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欢天喜帝》》 · 行烟烟 · 2026-07-25
邰列将之中,方恺同曾参商不约而同互望一眼,挑眉一松气,均自小退半步,不复提心吊胆。
邺齐吴州大军主副将帅皆已俯首,旁人再言亦无用。
英欢眸子里寒光转消,蓝雾浮起,淡道一声:“起来罢。”转身走去方恺那边,轻声吩咐道:“天寒地冻,留众位将军于皇城之中歇息几日,待于、林二部大军抵赴,再请他们出城回营。”
方恺一扬眉,嘴角动了动,却只点了下头,应了旨意。
江平面又作怒,上前欲言,却被谢明远拦了下来,只听谢明远低声道:“谢陛下美意。”
怕他们出殿心生反复之意,才要留他们于皇城之中,待邰大军重部兵至城外,才肯真正放
英欢知他明白,不禁微笑,扬袖示意众人退殿,却又独将他留下,待人走门合,殿里殿外都无声响,才走近两步,冲他道:“……上薨于军前,此谣是你传回邺齐国中的?”
谢明远听清,眼里闪惊了一下,却定声道:“陛下何出此言?”
英欢长睫落了又掀,眸子水润,“他卧病一事,朕下旨不得传泄,便是城外军中亦未有闻;曾参商于北境军前都不知此事,何故邺齐国中却能盛传此谣,而至八王生乱?!”
她侧眸,冷眼盯住他,“军中高阶武将数人,除你之外,还有谁敢造此谣,还有谁能将其火速传回国中,令一朝上下信而不疑?!”
谢明远嘴角扯了抹苦笑,道:“陛下高估臣了,”一停,又道:“若无上意,臣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专行此事。”
英欢眉梢小动,敛了目光,转身回座,口中道:“……朕便知道是他一手筹谋的。”语中含恨,“何时之事?”
谢明远低头,喟道:“上早在从吴州回顺州之前便嘱咐过臣,若是将来一日生变,大军不掌,臣当立时传报回朝……”
她心底血刺一颤,疼了下,虽知邺齐国乱定是他之策意,可听谢明远亲口确认,仍是神震而魄飞于顶,怔了又怔。
半天才蹙额,冷笑。
可他策意在上,定不会想到她所行之事,非他之愿。
……便是今日在殿数人,又有谁真知她心中之意。
英欢站了会儿,并未落座,只回头看了谢明远一眼,忽然问道:“你为何事事都遵他意?”
谢明远陡然抬头,“臣……”
“休说什么忠君不二地话,”她打断他,唇扬却无笑意,眼底颇寒,“大将在外,手握重兵,知君上固疾缠身时日无多,忠心能抵几时久?”
他僵在原地,瞳里一黑。
她又道:“先前殿上议事,朕虽拿邰屯于南岵境中大军相迫,可又怎会当真坐视邺齐国乱不顾,而令两军反目为战……此事旁人不明,你却应当知晓,朕胁迫得了他们,却胁迫不了你;可朕没料到地是,你竟会是第一个应承朕意之人。”她转走两步,看着他,逼道:“你到底为何肯顺他之意、助朕之策?”
“臣……”谢明远头低了又低,言语涩滞,“亦有苦衷。”
英欢眸底浅光一晃,盯住他,“什么苦衷?”
卷四 雄图江山,何为欢喜 天下四十六
谢明远脸上每一角都僵着,踌躇了半天,才低声道:“……臣有苦难言,望陛下莫要多问。”
英欢微一眯眸,“当真不愿说?”
谢明远摇头,抿紧了嘴,不再开口。
她看着他,慢慢道:“倘是你说了,朕也许能帮你。”见他仍低头不语,不由挑眉,“……可是有何地方为他掣肘,不得已而处处尊他圣意?”
谢明远面色陡变,却仍僵然道:“陛下心有何计,臣绝不多疑,定尊上意,以助陛下之策,只是……”他抬眼看向她,握了握拳,“臣无反心,天地可鉴,还请陛下容臣言有不尽。”
英欢心知猜对了,想来他定是有何隐情才至这般,不由侧过脸,轻声道:“你君臣二人之事,既是难言,朕也就不再多问。”
……纵是今日不言,往后也定有事昭之时,她又何苦在眼下逼他。
她转身,施施然坐下,左手将宫衫广袖一撩,从内抽出一封黄笺,斜眸望向他,“邺齐国中生乱,两军并师而返,此事早晚会传至北境军前。朱雄如若得知,势必会领军南下,与其到时生歧,不如现下便发报与他,道国中谣言不足以信,两军回师平乱,令他按军北境,暂不得动。”
谢明远眉深皱,看她道:“上固疾突发一事,陛下是打算瞒着朱将军?”
英欢将那纸黄笺搁在案上,淡一扬眉,“如若北境军前大动。北戬定知邺齐国中事出不小,当此大乱之时毁表出兵亦非不能,到时国乱未平而北面生变,又该如何是好?”
他侧身一步,“便遵陛下之意。”
她又望了他半晌。眼底飞快滚过一抹阴色,敛眉起身,留那黄笺在案,兀自往殿外走去。
他却在后叫住她:“陛下。”
她停下,却未回身。
他走上前两步,眉陷更深,“陛下统军南下,欲置上于何位?”
她双手抱袖。眼望殿外青天白云,淡声道:“朕带他一道回师南下,军中所出之令皆由朕定,而后以他之名付下。”
谢明远眼角微动,“上龙体有恙,冬日又寒,若随军一道行返,倘是路上万一……”
“如若将他留在此地,”她打断他,声音漠不带情。“别疆寡卫,何人能保其安?他不随军南下,两军平乱又将师出何名?”
谢明远抬头,看向她。
她背影逆光而立。朱衮其下双肩瘦削,一把青丝峦髻巍巍在后,弯垂大袖被冷风吹得微微后扬,人如奇松,虽秀却韧。
他复又低头,沉然而叹,“陛下所言在理。”
英欢闻得他轻嘘之声,唇角微瘪。不再多言,迎风轻舒一口气,迈步出殿。
殿外宫阶层层落,眩目金阳洒在血灰之色上,衬出一路阴寒,不远处有冬鸟低空掠过。浅鸣倏然即消。冷中透了丝生气。
她走着,眉尖淡淡蹙起。脸色随阴而寒,耳边响起那一夜,他对她低喃之语——
……至死,都不再与你分开一刻。
不由勾唇,唇色若血,笑意若亡。
冬日严寒,千里回师之路定有险阻,他病体难捱,她自是知晓。
但他既是心念一死,处处以亡布策,那她还顾得了什么?她不在乎会有万一,她只知——
从此往后,他便是要死,也要死在她身旁。
大历十四年正月二十九日,二帝见北戬使副于崇元殿,使至御座前,躬承问讫,拜呼万岁,两军诸将称贺亦拜,上使北戬使副还位,与诸将出,罢近宴不用。
是夜,帝固疾又作,寝疾不视政事,兵务皆委于上,上令谢明远掌邺齐军务,屯兵于吴州城外百里,候帝疾愈。
二月,邺齐国中谣如风起,言帝薨于军前而未付遗诏,时禁军重兵皆远征于外,以帝薨无人掌军而致将有异心,朝中闻报,人心惶惶;十日,卫王据冯州起兵,十三日,越王又举兵于豫州、与卫王相应;鲁王、韩王、燕王、汉王、商王、魏王闻之,各据相继起兵,欲图大位之争。
二十六日,诏二军诸将集殿议事,上御明德门,列仗卫,诸军大将常服上殿;上以帝疾未愈而代掌邺齐大军,仍为二军主帅,并师回讨邺齐八王叛部,诸将俯伏无异。
三月三日,于宏、林锋楠二部南下,两军合师于吴州城北,上诏天下,以帝未薨之名出师平乱,令江平率兵为前锋先行,于、林二军居中,谢明远、方恺各率轻兵护二驾于后,拔营南下。
十二日,江平过南岵北境,持上手谕,号龚明德一部分兵南下,合师共讨;十九日,过碣云关,败冯州逆军后疾进向南,直指豫州。
虽至三月末,路边苍树已显翠色,斜枝开芽,嫩绿点点,可邺齐北境一带仍是寒氛凛冽,风起刮面,銮驾厚帐亦抵不住侵体春寒
六马行之甚慢,蹄铃轻响,时脆时沉,答答踏地之声渐渐缓了下来,未过多时,车驾亦止。
前面有人马折返而来,至御驾旁停下。
“陛下,前面便是碣云关了。”
曾参商的声音隔了重重厚帘传进来,搅乱一厢暖炉热意,语速甚快,沙哑中又带了点兴奋之情。
英欢抬睫,伸手将侧帘撩开一条缝,暖气袅袅散出车外。同清朗春风混在一起,一闪即消,寒气扑入车内,冷意又甚三分。
向南远处,山峦连峰而拔。巅颤云霄,一眼望去只见松木清辉遍山而落,日头斜阳打在险峰之间,光影朦胧,直坠深谷暗处。
碣云关乃邺齐北境第一关,奇秀而险,易守难攻,百年来邺齐铁军傲视天下。在此据关御敌,未有失时。
山色景美秀丽,已属世间难得,可睹此远景,实难想像那漫山苍木郁郁之色,其下掩了多少白骨灰血。
英欢微一晗首,将侧帘掀得高了些,朝曾参商看去,“传朕口谕,命大军全速疾行。日落前必得尽数过关,今夜驻跸碣云关之内。”
自江平及龚明德二部过碣云关、破冯州叛军至今,时已过近半月,五日前于宏同林锋楠先后率军入关。而今她圣驾在后,也终要入得邺齐境中。
倘是在四年前,她断然想不到将来会有一日,邰大军能够滴血不溅地踏过碣云关之口,而她更能够堂而皇之地驾幸这一片广脉之疆。
不由沉眸,轻一含风。
换作四年前的她,若能睹此刻之情景,定是欣喜不休。万丈豪情不输男儿一分。
可她如今早已不似当年。……自那一年那一夜、那一场倾心之遇之后,她如何还能再回得去当年。
心口棱棱刺痛,涩而苦。
曾参商闻言点头,应了旨意,又催马靠前两步,轻声道:“今晨捷报。江将军及龚将军分别又胜两役;于林二部日夜疾行。再有三日便能抵赴燕平之北。”
英欢淡淡落睫,眸子里水光轻晕。扬了扬袖子,示意知晓,着她退下。
邺齐精锐之师本就尽归他掌,此次禁军重兵北上征讨,国中诸王封邑之下厢军之力又何足挂齿。
谣传他薨于军前,才致诸王心生婪念,欲趁大军将乱之时起兵以谋大位,却不料邺齐邰二军能够火速并师南下讨逆。
莫说邺齐国中叛军,便是这天下,又有何人能抵得了两国铁血军容这横扫之势。
胜役捷报,本就如囊中之物;诸王伏服,也不过早晚之事耳。
见曾参商策马远去,英欢才收手放帘,重又捧起手炉,淡一舒气,转身回望车内另侧。
銮驾之中甚是宽敞,黄褥层层而叠,厚且棉实,简榻之下精巧暖炉排了一列,热气萦而不散。
他阖眸在卧,神色安然,全然不知先前之事。
她望着他,许久后才挪了挪身子,伸手取过之前苏祥送来地温药木桶,从里面拿出银碗,欲转腕时,手却顿了一下。
眼眶忽然潮润起来。
终是搁下了药碗,伸指去勾他微凉地大掌。
那一夜欢好之情历历在目,他那般温柔,弯腰低头,替她穿靴,眸光烁烁盯着她,对她说-
邺齐地多山河绣景,待天下承平,我带你去看。
她一撇眸,看向风动垂帘,手将他大掌握得紧紧的,眸子里似含了一汪静湖,水深数丈欲涌,波光却凝而渐止。
明知自己时已无多,却能将这话说得那般用情,将她骗得满心欢欣,以至今日一腔涩痛。
车驾又动,辘辘在响。
厚帘一角随风轻颤,碣云关冲天之峦时隐时现,壮丽之景不虚其名。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泪光已消,空留蓝暗雾色。
山河绣景为实,带她来看是假。
他要的不是带她来,而是让她在他死后趁乱挥军,血踏入关,一扫这大好河山,一纳这厚疆袤土。
可他偏偏没有死。
他既是没死,那她便要让他知道,她所做之事,会比他所谋更厉。
情荡江山,从前那一场场槊戈腥风中,他护她疾行;
恨殇天下,往后这一步步刀枪血雨上,她带他缓睹。
但看这一世英名,终将何收。
卷四 雄图江山,何为欢喜 天下四十七
纱飘幔垂,屋内一室暖香,水润潮露浮在空气中,轻而碎。
曾参商进来,合上门,一路走进内室,隔了数层纱幔望过去,隐约可见英欢婀娜体廓。
乔木浴盆水渍深深,周遭萦了一圈热气,水温未凉。
英欢立在一旁,身上披了薄单,带也未系,袖口湿棉贴肤,半干长发随落在肩后,一曲蜿蜒渍印。
“陛下。”曾参商停下,声音有些不自在。
英欢回头,看她一眼,抬手撩起纱幔,轻声道:“过来罢。”
她微有踯躅,低了头走过去,拨开层层轻纱,待到了里面,也不抬头去看,只将手中捧着的衣物递过去,小声道:“入碣云关以来未过大县,怕陛下等不及,臣便在衢州民户里让人现做了几件,糙得紧。”
英欢接过,手指轻扫,见都是上好的棉料,不由微弯了唇,“难为你了。”将衣物搁在一旁案上,抬手脱了身上薄单。
曾参商小惊,来不及回避,连忙将头压得极低,不敢去看。
可余光飞瞥之下,仍是看清了她微隆小腹,凝脂胸前乳晕色深,蝶骨侧后不复棱削,多了丝丰腴之态。
英欢毫不经意,取过一件中单,展抖开来,披上身,伸手抚过腰下,系好带子,淡淡侧眸看了她一眼,轻笑道:“还算合身。”
曾参商眉却微皱,半天挤不出一丝笑,“……眼下春寒未褪。陛下外着衮服,旁人当是看不出来。可若再过些时日,待天气转暖,到时不复厚装,陛下要怎样才能瞒得过众人?”
英欢挽了袖口。走去坐下,凉声道:“朕何时说要瞒了?”
曾参商一怔,“臣以为……”
皇上有孕一事本只赵烁一人才知,连她也不过是十日前才听英欢亲口相告,若非大军疾进诸事不变,而英欢需她代为觅衣寻物,恐怕她到此时也看不出圣体有变。
初闻此事时,她震不能言。听赵烁提起应是宁墨遗子,可英欢与贺喜情深若何,旁人不知,她却明白,然虽暗自腹测,却也不敢当着圣面直问出口;又见英欢长时不诏此事,由是更加确信当是贺喜之子无疑;只是眼下冷不丁听英欢道无意瞒众,又不禁心生疑惑,只怕赵烁所言倒是真的……
如此一想,额角都开始隐隐发痛。
可圣心难测自贺喜寝疾至今,英欢每诏令出之下其意为何,两军上下无人能揣。
代掌军权,挥师南下。平邺齐国乱而不逾己责,看似处处蹈距,可大军越近燕平,她心中便越发没底,不知圣意究竟如何。
以江平、龚明德二部为利翼前锋,败北面二王叛军之后分兵横扫东西两面,擒王败将势出如剑,又连破四王重邑。
南面二王北进燕平。英欢以邺齐前军分兵乏术为由,令于宏、林锋楠二将率兵疾行,九万大军斜阵逆挡于燕平之南,阻叛军之路,护京畿诸脉。
貌似速快合稳,两军袍泽共平叛乱。可如此一来。邺齐京畿之围便由邰大军阻截,除谢明远护驾轻兵之外。北面邺齐大军纵是破敌南进,也近不得京师之周百里。
然二帝圣驾在后,方恺所辖风圣军人马之数远少于谢明远麾下护驾之军,纵是将来入京后英欢心生歧念,仅靠邰一部亦掀不起丝毫波澜,因而无人对英欢所出兵令起疑。
“以为什么?”
淡而凉的声音自前方传来,一下将她心神唤回。
曾参商垂眼,“……没什么。”仍旧不敢将心中疑惑问出口,只是道:“臣只担心陛下随军远行,身子能否吃地消……”
英欢脖颈微弯,眸光顺滑而下,温瞥小腹一眼,眼底点滴水光遽涌。
这孩子……
四个月来同她呼吸相通、喜怒相连,却是静而无动,连常人有孕不适之感她都未曾察觉一分,因听赵烁数次诊脉均言胎脉正常,才稍放下心来。
良久,她才抬眸,低声道:“但由天命。”
曾参商看她神色温霭,眉宇间隐忧如云,不知怎的,眼眶一下便潮润起来,不由自主开口道:“邺齐皇帝陛下可知此事?”
能叫她流出这般神情,这孩子又怎会是旁人的。
英欢一凝眉,脸上瞬时覆了层薄冰,瞥了她一眼,不答,只轻声道:“曾参商,你胆子愈发大了。”
曾参商暗自咬舌,低头道:“陛下恕罪。”
英欢摆手,无心多言,着她退下,可见她仍杵着不走,不由轻一挑眉,问道:“还有何事?”
她眉头微皱,想了想,才从袖中掏出封折子,展了展,道:“臣晨时见过方将军,论及陛下昨日所下诏令,将军望陛下三思……”
“他不敢当面谏言,”英欢声音骤冷,“倒叫你来劝朕?”
曾参商垂臂,攥了攥折子,又道:“陛下令龚将军斩已擒二王于军前,臣亦以为不妥。方将军压诏未发,只望陛下熟虑之后再定……”
江平、龚明德首破冯、豫二州,擒卫、越二王后奏请圣意,英欢待江平出兵向东后才下诏,令龚明德于军中立斩二王,以儆效尤。
此令一出,方恺愕然却不敢当众谏言,唯恐谢明远知道后会有不利之举,又因知英欢的性子,诏已下而将不遵,实属大逆,所以才叫曾参商来劝。
英欢看她一眼,道:“你觉得朕太狠了?”
她默然不语,可脸上神情已然道出心中所想。半晌才抬眼望过来,慢慢地点了下头。
英欢唇角一侧轻挑,手撑了撑座椅扶手,起身,冷然道:“可朕却觉得。还不够狠。”
曾参商脊背立起一层薄汗,僵着,心中飞快转过数念,口中低声道:“陛下是想……”
英欢藐她一眼,“八王既是有胆量起兵叛乱,就该知道欺君祸国乃是自绝于天地之举,倘是不得大位,便只有死路一条。”
曾参商看着她朝里面走去。只觉胸口闷窒,眉横眼冰。
“告诉方恺,”英欢背身又道,“朕已然三思熟虑,再勿多劝。为乱八王……”她停了停,声音一寒,“朕一个都不留。”
曾参商手指不禁一紧,折子被攥得不成形状,低声应了下来,告了安。转身出去。
屋外春风轻凉,瑟瑟扑面。
有飘落嫩叶落在廊间,细小碎雅,翠翠生姿。被风吹进砖缝中,叶缘蜷起,柔柔的。
冬过新生,万物仰日。
她足踏绿梗,心头惶然之感萦而不消,之前那些敢想却不敢问地疑惑又簇簇冒起,走了十多步后蓦然一停,攒眉咬唇。又返身回去。
轻推门板,入得内室,隔了纱幔却不见英欢身影。
她踯躅一瞬,胸口诸言澎湃欲涌,非道不可,伸手拨开层层轻纱。往更里面走去。
地下青砖湿漉漉地。犹然未干,水渍漾成肆曼之形。一路淌进去。
荞木雕花扇板挡在前面,另一边便是圣驾寝卧之处,她不敢再进半步,足下站定,口中轻唤一声:“陛下?”
良久,都未有人应她。
她终是忍不住,迈过两步,隔着那镂空木花向内张望,就见榻边青帐一落到底,隐了人影在后。
依稀可见英欢坐在床边,身子半侧,看不清脸。
里面静静的,无甚响声,她也便静静地站在外面,再开不了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她才慢慢低下头,闭了闭眼,正要扭头回去时,忽见英欢微微弯下身子,在卧床之人额上轻吻了一下。
明明这么静,可她却听见泪水溅肤的声音。
璺而沉,模糊不清,却又真
她似被钉在了地上一般,看英欢薄衣骨瘦,长发淡泽,弯身低头间,一举手一投足都那么温柔。
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可温柔之下,却觉伤如海潮,翻天而来,扑没了她整个人。她满腔腹言瞬间统统消弥,眼前水雾蒙蒙,再多待不得一刻,飞快转身离去,推门而过之刹,泪点飞落。
风过斜阳照,心中忽而恍然,如明镜般透亮。
狠,是为谁狠。
弑兄之名,从来躲不过青史之笔,于是她替他负,以她之手血刃他宗室乱逆,荡灭一切后患。
然如此心狠手辣,以绝宗之举来断后患,其后之意为何,已是昭然若揭。
曾参商袍边沿风轻翻,足下越来越快,心中浪潮狂翻巨涌,件件事情连成一线,脑中愈发明晰。
不由抬手,伸指抹去眼下泪痕,阖眸窒叹。
一向都知她与他爱恨同深,却不知她与他因何而爱,更不知她与他终归何处;一向都只见万军之前她与他并肩而立、銮座之上她同他执手共座|Qī-shu-ωang|,却不知帝象之后她与他柔深若海,更不知她与他之间埋了多少苦痛与血泪。
此时此刻才知,帝业天下在后,江山雄图在前,她与他有多相爱,心中便有多辛酸,这一场五国之战荡荡入天,这一世万民之治滔滔入地,旁人只道是二帝共利,却不知那一事事都是她与他……牺牲了自己,成全了对方。
青天流云若缎,风煦草香交缠,远处有小校逆光纵马驰来,汗水扬洒一路,鞭疾蹄重。
曾参商眉头微舒,快步迎上去将人马拦下,伸手扯过马辔,仰首吩咐道:“去禀方将军,火速发诏。”
看小校领命转马。调头而去,她才神定,抬眼看马道两旁郁郁春树,心头涩动。
世间爱之深,不过如此。
大历十四年四月。江平、龚明德先后败卫王、越王,上命龚明德斩二王于军前,传首燕平,改姓为虺氏。
十三日,败鲁王于宏州,燕、韩、汉三王坐与鲁王通谋,鲁王自杀,其余三王伏诛。改姓虺氏。
又十日,于宏、林锋楠败叛军于燕平之南,诛商王、魏王,擒其子孙,往奏上听。
自是邺齐宗室诸王相继诛死者,殆将尽矣。
二十八日,上诏令诛诸王子孙年幼者,徙其家属于岭外,又诛其亲党数百余家,家属配流边疆。改姓虺氏。
五月六日,二帝次燕平,百官常服迎驾于宣宏门,侍卫如常仪。
天边彩云流散。一丈皇鼓,声轰然。
甫进燕平城中,谢明远便领兵换防,衔御前侍卫班直,调军入燕平外城中,准方恺带千人随驾入城,其余邰大军尽驻城外。
二帝圣驾过宣宏门而未止,将中书领百官恭驾之列远抛在后。一路往内城禁中行去。
入城之道皆已清空,萧然无物,放眼远望,可见巍峨宫城诸殿铺立一隅,甚是摄人。
英欢心底淡然,目过诸物。却无思飘。
本以为她驾幸邺齐京城当是惊天动地一事。却不料朝臣百官们恭顺安稳得诡异,不知是因早知此事心有所备。还是因畏惧京畿周围邰大军之势才致如此。
待驾入皇城大内,她才垂眸,不再看周遭景物,心念当年他领军助她退敌,于邰南都凉城行宫中宿留地那一夜……
不由浅一勾唇。
如今轮到她率军替他平乱,光明正大入得他脏腑之地……是否天意如此,他来她往,毫不相亏。
将入禁中之时,銮驾之前忽然传来一阵乱声,车马立停,止步不进。
英欢蹙眉,起身撩帘,半立于銮驾之外,银阶光烁,金柱耀目,眼前石灰色宫砖大块连展,望之不尽。
一袭火红色的宫衫如盛放中地山茶花般,绽开于这灰抑的石砖上。
她定眸,看向伏跪在最前面的那个女子,又看向其后连跪着的数名宫装女子,心口不由一凉,暗吸一口气。
“陛下。”女子宫髻高耸,额低压手,颈后皮肤白皙泛光,声音柔却微寒,颇为耳熟。
英欢纤眉一抖,胸口小震了一下,一展衮服大袖,不待旁人升梯,便下了銮驾,走去那人身旁,伸手去扶道:“皇后免礼。”
英俪芹慢慢抬起头来,白净脸庞上微扬一丝笑意,将手放进她掌中,悠悠站起身来。
而后似是不经意般地,侧眸斜眄銮驾前方的人马诸卫。
谢明远人立于马上,领军在前,垂首候驾,手中紧紧攥着马缰,面无表情,嘴唇抿得死死地。
英欢握紧她地手,转眸之时,眼角余光瞥见他身形略滞,僵了一下,而后飞快地调马侧身。
英俪芹转过头,眼角泛红,小笑了一下,道:“从未想过,能在燕平宫中见到陛下。”说罢,将其后宫装侍女们遣散,扶了英欢的胳膊,往前面走去,边走边道:“……听闻皇上寝疾,陛下领军送皇上回京,宫中上下早有所备,就等陛下驾至燕平。”
英欢见谢明远护驾朝另一边缓行而去,便也不多张令,敛了目光,随着英俪芹往前方殿落走去,口中轻声道:“恨朕么?”
她足下微顿,睫垂笑消,低声道:“……陛下何必说这种话。”
前方殿前早有宫人将门推开,待二人上阶入殿后,便关了门,见英欢驾后邰诸卫林立在外,也不敢开口多问,只是候在外面。
纱荡香溢,满殿通亮。
英欢略略打量了一番,默而无言,抬手扯开衮衣玉带。
英俪芹见她伸手解衮衣,便上前去接,待朱服滑落之时,一眼便看到她衣下隆起的腹部,不禁瞠目,愣了半晌才小声道:“陛下这是……”
英欢手抚上腹部,淡望她一眼,眉微蹙,半转过身,什么话也不说。
英俪芹抱着厚重衮衣,心中一念念转过,脸色时红时白,最后连想也不敢再想,口中低喃道:“陛下有孕,难不成是……”
英欢只觉足下发麻,心涩尴尬,如鲠在喉,良久才斜眉轻叹,回身盯住她,反问道:“……大历十二年,邺齐中宫丧子,所丧是何人之子?”
卷四 雄图江山,何为欢喜 天下四十八
宫更声止,余音如缓沙滑流,鸦青色夜幕上星辰萃灿,如华美大盖,扣于皇城之上。
羽林铁甲隐在夜色中,黯利槊戈不见锋棱。
谢明远低声嘱咐了殿外守卫几事,抬头望了眼天色,顿了顿甲,慢慢沿层层高阶走了下来。
夜风有些暖,薄甲之下衣袍挂汗,潮而闷。
他走着,眼睛不由自主朝东面宫寝望过去,那边华灯宫绽,宛若娇容,下一瞬他便敛了目光,飞快转身,背向而行。
身后忽而响起急急的脚步声,有宫人轻轻的声音传来:“谢将军。”
他停下,转身回望。
宫女矜持一敛袖,行过礼,又道:“邰皇帝陛下诏见将军,请将军随奴婢来罢。”
他眉峰扬动,脸色稍变,却也无话,只跟了那宫女慢慢转身回行,一路往东面晕光柔漾之处走去。
殿角宫灯高悬,碎旒随着夜风轻轻在飘。
宫女推开殿门,“将军请。”待他进去,便掩上门,留在外面。
谢明远进殿走了数步,才见英欢倚在里面软榻上,什么事也没做,只定定望着殿门这边,看他走近。
她见他要恭礼,利落一摆袖,淡声道:“免了。”
于是他便立在她身前,不再动作,低眉垂眼,开口道:“天色已暗,陛下诏臣何事?”
英欢静静将他打量一番,却不开口。眼中星点淡流,其意
谢明远站了片刻都不闻一字,不由抬头张望,脸色平稳无波,慢慢又道:“陛下终是等不及了么?”
先前她曾有言。待邺齐国乱平定,送贺喜归京后,若睹邺齐朝政无碍,两国盟约犹存,便只留一日一夜,然后立时率邰大军返师。
言凿切切,与自中宛出师前集殿议事时所道相契,旁人闻之皆是不仵而信。可他却知,她心中所计绝非那般简单。
她听清,忽而轻笑,“你倒看得明白,”长睫一动,笑意微减,“可朕传你来,是想先问明白一些事。”
他复又低头,脸色黝黑,“陛下想知道的。当已全然知晓,何必还要再来问臣。”
英欢抿唇,脸上神色淡了一点下去。
传他觐见,并非是疑英俪芹所言。不过彼事实骇,须得确认一番,只是未曾想到他竟能这般坦然,一辞不辩。
她看他良久,才挑眉道:“你兵权在握却无逆举,知朕心谋邺齐江山却仍助朕……一世忠名皆不要,原来是为美人故。”
他默然半晌,微微一闭眼。不说话。
“可朕不解的是,”她瞳中深邃,直望进他双眼,“若你心念皇后安危,何不隐报不发?倘是邺齐朝中不曾接你伪报,国中又何至于起谣生乱?”
他眉间重陷。半晌才道:“臣早就说过。所做之事不过皆遵上意而已……”
“但他寝疾在卧,”她打断他。“无人能胁迫得了你,你到底有何为他掣肘之处,要事事都遵他意?”
于吴州时她曾问他,当时他道有苦难言。
可今日已非昔比,国乱既平,天下初定,他之苦她已知一半,还有什么是不能说地。
谢明远僵了一会儿,开口,慢慢道:“上曾有遗诏付大内总管王如海,诏曰一事,上薨而入陵之日,须中宫陪葬。”
英欢瞳中骤缩,人猛然一惊,诸思百虑之中未曾想到,竟然会是这样!
他嘴角漫上一抹苦涩笑意,抬头对上她的目光,低声道:“陛下可是满意了?”
她指尖阵阵发麻,定坐了半天,才晃过目光,开口时声音哑而不清:“……原来如此。”
这般绝计,便是千算万念,她又如何想得到!
……论狠辣无情,她到底不及他一分。
初夏夜里殿暖,心中却起嗖嗖冷风。
世间情之一字,在他掌中犹如谋子,任是何人何情,都能被他利用殆尽,抽丝不成反成茧,有情之人终被缚。
诏命中宫陪葬,他若身薨于外,尸骨抵京之日便是皇后绞颈之时,若是军中隐丧不发、将他密送回京,则英俪芹必死无疑,唯有在他尸骨未凉时便起大乱,才能使她率军相介,而唯有她领兵入关、侵他江山,才能保英俪芹一命。
他费尽心血,以此胁迫谢明远往报朝中、助她之策,要的便是这场乱。
……且绝不怕谢明远不受此制。
想他谢明远一生伴驾,当初却能因英俪芹一人而负君恩,实可见其情之深,若知中宫有危,又怎会视而不顾,势必会事事遵他上意、以解此危罢了。
英欢心底冰同血塑,一抖睫,抬眼盯住谢明远,“可是他并未薨亡,你为何仍往报回朝?”
谢明远脸上镀了层铁色,“苏院判有言,上此次固疾又作,弥而未薨,实是命由天定,将来如何非人力所能诊调。”
声音低沉,字字入耳皆叫她心发颤。
……是怕若不发报,护驾回京途中他会无兆而崩,到时中宫难逃陪葬之命,因而才伪作上薨之报,急促邺齐国乱,以免徒致大殇。
说到底,是他拿旁人之深情,来抵他对她之心。
她手心里满是密汗,莫论如何都未想到会是这般,之前打算要对谢明远说的话此刻都如日下碎冰,融而无形。
静了半晌,忽而轻嗤一声。
她看着谢明远,眸子里隐隐生戾。“……既如此,朕也不必多费口舌,千里长路行至此,唯差最后一步,你愿不愿再从朕令一回?”
他眉间仍然未展。不答却反问道:“陛下心中何意?”
英欢容色定然,声音凉漠,一字一句道:“朕要废了他的帝号。”
殿外猛然划过一道闪电,未过多时便起轰然雷声,夏雨骤降,倾天而落,豆大雨珠砸在殿角琉璃瓦上,响震心际。
谢明远人似被钉。眼里洞黑无光,怔然良久,都不发一辞。
她微一扬眉,催心一般地话语又自口中而出:“你方才也说,他命终何时但由天定,此时大事虽平,然若有万一,皇后仍是难逃陪葬一死。只有废了他地帝号,那诏命才能不作数,而你也不须再为此担心。”
他脸色阴黑。面有憔容,仍是不开口。
她冷冷一勾唇,又道:“他既是肯拿英皇后之命来逼你促乱横生,你又怎会不明他心中深意。朕心有何计你亦明白。然从一开始你便助朕之策,邰大军铁蹄入关,前后十数万之众而今正在邺齐国中,此功一半当属你。事已成此,你莫不是还想摆出一副忠国之象来?”谢明远眼里无光,盯着脚下,低声道:“敢问陛下想要臣如何?”
英欢见他松口,面色不由一缓。声音也跟着软了些,“先诏江平麾下将校入京、留军东面由龚明德代掌,而后以上醒疾愈为名,诏文武百僚入宫,摆宴乾阳殿。”
她眼中淡光微闪,停了停。又道:“到时你将京城外防撤去五成。以上诏命两军将校共宴为名,放城外方恺之部入宫。”
谢明远浑身发紧。蓦然抬头看向她,“陛下……”
英欢面上却无波澜,只轻描淡写道:“大宴之上莫论出何事,你只消冷眼旁看便是。只要你麾下戍京诸卫老实不动,朕允你,不伤邺齐朝臣一人。”
他身上微寒,眉头更紧,闭了嘴不言语。
燕平之周有于宏、林锋楠二部邰大军共九万人马,倘是调江平一部将校离军赴京,纵是京中有乱,亦无能近援之人;而东面所留之军又有龚明德之部相压,且不论无帅无将,便是有心起军,亦抵不过邰利甲之阵。
方恺风圣军将校入宫,其意为何,何须再道;到时只要他能率麾下邺齐之军倒戈,京中之势刹然可倾矣。
朱雄大军被英欢制于遥遥北境,京中如若大变,放眼邺齐国中,无人能在此时领兵逼京,以后纵使朱雄闻此逆天之变,也是为时已晚、回天乏术矣。
……好一出计谋,自中宛一路至此,她竟是没有一处不在为今日之势铺陈排垫的!
他胸口咚然跳了两下,咬咬牙,涩然道:“……倘是臣不肯率部倒戈,陛下又将如何?”
英欢丝毫不恼,仔细看了他片刻,扬了扬唇,轻声道:“那朕只得依先前所言,率军回师。”
他一抬头,脸上尽是不肯信的神色。
她朱唇红润如血染,悠然又道:“……只是出京之后,朕必号三军集师,与邺齐大军为战,纵是血沫横飞硝烟涂炭,也要势破燕平。”
他僵了一瞬,猛地一攥拳,正欲开口说话时,却被她抬手止住。
“到时邺齐国中狼烟四起,两军激战谁胜谁负虽难言,但……”她淡淡一笑,“军中都知,助朕率邰大军一路踏关入境、深进京周之人,是你谢明远。两军如若开战,你便是邺齐国中第一罪人……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他身上打了一个寒战,眸光微散,盯着她,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她挪动一下身子,好整以暇接道:“到时候,你于邰是敌军之将,擒之即杀,不在话下;你于邺齐是国之罪臣,助敌为乱,亦当重惩。”
殿外雨声越来越大,水落砸瓦之音裹着她话尾轻音一同闯入他耳中,嘈杂如马蹄纷踏。
他站着,待足下都已发麻,才慢慢动了动嘴唇。哑声低道:“臣应陛下之计。”
英欢眼底黯光弱动,秀眉轻平。
他闭了闭眼,停了半天,才僵然又道:“……臣当初因一己私情而负君恩,一罪九死亦不抵……然上却不念此咎。仍委臣以重任,臣纵是赴汤蹈火亦难报此恩德。如今臣又因皇后一命而助陛下之计,以至今日局面……虽有上意在先,然上未薨便行此举,亦是负恩……而今臣是进是退皆为罪,肯率部倒戈,非因臣惧乱臣之名,实是不忍见无辜者受无妄之灾。”
她微微晗首。勾了勾唇,脸上却是不置可否之情,看他道:“今日一言既定,断不可有悔。”
他点头,不再多言,行过礼后便朝殿外退去。
临推殿门之刹,她又忽然将他叫住。
“为了一个女人,”她慢声道,“值得否?”
他顿了顿,侧身抬眼。眉目逆光模糊,半晌才低了头,开口时声音微不可闻:“此言……陛下当去问皇上。”
她乍然怔住,看他出殿。脑中空了一片。
殿门开合之间雨丝被风吹入,微凉潮润,暴雨骤急之声转为淅沥碎音,将她一颗心溅得湿乎乎的。
良久,才垂眸。
为了她,值得否?
大历十四年五月七日,诏江平麾下将校入京,委军于副将田铭及龚明德代掌。
十一日。宫中言帝醒疾愈,诏文武重臣入宫觐见,摆宴乾阳殿,令两军诸将共赴。
是夜大宴甫开,不见帝幸,或有问者。皆为谢明远所安。
有顷。上至乾阳殿,军将集殿门。宣言策上废帝,上大骇,速止之,不听。
时朝中自中书以下三品文臣皆列于殿,军中有谢明远、江平等,闻言亦惊,未及有对,江平起而斥曰:“违负天地,今至于此!”
邰诸将自方恺以下皆露刃于庭,见江平谋御之,遽伤其于殿上,余等皆骇不能言。
谢明远见之,弃剑而叩,言愿奉上,其麾下诸校皆罗拜,呼万岁。
诸将遂拥宰相宋沐之等进,上见之欲却,未及对,列校有人按剑厉声谓宋沐之等曰:“我辈今日须得上为新主。”
宋沐之等相顾,计无从出,乃降阶列拜。
遂召文武百僚,令翰林承旨古钦出帝禅位制书,不从。方恺按剑迫之,仍不从。上嘉其忠,释之,曾参商出已备制书于袖中,有司引上就庭受拜,宣书于殿,上即帝位。
迁帝于西角偏宫,易其帝号曰平王,仍尊太后为皇太后。
十二日,废皇后为颍国夫人,赐宅宫外。诏告后宫诸院,有愿出者赏百金,不咎其节,余者皆入祈业寺为尼,自是宫中粉黛尽散。
十六日,上诏诸将曰:“……平王、太后,汝辈皆东面事之,不得惊犯;降臣皆汝比肩,不得侵凌;朝廷府库、士庶之家,不得侵掠。用令有重赏,违即孥戮汝。……”诸将皆载拜,遵上旨意。
夜里湿气重重,皇城内外铁甲层层,天幕闷扣,压抑非常。
嘉宁殿中烛火通亮,浴后花香随荡其间。
曾参商手捧一叠薄折,自外入殿,步履放轻,待看见英欢并未歇息,才快步走了过去,轻声道:“陛下。”
英欢微乏,抬睫瞧了她一眼,口中轻应,半倚在案后,身上淡色宫衫滑垂,于腹部隆过一弧,如薄翼般分落而下。
曾参商抿抿唇,将折子搁在案上,“……陛下身子今非昔比,还是应当早些歇息才是。”
英欢眉头小动,“城防今日如何?于宏及林锋楠二部……”
“陛下,”曾参商开口打断她,眼底略暖,“这些事情方将军自有分寸,陛下不须多虑。”
她长睫卷垂,勾了下唇角,瞥了眼最上面的折子,“谢明远仍旧不受封赏?”
曾参商点头,眉微皱,“陛下诏命三出。他都抗而不受。依臣所见,陛下不必再动这心思了。”
英欢斜眸淡眄,知她心中瞧不起卖主叛臣,又不便多言解释,只是挑眉又问:“古钦如何?”
曾参商摇头。道:“仍是称病不出。”
英欢唇角上扬,弯甚如虹,“朕当年倒没看出来,他竟是个如此有骨气地人。”
本以为邺齐朝中最顽冥的当属宋沐之这等老臣,谁料唯一劝仕不动地竟是颇为年轻的古钦。
遥想当年初见……
她低笑,微一摇头,复又抬眼去看曾参商,停了半晌。忽而道:“发诏往遂阳,国中诸事委于廖峻,叫沈无尘来燕平。”
曾参商陡然一怔,眨了眨眼睛,略有不信道:“陛下……?”
英欢指了下桌上摞起的折子,看她道:“军中本无文臣,这几日全仗你在这里撑着,邺齐朝臣们反心尚存,如何能信得过?”微一吁气,淡笑了下。又道:“朕如今身子不便,往后数月都得留在燕平,须得有能臣为伴才是。”
曾参商心一下跳得飞快,小声道:“是。”
英欢盯着她。“叫沈无尘来燕平,你不乐意?”她慌忙摇头摆手,又连忙点头,口中乱道:“……臣乐意。”
英欢微笑,双手撑着椅侧,慢慢起身,轻声又道:“这一年多来,辛苦你了。朕回头要好好赏你一番。”
曾参商上前扶她。脸有些红,“谢陛下,都是份所应当之事,臣不须赏赐。”
英欢斜瞥她,抿了抿唇,“现下说这话。到时休要后悔。”
曾参商嗫喏不答。陪着她往殿门走去,几步后忽而挑眉。问道:“夜已深,陛下这是要做什么去?”
英欢脸上笑容淡了些,纤眉轻攒,待走出殿外,吸了一口夜风,转身望向西面,才道:“……朕去陪陪他。”
厚重殿门在后被轻轻掩上,一室药香涤荡。
她拨开垂帘,走进内殿,一路吹灭了几盏宫灯小烛,只留了外面一角两支,散着淡辉,斜映一屋清影。
雕花木床柱成玄色,床幔亦冷。
她走过去,坐下,低眉垂眸,望着床上之人,心底一点点冰下去。
月余来只进粥汤,人瘦得早已不复当初清俊之态,徒留一把硬骨在身,却仍是悍挺迫人。
她伸手,抚过他脸庞,眉峰,鼻梁,最后压在他薄唇上,轻轻摩挲了一阵。那时他说她不够狠、不够强。
现如今她能狠之处皆为狠,身负天下尊位之巅,再强,强不过此。
她勾住他地长指,攥在手心里。
……够狠够强,他却看不见。
眼底淡淡有水流过,却无痕。
她侧过身子,宽衣解带,长睫微微颤了几下,任薄纱大袖滑滚于地,转身挨着他,轻轻躺了下来。
外面烛光轻曳,在她眼下投现一小片阴影。
她拉起薄被,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才阖了眸子,双手移下去,轻抚腹部,眼角忽而有些潮润。
脑中纷纷忆起从前许多零碎片段。
她笑,她嗔,他揽着她,褐色眸子里火光跳动频频,深深看着她。
明知自己伤重难愈,他却能倾尽一心来给她那般美好的日子,如今忆起,那时她有多欢欣,他心中……便该有多苍涩。
费尽心血骗她瞒她,为她铺尽夺己江山之路……
到头来,阖眸在卧,居于偏宫,帝位葬失,后宫尽散,一家天下终归她掌……
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否?
夜深之时,殿外忽起淅沥雨声,潮气氛杳。
她双眸沉沉,梦里漫山遍野都是粉嫩野花,香飘数里,她坐在青骢之上,看他纵马驰来,飒爽风行惹飞一芳蕊。
明明笑得那般明媚……
心中却起阵阵钝痛。
她胸口一悸,腹部忽起一动,瞬间触至百骸神梢,令她蓦然转醒。
掀睫,深吸一口气,手在腹部轻轻抚动了几下。
这么多月来,这还是头一回……
她挪动了一下身子,唇角淡划一抹笑,这若是个男孩,定会如他一般英悍有力……
想着,便又偏过头,望向他。
一望便撞进一双寒潭似地眸子里。
深深地,奇冷。
她的呼吸瞬间停止,作不得丝毫反应,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静静地望着她,眸底无光,可又极其摄人,目光利直,好似他已看了她许久,亘长如天荒地老。
她眼底干涩得紧,仍是呼吸不得。
然后便见,他慢慢地阖上了眼,良久都未再睁开。
她喉头一哽,急急喘过一口气,一把掀开薄被,猛地坐起身来,半侧过去,手撑在他身旁,俯身望向他。
他闭着眼,就如平常一样,容色淡稳漠然。
好似先前那一触只是她的梦。
她开口,红唇不停在颤,想要唤他,可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来。
抬手,手指疯狂在抖,就将触上他脸侧之时,他陡峭剑眉略略一皱,眼皮动了动,又睁开了眼。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红唇轻启,盯着他,看他眸底黑雾尽绕,不带一丝情。
心重重向下一坠,跌得整个胸腔都开始震痛。
她突然恐惧起来,万般惧意如海浪般排天倾来,将她溺于其中……
他望她半天,缓缓阖了眼,隔了一会儿,才又睁开。
仍是洞彻深邃,褐色混着缁黑。
她心似被撕裂,连同往日旧疤一起被掀,一片血肉模糊,一时间满腔恨意齐齐涌上喉间---
“我杀了你地兄长。”
她声音轻轻,却是极冷,极力抑制后仍然在颤,于深夜中听起来格外摄心。
他看着她,眼底黑沙掩光,寒如先前。
她目不转睛地盯住他,颤声又道----
“我拆了你地后宫。”
他硬睫落下,复又抬起,眼底黑雾散去了些。
她泪水骤涌,盈满眼眶,终是克制不住,哽咽道----
“我废了你的帝号。”
他眸光沿着她地脸一路而下,划过她地颈侧、锁骨、娇乳,最后落在她高隆的腹部上。
一双褐眸中火苗陡然窜起。
瞬间驱散寒冰黑雾,萃灿星点横涌其间。
她低眼看他,长睫一动,两滴晶凉泪珠便滚了下来,落在他嘴角。
他艰难地偏了偏头,泪珠一滑,滚进嘴里。
咸,苦,涩。
他闭了下眼,再用力睁开,搁在身旁地手轻轻动了动,试图抬起,却是无力。
她会意,伸手去握他的指,牢牢攥起。
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同殿外雨声交缠在一起,越涌越多。
他眸光拢着她的脸她的身子,看她泪眼婆娑,看她体态丰腴,似刀薄唇终是一弯,刃利犹甚。
我希望所有看了这一章地大家,都能幸福。:)
卷四 雄图江山,何为欢喜 天下四十九
夏夜银雨如梭落凡尘,剪行入幕。
声声剔透。
他微弯薄唇慢慢滑平,眼底落落一黯,眉紧一刹,被她攥在手心里的长指轻轻屈起几分。
她瞬时从寂静情氛中转回神来,撑在他身旁的胳膊已是极软,稳着心神转身下榻,欲去唤人。
心中凝血一方,整个胸腔都紧涨着。
情切生颤,无处可置。
只是眼角泪干,面上霜色重铺。
他手指骨硬,忽然在后扣住她的手,力道不大,却极悍戾。
她稍顿,回身转望之时动作迟滞,略显艰难,高隆腹部撑起薄纱晕光,晖映一榻。
他看着她的身子,黯下去的眸子又渐渐亮起,目光移上她的脸,盯住她双眼,瞳中漆黑湛明,闪闪耀动着外面轻烛之光,又缠了她隐约影。
斜眉削鬓,消瘦面庞如刀斧凿刻出来一般,棱角刚毅。
她对上他久久不移的目光,看他眸底忽涌急动之情,一念知他意,不禁侧眸,眼底寒气陡升,声色凉侵雾拢,轻轻道:“这孩子,不是你的。”
嫣唇一点惊艳,赤朱之色在殿夜烛摇中愈发凛心。
他瞳中缩了一瞬,黑雾腾升,阖眸片刻,才又睁眼看向她,面色清萧渲冰,一动不动地望着她。掌劲渐松,放开了她的手。
薄唇竟又缓缓一弯。
她被他嘴角此刻那抹似笑之容搅得心神惶然,一下敛回目光。抽手而出,迅疾下榻,边披外袍边高声叫殿外宫人进来。
宣苏祥觐见。
殿外雨声渐歇,轻灵夜气中淡蒙氤氲水珠,一挥一袖潮。
廊间砖滑。青石之上金纹散光,湿漉漉一片,苏祥官袖广垂,抱臂躬身,自从殿中出来之后便候在一旁。
英欢身立于廊柱边,目望宫墙远天,墨夜泛白,朱色连际。雨后清尘之气淡淡升来,心底融水。
有晨鸟起落,无雨时分终能听见清脆鸣声,似碎粒晶珠落盘,甚是悦耳。
“什么叫……”她低声开口,并不回望苏祥,“无法说话?”
苏祥低头,额纹略皱,“……平王旧疾毒深,寝疾多时能醒。当属天眷其命,然体脉不豫,声滞不言,无法说话。”
她吸一口潮气。撇眸回头,看他道:“何时能得痊愈?”
苏祥默然,半晌才微一摇头,低声道:“陛下恕臣医无回天之术,平王之疾乖戾由天,旦夕复发亦不可知,至于能否痊愈……臣实难断。”
英欢心口闷窒,轻袖一摆。着他退下。
独望天际,待夜色全褪,苍白出日,金边乍现之时……
才缓缓转身,重又走入殿中。
内殿之中宫灯全亮,黄白之光跳动频柔。映透她一脸润泽。
他已被人扶起。进过药食,此时此刻靠立于床上。身上披了玄锦薄袍,闻得她入殿之音,头一偏,剑眉斜斜扬起,一双褐眸涸渍冷硬。
喉头缓缓一滑,刀唇轻启,却是无言。
她看他一眼,走去床头椅旁,抬手撑了把腰,悠悠坐下来,妃红纱袖曳落于侧,淡声道:“当真无法说话?”
他眸底冰痕愈重,只望着她,一动不动。
“既如此,也好……”她慢声又道,转头看向他,红唇微颤,“我说,你听。”
他嘴角一扯,落了眸光。
她亦撇眸不再看他,低声开口:“你心中自当知道,我有多恨你。”
当初诸事负她所信,重疾相瞒,以他私念一铺万里长路,到头来阖眸之刹,三字震心,留她一人相对滔天之惊。
……如何不恨!
她余光瞥见他长指轻动,又道:“邺齐八王为乱,我于吴州统二军南下平乱,诛邺齐宗室诸王子孙,徙其家属于岭外,改姓为虺……你贺家帝室血脉,如今只留你一人。”
她稍停,红唇一扬,复又看他,眼中却是半点笑意都无,“我狠不狠?”
他峻眉横展,眸光深深,火点微溅。
她继续道:“以谢明远与康宪私情迫其承我之计,大宴之上废了你的帝号,而后又拆了你地后宫,一家江山俱改姓,三千佳丽不复存……”纤眉一挑,亮眸颇寒,“我狠不狠?”
“你步步布策在先,虽此果为你所愿,可你千算之下未曾料到……”她闭了闭眼,半晌后才又道:“你没死。”
他眼底冰棱一裂,目光骤然扫至她腰腹之间。
她扬笑,低眼,轻声又道:“方才已然告诉过你,这孩子……不是你的。”眼底一暗,“当日宁墨赴顺州城时……”
语断于此,不复多言。
他浑然无声,眸底火光遽燃,只望着她。
她坐了好半天,才慢慢起身,低眸俯望他,见他说不出话来,心底且僵且硬,一字一句道:“你持抢纵马势摄五国之军,攻城破寨利扫二国广域,这天下一半当归你,可你却因一死以让我……”
心口苦涩情缠,低低一喘,抑声又道:“而今你大病初醒,应是再无顾忌,这一脉天下、四国之土,只要你想,随时可来同我一夺,莫论时日久短,我都奉陪。”
他身子一动,似是欲起,却又滞而停住。宽肩硬骨挺俊非凡,一如当初。
虽为病瘦所缚,可那骨血中的帝道霸气仍旧未泯。
她淡淡望了他一会儿。心底惶然剧痛,禁不得他那淬火眸光,不禁抿唇转身,再也不发一言,缓步走了出去。
外面天色已是大亮。雨后晴明,金阳灿落一地茫,被殿砖割成碎点,在她足下渐滑渐消。
他汗洒疆场,银枪浴血,所图不过一世伟业,然江山转合,一死拱手让其天下……
如今未薨却醒。谁心能忍。
以他俾傲之性,势出如锋,一剑相争定广镇,一毫挥泼抚万民,若无身死之忧,他心中如何肯再让她。
……又如何能臣服于她脚下。
知自己未死,定当夺其该得,占其之位。
这一半天下,本该属他,可他却错让与她。
可她亦傲非弱。二人相斗十数年,爱恨之下谁肯让却江山……如今既已得其尊位,又怎能撒手抛之。
腹中骨血……
她微微弯唇,抬头对日。笑意却寒。
他当初那般狠,莫论何人何情都被他攥计于掌,连她一心一爱都遭他算,倘是知她身怀他之骨肉,不知又会心生何计……
不知又会怎样利用这一血脉之连。
而她更不会以这孩子来胁迫他退身相让,这一血江山非她之功,他若来夺,她定然无怨。
远处宫殿座座。重落如峦,殿角琉璃瓦片折射日茫,金光连做一线,刹然晃花了她双眼。
死亦殇,生更难……
她与他之间命定如此,只是不知……这帝业王权终归谁手。这雄图江山又将何终。
大历十四年五月二十三日。大赦,赐内外百官军士爵赏。
诏令朝制沿旧例。文武百僚品阶不变,赐群臣衣各一袭,时旧臣宋沐之等仍复其位,或有称病不仕如古钦者,不以为罪。
二十四日,论谢明远拥戴之功,谕封义成军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赐袭衣、犀玉带、鞍马有差,诏命三出,谢明远皆拒之不受。
是夜,平王病醒,上幸西宫视疾,令太医院诸臣日夜值护,不得有差。翌日赐药,免其臣礼,仍许衣黄。
平王虽醒,然体有遗疾,口不能言,诸事委下皆由手书,上怜之甚盛,不使旁人与扰。
六月十七日,改天下郡县之犯御名、庙讳者。
朝中或有闻平王病愈者,请复出仕,上允之,以古钦为翰林学士,谢明远亦受封赏,为殿前都指挥使,节义承军。
二十九日,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集贤殿大学士沈无尘来朝,上令曾参商次第以迎。
漫天烈茫如浆,洒透内城街巷,人人避无所处。
外城有报,官轿已入,最多再过三刻便能行至城中,远天青蓝无云,一片湛透,然而反叫人心生闷抑之感。
方恺领军士列于后,只着了绢布甲,然凛凛士气仍不可觑。
曾参商独自站在前面,墨黑束发碧玉穿,因奉上意来此迎沈无尘,身上已然换了文臣常服,额角挂了几滴盈盈轻汗,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远处。
有小校上前来,“曾大人,官轿一时半会儿还过不来,将军请大人先去荫凉处暂歇一阵。”
她回头,朝后一望,就对上方恺那双黑亮眸子,不由微微一笑,冲那小校道:“我在此处站着便好。”
小校还欲再言,远处却忽然传来马蹄踏地之声。
众人不禁都一下立好,朝前望过去。
因今日沈无尘官轿将过,怕有意外,自辰时至今,外城一路至此,大道之上皆已禁行,连街铺都关业半日。
此时此刻,又怎会响起马行之声……
曾参商眸子定定,耳边蹄踏之声愈近,不知怎的,心口恍升一念,继而一紧,未能多想时就见远处街角一人一骑已然纵驰而过,直直朝这边奔来。
一袭青衫薄袍蓦然闯进眼中。
马行之中,衫袍腰间所垂金鱼袋堪堪逼目。
她陡然一窒。竟不敢信……目光慢慢移上去,逆着刺眼阳光,依稀可辨得他那清俊眉目。
怎么都没料到……
他竟然弃轿不坐,不着常服,独自驭马一人行来。
她看他越行越进。手心里满满都是汗水,想上前斥他心藐上意、胆大无矩,可心跳越快,足下靴底似被粘在砖上,无论如何都动不得一分。
他人马将至,缓缓收缰勒停,催马慢行至前,罔顾其后将兵之众。只是低眼望着她,半晌一眯眸,袍过风起,翻身下来。
她双眸渐烫,看他举手投足间尽是风雅之态,儒流之感那般熟悉,近一年未见此人,可眼下见了,仍然心如鼓动。
连代上迎他之言,都道不出一字。
只得怔怔地站在原地。但看他收鞭转身,望向她。
他走近两步,一抖袍摆,静静负手于后。看她狼藉无礼之态,终是慢慢一扬嘴角,冲她道:“曾大人,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空气似是凝住,周围静得一塌糊涂。
她僵了片刻,心头陡然火起,眉飞一刹。对上他地目光,冷声道:“在下奉上意恭迎沈相来朝,奈何沈相位尊人贵,连上意都不放在眼里,”转身回望诸卫一眼,回头又道:“方将军领麾下将士于此已候多时。沈相既至。何故视若不见?”
沈无尘眼底微凛,看着她。不语。
曾参商不复与他多言,只侧身道:“沈相一路风尘,本当由在下替沈相接风才是。只是在下看沈相千里之行不觉倦,仍能驭马快行,既如此,便立时随在下进宫面圣罢。”
他眼中神色变了又变,终是一点头,淡道一声:“有劳曾大人了。”便转身去牵马。
她看他身转,这才猛地一闭眼,心口似是一塌,缓了半晌,才对身后方恺比了手势,待人牵马与她,便翻身而上,也不管沈无尘有未跟上,直一抽鞭,踢马往皇城之中奔去。
夏风热浪疾速扑面,没多时便被他自后追上,二马并辔而行。
沈无尘人在马上,却是侧眸望她,只觉她变了甚多,先前言辞之间已然不复从前那般轻莽,整个人都稳重了不少,不由微一侧头,又行一刻,才道:“这八个月来,为何一直不回我书信?”
曾参商耳边风过夹音,听清了他这话,眸子一低,过了片刻,不答却问他道:“你自遂阳一路而来,燕平这边事况如何,你可知晓?”
他微一皱眉,掌勒马缰,“有报时至,然朝廷文辞,不足以赖。”转眼看她,见她脸色不善,不由又问:“皇上可是很难?”
她颓然蹙眉,抿唇半天才道:“诸事不便多言,其间又有许多是我也不甚明白地……待一会儿入宫,你自去问皇上。”
沈无尘点头,人马行之甚快,不消多时便见宫城及目,这才斜眉又道:“……先前入城弃轿骑马,是想能早些见到你。”
曾参商攥缰一紧,不知如何开口。
口中急吁两声,猛地策马朝前奔去,甩令与宫外守兵,一跃而过,远远抛他在后。
他望着她地背影,眉头更紧,靴底狠狠磕了马肚几下,持鞭跟了上去。
一入殿中便觉凉意及身,诺大殿室之中,木桶盛冰,湿帘蔽日,一室清凉怡人。
英欢半倚在软榻之上,见他二人进来,不由弯了唇,轻轻一笑。
沈无尘上前两步,撩袍便叩,行大礼于她脚下,口中低道:“陛下。”
英欢看他一身简袍,又见曾参商面色不豫,心中略明,着他平身,又道:“无碍。”
自阑仓山大营一别至今,时近一年矣。
纵是从前有狄风之死为阂,然君臣十余年相得之情亦难轻祛,斯仇已报,此时再见,二人心中均是感触颇多。
沈无尘起身,抬眼看过来,容色有动。哑声道:“……这一年多来,陛下统军于外,实是受苦了。”
英欢淡笑,道:“你于遂阳视朝治事,何曾容易?此次将你从遂阳千里诏来燕平。亦是为难你了。”
沈无尘低头,“陛下何出此言……国事民生在前,臣便是鞠躬尽瘁,亦是份所应当。”
英欢指座与他二人,待他坐下后,才道:“四国之疆未分行路,朝政旧臣未定班制,朕一人于燕平实是事多难断。才要你来相商协理。”
他稳稳一落袍,开口直道:“臣一路而来已然想过诸事,陛下可先听臣之见,而后再断。”见英欢点头,他才略一扬眉,接道:“南岵中宛二国分路可依邰之例,|奇^_^书*_*网|升二国都城为大府,遣重臣知之。邺齐国中诸道不变,仍留旧称,治事当以旧臣为先。由是方可速安民心。至于朝事班制,臣以为眼下当分东西两班,遂阳与燕平各领政务,南岵中宛所占之疆亦分东西。由两面朝班所辖。待天下初稳,再议移都之事,新都建宫亦须二三年,待移都之后再诏遂阳、燕平两班朝制众臣于新都,合班治事。由是,时不紧逼,而两面朝臣亦有能融之机,陛下以为如何?”
英欢唇扬噙笑。微一点头,看了一眼曾参商,才对他道:“你同她倒是所想甚同。先前朕咨她意,她也说朝制当暂分两班。”
沈无尘一怔,搁在膝上的手不由轻握,偏头看向曾参商。口中低低应了一声。并无多言。
“你二人所言在理,”英欢又道。声音轻轻,“然虽分东西各制,燕平这边亦当留有邰文武之僚,朕已决计让曾参商留在燕平,不日便除枢密都承旨。”
曾参商脸色淡然,抿唇不语。
沈无尘眸光却迫,一时未及反应,料想遂阳朝中,枢府重臣哪一个不是资历颇老之人……半晌才陡然一惊,急急道:“陛下,曾参商年纪尚轻,而枢密都承旨一职须旨枢密使副,任重非常,还望……”
“朕意已定,”英欢打断他,眼里了然之色尽现,“曾参商这一年多来于军中颇有建树,随军出战、监军之纪、北上奉旨受北戬降书、南下伴驾平邺齐之乱,邰大军中上将下兵无人不敬,由她来任枢密都承旨,有何不妥?”
沈无尘心僵难言,半晌一低头,默然应了。
……才知先前内城之中,她何故对他一副不冷不热之态。
她于沙场拼将血功无数,才得今日青云直上之机,枢府高位,谁人不窥,而她能以这般年纪便得如此建业,又怎会随手而弃。
只要他二人同朝为臣,那便无论如何也没法姻结百年……
他闭了闭眼,眉头紧锁,明知自己同她一样,位尊高位无法抛,却仍不舍心底一方绵情。
英欢未辨他面上不豫之色,只是蹙眉,轻轻一挪身子,对他又道:“燕平中事,还有些……朕要同你细说。”
她斜眸淡瞥曾参商一眼,曾参商立时会意,起身告安,便先退了出去。
沈无尘心神回转,不解何事能让她连曾参商都要屏退,不禁定神,低声道:“陛下请说。”
英欢坐着,脸上全无方才浅悦之色,只是苍淡得紧,半晌,待殿外脚步声全无,才轻启红唇,道:“你可知,朕这一位是如何得来的……”
殿中木桶寒冰均已作水,热意点点又起。
外面日头斜了不少,帘布亦干,缝隙中烫气滚进,有碎茫溅至殿砖之上。
沈无尘身子却是一阵阵凉下去,心底生寒,眼望英欢,直待她字音久落,口中都道不出一言。
虽知朝报简言之下事出定繁,可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一场定疆夺位之后,竟是此等骇人之计,那般……
摄心之情。
英欢眉间轻舒,靠上身后软垫,静望着他,不再开口。
沈无尘低头半天,才艰难开口:“此等宫闱秘事,陛下为何道与臣听?”
她垂睫一瞬,淡一牵唇。复又看向他,“他寝疾未醒时,邺齐朝中旧臣不少都拒不出仕,连谢明远都不受封赏。可自他病醒以来,古钦等人闻之先后出仕复官。谢明远亦受殿前都指挥使一职。”
他眉一紧,心底忽明。
她与那人,爱恋纠葛数年不止,到头来其情也浓,其恨也深,这一番平数国定尊位,其后逆滔滚滚令心惊,步步之计令目瞠……
现如今那人转醒。邺齐朝臣心有所动,可她除他之外,又有何人能够相商,且又有何人能像他这般,深懂她与那人之间情缘之始、情展之程。
不由低叹。
沈无尘思虑良久,才抬眼,低声询道:“陛下可知,邺……”才道一字,便觉言错,又转道:“……平王心中何意?”
她眸中遽然凛凛一冷。猛一落睫,凉声道:“朕如何知他心中之意。”
这么多年,她何时真知他意!
自他醒来之后,她便未再去西宫探视过。日日都闻宫人来报,道他身子日益转好,只是旧疾遗症,仍然无法开口说话。
邺齐朝中波澜平稳,其下却是潮涌非凡,一干文臣清流暗逆,知他疾愈渐稳,心中如何不存所动。
英俪芹既被废后。谢明远亦无所虑,其麾下数万戍京之卫如若戈动,眼下会成何势,谁又能言。
更何况……
以他尚存帝威,邺齐朝堂军中忠骨硬髓受其恩德者不在少数,倘是他令众动。她又如何止得了。
不禁勾唇冷笑……
他未算到。他没死。
正如她未料到……他会醒。
她与他之间计出何定,原也抵不过另一人心中所变。
只是这么多年来事事交迫-
她真地累了。
何时能得一心之安。何时能再也不焦心相虑……
垂睫低思之时,前方忽起重叩之声。
英欢一下惊神,抬眼去看,就见沈无尘双膝跪地,俯身垂首,叩于她身前数步。
不由蹙眉,费力撑身站起,“这是做什么?”
沈无尘又叩,而后微一抬头,慢声道:“臣有言欲道,但望陛下恕罪。”
英欢挑眉,盯着他,“朕恕你无罪,起来说话。”
沈无尘却不起身,跪着开口:“臣知陛下心中情深,多年来不忍伤他。当年杵州一夜,若陛下能狠得下心来,令狄风下手,其后许是不会这般艰难。然臣非草木,亦明陛下之心,所以几年来未有多谏。”
她眉尖更攒,望着他。
“此番陛下诛杀邺齐宗室诸王、废其帝号、拆其后宫,种种之行朝中无人能谅,”沈无尘抬眼,对上她的目光,“若平王寝疾而薨,则陛下铁腕之策定然有效,然眼下平王病醒渐愈,且不论其心若何,单论朝臣将校,何人心中不存反念?而若是平王亦有心为反,振臂一呼之下,陛下之位可倾矣。”
她阖眸,良久一晗首。
怎会不知。
沈无尘看着她,又道:“邺齐江山,纵是为他反夺,亦无可惜……然陛下眼下人在燕平,倘是邺齐朝堂军中齐齐为乱,人为平王所困,陛下欲置邰江山于何地?”
英欢脊背颤寒,睁眼去看他,说不出话来。
……当初她能以他重疾寝卧,率军侵他江山,而今他更能困她之身,反军夺她天下。
沈无尘眸光定然,略一咬牙,一字一句道:“眼下邺齐朝臣未有所动、平王心中未有所定……臣望陛下能以大局为重,先行下手,永绝后患。”
她眸间忽而氤氲,颤唇欲言,却不知该说什么。
沈无尘又是重重一叩,额贴于地,不复抬起,低声又道:“若是平王旧疾又作,身薨而亡,邺齐帝室便无骨脉,朝臣军将纵是意欲谋乱,亦无所出之名,陛下江山才可终定。”
……才可终定。
“还望陛下此次狠下心来。”他声音凉薄,穿耳而过,似剑一般凌划过心。目眩一刹。
……狠下心来。
她身子轻晃一下,眼角涩湿,扶住一旁案几,半晌才轻声道:“容朕想一日。”
殿外鸟鸣声脆,混同蝉音嘈杂。夏日翠景其纾,人心却苍。骏马尥蹄抖鬃,不羁之势一如从前,似未有变。
她宫裙拖曳一地草屑,又有碎花之瓣粘于其上,芬芳清香染透一身。独红一朵,立于漆黑杈子下。
静静望着院中远处,那一锦玄袍之影。
自那夜他醒至今已近二月,苏祥用药相调,进食亦慎,宫人陪之多行,他身子恢复得极快,已然能驭马张弓,硬悍之气丝毫不减先前。
宽肩长臂,指握三箭。持弓而张,满弦而放,黑倏利镞猛然窜出,疾进如飞。直中射靶正中。
靶身狂颤,久久不止。
他却冷然垂眸,侧脸陡削,眉峰未扬,一袭锦单敞风而鼓,东向而立,不知在想什么。
她远望着他,看他英姿勃发。犹然摄人,眼角不禁微红,唇扬而笑,眉尖却涩涩攒起,心口满酸。
纵是独居西宫,亦掩不去与生而来地张狂之资。
知自己江山尽失。这般活着。又有何乐。
他掌转长弓,横挎于肩。走去牵马,回身之刹却见她在这边,寒眸蓦然一缩,下一瞬便扔了弓在脚下,大步朝她走来。
待至她身前几步时,脸上冰痕已然尽消,褐眸之中火苗在动。
他停下,微一挑眉,望着她,喉头动了动。
她淡淡一笑,看他人在眼前,心口却是更涩,“此处没有笔纸,你有何言,须得回殿才能同我说。”
他一垂眼,薄唇轻弯,慢慢陪她往回走去。
她走了几步,偏头瞧他一眼,轻声道:“前两日有贡至,蒙顶甘露百斤,我今日叫人取了些来,沏茶在候。”
他眼底淡光微闪,侧过脸,盯住她。
其情之深,罕未有见。
她心头似被人狠拧一把,疼的发搐,撇开眼不再看他,足下行之越快,未多时便走至他寝殿之前。
推门进去,将宫人遣退,待行入内殿,就见高案之上,两盏清茶微冒热气。
她走去,慢慢坐下,看他也过来入座,才伸手握过一杯茶来付与他,红唇轻扬,“因茶识你,却从未与你一同饮过茶。”他伸手接过,眼却一直看着她,眸底渐渐涌起些东西,又转瞬即消,眉间沉了些。
她转过头,去拿另一杯,指尖被杯沿浸得发烫,心底却凉,忽而道:“谢明远受封殿前都指挥使,你当知晓。”
他腕落于桌,杯底轻响一下,看着她。
她长睫淡落,又道:“古钦之流复仕,你定也知晓。”停了停,转眸盯住他,轻声道:“……你可有话要同我说?”
案上雪笺墨毫,铜纹棱口洗中水清见底。
他只是坐着,半晌才低眼,去看杯中热茶。
蒙顶甘露,银针色碧而卷,茶香渐溢,品之极甚。
待过了许久,茶气淡没,杯盏不复发烫……
他才蓦然抬眼,朝她看来,褐眸陡闪即黯,刀唇紧抿成刃,片刻后一展眉,面上寒色褪去些,慢慢拾袖伸手,从桌上拿起紫毫,触墨其上。
浓墨饱蘸,硬腕悬而挥抖,雪笺字凛。
四字疾成。
他手腕稍顿了一下,又慢慢将笔放了回去,放下玄锦袖口,重又握过茶盏。
她心有微栗,人僵半晌,才侧眸朝那笺纸望过去。
四字如泼墨走龙般笔笔直连,飞扬跋扈之锋,那般熟悉。
她看着,眼底滚滚涌水,又生生发烫,心底一血遽伤,沸了又凝,终是一垂眸,任泪纵滑——
欢若平生。
一遇纵成一生苦,又有何憾。
他望她片刻,默然一撇眼,薄唇轻扯。长指硬骨沿杯而圈,握过那茶,就要举杯而饮。
她却忽然横臂过来,一掌打掉他手中瓷杯,热茶扑溅二人一身。瓷杯触地而碎,清脆一声响。
他未看她,只是冷然坐着,臂上湿渍也不去擦。
她泪涌如注,慢慢起身,再也不看他一眼,缓步往殿外走去。
殿外花草景绣,然落在她眼中。皆成枯木一方。
风过吹痕,脸上泪过之处紧而涩痛。
……对着他,她如何能狠得下心来。
当初他心知一死,肯以一家江山尽付与她,而今纵是意欲策军反夺她之天下,她亦无法以情绝患。
……欢若平生,欢若平生。
眼前诸景飞过,仿若身回初见之刹。
若果这一世帝权纠葛须得一人放手才能得断,那么……
她愿来终。
大历十四年七月五日,以曾参商为枢密都承旨。沈无尘总领邺齐朝事,旧臣不论品阶,位在其下。
十四日,诏分东西二朝。划原南岵为九路四十七州,易梁州为大梁府,东朝辖四路二十一州,西朝辖五路二十六州。
划原中宛为七路三十六州,易吴州为吴天府,东朝辖四路二十州,西朝辖三路十六州。
二十七日,日有食之。京中起谣,以新帝位得不正,而致天怨。
八月六日,沈无尘拜表,以东西分朝既定,奏议移都之事。上缓图之。
九日。翰林学士古钦领学士院诸臣再拜,以天下初定。请宴群臣将校,上允之,定宴半月后。
二十四日,宴开乾阳殿,上以平王体虚,不令请宴。
京中朝臣凡三品以上、两军将校无戍务在身者皆至,殿前都指挥使谢明远以大宴须慎,增内城诸防三成,领卫千余入宫,护文武百僚于宴。夜雨水之气,一地湿草之香,沁人心脾。
英欢坐于殿中,一袭华服重重及地,高隆腹部撑衮而起,一动便乏,满心俱沉。
良久,听得殿外有人请宴,道诸臣将校皆至乾阳殿候驾。
她撑着起身,对着身前窄立铜镜抚平额前花钿,红唇淡淡扬起些,绽开一笑,又落下。
久未得妆,今日略扮,竟觉陌生。
眉间愈发疲了去。
外面宫人又请一次,她才转身,拢起层层裙章,往外走去,可一出殿外,才过殿廊回弯,便见沈无尘朝服在身,静立在候。
“陛下。”他眼中凝色,低声唤道。
英欢挪步,越过他朝前行去,目不斜视,只道:“此时不在乾阳殿候驾,来此处有何事?”
沈无尘紧跟在后,口气忽而有些急躁,“陛下明知谢明远调兵进宫,不令方恺等将为之防,反去赴宴,到底何意?”
她不语,足下不紧不慢地走着,双臂拢袖,一派矜雅之姿。
沈无尘咬牙,不论君臣之别,越过她挡在前面,阻了她去路,低头又道:“那一日古钦领群臣拜表请宴,臣心中便觉蹊跷,奈何陛下一意允之,无法多劝。然陛下明知他们欲行何事,为何仍就纵其为之!”
她瞥他一眼,轻声开口道:“不过一宴而已,你多虑了。”
绕过他,继续向前慢行而去。
沈无尘眉目皆黑,在后沉声道:“当日陛下废帝,亦是大宴之行,倘是今日宴中出事,陛下又要如何是好?”
她足下一顿,微微侧身,竟是笑道:“朕自有分寸,不需你提点。”
这一笑倒叫他惶然忪怔,不解其意。
且虑之时,就见她已然施施然又迈步前行,直往乾阳殿向走去,身后侍驾宫人态亦嫣然,纨扇薄纱,香风一路。
乾阳殿外宫钟隆鸣,音波颤颤,荡飞一路轻鸟。
英欢进殿之刹,喧嚣笑谈声骤止,满殿文武朝臣皆起,分列两侧。待她步上銮座御案,才转身面上而立。
“坐。”她轻声道,大袖拂案而过,目光似是不经意般,淡扫右面邺齐朝臣之列。
谢明远身领重衔。却立在后面,一直垂着头,辨不清脸上神情。
古钦身立于前,面容有定,待听见她开口,便随宋沐之等人就席,分毫不慌,不卑不亢。全无降臣之感。
英欢伸手取过桌上酒注子,待要开口时思绪却是一飘,恍恍间忆起那一夜阑仓山下,两军共宴,他当着数万大军、百十将校之前,同她执手共立,祭亡犒军……敬她。
那般眉飞眸亮,那般英挺迫人,那般……令她心悸。
不由低唇淡笑。
她自斟一盅酒,持杯对下。声音轻低,不紧不慢道:“天下之定,功归群臣将校,此宴为犒百僚而开。尔等但且随意。”
邰诸臣将校登时出座而拜,上谢君恩,口呼万岁。
邺齐一列皆是默然不动,沉如寒渊丈底,投石无声。
沈无尘立觉不对,抬眸侧望,恰对上古钦目光,心头才是一凛。就见他悠然起身,朗声而道:“天下之定,功非我辈……但问陛下一言,邺齐万里疆域,功归何人?”
英欢放下酒盅,好整以暇靠椅坐稳。望着他。却不开
曾参商闻言遽然出列,厉声斥道:“古大人身为翰林学士。出口却是如此无礼,臣心何在!”
古钦眯眸,看向她,一捏手中玉杯,声音转低,“我辈臣心,俱托于西宫之中!”
说罢,猛地一砸玉杯,裂声碎起之时,殿廊之后利刃之光层层逼现。
沈无尘飞快转身,望向谢明远,却见他依旧默然,视若无睹。
殿前诸卫若无得他之意,如何能够这般猖狂……
一时间,满殿朝臣不知其缘者皆惊,仓促成乱,口不能言。
英欢稳坐于上,面无惊色,俨然意料中事一般,半晌之后,红唇角畔轻翘,静而无语。
当日她于这乾阳殿上废帝逼臣,而今事成反行。
方恺及麾下将校纷纷出列,按剑于前,与之相峙,怒眉之时却听古钦又道:“方将军莫须徒劳,皇城中此时早已被殿前司诸卫围了,将军纵是自外城调兵,亦已晚矣。”
英欢眸动,冲方恺一挥袖,淡淡道:“收剑,回座。”
未及众人有所反应,殿外忽起舍人高声传报之声,音中略急-
“平王殿下到。”
一殿臣将又惊,今日英欢本不令平王请宴,奈何他却会在此时前来……
古钦虽怔,然下一瞬便面露悦色,其后邺齐诸臣亦安,全都转身,望向殿门之外。
殿门缓缓滑开,金阳掠缝而入,铺就一方耀目之光。
墨靴踏砖。
风撩玄锦袍边,吹起黯金一线。
墨玉龙簪穿发而过,侧影如千仞之峰,硬而陡峭。
她高座在上,但看他步步走入殿中,逆着刺眼阳光,看不清他五官神色,只觉眼角愈来愈酸,终是垂了睫,搁在案上地手指微颤,碰翻了那满酒之杯。
琼液玉酿流了一案,又滴至她华服之上。
虽然早知他定然会来,如她当初废他帝号那般,重夺其位。
可此时此刻真见他至,心中却如万针齐扎,瞬痛之后,麻木无感。
他若来夺,她便让他。
她一早便知……
既是无法狠心除了他,便只得落得这般结果。
……心虽有伤,但却无悔。
殿门被外面祗候舍人慢慢关上,一室陡暗,清氛静且发寂。
邺齐朝臣诸将静愣片刻,而后纷纷疾速起身,出案而立,容肃而恭,一列众人皆垂首,齐齐低声道:“陛下。”——
仍用帝谓。
她眼中含泪,嘴角却噙笑,一心苍涩却又满足,看他帝气仍存,朝臣仍畏,不禁潸然。
无了殿外耀阳,他眉目终于清晰起来。淬黑剑眉横展于上,一双褐眸深湛于下……
眉动一分,眸黯一寸,便足撼人。
她只是望着他,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想要将他此刻模样深深印进心底里去,一生不忘。
他于殿中挺身而立,足下将停,下一瞬便侧头去望,眸光有如三尺青锋,直扫右面所列数人,又猛地一划廊后隐刃。
一剑入喉,数人噤声。利刃俱收。
他寒眸之光晃过谢明远,又瞥至古钦脚下玉杯碎片,终是敛目转头,望向殿中高高銮座。
她素面娇颜,眼中水光潋滟,目光恰触上他地。
如冰遇火,一时尽融。
她红唇微颤而启,意欲开口,却见他眸光淡闪,足下又上前一步。
一身帝气雍容表。昂藏七尺硬骨身。
他薄唇轻抿,静望她半晌,褐眸星点遽现,而后微一收颔。身对銮座,未迈右膝蓦然一弯,直落于地。
满殿只闻吸气之声,浮尘且滞,空气逆流。
她眸如被剑伤,心似被火焚,身若遭雷击,看清了他地动作。却又看不懂他地动作,满心满眼都是他眸中之情,不敢信自己地眼睛——
这个男人,曾经横枪立马,势摄九天,坐御朝堂。倪万民。一世傲骨不曾屈……
此刻却弯膝而落,跪于她座下。
她心已停跳。呼吸不能,浑身经脉如被震断,除了望着他,不知能做什么。
他眉峰斜扬,阖眸一瞬,左膝亦弯,重重又落。
满殿只留他双膝跪地余音在漾。
邺齐诸臣将校终是惊然回神,悚然一瞬,遽然齐跪而拜,身向銮座之上,俯身大叩。
他身骨硬挺,下巴微仰,望着她。
薄唇终于弯了一弯。
她看着他,心底血涌如潮,眼中泪亦成血,浑身都在发狂震痛——
以为他来是要夺位,却不知到头来,他竟以最后一方帝气傲骨成全她这天下……
竟是连她相让之机,都不予她一分一毫。
邰文武臣僚睹之皆撼,尽数出列,纷纷落膝而跪,口中高呼“万岁”,一时间满殿朝臣、二军将校齐称“万岁”,声声不歇,响颤殿内殿外。
她耳膜在颤,眼望他硬骨其姿,终是一闭眼,晶泪点滴而滑。
九天阊阖,一世帝业,江山天下——自是方定!
西宫偏殿中,烛影暗绰。
她一身华服未及换,不顾身孕之碍,步履沉匆,双手猛地推开殿门,大迈而入。
他在内殿,听见声音,本在除袍地动作一停,扬眉转身。
她看清他人在里面,眼角一红,步子慢了下来,走去他身旁,抬头时整个人都在发抖,开口数次才出声——
“为什么?”
他低眸,看进她眼底,眸光温润,无声而笑。
她却蓦然痛哭,伸手扯住他袖口,颤声又道:“……为什么?你可知那一日,茶中本有毒?”
他任她拉着衣袖,另一手慢慢抬起,伸指掠去她地泪珠,眸子渐渐一黯,点了下头,大掌移下去拉起她地手,带她走去一旁案边,然后松手,拾笔蘸墨,在纸上飞速写了几字。
她哽咽,抑泪抬眼,去看那纸——
莫哭。
泪顿时涌得更凶。
她哭得声嘶力竭,手指掐透他锦袍单袖,不停问他“为什么”,他却岿然不动,良久才一侧身,复又拾笔落字。
腕抖不停,雪笺页页飞。
她挨在他身旁,伸指去拈,他写一页,她便看一页——
苏祥曾道,我固疾难愈,今日纵然身醒而立,它日或又复作,到时寝疾或亡,亦未可知——
从前诸计瞒你,是以身死为量,你恨我,我不怪你——
你杀了我地兄长,拆了我地后宫,废了我地帝号,夺了我地江山,本就是我所愿,我不怨你——
那一日你在茶中下毒,我知你是怕我再夺天下,困你在此,使你邰江山尽失,你有帝责在身,此举亦是迫不得已,我不恨你——
纵是我眼下未死,将来有朝一日亦将会死,到时江山天下,仍是你的——
我每夜阖眼之前都在想,若是明日再也无法睁眼,邺齐在你掌中,定会昌茂,如此一想,便觉心足——
今日若使邺齐朝臣废你之位而复归于我,将来待我身死之时,岂非又要布策于你,使你领军夺位,徒费二国将兵之血,令万民妄遭战火荼毒……何苦为之?——
我知邺齐朝臣反心尚存,当日请宴便有所图谋,方才殿上诸臣将校一心欲复位与我,只有见我称臣于你,他们才不复反心——
所以你,万莫再哭。
她泪珠不停滚落,每看一纸,便湿氤一纸,墨痕渍,最后全成了苍灰一片,再辨不出其字。
他放下笔,伸掌来抚她地脸,拾袖轻擦她泪水,虽是无言,可眼底之光温柔溺人,满满都是情。
良久,她才一抬头,眼中凝水不动,红唇颤道:“……我能否信你这些话?”
先前多少次,他语定如誓,赚得她心与其付,然却负她所信……
今日此刻,他言切至斯,她泪落至此,可到底能不能信他这一回……真地是如他所言那般,再无所图。
他半晌不再动,眼里竟又黯了些。
她低低一喘,当他是无言以对,不由心底一梗,泪水又涌,转身便欲离去。
手腕却忽而被他猛地一把攥住。
她停下,回身,欲挣却挣不开丝毫,抬眼去看,就见他嘴唇抿得紧紧,眉似奇峰而挺,一身悍气直直迫人。
他握着她地手,另一手重又摊开一页纸,拾笔又书数字于上——
纵有千言骗你,未曾负你一分。
她望着那十二个字,眼底通红,浑身战栗。
未曾负她……
一分。
心底之堤瞬间决裂,情潮翻天倒地扑来,淹没了她地神智。
她抬头,触上他眸底之水,被他攥着的手微微发颤,反掌握住他,另一手去勾他地袍带——
他褐眸火星骤溅,大掌抚上她高隆地腹部,侧身低头,凉薄双唇贴上她地眼,又一点点移下去,噙住她地唇。谢谢贺喜,你地爱让我几欲提笔几落泪。九天之上,九泉之下,你未负天下……未负她。
英欢此生,得你一人一爱,纵有千伤万苦……亦足矣。
继续祝大家……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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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卷四 雄图江山,何为欢喜 天下五十(上)
他薄薄的两片嘴唇那般温凉,大掌轻且小心地抚过她的腹部,探至腰后,稍稍将她的身子压过来些,未阖深眸满是萃灿星辰,烁烁生熠,眼角微微一皱,唇启之时热烫之舌抵入她口中。
细细勾搅她一心顷狂。
她止不住泪水,亦未闭眼,但看他硬睫褐瞳温雾蔽罩,唇齿之间绵情满绽,进进退退,久久不分亦不舍。
好半晌,他才离了她的唇,挪掌上来,轻娑她作颤唇瓣,又伸指去抹她滚落不休的泪花。
她这么近地看着他,只觉一腔心言层层浮溢,然心潮鼓涌间却择不出一句可道,只是半怔半静地感受他这温耐之举……隔了半天,才动睫一刹,轻声道:“你可知……”
话将出口,双腿股根处便觉酸痛忽起,下一瞬便至腰后,痛感如波袭来,整个人都痛得抖了起来。
红唇下意识一合,齿磕之时,微微渗血。
沉沉腹部猛地带得她人向下一坠。
他辨出她异样之态,双眸瞬然作冷,两臂飞快地圈她抱住,薄唇开了又合,却说不出一字。
她眉尖紧紧攒起,先前一波痛楚渐消,轻一吁气,颤声道:“怕是要……”还未说完,身下又觉剧痛来袭,腰后似断,不禁消声咬唇,额上渐渐涌汗。
他眼底乍然窜火,撑在她腰后的长臂陡硬如铁,耳边只闻轻哔一声。似有东西破裂,低眼之时便见她裙下皆湿,殿砖上亦有清浊之液。
她两手用力攥着他的袍侧,脸色苍白,痛楚**涌来。所隔越来越快。再也无力多说一字。
孕时不过九月有余,先前赵烁亦言尚有十余日才可见红。谁知此时此刻忽然就……
他紧抱着她,眸光飞扫外殿。之前宫人尽数被她遣出,此时不见一人,又撇眸去望殿门,眼中急火迅猛如兽,疾扑噬人。突硬喉结滚动了几下,眸中寒光似剑出鞘,刀唇薄刃利削而开,声如蚀铁过淬,沉而沙
“来人!”
这一声唤,遽然将她从无休痛潮中拉拽而出,撑力抬头去看他,就见他脸色亦动,眉峰陡然扬高。
她眼中涌水。想要弯唇而笑。可浑身都痛不可抑,再分不出一丝力气。
……情急之刹。复又能言。
殿外祗候宫人们闻声,快步入殿,待看清内殿之景时皆是一惊,慌中乱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
他眸光凛凛,低声急吼:“传太医!”
有宫人飞快出殿去传赵烁,其余几人连忙过来将她搀起,扶她去一旁床榻上,可她两腿奇酸,腰后颤痛,一步都移不了。他斥开几个宫人,双臂一横,将她抱起,大步过去,待人撩开床帐,便将她轻轻放了下来。
多日来嘉宁殿中常备产具,然此时此刻她人在西宫之中,诸物皆缺,一殿宫人又颤又慌,急进急出,一派兵马乱象。
她身下是他卧榻,薄褥之上没多久便被稀淡血水染透,潮濡得紧,下腹阵痛越来越烈,她牙关紧而复松,努力平喘几口气,偏过头去看他,放在身旁地手动了动。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弯身而下,眸子里急情遽涌,“可是很痛?”
声音仍然沙哑,如碎石一般擦过她耳廓,撩动她心头轻波。
她轻轻摇头,可手却不停在抖,额上汗涌得越来越多。
他伸手去擦她的汗,身子又伏低了些,凑去她耳旁,看进她眼中,慢慢道:“莫怕。”
她点头,就见宫人端了一盆盆烧好的热水进来,又有人急急在床尾撑了帐子,高高掩住她大半个身子,然后来替她宽衣除裙。
未过多时赵烁便至,躬身趋步入内,额上皱纹中满是大汗,想来亦是一路疾行,不敢耽搁片刻。
他又定定看了她一眼,才松开手,侧身到一旁,让出地方给赵烁。
赵烁快察一番,回身道:“陛下这是要生了,眼下移动不得,还请平王殿下今夜去别殿歇息……”话毕,又连忙转身,叫宫人去太医院传内舍生及一直在候的稳婆前来。
他屹立如峰,像没听见赵烁之言,站着不动,眼睛望着床上,人紧绷如满弦之弓,良久才一晃眸,盯住赵烁,寒声道:“日子还未到,怎会这般快?”
赵烁撩袖擦了把汗,除了朝服外袍,接过宫人递过来地热烫湿帕净手,皱眉道:“陛下多日来操虑过甚,眼下再看,当是心神受震,才致身子疾异……”他侧身一揖,略有无奈道:“历来产子忌血光,还请平王殿下勿留于此……”
他呼吸稍滞,足下挪动几步,偏头去看她地脸,恰触上她望过来的目光,见她红唇颤了几下,手在身边轻一摆动,对他道:“我无碍,你走……”
而后眉尖一蹙,似是又痛,阖眸无言。
他双掌攥拳,欲上前去,却被几个年纪稍长地宫人挡于身后,前面薄帐轻轻垂落,团纹滑流,再也看不清她的脸。
满殿空气沉闷,周围宫人们忙成一团,耳边只闻赵烁低声在床前嘱言,却听不见是什么。
好似魂游离体,脑中只有她那带水双眸。
半晌心神才陡然一回,默喘一气。
他转身,动作迟滞凝重,足下有如千钧之沉,慢步出了殿外。
天幕已起暗色,一弯浅月高挂于上,夏夜之风仍然煨人,过身撩汗。不远处苍木排排间有嫩叶粉花,紫薇香飘。苍寂,唯西宫一角灯火通明。
自前一日酉时至今夜丑时,已过一日又半。而宫院之中仍不闻陛下产子之声。侍产稳婆及宫人们虽不如前日那般慌乱无措,可依然进出不停。脸上焦急之色未减却甚。
内殿之中,床褥几换几湿。盆盆热水染血作红,触目惊心。
赵烁指持医针,久按于她身上太冲、支沟二**,多时才拔,斑白鬓边汗水涔涔。皱眉转身,又命一旁祗候舍生进药。
英欢卧榻,身上满是潮汗粘气,脸色苍白无光,痛已无觉,只知疲匮,腰椎好似早已断了,身下时而阵缩,耳边或有稳婆急切之声。可却什么都听不清。
神思恍惚时。唇边一润,有药入口。当归、白芍之味混作一同,浓苦而腥,呛得她眼角作湿。
有宫人绞了白布来,再拿开时便是赤红血色。
她胸口紧颤,再无力气,浑身血液仿若都涌去腰下,集于一处,再缓缓漫出,一点点将她心神抽空。
有孕以来未觉身子难捱,原以为这孩子知她心苦,才会如此乖巧,谁曾想竟在最后生生将她血髓磨耗殆尽。
“陛下,万不可弃力不用……”赵烁年老之声在耳边响起,尾音急虑,却是过耳即逝,后面说了些什么,再也听不见。
她张开嘴,想要说话,却觉一阵猛痛如潮,自前漫至身后,腰腹骨椎俱似要碎了一般,刹那间便让她疼得心昏神裂。
再也使不出一丝力气。
朦胧中,眼角潮润一片,心底一处似被轻掀,千般往忆蓦然狂涌而出。
似梦非梦……
他地笑那般惑人。
他的嗓音那般沉哑。
他纵马飞驰,银枪横扫,勃勃英姿亮花了她双眼。
他硬臂环过她地腰,热烫的唇覆上来,抱着她,每一寸骨头都是那般硬,动作却是那般温柔。
她泪湿两鬓,心底颤痛非凡,眼皮慢动,缓缓转醒,抬睫去看,身周无数人,却独不见那一双眼。
殿外天色已然微亮,晨晓将至。
所候数人见她睁眼,俱露惊容,“陛下”之声响彻一室,又有人来替她擦身,赵烁忙上前来,刚要开口便为她止。
她启唇,喉间腥甜一片,艰难道:“传平王觐见。”
嘉宁殿里晨光映地,一室昏亮,并未燃烛。
他立在榻边,伸手从榻顶黑色承尘上揭下来那张纸,攥于掌中,半晌才一低头,看了一眼。
荒为何荒,淫为何淫,荒淫之人道荒淫,可悲可笑。
他微微弯唇,笑却极涩,一把将纸攥碎,转身走去窗前,伸手摸过雕花窗棱,而后轻轻推开。
外面晨风清爽,扑面掠心。
他闭了闭眼,不由自主将拳握得更紧,却仍抵不住心底狂翻之潮。
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笑,她地怒,她的嗔……
他缓缓松开拳,眼底微红,正要回身时,殿外忽起急叩之声:“平王殿下,皇上传见!”
心底闻声遽然一震。
他大步过去,拉开殿门,冷面看向来人,一边往外走一边道:“皇上人可安好?”既是命人传见,当是已然产子……
如此一想,先前滞塞之情一时俱消。
那宫人却默然不语,小步在后跟着,待转了几个弯才道:“……奴婢不知。”
他足下稍顿,心口一僵,顾不得与人再言,步履如飞,一路疾速往西宫偏殿行去。盆而出,盆中血水摇摇在荡,刹然刺痛了他双眸。
他猛地一撩袍,几步便入得殿中,越过众人,直直走到床边才停,也不顾身后众人,飞快弯身撑臂,低眼去看她,哑声道:“你……”
她悠悠抬眼,唇角吃力一牵,手指微抬。
他寒眸愈僵。看清这一榻血色,伸掌过去时竟在微微发抖,握住她地手便不再放,眸子里冰痕层层,独无暖意。
这一世纵马沙场。掌沾鲜血无数滴。纵是碎尸断肠亦不俱……可此时此刻看见她地血,只觉浑身浸冰。生意全无。
她勾住他地手指,看着他。唇色已然泛白,启扬数次终是缓缓出声:“……若是我死,这天下……你拿走。”
瞳中水光盈盈,端端映出他地俊脸。
……就只此时此刻才知,当日他知自己生无可望。为何布策瞒她……若换了是她,定会做出一样的事情来。
他狠狠一收掌,将她紧攥于内,眼角红丝骤现,开口时声音颤哑:“休说这种混话!”
她身下一阵紧缩,浑身痛得一搐,咬唇不语,只觉他大掌在抖,隔了好半晌痛潮才过。睁眼便见他面色缟白。不由费力拽了下他地指。
他仍然僵着,久久才会意。又将身子弯下些。
她额上汗粒直冒,抿了下唇,轻喘了一口气,才又慢慢道:“……有一事,我一直骗了你。”
这般语气,竟当真像是在交嘱后事。
他满眼血色拢雾,咬牙转身,厉声对殿中众人道:“今日如若皇上龙体不保,尔等人头定然随落!”
她蹙眉,拼力拽住他的指,拉他回身,“你听我说……”见他戾气满身,眸子里水火交杂,不由泪涌,声音更轻:“你贺家血脉……并未全断。”
他耳边只闻她声,却顾不及解她之意,眼中全是她此时此刻痛楚面容,就见她时隔未久便咬唇弓身,似是无力而用,床尾稳婆脸色亦忧,口中劝力不停,却终是毫无办法。
时近整整两日,她无时无刻不在忍痛流血,纵是一殿雍华、满榻香璋,亦解不祛这一场苦。
他看着她,浑身已然硬成崖石----
一生骄悍无人敌,论世间狠辣之事无所不为,然戾迫天下无数人,却独护不了她一人……
猛然一捏拳,指骨沉响。
她地身子这般瘦,当初有孕在身,见他寝疾在卧,心中该有多痛多苦……知他瞒她诸计,放任一国生乱,心中该有多恨多怨……策反军中将校,统二军南下平乱,这一路上又该有多难多疲……
他低头,眼底横生水光,就见她下巴微仰,嘴唇颤颤合合,明明痛至钻心,却始终不出一声。
……这份倔强,多少年都不曾变过。
他胸腔似被纵扯而裂,不由一喘气,重新弯下身,大手抚上她脸侧,一掌凉薄细汗之下觉出她在轻抖,薄唇复开,用只他二人才能听见地声音道-
“邺齐地多山河绣景,我还未及带你去看。”
她耳廓轻震,心悸一刹,身子极痛而缩,似被人生生撕裂成两半一般,浑身气力在一瞬间尽数泄出。
“出来了,出来了……”床尾稳婆年迈之声颤颤巍巍,在这寂静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顾那一头众人反应,只撑臂在她身侧,定定望着她。
她眼皮重重合下,手指亦垂,头歪偏在锦枕上,再也不动。
他一下僵然不能呼吸,半晌作不得丝毫反应,只听见身后众人唤他,却挪不开目光,待看见她长睫微颤、胸口轻伏时,人才霎时软了下来。
----死生血历无数回,哪怕是在知道自己重疾将死时,都未有如此刻这般心生惧意过!
他仍然紧握她的手不松,直待有宫人过来小心翼翼地替她擦身换衣,才发觉自己手指已然僵到麻木。
于是慢慢放开她,一直紧皱地双眉渐渐舒展开来,眼角血丝亦消下去些。
他回身,才负手于后,便觉这殿中气氛诡异得紧,抬眼看了一圈,寒声道:“怎么?”
稳婆怀中抱着的明黄绸包布金边灼亮,看他一脸冷色,不由发怯,颤声道:“……是个小皇子。”
他挑眉,上前两步,“有何不妥?”
赵烁额上皱纹亦陷。低声道:“小皇子自方才生下来便一直未哭一声,实是奇怪……”
他眉头一横,“未哭又如何,身子可有何恙?”
赵烁抬眼,又迅速低了头。慢慢一摇。不再开口,身旁宫人凡是先前见了包布中孩子地。此时都是低头不语。
他心中一凛,愈发觉得众人怪异。不由走过去,冷眼一望那稳婆,稳婆见了,慌忙侧身,让他看怀中孩子。
小小的婴孩被包得紧紧地。只露出一张小脸在外,皮肤仍有些发皱,果然不哭不闹,小手搁在嘴边,静静地躺在稳婆臂弯中。
他眯了眸子,心头忽然淌过一湾静水,满心是说不出的滋味,正欲开口再问,却见那小婴孩慢慢睁了眼睛。
一双眼睁开一瞬。水汪汪一晃。便又合了起来。
可就只那一瞬,他亦看得清清楚楚----
左瞳深褐。右瞳蓝黑。
他不禁怔然,浑身上下在一刹那间似被锁骨定住,想动却动不了,心底滚滚沸血向上急涌,至喉头方止。
虽知她怀的定是他地孩子,可此时此刻见了这情景,却实捺不住喷薄而出的诸多情潮。良久,他眸子一润,薄唇轻扯,慢慢抬手伸过去,从稳婆那里接过孩子,小心地抱在臂弯中。
……竟未料到这孩子会是双瞳异色。
才知满殿众人为何会是这种表情----任是谁见了,都能一眼看出这是他同她地孩子!
一旁高案上宫灯烛苗陡然闪了一下。
明黄绸包布跟着一亮,里面婴孩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又有一只小手伸出来,软软一抓,恰抓上他玄袍襟口龙扣。
他心底蓦然大动,眸子愈发温润起来,任那小手抓在胸前,僵然站着不动,生怕扰了孩子分毫。
殿外天际在这一刻煌然大亮,红日破雾而出,驱散苍穹黯色,浅金光芒穿透层层云宵,直直洒入皇城中来。内殿中被窗外斜映而来地淡阳镀了层金边,满室光晕柔和,甚为醉人。
粥香扑鼻。
她眼皮动了动,秀眉略扬,醒了过来,甫一睁眼,便见床头俊挺男子,玄锦凉袖一铺在侧,深眸正望她。
他大掌伸来轻抚她的脸,将她额前碎发拨至一侧,低低一笑,“总算醒了。”
她动了一下,身子仍是极痛,不禁蹙眉一吸气,开口时声音也哑了去,“我睡了多久?”
“唔……”他眉头动动,薄唇一弯,“孩子都会走路了。”
她被他逗得一乐,抿唇笑了笑,接着眼眶便湿了一片,伸手去握他地手掌,“那孩子是……”
“我知道。”他打断她,眸中一汪深潭,“你睡了一日一夜还多,赵烁还道你要三日不醒。”
她忆起生子时的痛楚,心口一颤,不由晃眸,急着问他道:“孩子呢?”一昏而睡,竟连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
他轻笑,下巴朝床里一扬,她慌忙偏过头去看,就见一个小小包布在她身旁,一张小脸露在外面。
不由滑泪。
她忍痛侧过身子,伸手去抱孩子,才一碰那小包布,便见一双亮晶晶地眼对着她,当下生生愣住。
他凑身过来,隔着被子揽住她,替她把孩子抱到身前,压着她的耳根,低声道:“赵烁道小皇子天生有异于常人,不哭不闹,也不爱睡。”
她看着那孩子地眼睛,良久才回过神来,鼻尖一红。
他却笑笑,又继续道:“你我二人地孩子,又怎会同常人一样!”
听着他这般傲气横溢的话语,她不由弯唇,斜眄他一眼,轻轻抱住孩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这般小,都不敢用力,生怕抱坏了……”
他侧身拿过粥来,“赵烁已然寻了乳母入宫,说是干净人家地女子,就待你醒了之后,让她过来照养。”
她眉间不舍,仍是抱着孩子不松手,半晌才望他,道:“……我自己照养,可好?”
他舀一勺粥,送至她唇边,哄她道:“你身子本就不好,此次产子之后更是大虚,须得好好调养一番,哪里还有力气照养孩子?再者,你哪里是会照养孩子的人?”
她被逼着抿了口粥,脸有些红,虽知自己幼时也是在宫中由乳母带大的,可此时有了自己的骨肉,才知这其间情味如何,不由又去低眼看孩子。
小小的人儿,五官都还未完全舒开来,可却怎么看都让她心底欢喜,只觉这全天底下,只有怀中的小人儿才是最好的那一个。
……更何况,是她同他的孩子,又怎会不是人中龙凤。
想着,便又抿唇,淡淡一笑。
他在一旁,看着她脸上神色变了又变,心知她在想些什么,由是亦有动容,半晌之后又喂她一勺粥,哑声询道:“可有想过,孩子叫甚名?”
她轻一点头,抬睫看他,“你可有想过?”
他亦点头,看她娇弱容色,忍不住俯身下来亲了亲她,热烫唇舌滑至她耳根,低声道:“自那夜知你有孕后,便想好了。”
她不禁轻喘,避不开他的挑弄,脸愈发红了,嗔道:“孩子还在怀里,你就……”
“这么小,”他低低道,又亲了亲她,“懂什么。”
小人儿趴在她胸前,一会儿睁眼,一会儿闭眼,看看她,再看看他,又好似什么都看不清,半晌才扭动了下身子,继续趴着。
两片小小地嘴唇薄而利,像他。
两条眉毛颜色虽然尚淡,可形似斜剑,像他。
鼻骨高高在上,一眼便知将来定是俊鼻,亦像他。
就只一张小脸肉嘟嘟地,辨不出何样。
她越看,心中越觉欢喜,可脸上却故作恼色,口中道:“怎的没一处像我地地方?”
他忍俊不禁,扳过她的下巴,狠狠吻住她,待二人喘气不匀时才松开她,低声道:“那一双眼,不像你,又像谁?”
她怡然,眯着眼笑了半天,才撇眸去看他,“倒说说,你想了何名?”
他挑眉,不答却道:“你且先说你想的。”
她不依,扬唇道:“你向来狡诈,若是我先说了,你定会说你同我想到一处去了……”
他沉沉而笑,下床去一旁案上研墨摊纸,提笔悬腕,挥而落字,然后将纸折了,走回床边,坐下,低眼看她道:“现下说罢,定不赖你。”
她双眸水亮,拉过他的手,伸指在他掌心勾勾划划,写了一个“独”字,而后轻笑道:“你那是几字?”
他眼底一黯,不答,却将手中纸笺摊开,呈在她眼前。
一字于上,笔锋利落。
她看了一眼,脸上愣了愣,下一瞬便抿唇笑了起来,轻叹道:“倒也不枉你我二人这么多年……”
那一薄笺被他一松,悠悠飘至锦被之上。
其上一个“寡”字,正落于团花之间,毫墨重钩之间徒显霸气。
寡,独也。
他握住她的手,牵至唇边,吻咬了一下,看她道:“二姓二名,如何?”
她任他吻落不停,眼底笑意盈盈,“好。”
二字同义,其间何意,不须再道。
这一世帝业,江山天下,九重銮座……待他二人百年之后,除了身前这一小人儿,再无第二人可托。
正文 卷四 雄图江山,何为欢喜 天下五十(下)
大历十四年八月二十六日,上寤生子于西宫,赤光绕室,异香经宿不消,时人皆异之。
子寡,又名独,生来双瞳异色,不喜哭闹,及降,体有金色,三日不变,朝臣既闻,皆奇之。
上自产后,体虚多疾,赵太医烁令其久养,百司奏事,时时委于平王详决,以平王素多谋策,常称旨,由是参豫国政,朝中旧臣皆敬之。
十一月初八,御史台言谏平王益用事,专宠于政,久之疑不能制,望上阴废之,上怒而斥之。平王既闻,自请归宫,不视朝政,上不允,驳之。
十二月初十,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集贤殿大学士沈无尘衔领百官,再拜表上,以天下既定,请议移都一事。
殿中熏笼花香暖风浅漾,殿角宫烛轻光摇曳微闪。
外面风雪缠错,殿门一开一合,暖意瞬时散去三分,又有寒冽冬风裹着雪花窜进殿内。
冷意及身,她一下便醒了过来,翻身去看,就见他毳氅上满是落雪,正在外殿宽衣。
不禁掀了被子,匆匆一裹外袍,下床走了过去,也不顾雪融之水,便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埋头在他宽厚背上,轻声道:“怎的不去里面?此处宽衣,当心受凉……”他低笑,握住她的手,将她扯到身前来。一把抱起,往里面走去,边走边道:“怕吵到你。”
她搂住他脖子,红唇扬笑,轻轻吻了下他侧脸。道:“宫烛都未全熄。本就在等你回来。”
他将她扔去床上,利落除了衣袍。挑眉看她一眼,俊脸在夜色烛光下愈显惑人。叫她脸庞一潮,不由翻身埋脸,不再瞧他。
未多时就觉床榻轻晃,身旁一热,下一瞬人就被他圈进怀里去。耳边传来他沉沉的声音:“你身子久久都未大好,往后夜里切莫再熬着等我。”
她去摸他大掌,轻声道:“你身子又何尝得愈过?这些日子来国政皆委于你,日日天亮不及便出殿,入夜之后才归来,我看在眼里,心中怎能好受。”
他抱着她,慢抚她后背,沉声笑道:“待冬日一过。你也就该大好了。到时我复政于你,换我心中难受便是。”
她听出他话中调笑之意。知他有意逗她开心,由是心口更涩,脸在他胸前微蹭,“今夜回来得这般晚,是在中书同沈无尘等议改元移都诸事罢?”
他点头,“还有不到二十日便至年末,诸事都得今早定下,待明年初时便诏天下。”
她抬头看他一眼,“除却改元,我亦想将国号改了。”
他一怔,半晌不说话。
她不顾他出神,兀自开口道:“……改国号为平,你觉得如何?”
他眸子湛邃,看她良久,忽而翻身压她在下,声音暗哑低沉:“我知你在想什么,只是你毋须为了我,而断邰一朝于此……”
她抬手勾下他地脖子,凑近他,一字一句道:“并非是为了你一人……天下四国,合疆分朝,此功邰本就只得一半,这天下又何止是邰一朝天下……倘是旁人夺了你邺齐江山,改天下之号亦在情理之中,奈何我改就不成?”
他埋头下来,深深吻住她,舌尖滑过她柔嫩唇瓣,口中低低道:“……便依了你。”
她眼底淡淡涌水,轻笑一下,复又将他搂得紧了些,开口又道:“移都一事,你是何意?”
他将身子撑起来些,剑眉一斜,“你莫不是又要看是不是与我同意……”
她眨了一下眼,伸指在他胸前轻划,“此次不需你去研墨先书,因为我知道……”悠悠一笑,“你我二人定是同意。”
“逐州。”他眸中亦升笑意,“今日都堂议事时,我便提了逐州。”
她笑意愈浓,“……我亦想定逐州。”
逐州乃邰、邺齐、南岵三国交境之地,原为南岵边境重镇,后为邺齐所夺,再后来又归邰所占,民风交杂,三国之民俱存,不论地势人心,于逐州定都,都是上上之选。
他撑臂侧卧,勾她入怀,眼中温光一片,“若非当年逐州一役,你我二人还不知何时才能得缘相见……逐州一地,于国于私,都是定都不二之选。”
她点头,心中忆起那一次……不由抬睫瞅他,佯怒道:“当时你列阵于邰军前,命人擂鼓激喊,道我荒淫无度,此仇我至今未得报。”
他低笑,伸手去揉她的下巴,像逗弄小猫一般,挑了眉问她道:“想要如何报?”
她作势压上他的身子,伸手拨开他襟口,长睫一垂,手指去按他薄唇,轻笑一声,“我不能枉担了这荒淫之名……”
他一把将她身子按下来,心跳甚快,却是忍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道:“当日你生寡儿之时痛成那般,我怕你身子现下仍受不住。”
她脸色红润,声音低了下去,“我没那般娇弱……”停了停,又小声道:“赵烁那日说我因生寡儿身子大损,往后想要再有身孕也是难事,所以你不必着意去忍……”
自那时顺州城中一夜至今已是一年有余……其后他旧疾突发,她有孕在身,产子之后又是体虚,便一直拖到如今,想来他亦是忍得极辛苦。
他听她这般细语在侧,喉间不禁粗喘起来,身上阵阵躁热,再耐不住她撩拨一言。眸中火苗遽燃,一掌扯落她身上衣物,抚上她柔白娇躯,低声道:“……今夜可是你招我的,莫要后悔。”
她轻喘。身上滚过一层战栗。才要再言时便被他猛地压至身下,吻如狂风暴雨般骤落而下。瞬时湮灭了她心中神智……
殿中灯烛仍在轻晃,柔光斜映。漫天雪夜下,独此一处春意盎然。锦衾略寒。
他半梦半醒间,习惯性地伸手朝一旁探去。却未触到她的身子,不由乍然醒过来,才要掀被起身时就见她撑身在侧,青丝垂在他身前,正低眼在看他。
她见他骤然间醒来,倒是一惊,身子缩后几分,半晌才淡淡一笑,也无多言。顺势靠下来。偎进他怀中。
他胸口暖热,抱紧了她。低声道:“怎地不睡,看我作什么?”
她良久都未开口,呼吸轻轻淡淡,伸手搭在他腰间,待他又问了一遍后,才轻声慢道:“……自你病醒之后,我时常怕你阖眼一睡,便再也醒不过来。”
他默然不语,手臂上力道重了些,将她紧紧扣在胸前,未多时便觉胸口处冰凉潮润,知她落泪,身子不由僵了,心底跟着一湿,哑声道:“命由天定,实非人力可控。然只要我一日未死,便一日陪你,看尽这天下芸芸苍生,世间百态……更何况,你我二人相守之时方始未久,往后日子还会更长……”
“是三人,”她微有哽咽,抬起头,轻声打断他:“还有寡
他低眼,看她水亮双眸,想起那时她有多伤多痛,心底不禁恻然,双臂环紧她,点头道:“是,还有寡儿……”
殿角宫灯烛苗噼啪燃响,亮黯交错间映出他眸间深水,湛澈汪涌。
乾德元年正月初一,大赦,改元,定有天下之号曰平。赐东西二朝百官军士爵赏,贬降者叙复,流配者释放,父母该恩者封赠。遣使遍告臣国郡县。
二十六日,诏谕诸镇将帅,大宴。
二月初二,命建都逐州,遣使为君令,东西二朝国库出财各半,约时二年建成。
三月二十日,以曾参商战时护驾有功,昭其女子之身于朝,许其女装上朝,参政议事。诏谕既下,天下人闻之皆撼。
四月初,令中书门下二省并同礼部共议,开天下女子恩科,各路州县凡知书识文者皆可入试。试同进士科,分经义、诗赋取士,至礼部试时,以曾参商为主考、沈无尘为副。
九月末,礼部奏合格女子恩科进士凡二十八名,上亲召对讲御殿,择其十一人,许以为官。
自是有定,女子恩科三年一行,天下女子凡怀才者皆可入仕。又诏各路郡县治学,许女子入学,其后二年,诸法浸备,学校之设遍天下,而海内文质彬彬矣。
上自大历十四年后,多苦虚疾,朝中政事,常委平王决之。平王自此内辅国政,威势与上无异,天下人皆言国有二主,更有偏郡不甚明事者,只知平王而不知上。
朝中诸臣数次言谏,上皆笑而却之,仍许平王辅政重权。平王虽素多智计,然未有一事谋私者,久而众臣皆服,不复言谏。
乾德二年冬十一月,新都建成,群臣拜表,请易逐州为逐阳,上驳之,用其旧称,不使再议。
乾德三年春二月,诏告天下移都诸事,使东西二朝合班于逐州,徙遂阳、燕平宫中诸物,留两宫为东西行宫。
三月二十六日,幸逐州新宫,诸事礼成,夜宴群臣将校,上亲为之饮,赐酒七巡。
春暖花开之时,人心正漾。
新宫之中,大宴临近尾声,不少朝臣将校已是半醉将倒,均得由嫣嫣宫女们扶着,才能出得殿外。
大殿一角,曾参商正被十来个年轻女子围着敬酒,一杯杯下肚,身觉乏力,可却挡也挡不住,正觉腹寒之时,身后横过来一只手,揽了她面前酒杯。替她一饮而尽。
面前女子纷纷垂首,脸上娇红,“沈大人。”
这十来人都是乾德元年首开女子恩科时英欢亲点地女进士,其时曾参商任主考,算下来情谊匪浅。虽平日朝中交之甚少。可眼下大宴之上,众人便不与她多留顾忌。再加上平常对她过往事迹多有耳闻,知她当年虽是文臣入仕。可却是因军功一路升上来的,不由对她更是好奇,想在宴时多加了解一些。
由是才拼命劝酒,无一人知她这么多年来事事不怕,唯惧饮酒。
沈无尘垂袖落杯。对众人微一点头,笑道:“我找曾大人有事,不知可否借人一用?”
此笑端地是儒雅风流,无人能抵,十余女子淡笑了几声,便都散了去。
曾参商看他一身紫袍玉带,多少年来都是这般儒淡不惊,心底不禁微动,面上却无甚表情。跟在他身后慢步出了殿外。
夜里凉风扑面而来。酒醒七分。
苍木之下,嫩翠新叶随风而落。掉在他肩膀上,又顺袍落在地上,悠悠一转圈儿,才停住。
她站定,抬眼看他,“何事?”
沈无尘从上而下打量她一番,嘴角一扯,道:“多少年来都是这般,眼下朝中女子非你一人,为何独你不穿女装?”
曾参商一踢脚下石子,回身道:“沈大人若只此事,恕在下不能奉陪了。”
她欲走,他却猛地上前来,一把扯过她的胳膊,将她身子转了半圈,搂进怀中,低声道:“曾参商,你还要同我周旋多少年才罢休?”
她头一阵阵晕起来,只觉天旋地转,半晌才定了神,用力一挣,看他道:“在下何时同沈大人周旋了……”
话未说完,他地嘴唇便硬生生堵了下来,吞灭她一唇酒气。
她瞪着两眼,夜色中他微侧地脸庞那般好看,就如多年前那个满是阳光的午后、在秘书省后墙前第一次吻她一般,变也未变。
本已攥成拳地手慢慢松了开来。
心底渐渐一哀,她竟连那么久之前地事情都记得这般清楚,只因同他有关……
他许久才松唇,也不顾此处会不会有人路过,直看进她眼底,道:“我今年已三十七了。”
她眨眨眼,低了头,竟未察觉时间过得这么快……那一年他三十又二,风华正茂地年纪,官拜右相,轰动朝野……现如今他权势更大,移都之后两朝合班,传言皇上欲拜他为当朝左相,不日便有诏下。
他看她不语,声音不禁沉了些,抬手勾住她下巴,又道:“……你已二十八了。”
她愤而抬头,对上他地目光,厉声道:“便是八十二,沈相又能如何?劝我辞官,而自己独留朝中么?”
他面色波澜不惊,半晌微微一笑,道:“原来你在意的仍是这事。”手指一掐她地下巴,笑收声凉,“曾参商,如若我说,我肯弃官不做,只为娶你,你肯不肯也拜表辞官,下嫁于我?”
“肯!”她答,语中带气,狠一挥手,打掉他的掌,“怕只怕沈相再过百年,都不肯弃官不做!”
天大地笑话,当朝左相之尊位,放眼世间,何人肯弃?!莫说是他沈无尘了!
他悠然收手,自袖中摸出一封折子,展与她看,“辞官奏折我已然写好,明日便呈至天听,但望你言而有信。”
她一悚,竟未料到他是说真的,张口半天才道:“……你这是为何?”
他收拢折子,眸色淡墨,望着她,“多年来位及人臣,其中之感早已领略过了,任是再高之位,对我来说都无差别。而今天下已定,四海之中能臣俊秀纷杳叠起,朝中纵是无我,皇上亦不会如从前那般艰难。只不过……”他停下,微笑,“眼下,我只想要你。”
她耳边轻鸣,心口轰然一塌,眼眶竟然有些湿。
当年以女子之身入仕,所求不过为了证明女子亦能建功立业,而今她列位枢府重臣,为当朝女臣第一人。又以首开恩科主考之身推引了数名女子入仕为官……当年之愿,而今算已是达成了罢。
……本就不是贪权之人,朝中还有何可留恋的,这几年来奋力佐政,不外乎就是因为……不愿遥望着他而已。
他上前一步。逼她又道:“怎么。方才那豪言状语一声肯,才过不到一刻便不作数了不成?”
她眼睫湿漉漉地。摇摇头,又点头。半晌道:“肯。”
他眸中乍然大亮,一把攥过她地手,“当真?”
她抬眼看他,扬唇而笑,笑得眼泪都滑出来了。最后哭得止也止不住,抽泣哽咽久久不休,“当真肯。”
他亦笑,笑声沙哑,眼角皱起,抬手轻擦她泪珠,低声道:“明日一道,呈折子给皇上。”
她用力点头,泪水滚滚而落。
头顶上又有嫩翠新叶随风掉下。擦过她地发。又吻了她的脸,万般温柔如水一般。
清晨阳光万缕。铺就一榻芳华。
因移都大典才成,英欢下旨于翌日辍朝一日,令无急报者折子递至中书,暂压于后再决。
殿中清寂万分,只闻轻轻地呼吸声。她侧卧于床,拥着红锦芍药案的薄被,一身骨软,雪肌似脂,长睫如扇,脸庞红晕透亮,极是妩媚。
他天未亮时便醒,一直撑卧在侧,低眼看她睡容,久久都不觉倦,薄唇或勾或弯,长指时不时地掠过她散落长发,替她拨至身后。
殿外阳光金茫扫过她长睫,略微刺眼,令她眼皮一动,缓缓醒了过来,才一睁眼就对上他**不掩地目光,脸一下便红透了。
他欺身而下,含住她耳珠,半晌一翻身,撑身于她之上,低声道:“可知我等你醒,等了有多久?”
她耳根本就敏感,晨时将醒便遭他勾挑,不由浑身都软,连挡他地力气都无,水眸斜望他一眼,轻声道:“好容易能得多睡一阵儿,你竟也不知睡。”
他大掌掐着她的腰,将她身子半翻过去,猛地压下来,吻上她颈后,又移下去吻她光滑雪背,口中吞吞吐吐道:“美人在侧……安得好眠?”
她轻喘出声,伸手去扣床头细柱,觉出他大掌已然探至下面,身子不由一颤,正要弓身相应时,忽然看见殿门内侧立了个小小身影。
瞬时一惊,浑然僵住。
她挣扎着起身,却推不开他,不由低声叫道:“你休要再闹,寡儿在门口看着呢!”
他动作微有迟滞,侧身朝殿门处望了一眼,而后薄唇勾扬,复又低头,大掌按住她地肩,不叫她动,继续吻她曲罗有致地身子。
她又羞又气,反手去打他,斥道:“你疯了不成!”
他低低喘了几下,手指揉进她身子里,换来她一阵战栗,这才满足而笑,舔舔嘴唇,慢悠悠道:“此事早晚要学,便让他在一旁看着,又有何碍。”
她闻言,气得眼角直跳,知他向来于此事上无所顾忌,却不料他能张狂至此地步……
门口小人儿步履珊珊,朝殿中走过来,一身亮黑小锦袍服贴合体,腰间缀着枚小小白水玉,在阳光下散着清辉。
英欢终是挣脱开来,匆匆一披薄衫,遮了裸肤,一拢长发,便要下床,口中轻声唤道:“寡儿过来……”
贺喜翻身坐起,背靠床头龙柱,长腿半屈,抬手摸了摸下巴,眉斜斜一扬,冲小人儿一勾手指。
小人儿在离床数步远处站定,抿着小嘴,淡淡一望二人,随即一扭小身子,又慢悠悠朝墙边走去。
贺喜大笑出声,长臂伸过去,将英欢从床边揽回身边,下巴压至她肩上,低声道:“我们继续……”
她捶他一下,身上薄衫已被他扯落半开,娇乳微颤,红蕊初绽,他地手从她腋下探过来,轻轻揉握住,细细搓弄她,挑得她身子里地火一簇蹙往外冒,却咬唇出不得声。
墙边冷剑高挂,苍青摄人。
小小黑袍一掀一落,小手拼命往上抓。试图去够那把剑,却怎么都触不到剑柄。
贺喜余光瞥见,手上动作渐渐停了下来,轻吻她一下,搂住她。一道看向墙那边。
小人儿转而去爬一旁的椅子。爬上去之后接着爬一旁的高案,动作天生矜雅。纵是四肢俱动,亦不损一丝贵气。
贺喜看着。薄唇又弯,凑在英欢耳侧,低声道:“不愧是你生地。”
英欢脸微微一红,不语。
就见小人儿已然站到案台上,两条小腿微微有些抖。下巴却高高仰起,直望墙上挂剑。
然后沿着墙壁蹭过去,一身贵锦俱染轻尘。
伸手,袖口滑垂,露出小小结实地胳膊,五根手指对准剑柄,狠狠一抓,“啪”地一声,那剑便掉在了地上。
贺喜忍不住又笑。道:“他那手如此小。怎能抓得住剑……”
英欢瞥他一眼,“你小时候。几岁握得住剑?”
小人儿低头去望,凝眸一阵儿,复又转身,依原路慢慢爬下高案,又爬下椅子,飞快地跑去地上,然后两只手拽着剑柄,将剑慢慢拉出。
冷剑寒光迸射。双刃其上,十四字犹在。
她望着,轻一叹气,手不由自主去握他的掌。
他微笑,另一手覆上来,包住她的手,知她此刻在想什么,不由道:“立寡儿为太子,如何?”
她挑眉,从前她便提过此言,却被他以孩子太小而拒,未曾想今日他竟会主动再提……
小人儿看见剑被自己拉出来了,显然极是兴奋,小手一伸,便去抓那剑刃。
英欢心口一揪,冷一抽气,飞快便下床奔过去。
贺喜眉微皱,也跟了过去,那剑虽未砥砺开刃,可其锋亦利,小孩儿皮肉细嫩,只一碰,必会皮破。
果不其然,英欢抱着孩子,一展他那小手,便见手心里一道血痕,不由心疼,侧眸瞥贺喜一眼,却也未说什么,只是抽了巾帕来替孩子包手,口中道:“一会儿叫赵烁来上药,莫要留疤了。”
贺喜站在一旁,脸上不为所动,只低眼去看。
小人儿一抽手腕,从她怀里挣开来,眼眸动了动,淡淡透着丝冷意,而后站定,小手一展袍子,复又走去那剑跟前,傲然看剑一眼,弯腰,两只手用力抓住剑柄,然后费力将剑抬起一寸。
两条小眉毛陡然扬高,眸中乍亮,薄薄小唇轻轻一弯,转而又抿紧,手上用力,又将那剑抬起来些。英欢在旁看着,只觉怔然,良久才抬头回望贺喜,红唇一翘,道:“看他这小模样儿,竟觉眼熟。”
贺喜亦笑,上前两大步,一把捞过小人儿举起来,另一手紧握剑柄,持剑于掌,寒剑之锋一斜冲外,沉声道:“这样握剑。”
小人儿眸子晶亮,看着他的大掌,又看看那剑,终是一偏头,小嘴张开,嗲声道:“父
英欢垂眸,轻笑,知这孩子生来不喜多言,能得他一声亲唤实是不易……
贺喜闻声,褐眸陡然一深,左掌落剑而收,在空中划了个剑花,冲怀中小人儿道:“待你能这般使剑时,这剑就送你!”
小人儿异色双瞳在阳光下极是耀目,用力一抿唇,容色淡而漠然,半晌才扭过身子,看看英欢,飞快地道了声:“母皇。”
乾德三年三月二十七日,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集贤殿大学士沈无尘拜表,以多苦辛疾、难佐政事,辞官请归;枢密都承旨曾参商闻之,亦拜请辞。朝野闻之哗然。上压而不决三日,后与平王相商,终允其请。
二十八日,颍国夫人英俪芹书至,言愿归乡,上允之,遣使至燕平,送颍国夫人归凉城。
四月十六日,以东朝殿前都指挥使、义承军节度使谢明远为殿前司马步兵都指挥使,谢明远辞而不受,请调至凉城禁军,允之。
七月初七,京中闻沈、曾于遂阳成婚,置宅西宫城下。或有问之,答曰愿子孙世代不忘皇恩。上闻之,遣使至遂阳,赐匾其宅,礼十件。
十月初一。平王拜表。请立皇长子寡为皇太子,朝中重臣皆附。上允之。十六日,册皇长子寡为皇太子。
十一月初九。北戬遣使以御服、锦绮、金帛来贺。
是岁无灾,世人皆以上德感天,各路郡县设庙纳贡,上遣使止之,谓曰不敢居天之功。
乾德四年春二月初一。群臣拜表请加尊号,驳之,不使再议;初十,再拜而请,固驳之;十五日,拜表请加尊号于平王,允之。
三月初八,平王加尊号曰辅国神武平皇。
二十日,有司又拜。以平王既加尊号。上无不加之由,请加尊号。乃允。
四月初一,上加尊号曰启运睿文神皇。
自是,天下之人谓之“二皇”。
乾德八年夏五月初八,以皇太子寡少聪多敏,诏天下德才之人为之傅,朝中上下多有请者,太子见之,固拒不纳。
六月初三,上以寿诞宴邀之名,诏旧相沈无尘携眷适京,暂居宫中候馆;初六,令皇太子寡适馆见之,寡悦而愿从,乃拜沈无尘太子太傅。
沈无尘以家眷于外、不便归朝,固辞太傅一职,上驳之,赐宅东城,使其家眷适宅而居。
时沈无尘有双生子女,人皆赞之,平王闻之,幸其府第,见之甚悦,回宫谓上曰,愿得其子为太子伴读。
八月十一日,诏沈无尘长子沈知书入宫,为皇太子寡之伴读。
上念曾氏旧功,命其入宫以见,言间有意使其复仕,曾氏以沈无尘为太子太傅,固辞,每月初五携女沈知礼入见,上嘉其礼,赐冠帔。
廊间疏影淡斜,双柳黛碧若寒眉。
夏意倦人,荷色轻纱帐下,薄冰渐化,梅子汤酸,藕臂白玉镯,剑眉星光瞳,一枕浓情。
她闲闲地倚在他臂弯处,红唇间半含着一枚青梅,水眸半眯,但看他掌间持握地那卷书册。
他薄袍散敞,裸实胸膛尽裎于外,良久,探头下来,咬去她唇间青梅,朝旁一吐,吻上她。
她唇间淡笑声起,伸手推了他一把,趁他露隙之时,忙偏过头道:“今日初五,一会儿曾参商要来,你休要闹。”
他一扬眉,枕下去,拉她伏在胸前,伸手勾住她下巴,左看右看,刀唇弯了又弯,低笑出声。
她被他看得发毛,不由挑眉,“怎地?”
他手指抚过她地脸,又去压她地唇,嗓音哑哑的:“这么多年了,还是这般美,就如那年初见一般。”
她本已是听多了他这话,可每回听见仍会脸红,不由撇眸,轻声道:“你也是,多少年了,还同当初一样,寡鲜廉耻。”
移都至今已过五年,天下尚安,朝中渐稳,二人共理国事,又无多子之恼,由是竟是一日比一日过得舒心。
他静望了她一会儿,低笑出声,一揉她耳珠,道:“此生若是不曾遇见你,不知此时在做什么。”
她靠在他胸前,眸子里水光静淌,半晌一阖眸,未多言语。
他二人十年相恨,四年相伤,八年相伴,一生二十二年相互纠缠……放眼余生,还有多少个二十二年,可以如眼下这般在一起?
她良久一戳他胸膛,抬头看他,轻问道:“若使当初,你知道自己会活这么久……可还会那般让我?”
他眸子中黯邃无边,不答这话,却将她压下来,低头在她脑后印了个吻。
她埋头,半晌一牵唇,笑自己无趣----
这世上本来就无若使这二字,若有若使,那他二人又何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
外面有宫人来禀,道曾参商已然携女入宫,正往这边行来。她应了那宫人地话,撑身而起,先替他敛了袍子,才拢好自己宫衫,伸手到脑后挽发时却触上他地手,不由抿唇,放手下来。由他掇弄,口中笑道:“沈无尘一对子女才四岁,你便看上他地长子不放,诏入宫来陪寡儿读书……何至于此。”
他慢慢绕起她长发,亦笑:“当年他夫妇二人齐上折子迫你相应。辞官成婚。逍遥快活好几年……此仇不报,可有天理?”
她脸上笑容愈大。眼角余光瞥见那卷被他随手仍在榻上地书卷,眉梢不由一冷。道:“就冲沈无尘拿这书去给寡儿看,也着实该死。”
他却笑得极是享受,“沈大学士文采风流,纵是野史风闻,在他笔下也有大家之范。我看这书,写得倒是甚好。”
她回头嗔看他一眼,不顾脑后绾了一半的乱发,亦不顾即将入殿地曾参商,素手一抬,将他推倒在榻上,眉挑眸亮,“这般说来,书中所言你的那些话。全然是真了?”
他大笑。一把将她搂得紧紧,翻身过去。死死吻住她,让她再道不出一字。
绿柳池旁夏风过,吹皱一湾碧波。
淡风过处,一殿春意凉。
榻上书卷梓墨清香,薄薄书页随风刮过,翻起又合,隐约可见扉页之上右面数行“天下五分,东有邺齐,西存邰,南岵北戬,中留天宛。
都道惹人莫惹东喜帝,阴人莫阴西欢王。…………”
(正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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