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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欢天喜帝》》 · 行烟烟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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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天喜帝》

作者:行烟烟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卷一 泱泱之世,有欢有喜 楔子

天下五分,东有邺齐,西存邰涗,南岵北戬,中留天宛。

都道惹人莫惹东喜帝,阴人莫阴西欢王。

邺齐国皇帝姓贺名喜,做皇子时排行第九,十三岁时始封王,十五岁即位,十六岁亲政,历十年,拓疆千里,除佞扶善,手段狠辣,堪称一代霸主。

邰涗国皇帝姓英名欢,先皇帝一生无子,惟有此女,十二岁时始封公主,十三岁入储,十四岁即位,后党伐争乱,自倚前朝老臣而平之,善服人用谋,万事为民计,在位十年,深得民心。

邰涗国大历十年,邺齐国平岵国犯境之乱,遂占逐州,重兵压邰涗之境。

邰涗国名将狄风奉旨出兵至东境,与邺齐之军隔江而峙。

时贺喜正在崇勤殿内搂着美人批折子,而英欢正在青平台看戏赏名伶。

那边境上的一场兵刃相对的沉沉之象,不过是二人相斗十年中的一碟常见小菜罢了。

卷一 泱泱之世,有欢有喜 欢一

玉暖生烟。

绫罗绸缎缣绫锦绣,杂杂地铺了一地。

殿内香风轻浮,略有女子低沉婉转的轻笑声,一丝一缕地从厚厚重重的帐幔后传出来,搔得人心痒痒的。

殿门未闭紧,有风闯入,堪堪顺着那纱帐底下钻了进去,掀了一角。

里面女子玉体横陈,黑发如缎,身上裹了锦被,皱巴巴地揉成一团,似脂的肌肤上带了点汗,纤细的手腕上晃着一镯耀目白玉。

塌边,跪坐着一名男子,头发从鬓边垂下来,碎碎地撒了一肩,衣着齐齐整整,上好的罗纹平展棉袍,宽袖敞开,一双手骨节刚正,十指修长。

他握着女子露在被外的小脚,手掌一点一点摩挲着她的脚心,轻捏慢揉,但见那女子的脚趾都蜷缩起来了,才松了掌,缓缓探上她的脚踝,又一点一点顺着她光洁的小腿肚向上挪去。

女子又是轻笑一声,笑里带了娇吟,一缩腿,便脱开了那男子的掌。

她悠悠掀了被子一角,吐了口气,脸上泛红,睫毛上都带了水雾,眯了眼,望着他道:“宁墨,你胆子愈发大了。”

男子垂眼低头,双手收回,搁在膝间,不紧不慢道:“是臣逾越了。”

女子撑塌而起,锦被自身上滑落,里面竟是未着一物。

自去枕边摸了衣物来,黑底金线的亵衣亵裤,莲足点地,勾了地上绛紫大袖罗衫来,手臂一抬,便滑了进去。

宁墨的眼睫不曾抬起,身子一动不动,候在一旁,直等她穿妥了,下了地,他才微微抬了下巴,起身让至一侧。

女子抬手拢了拢脑后的长发,回头对他翘唇一笑,眼里俱是妩媚之情,“不过,你这手法也是愈加好了,以后,常来罢。”

宁墨嘴角稍扬,蓦地就将一张冷面带得俊逸飞扬,“谢皇上。”

殿外有人轻轻叩门,随即一名小内监趋步入内,一敛袖,禀道:“皇上,狄将军回来了,此时刚过了御街,您看……”

女子手臂轻轻一抬,往耳垂上按进一朵金珠攒花,朱唇轻启:“宣。”

**

狄风甲胄未卸,满面戾气,自坊巷下马,便一路直行。

此时邰涗国内花开得正好,宣和间莲花片片,御街两侧桃李梨杏,遍之如绣。

可他却顾不得赏玩,脚下如风,跟着引路的内监直入大内去。

景欢殿。

头顶殿门上高悬的三个大字,刚劲苍松,力道满注。

狄风脸上略有一丝动容,薄唇紧抿,立在殿外,待内监进去通禀过后,他才缓步而入。

直走五大步,再右挪两步,单膝着地,带得身上的盔甲也跟着哗啦啦地响。

“皇上。”他开口,声色低哑,垂在膝侧的手不禁紧握成拳。

前方上座传来女子柔缓的声音:“起来说话罢。”

于是他起身,抬头,一眼便望见那个殿侧负手而立的男人。

狄风眼眸一眯,抬手冲那男人揖了一揖,“宁太医。”

宁墨点点头,笑道:“狄将军才收兵回京,一路劳顿了。”

英欢抬手,宽宽大大的宫袖顺着她腕子垂下来,“宁墨,你且先回去罢。”

宁墨低头而应,退出殿外时又看了一眼狄风,目光深且冷,似渊似冰。

殿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狄风深吸一口气,才敢抬头看过去。

莹莹美目,泛光红唇,端的是那张记忆中的脸。

英欢轻摆一下袖子,身旁的小内监便会了意,往后退去。

诺大的景欢殿,就只剩她和他。

英欢从座上走下来,一步连着一步,边走,边开了口:“事情朕已听说了。你这番入宫,是来请罪的呢,还是来解释的?”

说罢,眉尾一挑,眼神也跟着变得凌厉起来。

狄风的拳攥得更紧,头低下来,“臣……是来请罪的。”

英欢忽而一笑,笑声渐渐大了起来,一甩袖子,回身便往殿侧行去,“狄风狄大将军,你也有来请罪的时候!”

她*上蓥金石案,从桌上抽出几封折子,往后一扔,那些折子,哗啦啦地摊开在他面前,歪歪扭扭躺了一地。

狄风后退一步,“臣不敢。”

英欢未回头,“有何不敢的?让你看,你但看无妨!”

狄风俯身拾起那些奏折,手指僵硬万分,展开,一行行扫过去。

英欢唤来个小宫女,“上盏茶来,给狄将军赐座。”

小宫女依言而下,她只对着案前笔架,手指轻触案沿,不再开口。

几封奏折看毕,狄风猛地跪下,“臣自知有罪,但还望皇上给臣一个解释的机会。”

英欢面上颜色暗了一寸,“自始自终未定你罪,你又何必口口声声称自己有罪?”她转过身来,“南岵北戬中天宛,谁闻狄风不丧胆?你一世战功,却毁于逐州一役,你自己恨是不恨?”

狄风牙根紧咬,“当日只见他粮道少兵,我便轻了敌,直取粮道去了。谁能料到他手中竟还藏了一干精兵,将我的粮道抢先夺了去!”

英欢口中尽是冷笑,“邺齐国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三品武将,就能将你团团玩于掌中?这若说出去,怕要让朝中官员笑掉大牙!”

狄风下巴扬起,对上她那冷冰冰的眸子,嘴唇张了张,又张了张,才低声道:“我说的他,是他。”

英欢眼里忽地一闪,手缩进宫袖中握了起来,他?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狄风,眼中仍是不置信的神情,“怎么可能!他若是御驾亲征,奈何朝中竟连一点消息都没得到?”

狄风脸色愈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休说京内未闻,便是我在逐州与他对阵,都不知那人是他。后来还是一路斥候过江探路时,机缘巧合听见那边营里说的,这才知道!”

英欢的指甲陷进掌内,默然片刻,身子微微有些发颤,“怪不得,怎的先前竟没人想到!逐州本是岵国的要塞之地,朕还在纳闷,邺齐何时有了此等猛将,只短短二十日便平了此乱,还占了逐州!原来是那个妖孽!”

妖孽,妖孽。

英欢心里面的火一下子冒了出来,小宫女上的茶也被她一掌掀翻在地。

上好的官瓷茶盅,裂成片片,碎在地上触目惊心。

她气得倚上一旁的案几,怎的什么事情一和那妖孽扯上关系,她便万般不顺!

十年,十年了。

十年间,次次若是。

他向东开疆拓土,她向西占地圈民,南北中三国抱成一团,却是谁也不敢得罪。

英欢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看向狄风,语气弱了三分,“起来罢。御史台弹劾你的折子,朕本就没搁在心上。这次,不怪你。”

狄风起身,站稳,踟躇了一刻,“皇上……”

她眸子斜睨,“虽是未夺逐州,却也未失邰涗国土,你这一行,当是无功无过罢。只是白白可惜了国库……”

狄风颓然垂目,“本来两军同失粮道,对阵之时仍可拼死一搏,也未必没有胜算。可那人的手段实在低劣可恶,竟让人在阵前擂鼓激喊,道我邰涗皇上荒淫无度,后宫男宠无数……底下将士们听了此言,哪个还有心思再战?只得收兵回营了。”

荒淫无度?那妖孽竟然在邰涗禁军面前说她荒淫无度?

英欢怒极,反生笑意,手掐上案角硬石,长如葱管的指甲齐根而断。

诺大天下,何人能比那妖孽更荒淫?

邺齐后宫三千佳丽,说是三千,确有三千。

一晚诏一个,十年才诏得完!

那妖孽有何颜面来说她荒淫无度?

英欢走近狄风,手轻轻探上他身上的盔甲,眉头一挑,对着他笑道:“狄将军以为呢?”

狄风看着眼前这双水光波涌的眸子,喉头干了一瞬,“臣……臣……”

他驰骋沙场叱诧万军,却独独对着她,慌了心神。

十年,自她登基起,十年了。

十年间,每一次每一眼,堪堪如是。

英欢收回手,唇却凑上前,吐气如兰,在他脸侧道:“狄将军怕什么?且把心在肚子里放稳了,朕再荒淫,也淫不到你头上来。”

狄风心里一震,慌了起来,“臣并无此意!”

她退了一步,转过身子,“退下罢。”

然后又歪了歪肩膀,回头望了他一眼,挑眉一笑。

那一笑,三分英气,二分风媚,五分傲然。

卷一 泱泱之世,有欢有喜 喜二

逐州城外,旌旗蔽天,十里连营,兵马声沸。

中军行辕前肃穆一刹,金底黑字的大旗立于帅帐前,两班刀戟相叉的士兵一身黑甲,眉尾倒吊,守在帐前。

帐内龙毯一路延伸至尽头,抵住座脚。

座上男子一袭锦织黑袍,袖口有黯金刺绣,纹路压着纹路,一圈连着一圈。

一头黑发未束,由其落至肩下,面若温玉,独一双褐眸寒彻心骨。

刀唇薄颌,宽肩长臂,衬得整个人气势出众,竟不似寻常俊逸男子那般温文淡若。

座下八步远处,跪着一个五花大绑的披甲武将,头上无盔,嘴角渗血。

又有四名将帅立于帐中两侧,负手跨立,身形笔挺。

男子抬手,于面前案上抽一支笔,笔锋蘸墨,却悬而不下,眼睛望着案上平摊着的一笺纸,开口道:“且在送你走前,再给你一次说话的机会。”

声音不急不缓,却似二月飞雪,字字透着股冷意,蓦地让这帐中之人打了个寒战。

地上男子面带苦色,膝盖向前挪了两步,却马上被两旁带刀侍卫按住,再也动弹不得。

男子嘴角的血滑至喉结,开口,嗓音甚是沙哑:“皇上,臣有罪,愿服军法!只求皇上……只求皇上开恩,饶了我一家老小……”

堪堪一条硬汉,说到最后,声音竟哽咽起来。

座上男子眼睫一抬,朝前看去,唇角弯了一弯,冷笑道:“押粮守道,出征前的军令状可是你自己立的!五千殿前司精兵护粮,八千名邺齐百姓一路送粮而来,却在半路被邰涗的骑兵冲了个散!你们这些吃皇粮的将帅朕且不心疼,朕心疼的是那八千手无寸铁寸兵的百姓,就这么被狄风给虏了去!八千个人换你一家人的性命,你还有何冤屈可诉?”

地上男子猛猛朝地上叩头,一下连着一下,那声音,在这空旷帐内煞是惹人心惊。

直待他额上满是鲜血,才抬起头,低低哀求道:“皇上,臣之罪,臣自领无怨!可臣的父母妻儿,实属无辜啊……皇上,皇上!”

黑袍男子笔尖触纸,手腕轻抖,垂眼道:“拉出去,斩立决。”

他抬头,环顾帐内将帅,将案上纸笺推至桌沿,道:“宣朕草诏于军前,以后若还有夜里扎营饮酒作乐的,他就是前车之鉴!”

立即有人上前,将地上男子拖至帐外,帐帘一掀一阖,外面有碎风闯入,带着点点草香,将帐中血腥气冲淡了些。

男子眼眸略略一眯,*上椅背,对下面诸人道:“若是没事,就都退下罢。除守城一万人外,其余人马明日皆数开拔回京。”

最*座前的一名赭甲男人上前,“皇上,逐州城内的官员今日送了个女人来,说是那城中最美的……”

黑袍男子本是眯着的眸子蓦地一开,里面有光乍现,开口道:“朱雄,你何时也管起这档子闲事来了?”

朱雄抬手挠头,嘿嘿笑了两声,“皇上,臣等……臣等琢磨着,这都出来近两个月了,您恐怕是要憋坏了,所以这才、才……”

黑袍男子一扬袖,眼睛又闭起,“晚膳过后,送来。”

**

大营内马声渐歇,各帐也都静悄悄地没了声息,惟有巡勤的兵员点着火把,趋步缓行,处处查看。

帅帐外帘一掀,一名女子跌跌撞撞地被人推进来,脚下过裸襦裙一绊,险些就要跌到在地。

贺喜闻得声音,从里面走出,见到那女子,不由微微一笑。

虽称不上绝色,但她那凤眼樱唇带了些这西地独有的风情,看在眼里,也算是悦目。

将手中书卷搁在一旁案上,他对那女子道:“叫什么?”

那女子不敢抬眼,小声嗫喏道:“乔妹。”

贺喜此时身上外袍已然卸去,只着敞袖中衣,行至塌边,坐下,好整以暇地对她道:“过来。”

声音不高不低,却极具威严,叫人抗拒不了。

乔妹脚下轻动,一小步一小步地挪至塌侧,仍是不敢抬眼看他。

贺喜眼睛盯着她,瞧了半晌,猛地一伸手,握住她的腕子,将她扯进怀里,紧紧勾住她的腰,叫她动弹不得。

他舌尖滚过她的耳根,留下一条晶亮沫痕,贴着她脸侧问道:“怕朕?”

乔妹在他怀里,不可遏制地颤抖,“民女……不敢。”

贺喜眸子一黯,大掌探上她的胸前,缓缓揉捏一阵,又扯开她腰间绸带,向下探去,一按一压,抽回手,放开了她。

怀中之人像小猫一般缩成一团,眼角含泪,咬着嘴唇,泛白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贺喜一下子便没了兴致,眉头浅皱,一抖袍子,“滚。”

这种货色,朱雄也敢往他面前送?

乔妹摔倒在地上,却跪着不起,颤声道:“皇上息怒,是民女不懂规矩,不知该如何服侍皇上,还望皇上开恩,不要赶民女走,不然民女回去……也是要遭罪的。”

一张小脸白得似纸,只一双大眼还能勾人一分。

那眼眸,黑中泛蓝,听人说,是这西边女子特有的奇处。

贺喜扯开中袍,看着眼前地上这女子,眸子浅眯,脑中却晃过另一个女人。

女人在他这里,原本不过是玩物罢了,从未有过女人能在他这里得到长久的宠幸。

看一眼,忘一个。

纵是千般国色,万般妩媚,也撼不了他的心神,更扰不了他的纲常。

为帝王者,当如是。

只除了一个,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

虽是从未见过,可她却独独霸着他心中一角,长达十年之久。

只要一想起那女人,他便恨得牙齿发痒。

诺大天下,偏偏生了那妖精!

此次南下西讨,若不是那妖精派了狄风前来扰事,恐怕他现下早已攻入南岵国内了!

十年,十年了,似这般与他相对相峙之事,大大小小数之不尽。

不论何事,只要那妖精一插手,他便没一次顺当的!

贺喜一想到这些,胸口便是一沉,不由想起半个月前与他对阵的狄风来。

平心而论,那个冷眸冷面,黑甲着身,令三国闻风丧胆的邰涗将军,堪称一代人杰。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似此等男子,怎会对一个女人俯首称臣整整十年?

一个在后宫放了若干男宠,荒淫无度的女人!

贺喜吸了一口气,再看那乔妹,先前惨白的脸颊已然泛红,不禁稳了稳心神,问她道:“这西边的女子,眼睛可都是像你这般的?”

乔妹望着他,轻轻点点头,道:“逐州地处邰涗与岵国的交界处,民多为几地杂生,所以民女的眼睛会带点蓝色。若是再往西,到了邰涗国内,那边的女子眼睛多是蓝中泛黑。”

原来如此。

这么说来,那妖精的眼睛当是蓝黑色交了?

他脱了袍子,精壮的身子露在外面,又看了看那乔妹,道:“朕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乔妹起身,沿塌而坐,小手轻轻攀上他的肩,唇缓缓凑近他的脸,闭了眼睛,一点一点舔吻他的唇角。

耳边却响起贺喜冷冷的声音:“睁开眼睛。”

乔妹一颤,将眼睛睁开,一下便撞上他似锋刃一般的目光。

那目光有如利剑,直直劈进她的眼中,叫她慌乱万分,胸口咯噔一声,仿佛什么东西碎了一般,扎得心疼。

他盯着她的眼睛,目光一寸未移,半晌后,一把撕落她身上的衣物,火烫的大掌将她裹了又裹,在她身上留下道道红印。

她心悸不堪,胸前花朵蓦地绽放,热流漫遍四肢百骸,只见得面前那惑人如妖孽一般的男子眸泛寒光地盯着她,冷冷地道了一句——

“冲你这双眼睛,朕留下你了。”

那一句,三分摄人,二分蛊惑,五分霸气。

卷一 泱泱之世,有欢有喜 欢三

更鼓打罢,雨声渐大,霭霭水气淹了一屋子。

身上锦绸丝袍密密地贴着肌肤,恁的扯了股凉意进来。

黑漆漆的一片,看不清纱帐外,只瞧见身侧那人在暗中也淡闪的眸子。

英欢的手从被中抽出来,沿着那人的胸一路滑上去,直直探上他的脸,盖住他的眼,低声道:“做什么不睡觉,光瞧着朕看?”

那人不动,任她的手放在他额上,冰凉的指尖触得他愈发清醒,半晌,才伸手去拉纱帐,身子微微往外面侧了一侧。

英欢收回手,翻了个身,轻唤了一声,“宁墨。”

他动作停了一瞬,仍是起身坐直,“皇上有何吩咐?”

这么静的夜里,这么敞的殿内,他听见她轻轻地笑了,那笑声里无甚笑意,只淡淡地透着股子落寞之意。

“和原先想的不一样,是不是?”她仍在笑,笑着问他。

宁墨身子微僵,心底里有冷意渗出,不由叹道:“是不一样。”

英欢半坐起身,拥着红底金丝锦被,懒懒地*上墙,红唇一弯,脸上笑意敛了些,“出得这殿外,若是敢开口胡说,休怪朕无情无义。”

宁墨闻得此言,心里顿时又凉了三分,回头去看,却看不清她的脸,不由又是一叹,“臣斗胆,想问个问题……”

她裸在被外的肌肤触上那湿冷的潮气,不禁颤了下,又裹紧了被子,才道:“但问无妨。”

床边的宁墨怔了片刻,才哑着嗓子道:“皇上……可是对所有男子都似这般?”

黑暗里,英欢唇旁划过一抹带了讽意的笑,她便知道,他要的问的是这个。

压了压声音,淡淡地道:“是。”

宁墨起身,撩开纱幔,动作缓慢,“无一例外?”

英欢揉了揉被角,“无一例外。”

宁墨口中一声微叹,声音几不可闻,走去外面,取了衣物来,一一穿好,又转过身来望着她,道:“时辰还早,皇上多歇息歇息罢。臣先告退了。”

英欢不再言语,只看着他一步一步出了那殿门,才拉过被子,躺回床上。

屋外天色已有一丝亮意,床顶黑色承尘上的金色钿花映了窗子那边透过来的光,迷了她的眼。

英欢闭了眼睛,却再无睡意,脑中清醒万分。

无一例外,便是无一例外了。

世人都道她好男色,却不想,这么多年来,她怎会从未有孕过。

她是邰涗国的皇帝,她是女人,她是邰涗国史上第一个女帝。

文臣仕子们是男人,将帅兵士们是男人,她若不懂男人,要如何去治这个国?

被子里的身子渐渐暖了些,屋外殿顶琉璃瓦上雨点溅落的声音也慢慢小了,看来这天,是得放晴了。

她心里且笑且叹,谁说琢磨男人,就非得把自己给赔进去?

手指轻轻抚过宁墨先前躺过的那一边,冰凉的缎面竟是异常柔滑,像极了他身上的皮肤。

英欢眼皮蓦地一跳,耳边又响起那话。

荒淫无度。

那妖孽,说她荒淫无度。

她一把掀了被子,起身坐稳,眼睛下意识地眯了起来。

荒,是什么荒;淫,又是什么淫。

那妖孽,且没资格说这话!

**

早朝散后,英欢独留了狄风,于偏殿议事。

褪了朝服,身上只着松敞的罗衫,她倚着御座,一双眼瞧着殿外池旁柳树,看也不看狄风,便开口道:“先前说的那事儿,办得如何了?”

狄风立得笔直,听见这话,眼里不禁冷了又冷,“逐州一役,虏来的八千邺齐百姓并未悉数带回来,带回来的那几个,也都是些低阶武将……”

英欢利落地打断他,眯着眼睛道:“朕问的是那件事儿。”

狄风面上终露难色,犹豫了半天才道:“皇上要的画像确实难求,臣把京城内尚有口碑的画师都寻来了,让按着那几个武将描述的来画,可画出来的几张,竟无一相似……况且,臣自思量着,那些武将恐怕也并无机会见到贺喜真容,所说的大概也都是自己胡诹的……”

英欢不禁皱了皱眉,“把画好的几张,拿来让朕瞧瞧。”

狄风低头,“是。”

英欢起身,慢慢在殿中走了几步,“你先前在逐州,可有见过他?”

狄风望了她一眼,“并无机会近看,只那一次两军对阵时,远远瞧了一眼罢了,也作不准当时那人是他本人与否。”

英欢脸朝他这边一侧,挑眉道:“说说,感觉如何?”

狄风的眉头拧了起来,感觉如何?

当日……那人黑甲白缨,座下之马通体遍黑,纵是隔了那么远,也能觉察出他于邺齐阵中那摄人的威势。

他狄风识人,向来是以血性而断。

那个男人,说是血性万丈,也毫不为过。

真男子,当如是。

只是此时此刻对着她,他却开不了这口,说不得那男人的好话。

狄风握了握拳,低声道:“臣并无什么感觉。”

英欢定定地望着他,望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罢了,朕也不为难你了,你也莫要做出那难看的样子来,好似谁夺了你的兵权一般。”

狄风脸色和缓了些,看着她那笑容,心底里不禁悠悠一颤。

只要她在他面前笑,哪怕只有一瞬,他便觉得,不论什么,全都值了。

全都值了。

正想着,就见英欢的手略动了一动,从案上翻出一笺纸,脸上神色也变了变,道:“职方司今日刚来的消息,那妖孽,派使臣来了。”

狄风心中大惊,面上之色也稳不住了,邺齐国派使臣来?

当真是天落红雨了!

两国断交已有好几十年,莫论近十年来的处处为绊,但说刚刚结束的那一役,他便想不出为何邺齐此时会派使臣来!

英欢看了看他,轻笑一声,“想知道为什么?”

狄风点点头,“皇上莫非知道?”

英欢眼帘一阖,冷冷一笑,“若说那妖孽还有什么地方像人,也就是他那份爱民之心了。你这回虏了他八千无辜百姓来,他能忍就怪了!不信的话你且等着瞧罢,此番这使臣定是来要人的。”

狄风略想了想,才抬眼问道:“皇上打算如何?”

英欢将那笺纸在掌中揉碎,紧紧握在手里,看着狄风,眼中亮了一亮,竟不答他这话,背了身子过去,道:“等人来了,再看。”

**

邺齐国使臣抵京,英欢下旨,于九崇殿设宴款待。

来者甚是年轻,姓古名钦,邺齐国三年前那一科的进士一甲第一名,现在将将升至五品,说是天资卓绝,颇受贺喜宠信,放在翰林院任差,又时常在崇勤殿给贺喜讲书。

宴席之间,宫伎奏乐起舞,文臣武将但列两侧,酒酣食足,竟无一丝两国不穆之意。

英欢于座上,不碰酒盅,亦不动银筷,眼睛只打量着坐在下首右侧的那个年轻男子。

头发高高束起,一根木簪直通而过,一双眼睛不大不小,却是透着灵黠之光。

举手投足间颇有风范,席间言谈不卑不亢,措辞得当,连邰涗朝中平日里最梗古不堪的老臣也对他露出难得一见的微笑。

英欢拢在宫袖中的手攥了又攥,紧了又紧。

那妖孽身旁随随便便一个五品文臣便是此等风姿,休论别的名臣武将了!

心里面不甚舒坦,此等人才,若是能在邰涗,该是多好!

正兀自想着,古钦便朝她位上望了过来,眼中含笑,触上她的目光,竟是躲也不躲。

英欢心头冒出点火苗子,这人当真胆大!

是他心中本就瞧不起她,还是那妖孽身边的人均是不惧天不怕地的?

古钦本是笑着望她,望到最后竟嘻嘻笑了起来。

身旁有人提醒他,“古大人是不是略有醉意了?”

古钦摆摆手,仍旧是笑着,当着这殿上朝臣们的面,大声道:“来之前没有料到,邰涗国的皇上竟生得如此国色!”

这一句大不敬之言从他口中冒出,殿上诸音瞬间皆弭,空留筝弦断声,在这大殿之上空悠悠地撞来撞去。

那古钦仍是无事人一般,自顾自地端起面前酒盅,一饮而尽,然后又笑道:“诸位怎么了?莫不是我先前之言错了?难道诸位不觉得,纵是天仙下凡,也难及陛下此容么?”

英欢的脸色愈发黑了去,往日里都道邺齐国皇帝贺喜好色无边,眼下看来,这好色莫不是它邺齐国男子的通性?

殿上朝臣中早已有人坐不住,直直站起身,满面涨红,指着古钦便道:“休得出此狂言!古大人也不瞧瞧自己是在哪里,怎的如此放肆!”

古钦一不起身二不还嘴,看也不看那人,单单又直冲冲地望向英欢,笑道:“我本就是个不拘小节的性子,况且,我也不是邰涗的臣子,自是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了。这次自邺齐而来,实是奉了我上旨意,想来赎先前被狄风将军虏至邰涗国内的八千平民百姓的。”

他那口气,真真是笃定万分,让人听在耳里,竟不似商量,而是命令。

狄风一张脸冰得渗骨,盯着古钦,心里恨不得抽刀上前,将那狂妄男子于殿上斩成两半。

英欢环视一圈殿上众人,目光锁住古钦,眨了一下眼睛,竟是笑着道:“古大人,想拿什么来赎?”

她那一笑,堪比殿中金花,蓦地晃亮了古钦的眼睛。

他一下子站起身,上前两步,立于英欢御座之下,笑道:“我此次前来,带了白银十万两,匹帛五万匹,陛下觉得如何?”

英欢望着他,眼帘轻动,红唇微颤,端的是一副娇人之色,“不够。”

古钦看着她那神色,竟一时间怔了神,直等身后有大臣咳嗽,他才反应过来,慌忙道:“那陛下想要什么?”

英欢轻轻一晃宫袖,掩唇而笑,道:“朕喜好什么,怕是邺齐国内人人皆知罢?”

古钦愣了愣,迟疑了一瞬,“陛下的意思,难道是……”

英欢眼中颜色暗了一方,脸上却还是笑着,开口道:“朕,好男色。”

古钦万万没有想到,当着这殿上众人,英欢竟能出此大逆之言,一时间竟找不出话来应对。

身后已有人在笑,古钦才刹然回过神来,对上英欢的目光,心中略有愤愤之意,这女人,是故意让他难堪不成?

于是便扬起下巴道:“陛下若是好男色,那也好办,但等我回了邺齐,选上百十个一等一的美男子,呈至陛下面前即可。”

英欢放下袖子,脸上笑意渐消,“若想赎人,可以。古大人,朕想要你邺齐国内最俊的男子。”

古钦不禁又愣住,她……

还未等他想透,便见英欢唰地起身,一袭红底金案冕服耀亮了殿前众人。

她抬手,气势迫人,将案上酒盅举起,猛地泼下来,盅内酒水洒至他脚下,溅了他一袍子。

古钦犹在怔愣,耳边已响起英欢万般深冷的声音:“回去告诉贺喜,若是他肯来做朕的男宠,朕便把那八千百姓还给你们!”

一字一言,掷地有声,震得这殿上人人都傻了。

英欢看着面前古钦脸上色泽万变,唇侧一勾,眼角一挑,心间一笑。

当日那妖孽在两国阵前道她荒淫无度,今日她便将那羞辱,百倍奉还与他!

但看这古钦回去后,那妖孽会做何想法!

卷一 泱泱之世,有欢有喜 喜四

空空荡荡的大殿上,徒留了那最后一句的回音。

殿外有疾风而过,擦得那黑漆殿门刺耳一声响。

殿上满满当当地站着朝臣们,却静得似夜里无人时一般。

人人面上神色均是诡异万分,无数双眼睛都偷偷朝殿中站着的古钦望过去。

古钦额角渗汗,头低着,竟是不敢抬眼看前方御座上的男人。

贺喜褐眸浅阖,又猛地睁开一瞬,开口道:“再说一遍。”

古钦嘴巴张开,嗫喏了半天,仍是不敢再言语半字。

贺喜望着他,眼角微皱,有细细的纹路漫出,“朕让你,再说一遍。”

语气一霎间便变得陡刃刚硬。

古钦深吸一口气,手不禁又往袖内缩了一缩,小声飞快道:“她说,如果皇上肯去邰涗国做她的男宠,那八千百姓便悉数遣回邺齐境内,否则,想也别想。”

邺齐已入夏日,外面天气虽尚未热起来,可这殿内却是闷闷的。

往日早朝下了便是一身大汗的这群朝臣们,今日却觉得周遭阵阵冷风扫过,心都跟着抖。

贺喜的手握着御座旁的钿金扶手,身子僵在那里,脸上神情未变,目光扫至座下,将臣子们一个个看过去。

古钦朝服背后早已湿透,此时见贺喜不开口,便一下跪倒在殿中,低头小声道:“皇上……微臣办事不力,此次辱了邺齐国风,甘愿受罚。”

贺喜目光在他身上慢慢晃了一圈,眸子颜色愈发深了,嘴唇一动,道:“朕还记得三年前,你于进士科殿试上,公然在卷中指摘朝政之误,后来弥英殿唱名时,你见了朕,脊背挺得笔直,一张口便是为民为国为天下之大计,虽是极稚,可那风骨和胆色,却是让朕十分赏识的。怎么才过了三年,你便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不过是那女人的一句话,就让你心惊到此种地步?当真令朕失望!”

古钦跪在地上,听着贺喜这厉声之言,心里万般不是滋味,不禁咬牙道:“臣也不知自己当日是怎么了……对着那女人,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现下回想起来,臣自己都觉得没脸再见人。”

贺喜抬手一挥,“行了,总跪着像什么话!”

古钦这才慢慢起身,平日里神采飞扬的神色,此时早已不见踪影,一脸虚汗,惊魂未定。

一众文臣们见古钦起身,心里才悄悄松了口气,想来他这关可算是过了。

谁料贺喜忽然又道,“说说她。”

古钦的额上又冒出细汗,说说她?

眼睛不由一闭,脑中又想起在邰涗九崇殿上的那个人。

那张面庞那双眼,那个声音那张唇。

那撼人心魄的气势,那笑里藏刀的心机。

那个女人,他要如何开口来说?

古钦手在袖中死死捏在一起,半晌才憋出一句来,“她……很美。”

贺喜身子前倾半寸,眸子微眯,“怎么个美法?”

古钦心中纠结不堪,竟是找不出词来应对。

贺喜望着他,手指轻敲案沿,“朝中人人都道,古钦古大人的画在士大夫中堪称一绝,你若是说不出来,那便给朕画出来,如何?”

古钦背后的冷汗越冒越多,“皇上,此事臣实难为也。臣……笔力不足,画功尚浅,单是她那一双眼眸,臣就画不出来。”

她的眼眸?

贺喜眉峰一挑,眼中一亮,“她的眼睛,可是蓝黑色交的?”

古钦怔了一瞬,随即点头道:“蓝中泛黑,黑中带蓝……臣以前从未见过那种色泽。”

贺喜唇侧划过一抹冷笑,“原来是被美人迷了心魄。”

此言一出,古钦的脸忽地微微发红,他……当日确是如此。

看见古钦那神色,贺喜心底一汪静水,忽地涌荡起来,那妖精,莫非真的色若天仙?

突然间便觉烦躁起来,他望着底下众人,“若都没事了,那便散了罢。”

未及朝臣们行大礼,古钦慌忙上前,从袖中摸出一折纸,禀道:“皇上,这是她……她让我捎回来呈给您看的。”

贺喜侧目看了一眼身旁小内监,那小内监会意,趋步下去,从古钦手中接了那折纸,恭恭敬敬地拿过来呈给他。

贺喜垂眼看,那纸上有暗色纹路,叠合处浇了密泥,他手指轻拨,那纸便展开来了。

一眼看过去,不过十九个字,却让他胸口瞬间紧窒。

贺喜眉间浅皱,抬头,“都散了罢。”

不等臣子们三跪九叩,他便起身往殿后行去。

那小内监一路跟在他后面,心里更是七上八下,深怕贺喜正在怒头上,迁罪于他们这些下人。

贺喜握着那纸的手渐渐缩紧,脸色越来越冷,走到最后,脚下突然停了。

就那么立在殿廊上,缓缓将那纸揉进掌中,挤压至不成形后,他才抿了抿唇,转身出了殿门。

荒为何荒,淫为何淫,荒淫之人道荒淫,可悲可笑。

力透纸背的十九个字,笔锋张扬跋扈,字字似刀。

他想不到,那妖精竟能写出此种字来。

如此露骨的讽言,是想报复他,还是想要羞辱他?

殿外有桃花香气一路飘来,艳已艳了二月有余,也该谢了罢。

贺喜走着,手中的那折纸越握越烫,到最后,竟似要将他的掌都燃着了。

他心中又是一紧。

十年,十年间,他在变,她也在变。

不停地揣测,不停地打探,可这十年过去了,他脑中仍是拼不出她的模样来。

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才能又美又威严,又毒又娇弱,让邰涗朝中上下心悦诚服?

他不能想,也想不出,越想,心里只是越烦闷。

那花园一头若有若无地传来女子的轻笑声,贺喜回过心神,转身看着内监,问道:“是哪个此时在这儿?”

小内监凝眉一想,笑着禀道:“该是皇上前不久从逐州带回来的那位乔姑娘,她是被安置在这附近的。”

贺喜嘴角一撇,这才想起来那女人。

那日从逐州一路将她带回来,随手往宫内一搁,便抛置脑后了。

若是此时这小内监不提,他早已忘了,宫里还留着这么个女人。

贺喜抬脚欲走,身后恰恰又传来一声女子轻笑,他脑中忽然闪过那双眼睛……不由止了步子。

不再朝前走,而是转身往那花园小径上走去。

那小内监也是服侍了贺喜多年的人,心思玲珑,自是知道他这是要做什么,忙急急地从一侧先弯过去,把那边几个候着的宫女都招呼走了。

贺喜负手,慢慢走过去,拨开倒垂柳枝,便见花间那一身素色宫装的乔妹。

他站定了不动,阳光从头顶渐洒渐落,他不由眯了眯眼睛,然后便看见她轻轻转过身来,那眼睛,便对上了他的。

贺喜心里闷哼一声,原来先前记得真不是错的,那双眼……

乔妹一见是他,倒像是受惊了的小兽一般,身子一晃,脸上微微泛红,手忙脚乱地行礼道:“皇上。”

她这一开口,蓦地扰了他先前的心思,心里又躁了起来。

贺喜看着她,不由自主上前,一把捏住她的下巴,使劲让她的头抬起来,冷笑道:“你们西边的女子,倒都懂得撩拨男人的心思。”

乔妹被他捏得生疼,却不敢反抗,只是小声泣道:“皇上……”

那声音,且柔且软,似水中莲叶,一扫,便扫得他身上起了火。

贺喜将她扯过来,冷眼望着她那双黑中泛蓝的眸子,手朝下一探,猛地拉起她的襦裙,又撕了她的亵裤。

乔妹颤抖着,大眼里有水花在晃,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皇上……皇上,还在花园里呢……”

贺喜手上动作不停,口中冷笑道:“便是在花园里,又如何?”

大掌握住她的臀,将她的腰往自己这边送,撩起的袍子,褪去的长裙,掩了一地的落花,碎香拂面,只闻得她喉头轻吟,只见得那蓝眸罩雾……

贺喜缓慢地动,一点一点磨着她,望着她的眼睛不由眯了又眯。

手从她腰间移上来,抚上她的脸,沿着她的眼睛,轻轻地划着。

这眼,这眸……心里不由一震。

贺喜闭了闭眼睛,一把推开她,脸上之色愈冷,望了她一眼,甩了袍子便走。

乔妹浑身发软,身上衣不蔽体,望着贺喜的背影,眼眶无声地红了起来。

**

外面十丈远处,早有人替他围了闱帐,小内监一见他这么快便出来了,脸上难掩惊讶之色,却还是急忙让人撤了帐子。

贺喜一边理身上的衣袍,一边快步走,就听那小内监在他身后道:“皇上,尚书省的几位和工部的吴大人来了,在东殿候着呢。”

他步子更快,挑眉问道:“怎么不早说?”

小内监挠挠头,哪里能得机会说?

这便一路往东殿行去,进得殿内,贺喜扫了遍众人,边往上座走边道:“事情都议好了?”

工部侍郎吴令上前道:“皇上,臣等议了几日,仍是拿不定主意。这修延宫,具体选在哪儿,还得您来定夺。”

贺喜撩袍坐下,双手撑膝,“图呈上来。”

两旁立即有人铺过一张图置案上,供他参看。

吴令又上前两步,抬手,在那图上轻点几处,“皇上,臣等以为津州,临州,义骅三地,都是好地方。”

贺喜一处处查看过去,最后,眸子盯着图中一处不动,手指点至那里,“朕,想让你们修在这儿。”

吴令看了一眼,眉头不禁一皱,“皇上,那里可是与邰涗只差一条河……修在那里,恐怕……”

贺喜抬眼,声色又变得极冷,“朕说修在那儿,便是那儿。”

诸人瞧见他这模样,不禁立即噤声,点头应了下来。

贺喜展了展肩,起身,又低头望了一眼那图,嘴角不由浅浅扬了一扬。

卷一 泱泱之世,有欢有喜 欢五(修)

景欢殿内,几个小内监们立在一侧,整齐地站成一排,略低了头,每人手中均举着一幅画。

画中男子,或浓眉大眼,或尖嘴猴腮,或鼠目长鬓,或纤唇高额。

唯一相似的,便是那些画中的男子,均是宽肩长臂,气势迫人。

英欢慢慢地踱着,一步压着一步,眼睛盯着那些画,看过来,又看过去,反反复复好几遍,然后回头转身,望着身后几步远处的狄风,低笑道:“这便是那些人画的贺喜了?”

狄风面带窘色,开口禀道:“臣先前说过,那些低阶武将们哪里能得机会见到贺喜真人……这画出来的,自然都不一样。”

英欢抬袖扬手,小内监们见了,忙将画收了,一一退下。

她眼中含笑,问狄风道:“依你看来,哪张更像?”

狄风默然片刻,才道:“臣只远远瞥过他一眼罢了,当真是说不出来。不过,这画中容貌虽是差入甚大,可那朗朗身形,却是极像。”

英欢点点头,回身唤了个小宫女来,“去把今日御膳房送来的几样果子拿来。”又对着狄风道:“坐罢。”

狄风身子不动,直待英欢去了案侧坐下后,他才寻了殿侧的一张无背木椅坐下,背脊仍是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

英欢翻着面前案上的折子,朱笔悠悠而落,手腕绕了几绕,又问道:“逐州一役,那邺齐军力如何,你给朕说说。”

狄风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动,挑眉道:“甚强。上至将帅,下至兵士,人人不战而威。说是赴逐州的马步军还不是邺齐禁军中最强的,若是换了邺齐精锐之师,恐怕还会更厉害。”

英欢手中朱笔颤了一下,抬眼道:“若是拿你的风圣军去比,又如何?”

狄风垂眼,想了半晌,“臣不知。”

英欢听了这话,嘴角一硬,脸色也跟着变了,丢了手中的笔至案上,抿唇不语。

狄风之言,必定出自肺腑。

以他那沙场常胜的傲然性子,和他手下那骁勇善战的风圣军,且不敢说比邺齐禁军强……如此看来,那妖孽的实力,竟比她先前所知,还要强上数倍。

心里不禁略有一丝恨意,十年来整军肃营,自以为邰涗军力早已无人可及,谁料逐州一役,竟明明白白地让她知晓,邰涗在变,邺齐更在变。

狄风望着脸色阴沉的英欢,心里明白她此时的心思,便闭了嘴,不再说话。

他心中默叹,眼前这女子,倔强要强的模样,真像当年的先皇……

小宫女适时而来,捧了个红漆木食盒,缓步而行,至狄风身边才止,恭恭敬敬地将食盒里的几盘精致果子拿出来,摆在他身边的案几上。

英欢瞧见,神色稍和缓了些,浅笑道:“御膳房才做的,朕吃着觉得味道还好,你尝尝看。”

狄风垂目,膝上双手握了握,又展开,“谢陛下。”

英欢勾唇而笑,“几盘果子罢了,哪里那么多礼数。”

狄风不语,自去取了块青梅糕,一张口,尽数含下,咀嚼了几下,眉头便皱了起来。

那边英欢早已笑了起来,“那梅糕甚酸,哪里有你这种吃法……狄将军还真是男儿本性,连吃果子都要一口一个。”

狄风口中本来满满不是滋味,可瞧着英欢那霎比艳阳的笑容,那酸味便一瞬而逝,再也寻不着影儿了。

他胸口发闷,听着她说话,却不知如何来答。

英欢看了他两眼,又重新拾了笔蘸了墨,去批那奏折,口中似是不经意一般地道:“你今年已三十了罢,总不娶妻,算是怎么回事儿?”

狄风脑中轰地一炸,抬头看她,“臣……臣心不在此。”

英欢不看他,笑了笑,又道:“你以沙场为家,已近十二年了。怎么说,也应有个自个儿的家才是。若是看上哪家的女儿了,尽管来和朕提,朕不论她是王公之女,还是青楼花魁,只要你开口,那便是大将军夫人。”

狄风手脚僵硬,身子竟是一动不能动,口竟是张也张不开。

英欢望着他这模样,心里不由叹了口气。

心慧如她,又怎会不知道,这十年来他存的是什么心思。

十年前,他为报先皇知遇之恩,手握重兵而不忍乱,佐她登基为帝;十年间,他为了她南征北伐,生生死死数十次,哪一回不是从刀尖上滚着活下来的?

十年,一个男人能有几个十年,好这样挥霍?

她平日里便是再冷再狠,又怎能忍心让他这般陪着她,十年复十年?

一时间,两人心思各自不同,竟谁也未再开口。

外面殿门轻叩,有内监来禀:“皇上,沈大人来了。”

英欢这才回神,“快宣。”

不多时,便进来一个轻衫男子,皓齿星眸,身形瘦削,行止间儒雅之气欲抑却扬。

来者姓沈,双名无尘,是英欢初即位那年的新科状元。

诗赋俱佳,策论更绝,胸怀经国济世之念,于那一年的一甲进士中,堪称耀天奇葩。

十年来从最初的大理评事,一步步走至现在的工部尚书,政绩斐然,朝野皆服。

都道邰涗,内有沈而外有狄,说的便是沈无尘与狄风二人。

一文采卓然,一战功赫赫;

一生性风流笑看天下,一冷漠寡言厉征沙场。

本是性子大不相似的两个人,却偏偏私交极好,又同在英欢身边十余年,端的是天下人口中的一对英材。

此时沈无尘进殿站稳,满面笑意,朝英欢敛袖行礼,“陛下。”

英欢也笑,“才刚回来,就急着进宫来了?坐。”

狄风见了他,先前黑着的脸猛地一亮,起身笑道:“沈大人。”

沈无尘面上笑意愈盛,“狄将军,没想到竟在这儿遇上了。”

狄风将身旁案上果子推到他那边,“此次奉旨视江,三月未见,可还好?”

沈无尘摸摸鼻子,望了英欢一眼,见她无甚反应,只是盯着他二人看,才笑道:“得,陛下还没问话呢,你倒审起我来了。我好不好且先不提,听闻狄大将军在逐州竟被人劫了粮道?哈,这可真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啊……”

狄风的脸登时又黑了,“休要再提这个。”

英欢放下手中折子,双手一拢,缩进宫袖中,对沈无尘道:“你先前呈上来的折子朕已阅了,虽说江防甚好,可一想到前一年东江大涝,朕便放心不下。思来想去,还是当去亲眼看看。”

沈无尘闻言一怔,“陛下若是欲赴东堤巡幸,只怕朝中众臣不依。杵州未修行宫,此时若去,恐怕诸事不宜……”

英欢纤眉扬起,打断他道:“显德三年时,先帝也曾亲赴杵州视江,以表恩怀,朕为何现如今就去不得?杵州虽无行宫,但当时留下来的南宅应当尚好。”

沈无尘闻得先帝二字,便再说不出反对之言,一张笑脸突然带了点凝重之色,“陛下,此次赴杵州视江,臣倒是发现了件事儿。”

英欢起身,“说。”

见她起身,狄沈二人立时跟着站了起来,随后沈无尘才道:“江那边……似是在修行宫。”

英欢整个人一僵,对上沈无尘的目光,左右不置信。

沈无尘轻叹,随后点头,“臣说的是真的。”

英欢一摆手,“怎么可能?若是真的,怎么还没人报呈上来?”

沈无尘望了望狄风,眼里满是无奈之色,“陛下,但等底下诸路各州府报将上来,那早就迟了。臣身在工部,那边的动作,自是一眼便明白了。”

英欢心里一凉,真是在修行宫?且是在江那边?

不禁一咬牙,那妖孽这回又要玩什么花样?

英欢一回身,敞袖微甩,眉头浅陷,“待至东堤,朕倒要亲自瞧瞧!”

…………

邰涗大历十年春,上欲幸东堤,着中书门下二省老臣申年怀、姚越暂理朝政,工部尚书沈无尘、检校靖远大将军狄风随驾,随幸典章有司均从祖制。

时朝中众臣数谏曰杵州临境、自太祖至今未有修行宫者、邰涗邺齐二国不穆,望上缓图巡堤一事,上怒而驳之。

三月十六日,上赴杵州,杵州知州孟新亲迎上于城之北郊,后欲小宴知州府南阁,上笑而拒之。

十七日,上幸东堤,服冠冕,有宣徽使引上就阶,西面拜受已,乃掖上升堤。

是日事毕,上遣仪从执仗归衙,自回城南便宅,后着沈狄二人伴驾,微服访杵州之坊肆街行。

…………

自东堤下来,换去冠服再出行时,日已西下,金轮傍山,只留残晕。

杵州内城,一片繁华盛景,周遭街市人声鼎沸,竟比白日里还要热闹。

英欢微服出行,只要了辆二轮马车,可走在市井之间,仍是惹人眼目;沈狄二人均换了常服,骑马随行。

英欢坐于车中,车窗内锦帘轻掀,隔着外面的纱帘,一路打量这杵州内城街肆之景,就见坊巷院落纵横万数,各式街店零零总总,莫知纪极。

她以前只知杵州为邰涗边境重镇,却没想到竟能繁华至此,不由来了兴致,将马车叫停,下车自行。

狄风与沈无尘二人忙下马,着人将马车并骏马牵去前面巷后,而后伴英欢在街上随意逛逛。

沈无尘先前奉旨视江时来过杵州,自是对城内风物稍熟一些,一路跟在英欢身侧,她若有疑惑之处,便低声低语地替她答之。

路两侧行人诸多,狄风满面刹色,护着英欢,身后远处人群中亦是藏了几名从京中随幸至此的大内侍卫。

前面街角一过,便见街景又是不同,酒楼食店、都市钱陌、诸色杂卖映目而来,沿街各色街店也比先前所见大了不少,门面一家比着一家华丽。

英欢立在街头,饶有兴趣地四下打量一番,随后问沈无尘道:“这里可是有什么来头?”

沈无尘轻笑道:“此处便是寺东门街,杵州城内再无比这更繁华的地界了。”

英欢微微扬唇,指了指这些街店,“你先前可有逛过?”

沈无尘摇头,讪笑道:“臣先前奉旨办差,哪里能得机会逛这些店铺。”

英欢笑了起来,“那正好,今日陪朕一道看看。”说罢左右看看,便挑了家其间最大的店面,往内行去。

几人入得店内,还未站稳,便有满面堆笑的伙计来迎了。

那人打量了一番英欢,又看看她身后的沈狄二人,见几人身上衣物虽色泽素雅,可那料子却是上品,不由笑得更欢,“几位贵人今日来,是想要些什么?”

沈无尘笑道:“先随意看看,若有中意的,自会叫你。”

那伙计一听沈无尘开口,脸上笑容愈大,“听公子口音,倒像是京城来的?”

沈无尘见他伶俐,也便笑着点了点头,“小哥儿倒是好耳力。”

那伙计眼睛一亮,忙道:“几位当真是来对地方了,咱家店中奇货甚多,杵州城中别的店铺根本比不得。公子既是自京中而来,小的倒可以给公子荐些物什,可都是在京城也买不到的。”

英欢闻言,不禁挑眉,上前开口道:“京城各地商家都有,又怎会买不到杵州的东西。”

伙计面露得意之色,“这位夫人可就有所不知了,”他上前,笑容略带神秘之色,“咱家店中,有江对面的东西!”

江对面?

英欢脸色一僵,想也未想便问了出来:“邺齐?”

那伙计看不出她面色有变,仍是得意道:“夫人没想到罢?”随即转身往店中一角走去,边走边道:“几位贵人来这边看看便知。”

沈无尘与狄风二人闻言亦是生生愣住——

邰涗与邺齐未通市易,这杵州城内的店铺怎会有邺齐的东西卖?

英欢皱着眉跟上去,就见那角落里立着一只精致小柜,柜中摆了几斟茶叶,其中一种,色碧针卷,叶披银毫,以前倒是从未见过。

伙计见英欢正望着那茶,便过来笑着对她道:“这便是大名鼎鼎的蒙顶甘露,在邺齐可是年年上贡给天家的东西!在杵州可就咱家店中才有,而且就只这二两,别的地方都瞧不见的!”

英欢面色冷冷,抬眼看那伙计,“这邺齐的茶叶是如何到得你店中的?”

伙计见她语气煞有威势,不禁一怔,下意识地答道:“近两年官府管得不严,江两岸的生意人常常互相走动,只要是正经在太府寺备过底的商家,官府都肯给批文……”

英欢越听脸越黑,手在袖中攥起,嘴抿得死死的。

当真是天高皇帝远,这杵州城内竟有此事!简直是目无王法,罔顾天听!

身后沈无尘见状不对,忙上前来,打断那伙计,道:“就这二两茶叶,我们买了。”说罢,伸手就去掏银子,只想赶紧付了钱走人,免得英欢于此处龙颜大怒,徒生变故。

可他这银子还未掏出来,身后便挤过来一个男子,那男子身着布袍,满头大汗,指着那茶叶便急声道:“这位公子,那茶叶,让给我可好?”

沈无尘还未反应过来,狄风便已冷冷开口:“不好,这是我家夫人看上的,怎么你一句话便要我们让给你?”

英欢听到身后之言,皱眉转身,朝这男子望过来。

那男子擦了把汗,又道:“实不相瞒,我家主子只喝这一种茶,我也是寻了好几家店铺才看见这家有的。我说这位公子,我出高价,你就让给我吧!”

那男子口音不似本地人,言谈举止又颇显霸道,顿时让沈无尘皱了眉头。

英欢走近几步,冷笑一声,“高价?怎么个高法?”

那男子瞥一眼英欢,神情有一瞬怔愣,随即马上接口道:“我出一百两!”

沈无尘和狄风同时一愣,一百两?一百两在邰涗境内,足够一户普通民家好生过上一整年了!

那男子见几人不开口,以为是他这价钱甚低,不禁又急道:“五百两,我出五百两!”

沈狄二人面面相觑,心里不由都琢磨起来,那男子口中的主子是个什么人物,这杵州城内,还有这等豪富?

英欢本就在气头上,也不是真想要这茶叶,见这男子如此急迫,便侧过脸,道:“既是这般急着不顾价钱地求,想来也是有什么要紧之事,便让给你了。”说罢,便往店外走去。

那男子闻言大喜,顾不得与英欢多言,立马便与店中伙计去取那茶叶。

沈无尘与狄风见状,亦是无话,忙跟着英欢,往外面走去。

可还未出店门,身后就传来那男子的大笑声:“多谢这位夫人了!敢问是哪家府上的?将来若有机会,在下一定去拜谢……”

英欢步子不停,亦不回头,脸色僵冷,直直出了那店门。

夜里城中虽是热闹,却是骤冷。

英欢吐一口浊气出来,迎着那冷风,定了定心神,才回身看向沈无尘:“这个孟新胆子也太大了!朕念在他多年政绩斐然,才委他以杵州知州一职,何曾想到这背地里竟然与邺齐私通市易!”

沈无尘面色亦是不善,皱眉想了想,才道:“陛下先息怒,今日只是听了那伙计一家之言,虽是杵州官衙治市不严,却也不能肯定就是孟新授意所为,许是他下面的人背着他做的也说不定。再说了,那店铺里的邺齐货物也是私藏着卖的,若是下面人刻意隐瞒,料想孟新也不能知道。”

英欢抿抿唇,气仍是未消,“待回京之后,将此事报诸有司,给朕好好查查!若是那孟新所为,朕将他九族全诛!”

狄风望了沈无尘一眼,心中低叹一声,随即上前道:“陛下,天冷了,早些回去罢。若想再看,明日再出来一次也行。”

英欢看他一眼,嘴角一垂,点了点头。

四周街市仍是热闹非凡,可看在眼中,却没了先前那种雀跃之情,心中只是烦闷不堪。

杵州与江对面的开宁私通市易……此事若是让那妖孽知晓,他会是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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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章已修。卷一,五至九,十九至二十,均会修改。陆续上传。

卷一 泱泱之世,有欢有喜 喜六(修)

桌上茶碗壁上彩瓷盈亮,碗中之茶香气怡人。

贺喜看着那碗茶,却是碰也不碰,由着那茶凉了去。

长指一页一页地翻着眼前书卷,好似这屋内就只他一人一般。

开宁府府尹张谦立在一旁,脑门上的汗一阵一阵地出个不停,心中忐忑不安,那茶是他特意遣人从江那边的杵州买回来的,本想藉此讨个好,谁知皇上眼下这模样,倒像是对他的行径了如指掌一般。

又过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张谦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陛下,那茶都凉了,臣再给您换盏新的罢?”

贺喜终于抬眼,手中书卷啪地一合,朝张谦望去,脸上挂了层霜似的,一言不发。

张谦忙低眼垂头,“是臣多嘴了。陛下若是没事儿了,容臣先告退……”

贺喜终是开了口,“且慢。”

他伸手握住那茶碗,指尖沿着碗口摩挲了一圈,然后嘴角一扯,问张谦道:“朕倒不知,邺齐国内何时有了这等好瓷。”

张谦闻言,心下大惊,膝盖一软,“陛下……”

贺喜眼底又黑了些,“随朕一道来的谢明远,昨日寻遍了开宁城内的大小店铺都没买到这蒙顶甘露,你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张谦心慌万分,再也站不住,一下跪倒在地,颤声道:“陛下恕臣之罪,臣……臣……”嘴唇抖着,那话,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贺喜嘴角纹路若隐若现,眼睛一眯,竟是笑了出来,“说不出?那朕替你说!”

他语调陡然间变得极冰冷,“你开宁府中上上下下的瓷器,全都是邰涗私窑出的!开宁城中买不到的茶叶,却能在江对面的杵州买到!你这颗脑袋要是不想要了,趁早直说!”

豆大的汗粒从张谦脸上滑下,他跪在地上的双腿止不住地抖。

贺喜双手撑案,站起身来,袖口拂过书卷,直直走了下去,越过地上的张谦,看也不看他一眼,大步走出门外。

他脚下掠过的风掀了袍子一侧,打在张谦身侧,更让张谦慌了神,皇上一向治下狠辣,此番让他抓到现行,自己当真是命途堪忧!

屋外不远处,谢明远立于树下,黑袍黑靴,身姿笔挺,动也不动。他本是邺齐宫内禁中的殿前侍卫,跟在贺喜身边已有整整十年,此次贺喜突然要来开宁瞧瞧那正在修的延宫,自然就一道跟着过来了。

一见贺喜出来,他便迎上来,低声道:“陛下哪里来的那么大的怒气,臣站在这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贺喜抬眼,目光冰冷渗骨,一言不发。

谢明远见状,心知张谦此次定会是重罪加身,也便不敢多劝,身子侧过,让出道来。

贺喜撩袍向前行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身问他道:“着你去查的那件事如何了?”

谢明远低了头道:“英欢一行今日已离了杵州,浩浩荡荡地回京去了。”

贺喜转身继续向前走,声音低了不少,“已经回去了?”

谢明远点头,“应是回去了没错,那般大张旗鼓的,臣不该看错。”

贺喜半晌没再开口,待出了那院门,才止了步子,回头看着谢明远,道:“明日随朕进杵州城。”

谢明远腿一僵,立在那里,脚也挪不动了,“陛下……”

贺喜眉尾扬起,冷笑道:“他张谦不是随手便能给商家私发官府批文么?那便让他给朕也发一纸!”

说罢头也不回地便往前走去。

谢明远心上一惊,才知皇上是真动了要过江的念头了,略一迟疑,便快步追了上去。

*

翌日清晨,阳光如碎金一般洒得满地都是,倒是难得一见的好天。

杵州城内自五更始,便有寺院行者打铁牌子循门报晓,诸多门桥市井闻之始开,不多时,整个内城便热闹起来。

贺喜于马上,手松松挽着缰绳,一路缓行,四下打量杵州街肆坊巷,那一双褐眸,是越来越黑。

谢明远行于他身后,稳稳立于马上,神思警惕,左右打量着,生怕出点什么事。

因是对杵州不熟,谢明远特意寻了前一日被张谦遣来杵州买茶之人,着他一同伴驾,入得这杵州城来。

那人名唤王铭,在张谦幕下任都大提举茶马司一职,位低人微,昨日张谦惹得皇上龙颜大怒,他此时更是慌得不行,一路都行在最后,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便是掉脑袋的结果。

三人后面不远处,人群中散混着几个开宁府上的官卫,暗中护着贺喜。

越往东街景越盛,街边店铺宽扁高椽,甚是张扬,贺喜不禁皱眉,这杵州倒是要比开宁显得繁盛许多。

心低微微一沉,看来那妖精治下,也当真是有些手段。

前面街边一处店家,比旁的都显得精贵,甚是惹人注目。

贺喜往那边望了望,顿时来了兴致,回身对谢明远低声道:“进那家去瞧瞧。”说罢双脚一夹马肚,马儿扬蹄轻踏街砖,朝街对面行去。

可才一过街,街角弯处便有一辆马车蓦地斜出,擦着贺喜身侧而过,险些将贺喜人马掀翻。

谢明远在后呼吸一窒,眼冒火光,当下翻身下马,猛地飞奔过去,但见贺喜人马无碍,才大松了一口气。

贺喜勒住马缰,手中一拧,身下马儿转过来,直直对上那马车,眉头死死绞在一起。

马车也已*着街边停下,那马车后面跟的两名男子,一人黑袍褐靴,一人青袍皂靴,此时也正往他这边看。

谢明远满腔怒火,就要上前去讨个说法,却被贺喜从后面伸过马鞭,拦了下来。

贺喜下巴一扬,冷眼对谢明远道:“罢了,莫要徒生事端。”

谢知远咬牙咽下这口气,正要回身重新上马,却见后面跟着的王铭一副惊讶之色,纵马过来,对着那两名男子就道:“两位公子,不曾想今日又遇上了!”

谢知远满面狐疑地看看王铭,再看看那两人,就见那两人先前绷紧了的面孔也松了下来,其中那青袍男子还笑了一笑,对王铭道:“是巧了。”

贺喜一垂眼,低声问他道:“怎么回事?”

王铭连忙解释道:“前一日买那蒙顶茶时,本是这公子先看上的,后来见我急要,才让给了我。”

贺喜眯了眯眼,转过头,又朝那边马车望过去。

*

这一边,沈无尘立身于马上,眼睛望着那边,见那个先前买茶时颇为霸道的男子,此时竟变得缩手缩脚不敢言语,心中不由好奇起来。

虽是听不清那边在说什么,但由那几人间的模样也能看出来,中间那位一身墨袍、面色冷峻的男子,定是先前那人口中的主子无疑。

狄风心中只惦记着马车中英欢是否无恙,驱马上前两步,贴着那车帘低声道:“陛下,你……”

英欢本是在车内闭目养神,外面那一吵一闹,虽是扰了她,可她却不愿多事,此时听见狄风问她,便轻轻掀了侧帘,看了狄风一眼,道:“无碍,直走便是。”

狄风点头,身子侧过去,恰让出那边街景,映入英欢眼底。

英欢随意一眼望去,本是要放下帘子的手忽地一僵,停在了半空中。

那男人……

长袖轻垂,掩了握着马缰的半只大掌。

那么宽的肩膀,将一身墨袍撑得恰到好处,肩线缓缓而下,便是略窄的袍带。

一双腿自然地垂在马肚两侧,袍子下摆轻开,露出里面缁色高靴,紧紧裹着他的小腿。

下巴说尖不尖,却刺得人眼睛发痛。

一张薄唇似刀,竟是缟素之色。

两颊微陷,肤色较之寻常男子,黯了三分。

两道眉毛非浓非纤,却似剑一般插入鬓角。

眉下的那双褐眸……

英欢指尖蓦地发冷,心口一悸。

那般凛然的气势,她已有多少年不曾见过了?

十年,十年前的父皇,身上便是这般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英欢狠狠吸了口气,眼睛不由眨了一下,再看过去时,恰触上那男人望向她的目光。

似被疾风横扫过一般,她的眼她的脸,瞬间冰凉。

然而胸口,却在一刹那间,燃起熊熊大火,烧得她整个人都红了。

*

贺喜眼见那马车的侧帘被轻轻掀起,那黑袍男子揽过马缰让至一边,露出车内女人的那张脸……

美,极美。

美得让人不忍移目。

嫣然朱唇轻启,似月黛眉微翘。

霜色肌肤,似能掐出水一般。

还有她的那双眸子……

贺喜胸口一坠,呼吸骤然间急促起来。

似蓝非蓝,似黑非黑。

却纯澈透亮有如夜里缀了稀星的天幕。

贺喜握着马缰的指不由紧了又紧,他有多少年,不曾为了一个女人而这般心悸过?

那女人的目光自下一路移上来,直到对上他的目光,才猛地止了。

似是被大浪扑过一般,他的眼他的心,瞬间颤了一下。

然而心底里蓦地腾起一簇火苗,刹那间便将他整个人都烧透了。

只剩一颗心,在胸腔里空荡荡地跳上跳下。

他望着她。

她望着他。

然后他看见,那帘子唰地一下被放了下来,那人……便没在了帘子后面。

贺喜心中一阵焦躁,顾不得旁的,一踢马肚,急急驱马上前几步,行至那马车旁边,冲那驾车小厮一扬马鞭,“且先别走。”

四个字冷硬不已,扬鞭之态甚是摄人,那小厮不禁停下,不敢动弹。

狄风上前护住车驾,皱眉道:“这位公子要做什么?”

贺喜收回马鞭,盯着狄风看了半晌,才开口慢声道:“先前听府上人说,两位公子前一日曾让了一斟蒙顶茶叶给他,既是今日这么巧又碰上了,在下想趁此机会,谢过二位。”

他那每一句每一字,都像利箭一般,穿过车板,窜入她的耳中。

英欢于车中坐着,听见狄风在外面道:“本就是小事一桩,公子无须这么客气。”

那男子却不依不饶道:“在下生平最不愿欠人之情,还望公子给个面子。”

英欢闭了闭眼睛,脑中又闪过那双似冰褐眸……

不由抬手,在车板侧面轻轻叩了两下。

狄风退了两步,“……夫人?”

英欢定了定神,隔了车板对他道:“便依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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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章已修。

卷一 泱泱之世,有欢有喜 欢七(修)

沈无尘闻言,见眼前之人举止不凡,心中已生结识之意,不禁上前,对贺喜抱了抱拳,道:“这位公子,我们先前本是要去前面的奉乐楼,既是如此有缘,也莫要说什么谢不谢了,若是公子不嫌弃,但跟我们一道去便是。”

贺喜眼中一亮,先前面上不悦之色一扫而光,虽是不知道沈无尘口中的奉乐楼是个什么地方,但看这几人身形气度举止皆为上品,想必那也不会是什么下作之地,便顺势道:“好。”

谢明远本是不放心去一个不熟之地,但见皇上应得如此之快,也便说不出什么来了,只是上前挡在贺喜一侧,对沈无尘道:“还请几位在前面带路,我们在后面跟着。”

沈无尘看他一眼,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向狄风比了个手势,自己骑马先行,狄风见了,让那小厮继续驾车,跟着沈无尘,他自在后面护驾。

待前面走了几步后,谢明远才放心地让贺喜向前行去,他自己紧紧跟在后面,左右望了望,便压低了声音对贺喜道:“陛下何故今日如此不顾身份……”

贺喜略侧了侧脸,看了谢明远一眼,又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望着前面马车,脚下一使劲,让身下马儿走得更快了些。

谢明远默然不语,心中低叹一声,只得策马跟了上去。

街角转过,再行两条街,弯过第三个路口,远远地便能看见那奉乐楼的黑底金字大招牌,高高悬宕在四层楼高的第二层外檐处,铁划银钩般的三个大字,将那奉乐楼衬得愈加宏伟。

马车悠悠停在酒楼门前,沈无尘与狄风二人先下马,一人去前面撩起车帘,另一人去门口迎上来的小厮处,给了两串吊钱,让那小厮将马牵至楼后好生喂上。

贺喜仍在马上不下,眼睛只盯着前面马车的帘子,一动不动。

那帘子轻晃,一双茜底杏花缎面平头绣鞋先伸了出来,只在外露了一瞬,便缩进了襦裙底下。

可就只那一瞬,贺喜也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一双窄而小巧的脚……被那似艳非艳的缎面裹着,平白无故地让他的心痒了起来。

那女人从车中出来,背对着他,抬手轻轻拢了拢头发,敞着的衣袖顺着腕子滑下半寸,那藕瓣似的小臂在阳光下微微泛光,显得柔滑不已。

贺喜一垂眼,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马鞭一甩,收入马肚侧面的皮袋中。

再朝前望去,只见她的头微微向后偏了一下,迟疑了一刹,又转了回去,由身旁那两位男子护着,向奉乐楼里走去。

贺喜握了握拳,看她一步一步地走着,腰间玉环绶另侧的流苏如水般贴在她的腰间,随着襦裙的摆动而左左右右地轻扬……软如柳的腰wωw奇Qìsuu書com网,让他的掌心也跟着发痒。

他松开拳,手指展了一展,又缓缓握起。

那般亮目的绸缎,那般细软的腰身……若是握在掌中,不知是何种滋味。

贺喜心口一缩,先前那火烧火撩的感觉又窜上来了。

那边谢明远也将几人的马都交由奉乐楼的小厮带至后面去喂着,吩咐王铭在附近随便找一处酒肆歇着,然后过来贺喜这边,低声道:“陛下,真要进去么?”

贺喜脚下已朝前走去,口中淡淡“嗯”了一声,便无它话。

奉乐楼的店堂小二眼光何其毒也,瞧见这几人,早就笑脸迎了上来,对最前面的沈无尘道:“几位公子,可是来吃酒的?楼上雅间儿请吧?”

沈无尘点点头,便带了英欢与狄风跟着那小二上楼去了。

谢明远在后面慢了两步,陪着贺喜打量这奉乐楼里面的百十分厅馆,见这楼上楼下宽敞明亮,动使各各足备,堂中饮酒之人纵是独自一人独饮,那桌上碗碟也俱是银盂之类。

贺喜面上还看不出什么,可谢明远心中早已暗自嗟叹起来,这奉乐楼的排场,竟丝毫不逊于邺齐国京中那些繁华酒楼,如此看来,这杵州一镇,当真是邰涗重地!

上得楼,那引路的小二自推开最里面一间,请这几人进去。

英欢进去,四下打量了一番这雅间内的布置,眼里溢出点笑意,回身对沈无尘点了点头,便进去依着桌边坐了下来。

沈无尘将贺喜三人请进,笑道:“几位公子,随意就好。”

贺喜眼睛只是望着英欢的侧脸,脚下几步过去,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沈无尘吩咐那小二上些酒来,注碗盘盏果菜碟及其它水菜碗都依这奉乐楼的规矩,一一上来便是。

英欢眸子半垂,并不去看眼前诸人,自己伸手取了桌上的小茶碗,却也不倒茶,只是轻轻将它捏在手中,开口问道:“公子贵姓?”

谁都知道她这一声公子,唤的是谁。

贺喜眸子一沉,嘴角微动,也伸手去取了一个茶碗,在掌中转了一圈,才开口,道:“姓……何。”

他低低的声音送入她耳中,搔得她耳垂都痒了起来。

英欢微微一笑,看着他手中茶碗,红唇更柔,道:“听口音,何公子不是这杵州当地人?”

贺喜看着她那笑颜,目光便再也挪不动,不答却道:“夫人也不像。”

英欢看他身后立着的谢明远一眼,又望向贺喜,道:“敢问何公子府上是做何营生的?”

那站着的男子甚有气势,却不入桌同座,想必这何姓男子定是身份不凡,非富即贵。

贺喜背脊一硬,身后谢明远忙探身过来,替他答道:“我家公子,是行商的。”

贺喜手中茶碗落桌,看向英欢的目光愈烈,热度逼人,“夫人如何称呼?”

英欢扬唇,头稍偏,“姓殷。”眼中闪了一下,模样竟是有些俏皮。

贺喜心口一动,望着她,手指轻划碗沿,“可是夫姓?”

此言一出,沈狄二人均是皱起了眉头,谁都没想到他竟然道出如此大胆露骨之言。

谢明远在后面却是低了头,心底叹了又叹,皇上的心思,他此时已是明白了。

本以为英欢会生怒意,岂料她将眼睫一抬,直直对上贺喜的目光,浅笑了两声,才道:“不是。”

这一双眼,似蓝非蓝似黑非黑,里面波光流转,如雾蔽星……又让他一瞬间失了神。

美目顾盼,盼得生姿,他贺喜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过,可却对着她,一怔再怔……

贺喜心潮浅翻,望向她,“殷夫人府上又是做什么的?”

英欢低眉垂眼,他的目光甚是火辣,搅得她心底泛起了波澜,“也是行商的。”

这男子,俊则俊矣,可身上却偏偏透着丝贵气,一动一开口,那大气感便从骨子里往外溢。

贺喜闻言一挑眉,脸上刚硬的线条化了开来,唇角一软,竟似要笑出来一般,可最终还是噙住了那丝笑意,只是眼里淡淡地亮了一亮。

正在此时,那小二恰巧端了酒与碗碟上来,摆了一桌子,正要替几人斟酒,却被沈无尘拦住,那小二愣了一下,又陪笑道:“几位慢用,若是哪里觉得不周,遣人来唤我。”说着,便走了。

沈无尘上前,亲自给英欢与贺喜各斟了一小杯酒,又道:“前一日那茶叶,实是我们家夫人说要让的。何公子若是想谢,便谢我们家夫人罢。”

英欢纤眉略翘,挽袖伸手,拿了那杯酒过来,却是不喝,眸子里深深浅浅一片,看着对面的贺喜。

贺喜的手刚刚抬起一点,身后谢明远便忍不住上前来,想要拿那酒替他验一番先。

贺喜冷眼看过去,止了谢明远的动作,又自去拿了另一杯酒,举至眼前,盯着英欢的眼睛,慢慢道:“若是早知是夫人要那茶叶,莫说这二两,便是这全天下的蒙顶,在下都愿让给夫人。”

英欢握着酒杯的手指不禁一滑,那人……那话……

她是什么身份,她身边从来不曾有过男人,对着她,能以这般张狂的口吻,说出这种话来。

可此话自他口中而出,却不觉嚣张,只觉这样的人,就该说这样的话……倒也真是奇了。

英欢轻抿嘴唇,不再言语,一低头,唇沾了沾那杯中之酒,便放了杯子,浅笑道:“何公子莫见怪,我,不大能喝酒。”

这软软的一句说毕,她舌尖扫过下唇,将酒滴抿入口中,又抬眼看着他,眼中含笑。

贺喜眸子动也不动地盯着她看,她的唇她的舌……唇软舌滑,一看便知。若是再配上那酒香……品起来不知会是什么滋味。

心中如是想着,他握着杯子的手愈发紧了,举杯一仰脖,杯中之酒尽数落肚,火辣辣地烧着他的胸膛,烧得他心火簇将上来。

贺喜扔了手中空杯,望着英欢,忽然伸手过去,拿了先前她只沾数滴的酒杯过来,眉峰斜斜一扬,褐眸泛黑,对她哑着嗓音道:“夫人不喝,我替夫人喝。”

英欢瞬间怔住,就看他将那杯子渐转半圈,随后端至嘴边,压着她先前碰过的地方,伸出舌头舔了两下,又慢慢送入口中,一点一点地喝了下去。

英欢手指发僵,红唇发烫,她看着他那肆无忌惮的动作,仿佛觉得他那是在……细细品尝她一般。

狄风早已眼冒火光,手不自觉地就探上腰间佩剑,垂玉打在那剑鞘上,陡然发出一声清响,扰了这屋内的暧昧情境。

贺喜眼角一动,望向狄风,脸色缓缓变了,先前略带笑意的神色早已收了,目光顺着狄风满是怒意的脸一路往下,最后定在了他腰间的剑上。

狄风握在剑柄的手指已经泛白,牙根紧咬,盯着贺喜,压抑不住满腔怒火。

贺喜双手撑膝,蓦地起身,向前走了两步,看向狄风,挑眉道:“剑,看似好剑。”

狄风冷笑一声,“你一个行商之人,懂什么好剑坏剑!”

英欢闻言不悦,这话……哪里是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狄风能够开口说出来的?

贺喜不怒,眼睛又向那剑看过去,缓声道:“让我看看,可好?”

一旁沈无尘撇了撇嘴角,那剑,狄风带在身上已经数年,平日里谁都知道那剑是他心头第一宝,哪个有胆子敢问他要剑来看的?这何公子也当真胆大,难道看不出狄风此时冷面冷眼,不好招惹么?

狄风正要开口相拒,却听英欢不紧不慢道:“给他看看。”

狄风闻言,脸色更黑,咬咬牙,从身上卸了剑,隔了五步的距离便朝贺喜身上一扔。

本以为贺喜会躲、抑或会被那剑砸到,岂料他伸手一握一转,便将那剑牢牢控住。

沈无尘眼睛睁大了些,望着贺喜,看他抬手,丝毫不带犹豫的,便将那剑从剑鞘中一把抽出。

然后沈无尘愣了,他看看那把剑,又看看狄风,神色讶然。

贺喜望着手中之剑,望了半晌,嘴角一扯,开口道:“果然好剑。”

沈无尘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剑……明明是把断剑!他与狄风相交十年之久,竟不知狄风一直佩在身侧的剑,是把断剑!

狄风看着贺喜,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可目光已不似先前那般冒火。

贺喜收了剑,手指从那剑鞘上端一路抚至底下,看着狄风道:“剑断,而杀气未断。此等好剑,当配勇绝二字。”

狄风神色略有一丝动容,口一开,“你……”

贺喜将那剑扔还给他,挑眉道:“我这里也有把剑,不知你愿不愿意看看?”

狄风将剑重新佩好,看着贺喜,“什么剑?”

贺喜侧身,对谢明远道:“拿来。”

谢明远纵是百般不情愿,却也无奈,只得将身上佩剑也解下来,恭恭敬敬地呈过来。

贺喜拿了剑,停也不停,便丢给狄风,“看吧!”眼里深邃一片,恰似那漆黑剑鞘。

狄风看了一眼他,又低头看那剑,剑鞘极其普通,无丝毫花纹装饰。

狄风一抿唇,腕上一用力,将那长剑一把抽出,然后他便,愣了。

那把长剑,通体黑色,浑然无迹,湛湛然使人望而生畏。

狄风将剑举得近了些,眼睛眯起,仔细看了一番,眉头锁得更紧,抬眼去看贺喜,“这剑……并未砥砺开刃。”

贺喜已然坐回英欢对面,眼睛望着她,口中道:“是没有。”

狄风收剑回鞘,又低眼看了看它,口中一叹,“可确是剑中极品。”

他大掌在剑鞘上摩挲了一阵,才走过去,将那剑还给了谢明远。

贺喜看着他这神态,扬了下巴道:“这剑送你,如何?”

狄风猛地一惊,看向贺喜,半天才道:“怎能夺何公子所爱。”

贺喜撇过目光,转而看向英欢,眼中有火花点点扑出,唇侧勾了勾,忽而笑道:“就当是,谢夫人先前那蒙顶茶了。”

英欢看着他那笑,竟觉好似冰棱在艳阳下映出的刺人光芒一般,眼睛一花,不禁扭过头去,不敢再看。

不敢……她竟然也有,不敢看一个男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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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章已修。

卷一 泱泱之世,有欢有喜 喜八(修)

谢明远紧紧握着那剑,竟不敢相信,贺喜能说出要将这剑送与他人之言!

狄风眼睛只看着那剑,看了片刻,一侧脸,退后了两步,站回英欢身后,不再说话。

他那副犹豫之色,被英欢尽收眼底。

那剑,想必真是把上等好剑,才能让狄风露出这种神情。

她心底浅叹,十年来狄风战功卓著,却从不曾向她讨过赏赐,眼下难得见他看上一样东西……

英欢一拢袖口,笑道:“何公子好意我自心领了。公子虽是慷慨大方,但我却不能就这么收了那剑。不如,何公子说个价钱,我将那剑买了,怎样?”

贺喜闻得她此言,不禁哑然失笑。

让他开个价,将那剑卖给她?

他此生,还从未做过这种事情。

一向只知两个字,夺与赏。看上的,便去夺;想给的,便赏了。

可这个女人,竟然对着他,说要买他的剑。

更何况,这剑……

贺喜盯着英欢,眼中有光一闪,“若是让我开价,只怕夫人不一定肯再买。”

英欢眼里笑意渐消,她不一定肯再买?

这话当真有趣,这世上,难道还有什么是她买不起的了?

莫说这一把剑,便是这姓何的全部家业,她若真是想买,那又何难!

她心中这么一想,出口之言便冷了三分:“何公子只管开价,我既是说要买,那便不管何价,一定买了!”

贺喜嘴角一弯,身子*上椅背,对谢明远道:“把剑给他。”

谢明远脸色黑冷,看了看狄风,动作迟缓,一扬手,将那剑又扔了过去。

狄风一把将剑握住,也望向谢明远,先前的那一刹,他竟隐隐感觉得到,那男子身上露出的丝丝杀气。

那剑,沉甸甸地在他掌中,鞘身打造得极为光滑,握在手中,是说不上来的舒服。

狄风一合掌,忍不住开口问道:“敢问这剑,是在何处打造而成的?”

谢明远双手抱胸,脸上浮起一丝诡异之笑,“就算告诉你了,只怕这天下也再打不出这一模一样的剑了。”

狄风眼角一抽,听得出谢明远话中那若有若无的敌意,心中也明白过来,这剑,想必是非常珍贵的了,当下便闭紧了唇,不再讨那没趣。

英欢看着贺喜,那剑,他还未开价,便这么直直给了狄风,难道他竟不怕她反悔?

这男子,怎么看,怎么都与旁人不同。

那骨子里面透出来的傲然之气,非一般行商之人能有。

他究竟是何来历?

片刻间这么一琢磨,待她再抬眼去看,触上他那肆无忌惮的目光,不由一颤目。

英欢眼帘轻阂,“何公子,开价罢。”

贺喜一舔下唇,却是不开口,仍望着英欢,目光从她的额角开始,一路向下,慢慢描过她的眉眼鼻尖,最后落在她的红唇上。

软,当真是奇软不已。

虽是未碰,但心已奇痒。

他想要的……

不过是比那醇酒还要香美万分的她。

英欢听不见他开口,只得抬眼看过去,又唤了一声,“何公子?”

贺喜抬手,扣住桌上小巧白玉酒杯,下巴微抬,“不急。夫人还会在这杵州城内留几天?”

谢明远一听这话,当下心中便急了。

莫不是皇上他还想要在邰涗境内多留几日?

真是疯了!

英欢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一挑眉,朝身后沈无尘看过去。

沈无尘何等聪明之人,那何姓男子一来二去的行径,其中深意,只怕是人人皆知了。

但看英欢,脸上并无丝毫嫌怒之色,想来她心中也应是觉得这何公子有些意思罢。

更何况,这男子气度不凡,虽然自称一介行商之人,但其家世背景,想来应当不会那么简单才对。

还有他身后那黑衣男子,与狄风的几下交手,便是沈无尘也看得出,此人身手当真不凡,有这样的随从跟着,那何公子,更不会是什么普通人了。

脑中须臾间闪过这些念头,沈无尘心下顿时起了揽慕之意。

英欢惜才爱才之心,朝野皆知,十余年来惹得一干臣子们也都染上了见贤眼开的毛病。

沈无尘便是如此,但凡看见人品才华俱佳的,更是两眼放光。

他见英欢自己不开口,心中把握又加了五分,不由对贺喜笑道:“还会在这城中再留一夜,何公子呢?”

贺喜这才慢慢松开了那酒杯,也笑道:“本是没打算在这里多留的,谁知却发现这杵州城倒有些让人舍不得走,还想再多待一两日。”

沈无尘心中一喜,“既是这么有缘,那不如请公子就宿在我们那里,也免去在这城中找地歇脚的麻烦了。”

谢知远急急道:“公子……”

贺喜却也不理他,看了眼英欢,“夫人的意思?”

英欢自是明白沈无尘做的是何打算,想来他这么多年从未看错过人、也未料错过事,便微一晗首,道:“若是何公子不介意,那便随我们一道回去就是。”

贺喜脸上线条渐渐化开,一双褐眸颜色也愈加发黑,望着英欢道:“那便叨扰夫人了。”

谢明远皱眉,看向英欢,想到贺喜多年来未对一个女人动过如此心思,怎么今日……

这边,沈无尘已去叫店堂小二来,自去付了银子。

英欢起身,看向贺喜,“府上本是京城那边的,因在杵州常有些买卖,所以这边也有宅子。宅子不算大,何公子不要觉得委屈就好。”

说罢,扬唇轻笑,那神态,艳比桃花,却毫不俗媚。

一个女子,能生得如此之色,但无一点俗脂粉气,何其难也!

她说,她也是行商的。

若果真是这样,那这一身清冽之气,又当是从何而来?

贺喜看着她,越看,越觉看她不透。

他指节微僵,缓缓起身站稳。

看不透……他竟然也有,看不透一个女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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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章已修。

卷一 泱泱之世,有欢有喜 欢九(小修)

杵州城中,从不曾因皇上视堤而特意修建过行宫。

原由不过是因二十年前,英欢的父亲,邰涗的先帝说过的那句话,睡在百姓血汗筑成的玉床上,朕心中不安。

那个时候的杵州,还只是邰涗东境上的一个小城,城中风物,连眼下的十分之一都及不上。

于是便有了这座位于城南的朱墙壁瓦宅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隐在内城闹市边缘,毫不起眼,一般人谁也不知这是哪家府上置的宅子,更不会想到这是给皇上来视堤时小住用的。

马车在那门前停稳,狄风下了马,自立于那宅子门前,胸中蓦地翻涌了一下。

当年,当年……他就是在这里,被先皇帝“捡”回京城去的。

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眼前仿佛出现了当年那个一脸英气的高大男子,虽然鬓角已白,但仍气势非凡。

沈无尘在后面看见,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这才将他心神唤了回来。

+奇+狄风回头看沈无尘一眼,又立即移开目光,低咳一声,道:“我先进去着府中众人打点一番,你……”

+书+沈无尘点头,看着狄风进得院内,眼底一沉,才转身去迎马车中的英欢。

+网+贺喜与谢明远也先后下马,立地甩袍,甚有风姿。

沈无尘眼中略带赞意,趁这机会,多看了贺喜几眼。

真是越看,越觉这男子与众不同……

目光移至贺喜的袍子下摆,沈无尘眼瞳忽地一缩,嗓子干了起来。

骑马行了这么久的路,他那身墨袍,竟无一点褶皱之痕。

先前在奉乐楼的时候并未注意到,还以为那不过是上等轻绸布缎,可现下这么一瞥,竟让沈无尘的心都跳不动了。

是只邺齐国才有的帛锦。

与上回那古钦带来的,竟是一模一样!

英欢本是正要往里走,但看沈无尘这一脸莫可名状的表情,不由叫了他一声,“怎么?”

沈无尘嗓间冒火,却是发不出音来。

他平生从未有过如此时这般拿不定主意的时候。

贺喜看着他,负手上前两步,也开口问道:“怎么?”

那声音低厚沉稳,不紧不慢地传入他耳中。

沈无尘看进他的眼中,黑不见底,却是平静无波。

或许……是自己多虑了罢。

沈无尘摇了摇头,胳膊微抬,“倒也没什么。何公子请。”

贺喜盯着沈无尘看了一会儿,才对谢明远使了个眼色,慢慢入得那院中。

沈无尘在二人身后又站了片刻,将他二人从头到脚打量了几回,心中变得愈加没底。

当初只见这人仪表堂堂,想揽为己用,现在再看,只怕这人……并非池中之物。

非但如此,他的家世背景,想必也比先前想的复杂许多。

沈无尘心中似有千斤之石,他先前那一句话,便将这男子招来此处,万一是祸非福,那他如何向英欢交待!

贺喜衣襟下摆轻扬,露出腰侧挂的一只绣络,那绣络下面,用金线裹了又裹。

沈无尘眼睛似被灼伤了一般,猛地一闭,又蓦地睁开,人僵了片刻,才飞快抬腿进去。

院内,狄风早已将这宅中上下一干人等交待好了,见了英欢只叫“夫人”,又命人去偏院备了两间客寝,留给贺喜与谢明远。

院中无花,只有一片草皮,上面嫩嫩地生了绿草,被夕阳斜着那么一照,油光翠绿,让往日见惯了奇珍贵花的贺喜看了,竟觉得是说不出的清新别致。

这宅子并不算大,外面瞧着也不觉有多么华贵,可一进来,里面厅角廊间院中,处处都透着股精贵之气。

贺喜眼睛望向英欢,见她眼睫微翘,脸色比先前在奉乐楼时还红了二分,娇人模样愈盛,正笑着对狄风道:“既是回了这儿,也就别在我跟前拘束了,该歇着的就歇着罢。”

她那笑容,不知怎的,也将他的心境染了一片喜,不由自主地跟着扬起了嘴角。

英欢悠悠提裙走了两步,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腰身一转,回头看贺喜,仍是笑着道:“何公子,差点就又忘了,那剑,你还未开价。”

贺喜不语,抬头打量了一番这五彩琉璃厅顶,又四下看了看这府中院落,才对英欢道:“想在府中转转,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英欢看了一眼狄风,见他面色不善,心下一笑。

唇间还残存着淡淡酒香,那奉乐楼的醉花酒,当真名不虚传。

她看着贺喜,看他俊雅的面庞,看他挺拔的身姿,看他看她那柔转千怀的目光,看来看去,看得她胸口一烧。

英欢的手松了襦裙一侧,任那裙摆扫至地上,轻尘沾了裙上牡丹,花蕊心间均留了印子。

她向贺喜那边*了一步,点点头,笑道:“何公子,同我来罢。”

狄风在她身后攥起了拳,忍了又忍,终是将那冲至嘴边的话咽回了肚中。

贺喜的手从身后挪至身侧,跟着英欢,绕过廊柱,朝那院中深处走去。

她在前面一小步一小步地走,他在她身后半步,慢慢地迈着步子。

这是头一回,他走在一个女人后面。

可竟不觉得厌恶。

傍晚的风扬得大了些,擦着英欢的脸颊而过,将她耳边的发从发髻中刮了出来,零碎碎地落了几根在肩上。

贺喜眼睛望着她,看得仔仔细细,她的嫩白耳珠,似墨黑发,丹色面庞,还有……她身上若有若无的一种特殊香气,正伴着那风,悄悄地传入他鼻间,沁了他的心神。

他没有说话,英欢亦不主动开口。

她侧过头,逆着映目斜阳,看了他一眼。

没了先前几人在侧,他此时的眼光愈发滚烫,愈发肆无忌惮,愈发似那山边火红日头光晕。

灼人万分。

英欢心底浅浅吸了口气,淡然一笑,“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贺喜仍是不语,却不挪开目光。

这女人,他想带回邺齐去。

不论她身家若何,不论她在这邰涗有些什么根基,他想要她。

他这目光,英欢是懂的。

景欢殿中的御塌上,也曾留过那么多男子,她亦不傻。

低头轻笑,可是眼前这个人,她心里竟是不讨厌。

……若是将他带回京城去,也并非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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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修。

卷一 泱泱之世,有欢有喜 喜十

美人在侧,心绻思迷。

前面十步,有凉亭一方,亭前两株紫薇树,挺拔苍健,叶茂花繁,玲珑石点缀其间,亭下有水缓缓流过,沿着窄细的小渠,往苑内而去了。

贺喜不曾想到,这小小一间宅子毫不起眼,可那后院深处,竟还有这等良景。

风顺着英欢敞袖开口处钻了进来,贴着她的小臂摩挲了一阵,将她先前残存的酒意消了七八分。

英欢停了步子,又抬眼去看贺喜,这男子的来历,她还未得机会开口问个详细明白。

她张嘴,却不知从何处问起,半天才吐了一个字,“你……”

这低低的一声唤,才一出口,便叫那风给吹散了。

夜色渐起,他立在她身边,由着那个“你”字随风绕了又绕,却是不答。

如是,平白起了暧昧之意,夜幕更苍。

英欢瞧着他那双褐色眸子,色泽要比旁的男子淡上一些,却又……有时深上些许。

那双眸子离她愈来愈近,近得她都可见里面点点斑斓。

英欢唇瓣轻启,笑出了声,向后小退了半步。

竟未发觉,自己去看他,看得人都要贴过去了。

凉亭檐下悬着一把碎玉片子,随风相触,有音扬起,似乐且妙。

英欢不禁回头去望,那碎玉片片轻震,声音清脆悦耳。

她头一偏,眯了眼睛。

这声音……是她最爱。

那把碎玉,是她幼时,父皇东堤巡幸后带回来给她的。

后来,待她亲自来这儿时,便把这串玉带了来,依样挂回这亭檐下。

所有华贵富丽,都比不过她每每听见这脆玉相碰时,那一刻的恬静宁然,令她心折。

这碎玉,这宅子,这整个邰涗国……

全是父皇留给她的。

英欢心神不知走至何处,没察觉时,贺喜已经几步上前,抬手,一把握住那串叮咚作响的碎玉,灭了那悠扬之声。

刹那间便只剩身周冷风猎猎。

英欢脸上笑意顿时全无,看着贺喜,“为何?”上前一步,抬头去看那碎玉。

在他大掌中,翡翠之色于鸦青夜幕下略微泛光。

英欢心口紧了一瞬,伸手想去拨开他的掌。

未及她动,贺喜手指已然松开,顺着那碎玉间的艳红垂绳慢慢滑下,探过来,牵住了她才抬起的手。

指尖微凉,掌心火热。

英欢怔愣之间,整只手都被他握住,压在掌中。

干燥暖厚的掌,指间的茧摩擦着她的手背,微微做疼。

贺喜头稍垂了些,终于开口,声音略显沙哑,“此物声音虽美,却不及你的笑声万一……”

仿佛有水,冰冰凉地涌入她心底。

先前满腹恼意,因着他这一句,顿时灰飞烟灭。

英欢看着他,手动了动,感到他慢慢放开了她,收回了手。

那般微糙的触感,仿若还留在她手中,一点点让她烫了起来。

不是没有被男人碰过,亦不是没被人如此这般撩拨过心神。

只是……

她弯了弯手指,指甲轻触掌心。

从未有过男人,似这般主动来碰她,不经意间便勾得她心底波澜狂起。

再抬眼时,贺喜已经错开身子,往边上迈了一步,手也背至身后。

贺喜抬头,仔细看了看那吊垂的碎玉石片,开口道:“府上,是你当家?”

他那语气,他那神态,竟让她觉得,先前掌心滚烫之感,都是她的错觉。

英欢看着他,愈发觉得看他不透。

自小到大,身边男子,除了父皇之外,竟无一人似这何姓公子。

一阵疾风刮过来,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会觉得他像父皇,也定是错觉罢!

贺喜听不见她说话,侧过脸,望着她,笑了一下,“先前让夫人受惊了,实是在下不好。”

这一句话猛地敲进她的脑中。

原来,原来到底不是错觉。

掌心火辣滚烫的感觉蓦地回来了。

他那笑,在夜里也一样明亮,可那眼角眉梢,却含着丝丝冷意。

英欢侧目,仍是伸手上去解了那把碎玉,拿下来搁进手心,轻轻握起,然后才道:“府上家业甚多,家父在世时过于劳累,以至早逝。家中只我一个女儿,这千斤重的担子便落在了我身上……”

贺喜闻言,不由挑了一侧眉毛,没有开口,等着她说下去。

英欢看他一眼,手中之玉握得更紧,“虽是府上能人诸多,但十年来,我一介女流,操持这诺大家业,亦是如履薄冰,生怕家父一生的心血终毁我手。但天下强者何其多也,你争我夺,多少年来都没个消停。”

贺喜心中一动,她这话,倒一下就戳中了他的心事。

虽然知道她口中所说家业与他掌中江山所差甚大,可仍是心有戚戚之感。

英欢径自走入那亭间,随意捡了一处,坐了下来,回身抬手折了枝垂柳,在地上轻轻画了几道。

贺喜也跟着她走进去,却没有坐下,只是低头看着她。

英欢手中柳枝划过的印子让他看不明白,却听她口中轻叹一声,继续道:“诸多强敌中,偏偏有一家,与我作对整整十年,交手数十次,却无一次分得出胜负来。何公子既是行商之人,那多多少少,也应遇过此种事情罢?”

贺喜心中大震,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是那眸色深如渊潭,似能将她淹没。

英欢手中柳枝又胡乱扫了几下,将地上印子扫乱,然后抬眼看他,笑道:“我今日不知怎的,竟说起这些来了。想必何公子也听不明白我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莫要见怪。”

贺喜一掀袍子,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只怕这世上,再无旁人能比他还明白她的心境了吧……

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似钉子一般,端端正正地钉入他心底。

这女人,如何能够说得出来他心底里所想的话?

冷风迎面而来,贺喜吸了口冷气,这才将心中涌动之情压了下来。

他从她手中抽过那柳枝,攥在手中,慢慢开口道:“夫人是否多年来辗转反侧,总在琢磨那人的心思与行径?是否会时常夜半梦醒,一想到那人,便恨不能将其家业尽数纳入掌中?是否每每听闻那人的动静,便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只是下意识地去揣测她……”

英欢脸色且惊且疑,看着贺喜,“你……”

这男人,如何能够如此明白她的心思?

他的这番话,非她自己不能言也!

他又是怎么说出来的!

贺喜转过头,看见她的这副神色,不禁勾了勾嘴角,笑容中带了一丝自讽之意,“我同夫人一样,也有这么一位强敌。十年来,处处与我作对。夫人的心思,我明白。”

夜色凉如水。

却浇不熄她心间渐渐燃起的那簇火。

这男人,这男人……

英欢胸口滚烫,眼眶却慢慢腾起湿雾。

十年,十年了。

他,是第一个明白她的人。

唯一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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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泱泱之世,有欢有喜 欢十一

两人都没再说话,夜色渐笼,亭下水声汩汩,亭外紫薇树香飘百步,风吹落花,亭中静且安宁。

这夜,不似京城的夜。

京城的夜,有宫女在一旁候着,耳边有殿外的更漏声,案前是无止尽的待批奏章,朱笔磨指,灯影绰绰。

往往在未抬眼时,一夜便这么没了。

那宫外街巷中的早市桥子,高低唤唤的小贩店家叫卖声,透过那重重宫门,仍是能传入她耳中。

便知是五更了。

十年间,纵是偶尔在天未亮时入塌而眠,却也时常不能安生就寝。

如同他所言,辗转反侧,夜半梦醒,每每念及千里之外的那个人,便心尖发麻,无论如何也睡不安稳。

塌下江山,岂容他人窥觑,岂能败在她手。

英欢眼睫抬起,望向亭顶五彩斑斓的细碎花纹,夜色映着,黯了大半。

恰似她此时的心境。

难得有这么个夜晚,在这远离京城之地,在这僻静后院的凉亭中,身旁,有这么一个男人。

多少年来她都不知如何能对人说出心底之言,只是今夜,却有他,替她说出了她本是永不可能、也不会对旁的男子说出的话。

心中忽地豁然一开,再看向他,胸口那簇火苗便灭了些,却又有些别的情愫缓缓漫上来,悠悠地淹了她的半颗心。

可那是什么,她却辨不明,也不得知。

百转千回,暗自思量,任是哪个女子,都逃不过的罢。

纵是她,也不能例外。

相知二字,是否就是这般?

为帝王者,欲觅知己何其难也,更休论这相知二字了。

夜色寂寥,可她却头一回不觉孤单。

不似往日,仿若这天下只有她一人,要面对那苍茫之夜。

贺喜默然不语,隔了良久,手中柳枝发出“啪”的一声,扰了这漠漠静夜。

英欢看过去,就见那柳枝已被他折成两段,断口处齐齐整整。

她眸子不由微眯,若是没有厚重指力,怕是做不到这样罢?

便是狄风在此,也难说是否能轻轻一折,便将树枝断得这般干脆齐整。

忽然想到先前,他握住她的手时,那指间糙糙的茧。

英欢目光凝住,他若果真是行商之人,怎会……

还未及细想,就听见他开口问道:“夫人有没有想过,或许能与那强敌联手?”

突如其来的这句问话,倒叫她一时间怔住了。

贺喜随手将那断柳朝地上一扔,嘴角轻扯,笑声低沉,“这话,实在是问得多余了。”

与那强敌联手?

除非他是想邺齐脉断他掌!

贺喜心间自嘲,他竟会在此时有这念头?竟会想也不想地问出这话来?

十年来,那妖精的种种手段,他已领教够了。

与她修盟联手,他做不到。

只因他不信她。

更何况,她也一定不屑与他联手罢!

正想着,忽然听英欢在他身旁轻声道:“何公子这话问得并不多余。与他联手,我并非没有想过。只不过,那人,我信不过。若是信了他,只怕将来他会扭头反噬,教我措手不及!还不如现下这般,处处思虑防备着,倒叫我安心一些。”

贺喜心中又是一动,为何她每每一开口,说的便是他所想的?

他此生真的,从未见过她这样的女子。

多少话埋在心中,多少事藏在腹底,他从未与人说过。

更休论女人了。

邺齐宫中那些莺莺燕燕,美则美矣,却无一人能进得他心底里去。

贺喜胸口火烫,莫名之情刹那间冒出来,溢满心间。

可却不知那是何物。

他浅吸一口气,搭手于膝间,转头看了看英欢,“夫人所说,与我所想,竟是一模一样。”

月上树梢,银光素洒,他看见她唇侧漾起笑涡,面色愈加柔白。

此笑潋潋初弄月。

端的是打乱了他的心神,令他心头一阵微颤。

他贺喜何时为了女人,生出此种情境过?

英欢看他嘴角渐垂,脸色略带犹疑,却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他说,她与他所想竟是一样的。

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月色渐浓,他脸庞上的棱棱角角松了几分,薄唇似刀,眼神如雾。

英欢轻轻抬手,袖口展垂,手腕半裸。

她轻声唤他,“何公子。”

这夜色,这月光,这男子。

便是任性一回又何妨。

贺喜闻得她如波之音,掌心一阵躁热,挑眉望向她。

就见她伸过手,缓缓滑过他的袖口,沿着他长臂一路而上,最后按在他颈侧。

他看着她,看她眸子轻阂,身子朝他这边贴过三寸,脸一偏,又笑着唤了他一声,“何公子……”

然后他的下唇便被她含住,温润暖湿的触感刹那间传遍四肢百骸,他的心他的掌他的身子,统统全烧着了。

她在咬他。

一点一点,缓缓地,用牙齿轻轻磕碰他的唇。

有些疼,有些痒,可更多的,是她那撩人心魄的行径。

他没想到她竟如此勾人,竟如此大胆,竟如此……不顾礼数。

可他又何时君子过?

大掌一把箍住她的腰,狠狠揉了两把,将她按入怀中。

掌心之火非灭却盛,烫得他禁耐不住,猛地将她咬回去。

她的腰,比他所想还要细软百倍,她的舌,比他所想还要柔滑万分。

英欢于他怀中,身子被烫了个透。

腰间硬掌箍得她痛,勾着他脖子的手不禁也用力了些,指甲浅浅陷入他颈侧肌肤。

这一个吻,似一场无声的战。

她热,他也热。

她痛,他也痛。

丹唇列素齿,似金戟刀枪,无往不利,锋刃不已。

他没被女人这般咬过,她亦没被男人这般搂过。

可眼前之人,却比过去十年间所见诸人都要诱人;所予之吻,却比往年往日中所享之乐都要憾人。

心底里,那先前辨不明的感觉,仿若一瞬间清楚了些。

可仍是不敢肯定。

她蓦地挪开唇,他亦同时松了手。

英欢脸色妃红,望着他,抬手抚过唇,淡淡笑出来,眼波才动便被他止。

贺喜喉间粗喘,看向她,犹自伸手去,握住她的指,眉峰方挑却令她嗔。

月光绞着茫茫夜色,将两人罩住,任心底如何思量,都似梦一场。

只远处忽明忽闪,渐移渐近的两盏灯笼,叫英欢瞬时回过神来。

怕是狄风久久不见她归,遣人来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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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泱泱之世,有欢有喜 喜十二

那灯笼的光,在这夜里,就似人的一双眼睛一般,让两人心中忐忑了一瞬。

那刹那间的忐忑之情,却又是那般说不清道不明。

此生,还未有过何事让心中做如是感。

那提着灯笼而来的人脚步越走越快,离这凉亭也越来越近。

贺喜嘴角一勾,忽地握紧了英欢的手,起身,将她也带了起来。

“你……”她诧异,不知他要做什么。

贺喜不开口,将她的手罩在宽宽的衣袖下,拉着她,朝亭子后面退去。

他的掌,又厚又烫,又紧又硬。

他脚下步子虽快却稳,纵是在这夜色中,在这碎石铺就的小径上,也能不偏不倚地往院中深处走去。

这么走下去的话……

英欢心头一动,再看他的背,那般宽厚结实,墨袍仿佛要同夜色融在一起去了。

手被他握着,虽是不知他要做什么,可心里竟无一点恐慌,仿佛他这霸道之举,是多么天经地义的一件事。

仿佛她本来就该被他这么拉着,听任他带她去任何一个地方。

英欢嘴角忽地扬起,这男子,竟能让她如此心甘。

而这心境,又是那般美好,心中好似浸了蜜一般的甜。

他长腿一迈,便是她小两步的距离,她几乎要提裙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英欢手心微微渗出些汗,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那宫门重掩的深宫后院,在那莺语燕笑却无人声的大内藏书楼的阁楼上,她背着人,偷偷翻过的那些市井小册。

那些书卷,在大内当算是禁书了罢。

那一年她刚满十岁,机缘巧合间发现有这么一处地方,便总背着太傅,跑去那儿偷偷看许多她平常看不到、也不能看的书。

书中那些才子佳人,佳人才子,一见面便往桌下钻,看得叫她红了脸。

却欲罢不能。

人总是这样,不许做什么,便欲想做什么;不准看什么,便更想看什么。

十岁的她,头一次懵糟糟地明白了,在这世上,男人与女人间,竟还有这样一种关系。

那是与父皇和他的嫔妃们完全不同的一种关系。

可到底是哪里不同,她却分辨不出。

只是心中隐隐觉得,那该是大不同。

记忆中,十四岁前的那段日子里,天是纯澈的蓝,朱色宫墙高高重重,却挡不住她的思绪,更挡不住她的心。

不是没有希冀过,或许将来能遇上一个如同书中一般的男子,或许也能有那么一场令人脸红心跳的纠结之情。

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那么陌生的八个字,却让她心生向往。

现下想来,所有那些单纯的、朦懂的、不知所谓何物的日子,都是最美好的罢。

只是十四岁那年,她的天突然就塌了。

九天阊阖,十重宫殿,一夜之间俱是缟素。

往日蓝天一去不返,只留乌云在上,沉沉地将她的心压了又压。

就这么毫无准备地,走上了那九崇殿,坐上了那个令千万人敬仰又垂涎的高座。

在大殿上,看着下面的臣子们三叩九拜行大礼,听他们高呼三声万岁,便在那一刹,她从前的那颗心,轰地死了。

从此再无它想,再无旖念。

什么才子,什么佳人,统统再也与她无关。

身旁所有男子,只有忠奸之别,只有能庸之分,那一张张皮面表相之下,究竟藏着何物,还得她去分辨,还得她去断定。

而她,在他们眼中,又当是如何?

女人之上,有帝号之称。

便就此绝了那男女之间的沟沟壑壑。

任是哪个男子在她面前,均不能信其真心。

江山在握,可心底空似无一物,这日子最初难熬,可慢慢也就习惯了。

本以为习惯了便是习惯了,却不曾想,还能遇见他。

这一遇,便将十年间深藏于心的那番念想,哗啦啦地全部勾了出来。

在街角遇见他,在奉乐楼与他对饮,在这宅院中同他相语。

还有此时,被他这样拉着,头顶是藏青苍穹,脚下是樱草碎石,竟将往那深黑之处行去,却如此坦然。

心在胸腔中,空空荡荡地,一下接一下地跳。

这感觉究竟……是什么。

贺喜突然停了步子,手移上她的细腕,将她往身侧一拉。

英欢这才回神,见眼前的眸子黯中有光,他薄唇弯弯,正对着她笑。

贺喜略松了她的手,将她头顶树叉拨开来,低声道:“走路竟也不看看前面,一张俏脸,险些就给划伤了。”

英欢抬眼,才发现她先前差点就撞上那老树斜伸出来的碎硬枝丫,才发现他们已走到这儿了。

回身一望,灯笼影儿早已没了,估计是往别处继续寻去了。

贺喜向前两步,借着月色,可以看清前面是间厢院,房前一间小厅,门前并无杂草,干干净净,想必这地方,平常也是经常有人打扫的。

英欢没料到,他不识宅中之路,却能将她领至这儿,手轻轻一合,掌心温热的气息还在,是他留下的。

她心下一叹,莫不是天意?

便也上前两步,伸手一推,将那门推开,然后转身看着他,“这屋子……其实并不常来,里面都是些旧物罢了。”

贺喜神色稍动,跟着她进了厅间,里面漆黑,辨不出屋内何样。

英欢抬手从窗边摸过火摺子,掀盖轻吹,火苗簇地亮起。

她走过去,将这屋中几处烛台点明,黄晕晕的光悠悠晃了一片,贺喜眼睛一眯,只消片刻,便适应了这光。

简单的几样摆设,墙角书格间排排书卷,倒也无甚特别的。

贺喜简单打量了一番,目光又移至英欢脸上,却见她正看着他,嘴角噙了丝笑意。

他不禁也笑了,这一生,还未同女人做过这种事情。

只是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冲动,不愿就这么放开她,才拉着她一路行了这么远,来了这里。

微喘一口,望着她,心底雾气弥漫,恨不能此时就将她带回邺齐去,从此深藏内宫,只留他一人能碰。

若是能日日见她,想必定是令人心醉之事。

贺喜心间一震,日日见她?

他怎会有这念头?

女人……他不可能会对一个女人生出如此长情,他最明白自己。

先前那一念,定是冲动罢了。

只不过,他的身份,又该何时同她说?

英欢合了火摺子,放在一边,“何公子在想什么?”

贺喜朝她走过去,“在想你。”

英欢脸色淡淡一红,这无礼露骨之言,从他口中而出,却一点也不觉得低亵,反倒让她心头脉脉一动。

转念间,她的手又被他牵住,慢慢被握紧。

他宽长的袖口垂下来,冰凉的帛锦扫至她腕间,一动,便痒痒的。

英欢低头轻笑,伸了另一只手过来,将他袖边卷起来。

这一卷,蓦地让她僵在了那里。

墨色外袍之下,竟是明黄内里。

那黄色,不似赤金,不似缃色。

却是那般熟悉。

英欢心底一阵冷硬,抬头再看贺喜,见他先前笑意已收,正牢牢盯着她。

贺喜大掌猛地一收,将她的手攥入掌心中。

便是此时,告诉了她罢!

他开口,正欲说话之时,却忽然看清她身后墙壁上悬着的那帖字。

那帖字……字字似刀,张扬跋扈。

明明是副好字,却让他的呼吸一瞬间紧骤。

那字迹,他见过。

脑中映出的是那一日,古钦自邰涗归来,于殿上呈给他的那笺纸。

荒为何荒,淫为何淫,荒淫之人道荒淫,可悲可笑。

那十九个字,与眼前这帖字,笔锋竟是一模一样!

贺喜掌上力道更重,低头看英欢,就见她眼中似凝了块冰,也正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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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泱泱之世,有欢有喜 欢十三

他说他姓何,不是这杵州人。

他说他是行商的,可指间却有刀茧,掌力厚重。

身上那凛凛之气,出口那傲然之言,举止间那隐隐贵气。

还有他身上这袍子的明黄内里。

……

英欢只觉指尖冰凉,胸口先前的雾气已变成了冰碴子,碎得有棱有角,扎在她心上。

那色泽,分明是帝王之色。

普天之下,何人有此胆,敢随随便便用明黄之色做衣?

想开口问,却发不出一个音。

英欢心底越沉越重,或许,本就不必问,还有比这更明白的事么?

蒙顶茶叶,邺齐天家贡品。

那一把湛然之剑,此时想来,俱是帝道之气。

她的唇骤然痛起来,千算万算,不如天算。

如何能想得到,这男人竟然如此张狂胆大放肆,竟以天子之身,入得她邰涗境内!

是自大?是自负?还是果真天地不惧,唯他独尊?

便是这妖孽的性子了!

她的手越来越疼,眼前男子的脸亦是僵硬万分,可他又在想些什么?

贺喜掐住她的手,下巴一扬,看向她身后的墙,声音低沉沉的,似出瓷重璺之音,“那是你的字?”

感到手腕都要被他拧断了,英欢不由握紧了拳,使劲挣脱了一下。

却是徒劳无功。

这问话,蓦地坐实了她心底所想。

若是常人,何故会对那字生出如此反应?

贺喜手上一用力,将她拉近了些,头俯下来,贴在她耳侧,又问了一遍:“那字,可是你写的?”

英欢眼角一抖,事已至此,否认也无用了。

更何况,她容不得自己在他面前示弱。

她冷笑,“是又如何。”

贺喜脸上神情变幻莫测,那是她的字?那果真是她的字?

前一日,谢明远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英欢一行已起程离了杵州,浩浩荡荡地回京城去了。

那怎么可能是她的字!

他手猛地一松,袖口滑平,将手背至身后,身子侧了一面。

就这么望着她,就着屋内昏黄的烛光,就见她脸上飞霞之色已褪,此时半面罩影,半面僵白,唇上之光亦是没了。

再望向墙上那字帖,他不会认错,也不可能认错。

那笺带了暗色花纹的纸,被他粘在嘉宁殿中御塌的承尘之上,夜夜入睡前,只消一抬眼,便能看见它。

那十九个字,在他心中耘耘生根,那每一笔每一划,都似刀刻一般,留存在他脑中。

他平生从未被女人如此挑衅和侮辱过!

贺喜胸口沸血滚滚而过,直冲脑门,心间一根弦霎时被人挑断,先前诸事,此时都如明镜一般通透,摆在他面前,只等着他去读了。

一句十年间,二字道强敌。

原来竟是她。

浮翠流丹,风流蕴藉,光明正大地带着两个男人独留杵州,此事想来……

也就这妖精能做得出!

贺喜胸中满腔俱是冷意,他竟会对她动心?

当真可笑!当真可叹!

人活一世,荒唐之事何其多也,但似今日这般,又有几人能遇得到!

那双似蓝非蓝似黑非黑的眼眸,果真这般美。

贺喜一捏拳,指节作响,恼自己先前一时脑热冲动,竟将那把剑给了她!

两人心中各自思量万分,相对良久,却是一字未出。

案上烛台蜡滴凝了一层,火苗“啪”地一跳,才扰了这屋中静谧。

英欢登时拂手甩袖,冷冷望了他两眼,背过身子,再也不看他,口中道:“回去的路,何公子想必自己认得。”

这屋子,是一刻都待不得了。

只是他,她要怎么办,此时此刻却拿不定主意。

便这么走出门外,顺着夜里愈起愈烈的风,依着那原路飞快地往回走。

脚下生风,长裙一路曳地,拖得泥草俱沾,轻绸如是污了七八分,惨不忍睹。

身后并无脚步声响起,那人,终是没有追上来。

待回了卧寝前,就见狄风一脸凝重之色,正在门前徘徊。

英欢看见他,不知怎的,这心中一下便踏实了三分,喘了一小口气,才慢慢走上前。

狄风听见身后衣裙互擦之音,下意识地扭头转身,见到是她,沉沉的脸一下便亮了,“皇上!”

英欢皱眉,眼睛只瞧着狄风手中那剑,良久才道:“遣人去后院那屋子,将里面烛台熄了。再让人去那何姓男子房中瞧瞧,他回去了没有。”

狄风一怔,英欢这两句没头没脑的话……却不能多问,只是垂了头,应道:“是。明日还是照常起程?”

听见英欢淡淡“嗯”了一声后,便见她脚下轻移,往那屋中走去。

狄风眸子一颤,看见她那裙尾的泥草印迹,心里忽地揪了一下。

皇上与那何公子……

手中之剑握得更紧,抬起头,看着英欢进了屋子,才转过身,使劲一抿唇。

狄风脸色不善,想也不想便朝那偏院走去。

既是要让人去看看那何公子回去了没有,那他就自己去!

只是才走了十步不到,就见前方拱墙处走来一男子,借着月色仔细一瞧,竟是沈无尘。

狄风心口怒气收了些,看着沈无尘一脸急色而来,不由道:“以为你已去睡了,怎么又来此处?明日的事情已安排好了?”

沈无尘点头,左右一张望,问他道:“皇上人呢?”

狄风挑眉侧脸,“刚进去,样子看起来似是不大好,你若无事,便别去扰了。”

沈无尘低眼想了片刻,狠叹一口,“那便罢了,反正明日就走了。”他又看看狄风手中之剑,犹豫了一瞬,仍是道:“那剑,让我看看。”

狄风手一松,将那剑搁进沈无尘掌中。

沈无尘走到院门前悬着的灯笼下,仔细打量那把剑。

墨黑剑鞘映着浅光,在这夜里,是那般诡异的冷。

沈无尘眉间陷了下去,手一点一点摸过那剑,从剑柄开始,一路向下,一毫一厘都不放过。

就在将要到剑尾之时,他的手指一绻,面色凝重起来。

沈无尘将剑举至眼前,看那手指先前触过之处,深刻于上的几条浅浅沟壑,连在一起,便成了一个字。

看清之后,沈无尘心中大动,再望向狄风时,眼中已是挡不住的慌乱。

狄风眉头更紧,与他一起处事十年有余,从未见过他这模样,不由问道:“怎么?这剑有问题?”

沈无尘一把攥紧那剑,低声道:“剑没问题,只怕……那何公子有问题。”

他低头,不知如何开口,眼睛不禁望向英欢屋内,恰见那屋中亮起了光,透过那竹篾纸,点点洒至窗外。

以皇上之聪慧警觉,当是也已察觉了罢!

英欢于屋中坐在椅上,身侧案几上早有下人摆了书卷墨宝,周到万方,可她此时却无心去看。

下唇微肿,手腕僵酸,浑身上下全是他的气息。

她吸一口冷气,当初竟还以为他便是那良人了,现下想来,果真讽刺。

邺齐后宫三千佳丽……她一阵冷笑,全是这般被他招至回宫的么?

遇见他,是天意,可这天意究竟为何?

英欢手握紧案角,脑中电光火石间闪过一念,胸口一紧。

若是那妖孽没了,那邺齐国……便可任由征讨了!

骤然间杀心四起。

她蓦地起身站稳,脑中之念晃了几晃,愈发清晰。

杀了他。

杀了他,便可夺了那邺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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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泱泱之世,有欢有喜 喜十四

贺喜出得屋外,一股冷风扑面而来,脑中凉了一下,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身后屋内烛影微闪,眼前夜色愈加缁黑,袍子下摆被风猛地一扬,金边乍露,在这蒙蒙夜色之中,似一道凌厉的光,耀人心目。

风将厅前门板吹得嘎吱嘎吱地响,里面烛台上的光,闪了两下,便全灭了。

瞬时全黑了去,只能望见小径尽头院中那一侧模模糊糊的亮光人影。

贺喜手指僵硬,胸口沉沉,依着原路慢慢往回走去,脑中将今日之事缓缓从头过了一遍。

齿间犹存她醉人的香气,掌心仍有她腰间绸面凉滑触感。

他眼睫一垂,眸中黯了黯,凉亭中的那一刻,自己是动了真情的罢。

独自走在这碎石之路上,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心境已是大不相同。

转念间便忆起在那屋中,她看清他袖口内里后的神色,是那般冷,似冬日荒山峭壁,再无旖丽之色。

路边老树枝丫横生,却也无人修剪,风中中颤影幢幢,让人看了,心底生出股寒意来。

贺喜胸口滚滚沸血早已凝住,心中思量万千,所想不过都是下面该如何行事。

她人在杵州,京内朝中之事定是委派给了中书门下两省老臣,今夜再留一晚,明日一早回京……她那打算,应当就是这般罢。

她身边跟着的两名男子,看似人杰,风流气度一朝齐,想必是她多年的亲信。

贺喜脑中蓦地闪过那黑袍男子身上那剑,那剑……

杀气腾腾,刃断犹利,这等勇绝之剑,当是只有那人才能有!

脚底一僵,步子不由停住。

贺喜眼角微微一颤,不由想起逐州一役,那个满身戾气的男人,果敢勇猛不可道,杀伐决断一瞬间,堪称是世间奇帅。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绝不能相信,狄风竟会对那妖精臣服至此。

远处之光亮了些,贺喜嘴角划过一抹嘲讽之笑,不知这狄大将军,在那女人的寝宫之内,御塌之上,是否也如战场上那般勇猛……

眼里一瞬间变得更冷,心里似被什么东西狠狠呛了一下,辣辣酸酸的滋味铺满心间。

贺喜拳头握得更紧,脚下步子更快了些,不论天意若何,今日既是遇上了她,那……

一念倏然而过,令他眼皮猛地一跳。

倘若她没了,那邰涗定会陷入大位之争,国无储君,帝无嫡子,当是怎样的分崩离析之乱!

杀了她。

杀了她,邰涗的大好江山,便能尽在他掌!

贺喜深吸一口气,抑住心口翻腾之情,狠狠一甩手,大步迈过亭侧小桥,往那偏院行去。

世人都道他心狠手辣,可谁又能知,若不心狠手辣,他怎能坐稳那皇位。

十年前,先皇已殁,初登基之夜,他肋下便中了一刀。

宫中彻查三月整,竟无一人能得丝毫线索,便就此不了了之。

他位行第九,之上八个皇兄均已封王出阁,各自心存它念,闻得他遇刺未亡一事,面上竟是隐隐惋惜之情。

十五岁时的那一刀,不仅刺伤了他的身子,更刺死了他的心。

从此冷眸冷面,行似尖刀,言似锐箭,世间诸情诸义到了他这儿,不过是化为权势二字罢了。

邺齐国百年来国界未曾变过,而他却以一朝之力,拓疆千里,偏将邺齐变成了五国中一等一的强国。

若是没有那妖精十年间的处处为绊,邺齐定会比此时还要国富民强数倍!

他身子微震,脚下步子却磐稳不倚,待绕过前方院门,心下便已定了主意。

若不先行动手,只怕又会被那妖精算计了去。

贺喜抬眼朝前望去,屋前之竹苍翠不可方物,在风中摇摇摆摆,细嫩之身,竟是像极了……她。

心底蓦地一揪,可那感觉又转瞬即逝,这么多年了,他再愚蠢无知,也不至于会去相信那女人。

更何况,她亦是说过,她也不会信他。

贺喜在门前停了停,转身透过院门,朝不远处看过去,隐隐可见主院间灯笼映着素月,洒至石板路上那茶白之光。

她应是已睡下了罢……

正待他回身欲离时,后面却传来稳实飞快的脚步声。

贺喜侧过头,就见狄风满面肃刹,大步朝他走来。

还未走至他身前,狄风便扬手,将掌中之剑朝他砸了过来。

贺喜抬手一把接住,唇勾一侧,冷笑道:“这是何意?”

狄风亦是冷冷开口道:“公子之剑贵气过重,我倒是收受不起这等好剑。夫人命我来看看公子是否安好无恙,公子既是已回来了,还请早些歇息,明日一早也好起程赶路。”

贺喜一翻掌,将那剑牢牢攥于手中,剑身转过之时,于空中倏地划过一颤音。

动作利落干脆,非常年习武之人不能有。

狄风见了,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看向他的目光愈显敌意,良久才道:“何公子……好身手。”

当下一甩袍侧,再看贺喜一眼,便转身往回走。

贺喜手掌一滑,剑尾倒垂,在他身后沉沉道了一声,“彼此彼此,狄将军。”

狄风身子陡然僵住,不敢相信耳外之音,回头去看,却见贺喜一脸坦然之色,仿佛先前根本没有开口说过话。

莫不是自己的错觉?

狄风心底一层层冷下去,冻了半截,这男人究竟是何底细,先前沈无尘开口欲言,却终是没有说出来,此时却让他觉得心中愈加没底。

贺喜看着狄风,见他缓缓转身,不发一言,就这般离去,心中不由暗自赞了一小声。

这男人,竟能如此沉得住气!

他眸光轻闪,若是……能将此人纳至麾下,定当是如虎添翼!

但……贺喜摇头,嘴角微扬,却是在嗤笑自己那不切实际的臆想,单冲狄风先前那一击,便能看得出他对那女人是何等忠心,又怎可能做得出投*他主之事?

贺喜转身,还未抬腿,就见竹林之后忽地走出一人,月色投竹影,谢明远脸上满是讶然之色,看着贺喜,半晌才低了头,道了声“皇上”。

贺喜垂手走了两步过去,看着他,低声道:“都听见了?”

谢明远点头,犹豫了一下才道:“臣真是没有想到……”

贺喜径直朝屋内走去,谢明远只得跟上,小声相问道:“皇上有何打算?”

进得屋内,谢明远落下门闩,就听贺喜在他身后不紧不慢道:“倘若让你与狄风交手,胜算几何?”

谢明远一怔,随即咬咬牙,“臣……臣不知。”心下当即明白了贺喜所言何意。

谢明远身子一抖,邰涗境内,杵州城内,皇上竟然想在此除了那女人……

这等疯狂之事,也只他才敢做得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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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泱泱之世,有欢有喜 欢十五

杀了他。

这三个字,在英欢心底滚了无数遍,似荆棘碾肤,出血不留痕。

她的手仍是紧紧握着身边案角硬石,直握得它隐隐发热,却还是这姿势,由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心底愈冷,脑中愈热,到了最后,指尖都是充血的红肿。

便这么定了罢,杀了他!

英欢手一松,发出脆脆一生响,小指的指甲裂了一半,如火燎过,刺喇喇的疼。

府外街巷上报更声隐隐传来,外面夜色蒙蒙发亮,原来她竟已坐了这么久。

门板恰时被人轻叩,外面浅浅一低音:“皇上?”

英欢回神,听得出那是沈无尘,“进来。”

门是未闩的,沈无尘轻推而进,反手将门合上,正待敛袖行礼之时,却听英欢低声道:“免了。何事?”

她那声音,低沉慵懒,带着哑音,似极疲惫,倒让沈无尘一时间怔了一怔。

自己追随英欢多年,无论何时也未见过她露出此种疲态过,便是操劳政事三夜未眠,她也能以耀人之态摄人心目,何故今日竟会变成这副模样?

沈无尘心下暗自掂量一番,倒不知自己还该不该开这口,踟躇间终是下了决心,刻意压低了声音,道:“皇上,那何公子……”

英欢一双眼眸蓦地亮了一瞬,直直盯上沈无尘的脸,断了他后面的话,“除了此事,还有别的要说么?”

沈无尘又是一愣,心思飞快转了一圈,恍然悟了过来,想必此事,皇上早已察觉出了,自己来提倒是多此一举,当下便低了头,“臣并无它事。只是,皇上可有打算……?”

英欢不语,眼神又黯了去。

身旁,那桌上红烛之泪缓缓而下,堆在雕花烛台底,似流非流,似凝非凝,竟是血色。

她忽地轻笑一声,又抬眼去看沈无尘,“你好生回去歇着,此事不需你操心。去把狄风替朕唤来。”

沈无尘挑眉,仍有话想说,却迎上英欢冰冷笃定的目光,只得又咽回肚中,半天才应道:“臣知道了。”

便这么退出了屋外,背后冷风擦肩而过,院中地上月色是怵人的惨白,他吸一口凉风,身子不禁哆嗦了一小下。

英欢最后的那一瞥,分明含了杀气,似裹了霜的剑刃,冰冷彻骨。

沈无尘心中有了八分了然,左思右想之时,脚下步子却是愈来愈僵,待走到狄风屋前,就见那人竟在屋外石阶上坐着,一条腿弓起,手持佩剑,正慢慢拿衣袖擦着那剑身。

不知怎的,沈无尘身子又是一冷,没等他开口,狄风早已抬头,一下便瞧见了他,“怎的还未睡?”

沈无尘吐一口气,唇边荡起白雾,“皇上着你去她那儿。”

狄风嘴一抿,“现下便去?”虽是问着,但已收剑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沈无尘点点头,看着狄风从他眼前飞快而过,不由伸手拉了他一把,凑近了道:“你此时心境不似常态,倒是为何?”

狄风瞥他一眼,低了眼,也不说话,胳膊往外一翻,便将沈无尘的手轻甩了下去,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在身后扔下一句话(奇*书*网.整*理*提*供),“早些去睡罢。”

沈无尘默然,望着狄风背影,心中隐隐有些担忧,又有些后悔。

若不是他说起杵州与开宁府互通市易之事,现下也不会生出这乱子来罢……

狄风边走,边将剑挂回腰间,远远便望见英欢屋内透出的光,那光晕悠悠,如雾似幻,叫他心神一漾,不觉间眼角一润,胸腔中空空如也,再想不得旁的。

走至门口,敛了敛神,才抬手叩门,“皇上,臣……”

英欢在里面应了声,他便进了屋中,见英欢正站在墙侧一角,微微仰头,正望着墙边层层书格,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的手在身后握成拳,指节都捏得有些发白。

英欢背对着他,浅叹一声,慢慢开口道:“想着你去做件事,可你却别问为什么,事后也别去追究……”

狄风握紧剑,“皇上但吩咐便是。”这么多年,莫论她要他做什么,便是赴汤蹈火,他亦何时辞却过!

只要,只要是她开口,哪怕是要他立时去死,他也绝无二话!

英欢扭头,看进他眼底,那般漆黑,却灼灼发亮,像极了那一年她初见他时……他身上那稳笃忠坚之气,过了这么多年,仍是一点都未变,父皇当年……果真是看对了人。

她朝他这边走过两步,“杀了他。”

声音低低,语气轻轻,好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之事,惟有她眼中寒光,才让狄风知晓,那三个字,并非是他听错了。

狄风忍住没有开口询问为何,半晌后才点点头,“是何公子?”

英欢看着他,目光未曾离过,“天亮前将他除了,此事莫要告诉沈无尘。”

狄风胸中诸情翻涌而过,腾然相杂,如大浪覆滩,一时间难以辨明所感何物,略显艰难地开口道:“臣明白了。”

英欢侧过身,“那便去罢。”

狄风晗首欲退,可脑中却闪过先前在偏院与那男人相见时,那人深冷莫测的眼眸……心中不由沉了一把,变得没底。

他止了步子,对英欢道:“皇上,臣担心那人……”

英欢回首,眼中莹莹闪烁,唇角勾起,“朕不需你提点。”

是了,她怎会需要他来提醒……狄风心中默默苦笑几声,这么多年,她何时算错过事,又何时将自己陷于危处过?

他退至门边,才转身而出,门外寒风扑面,竟杂着一股血腥之气。

这种感觉,多年未曾有过,便是在战场上,身周千军万马呼啸而过,心中也不如此刻这般祭冷。

他喘了一口气,重新将剑握回掌中,不再多想,毫不犹豫地朝贺喜歇塌的偏院行去。

英欢听见屋外脚步声愈来愈小,知他是远远走开了,嘴角笑意才渐渐全消了。

狄风想要说什么,她怎会不知,又怎会想不到。

小指断甲犹在作痛,英欢唇侧微颤,她想杀他,恐怕他也想杀她罢!

十年来,两人明争暗斗,手段不尽相同,可目的却都一样。

她太了解他,暗自揣摩几近十年,那妖孽就如同她的镜子一般,心思若何,她一念便知。

这回,比的不过就是,谁下手更快罢!

英欢眉间略陷,不论如何,这屋子眼下是待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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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泱泱之世,有欢有喜 喜十六

头顶树梢一晃,有树叶落下来,掉在贺喜肩上,擦着他凉滑的外袍一路滚下去,翻在院中泥地上,叶背纹路丝丝清晰,橘色叶梗沾了灰尘,颤了一下,便被贺喜弯下腰,拾了起来。

谢明远站着,扶在剑上的手臂僵硬万分,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贺喜将那片落叶收进掌心,轻轻掸去落尘,嘴角一扬,抬眼去看谢明远,“怎么?是朕交待得不够明白,还是你不愿领命?”

谢明远脸色一变,急急道:“皇上,臣并无此意,只不过……只不过,非得在这儿惹这乱子么?”

贺喜看着他,眼底一点点冰了去,却不开口。

谢明远心中一叹,低头道:“臣明白了。”说罢,攥紧了剑柄,错开两步,绕过贺喜,朝那院外行去。

贺喜合掌,落叶微微湿凉的触感浸润了手心,负手抬头,那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月盘灭了半盏,稀星也黯了一片。

他转身,回头看了看那屋子,嘴角一扯,却又转身,往院侧小径行去。

入那屋子去歇息?他心中冷笑,除非他是蠢货!

那妖精的心思手段,他再明白不过。

他此时遣谢明远去除了她,想必她也正在心中算计他罢!

贺喜一握拳,十年了,他偏不信这回还能折在那妖精手中,偏不信他这回比不过那妖精快!

脚下这条小径,比先前要宽阔许多,却是不知会通向哪里。

贺喜走着,周遭一片静谧,夜色不如先前潮黑,却更让人心生寒意。

只是,不管行去哪里,都比留在那屋子里,等着她派人来暗算他要强许多!

小径尽头一弯,地界忽地洞开,一片宽宽阔阔的草皮映目而来,颇有点柳暗花明之感。

贺喜眼眸微眯,这宅子从里到外,处处都是深藏不露,真是像极了她的手笔。

有花,粉嫩鲜黄地遍布于绿草之间,虽小却张扬,被夜色月光罩着,让人看了,心底竟会软软一动。

草地中间有棵老树,苍劲挺拔,葱葱而立,树皮厚且粗韧,树枝密密叠叠地朝外探出来,背着光将影投至草地上,盖住那朵朵小花,透着些许安详之意。

贺喜慢慢走过去,转身,背倚树干,扔了掌中已揉碎了的树叶,双手抱胸,唇抿作一线。

寒意侵人,天再过不久便要全亮了,他脑中念及谢明远,心中不由又作起思量,若是不遇狄风,那当是能够轻松得手,倘若遇着狄风了,以谢明远的身手,也未必没有胜算。

狄风虽是沙场名宿,可近身格斗却不一定能及身为殿前侍卫的谢明远……正想着,却听见树后不远处响起衣裙磨娑之声,于静夜中闻之,格外清晰。

贺喜撑了一把树干,侧跨了一步,朝身后望去。

这一望,他的目光刹那间凝住,眼中水光渐渐地全结成了冰。

贺喜口中呼出的气,滚烫滚烫,胸口紧得发胀,眼睛盯着她,脚却是再也移不了半步。

心狠狠地朝下一跌,重重砸在胸腔壁上,近乎麻木的痛,让他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算来算去,仍是这结果……

他的拳展开,再握起,如是再三,终是垂手在侧,掌心渗出点点汗粒。

就这么望着她,看她头微微低着,似在想事,脚下不紧不慢,沾了泥的裙摆扫过地上嫩草,几朵小花也被带离了茎,跟着那袭撩人华裙一路而来。

裙摆轻动,他的心竟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动,脑中映过凉亭间的一幕幕,胸口又是一凉。

他遣人去杀她,可她却以这般风姿,堪堪出现在他眼前……叫他如何是好,叫他如何再狠得下心来?

月光透过树缝,碎成一片片一丝丝,洒至他身上,照得那峻冷之面愈发陡峭,眉眼之间寒意迸发,叫人不敢直视。

英欢步步走着,脚下草地柔软轻浮,踩在上面,心中好似也轻松了些。

她让狄风前去除了那妖孽,可自己亦是不敢掉以轻心,独留屋中实非上策,便从院中一路到了这儿,只是记得这儿的那棵老树,父皇最爱的那一棵……

英欢走着,想着,悠悠抬眼,望向前面苍翠高树。

这一眼,便让她的呼吸停了,眼里热了,心口冰冰凉的一片。

树下男子逆着月光,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一手撑着树干,另一只手垂在袍侧,正盯着她瞧。

英欢停了下来,不置信地看向他,怎的还是这结果?

腹底一口浊气涌至心上,叫她瞬时难以自禁,咬着牙看着他,这妖孽,竟然连这一次,都同她算得一样!

可他……那么宽的肩膀,那么挺拔的身姿,笔直修长的双腿,微微收起的下巴,那番气势,此刻看来竟比先前更盛数分。

她心口又是一紧,先前本是狠下心定了的念头,竟在这一刹那,松松动摇起来。

贺喜头一偏,月光斜斜映过来,照亮了他的半边脸。

英欢望着他,终是看清了他眼那眼神,里面有同样的惊诧迟疑、犹疑不定,亦有同样的不忍之情、千转流波……

贺喜迎向她的目光,眼中之冰瞬间裂成碎粒,刺得眼角都发颤。

这女人,怎么能用这种眼神,盯着他看?

他撑着树干的手骤然放开,几大步上前走至她面前,低头紧紧盯住她,“夫人这么晚还未睡?”

英欢丝毫不俱,直直望向他眼底,“何公子不也一样?深更半夜,在旁人府中乱转,这莫不是邺齐的风俗?”

邺齐二字被她轻飘飘地吐出,却似一记惊雷窜入他耳间,响彻脑际。

贺喜不由咬紧了牙,竟没有想到,她会要将这事情全都挑明了,会毫不顾忌地将这话甩出来给他!

心中一股火蓦地腾起,他顾不得旁的,伸手一把握住她的胳膊,将她狠狠往自己这边一带,看着她,冷笑道:“在下与夫人不过萍水相逢,一面之缘,夫人便将在下招致府上。这,莫不是邰涗女子特有的喜好?”

此言讽意甚浓,外加露骨万分,英欢脸色僵白,气得身子将抖……这妖孽!

脑中闪过他说她的那四个字,荒淫无度。

荒淫无度!

英欢望着眼前这张脸,下唇微颤,未及开口,就又被他狠狠一拉,牢牢贴入他怀中。

衣下暖烫硬实的胸膛,一下子便烧穿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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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泱泱之世,有欢有喜 欢十七

天旋地转间,人便被他抵在老树枝干上,背后粗砺的、厚韧的、带着棱棱角角的树皮厮磨着她,细绸轻轻被抽碎的声音传入她耳间,英欢倒吸一口冷气,想也未想,便弓膝朝前踢去。

贺喜脚下微开,膝盖向前探去,卡在她腿间,叫她再也动弹不得。

她就这么被他圈在怀中,他身上那滚烫热烈的气息,隔着两人薄薄的衣衫,肆意穿来飘去,将她烧得同他一样烫。

英欢抬眼去看,那一双深褐色的眸子,水光浅涌,火花漾在波中,忽明忽暗,里面已没了先前那犹疑之色,可这眼神,她却辨不清分不明。

看着他一点点贴过来,她呼吸骤紧,想伸手去推,可手腕却被他攥在掌中,无论如何也不放开她。

眼里霎时起了层雾,就这么看着他侧头俯身,嘴唇挨上她的耳根,如蜻蜓点水般地轻擦了两下。

她一阵战栗,不由咬住嘴唇,身子却是愈加僵了去。

姿势如此暧昧,可他却停了动作,在她耳边低声开口道:“你想杀我。”

声音含冰,语调笃定,里面竟隐隐带了决绝之意。

英欢心口颤了下,她是想杀他,可他岂非一样!

仿佛听得见她心中在想什么似的,贺喜又慢慢道:“我也想杀你。”

她看不见他的脸,瞧不见他此时的表情,只闻得那寒风侵肌般的五个字,身子骤然凉了下去。

凉亭中,心间曾盛开过的繁花,在此时蓦然凋落,零零碎碎地洒满心底。

贺喜拥着她,右胸前能感到她那一下一下的心跳,疾速后渐趋渐慢,到最后,怀里的身子也变得微冷。

他这才抬了头,侧过脸去看她,见她微卷长睫轻垂,面色如缟,在月色之下愈显惨白。

英欢望向他,却不看他的眼眸,冷冷道:“你便是此时动手,也还不晚。”

音似于寒涧中荡,空空若是,轻语之言,却似一记重锤,砸得他喘不过气来。

贺喜缓缓松开她手腕,身子亦离了她,却仍是罩着她,眼眸微眯,将她看了几瞬。

纵是在此时,她亦能说出这等决绝之言,当真是够狠!

他心底略微抽搐了一下,鲜有女人在对着他时,还能如此强势。

可,就算是语出强言,她那颜姿也还是如此诱人……

英欢见他不语,手上钳制亦消,先前僵了许久的身子不由软了下来,念及他所言,胸口忽地涌出股莫名之情,开口道:“你说得没错,我是想杀……”

只是她最后那一个字却没得机会说出口,便见他的眸子在一刹那间变得黑不见底,眼睁睁地看着他飞快俯身,一侧脸,就吻上了她的唇。

他就这么硬生生的,将她最后那个“你”字吞没于口中。

他那霸道之气勃然而出,肆溢周身,她的唇在颤抖,却被他含住,吻得更紧。

是那么细密的一个吻,他的舌尖勾过她的唇形,滑入她唇间,然后长驱直入,似精兵奇袭、攻池掠地,转瞬之间局势已定。

贺喜胸口阵阵发热,似有千军奔袭而过,马踏连营,将他心底撩起阵阵尘雾,遮住了他心中之言,亦隐没了他心间之情。

这唇,这舌,这怀中之人……

过了今夜,怕是再难见到,再难吻到罢!

英欢怔着,任他索取,眼帘未闭,望进他同样未阖的眸子,心潮若海,浪打滩湿,溃败不堪。

他的眼眸,此时是那般洞彻的黑,里面萃灿万方,摄人心神。

她不禁晕了一刹,身子重重*上背后粗壮树干,由着那刺棱棱的树皮将身上锦绸刮裂,由着那渗骨冷意侵上身子,却怎样也褪不祛他烙在她身上的丝丝烫意。

贺喜揽过她的腰,大掌探至她脑后,一把抽掉她发上珠簪,拨乱她那一头乌发,指绕青丝,穿过浓长黑发,扣住她的脑后,让她和自己贴得更近更紧。

她的发,柔滑细顺,如水瀑一般落下,胸前背后皆遍满,冰凉如缎,引得他唇上更加用力。

那根珠簪落在二人之间,衣袂挡了一记,没有掉下地去。

英欢于意乱之间猛然惊醒,将那簪子握于手中,心口漏跳一拍,然后慢慢将手探上去,沿着贺喜胸侧滑至他喉间。

她的唇,那般芳怡柔甜,一旦吻上,便不愿松开,恨不能将她整个人都含入口中,让她慢慢化开来。

那一瞬情迷之时,贺喜只觉颈间骤然一凉,冰冷尖锐之物抵在他喉头,一寸未差。

他眸中之光蓦地一晃,心中幡然醒悟……

慢慢离了她的唇,却仍是不忍,舌尖轻触她的唇瓣,将那残存之香毫不客气地卷走,然后才抬眼看她。

英欢手腕轻颤,握在手中的珠簪在这夜色中发出苍然寒光,那略尖的一头,正紧紧抵住贺喜喉间肌肤,印出浅浅一道凹痕。

她看着他,见他神色竟无一点变化,心不禁飞快向下一沉,这男人……纵是被她如此相挟,却也能淡稳若此?

就觉脑后大掌一动,长发尽入他手……

就见眼前眸子一闪,里面水火相杂……

然后她看见他弯了弯嘴角,低低地笑出声来,那声色又哑又沉……

他身子未动,手指缓缓顺过她的发,然后开口,轻声道出两句话。

英欢耳边轰然起鸣,心底之堤骤裂,水浪铺天盖地而来,砸得她整个人都在抖。

他说,风鬟雾鬓,我原来只道是卷中独语,世间难得一见罢了。

他说,只是今日我既已见了,就如你愿,若想动手,那便刺罢。

如此云淡风轻的语气,那般蛊惑人心的笑容,竟让她的眼角于一刹那间湿了起来。

英欢颓然松指,任手中珠簪砸落下来,顺着他的身子滚至地上,簪尾埋入草中,上面珠花也黯了颜色。

下不了手,她终究还是下不了手。

对着他,纲常若何,国事若何,天下若何,只不过都是空山风语,入耳即弥。

对着他,便是先前怎样狠的心,怎样定的念头,只消一瞬,便统统无用,统统无用。

诺大天下,偏偏有她,却又偏偏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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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泱泱之世,有欢有喜 喜十八

她面色弹指间变了几变,终是归了烬之灰色,只脸颊两侧、额角之下,还稍存了因先前那吻而泛起的浅浅红色。

贺喜见她松指落簪,眉峰陡落,手猛地从她脑后移至颈间,三指一扣,锁住她的喉咙。

白皙细嫩的皮肤,在他指下被压出了红痕,眼前女子双眼清亮无物,满满的不置信。

贺喜眯眼,停了半晌,忽然松开手,连带她整个人都放了去,朝后退了半步,负手于身后,望向她,嘴角依旧挂着先前那笑,“若是再有下次……我不会再放手,所以你也别存不忍之心。”

英欢一眼看过去,却见他目光已移,辨不得他脸上神情,只有耳边湃荡着的那两句冰冰冷的话,才让她乍然明白过来。

这男人,纵是笑着,也还能对她以这般冷漠至极的语调说出话来。

贺喜俯身,伸手一扫,从脚下草中拾起那根珠簪,握于掌中,卷袖轻擦,将那上面沾了的泥土草气一一拂尽。

英欢脚下一软,背上脊柱似被抽离,只是紧紧*着那老树,才稳住了身子。

那簪子,此时本应贯穿他的喉间,而非被他这样捏于指间。

而他的指,此时本当已扭断了她的脖子,而非这般轻拂她那珠簪。

没了他在身侧,她心中又开始摇晃,竟有些恨自己,先前为何抵不住他那目光语调……便那么狼狈地就放弃了。

可下一瞬,他便又走至她身前,伸手扳过她的肩膀,揽她入怀。

英欢心跳愈烈,他……

贺喜双手从她肩上伸过去,大掌将她素丈青丝统统拢起,头微微一低,手腕转动了几下,便将她的发在脑后绾了个髻子,指间珠簪轻翻,插入发髻中,紧紧贴着她的发根。

这才放开她,垂眼看她,胸口全是未散之香,暖湿一片。

英欢望着他,抬手去摸脑后,是一个简素螺髻,却盘得一丝不苟,端端正正,服服贴贴。

他……

那带了刀茧的指,竟能绕起她的发丝,那刚硬如铁的手臂,竟能做出这么温柔的举动……

她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底渐起渐涌的浪潮,手垂了下来,隔了半晌,才再去看他。

本欲开口,可那一抬眼,就触上他的眼眸,里面温光若水,晃晃悠悠。

不禁又是一怔。

霸道的他,狠辣的他,似此番温柔的他,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

她眼光未动,他亦一直看着她,那眼神,竟是久久未变。

能不能信他此时,敢不敢信他此时……

可不可以,就信他这一回,这一回的他?

身后远处,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伴着火影灯光,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贺喜收了目光,转而投向远处那点点亮处,心下已有了几分了然。

动作如此之快,不愧是狄风……

他嘴角一抹冷笑将将划过,那男人便已入了眼界,一身黑袍被风刮得乱起,大步朝他而来,身后还跟着十余个府中护卫。

狄风看清眼前之象,胸口先是一颤,再看那英欢人好无恙,才定了神,朝身后诸人使了个眼色,那些护卫们便远远散开去,却围成了个半圈,将那几处出路都堵死了。

狄风自己上前几步,见英欢衣裙不整,心中腾生愧疚之感,只觉是自己护驾来迟,倒让她平白受了委屈。

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何姓男子竟是未卜先知一般,竟根本未入偏院之房歇息,让他扑了个空!

腰间之剑已出半鞘,剑柄之下凛凛寒光,在这将亮未亮的天色之下,格外触目惊心。

贺喜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心中不由冷笑,这看起来,倒像是非置他于死地不可了。

他扭过头看英欢,英欢却望着狄风,一言不发,一字未出,竟像是默许了狄风将行之举。

贺喜握掌成拳,手指紧攥,早知如此,他先前就不该放过她!

狄风看了看英欢,便大步上前,翻肘扬手,掌中断剑之锋直指贺喜心口,只留一寸,便能挨到他的身子。

剑刃侧偏,犹自锋利,光泛苍青,破胆寒心。

英欢骤然回神,这才发现,下唇几近被她自己咬破,一抬眼便触上贺喜的目光,寒意陡生,黯似深冰。

狄风握剑之手,指节泛白,唇成一线,只等英欢一个点头示意,便将刺下去。

英欢心底千锤之重,这当是……最后一次机会了罢!

过了这一夜,哪里还能再得如此良机,哪里还能再有如此地利!

可是……

眼前一晃,便又闪出那双难得一见的温光若水之眸。

耳边一震,便又闻得那句从未听过的胆脏肺腑之言。

锤起锤落,将她的心砸得一阵阵疼,这男人……

英欢望向狄风,手臂微抬,只是还未开口,便见贺喜身后树梢一抖,一簇白光忽而飞过,“砰”地一声,便打偏了狄风的剑。

狄风手腕一震,险些握不住那剑柄,低头一看,地上落了一枚银片,因力道太大,那银片一边已被剑刃削去了一角。

贺喜身后暗处,一个男人疾速跑来,待看清眼前诸人后又一个急停,低低地叫了一声,“皇上!”

声音虽低,可语气甚急,又足以让在侧几人都听清了。

那两个字登时让狄风心神大乱,手握了又握,才将剑柄紧紧攥稳。

原来真的是他!

宽肩长臂,气势迫人,那把湛然之剑……也只有他才能有了。

狄风不禁打了个寒战,想起逐州一役,邺齐之军整齐划一的摄人气势,便是这男人带出来的。

果不其然,果真如此。

心中先前疑惑之结一时全都通了,也才明白过来,这男人先前为何能叫他“狄将军”。

突然间便不知如何才好了,沙场之上将兵相交,竟不如此时的面面相对让人心惊。

似寂静无人一般,空中只留风扫树梢之音。

天边亮起一线,四隅金霞破雾而出,漭漭铁青天幕霎时被映亮了一片。

日轮顷刻上天衢,这一个冷冷的漫漫长夜,终是这么过去了。

英欢垂眼,敞袖轻轻一甩,“让他们走。”语气淡弱,较之往日睿利,不及十一。

狄风一怔一愣,下意识地收了剑,手臂抬起,朝身后诸人做了个手势,那些人便慢慢退开了。

谢明远同狄风一样,奉命而去却扑了个空,回偏院时却远远望见狄风带人朝这边走来,当下便绕至后面,急急地赶来,生怕贺喜在他不在之时出了什么意外。

狄风那一剑,当真是让他心魂散了六七魄,顾不得旁的,那一声“皇上”,便这么叫了出来。

却不料能听见英欢说,让他们走。

谢明远看向贺喜,先前狂跳的心慢慢缓下来,总算是一切安好。

贺喜展拳,侧脸看了看谢明远,“走。”

便就这么往前走去,越过狄风之时,明显能感到那男人似刀的目光,在他背后划来划去。

贺喜步子越来越沉,二十步出去,终是忍不住回头,又望了那树下女子一眼。

今夜之后,便再也见不到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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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泱泱之世,有欢有喜 欢十九(小修)

御药谨封。

方银管子出药,分置于两只银碗中。

宁墨拾一碗,浅尝,吐药于银盂间,一刻后,才令人封了另一只碗,盖了那四字之印。

太医院的院判徐之章亦尝了一口,看了看宁墨,眉头微皱,“皇上身子十几日来未见好转,你这方子却是调也不调,如此怎生是好?你自己不怕,可我等同僚们却还担心妻儿的脑袋……”

宁墨手指僵住,眼睛瞥一眼徐之章,默然片刻,才开口道:“药帖乃是王太医与在下联名封记的,为皇上请脉时也是我二人左右互诊的。徐大人信不过在下,总不至于连王太医也不信罢?”

徐之章脸色一变,颇有些恼意,不由出言相讽道:“我等自然没有宁太医的好手段,便是将来出了事儿,皇上念在宁太医寝侍多日的份上,也会网开一面……”

宁墨手腕一抖,那银碗险些就要砸下去。

他年纪轻轻,便被英欢钦点为十御医之一,而与他同年入太医院的其余诸人,好多却连三试都还未过,因此自是招人妒忌。

再加上背后蜚短流长的那些话,越传越多,使得这太医院的老臣们也对他颇有微辞,当着英欢的面不说,可在背后却处处给他下绊儿。

宁墨垂眼,手指紧紧扣住碗身,将心口那气使劲压了压,没有答徐之章的话,转身将药碗搁进一旁候着的小内监手中的温桶内,低声道:“好了。”

小内监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见宁墨撩帘而出,才亦步亦趋地跟了出去。

外面阳光当空而照,四下皆灿,宁墨才从昏昏暗暗的御药房中出来,迎上那火一样的色泽,头一下便晕了,脚下不由一歪。

身侧探过一只手,牢牢地扶了他一把,待他站稳后,才松开掌。

宁墨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才转身望过去。

狄风于御药房檐下稳稳地站着,腰间并无佩剑,只是额头上满是汗水,身上黑袍衣襟处也是湿的。

这般看来,他在这边已等了很久了罢……

宁墨想了想,转身从小内监手中接过药,吩咐道:“这药我去进给皇上,你先回去罢。”

小内监依言而退,路过狄风身边时悄悄望了他一眼,叫了声“狄将军”。

待人没了影儿,宁墨才又去看狄风,脚下一动,边往禁中行去边道:“狄将军何事?”

狄风跟在他身侧,眉眼间略带担忧之色,半晌才道:“皇上的身子……”

宁墨不知怎的,听了他这话,胸口那气便再也憋不住,扭头看着狄风,冷笑道:“怎么,连狄将军都来质问在下了?”

狄风哪里知道宁墨是在徐之章那里受了气才说出此话的,只当他是恃宠而骄,不禁脸色一变,“宁太医此言何意?你我二人同殿为臣,自当为皇上分忧解难。在下不过问了一句,便招来你这般相讽?”

宁墨不语,沿着大内北街西廊入了通会门,待进了禁中后,忽然低声问了句:“狄将军,你……心底里对皇上是存了念想的罢?”

狄风身子大震,几不能言,隔了良久才咬牙道:“宁太医休得胡言乱语,此等大逆之言竟也能说得出!”

宁墨神色如一,侧过头看了眼面色黑红的狄风,低笑道:“大丈夫有何不敢言之?狄将军骗得了自己,骗得了旁人么?”

狄风只觉头皮发麻,埋在心底最深的东西被他在此时捅了出来,竟不知还能说什么,只是道:“你究竟何意?”

远处景欢殿的檐角在此处已能看见,碧瓦琉璃之上是蓝得透亮的天,宁墨抬头望了一望远处,停了片刻,才又道:“狄将军以为只有你才担心皇上的身子么?”

狄风握拳,等着他说下去。

宁墨垂眼,继续朝前走去,低声叹道:“在下自入太医院至今,已近八年。虽不是华扁再世,可医术也非庸人能有。但,医病者,须数问其情,以从其意,神回则昌,神不回则亡……这点道理,想必狄将军也是明白的。”

狄风不禁锁眉,不解宁墨为何突然言起医术来。

宁墨看他一眼,嘴角溢出丝苦笑,“许多话,在下对着太医院的老臣们都未说,但却不想瞒狄将军。将军可知,在下每次为皇上请脉后,无论问什么,皇上均是不答。在下只想问问将军,先前赴杵州视堤,皇上究竟遇了何事,怎会一回京城,便大病至此……”

狄风眼眸乍然一亮,又蓦地暗了下去。

原来他,是此意……

狄风脸色愈加黑沉,这才明白过来,皇上病体久久未愈,并非是太医诊误,而是她不愿道出隐情。

杵州那一夜,其实就算是他,也知之甚少。

只是英欢回京后的这一场大病,倒让朝中众人都慌了起来。

她在位十年,从未因病辍朝,这次纵是有病在身,也依样不眠不休忙于政事,直至十二日前于早朝上晕倒,才让朝臣们知晓,皇上这回是真的大病了。

一日数次请脉,让太医院人心惶惶,十年来太太平平的日子,竟忽然就这么没了。

想到这些,狄风心中便是难言的不安,可他对着宁墨,又能说些什么?

宁墨见狄风半晌都不言语,便摇头道:“罢了,若是狄将军不愿告诉在下,那在下也不强求。只不过,皇上这病,只怕宫内无药可医……”

狄风一把扯住宁墨的袖子,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遍?”

宁墨却也不惧,对着他冷笑道:“心病至此,光进药又有何用?”

狄风死死攥着他的袖口,过了好半天,才松了手,慢慢往一旁踱去,面上是说不出的神情。

此时二人离景欢殿只有二十步,早有内监趋步而来,让二人候着,待他进去禀报一声。

宁墨与狄风二人相错而站,谁也再未开口,便是站在这殿外石阶上,也能清楚地听见殿内传出来的咳嗽声。

那声音时断时续,低沉暗哑,每咳一声,便让狄风心角一揪。

先前进去通禀的内监已然出来,着二人入殿觐见。

宁墨与狄风一前一后撩袍上阶,正待入殿时,却被那内监悄悄拦了下来。

那内监低下头,凑近二人,压低了声音道:“小的……小的还想请两位大人劝劝皇上,别太操劳了……小的成天价地看在眼里,都觉得心里难过。”

宁墨吸了口气,抿了抿唇,便这么进了殿中。

狄风拳头握得更紧,眼角竟隐隐有些发酸,也跟着宁墨进去了。

殿内御案前的高座已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不宽不窄的软塌,上面铺了一层薄被,摆了一个锦枕。

英欢歪在上面,身上只着罗衫,倚着那御案,手中还握住朱笔,正批着眼前高高一摞奏章。

她脸色不善,唇也泛白,听见宁墨与狄风二人进来,才抬起头,道:“药搁下罢,稍后朕自己会喝……”还未说完,便又咳了起来,声音沙哑不堪。

宁墨手指微微有些抖,上前将那药碗取了出来,掀了上面的盖印,呈至英欢面前,低声道:“陛下,还是趁热先将药喝了罢。”

英欢皱眉,抬手一摆,便欲继续批折子,可宁墨端着药碗的手却迟迟不肯落下,她这才盯着宁墨,微微怒道:“这是要抗旨了?”

宁墨立时跪了下去,手还是高呈药碗,口中道:“臣不敢。”

英欢扭过头,掩袖轻咳,手往身子内侧一招,叹道:“拿来罢。”

宁墨这才起身,将碗递过去,看着她纤眉紧蹙,一口气将那药喝了下去,这才放了心。

狄风望着她,开口,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认识她已有十二年,做她的臣子整整十年,这么多年来从未见过她有过如此憔悴,如此狼狈,如此……柔弱的时候。

就只这时,他才忽而发现,竟是这么纤细单薄的身子,撑了邰涗万里江山整整十年。

她不为人知的种种苦楚,只怕是他穷极一生也难知的罢……

他想知道她心中到底在想什么,想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帮她一把……

只是她的心思,他从来都不得知。

只是她对于他,从来都是那么远不可及。

他,只怕是永远都站不到她的身边罢……

正兀自想着,就听英欢哑着嗓子唤他:“狄风。”

他陡然回过神,见宁墨已收了碗盅,要退出殿外,于是便上前几步,立于御案前。

宁墨朝后退去,走过狄风身旁时看了他一眼,浅浅一叹。

那声叹息,他听得出来,也是想让他劝劝皇上罢。

狄风吸了口气,抬眼望去,“陛下,身子要紧,国事可暂交由门下中书两省老臣决断……”

英欢手指一软,朱笔落下,砸在案上,溅了一滴刺眼丹墨于一旁纸笺上。

她望着狄风,冷笑了两声,又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一面拾袖掩唇,一面伸手,将桌上另一侧的一整摞折子往狄风眼前狠狠一推。

狄风不解她此举,犹自愣着站在那里。

英欢好容易止了咳嗽,手指着那摞折子,冷声道:“你可知朕病着的这几日,那帮老臣们都上了些什么折子么?”

狄风摇头,竟不知何事能惹得英欢如此动怒。

英欢搁在案上的手紧紧握了起来,“全是劝朕成婚的!”

此言如一记惊雷,将狄风震得浑身发麻,一时间,心底里的许多话就要这么破口而出,却被他生生忍住,终是默默地放沉了下去。

英欢喘了一口气,才又接着道:“国无储君,国无储君!这就是他们的心思……”她冷笑,手将那些折子全部推翻下案,洒了一地,“让朕成婚,择谁为婿无所谓,只要能生子便可……”

不等狄风开口,她便又从身边挑出另一封折子,直直丢给狄风,“好个沈无尘,竟然上折子列了朝中三品以上未婚的臣子让朕挑!就连你的名字也在上面……”

她说完这句,便再也说不下去,颓然*上塌边锦枕,眼眸微闭,胸口堵得气都喘不匀。

成婚,成婚。

她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这么多年,找不到一个她可以放心让之半座的男人,一个……懂她的男人。

这点执拗的坚守,对于一个帝王来说,当真是可笑的罢!

脑中蓦地一跳,眼前又出现了那双褐眸。

也不是……全然没有遇到过。

只是那人……

英欢眼角骤然一湿,心底一阵悸动。

为何过了这么多日,那人的音容笑貌,在脑中心口,竟是越来越清晰?

那一夜那一夜,只当是梦,是梦罢。

心底里便这么告诉自己,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

可那梦,是越来越觉真实,梦里的那个人,是怎样都忘不了。

那男人身上的味道,肆无忌惮的目光,霸道的举止,时而温柔的眼神,蛊惑人心的低沉笑声……一切的一切,总在深沉沉的夜晚,前来扰她。

越想忘,却越忘不了!

这感觉,这感觉……竟是如此噬人心骨。

教人难以禁耐。

“陛下?”狄风低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猛地将她唤回了神。

英欢抬起眼皮,只觉眼角湿漉漉一片,不由飞快抬手,作不经意状地撩袖拂面而过,然后才看向狄风。

狄风面上是难得一见的愁容,看着她道:“陛下,臣还是那句话,身子要紧。别的事情,就都顺其自然罢……”

英欢定了定神,重新拾起桌上的笔,蘸了墨,对他道:“上回你自逐州一役带回来的那八千名邺齐百姓,将他们悉数遣回邺齐境内罢……”

狄风怔了一下,似是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陛下的意思是?”

英欢没有抬眼,手中继续批着奏折,“此事朕稍后会交由中书商议,若是找不到合适的人,你还需再亲自去一趟逐州。”

狄风略有迟疑,“陛下,此事……”

英欢顿了顿手腕,“此事朕意已决。”

狄风咬牙,“臣尊旨。”

眼见英欢扬手轻摆,他便再也说不得什么,只能就这么退了出去。

殿外艳阳依旧,只是在他眼中,再无了先前夺目之灿。

他低头,皇上此举,定是为了那个男人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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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修。

卷一 泱泱之世,有欢有喜 喜二十(小修)

禁中内诸司殿中省尚食局门前,一列着紫衣的小宫女们排得齐齐整整,手中精致食盒上用黄绣龙合衣笼罩了,沉甸甸地捧在胸前,过了殿中省,便往那凝晖殿一路行去。

此时正是晌午,虽说太阳未露,可还是闷热难耐,看这天色像要下雨,可却迟迟未落。

这会儿禁卫不严,大内禁中又无人走动,小宫女们便动头动脑地,一边走,一边小声嘻笑起来。

尚食局的宫人们本就比不过其余内殿司的严谨,再加上不近皇上身边伺候,因此纵是处于禁中之内,也常常不按那许多规矩来。

内侍总管王太监走在最后面,前襟后裳早都被汗浸透了,此时只想快些走到凝晖殿去交差,于是眼看着这群进膳的小宫女们不甚安分,却也懒得去管,只要不出什么乱子,那便随她们说上几句话也无大碍。

正走着,最后那两个小宫女也不知说到什么趣事儿了,竟停了一小步,互相咬着耳朵悄悄言语了几句,说完之后又抿了抿唇,面上带了抹飞红,才继续往前走去。

风浅浅吹过,恰将那二人说的话零零碎碎地吹开了几句,捡了几个词儿裹着,绕了一绕,便送入了王太监耳里。

王太监听见她们的话,本是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整个儿人都清醒了不少,脸色先是一白,又立时黑了去。

那两个小宫女犹不自知,还在窃窃笑着,却不料身后的王太监已行至她们身侧,抬手一拦,便将她二人拦了下来。

王太监看着她们,脸上满是怒意,半晌才开口道:“先前在胡说什么呢?”

那两个小宫女一看情势不对,吓得不由都低下了头,嗫喏道:“回公公的话,什么……什么也没说。”

王太监一声冷笑,公鸭似的嗓音引得其余诸人都看了过来,也不知这两个小宫女是犯了什么事儿,能叫他在外头便发起火来。

还未等人反应过来,那王太监便扬手,一边一掌,赏了那两个小宫女一人一个嘴巴子。

众人俱是惊愕,那两个宫女身子抖得不能自持,却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开口争辩,眼眶凝泪,就将砸下。

王太监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她二人,“现如今真是没规没矩了,连皇上你们也都敢在背后议论起来了!眼下还在禁中便能如此放肆,还当不当这是皇城大内!”

他伸手一掀,将那二人手中捧的食盒上面罩着的合衣笼撤了,冷笑道:“现下凝晖殿里,皇上与诸位大人都等着咱们,你二人且先自个儿回去,待我回头见了许尚食,将今日这事说与她听,让她来看看怎么办才好!”

这一番厉言,着实吓傻了这些小宫女们。

王太监是常年跟在贺喜身边的人,平日里大内宫人们哪个见了他不得让三分,这两个小宫女今日将他惹怒了,那下场定是不会好看的。

其余的人顿时噤声,不敢再言语,捧着食盒的手都有些抖,脚下步子愈发快了起来,深怕做错什么事儿,也让他瞧见了。

王太监走在后面,可这步子却是越来越沉,眉头紧紧锁着,到最后,口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想到刚才那两个小宫女说的话,他心中不由一堵。

皇上自开宁府回来后,整整一月未诏人侍寝,也不回寝宫,夜夜都宿在崇勤殿内。

皇上不近女色……

十年来,这种事情还从未有过!

他们这些常年侍候皇上的人察颜观色了好些日子,却也丝毫理不出头绪来。

是身子不适?可太医却说,皇上一切安好。

是精力不济?可皇上每日三更后才就寝,五更便又能起身上朝,容光依旧,并无半分异样。

皇上这到底是怎么了……

虽是心中疑惑着,可这事也非他们能问得的,只得就这么一日日地看下去,又不知怎么才好。

王太监黑着脸,看着眼前这些进膳宫女们,这事儿,居然都已传至殿中省六尚局了!

当着他的面,那两个小宫女尚且敢如此议论此事,莫要论大内此时此刻别的地方了……怕是人人都在窃窃私语罢!

王太监不禁头皮发麻,这些在背后说出来的话,还不知是怎样不堪入耳……

自古帝王无私事,那起居注上每日列的条呈,真真是让人伤脑筋。

……

又行了约莫半百步,凝晖殿便在眼前了。

殿前禁卫见了他们一行,也不多问,便高声宣唤,让他们入了殿内。

王太监在前领路,直直进得殿内大厅,做了两个手势,便让那群宫女们挨个入内摆膳。

今日早朝散后,贺喜独留了几位朝臣于凝晖殿议事,直过了午时也还未决,因命人去备了膳食,留诸位臣子于殿中进膳。

等人都退了,贺喜才挑眉看了看与座诸人,开口道:“别拘束了,先吃了再议。”

三省六部的重臣来了四个,外加古钦与朱雄二人,六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觉拘束,却也不敢抗旨,便于座上吃了起来。

朱雄一介武将,带兵打仗豪言迈语不拘小节,又是跟着贺喜数次出征的,此时便也没那么多顾忌,吃了一会儿,便张开大嘴笑道:“此次邰涗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居然主动要将那八千名百姓送还回来!”

贺喜握着银筷的手指僵了一瞬,沉眉不语。

朱雄见无人应他,自觉有些无趣,面色讪讪,大口吃了几块肉,也就不多说什么。

贺喜高座于殿上,目光扫至朱雄身上,忽而道:“朕命你去逐州城外迎那八千名百姓,如何?”

朱雄一咽,呛了两口,左右看看,才对上贺喜的目光,嘴角一抽,“陛下……”

贺喜搁了手中筷子,神色未变,“怎么?”

朱雄声音小了些,“臣……臣不想再见那狄风。”

贺喜眼眸一黯,抿唇不语,心中尽是冷笑。

他邺齐堂堂将帅,就只这点出息!

伸手去握案上白玉酒杯,口中冷冷道:“难不成还要让朕亲自去一趟?”

那语调中含了隐隐怒意,让诸人手中动作都停了下来。

朱雄一急,忙起身道:“臣并非此意。陛下要臣去,臣便去!”

古钦在一旁微微皱了眉,想了一会儿,道:“陛下,臣思来想去,也不知邰涗这回打的是何主意……先前臣带了银钱去赎他们都不肯,这次怎么会主动将人遣送回来?”

贺喜的手指扣着那酒杯沿口,越握越紧。

里面琼浆微漾,色泽清透,一望便可见杯底那暗色雕纹。

这酒,不似那奉乐楼的醉花酒……

那醉花酒,虽浊却醇,品在嘴中,是说不出的香。

他眉眼一沉,那酒,怕是再也无机会喝了……

心中涌起自嘲之意,真的是那醉花酒香么?还是……因为当日眼前那人?

可是那人,怕也再无机会见了……

顿时觉得胸口僵硬万分,面前玉杯蓦地烫手。

不由地便松了手,又将那酒杯推至一旁。

他手指渐渐握起,心底一角愈发僵硬,竟暗暗地有些恼自己。

这是怎么了?

先是觉得后宫佳丽无色,眼下竟连邺齐美酒也觉得无味了?

贺喜看着案上佳肴,再无胃口,由着那菜慢慢凉了,却是再也未碰。

古钦见他不说话,心中不由生疑,先前风传皇上近日来不对劲,本来在朝堂上未曾发觉,可现下一看,果然是与往日不同。

朱雄却大大咧咧毫不自察,见几人不说话,那闹腾的毛病又来了,冲古钦嚷嚷道:“我听说邰涗的皇上近日来大病,这可是真的?”

古钦点了点头,先前职方馆的人确实这么来报的。

朱雄一下子便乐了,浓眉飞扬,“可是十年来头一回听说!”

贺喜闻言,脸色不由转黑。

朱雄未留意,只自顾自地道:“要我说,她那也是咎由自取!”

贺喜眸子又黑了一分,深不见底,抬眼朝朱雄看过来。

古钦见了他那目光,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渗出点寒意来,扭头去看朱雄,却听他接着笑道:“那女人,十年来心机手段无数,挡了我们多少好事,这回大病,怕是一时难以兴风作浪了!”

贺喜的背重重*上御座,双手环胸,眼睛微眯,目不转睛地盯着朱雄。

朱雄正在兴头上,咧着大嘴又加了一句:“最好她这次一病不起,到时邰涗国中大乱,我邺齐就能趁机……”

话未说完,前方便响起清脆一声,断了他后面的话。

贺喜手中紧握案上纸镇,冷眼看向他,“说够了?”

朱雄愣在那儿,见皇上这的样子,竟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

贺喜狠狠扔了手中玉石纸镇于案上,又是一声巨响。

殿中几人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贺喜盯着朱雄,刀唇一开,冷言冷语似山涧寒冰,“罚俸一年,杖三十。自去领刑。”

朱雄背后一阵冷汗,开口,却不知说什么。

有中书老臣起身,“陛下,敢问朱将军犯了何罪?”

贺喜撩袍起身,龙踞袍背,煞是刺眼,目光如凛冽寒风将殿上诸人扫了一遍,又移至朱雄脸上,“大逆不道,犯上不敬。”

说罢,便甩手而退,连再要议的事情也都不提了。

殿上骤然冰冷不已,几人均是一头雾水。

朱雄眉头苦皱,心中更觉委屈。

大逆不道?犯上不敬?

他说的是邰涗的那个女人,与皇上何干?

他犯的倒是哪门子的不敬之罪?!

当真是千古奇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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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修。

卷二 一则以欢,一则以喜 欢喜一

贺喜嘴角硬如石,出了殿外,也不唤人,自己一路往寝宫行去。

殿外乌云蔽天,沉压天际,风起雨欲倾。

她病了。

大病。

贺喜吸一口气,胸腔欲裂。

若是换作往日,闻此消息,定会是眉飞色舞、心生快意罢!

为何此时……

他狠狠握拳,又缓缓松掌,额角隐隐作痛。

当日在杵州,心中分明是起了杀意的,怎的现如今听闻她大病,自己竟会心闷至此。

有宫人见贺喜过来,慌慌张地便迎了上来,可一触上他那不善之色,便不敢多言,只远远地跟着,直看着贺喜入了嘉宁殿,这才又忙着奔去相告起居太监,皇上竟然回寝宫了!

殿廊明亮,无一点轻尘。

变也未变。

可看在眼里,却徒感陌生。

自他从开宁府回来,还未来过嘉宁殿。

他不开口,宫人们便不敢问,谁都不知这是为何。

为何……

贺喜脚下一转,入了内寝,呼吸愈重。

直直走到御塌边,也未宽衣,就这么躺了上去。

头顶黑底金花承尘之上,那笺曾被他揉得皱皱巴巴的纸,正粘在上面,还同从前一样。

他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上面的字。

十九个字,只这十九个字,就这十九个字!

便叫他整整一个月,都不愿踏入这嘉宁殿半步。

可以命人摘了那笺纸,撕碎,烧了,随便怎样都好,眼不见为净。

只是他却不曾开那口。

是心底里终究不愿亦不舍么……

贺喜闭眼,身下之塌,真是太久不曾睡过了。

沉眉浅展,眼睫轻动,脸色稍霁。

其实这么多日子,夜夜于崇勤殿中留,他又何时睡安稳过。

每每于夜色中合眼,便能看见那双蓝黑色交的美目。

掌心的烫意,胸间的辣意,均是真实万分。

那一夜,便是穷及他一生,也再求不来那梦一般的感觉。

那个人,便是纵马驰天下,也不可能再遇见一模一样的。

知道有她,知道她在,可他却无论如何也见不到。

普天之下,也就只她,是他唯一一个可念却不可求的女人了罢!

千军万马踏心而过,一样的尘雾一样的烟。

手下意识地攥起身下锦被,冰凉又柔滑的触感填满掌心,很像她身上的衣裙……

贺喜眸子陡然睁开,眼里有光忽现,望着那十九个字,沿着那字字之锋,缓缓描绘而过。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上勾下伸,左弯右绕。

连这字,都那么像她……

反反复复地看那些字,一个一个拆开来,一笔一画撒出去。

看到最后,眼中就只拼出一个字。

手指微绻,指尖在掌心中缓缓划过,慢慢地将那字写了出来。

如是心中又是大动。

疯了吗?!

贺喜猛地坐起,两只手使劲互擦了几下,茧茧相触,火燎过般的痛。

可却忘不了他先前一时情起,写出来的那个字。

那个字……

他眼眸半寐,吐出口浊气,起身下地。

身上龙袍无印无摺,层层金线处处丝,看在眼里,心生烦躁。

他扯开衣襟,将外袍甩至地上,快步走去墙另一侧。

若是无那龙袍,他是不是就可以任性一回,如天下那旁的男子一般任性一回……

可偏偏就是不能。

那龙袍纵是不沾身,可心却早已被它罩了十年。

手中江山社稷,哪里容得了他去任性。

而这天下,又如何能让他纵情于私欲!

耳边忽然响起十八年前,皇祖母还在世时,对他叹的那句话。

为帝王者,怕的便是专情于一人而置家国于不顾……

贺喜心里一截截结了冰,当年的父皇……

眼睛不由又闭了闭,嘴角一扯,现下想起这些做什么?

他不可能如父皇当年一般,亦不可能变成父皇那样!

只不过……

如今他竟能体会到,父皇当年该是何种心境。

他立身于墙边,抬头去看眼前墙上高悬的五国国势图。

抬手抚过邺齐之境,一点点向西移去,这些土地,都是他煞费心血才得来的,万万不能失,亦万万不可失!

可是一想到她……

贺喜扬眉,朝上看去,手指触到邺齐与其它三国的交界处。

大掌一覆,便将三国统统纳入邺齐境内。

倘若他能得这三国,哪怕只得其一其二,那邰涗便无力与他相抗了。

手指划入邰涗境内,又继续向西探去。

若能吞了邰涗,那他便能光明正大地得了她……

手指猛地一攥,拳压在图中,再也不动。

他垂头冷笑,哪里能有这么好的事情!

南岵北戬中天宛,虽小却倔,地依天险,三国同盟,多年来都碰不得,若想得其一,便得同时对付另外两国,以邺齐眼下国力,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更何况……

若是他举兵攻那三国,邰涗又怎会袖手旁观?

那女人,只怕是要在他背后放冷箭罢……

贺喜喘了口气,收回手,后退两步,又重新抬眼去看。

假若与其它三国联盟,直接先取邰涗,怕是胜算会大些罢。

但,邺齐这么多年来与国为恶,那三国又怎会轻易信他?

哪怕再退万步,便是修盟联手,也难保举兵之时不会有差,邰涗一块肥肉,到最后是谁让谁,只怕终会归至自相残杀,而让邰涗坐享得利的地步!

贺喜摇了摇头,心底愈沉,天下之势,几十年来如此,想要朝夕使变,恐怕是比登天还难。

若想破此局势,除非……

他低低一声嗤笑逸出唇间,又在白日发梦了!

那一晚他亲口问她,有没有想过,可与那强敌联手?

不信,她说她不信他。

而他……亦是不信她。

记忆如此鲜明,自己此刻为何还会再生此妄想?

邺齐若是与邰涗修盟,那往后倒要如何?日日夜夜担心对方会突变,于身后捅自己一刀么?

顿时便灭了这念头。

转身欲走,可脚下却是一停。

她下诏,将逐州一役由狄风虏回邰涗的八千平民百姓,悉数遣送回邺齐境内。

初闻此事时,心中不是不震惊的。

可转念便开始琢磨,她这举动之下,到底藏了何种深意?

就怕她又在玩什么花样。

可她又能玩什么花样?

几日来思虑繁复,却终是不得。

心中隐隐腾生出一个念头,却始终不敢去确认。

她会不会是为了他,才将那些百姓遣回邺齐的?

有没有可能,哪怕只一点点,是这么单纯的原因?

贺喜垂眼,停了几瞬,脚还是朝前迈去,大步出了内寝。

他不敢做如是想,亦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只是……

他如此大费周章想方设法,琢磨的不过是如何才能得到她。

那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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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一则以欢,一则以喜 欢喜二

景欢殿中漫着淡淡花香,将平日里略显浓重的药味儿盖住了些。

这么些日子过去,英欢身子慢慢好了起来,咳是不大咳了,脸色渐润,精神愈转。

宁墨用药恰如他的人,温温蕴蕴,不急不重,见她好了些,便调了方子,以补为上,又命人挑了些花摆进殿来,说是好花亦能怡神。

他走在这殿中时,步子是极轻的,有时竟让人察觉不到他已进来。

英欢知道他从不着官靴,太医院里旁人每日穿的公服也不见他常穿,总是随意配一身广袖长衫,便这么出入于大内之间,淡漠之间隐隐杂了份无羁,又时而流露出些许温情。

骨节端正的手指,修长白皙,捧着盛了药的银碗奉于她眼前。

“搁着。”英欢轻道一声,眼不离卷。

银碗轻轻落案,他也不开口说话,便要退下。

殿角几个多年从侍英欢的宫人都知道,宁太医在这些男人里,算是极得宠的了,因是见惯了他与皇上之间少言少语,却也不恼他无礼。

英欢抬眼唤他:“宁墨。”

他这才停了步子,回身去望她。

她放下手中卷册,眼里带了些血丝,凝神看了他一阵儿,才道:“送药之事,不用次次亲自来。”

他看着她,仍是不开口。

英欢眼帘垂了垂,又去看他,“心里面恨朕?”

宁墨眼中水波漾了一下,“皇上何出此言?”

英欢去端那银碗,淡笑道:“你以为太医院里的风言风语,朕是一点也不知道?”

宁墨闭嘴,不言语。

英欢将那药喝下去,甚苦,不由皱眉,身侧有宫女捧了清水来让她漱口,一番折腾后,她才又道:“委屈你了。”

宁墨眸子一晃,立时低头垂眼,“皇上此言,折煞微臣了。”

英欢看不见他面上之色,可心里却是明白的。

御医这个位子,是他凭真本事得来的,明明是十成十的功绩,却被旁人用污言秽语糟蹋了九成半,让他心里如何能好受。

她的那一句委屈他了,亦是出自真心,知道他不会领情,只会当那是帝王抚下之惯用伎俩,可是真的听见他那不痛不痒的为臣子之言,她心里面竟不甚痛快。

为帝王者,就只这点最让人失落。

对人说不得真心话,是因为很多话不能说。

便是对人说了真心话,也怕人根本不信你的话。

这么多年来……

也就那一夜,她才说出些真心话。

也就那个人,坦然全信了那些话。

心底雾气腾绕,英欢咬唇苦笑,怎么又想起那个人了?

怎么……这样都能想到那个人?

宁墨徐徐开口:“皇上若是没别的事,容臣先退下了。”

英欢不允,自己起身离案,裙摆曳殿,轻纱缓飘,走到他面前来。

明知道留他在身边,只会给他招来更多闲言,可她为什么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忍不住?

宁墨抬头,眉间有褶,“皇上……”

眸色微黑,瞳中深褐,通透明亮,有水光点点,流转波动。

就是这双眼眸……

英欢看进他的眼底,心中不禁恍恍然。

这眼,真像那个人的……

心尖颤动,她侧过脸,扬袖,“退下罢。”

一日见,日日见,数次进药数次见。

眼中是他,心里却是那个人。

纵是对此人无情,但被这一双波动粼光的眸子搅得,也生出些念想来了。

所以才想要留他在身边罢。

其实说到底,还是想那个人,想见那个人……

过去十年间,夜夜不愿睡,只盼更漏滞住,好容她有多些时间,来理这杂杂政事。

现如今却是,夜夜不敢睡,单怕这一合眼,那人那一日那一晚,便从脑底冲出来。

叫她心如虫噬。

叫她疯狂地想要再见他一面。

于是便恨自己当时为何没有动手杀了他。

不为国事不为天下,只为了她自己。

若是当日杀了他,他没了,他不在这世间,世间没了他……

那她此时此刻便不会这么想念他!

英欢手攥了攥,见宁墨出了殿外,才转身,慢慢走回去。

可却不敢眨眼,怕一眨眼,泪便要砸下来。

真是没出息……

小时候她摔在御街石板路上,手腕擦破了一块皮,忍不住便哭起来。

父皇在她眼前,遮去刺眼阳光,低头看着她,说,这样便哭了,真是没出息,怎配做朕的女儿?

……

是没出息,当真是没出息。

她怎会为了一个男人,便将自己逼至此境?

这样子的她,怎配做父皇的女儿,怎配做邰涗的皇帝?

而他,此刻只怕正在哪宫哪院的锦塌之上,怀拥馨香美人尽享其福罢!

这泱泱之世,朗朗天下,怎的就叫她偏偏遇上了他!

一生只一遇,一遇成一错。

一错之后隔万里,家国江山坐其间。

是命么?

是老天见她不够辛苦,特意再来教她领教何谓帝王之责的么?

英欢垂眼,唇边勾过一丝苦涩自嘲之笑,那一夜她还道,便是任性一回又何妨。

可那时她却不知,那男人她根本不该碰,那念头她根本不该存。

她如何能任得了此性!

掌中江山,掌中江山。

这么多年来,不就是想要吞了三国,灭了邺齐么?

抬眼便见那铺于案上的五国国势图。

这十年间她不知看了多少遍,而那图,也改了无数次。

邰涗国界的每一次小小变动,都是她亲手重新描绘的。

寸土寸壤都是她的心血,她又怎能让之于人!

英欢心中潮起潮落,半天都定不下神。

全都明明白白,可她……

为何就忘不了那人!

殿门恰时嘎吱一声,慢慢开了条缝,令她一惊。

小内监嗫喏的声音远远传过来:“皇上,沈大人已在外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这才彻彻底底地回过神来,想起先前沈无尘求见,可宁墨尚在,便着他在殿外候着。

可……后来她想起那个人,便将沈无尘给忘在脑后了。

英欢皱眉,又恼起自己来,出口之言便带了些气,“宣。”

小内监还以为是自己扰了她,当下便缩头出去,

沈无尘入殿觐见,行过礼后抬头,见英欢面色不善,便停了一瞬,然后才道:“臣三日前上的折子,至今也没见皇上批复……”

英欢望向他,眼睛一眯,开口冷笑道:“在殿外等了那么久,进来就是要说这个的么?”

沈无尘垂眼,“皇上……”

英欢袖口拂过御案,伸手抽过一封折子,直接便扔至他脚下,口中怒气愈盛,“朕不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