郑恩是京城鄱阳律师事务所的主任,是行业内大名鼎鼎的大律师,知名度相当的高,接手过很多经典案件。而与名气相对应的是,他的收费特别昂贵,一般企业和个人是请不起他的。
但他却是安夏公司聘请的法律顾问。当然,这个法律顾问也就是挂挂名,安夏公司真要有法律上的事宜,也用不着他亲自下手。如果不是孟菊亲自给他打电话,如果不是得知安在涛是安夏公司董事长夏晓雪的未婚夫,总裁孟菊的好友,郑恩也不会放下大律师的身段亲自到访安在涛。
对于郑恩其人,安在涛也颇有几分了解。当然,这种了解,是源于前世的信息。这一生,他从来没有跟律师打过交道,遑论是郑恩这位大律师了。
安夏公司和孟菊的背景,郑恩心知肚明,哪怕是一分钱不收,他也不敢得罪孟菊。不但不能得罪。还要百般维护好不容易才跟孟菊以及安夏公司建立起来的良好业务合作关系以及私人之间的友谊关系。
“郑主任,我接个电话?”安在涛看了看是刘彦的电话,就起身笑道。
郑恩点点头,“安县长您请便。”
安在涛走到一边接起了电话,“刘彦,是我。”
刘彦一听安在涛如此称呼她,马上就知道他那边有人在说话不方便,于是就低低道,“涛,刚才马光平给我打了电话……”
“他们要来?呵呵,我主动上门去找他们道歉。他们理睬都不理睬,如今又想要找上门来?呵呵,好了,这事儿你不用管了,我自有主张。”
刘彦犹豫了一下,“你自己悠着点,别得罪太多人,经济日报可不是我们这种小报,差不多大家就各退一步,皆大欢喜吧。”
“呵呵,我明白。”安在涛笑了笑,“我这里还有个客人,晚上我再给你打电话。”
说完,安在涛就挂掉电话,向郑恩笑道,“不好意思,郑主任。咱们继续刚才的话题——您看啊,我也不怎么懂法律,我就是想问问您,像现在的这种情况,以归宁酒业的名义起诉经济日报社和那个记者杨凯……有没有一定的可行性?”
郑恩苦笑了一声,“安县长,我看了看你提供的相关材料。应该说,可行性还是有的。经济日报之前的那篇报道,确实是记者不懂行、存有刻意误导消费者的嫌疑,按你所言,白酒勾兑技术是行业内的新工艺,并非是造假和以次充好。而经济日报的报道却明显流露出明确的舆论导向:引导消费者怀疑归宁酒业公司‘造假’和欺骗消费者——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大可以经济日报社不实报道的由头提起诉讼,将记者杨凯列为第一被告,经济日报社列为第二被告……但是,安县长,请恕我直言,相关的证据不足,再加上经济日报的强大背景和媒体的特殊身份,这场官司想要打赢,可能性也并不高。就我个人而言。我不建议安县长浪费时间和精力打这种官司,与其这样,还不如去跟经济日报社方面沟通一下,大家皆大欢喜嘛!”
安在涛呵呵一笑,“郑主任,我也不瞒您,我并没有打算打赢。我的目的只是借这场官司炒作一下,这样一来,归宁酒业公司因为经济日报报道而失去的市场形象,才能一点点地找回来……”
郑恩眉梢一挑,心里暗暗苦笑,心道你原来是要借经济日报进行新闻炒作,你这年轻人胆子也真够大的!不过,想起安在涛身后的背景,他就释然了。
其实安在涛“状告经济日报社”的想法,也是昨天吃了冷落后的临时决定。经济日报社的报道看上去正义凛然,其实也有话题炒作的嫌疑。而纵然这样,安在涛还代表一级政府前来道歉,这已经表现出足够的诚意。但作为经济日报社,却没有表现出一点诚意,这让安在涛非常恼火。
如果是普通的地方官,肯定是吃个哑巴亏也就算了,但安在涛却咽不下这口气。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借你当话题炒作一下。这是安在涛的心思,他灵活到近乎跳跃性的思维,让马晓燕和李杰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至于这场诉讼赢不赢,都无关紧要了。只要舆论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归宁酒业正名维权式的主动诉讼吸引起眼球,安在涛就达到了目的。
郑恩笑了笑,“我明白安县长的意思了。好,既然是这样的话,就可以虚晃一枪吧。行,这事儿我们律师事务所接了。我一定尽力帮着安县长忽悠忽悠……哈哈!”
两人相视哈哈一笑,握了握手,郑恩就告辞离去。安在涛和马晓燕、李杰一直将郑恩送到了宾馆的楼底下,看着郑恩开车离去,这才一起慢慢上楼而去。
走了两步,安在涛突然笑着问道,“李杰,明天新闻发布会上的材料你都准备好了没有?这一回事关重大,关系着你们归宁酒业能不能东山再起,你可要仔细谨慎,千万不要出现任何问题!”
李杰笑着回道,“嗯,安哥您放心吧,我会注意的。所有的材料,我都准备好了。”
“好。”安在涛边说边就进了房,马晓燕也跟了进来。
“领导,房山驻京办的人晚上要请我们吃饭,你看去不去?”马晓燕闻到房里的烟味太重,就径自跑过去打开了窗户,皱了皱眉道,“你以后还是得少抽点烟了,对身子不好啊,你最近的烟太勤太凶了!”
安在涛呵呵一笑,“烟瘾越来越大了,呵呵,想戒也戒不了啊——驻京办请吃饭啊?应该去,但是我今晚还有点私事……要不就算了。”
安在涛想起晚上孟菊还在等自己过去吃饭,心里一暖,嘴角就浮起一抹浓浓的笑容来。但他旋即又意识到马晓燕就在跟前,赶紧又定了定心神,干咳了两声。
马晓燕哦了一声,她心里很想问问安在涛晚上跑出去做啥,但是想了想又觉得怕引起安在涛的反感,话到嘴边就又咽了下去。
房里的气氛有些沉闷了下来。安在涛主动岔开了话去,“晓燕,你嫂子的工作问题解决了没有?我不是让你去找找教育局的宁立刚?”
马晓燕叹了口气,“领导,这事你就别管了,我嫂子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太那个什么……最近工作忙,我还没顾上这个事儿呢。等咱们回去,忙过这一阵子再说吧,反正她已经赶了这么多年的班了,也不差这两天。”
安在涛笑了笑,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第六卷施政一方 第341章【逆转、功成】完
经济日报社新闻部主任马光平带着记者杨凯等人。来到宾馆找上归宁县的人时,安在涛已经离开了宾馆,独自外出不知所踪,接待马光平的只有马晓燕和李杰。
按照安在涛的嘱咐,马晓燕对于马光平主动表露出来的某种“善意”,即不“拒绝”也不“接受”,态度非常的模棱两可。
当然,在马光平看来,这是马晓燕做不了主的缘故,也就没再多想。马晓燕当着马光平的面,还主动给安在涛打了一个电话,但电话却没有接通,其实马晓燕拨的是她自己刚刚废弃了不久的一个手机号。
安在涛没有让孟菊来接他,而是自己打车去了安夏公司国内总部所在的国贸大厦。
他准备去安夏公司好好看一看,好歹这是晓雪和孟菊辛苦经营起来的公司,不管怎么说都跟自己有着密切的关系,他觉得也该去看看。
当然了,此刻他心里还在有些犹豫,琢磨着要不要跟孟菊谈一谈,让如今财大气粗的安夏公司去归宁县里投资,与归宁酒业合资成立一家股份制酒业公司。盘活那个“千亩酒业基地”项目工程。
如果他张了口,安夏公司的投资肯定没有问题。纵然是不赚钱,孟菊和晓雪也会义无反顾地支持他。
但是,安在涛却隐隐有些担心,毕竟安夏公司的背景与他有关,如果将来……会不会授人以柄,落下自己“以权谋私”的口实?纵然他做事问心无愧,但总是会有可能引发一些麻烦。
坐在出租车上,他一直在思量,一直在犹豫。快要赶到国贸大厦时,他就拿定了主意,还是坚决放弃了让安夏公司去归宁投资的心思。
自己人好说话,也更容易接受他的掌控。但安在涛突然觉得,自己经营地方经济,不能总是让跟自己有关的资本介入进来,从长远考虑,还是要吸引一些社会性的大资本才是王道。他准备等明天开完了新闻发布会,回到归宁就广下“英雄柬”,跟国内几家酒业行业的大企业接触一下,看看人家有没有投资的意向,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在国贸大厦门口下了出租车,安在涛就坐着电梯去了安夏公司所在的15楼。如今的安夏公司国内总部今非昔比,占据了整整一层楼的空间,已经成为这座大厦中最有实力、最有名气的跨国大公司。
刚出了电梯,他就发现,电梯口右边的走廊上,两边的几间办公室门口聚集了一些男男女女。而在一间大办公室的门口不远处——无数支像火一样的红玫瑰,组成了一个长6米、宽2米,带有英文字母LOVE的玫瑰花海墙,非常的夺人眼球。而在玫瑰墙的旁边,站着一个衣着考究的年轻人,手里还捧着一束玫瑰花。
安在涛突然心头一跳,隐隐觉得有些诡异。
他略微张望了一下,向一个慢慢走过来的青年时髦女白领笑了笑,“你好,请问一下孟菊的办公室在哪?”
那女子眉梢一挑,非常好奇地扭头打量着安在涛,笑容显得有些古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指着那面玫瑰墙所在的方向低低一笑,“您找孟总?喏,那间就是孟总的办公室。”
安在涛哦了一声,“谢谢。”
说完,安在涛就慢慢向孟菊的办公室里走去。
走廊两边,很多安夏公司的员工显然是站在门口看热闹,而望着同样年轻却更英挺、气质不凡的安在涛也向孟菊的办公室方向走来,众人的眼神中就更加涌动着一些八卦和好奇的色彩,甚至还隐隐有些暧昧的期待。
似乎。要有好戏上演了!
这人是来向菊姐求爱的?安在涛作为重生之人,几乎是同时就搞明白了这一切的状况。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与孟菊之间的感情已经到了彼此心灵融合交汇,不需要任何语言来表达的程度,孟菊的态度如何,他根本不用浪费精力去想。连想都不用想,遑论是担忧吃醋了。
但是,他心里却有一份深深的愧疚。孟菊也有被人追求的权利,而某种意义上说,眼前这男子所能带给孟菊的东西,他不能给予孟菊。一念及此,他的心里就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一个什么滋味来。
心情很复杂。
安在涛目光平静且平淡地前行着,脚步飘逸。他缓缓从那男子的身上扫过:嗯,看上去似乎还不错,衣着考究眉清目秀挺有卖相,只是神态倨傲,一望可知是权贵人家的子弟吧。
这人按说相貌也称得上是俊朗,但与安在涛相比,他却少了一份阳刚,少了一份从容,更少了一份圆润和成熟淡定,稍显阴柔和锋芒毕露。
安在涛并非自恋者,也无意将眼前这年轻男子与自己相比对,但安夏公司“围观”的员工们,却在各自的心里做着无形的比较,自然,也就同时拥有了各自不同的答案。
那年轻男子目光炯炯地盯着安在涛,眼神竟然有几分凌厉。
安在涛视若不见,慢慢走到孟菊紧闭的办公室门前。抬手就敲开了门。
咚咚咚!
轻轻的叩门声,如同春光里湖面上泛起的涟漪,拨动着众人的心弦:嘿,果然是来找孟总的!又一个!这一个不知道是不是也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看上去还不错,外形不错嘛!比那一个要强!
“别敲了,你赶紧走,你再不走,我就报警了!”办公室里,传来一声清冷低沉甚至还带有几分愤怒的女声,安在涛马上就听出了正是孟菊的声音。
这人叫沈飞炀,是国内最大垄断企业国家石化总公司一把手沈亮的独生子,今年29岁,拥有美国留学背景,现在是央视经济频道的知名记者,也算是燕京城里出了名的、能数得上号的豪门子弟兼钻石王老五。
自打在一次公开活动上认得了孟菊之后,沈飞炀惊为天人,疯狂地就单恋上了她,而与此同时,他对于孟菊的疯狂追求,也得到了父母和家族的认可与大力支持。毕竟,孟菊的背景摆在那里,如果能追求到孟菊,沈家就攀上了赵老。可以“锦上添花”继续往上登天了。
其实,未婚独身的孟菊在京城的上流社会圈里,已经是很多权贵二代们追逐的对象。但能像沈飞炀这般不顾一切、屡吃闭门羹而丝毫不放弃的人,却没有几个。或者说,没有几个人敢像沈飞炀这般对孟菊展开死缠烂打。
孟菊已经记不清这是沈飞炀第几次来安夏公司“堵”她的办公室,献花求爱了。或者,沈飞炀自己心里记得一清二楚。他坚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就算是孟菊是一块冷漠的坚冰,他也有信心将之融化;他也对自己的才貌和家世颇有几分自信,在确认孟菊没有男朋友的前提下,他的追求行动就变得更加热烈。
孟菊很无奈。也很无语。
她已经跟这沈飞炀明确说过好几次,可这人却像是厕所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根本就不开窍。对于他的骚扰,孟菊想要报警,但却又不能。要知道,她也算是京城里的名人,一旦报了警,这事儿传了出去,没准会闹出很多满天飞的绯闻来。
安在涛长出了一口气,回头瞥了沈飞炀一眼,淡淡一笑,骤然朗声道,“菊姐,是我。”
办公室里一滞,旋即门霍然打开,一身淡黄色职业套装、乌黑长发挽成发髻、美艳高贵不可方物的孟菊,盈盈出现在门口,妩媚的脸色微微有几分尴尬和涨红,她低低道,“你怎么来了?你快进来!”
众人目瞪口呆地眼睁睁地看着安在涛被孟菊那只葱白如玉的手臂匆匆拉了进办公室,然后门重重地关紧。而沈飞炀的脸色则瞬间变得非常难看,他站在那里的身影微微有些颤抖。
这人是谁?似乎,跟孟菊的关系很亲密!
众人心里如同春天的惊雷一般回荡着这个问题,而望向沈飞炀的目光中又都投去了几分幸灾乐祸的暧昧意味。
……
……
孟菊紧紧地抱着安在涛,没有解释什么,而安在涛也同样紧紧地拥抱着她,也没有问什么。于两人之间感情上的默契和**相比,门外的沈飞炀以及那上万朵红玫瑰,就成了一种反衬两人情感默契的、可笑的、悲哀的道具。
悄然温存了良久,孟菊这才红着脸从安在涛的怀里起身,匆匆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裙,低低道,“你怎么跑公司里来了?也不给我提前打个电话!”
安在涛望着孟菊,突然叹了口气,“菊姐,我突然感觉对不住你。纵然我心里有十万朵玫瑰,也没有办法像他那样送到你跟前来。哎……”
孟菊嘻嘻一笑。却嗔道,“难道我就值十万朵玫瑰吗?哼,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你还没有给我送过花呢?一会你就去买,我要玫瑰!”
但旋即,孟菊又柔情万种地轻轻坐在了安在涛旁边,探手轻轻抓住他的手掌,柔声道,“你真是我前世的小冤家,今生的我没有办法,只能老老实实地偿还这份孽债了。在我心里,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得上我们之间的感情……人生苦短,我们要珍惜……”
伊人宜喜宜嗔似梦似幻,神色间万千柔情荡漾着,纵然是饱经两世风雨心性沉稳如安在涛,也在这片刻间,有了瞬间的心镜摇荡。
两人的手紧紧地相握着,不约而同地探出一根手指,在各自的掌心里轻轻地触摸着、滑动着,一股子融合了男女之情和亲情的浓烈情感热流,传递过来又流淌过去。
“门外……”安在涛忍不住笑了笑,“我本来想来公司看看你们两个把这安夏公司搞成一个啥样了,但却不想遇到了这人——”
“不用理他,他每次都这样,实在是讨厌得紧,一会他见我不理他,就会走了。”孟菊压低声音笑道,“咋,要不你出面替我把他赶跑?敢不敢?”
“这可是白马王子啊,赶了你不后悔?”安在涛嘿嘿一笑,“走吧,你也别老躲着了,走,陪我出去转转,看看你们公司,我听说你们有一个很先进的网络实验室,带我去看看?”
……
……
孟菊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打开了。
高贵典雅犹如成熟女神一般的孟菊与神色淡然飘逸的安在涛,一起出现在门口,并肩向外走去,两人边走边说笑着,都没有向站在走廊中神色阴沉的沈飞炀看上一眼,仿佛他与他那红彤彤的玫瑰花都是空气一样。
见孟菊出来,安夏公司的白领员工们赶紧溜回了各自的岗位上。沈飞炀咬了咬牙,低低道,“孟菊,孟总!”
孟菊停下脚步回头来冷漠地一笑,“沈记者,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跟你不合适,你以后不要再来浪费时间了。我希望这话,你不要让我再说一遍。”
沈飞炀肩头一颤,脸色旋即涨红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接受我?我还会再来的!我不会放弃,因为我爱你!”
孟菊皱了皱眉,立即道,“可我不爱你。沈飞炀,你最好自重……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心有所爱了,今生今世再也不可能爱上别的男人——这个答复,你满意了吗?”
沈飞炀地脸色顿时惨白了起来,他抬手颤抖着指着安在涛,“就是他?”
孟菊嘴角一晒,淡淡道,“这与你无关。”
……
……
安夏公司的会议室里,安夏公司国内总部所有部门以上主管、包括高层管理人员在内的30余人,齐聚一堂。孟菊与安在涛并肩而入,众人一起站起身来,鼓着掌,融合着惊讶意外和不可思议的眼神,慢慢都投射在安在涛的身上。
在安夏公司里,孟菊是一个对男人不屑一顾、犹如冷漠冰山、高高在上的女神一般的存在,安夏公司的人从来没有见到她对哪一个男人假以辞色,但今日却这般笑语款款跟安在涛亲密亮相了。
众人暗自交换了一个眼神,却又似乎都有些如释重负:孟总毕竟还是一个女人,既然是女人,哪里有不喜欢男人的。看来孟总毕竟不是那种喜欢女人讨厌男人的……
一念及此,众人的眼神就变得热烈和复杂起来,有人好奇,有人羡慕,还有人在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安在涛,猜测着他的出身背景……在众人的潜意识里,像孟菊这种才貌双全又有强大背景的豪门千金,能配得上她的肯定不会是普通男人。
孟菊轻轻往前一步,清冷而带有凛然威势的目光一放即收,在众人身上滑过,“诸位同事,我们公司来了一个贵客……”
孟菊说到这里,回头来瞥了安在涛一眼,眼中的柔情一闪而逝,“这位安在涛安先生,是东山省归宁县的县长。是当今国内政坛,最年轻的县长。”
众人眼神中多了一份惊讶和惊喜,旋即又释然起来。果然,原来孟总的男朋友果然也不是普通人,国内最年轻的县长……
安在涛微微一笑,向众人笑着点了点头。
孟菊当然明白这些下属们在想些什么,但她却分明很是享受这种“被误会”的感觉。
不过,她如今也是叱诧商界的顶尖女强人,也就是在私下里与安在涛相处的时候,才能展现出娇柔小女人的另一面,片刻的“享受”之后,她马上就沉静了下来。摆了摆手,“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咱们公司董事长夏晓雪小姐的未婚夫!”
众人皆心神一震:竟然不是孟总的男朋友,而是夏董事长的未婚夫?!难怪,难怪跟孟总的关系如此亲密,看上去倒真的像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这一瞬间,他们这才醒过神来:难怪公司的名字叫“安夏”呀!原来是这么个含义!
热烈的掌声响了起来。
望着眼前那一双双“激情四射”的目光,安在涛心中暗暗苦笑。他知道,自己这个县长的官场身份,远远不如夏董事长未婚夫的身份受欢迎。
他慢慢走了过去,笑着朗声道,“谢谢大家,今天我来得冒昧,打扰大家工作了。呵呵,我只是来找菊姐有些私事,顺便过来参观一下你们的安夏公司——你们的龙腾杀毒软件非常有名,我们县里机关的办公电脑上都装了你们的软件……”
……
……
孟菊执意要把安在涛介绍给安夏公司的中层以上管理人员认识,其目的当然是暗示大家,这安夏公司真正的幕后大老板,就是眼前这个英挺淡定的年轻人。
其实,在此之前,安夏公司内部就流传着某种“小道消息”,说是这安夏公司的真正老板并不是夏晓雪和孟菊,而是夏晓雪的未婚夫,只是这位“未婚夫”是谁,大家并不清楚。如今经过孟菊搞出了这么一个公开的见面会,显然就证实了这个所谓的小道消息。
在安夏公司的实验室里参观了一会,安在涛就跟孟菊一起离开了国贸大厦。在回家的路上,安在涛一边开车一边小声抱怨了两句,但孟菊却笑而不语。
安在涛当然知道孟菊的心思。
其实,孟菊也好、夏晓雪也罢,并不喜欢安在涛在官场上打拼,与其在官场上蝇营狗苟勾心斗角的,还不如退下来跟她们一起打理安夏公司。以安夏公司如今的实力和发展前景,如果安在涛出来掌控这家公司,远远比做官生活得更好。
但两人背后劝了安在涛多次,安在涛都是在回避这个问题。她们却不知,对于重生者安在涛来说,这一生,财富只是一种数字大小的身外之物,而只有不断地获得更高的权力,才能一点点实现他人生的抱负,弥补前一世的遗憾。
见安在涛志在官场,两个女人也就慢慢死了心,不再劝他。但潜意识里,却还是给安在涛留着这么一条后路:万一将来安在涛仕途失利,还有安夏公司这个退路可走。同时,她们也抱着安在涛当几年官就会厌倦的心思。所以,要不是安在涛坚持不许,两人早就公开宣布,安夏公司的幕后老板是安在涛了。
前面红灯亮起,安在涛慢慢将车停了下来。夹杂在长长的车流中等绿灯的当口,安在涛侧首看着一脸心满意足的孟菊,苦笑了一声,“菊姐,你们两个就别再打我的主意了,我实在不是一个经商的材料,你们要是把这个公司交给我,没准我几天就给你们败光了。”
孟菊嘻嘻一笑,歪着头道,“你又没尝试过,怎么知道自己不行?难道你在进入官场之前就当过官吗?现在不是一样做得挺不错的?小涛,我和晓雪都很看好你。当官有什么好的,官场之上多么恶心——你不如还是辞职来公司干吧,我和晓雪当你的左膀右臂,我们三个人一起打拼,把安夏公司做大做强……”
安在涛叹了口气,“菊姐,人生短短几十年,我想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要留有任何的遗憾。”
孟菊深深地望着他,突然也颇有感慨地幽幽一叹,“算了,不勉强你了。你说的对,人生短短几十年,还是要珍惜一下,不要留有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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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8日上午九点。长城酒店会议中心。
马晓燕和李杰带着归宁酒业和县府办一起跟来的几个办事员忙乎着布置会场,十点,归宁县人民政府、归宁酒业集团公司组织的新闻发布会会准时举行。
马晓燕看了看表,见已经九点多了,但安在涛却还是不见踪迹,就不免焦躁起来。她又掏出手机来给安在涛拨了过去,但却还是关机。李杰见她一脸的失望,不由低低问了一句,“马主任,安县长还是没有开机、还是联系不上?”
“嗯,联系不上。”马晓燕叹息道,突然见等候在门外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往会议室里带前来参加新闻发布会的媒体记者,就皱了皱眉,“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昨晚也没有回来……”
李杰笑了笑,“我们再等等吧,安县长不会误事的,我了解他,他一定是有别的事情耽误了。”
“……”马晓燕点了点头,心道你还能有我了解他?怕是陷入温柔乡里忘记了今天的新闻发布会了吧?
马晓燕心里幽幽一叹,脸色有些涨红起来。
九点四十,会议室里已经陆陆续续地进来了百余个媒体记者,既有纸媒又有电视广播媒体。为了今天的新闻发布会,安在涛动用了刘彦和东山省驻京办的双重关系,提前邀请了驻燕京的数十家中央媒体及燕京地方媒体参与。当然,东山省和房山市的相关媒体也因此提前赶到了京城。
记者们手里捏着归宁酒业集团公司发放的相关宣传材料和那一份《东山省百家白酒企业郑重告全体消费者书:白酒行业勾兑(OEM)方式是高科技新工艺》,望着会场上的那一条写有“归宁县人民政府、归宁酒业集团公司新闻发布会”字样的红色条幅,各自坐在一起,三三两两地小声议论了起来。
记者越来越多,有些甚至是没有得到邀请而闻风来的其他媒体记者,更让李杰吃惊的是,央视居然也派出了四五个人组成了采访团,主动赶了过来,还在现场上架起了摄像机。
马晓燕不住的看表,就在焦急间,看见安在涛上身白衬衣,下身是黑色的西裤,神色坦然地大步走进了会议室的门口,而与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戴着宽边墨镜看不清面容的高挑女子,那女子在进了会议室之后就自动跟安在涛分开,悄然坐在了一个角落里,混入了记者群中。
果然!
马晓燕叹了口气,赶紧小跑了过去,不免就抱怨了两声,“领导,你是跑哪里去了,手机也关机,我们怎么也联系不上你!”
安在涛捏了捏口袋里的手机一眼,尴尬地一笑,“晓燕,不好意思,手机没电了。我昨晚有些个人的私事——”
安在涛的话还没有说完,马晓燕幽幽一叹,眼角的余光却瞥向了那个跟安在涛一起进来的高挑女子,突然淡淡道,“时间到了,领导你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就该开始了!”
……
……
马晓燕今天穿着一身素雅的正装,合体的职业套装,再加上青春秀丽的容颜、凹凸有致的身材以及那女官员天然散发出来的端庄气质,她盈盈起身的身影,让在场的记者们眼前一亮。
“各位记者同志,大家上午好。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马晓燕,是归宁县人民政府办公室主任……”马晓燕主持新闻发布会,她边说边向安在涛瞥了一眼,见安在涛点了点头,就匆匆结束了开场白,“欢迎大家的到来,同时也欢迎大家到归宁县去做客!下面我宣布归宁县人民政府、归宁酒业集团公司组织召开的新闻发布会现在开始。首先请归宁酒业集团公司党委书记李杰同志通报一下相关情况。”
李杰起身鞠了一躬,然后坐下客套了两句后就切入了正题,“在介绍相关情况之前,我先要代表归宁酒业集团公司党委、行政以及全体干部员工,借今天的这个机会,郑重向经济日报社以及经济日报社的记者杨凯同志,表示真挚的歉意!在今天的发布会之前,归宁县的安县长带领我们亲自赶往经济日报社道歉,但因为种种原因,我们没有见到报社领导得以当面道歉,对此我们表示非常遗憾!”
李杰的这番话一出口,台下的记者们顿时就开始小声议论了起来,而经济日报方面派出来的几个记者也多少有些尴尬。
“不管怎么说,媒体记者采访活动受法律保护,我们公司内的某些人一时糊涂之下,做出了令人遗憾的行为,伤害了杨凯等两位记者同志,我们感到非常痛心!”李杰沉声道,“事情发生后,我们公司党委行政立即召开紧急会议,对相关责任人进行了处理,同时上报了县委县政府……”
李杰说到这里,马晓燕插话道,“县委县政府对这起事件非常重视,责成有关部门立即展开调查,查实后当即决定,免去了归宁酒业集团公司原党委书记、总经理张国力以及两个副总的职务并开除党籍,同时将相关人员移交警方处理!”
李杰点了点头,“在应对媒体舆论监督的层面,我们犯了错,这一点毋庸讳言!我们会吸取这个沉痛的教训。但是,我们同样认为,经济日报社的该报道有失偏颇,存有误导消费者的嫌疑。”
“大家可能都还不知道,从造酒技术上来讲,‘白酒勾兑’是行业内的一个新变革,是一种比传统的固态发酵工艺更为先进的技术,根本不会影响白酒的质量……不仅我们东山省的酒业企业采用这一新技术,国内同行业也大多采用这一勾兑技术。相关的技术问题,我们在发给大家的宣传材料都作了详细的文字说明——下面,由归宁县人民政府县长安在涛同志解释相关问题并回答记者提问。”
“呵呵,我是归宁县人民政府县长安在涛,我代表归宁县委县政府以及归宁酒业集团公司,向各位记者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和诚挚的谢意。刚才归宁酒业的李杰同志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这里我再明确两点:第一,白酒勾兑是行业内的新技术,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只是消费者不清楚而已,这一点可以确定。”
安在涛清朗的眼神在全场上瞥了开去,却突然发现了一个阴沉的目光投射过来,不由一怔,仔细打量了一眼,竟然是昨天那个向孟菊求爱的、具有央视新闻频道记者和京城豪门子弟双重身份的沈飞炀。
他嘴角一晒,不以为意地继续朗声道,“第二,经济日报当日那篇报道《广告标王背后的黑幕》,具有严重的诱导性舆论导向,甚至可以说是一篇不实报道。报道无非是说归宁酒业没有多少生产能力,是家小厂,白酒都是买来川酒勾兑的,根本不配成为“标王”,所以白酒质量就有问题。”
“这种非此即彼的逻辑显然是不成立的嘛!如果按照这种逻辑,恐怕全国8成以上的酒业品牌,都要遭受质量质疑了!记者同仁们,大家应该知道,这样的报道对于消费者的误导效应是非常巨大的!而事实上,归宁酒业的品牌形象已经因此受到了重创,市场份额极度萎缩,经济损失据初步估算,已经达到上千万元——而这个数字,还在一天天地扩大着,令人痛心!所以我们县政府和归宁酒业就赶来燕京,召开这个新闻发布会,公开这一行业新技术信息,澄清事实真相!”
安在涛摆了摆手,“我就简单解释这两点,记者同志们有问题的,可以现场向我提问。”
台下的记者们窃窃私语着,有是在互相交流,有的则在低头看着归宁酒业集团公司提供的材料。不过,大多数记者倒是感到挺意外的,也将信将疑:原来这白酒勾兑竟然是一项新技术?
沈飞炀缓缓起身来,目光炯炯地盯着安在涛,沉声道,“我是央视新闻频道记者沈飞炀。我请请教一下安县长,你们虽然解释了半天,也提出了相关的技术证明,但是有两点你们也不能否认吧:第一,归宁酒业的生产能力确实很低,是一家县级小企业;第二,据我们所知,归宁酒业的负债率很高,欠银行贷款两亿多,总负债超过了3亿元,资产负债率超过120%,也就是说,你们县里这家企业已经资不抵债……请问,你对此作何解释?”
台上的李杰顿时愣了一下,觉得台下这记者似乎有些故意捣乱了。他瞥了安在涛一眼,却见安在涛神色平静,呼吸平稳,也就放下心来。
“好,你提的问题很好。首先可以告诉大家,你说的基本正确,但略有出入。我先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生产能力的高低并不是判断品牌含金量的一个标准,像耐克是国际著名的运动鞋品牌,但耐克公司并没有自己的生产工厂,其产品绝大部分都是在我国等发展中国家生产的!这些国际大企业所做的只是授权OEM厂家生产,并制定严格的质量标准要求……”
“当然,这只是举一个例子。原酒生产能力低,并不代表产品供应能力低,这是两个概念,必须要厘清,这与大企业小企业无关。那么,归宁酒业是一家什么企业呢,从晚清时的资河大酒坊算起,至今已经有了百余年历史!改革开放以来,归宁酒业抓住机遇加快发展,逐步发展壮大,实力嘛还是非常雄厚的。否则,要真是一家县里的小酒厂,也拿不下你们央视的广告标王吧?呵呵,两个多亿的资金,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想,央视在拿这两亿多的广告费时,大概没有嫌弃归宁酒业是一家小企业吧?”
安在涛调侃的口气,引得台下一阵哄笑。
“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我不能否认,归宁酒业目前确实资产负债率很高,欠下银行两个多亿的贷款……但是需要指出的是,这两个亿的贷款是因为新上了一个千亩酒业基地项目——目前这个项目即将投产运行,马上就可以见效了,怎么能叫资不抵债?不知道,我这样的回答你满意不满意,呵呵。”
安在涛淡淡笑着,望着脸色涨红的沈飞炀。他那眼中发散出来的、若有若无的轻蔑和晒然,让心高气傲的沈飞炀心里非常愤怒。他是有备而来,心里对安在涛怀有某种疯狂的嫉妒,自然是不肯罢休。
见在“主题”上找不到安在涛什么漏洞,就主动岔开了话题,矛头一转,“我还有一个问题。我了解了一下安县长的情况,你今年不过25岁,但已经在县处级的岗位上干了2年多,而从你的工作履历上看,你大学毕业至今不过三年多,你只用了三年多的时间就跨越了很多级别、成为了一县之长,正县级干部,这非常地不符合干部提拔常规……请问你对此有何解释?”
沈飞炀的这话一出口,台下的记者们旋即惊讶地小声议论着,用不可思议的眼光望着安在涛,眼光里满是某种复杂的意味来。沈飞炀为什么要瞄准安在涛的个人私事,这在一个大学毕业生毕业三年就成为一县之长带来的震惊和冲击下,就显得微不足道,无人再去顾及了。
场上的声音越来越嘈杂,安在涛的脸色阴沉了下来,瞥见沈飞炀那脸上的得意和带有浓浓报复性快感的涨红,安在涛不禁冷笑一声。
咳咳!
他干咳了两声,沉声道,“沈记者把话题转移到了我个人的工作私事上,跑题了,我原本可以不回答你。但是,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我还是简单解释两句。”
“我个人,出身于一个东山省滨海市一个普通的教师家庭,不瞒大家说,我的家庭并不富裕,也没有什么关系和背景,我能走上仕途,完全是一种偶然。1994年我以滨海市文科状元身份考入燕京大学,学费还是由滨海民泰集团提供的奖学金,这些都有据可查,感兴趣的记者同志可以调查一下。”
“1998年夏天大学毕业后,我进入滨海晨报工作,与你们一样,做的是新闻记者。1999年年初,经过组织选拔,我被滨海市委组织部报送,参加了中央党校青干班培训。之后,我回到滨海,调进滨海市委机关工作,充任当时滨海市委书记杜庚同志的秘书。同年夏,中组部从青干班学员中选拔了一些人参加后备干部轮训班……轮训结束后,我被任命为归宁县委常委、资河镇党委书记,在当时我们的这批学员中,任命职务比我高的比比皆是。”
“在资河镇工作一段时间以后,市委市政府决策,撤销三个乡镇的编制,成立资河生态农业开发区,经过组织考察,由我担任资河开发区的党委书记兼管委会主任……”
安在涛洋洋洒洒地说着,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平静,他朗声道,“我自问问心无愧,我在归宁县工作了2年多,工作成绩和工作作风有目共睹,这里就不再自己表扬自己了。大家有机会的话,可以亲自到归宁县和资河开发区去看一看。”
安在涛的话锋一转,冷厉地望向了沈飞炀,“我被破格提拔,只是证明了一点:党的干部政策正在趋向年轻化、制度化,一批有能力、有学历、有实干精神和创新意识的青年干部正在逐步走上领导岗位……我不知道沈记者为什么要关心这个,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安在涛清清白白做人,脚踏实地做事,无愧于党和人民的信任,我非常欢迎媒体的同志们对我个人的工作进行监督!”
安在涛摆了摆手,“我的话完了,沈记者你可满意?如果你还对我个人的私事感兴趣,你可以进一步做调查了解,看看能不能从其中找到你想要找到的东西——不过,我可以告诉沈记者,你会很失望的!”
在场百余名记者都将“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向了尴尬难堪的沈飞炀身上,大都猜出了这沈飞炀大概是怀有某种恶意和不良企图吧。
……
……
在新闻发布会的最后关头,李杰笑了笑,宣布了一个让在场记者震惊的消息:归宁酒业已经委托郑恩大律师,向燕京市景山区中级人民法提起诉讼,将经济日报社记者杨凯列为第一报告、经济日报社作为第二被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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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飞炀在新闻发布会上搞出来的这一个小插曲,不但没有达到“构陷”安在涛并让其难堪的目的,还适得其反,让安在涛又一次提高了知名度,无意中被炒作了一把。
在第二天铺天盖地的媒体报道中,专门写安在涛这个“国内最年轻、最有魄力县长”的报道,竟然占据了三成以上。
“白酒勾兑是行业新技术——东山省百家白酒企业的宣言”
“归宁酒业状告经济日报社不实报道误导消费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