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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东藏记》》 · 宗璞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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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也有他们的新闻。一天晚饭时,合子说:“听说殷大士回来了,是殷小龙说的。”

这天,嵋从学校回来,走上陡坡,从上面下来两个人,一个便是殷大士,旁边的人竟是澹台玮。玮玮因功课忙,有一阵没到腊梅林来了,“孟灵己!”殷大士不等走近就大声喊,“我们刚到腊梅林去了。”她也长大了,野气收敛多了,皮肤、眼睛光彩照人。“你回来多久了?”嵋问。“不过十来天,”大士答,“我在重庆上学呢! 这学期我回来上学, 迟了几天,不过没关系,已经注册了。”玮玮说:“腊梅林没有人,都不在家。”“现在回去吧!”嵋举举钥匙。他们从陡坡升上来,一路谈话。大士说,她上的也是青云大学,又得意地说:“我现在是自由人。”后来嵋知道她家里的政策改变了,王钿的主要任务不是照管她了。到坡顶时正遇合子和两个同学从另一条路回来,拿着一卷纸,说是要出壁报。回到家里,合子和同学在饭桌上描描画画。嵋等在房前藤椅上坐了。大士问嵋学校的情况,又不耐心听,打了几次岔,说到她转学,需要留一级。“留级不好听,”她郑重地说,“不过,澹台玮说没关系。”玮玮说:“也许对别人有关系,不过对你没关系。许多事对你都没关系。”“我怕被未来的科学家看不起。”两人说话,嵋渐渐插不上嘴,走进屋去看合子的壁报。合子正在画报头。那两个同学画版式,写小标题,都很专心。看了一会儿,又走出来。殷大士说:“你莫要跑开。你们都在昆明,我刚回来,怎么倒像是我和澹台玮熟得多。”嵋笑道:“我也正奇怪呢。”大士说:“我们出去玩一次可好?”这星期放两天春假,都有时间。嵋想一想,说“我怕被蛇咬”,和大士对望着笑了起来。大士说:“娃娃家的事莫提了。澹台玮,你说去哪里?远一点才好。”玮玮问嵋,嵋说不知道。玮沉吟说:“我不放春假,正好这个星期六的实验移到星期四晚上,时间足够了,我们去石林。”嵋拍手道:“真的,这么多年了,我还没有去过石林。”问合子,他说要参加一次航模表演,不能去。玮去庄家通知,无采要和玳拉出门,只有无因高兴地参加。

那时去石林交通很不方便,坐火车先到路南,开车时间在傍晚。无因、玮玮、嵋和大士四人各自背着背包,十分高兴地登上火车。车里有几排两人座位,可以四人对坐,还有一些类似长凳的座位,乘客不很多,四人拣了靠窗的座位,两个女孩靠窗坐了。铃声响了半天不见开车。有位乘客说,这是等什么人吧。又过了一会,车开了,那人又自言自语道:“等的人来了。”

正是春暖花开,一路不知名的各样花朵扑面而来,大片桃花如雪,树顶凝聚着淡淡的红,如同戴着一顶顶小帽。嵋伏在车窗上看着眼前变幻的景色,心里赞叹,发议论道:“常听说大好河山,以前也没仔细想过,现在想想,用‘大好’两个字形容真是妙极了。杜甫诗云‘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山河是永远在的,永远好的。可是因为国破,显出的景色就不同了。”玮玮道:“所以要‘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无因道:“嵋说这些话像个女学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会说这种话了。”大士说:“孟灵已,还有人给你做记录呢!我巴不得有人给我做记录。”说着向玮玮靠近一点,嵋抬头向无因一笑。车行多时,天色暗了下来。车上人大都占好位子,有的躺着,有的靠着,逐渐安静下来,只有车声隆拢嵋觉得那声音好像是从远处来的,不知什么时候大士已经靠在玮玮肩上睡着了。“嵋,你也睡吧!”无因低声说,“我到那边去。”他放好背包,给嵋做枕头,到车厢另一头去了。嵋不便大声叫,只好由他,一歪身,马上睡着了。睡了不知多久,忽然醒来,见玮玮和大士还是原来的姿势,担心无因没有睡处,便走到车那边去看。车厢里人横七竖八,好不容易走到车门,见无因站在门外,夜色沉沉,身影朦胧,想来一定很累了。 开门一阵寒风, 便说:“庄无因,你要受凉的。”无因没有转身,说:“这是新发明的称呼吗?”嵋走出去,两人靠在栏杆上,都不说话。

火车渐渐进入丘陵地带,忽高忽低,车身摇摆,两面的山如怪兽一般扑来,转眼又退到身后去了。无因问:“你在想什么?”嵋望着扑来又闪去的山,说:“我什么也没想。”一面山闪过去了,又是一面山。“你呢,你想什么?”嵋抬头,也抬起眼帘,一双灵动的眸子在夜色中流转。无因不答,过了半晌,说:“我想的——”忽然车身剧烈地摇摆,发出很大的声音,车停住了。

“什么事,什么事!”车厢里的人跑出来,谁也不知道什么事。有人跳下车去,前后跑了几步,也看不出什么事,过了好一阵,才有车警过来,让大家不要乱走。无因引嵋回到座位上,见玮玮和大士坐着说话,说刚要出去找他们,人太多,就只好坐着等。“还是坐着等好。”无因说。于是俱都坐下。玮玮说有些饿了,便把预备次日用的早点拿出来,四份三明治,是大士准备的,大家吃得津津有味。他们并不为停车发愁,反而觉得有趣。又过了约一个小时,还不见动静,有些乘客说,这车不会走了,还是自己走吧,下车去了。又过了些时,才知道前面的桥有问题,几个小时是修不好的,“我们到阳宗海去!”大士兴致勃勃。“走去吗?”玮玮问。“到前面村子看看,也许有的人家有马。”“我喜欢骑马!不过,我不会。”嵋有几分遗憾。玮玮说:“不要紧的,我们都是骑手。大概最好的是无因。”大士说:“谁说的,我看最好的是你。”她认为澹台玮样样都是第一,那认真的神气,引得大家都笑了。

这时,远天已露晨光,车上人已走了大半。四人下了车不知东南西北,打听得最近的村子,也有十几里路,需要越过一座小山。有几个村民模样的乘客向山上走,一路咒骂,意思是收交通款不修桥,钱都装腰包了。另外有人劝他少说话,“隔墙有耳”。他看看无因等人,他们显然不是常来这一带的。几个人放低声音,快步走远了。路很难走,几乎是没有路。天越来越亮,他们突然发现自己处在一片红光中。太阳从另一座山背后露出半个脸。他们身上都染上了红色,这不只是太阳光,而是脚下土地的扩展,那红色的土地,也正从黑夜里显露出来。

“多好看!”嵋喊了一声。从红土地钻出了大大小小的石头,石头的缝隙里又钻出了许多野花,全都有一层淡淡的光。大士拉着玮玮的手跳起来,说:“我常出来游玩,可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天和地。”嵋这时发现自己一直是让无因拉着走的,无怪乎很轻松。下了山,丘陵把天空切出了花边,挡住了视线,嵋觉得自己的心是这样宽阔,眼前的景色都不能装满。她含笑看着无因,无因也含笑看着她。他们共有一个念头,飞起来,飞得高高的,看一看更远的,更远的地方。

那村子很小,盛开的木香花簇拥在门前屋后。炊烟刚起,有几户人家开了门。几个拖鼻涕的孩子跑出来看。一个妇女一手拿着木梳,一手挽着头发从木香花后走出来。嵋想起了龙尾村,想起赵二一家,觉得眼前的人很亲切。他们说要骑马。那妇人家就有马,又到别家张罗,仍是一路梳头。这里的马没有鞍鞯,只铺一条旧毯子,他们选了三匹,选不出第四匹。无因说:“反正嵋不会骑,坐在我的马上好了。”大士说,她也不要骑,要玮玮带她骑。于是只用两匹马,有马夫跟着。蹄声得得,离开了村子。大士嫌马走得慢,要玮玮打马,玮玮说:“它驮两个人已经太重了,还要打它!”走了一会,大士还嫌慢。马夫在旁说:“坐好了!”抽了一鞭子,那马撒开四蹄把另一匹马甩下了。这一匹马上的人并不嫌慢,他们随着蹄声背诵着英国诗人华兹华斯的诗,“一眼望去千万朵,摇着头儿舞婆娑”。又东一句西一句地背诵柯勒律治、济慈等的诗,无因会背的比嵋多得多。嵋说:“庄伯母说,你能背全本《马克白斯》。可从来没听你背过。”无因道:“会背点书有什么稀奇。”见不远处有一丛紫花,跳下马去采摘,马仍继续往前走,不听嵋的号令,嵋急得大声叫:“庄哥哥快来!”无因跑回来,两手捧满了花,拉住马,笑说:“怎么又是庄哥哥了。”把花递给嵋,一纵身上马,缓缓走去,只觉得路太短了。马行到一处高地,忽然出现一大片湖水,蓝而且亮,就好像把昆明的天裁下一块铺在地上。水边有许多树木,枝叶繁茂的树冠相连,看去似可行走。这时,玮的马跑回来,“阳宗海,阳宗海!”大士一路欢呼,冲上小坡,和他们并辔而立。马夫喘吁吁地跟了上来,指点着树丛间的房屋,说是美军的招待所,那些开飞机的常来祝两骑并辔缓缓下坡,走到湖边,马夫问,可要用船,他可以去借。大士马上说要坐船,以前来时还没有船,“先休息一下吧!”无因说,跳下马来,又扶嵋下马,拍拍马头,表示感谢。脚下野草形成一片绿毯,靠在水旁。“唉呀!”大士大声说,“我发现这片草地的用处了!”“我也发现了。”嵋抢着说,“可以打滚!”果然和大士跑到靠坡的一端,从上面滚下来,清脆的笑声惊起了鸟儿。两个女孩脸儿红红的,站起来还是笑个不停。两个男孩也去试,都说是绝妙的体验。一时,马夫带来一个独眼人,是看管招待所的,说住的人今天去石林了,房屋都空着,可以借船。指一指系在不远处房屋前的小船,又问可要吃饭,他可以烧。无因道:“有水、有船还有饭,简直是魔术变出来的。”玮玮和大士认为既然有饭,不如先吃饭,四人打发马夫回去,随独眼人向招待所走去。

招待所房屋简单,但舒适实用,宅边草中生有许多不知名的野花。四人走来走去,你掐几朵,我掐几朵,凑在一起都不重样。嵋抱着无因给她的紫花,说:“还是这花最好看。”玮玮说:“大自然真是奇妙,生物界中的每一种每一类每一科都蕴藏着许多奥秘。”嵋说:“姐姐在大理真是有事做了。”大士道:“植物有一样不好,它们不会说话。”“可是它们会听话,”嵋说,“据说有人养了两盆兰花,主人常对一盆花说话,这盆花长大开花就快得多,总是很高兴的样子。”“你编的!”大士说,忽然又说:“唉呀,这点还有一个研究生物的呢!你是权威。”她望着玮玮,玮玮笑道:“萧先生是权威,我是权威的学生。嵋说得有道理,不过兰花并不是真懂人的话,只不过声波在起作用。”嵋一歪头,道:“我相信它们懂!”

独眼人过来招呼,四人进人厅中,见已摆好四份杯碟,有热牛奶,烤面包,煎鸡蛋,还有一小锅米饭和炒豆豉。他们让独眼人一起坐了。独眼人说,来这里住的,大都是美国空军。他不懂外国话,平常简直不说话。渐渐地,他的话多起来,他参加过台儿庄战役,是二级残废。玮玮说:“你一定是个勇敢的兵。”独眼人摇头,连说不见得。“老实说,真到了战场上全凭一口气,彼此影响。那次战役,我受了七处伤,别的都好了,就是这只眼睛作废了,剩下的这只也越来越看不清楚。不过,现在还能做事。”他眯起眼睛,“我这个工作不错,是个好差事,我为国家出了力了。”“这只眼,如果也看不见了怎么办?”嵋问。“到时候再说。”独眼人答。

一时饭毕,四人上船。独眼人站在岸边说:“小心了,这湖水最深的地方有十几丈,莫要划得太远。”整个湖面岸边没有别人,两个女孩并排坐在船尾,无因和玮各持一桨,很快就配合默契。船在水面轻快地滑行,湖水原已映出蓝天、白云和绿树,蓦地又加入了载满青春力量的小船,湖中若有神祗,一定会大声说:“欢迎。”湖水清澈,浅处可见一堆堆石块,嵋俯身船边,指着说:“这像不像城门?那儿躺着一个戴盔披甲的武士。他是守城还是攻城?”玮玮也俯身看,说:“守就要守住,攻就要攻进。”大士说她看不出来。无因却指着另外一处说:“那儿有一个Sphinx(狮身人面像)。他不知要给我们猜什么谜。”于是大家向水面乱喊:“你出谜语呀,你出谜语呀!”结果是一阵大笑。船走过这一段乱石,湖水渐深。大士要划船,无因让给她,她不及玮玮有力,船向一边打转,大家又笑。于是嵋和大士一起划,她们下桨很浅,几乎翻不起浪花。船行很慢,但很稳。又过一会,船停住了,孤零零依在湖心,四处望去湖水最远处与天相接,大朵大朵的白云缀在天边。一会又变成丝丝缕缕,似乎要流进湖中,下望湖水果然深不可测。无因说:“你们划不动吧?我来吧。这里太深了。”调整好桨便往回划。嵋坐在船头,忽然说:“我想跳下去。”大士说:“晓得了,晓得孟灵已是个淘气鬼。说真的,我也想跳下去。”玮玮用云南话说:“你两个倒很投机嘛!”嵋在无因背后,却感到他在注视自己,大概在准备随时打捞。一时大家唱起歌来,一首又一首,不知谁起头,吟出了那首《本事》: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在叫不知怎么我们睡着了梦里花儿落多少“记得当时年纪斜,歌声渐高又渐低,大家都沉浸在那柔和的又有些迷惘的歌里,让湖光山色摇着,久久没有说话。

太阳很明亮,碧蓝的天上没有一点云,它们不知藏到哪里去了,忽然远处传来隐隐雷声,“哪儿在放炮?”玮玮说,他们侧耳细听,雷声越来越近,阳光仍是明媚,没有风,没有云,“干打雷,”他们笑。无因用力划桨驶向岸边。一声炸雷,似乎就打在船上,大家都吓了一跳。

“你们莫太高兴了!”又是一声炸雷,随着炸雷,骤然间下起了瓢泼大雨,雨先下了,才见乌云四合。雨点把湖面打出一个个小窝,水面上顿时一片迷茫,乌云也从天上垂下来。大家都听到雷声中的断喝,惊讶地往四处看,他们期待着水面跳出一条巨龙,或什么怪兽,可是什么也没有。

“你们莫太高兴了!”那声音从聚拢来的乌云中传出,又随着雷声滚滚远去了。雨仍下着,四人衣衫浸湿。

船到岸边,雨也停了。又是万里无云,碧蓝的湖水和天空一样明净。

《东藏记》

尾声

战争在中国的大地上呼啸。

四三年间,盟军在太平洋上的进攻顺利,占领了许多岛屿,日本船只损失严重,几乎守不往太平洋上的阵地。乃企图为贯通中国南北,联络南洋交通线和摧毁美国空军基地,用主力部队开始了一场大规模的战争。据史载,一九四四年四月始,日本先后发起豫中战役、常衡战役、桂柳战役。中国军队在各个战场上都进行了抵抗,但均告失败,八个月内共损失五十至六十万兵力。百姓流离失所,争向川滇一带逃难。日寇甚至不放过满载难民的火车,以逃难的人群为目标,肆行轰炸。人们只能疏散开来,一步一步地走向较为安全的地方。在自己祖国的土地上,这样的地方越来越少了。桂林、柳州失陷之后,贵阳,独山也一度失陷。盘踞在滇西的日寇,从来就是腹心大患。昆明的课堂从来没有平静过,这时更感到腹背受敌的威胁。

昆明的课堂从来没有平静过,“还政于民,废除一党专政”的民主呼声越来越高,各学校的社团活动更加频繁有力。为了适当的隐蔽,卫葑得到通知,紧速离开昆明。

春去夏来,昆明花事依旧繁忙,人事多有变化。卫葑走了。他没有来得及到龙江边向雪妍告别,也没有看望玹子,只到腊梅林说明他向系里请了一年假,已请玹子做阿难的保护人。他知道五婶免不了操心,可也没有办法。弗之说:“既然已经确定了目标,就去吧!”

玹子没有能像在颐和园那样和卫葑见上一面,甚至不知道他确切是在哪一天离开的。他不见了,就像雪妍一样。何曼无疑会知道他的消息,但她不会说的。自从保护人明确了以后,何曼很少到蹉跎巷来了。玹子在碧初、玳拉的帮助下,率领青环和羊,和逐渐长大的阿难形成了非常亲爱的关系,教他叫玹姑,可他只会叫妈妈。玹子总觉得有些尴尬,对着那可爱的小脸说:“你会改过来的,是不是?”回答是一声:“妈——”对她这份承担也颇有议论,大都认为是高尚行为,也免不了有人发挥想象力,作些编造,玹子并不在意,她是要怎样便怎样的。

嵋和李之薇都高中毕业了,参加了明仑大学的入学考试。嵋选择了数学系。弗之和碧初认为她更适合上文科,但也没有干涉。“做好一个数学教员也就可以了。”弗之说。之薇选择的是社会学系,“若是之芹在,一定念生物。”这是李涟的话。

发榜的这一大,之薇来约嵋一起去看榜。之薇说:“我想你一定能考上,我可不一定。”嵋笑道:“我猜咱们俩都能考上。”两人出了豁口,走到大学的校门边,见榜已贴出。工整的毛笔字写着一个个名字,看榜的人还不太多。嵋一眼便看见李之薇三个字。是社会学系的头一名。“你考上了。”嵋指着,之薇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一会儿,马上又去找嵋的名字,如果朋友没有考上快乐也不圆满。“我也考上了。”又是嵋先发现。孟灵已在几个名字中间。她们笑着,拉着手伸直了手臂转了两个圈,就像小时候做游戏,唱着“伦敦大桥塌倒了”,把小朋友套在四条手臂中间,她们永远不会再做那样的游戏了。

看榜的人陆续多起来,有的考上,有的没考上。榜上有名的人很高兴,落榜的人也不很沮丧。路是多种多样的。

她们走回家去。 人家院墙上不知名的花朵在晨风中摇动, 好像在点头微笑。“准是考上了。”有人招呼,原来是晏不来老师。晏不来双眉深锁,头发照旧乱蓬蓬的,好像刚起来,而又没有睡好,“看你们喜洋洋的。我猜得对不对?可是不知道还能上几天学。”两人有些吃惊,询问地望着老师。“战事越来越紧了——不跟你们说这些,快回家报告你们的好消息吧!”

战局虽说日紧,比轰炸离她们的生活远多了。还能上几天学,她们不去多想。之薇踢过一个小石子,嵋接着踢了一脚,你一脚,我一脚,过街下坡,直到陡坡下,嵋一脚把石子踢得远远的,之薇想看它落在何处,却寻不见。两人笑个不停。嵋忽然说:“也许会需要我们去打仗。”“那就去吧。”之薇不假思索。两人在陡坡上分手,各自回家。

李家离腊梅林不远,是临街的铺面房,前面开着书店。他们住在后面的一个小院中。之薇一路想,父亲大概又会想起姐姐。母亲呢,母亲的心让神佛占据了,虽然近来教友们的活动少多了,母亲对这个家还是不能全心全意照顾。之薇心里漾过一阵叹息。她走过书店,推开自家院门,见院中空无一人,她知道父亲在一个暑期学校讲授文史知识,为了那点兼课费。母亲该是上街买菜去了,之荃照例不知去向。之薇想大喊一声“我考上了”,可是没有对象。

一时,金士珍提着一篮菜回来了,兴冲冲地对之薇说:“你别说话,我知道你考上了。”之薇见母亲记得自己考学校的事,心里一阵暖热,接过菜篮说:“妈,您说对了。”母女俩把篮里鲜嫩的青菜堆在地上,还有一小块猪肉。士珍一面拿碗来装,一面说:“瞧瞧,你妈还不是那样失魂落魄吧。我可把最后的一点钱都花了。物价涨得太快,这点猪肉,从前够买半只猪了。”之薇应道:“好像爸爸说,他兼课的学校今天要发薪,这菜够吃两天了。”金士珍道:“你爸爸兼课很辛苦。这年头谁要听什么文史知识,有几个钟点就不错。”说着命之薇打米煮饭,“早点煮上,多靠靠好吃。”之薇依言,拿着竹浅子去打米,预备拣虫。谁知米桶里一粒米也没有。她把桶翻过来,也没有一粒米出现。

“妈,没米了。”之薇喊了一声。

金士珍两手一拍,“可不是没米了,这几天尽吃的米线。天还早呢,现在去买。”她用手一摸口袋,又把两手一拍,“我一个钱也没有了。等你爸爸回来再说。”两人本来兴致勃勃地收拾菜,这时兴致减了一半。过了一会,李涟回来了,进门就声明今天学校没有发薪, 知道家里没米了, 说有这些菜呢,够好的了。金士珍说:“没有主食,小荃吃不饱的。”“那就饿一顿。”李涟说。之薇灵机一动,“我到孟家去借。”说着,拿着一个口袋往外走。李涟喝住,“考上没有?”“考上了。”“孟灵己呢?”“也考上了。”李涟点头不语。

嵋看榜回来,澹台姊弟已经在家中。大家几乎把她抬起来。她走过去抱住母亲的肩,碧初满面笑容,拍拍她。弗之也从卧室走出,面带微笑,说了一声:“好。”仍回室中继续他的著作。合子报告:“庄哥哥来过了,他什么也没说,要等你自己宣布。”嵋到自己房间,见桌上有一个信封,打开看时,是庄无因自制的贺卡,一面写着:为你高兴!另一面贴着几朵野花,有红黄蓝白好几种颜色,很是鲜艳。嵋看了一会,把它收在抽屉里,不知为什么,她不愿别人看见。

无因已经保送入研究院,本来有一个机会去美国留学,他不肯去。庄先生也不勉强。有人说他不重视机会,是因为什么都得来太容易了。嵋却隐约感觉到他留下的原因,也许只是原因之一。

“嵋,你出来看看。”玹子叫道。她带来一件银红色半旧夹袍,要请碧初裁两件小衣服。大家围在门前木案旁,又说又笑。一个说这么剪,一个说那么裁,各自发挥想象力。

之薇走进腊梅林,先听见一阵笑语声,听声音知道澹台姊弟也在这里,便想退回去,嵋跑过来,拉她过去,大家都向她祝贺。之薇红着脸不说话,过了一会,跟着嵋到房里,才悄悄说明来意。嵋望一眼窗外,知之薇不愿声张,便不禀报母亲,自往厨房柜中取米,把之薇的口袋装满,之薇急忙说:“有一点就行了,我看你们剩得也不多了。”嵋笑道:“我们不要紧,这么多人呢,什么都能变出来。”之薇轻声说:“我回家去,一个人也没有。”忙又加了一句,“难为母亲买了菜来,有了菜又没米了。”

嵋送走之薇,一时衣服也裁完了。碧初和玹子继续讨论缝纫问题,合拿出自制的航模放在外间方桌上,请玮指点,“小娃将来是要学航空的了。”玮赞许地说,www奇Qisuu書com网他想起北平住宅中的飞机大模型。等到回去时,恐怕连小娃也过了玩模型的年龄了。他对模型发表了一些意见。嵋说,晏老师说时局很紧。玮道:“工学院有两个同学参加远征军,听说最近牺牲了。一个患疟疾,没有金鸡纳霜,那一带所谓瘴气就是疟疾,非战斗减员很多,另一个中弹后掉在怒江里,说是手里还拿着枪。”玮的眼睛一亮,声音有些颤抖,“真是壮烈。这是男儿死所。”嵋抬头,望着他,觉得伟身上有一种热情,和她是血脉相通的。过了一会儿,才说:“这就是白居易形容的‘闻道云南有泸水,椒花落时瘴烟起。大军徒涉水如汤,未战十人五人死。’”玮说:“听说学校又要搬家?”嵋向里屋望了一眼,说:“昨天有几位先生来和爹爹谈得很晚,好像就是议论搬家的事。”玮玮说:“同学们都不愿意再搬,总是藏,总是躲,再搬搬到哪儿去呀。”他们都想不出该搬到哪儿去,互相望着。

“听,”玮说,远处传来一种沉重的声音,是脚步声,接着响起了歌声,“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脚步声和歌声越来越近。碧初和玹子走进屋来说,过队伍了。

大家肃然听着,脚步声,隆隆的军车声,加上粗哑的、参差不齐的歌声,显得很悲凉。碧初推开里屋门,见弗之已放下笔,端坐在藤椅上,她用目光询问:“怎么样,是不是又要逃难?”弗之低声回答:“我们已经无处可逃。”

这天夜里又是沉重的脚步声,把许多人从梦中惊醒。弗之和碧初披衣坐起,倾听着脚步声自远而近,又自近而远。十轮大卡车载着辎重,压得清石板路面在喘息。他们不约而同想起北京沦陷时,撤军的脚步声。这是不同的脚步声,这是开赴前线。

“一、二、三——四!”声音不整齐,而且嘶哑,仿佛黑夜也是坎坷不平的。但是开赴前线的脚步不能停。

夏去秋来。开学的那天,梁明时在一个长桌前主持学生注册报到,见嵋来了很高兴,说:“数学系可没有枣泥馅的点心。”嵋轻声说:“梁先生会给的。”梁先生不觉大笑。几个高年级同学在帮忙,指指点点,说:“这是孟先生的小女儿,演过《青鸟》的。”嵋只作没听见。注册后和李之薇一起到女生宿舍安排了床位,她们是大学生了。她们对学校很熟悉,不需要参观。她们做的第一件事是一人写了一张启事,自荐教家馆。嵋教数学、英文。之薇教语文。嵋写着说:“我想写上教太极拳,你说好不好。”之薇把落在肩前的辫子拿到脑后,答道:“若是教跳舞,可能更有号召力。”嵋垂下眼睛,故意做出考虑的样子,然后抬起眼睛,浓密的睫毛略向上弯,满眼装着调皮和笑意。忽然站起,轻盈地跳了两步华尔兹,又向之薇伸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之薇诧异道:“还挺像,真学过?”嵋笑道:“我是无师自通。”之薇也笑。

她们是这样快乐,青春能融化艰难困苦,从中提炼出力量。中午的阳光照在宿舍大门石灰剥落的墙上,上面贴着各种纸条,高高低低乱无章法。她们把自己的启事贴上去。贴好了,还站着看,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几个同学匆匆走过,说是去看俘虏,嵋追着问:“什么俘虏?”那同学看她一眼,说:“新同学?当然是日本俘虏。就在中学过去不远。”嵋、薇便跟着走,大家高兴地谈论,一个说:“我们能打小胜仗,就能打大胜仗。”一个说:“这些俘虏里有一个是反战的,要是多有几个就好了,他们不赞成战争,可是也得打仗。”走到离中学不远的一个旧仓库前,门前停了一辆车,两个兵押着几个人正在上车。

这些日本俘虏看上去和中国人差不多,一个个垂着头听安排,很畏缩的样子。太阳把一排树木的影子照在车上,显出一小块阴影,有同学低声说:“这些人也是替日本法西斯卖命。”另一个说:“不知道他们明白不明白。”之薇喃喃道:“鬼子也有这样一天。”嵋却感到一阵悲哀,他们也是父亲、兄弟、丈夫、儿子,如果不打仗,不都是一样的人么。可是现在烧、杀、抢、掠无所不为,成为鬼子,成为恶魔,害了我们多少人。一个男同学提出让那位反战者讲几句话,押送的兵摇摇手。车开走了,一个人在关仓库门,把树影拉长了,拉断了。同学们散去了。嵋和之薇走回宿舍,一路没有说话。

傍晚,嵋回到家中。在晚饭桌上闲说着一天的见闻。合子特地给嵋夹了一箸菜,说:“小姐姐是大学生了。”嵋说:“我还看见了日本俘虏。”接着讲了当时情况。弗之沉思道:“他们也是人,但是在法西斯政策驱使下已经成为工具,被‘异化’了。我们进行这场保卫国家民族的战争[奇+書网*QISuu.cOm],不仅要消灭反人类的法西斯,也要将‘人’还原为人。”

“将‘人’还原为人。”嵋一生都记得这句话。秋季始业不久,为了躲避战争,为了有一个更适合教与学的环境,学校奉命,将久已酝酿的迁校计划再一次提出。教育部提出西康作为考虑的地点。

秦巽衡和孟弗之、萧子蔚三人这一天有同样的活动。上午,到青云大学参加昆明市各校领导的联合会议,商谈当前局势,下午要在本校教务会上讨论迁校计划。上午会后大家都觉得很沉重。正走在街上,忽然下起雨来,乃在一个饭馆房檐下站了片刻,雨势愈猛。巽衡说,进去吃点东西吧。饭馆很热闹,杯盘相碰,饭菜飘香,加上跑堂的大声吆喝,和门外冷风疾雨恰成对比。弗之微笑道:“这真是‘前方吃紧,后方紧吃’!”三人要了简单的饭菜,快要吃完,见邻桌人在吃烤鸭,都想起北平的烤鸭和美味的鸭架炖白菜汤。子蔚道:“我们问一下有没有这个汤,想来不会太贵。”因他们所食简单,跑堂的心怀轻视。这时,把眼一瞪,把手中抹布往肩上一搭,说:“你又不吃烤鸭,哪里来的鸭骨头!用别人吃剩的,你又不答应。”三人无语,相顾一笑。这时从里面走出一个人,穿着蓝布长衫,甚是整洁,走过时突然站住,叫了一声:“这不是老爷么!”原来是孟家的厨师柴发利,他抢步上前就要跪倒行礼,弗之忙站起扶住,说:“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柴发利又见过秦、萧两先生,说:“我离开北平已经几年了,先在桂林开了个小饭馆,桂林吃紧时,我就跑出来了,就在这家饭馆做点事,想安顿得好一些再去看老爷太太,免得为我操心。”那伙计说这几位客人要吃鸭架汤,柴发利说,这有什么,到厨房转了一圈,一会便端上一盆飘散着热气与香味的鸭汤。弗之要柴发利坐了说话,柴发利不敢坐,站着说了些路上情况。他来时还算好的,现在更艰难了。可谁也不愿意当亡国奴,有点力气的都要逃出来。路上的艰难几天也说不完。他站了一会,说现在要去谈一件生意,过两天就去请安,问清地址先别去了。

子蔚道:“柴发利从来就是个能干人。”弗之微叹道:“他说怕我们为他操心,看来是他为我们操心了。”一时饭毕,雨已停了,三人走出,迎面只觉寒风扑面,是秋已深。一路见一群群人面目黑瘦,拖儿带女,背着大包小包,正是新到的难民。翠湖旁,桥边柳下也有难民或坐或卧,两个小儿大概有病,不停地啼哭。一个母亲低声抚慰,一个母亲照屁股给了几下。被打的小儿大哭。又有别的小儿跟上,几只鸟儿扑喇喇惊飞了。

正走着,雨又下了。三人到大学办事处时,长衫都湿了大半。有好几位先生到了,正在收伞整衣。这里没有了圆甑的落地长窗和讲究的家具,桌椅都很朴素,和露宿街头相比已是天上了。

会上讨论了两件大事,秦巽衡简单介绍了当前的形势,说教育部已经派人去西康勘察,那里交通十分不便,谅敌人是打不到的。另因军情紧张,滇西、滇南的战场都需要翻译,教育部决定征调四年级学生到军队服役,重庆有些学校已经这样做了。对这一问题大家意见比较一致,国难当头人人都有责任。一位先生提出学生中思想很复杂,也可能有人拒绝服役。大家都认为到了生死关头,怎能不赴国难。秦校长说:“如有这种情况,不予毕业。”语气很坚决,大家俱无异议。

有人低声说:“早有人参军了,而且牺牲了,等着征调还不去么!”

征调决定了,大家心头都很沉重,战争一天天逼近,他们要送自己的学生奔赴战场,没有退路。

在搬迁的问题上意见不统一。有人说,学生从军是把精华投进去了,还躲什么。也有人说,还是搬一搬好。弗之说:“我们现在是用两个拳头的对策。一个拳头伸出去,那就是我们的青年人要直接参加这场战争;一个拳头是缩回来,就是搬迁躲藏,目的当然是为了培养继续打出去的力量,只是搬迁的得失要仔细衡量。新址安排,旅途劳顿,时间、精力和费用都要付出很多,我担心学校又要大伤元气。而且学校的搬迁对云南人心会不会有影响。这也是可以考虑的。”庄卣辰说:“现在世界战局已经明朗,盟军反攻加速,再坚持一阵,也许能渡过危机。”钱明经谨慎地说:“孟先生、庄先生的话很有道理,只是万一有变就不好了,搬到平安的地方教学可以较为安心,也可以保存元气。”也有好几位先生主张搬迁,只是西康文化落后,不很合适。又有人说,现在哪里还能找到合适的地方。若有合适的地方,敌人一时打不到,也不会放过轰炸。

冷风夹着雨滴吹打着玻璃窗。众人都觉一阵寒意。咣当一声,风把门吹开了,把桌上的纸张吹得满地。

梁明时忽然站起来,用健康的右手扶往桌子大声说:“我们最好找一个地图上都没有的地方,让敌人找不着。”他噙着眼泪。

这话又似实意,又似讽刺,像一柄剑刺在每个人身上,满室无言,静了好一阵,热泪在人们眼中转。江昉站起来说:“我是不走的了,我与昆明共存亡!”

逃到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我们简直没有生存的地方了!”有人几乎是喊出来。子蔚温和地说:“搬还是留,搬到哪里,需要有全盘考虑,需要和教育部再商量。”

秦巽衡站起身,“大家的意思我清楚了。我们也许搬走,也许留下,也许会和敌人周旋,前途还不能确定,更加艰苦是必然的。可是我知道,”他用手环指大家,声音呜咽,一字一字地说,“不论发生什么事,我们——”他再次用手环指大家,“我们决不投降!”

我们决不投降!刚劲的秋风把这句话吹上树梢,吹过屋顶,在天空中滚动着,撞在每个人心上。

间曲

【东尾】数载漂泊,停行脚。多谢闲村落。似青萍依在岩石侧,似杨花旋转千山错。见木香花绵延无根底,腊梅花香透衣衫保酒花儿少斟酌,泪花儿常抛堕。为教贼子难捉摸,无那,向何处藏,向何处躲!

头顶上暂息泼天祸,脚底下留多少他乡客。秃笔头缠绳索,病身躯遭顿挫,鼙鼓声从来惊魂魄。怎般折磨,打不断荒丘绛帐传弦歌,改不了箪食瓢饮颜回乐。将一代代英才育就,好打点平戎兴国策。

全书写于一九九三年秋至二○○○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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