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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欢天喜帝》》 · 行烟烟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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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及贺喜再言,他手中之剑一出,狠划贺喜身下马臀,待那战马嘶鸣发狂猛冲之时,自己飞快策马上前,挡在风圣军阵口,扬手以剑指天,压阵不动。

贺喜人马之影朝东奔驰而去,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将军!”

“将军!”

“将军!”

身后邰涗大军吼声震天,人马俱动,怒不可忍。

狄风冷眼回身,唤一路斥候过来,“去探邺齐大军此时行至何处,探完疾速回来相禀!”

又唤三名都指挥使来,“各领麾下将士,近陛下车侧护驾!”

而后回望大军,“留此待命,待我禀过圣上,便去追袭邺齐大军!”

阵前将士群情激涌,呼声不断,甲胄抖动之音传至阵后车驾之处,令人心惊。

前面黑漆漆压成一片,事成何由,英欢于车中根本看不清。

只见得沙飞沙扬,贺喜与狄风策马相近,剑起剑落之间二人骤停,随后贺喜便飞马而走,狄风在阵前亦不知吩咐着些什么。

沈无尘与吕封早已下车,二人俱是胆战万分,根本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英欢眼望阵前,就见狄风扬鞭抽马,飞快驭马过来。

他翻身下马,人近御驾,而后低了头,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是何心思,他全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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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一则以欢,一则以喜 欢喜二十九

英欢闻得此言,人一下便僵了。

她抑住怒火,“他要如何?”

狄风低声道:“让臣率军相追,将他逼入南岵西境。”

英欢脑中思虑陡转万变,阵前诸事连成一片自眼前晃过,随即顿明!

她望贺喜相助,其意并非仅在解狄风之困。

若邺齐大军前来扰驾,邰涗便断无让道与之入南岵之理,纵是她先前应了他,邰涗国中朝上亦不会同意!

邰涗内乱留尾未平,国力不堪兴兵举事,她实不愿与其相缠,所以才出此策,所谓其后贬狄风至东境以成南岵之事,不过是骗他罢了。

……却没料到,他比她更绝,竟放大军先行,孤身赴此,逼狄风出手,迫狄风相追,势必要让邰涗与邺齐抵死相缠。

这天下,有她便有他,她的心思瞒不过他,他的手段亦只是为了她!

英欢看着狄风,微一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有火,“便依他所说。待他入南岵后,朕着龚明德将他麾下大军全数与你,你且留境不归,京中诸事朕替你办妥。”

狄风点头,随即欲走,却又被英欢叫住。

她抿了抿唇,脸色冰冷,“他既是这般逼你,那你也别手软。逐州至秦山以西诸地,太少。”

狄风握剑之腕僵了一瞬,指节泛白,“陛下的意思……”

英欢眼眸似星,手指划过马车窗橼,“逐州。”她停了一下,盯紧狄风,“朕不论你用何手段,将逐州取了。”

逐州,要塞之地。他肯许她逐州以西,却独独舍不得将逐州一并与她。

他曾败狄风于逐州,若是狄风此次能将逐州夺了,不知他会是何心境。

他既是出尔反尔,那便不要怪她不仁不义。

邺齐大军既过秦山,便有南岵重兵相迫,无论如何也无力分兵南下去救逐州,若是等邺齐上东、下东及平京三道调兵,亦是比不上狄风快。

她信他一回,他却拿着信任来算计她。

如若他会信她,那他便只得后悔的份!

心思既定,便容不得旁人质疑,她望向狄风,轻声道:“朕许你临机专断之权,天塌下来,有朕在京中替你扛着。”

秦山以西的南岵诸地,她心中此时是一点都不稀罕,她要逐州,只要逐州,她就是要让那人尝尝这心僵的滋味!

狄风看了她一眼,嘴唇略动,想要开口,却终是未言,只是点点头,“臣定不负陛下所望。”

英欢轻轻摆手,目光瞥向远处车下沈无尘一侧,淡淡扫过一眼,又对狄风道:“去罢。”

狄风将剑换手,欲走却不放心,回身道:“只留三都指挥的兵力护驾,臣怕……”

英欢低笑,“没了邺齐大军,还有何可怕的。”

没了他,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世上,也就只有他,能够让她提心破胆,日比年长。

狄风低头,领命而退,翻身上马之时动作略有迟缓,身下马儿狂抖鬃毛,一副不耐之态。

远处风圣军早已整阵待发,黑压压的铁甲铜壁,散发着渗人的气势。

黑底赤字帅旗迎风而扬,大大的“狄”字笔笔刚硬,甚有威势。

狄风挂剑上腰,转头朝东边望去,天边地平线处沙随风滚,隐隐而动。

逐州,逐州……

她要逐州,那他便将逐州夺来给她!

…………

邰涗大历十一年八月十七日,上出凉城,遇袭。

时邺齐大军拔营东进,上命右骁卫上将军狄风率风圣军疾行,迫敌至南岵西境乃止。

八月二十日,邺齐大军破浔桑,大败南岵大军于汾水之滨。

八月二十二日,上于京中下诏,右骁卫上将军狄风护驾有功,着其统风圣军并龚明德部留境待守,暂不归京。

八月二十四日,邺齐上东道大军自逐州一路北上,连下南岵邯陵、幽洛二城,过秦山,与何平生之部汇于交河之东。

八月二十六日,狄风之部沿境南下,直逼逐州。

…………

景欢殿内夏意熏人,铜洗盛冰摆了一圈,仍是热。

英欢倚在御塌边上,眼微闭,垂在床边的手上握了本书,一点点地往下滑。

塌边宫女小心翼翼地看着,待那书快要脱出她掌间时,飞快地弯腰伸手,将书接住,才直起身子,一抬眼,就见英欢醒了,长睫轻掀,眼中似蒙了层雾。

“朕睡了多久?”英欢蹙眉,抬手去揉额角。

宫女将书卷搁置她枕侧,轻声道:“陛下才合眼没多久,就自己醒了。”她望一眼,见英欢无甚表情,便大着胆子继续道:“陛下自凉城回京已有四日,殿中夜夜烛火不熄,陛下的身子如何受得了……”

英欢眉头更紧,撑塌起身,“枢府可有来报?”

“并无。”宫女跪下去,服侍她穿鞋,“倒是宁太医来了,说是进药,见陛下正在歇息,就于外殿候着。”

英欢微微一怔,随即敛了衣襟,足踏殿砖,低声道:“传他进来罢。”

回京虽是只有三四日,可过得却有如三四个月一般漫长。

等,一直在等东面的战报。

不放心狄风,亦不放心那个人。

千里之外,三国大军犬牙交错,谁胜谁负,不过转眼既定。

天际将明时才闻得狄风已拔营南下,于是更加睡不踏实。

她拾起书卷,起身走下来,才至案侧,宁墨便进来了。

白衫白袍,眉目清冽,清清爽爽的一身,仿佛这严夏根本扰不到他。

英欢望向他,罗衫大袖垂了下来,手中书卷落至案上,“进药?”

宁墨一双眼清亮澄澈,定定地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如若不说进药,臣有何由来此。”

他上前几步,手中红木描金温桶微晃,“陛下回京多日,臣……想来看看陛下。”

英欢听着他这低低的声音,略微压抑的语调,心底似被什么东西忽地压了一下,沉,又有点窒闷。

她回来后忙于朝政,又惦念着东面战事,为狄风脱罪亦让她煞费苦心,几日来竟然丝毫没有想起宁墨其人。

此时见了他,这一个骨骼清俊的男子,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笑望着她,令她心中恍而亮了一下。

宁墨见她不语,便低了头,伸手取出一只银碗,再抬眼,目光带了丝热意,沿着英欢眉角缓缓而下,最后落在她唇间,顿住。

他笑笑,朝她走了两步,眼中淡淡一闪,“臣为何觉得,陛下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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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日,某位作者大人同我说,她的一位读者说我的文像诗。

于是胸闷两日,昨晚一夜未眠。

卷二 一则以欢,一则以喜 欢喜三十

不一样了。

英欢望着他,这一张素简一般的脸,平平静静不起波澜,可一张口,却是似剑划心的一句话。

她侧了头,低眼去看案上银碗,里面液体略乌,却是通亮透澈,并非御药,不禁又去抬眼看他,“|奇^_^书*_*网|是什么?”

宁墨伸手,修长的手指圈过碗沿,拇指扣边,将碗端起,眼中含笑,“陛下尝尝便知。”

英欢微微笑起来,这男人,二十又八的光景,却无一点刚硬之范,不论何时都是这么温润,如同年未及冠的少年一般。

倒也难得。

但,越想,越觉得对他不住。

她轻轻推开面前的碗,看着他,“朕替你说一门亲事,如何?”

宁墨脸上笑容僵住,端着碗的手也有些不稳,隔了半晌,眼中才又现出亮光,低笑一声,道:“陛下这是怎么了,去了一趟凉城,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英欢听了这话,心中尽是不自在,宁墨不似旁人,她对着他,说不出重话来。

他又朝她走近一步,“陛下心中若是有事,可以同臣说。”

英欢看着他的眼,如清泉一般明亮,目光虽软却韧,一点点地逼进她心里面,叫她奈何不得。

可是她心中之事,又能对何人说。

这么多年这么多事,除了杵州那一夜,除了那个人,再无机会说得出来,也再无人能懂。

英欢低眉淡笑,伸手去接银碗,“朕能有什么事。”

宁墨眉锋扬起,眼底一黑,手却收回来,碗至唇边,轻抿一口,而后重重往案上一搁。

英欢眯眼,不知他这是在做什么。

宁墨望着她,忽然伸手,环住她的腰,轻轻搂她近身,而后低头,缓缓吻住她。

暖唇微启,舌尖轻送,酸中带甜的汁液度入她唇间,梅子的味道。

他的舌划过她唇瓣,又张口慢慢含住她,手探上来,轻握她的下巴,指腹在她肌肤上轻压,手指顺着颈侧移下去,揉开领口,在她锁骨上忽浅忽重地摩挲着。

英欢身子微僵,轻喘,抬手抵在他胸前,推开他,低声唤他,“宁墨。”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睫一垂,头侧过来,贴上她的脸,在她耳边轻声道:“陛下果然变了。”

英欢耳根阵阵发热,身子却是愈来愈硬。

曾经这个人的这双手,能让她的身子轻易化为一滩水,只是现如今,她已非从前,心中梗着一层冰,便再也享不得其中之乐。

宁墨手从她衣襟前抽出,指尖微捻,眼睫动了动,看着她裸露在外的肌肤。

点点淤痕仍在,平滑的肩侧,青紫色的牙印亦是未消。

统统落入他的眼中。

他嘴唇抿成一线,眼中水光渐没,黑洞洞有似深渊,而后窜出簇簇火苗,复又抬手,解开英欢衣带,手指拨开罗衫前裰,目光滑下去,看清后,闭了闭眼。

英欢一直看着他,见他清俊的面庞变得黑沉沉,脸上的线条根根僵硬。

忽然想起来,那一晚,在这殿中,他低头又抬头,语气轻轻,对她说的那些话。

他说,臣对陛下,是真心的。

他说,陛下可以不信。

那一晚的这些话,其实并未入她心底,却何故在此时,面对这样的他,蓦地翻涌出来,展在她眼前,令她心中莫名得难受起来。

她本来是真不信的,她是君他是臣,他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她辨得明。

可是他现下这模样,这眼神,却让她恍惚起来,自己先前到底是对还是错,瞬时变得模模糊糊。

宁墨睁眼,目光缠火,又渐渐趋冷,良久,黑眸里才涌出似水温光,望向她,“陛下觉得痛么?”

他这淡淡的一句话,有如重石投湖而入,掀起千层波痕,让她心中大动。

在他话落之时,她信了。

他对她,当是真心的罢。

英欢脸朝另侧转去,抬手系了袍带,背过身,心中乱作一团,“朕晚些还要同朝臣们议事,你若没事,便退下罢。”

身后之人静默不语,无声无息。

她欲绕至案后,可才走了两步,身子就被他勾住,圈进怀中。

背后是他暖暖的胸膛,他的手臂松松地搭在她腰间,不让她走,却无丝毫霸气。

英欢去扳他的手,“你……”

话未说完,他的唇就落下来,贴在她颈侧,吻上那淤痕。

极温缓的浅吻,沿着她的脖子向下,滑至肩侧。

一个复一个,他的嘴压过那些红紫之痕,舌探出来,轻描她肩头的青色牙印。

那人在她身上留下的点点印迹,就这么被宁墨,一个个抚过。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热意,可却是如此不同的感觉。

那人当初是要逼她,让她痛让她难受,她痛他才好受。

被宁墨亲吻过的地方泛起丝丝痒意,记忆中的痛楚淡了又淡,身体里的火被暗暗勾了出来。

宁墨将她稍稍环紧了些,在她耳边低喘了一声,唇间热气烫着她的脸,声音哑着,“如果是臣,臣不忍让陛下痛。”

话中透着怜惜之意,又隐隐带了些怒气。

英欢心里软了下去,纵是再无情,对着他这样的男子听着他这般的话,也是要感动的。

他暖着她的心,他让她放心。

可他却撼不动她的心,也永远探不进她心底。

天下惟有一人,霸道狠辣,无纲无常,伤她最深,却得她心最多。

痛也罢恨也罢,骗得了天下人,却骗不了她自己。

自凉城一路归京,数日来夜里梦里,眼前都是那人,只是那人。

怎样的撕裂怎样的痛,怎么会忘。

英欢眼前凝雾,眼角渐湿,身后这怀抱太温暖,却令她感到无所适从。

宁墨停了半晌,突然开口,声音显硬,“是狄将军?”

一语惊醒她。

他以为下手能够这般狠的人,也只有狄风了,却哪里能知道她与那人之间种种荒谬的纠缠。

这话他问得逾矩,而她也并不需答。

可她还是抬头,淡淡道出二字:“不是。”

便再无后话。

无论如何,她不能辱了狄风之名。

狄风……

英欢抬眼望向御案,不知他此时在做什么,不知他离逐州还有多远。

卷二 一则以欢,一则以喜 欢喜三十一

夜里,群山中山风呼啸不止,营帐中烛火左移右晃,没有一刻静得下来。

狄风于帅案前坐定,眼望帐边重影,搁在膝头的手握了握。

千里之外,京城宫中,当是摆膳之时,不知她此时在做什么。

六百里急报她应已收到,密折她也当是看了,只不过……

他又骗了她一回。

枢府急报,她只知他已拔营南下,却不知他扔下十几万大军在边境,只带了五千精兵奔赴逐州。

若是让她得知此事,不知会气成什么样。

脸素白,唇鲜红,纤眉蹙起,满面怒容,却也好看。

想到那张脸,狄风绷紧了的身子微松,嘴角稍扬,心里低低地笑了两声。

欺君之罪,其罪当诛,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犯上不尊。

不是他不怕,而是他明白,如果此事让她得知,她是绝不会同意他这么做的。

她说只要逐州,纵是失了南岵诸地也要逐州,只要他将逐州取了,就行。

可他却想统统给她。

逐州,还有秦山以西的南岵诸地。

只要他能得,就绝不愿放手!

……也绝不愿输给那个男人。

着副将陈进统帅大军留境待守,若是邺齐大军在南岵战战得利,便叫陈进领军直逼而入,夺秦山以西诸地。

若是贺喜遵守诺言,那千里河原便归邰涗尽得;若是贺喜言而无信,那陈进大军亦可防其生变。

他自领五千人马,日夜奔袭南下,为的就是一个快字。

若想不使那人察觉,便只能抽调少数兵马,疾行强攻!

要趁那人反应不及,大军分兵无力,邺齐国中调兵乏缓之时,将逐州一举夺下!

帅帐重幔猛地被人从外掀起,夜风扑入,险些将烛火拍灭。

都指挥使以上的将领们齐齐而至,甲胄未披,只着单袍,汗渍满身,入帐行礼后,便抬头望向上座,“将军!”

越往南就越热,八月的天气,纵是在山中扎营,仍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狄风抬眼,扫过诸将,眸子黯了些,“传令下去,丑时拔营,不得点火明路,马衔枚人噤声,天明之前定要赶至石陵山!”

一干将领们闻言,面面相觑,一时无语。

狄风起身站定,“怎么?”

有人出列,面色不稳,“我等都以为将军是要率军直赴东江之西,却没想过竟是要向清浏关而行。”

狄风看他,“怕了?”

那人面色微臊,大声道:“大家都是跟着将军多年的人,有何可怕!只不过逐山与石陵山山势险峻,清浏关依两山之险,若想破此关而攻逐州城,恐怕甚难。”

此言将落毕,又有人续道:“将军此次只率五千人马,可逐州一带邺齐守军却有六万之众!将军即便是天纵帅才胸怀韬略,也不该弃江西而选清浏关……”

五千兵马敌六万大军,此举已是疯狂至极,谁能想得到他竟然独选清浏关,意欲强攻天险!

狄风抬手止言,眼眸动了动,“当初邺齐大军攻逐州城,自东越江而过,用了二十日。”

众人皱眉,等着他继续说。

狄风看了大家一眼,又道:“此次率军赴此,我只留了十日。”他停一下,面色转黑,“十日内,邰涗必下逐州城!”

众将皆惊,面色不平,欲言却不知如何开口。

当初邺齐皇帝御驾亲征,率八万邺齐大军逼境,围城打援,短短二十日便破了逐州城,此一役已为兵者所仰;可狄风此时竟敢夸口,要用十日便从邺齐手中将逐州夺了,当真是震颤人心之言!

狄风走下来,眼望先前说话那人,嘴角微扬,“方恺,明日至石陵山后,你领所有人马,列阵于清浏关前,向邺齐守军讨敌要阵。”

方恺汗落,“将军……”停了半晌,才又咬咬牙,低了头,“属下遵命!”

清浏关守军少说也有二万,可狄风竟然要他率邰涗五千将士们齐齐列阵于前……再无比这更疯狂的事!

若非他是跟着狄风踏沙溅血多年疆场为伍之人,怕是绝不会从此之令!

狄风微一晗首,转头看向其他人,“告诉底下将士们,甲胄之下,作短衣襟小打扮。”

众人闻言愣住,不明其意。

狄风却不多言,独自侧过身,伸手捻了捻案上烛芯,下巴微微扬起。

逐州。逐州。

他败过一次,便绝无可能再败第二回。

除了那人的心机策谋,邺齐诸将当中,再无人能敌得过他!

…………

大历十一年八月二十七日,右骁卫上将军狄风之部抵石陵山,于清浏关前列阵,盔甲鲜明,人马招摇,讨敌要战。

时邺齐大将薛晖、副将刘睿统二万大军,踞关静守,闭之不出。

邰涗将兵擂鼓激喊不休,至日落乃止,而邺齐大军未有一人得出,遂扎营于清浏关外。

…………

清浏关下山涧水涨,夜风略寒,稍解夏意。

城楼上火光通明,邺齐将士人数众多,排排而立,都在朝关外远处火星点点的地方张望。

邰涗兵营就屯于关外不远,入夜后便静悄悄一片,只闻马嘶,不见人声,令人心中徒生不安。

山风一阵阵扫过,将邰涗营前高高竖着的帅旗吹得扬展翻飞,斗大的赤色“狄”字,纵是隔了这么远,也是触目惊心,让人忽视不得。

薛晖只着邺齐武将平日里穿的绢布甲,立于城头,面上无甚表情,眼睛直直盯着远处,动也不动。

身后不远处依稀传来士兵们的低低的埋怨声,声音虽小,可却是听得十分清楚。

副将刘睿走上前来,立于他身侧,狠狠叹了一口气,“将军白日里为何不放大军出关迎战?将士们听了一整日对面的叫骂之声,肚子里全是怨气。”

薛晖头也不回,口中淡淡问道:“此次邰涗突然来袭,领兵何人,你可是看清了?”

刘睿鼻子里哼出一声,“纵是狄风又如何?将军又不是没见,邰涗列阵关外的就只五千余人,哪里敌得过邺齐关内大军!”

薛晖脸稍微偏了一下,瞥了刘睿一眼,一侧嘴角翘起,“狄风于沙场成名之时,你还只是朱将军麾下未入流十资的一名小小兵员。”

刘睿脸一红,心中略生恼意,可薛晖年过四十,纵横沙场二十余年,亦是邺齐尚有资历的老将之一,自己得罪不得,只得咽下这口气,僵在那里一字不发。

薛晖眼望前方,过了好半晌,忽然又道:“你可还记得狄风的成名之役?”

刘睿想了一下,“将军说的是十二年前的祈口一战?怎的突然提起此事?”

薛晖眼睛微眯,“那一役,中宛在曲埠屯营安寨共一万五千余人,狄风仅率一百骑便前去袭营,扰敌即退,一路诱敌至祈口。祈口邰涗五千伏兵四起,倾剿中宛大军近一万人。当年此役,令狄风名震天下,三国俱畏。此人有谋亦有胆,身先士卒而不自骄,麾下风圣军勇猛不可当,但问五国将帅,有哪个敢轻视他?”

刘睿默然不语,手却攥了起来。

薛晖抬手,指向远方邰涗兵营,压低了声音道:“此次他率五千人来诱敌,关外逐山与石陵山二山险峻,你怎知里面没有邰涗伏兵?”

刘睿生生打了个冷颤,脸色僵白。

十二年前,狄风能以一百骑诱敌而伏兵五千,那今日……五千骑兵之后,又会有多少邰涗大军在等着他们!

薛晖转过身,“以己之不败,待敌之可乘,坐拥坚城,听敌自败,这才是你我守关之上策。”

刘睿满面羞容,点点头,“属下先前唐突了,还望将军莫怪。”

薛晖摆手轻笑,“无碍。传令下去,今夜好生警备着,关外大营兵马若动,叫人随时来报。”

刘睿应下来,跟着薛晖朝城楼下行去,走至一半时却又下意识地回头远眺一眼。

邰涗大营,兵寨火光已灭,人马之声俱无,静得出奇,徒留似血帅旗展映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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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事章,大家可能不爱看,但我写得却是相当开心。^_^

卷二 一则以欢,一则以喜 欢喜三十二

一整夜都静得诡异。

月伴稀星,山里的夜幕似缎,藏青色衬着落落星茫,厚而通透。

西涧水涨,越来越高,于清浏关城头上都可听见水流汩汩之声。

风也携了水气,近身润人,扑面不寒。

夏夜本是怡人,奈何偏偏杂了血腥之气,让人不得安眠。

薛晖归营前曾特意叮嘱过,夜里人心松散,邰涗大军奇谋诡出,许是会趁夜前来强攻清浏关,故让守城士兵们加倍警惕关外动静,思及十二年前祈口一役,清浏关此时是再不能重蹈覆辙!

城头上的邺齐守军一夜未敢合眼,纵是闷热也是甲胄齐整,丝毫不敢有所懈怠,轮流看护执戒,眼望关外西面的邰涗大营所处之地。

可却是一整夜的静,只是静。

邰涗大营不见火光,黑漆漆一片,前半夜隐约或闻马嘶,到了后半夜,便是一点声音都没了。

关前两山狭隘,堪为天险,遥望一点动静都无的邰涗大营,清浏关城头上的邺齐士兵们眼酸身疲,心中不禁松了戒备,暗怪薛晖风雨不辨、戒心过甚。

以二山之峻、关内守军之重,邰涗大军纵是铜头铁臂脚踏飞云,怕也难入!

漫漫之夜甚是冗乏,待远远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城头守军们才大松了一口气,眼见天就要大亮,提心吊胆整整一夜,终于可以回营好生歇息一番了。

戈戟既斜,面露疲态,站了一夜的邺齐士兵们动动手脚,戏谑笑骂之声也自其间窜出,再等一刻,待大营人马俱醒,就有人来换勤了。

天边青云骤裂,日轮陡升,刺眼金茫透过层层云雾散出来,刹那间耀遍山里山外。

就在此时,身后关内远处,邺齐大营方向,忽然响起异动。

刀枪相触之声由远及近,又隐隐夹杂了混乱人声。

城头守军慢慢回身,朝关内大营望去。

透过山间晨雾,远处之象依稀映入眼中,待士兵们看清之后,双眼登时充血,嘴角微开,本是疲惫至极的身体也在一瞬间变得僵硬无比——

邺齐营寨之内,处处可见邰涗士兵的身影,挽弓执枪,刀箭俱备,大营之外,“狄”字帅旗迎风展动,赤色映着金茫,煞是夺目惊心!

清浏关内杀声四起,浓重的血腥气味自远处飘来,隔了良久,城头守军们才反应过来——

邰涗大军袭营!

但……

怎么可能!

有哨兵反应过来,飞快地回身冲至城墙边,俯身尽力朝远处张望,关外邰涗大营仍在,马匹帐篷徒留关前,可却独不见一个邰涗士兵!

哨兵浑身一阵胆寒,手脚冰凉,缓缓将身子转回,脸色惨白。

关内五千邰涗大军,竟是如同从天而降一般,冲入邺齐大营,杀向尚在睡梦中的邺齐大军!

清浏关城上守军们怔愣着,呆呆地望着关内血雾腾漫的场景,久久都作不得反应。

厮杀喊叫声不绝于耳,邰涗将士们吼声震天,军心凝结,有如利刃一般将邺齐大营劈得粉碎!

营内邺齐人马如同待宰羔羊,丝毫没有抵御之力,奋起突围的少数士兵们,也只是跨上战马,火速朝逐州城内奔去!

一阵狂风刮过,扫得远处邰涗帅旗猎猎生威,赤色大字随风而动,这才将城头守军们猛地惊醒……

“跑!”

“快跑!”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嘶哑的声音蓦地划破城上静谧之氛,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反应过来,随即手忙脚乱地冲下城楼,飞快牵马近身,沿着远处向东面撤去的邺齐大军之迹,竭力往逐州城方向逃去!

清浏关既破,便再也守不住留不得,如果不逃,邰涗大军回身斩刃的便是他们!

逐州城城门大开,迎薛晖刘睿大军入城,残兵败将灰头土脸,身下战马亦没了生气,城外护城河上栈桥浅震,行在最后的士兵们颇不甘心,在入城前又回身遥望了一眼。

这一眼,便让士兵们满面怨愤的脸陡然转惊——

远方雾中,邰涗帅旗高高扬起,缓缓及近,铁甲军容越来越清晰,邰涗大军竟然追上来了!

一夜未眠来袭清浏关,于邺齐营中血战多时不休,此时此刻,邰涗士兵们如何还有体力,能够一路追他们至逐州城下!

来不及多想,邺齐士兵们冲着行在前面的薛晖等人高呼:“将军快看后面!”

已入城的薛晖闻声,又策马而回,朝后望去……

双眸泛起血丝,嘴唇微颤,他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薛晖狠狠咬牙,扬鞭冲城上士兵大喝道:“待全军入城后,将护城河上的桥给我毁了!”

没了桥,他狄风就算再有能耐,也近不得逐州城!

邺齐大军残部尽数入城,城门缓缓合上,士兵们身子还在抖,先前狂跳的心渐渐趋缓……

不论怎样,仍是活下来了。

薛晖入得城中,二话不说,卸枪下马,便直往城头而上;刘睿见状,忙吩咐了麾下将士,将兵带回,自己跟着薛晖朝城墙上跑去。

逐州城头守军见薛晖上来,忙让出前面,“薛将军!”

薛晖也不多言,只点了点头,就大步走至城墙边处,定定地朝远处望去。

刘睿跟来,脸上血汗之印交错,面色愤恨,低声道:“将军此时是如何打算的?那邰涗大军是怎样入得关内的,让人怎生都想不通!”

薛晖冷笑不语,双手紧攥成拳,甲胄之下胸脯起伏不休,心中怒海翻涌,他知狄风向来用计奇险,可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邰涗大军竟能于清浏关内奇袭邺齐大营!

他一夜尽防关外生变,何曾想到却于清晨败于关内!

城外远处,邰涗大军阵容齐整,铁甲渐近,帅旗高扬,隐约可见阵前狄风银甲着身,身下战马蹄踏飞快,朝逐州城猛奔!

刘睿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朝薛晖*近了些,“他们……如何能够这么快!”

薛晖心中生出些寒意,手搭上城头石砖,面上仍作镇定之色,“城下护城河上之桥已毁,还怕他作甚!”

二人立于城头,眼睁睁地看着狄风率部疾行而来,邰涗军阵向前推进速度是越来越快,丝毫没有减缓之势。

……疯了,他们是不是疯了!眼见河上无桥,为何还不止步!

薛晖掌间虎口微裂,有血丝渗出,盯着城外的眼睛是越睁越大——

邰涗大军遇水而不退,气势震天,丝毫不带犹豫地跳入河中,而后一边大喊着,一边涉水而过,争先抢后地冲上对岸,直逼逐州城门!

薛晖闭了闭眼,又睁开,眼前景象未变,邰涗大军更近,阵前狄风盔上之缨他已能看清。

虽是夏日,可天明未久,城外护城河中之水仍是冰凉渗骨,这些邰涗士兵们却似是置身于外,丝毫没有感觉!

刘睿在一旁已然大怒,吼道:“狄风小人,趁夜袭营,不知用的是什么下三滥手段!此刻不依不饶逼至城外,区区五千人,难不成还想攻下逐州城?有种待我打开城门,wωw奇Qìsuu書com网两军列阵对战,看是谁胜谁负!”他满面涨红,扭头对薛晖道:“薛帅但给我麾下人马,让我出城同他一战!”

薛晖粗喘一口气,心中怒火愈旺,虽知刘睿年轻气盛,所说之言纯是意气之争,为兵家之大忌,可自己此时亦是胸懑难平!

麾下大军遭狄风重创,眼见邰涗大军彻夜未眠,此时人困马乏,又涉水奔袭,两军相抗之下,邺齐大军胜算当是更大,若率军出城要战,想必能一挫狄风锐气……

此念一出,便再也遏制不下,薛晖胸中气血翻滚,望着城外邰涗大军,只想挥刀斩个痛快!

他回身,看了一眼刘睿,狠狠道:“我亲自率军出城!”

整军素容,列阵于城门之前。

逐州城门渐开,城外邰涗大军阵锋尖锐,直指城中,却是未动。

邺齐大军出城,薛晖居阵中,赤甲玄缨,长枪在手,遥望对面,缓缓而行。

邰涗大军只是不动,狄风于军前压阵,只是盯着对面城门,邺齐大军兵马渐出,越来越多,可他却仍然不出号令。

薛晖人马随阵而出,赤甲刺眼,于阵中甚是醒目,一望便知。

狄风远远望见他,黑眸中火花陡闪,嘴角忽地一翘,贴在马腹侧面的双腿猛地一夹,臂挟长枪,回身对阵猛地举枪右扬,而后转身对前,疾速朝前冲去!

…………

大历十一年八月二十八日,右骁卫上将军狄风率军破清浏关,直逼逐州城。邺齐大将薛晖率军出城迎战,列阵于城外。

狄风领兵带阵,拥马项直入邺齐阵中,手刃薛晖中脑,并刘睿擒之,后大败邺齐守军,破城而入。

逐州既下,狄风命人火速归京上报天听,调江西路邰涗禁军赴逐州守城,而自率部扎营于城外。

…………

逐州城外,邰涗大营中火光耀天,笑声不断,人人脸上均是喜色。

大战之后便有大赏,狄风虽是治下颇严,却也不愿在此时扰了士兵们的兴致,也便随他们肆意乐上一晚了。

中军帐帘抖动两下,方恺自帐外进来,脸上亦是挂着笑,“将军!”

狄风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他一眼,复又低下头,继续写要报至枢府的折子,“何事?”

方恺挠挠头,“将军生擒的那个邺齐小将刘睿,死活不肯进食,说是一定要见将军一面!”

狄风停笔,“为何?”

方恺诞笑两声,“他说,死也想不通将军是如何能破清浏关的!说是恳请将军告诉他……”

狄风低低一笑,“他既是不愿进食,那便饿他两顿,明日得空了,我去会会此人。”

方恺应了,却是不走,嘴唇动来动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狄风挑眉,“还有何事?”

方恺挠挠头,嘴角歪了歪,“将军……逐州城里的降官给将军送了份礼来。”

狄风面色转黑,“退回去。”

方恺撇撇嘴,“只怕是不好退……”

狄风扔下手中的笔,眯了眯眼睛,“你到底是何意?”

方恺嘿嘿一笑,“将军,这礼都送到门口了,我看您就收了罢。”说罢,猛地冲帐外击了两下掌,又看向狄风,笑道:“将军慢慢享用,属下先告退了。”

狄风起身正要斥他,却见帐帘被人撩起,一个女子被人推了进来。

方恺不等他开口,便飞快地闪身而出,帐帘自身后落下,打在那女子的裙摆上。

狄风生生愣住,怎么都没想到,方恺口中所说的“礼”,会是一个大活人……

女子头低着,瘦削肩膀微颤,似是在低泣哽咽。

狄风撩袍,快步走下来,急急道:“姑娘莫哭……”

他离这女子近了些,却忽然觉得,眼前这身形有些似曾相识之感。

那女子闻声抬头,一张小脸上泪痕满面,面色素白如纸,衬得那似水双眸清亮惑人。

这眼……这人……

狄风呼吸一窒,脑中记忆蓦地涌出,“你……”

女子看着他,脸色由怕转惊,似是不置信,“你……你是狄、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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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更得晚了,最近在努力调整作息时间中,今天头很疼,这章先放上来,也许明天会修改。

拼死拼活写战争,是为了证明,亲娘不止会写H……(话说在群里被别的作者说得脸上大羞,难道我的H很热么……注:此热非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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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一则以欢,一则以喜 欢喜三十三

她一说完这话,立时咬住嘴唇,头又低了下去。

狄风看着她,只觉奇怪,不由又上前一步,“你怎知我姓狄?”

她身子微微一动,却是不抬头,小声道:“那日在城外,听见邰涗将士们这样唤将军的……”

声音哑着,鼻音甚重,仍是在哭。

狄风看不见她的脸,也不知她此时是何表情,听着这压抑着的低低抽泣声,心底不由沉了些,“姑娘莫哭,在下虽身在行伍,可也非禽兽之人。姑娘在这里等等,在下这就去找人,将你遣回城内去。”说着,便要往帐外走。

可他才一抬脚,眼前女子就跪了下去,重重叩在他面前。

她含着肩,也不抬头,哽咽道:“求将军行行好,别把我送回逐州城……求求将军了!”说罢,双手便伏在地上,竟是又要给他叩头。

狄风见状,忙屈膝蹲下来,伸手止住她,“姑娘这是在做什么,有话起来说。”

她跪着不动,也不再言语,襦裙前摺压在膝间,水青色的上好缎子被泪渐渐砸湿。

狄风皱眉,低眼去看,这才发觉有些不对劲。

她身上衣裙料子华贵,可却不甚合身,一双小手被敞袖掩了半截,露在外面的手指上,隐约可见红痕。

“姑娘?”他轻声唤她,可却得不到回应。

狄风低叹一声,伸出手,隔着衣袖去握她的手腕,想将她扶起来,可一碰她,便觉薄薄的衣料下,热度惊人。

他黑眸浅眯,慢慢起身,她倒也听话,由他拉着她起来,也不挣扎,身子软软的,起来之后一歪,险些又要摔倒。

狄风抿抿唇,动作略有迟疑,却还是伸手,将她袖口朝上稍稍卷了卷,这才看清,她手背和小臂上有红紫之印。

竟像是被人打过的痕迹……

她缩了一下胳膊,指尖颤抖,不想让他看见,往后退一步,却踩到自己裙摆,身子一偏,就要朝后倒去。

狄风未松手,将她拽紧,待她立稳后才皱眉道:“姑娘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她不语,只是摇头,半晌后,终于抬头望向他,眼睛肿着,脸色苍白,可两颊却异常红润。

狄风想也未想便抬手探上她的额,掌下肌肤果然滚烫,他收手,顾不得再问她什么,只是转身朝帐内塌边一指,对她道:“去歇着。”

然后急匆匆地撩帐往外走,一出去便大声唤人来,“遣人去城中,寻个大夫来。”

那士兵面色顿时紧张起来,“狄帅可是哪里伤到了?”

狄风摇头,低声道:“现下就去,旁人若是问起,就说是要征个随军医士。”

此次自京中出兵,英欢着太医院选派了三名上舍生做随军医士,狄风领兵南下意在速战速决,走之前为图便宜,就将那几名上舍生留在陈进大军营中,赴逐州的五千精锐中是一个军医都没带,白日里城外一役的伤兵们已被人送入城中卫所好生治护,于是也就没想在逐州再征召随军医士,只待拔营北上与陈进合师后再做打算。

可眼下帐中那女子……却是非得大夫来看不可。

狄风见那士兵领命而退,才又回至帅帐内,一进去就看见她并未去歇着,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听见他进来,便往后退了退,一副受惊了的模样。

上一回在逐州城外见她,她虽是略显怯懦,却也不至于像今日这般闻风即惊,这些时日以来,她到底是遇了何事,人能变成这个样子……

当日见朱雄亲送她归城,他以为这女子身份不比常人,可眼下再看,她竟如物什一样被人送来给他,至低至微。

问她什么她也不答,身上有伤,又在发热,宁可留在邰涗营中,也不愿回逐州城去,这当中究竟有何隐情,他却也想不通。

狄风向来不忍见女子遭罪,当下便上前一步,好言道:“你既是病着,我也不好相迫,若是不愿回逐州,那就在我帐中留一夜再说。”

她一听,眼眶又红了起来,“将军……”

狄风慢慢拉过她的胳膊,带她往塌边走去,“你莫怕,先躺下歇着,我已叫人去城内寻大夫,天亮前应当能来。”

她咬着唇,动作迟缓,走至塌边却又停下,头微垂,欲言又止。

狄风放开她,退了一步,低声道:“你且放心,唐突之举,我是不会做的。”

她慌忙抬眼看过来,“我不是这意思……”她小心地沿着塌边坐下,才又看他,眼中含泪,“多谢将军……”

狄风摇头低笑,这女子自己病着,却还怕惹他生怒,倒也真是……他挑眉,侧过身子,“你睡,我到帐外去。”

他走去将帐中四角烛火熄了,只留案上一支,回身就见她已和衣躺下,瘦弱的身子蜷起,面朝里面,一动不动了。

狄风心下微叹,榻上这女子万般柔弱,也真就只那一双大眼,还有几分像英欢。

一想到英欢,他便不由自主地握了握拳,然后朝外走去。

外面繁星满天,萃灿落幕,颗颗都似她眼中之茫。

不禁咧唇微笑,几日来第一次胸生快意,这逐州,他到底是夺下来了!

不知捷报抵京之时,她会是何表情……

他向远处簇堆烈燃的篝火走去,士兵嘈杂的笑声时不时地窜入耳中,酒香扑鼻,战马低嘶,这营中之夜,容易让人想起旧事。

十二年前第一次见她,她十二岁,他十八岁。

他那时才入侍卫亲军马步军,得先帝恩宠,随圣驾至西苑观诸军百戏。

西苑林间,她抱着一匹小红马驹的脖子,死活不松手,倔强地望着他。

一双大眼通澈明亮,眼神坚定,一望便知是天家之女。

他青涩,他不知所措,他望着她,心底一处慢慢地裂开来,有些东西陷下去,有些东西涌出来,交错相缠,一缠,便是十二年。

十二年很长,长到将她煅成心机满腹坐霸一方之王;十二年又太短,短到他寻遍过往之事,都凑不满几幕他与她独处的回忆。

征战也罢,生死也罢,天下沙场处处为家,赫赫功名威震五国……不过都因当初那一眼。

却又能如何。

天上地下,遥不可望,远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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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一则以欢,一则以喜 欢喜三十四

药味满帐。

乔妹鼻尖皱了下,想睁眼,却觉眼皮沉沉,额角涨痛,过了好半天,才悠悠转醒,眼前模糊不清,帐内烛光暗淡,一时恍惚起来,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她努力抬眼,只觉眼角酸湿,浑身又热又疼,头顶上是黑色粗布承尘,陌生得让人心慌。

“醒了?”男子低沉的声音自另一角传来。

她慌忙扭头朝那边望去,就见男子身着褐袍,手中持碗,正往榻边走来。

案上烛光跳了一下,男子的面庞跟着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

乔妹看清那人,晕沉沉的脑子一下变得清醒了些,这才想起,她这是在邰涗大营里,此处是狄风帅帐,忙以手撑塌,想要坐起身来,可浑身上下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她费力地翻过身,“将军……”

狄风大迈两步,近塌边停下,低头望着她,“躺着。”

就只两个字,语气虽轻,却不容人抗,她咬唇,依言不动,手下意识地拂过身边,才发现身上不知何时盖了条薄被。

狄风搬了个乌木马扎来放在榻边,将手中药碗轻搁在那马扎上,看着她道:“正好醒了,药稍凉后,你把它喝了,再睡。”

乔妹点点头,她同他不过一面之缘,他却对她如此之好,她望着他逆着光的脸,眼角更湿,身子悄悄地往被子里面缩了缩。

狄风直起身子,“你叫什么?”

她小声道:“乔妹。”

他听了后,轻轻笑了一下,“好。”又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了回去,至案边坐下,没再回头。

乔妹小心翼翼地翻过身,探头去望,见他背对床榻,脊背挺得笔直,就着案上昏黄烛光,提笔在写东西,模样一丝不苟。

她伸手去拿药碗,凑在床边,慢慢地喝下去,药味甚浓,苦不堪言,碗刚见底便被她立马放回马扎上,然后眉头攒紧,扭回头,闭上眼,手将被子拉高了些,上面沾了他身上的味道,很是让人心安,这些日子以来,心中头一回不再怕,不再担心,纵是病着,也觉踏实无比。

狄风听见身后响动,回头去看,见她已把药喝了,也就放了心。

先前她烧得迷糊,连大夫来把脉都不知晓,人在梦里时哭时叫,说的都是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此时见她醒后并无异样,他也便不再多想,回身对案,专心去看麾下各营都呈报上来的请赏折子。

战胜必赏是邰涗的祖制,虽说死士难求,朝庭理当着力行抚赏之策,但近些年来战事不休,英欢虽在将前从不言难,可国库的底子如何,他狄风也是清楚的。

平德一路本是邰涗赋收重省,奈何今年遇旱大乱,朝庭开国库赈灾平乱不言,又免其后面三年赋税,着实是给国库加了个大重担,此一番折腾下来,邰涗需得修整个三五年才能回到从前的国力。

狄风拧眉,兀自沉思着,手中的笔是攥了又攥,看着请赏折子上那些死伤将士们的名字,欲下笔去划,可却怎么都动不了手。

若想赚得士兵们的死心塌地,便顾不得那朝中政事;若想体谅君心,便要愧对这些为他效死力的将士们。

名将做不得贤臣,贤臣亦成不了名将,他纵是在外如虎生威,可心中也有难以道出的苦处。

矛盾着,纠结着,思虑反复,怎生都下不了决心。

身子硬梆梆地坐在案前,也不知过了多久,案上烛光幼苗蓦地一跳,然后便灭了,这才发现,帐幕底下的缝隙中隐隐透进外面的光。

才知天已大亮了。

狄风默叹,将手中的笔丢至案上,起身动了动肩膀,一夜未睡,确是有些乏了,帐外已有人马响动之声,想必各营各都指挥是要宣兵出操了。

他走至塌后,去拿甲胄,正要及身时却发现床上之人正大睁着眼睛望着他,看见他在看她,才忙又闭上眼,翻了个身朝内躺好。

狄风不禁一笑,手上动作停了下来,往塌边走了两步,“看这样子,身子是好些了?”

她不动亦不语,只盖着被子缩在角落里。

狄风摇了摇头,又道:“我需得出操,回头晚些时候再找人送你回去。”

乔妹一听他这话,顾不得再装睡,慌忙翻被坐起来,动作猛了些,头又是一阵晕眩,她咬咬嘴唇,看向他,“我……我实不愿回逐州城……”

狄风边往身上系甲边道:“为何?”昨晚未问,今日却是一定要问出来。

她慢慢垂下头,泪又往外涌,半天不开口,手死死绞着被边不放。

狄风无奈,叹了口气道:“不愿说也罢。只是过了明日,我便要拔营北上,你不回城也不行,还不如今日早些回去。”

乔妹肩膀微颤,半天才又抬头,红着眼睛看他,“将军带我一起走可好?”

狄风闻言,不禁哑然。

他狄风率风圣军,带一个女人一起北上?

天大的笑话!

他皱眉,语气沉了些,“休要胡闹!”

乔妹小脸一白,被他这模样吓到了些,不敢再言,面上尽是委屈之色。

狄风也便不再理她,自己背过身去将甲胄穿戴齐整,又去帐角拿了长枪,便要出帐去。

可手才触上帐帘,身后就传来怯怯的一声,“将军……”

他停下,转身回头,朝后望去。

她坐在床边,一双莲足轻垂,身上褙子已除,绸衫半解,露出里面大片白皙娇嫩的皮肤,隐隐可见胸间沟壑,一双小手正在解身下襦裙,裙下杏黄色的亵裤已露出了个边,眼见身上衣裙便要被她尽数脱去。

狄风脸色一僵,深深吸了一口气,几大步走过去,扯过榻上薄被,包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都卷了进去,“这是要做什么?”

乔妹眼睫挂泪,抬头看向他,“将军不肯带我走,是因为我没伺候好将军……”

狄风脸色越来越黑,胸生怒意,她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他松开手,往后退去,语气僵硬不已,“待我出操回来,就叫人送你走!”

她一怔,没料到他会是此反应,而后立即捂紧被子,埋下头,低声哭了起来,声音时高时低,瘦小的身子在微抖。

狄风狠狠心,不再看她,心口憋着一股气,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西面大片空地已被人马俱占,远远地望过去,风圣军将士们阵容齐整,口中喝哈有声,正在持抢操练。

方恺于远处瞧见狄风出帐,立时往这边奔了过来,于半道迎上狄风,满脸堆笑,低声道:“狄帅,昨夜滋味可好?”

狄风冷眼看过去,抿紧了唇,不语。

方恺碰了个钉子,自觉逾矩了,便往后退了半步,跟着狄风往前走去。

狄风想了一想,停下脚步,回头皱眉问他道:“那女子是何底细,你可知道?”

方恺忙点头,“那是自然。若不先行盘问清楚,我们哪敢送到狄帅帐中。”他左右望了望,见近处没人,才又道:“逐州知州府上送来的,这女子也不是什么冰清玉洁之人,弟兄们就是看她那脸蛋着实不错,才留下她的。”

狄风眉头皱得更紧,欲开口时却听方恺小叹一声,“不过她也是个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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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一则以欢,一则以喜 欢喜三十五

更新前几句话:

暂删的章节内容我已移至博客,具体请看今天新发的公告。

书评区里大家说的话我都有看,关于狄风与乔妹,我从未说过要在此时将这两人凑成一对,更何况,眼下的乔妹根本配不上我心中的狄风呐。欢喜后面的故事还长,故事里的每个人会变成什么样,现在都还是未知数。我能说的是,欢喜至今未出过狗血剧情,将来更不会有狗血剧情。

昨日所欠并今日更新一并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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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风迈开步子,冷声道:“怎么个可怜法?”

方恺跟上,“昨日送她来的是知州府上的大总管,此人是当初贺喜破逐州后,一路跟着刘玄香自邺齐中宁道赴逐州任差的。属下昨日问他时,他本是支吾不言,后来用了些手段才让他说了实话。”

狄风闻言不悦,“你倒是用了何种手段?”

方恺见他脸色甚黑,忙解释道:“将军莫要误会了去,属下不过是吓了他一吓,并未动粗。”说罢,咧着嘴笑了两下,又低了头,“那人说,当初逐州既下,原逐州知州为讨贺喜欢心,便让人将这女子送至邺齐大营,而后贺喜便带她回了燕平。后来不知为何,朱雄至逐州迎被狄帅掳去的八千百姓时,又将这女子送了回来。逐州府上诸人虽是好奇,却也不敢打听,任那女子回了原先的家。”

狄风皱眉,“如此说来,那女子原就是南岵人?”他先前还一直当她是邺齐的,这么看来,倒是他错了。

方恺点了点头,“说是从小就在逐州长大的,家中一父一母,还有一个长兄,自小就不得宠。她自燕平回逐州后,先前诸事早就被传得沸沸扬扬,城中南岵人说她是贱民,糟贱了南岵女子的脸面。回至家中,父母又不肯认她,天天用污言秽语嘲讽她,她那个兄长也如禽兽一般,见状竟将她带去,强卖给了城南私娼,得了二十两银子。”

狄风心头有火冒出,强压着怒气,听方恺继续道:“那妓馆老鸨本是看中她那张俏脸才花了这许多银子将她买下的,谁知她是死活不肯接客,老鸨一怒之下便让人将她绑了,想叫她吃些苦头。谁知正遇上刘玄香府上的大公子逛花街,只一眼就被她给迷住了,当下花了一大笔银子,将她赎了身带回府上。”

狄风眉头紧锁,看向方恺,“这中间曲折甚多,你倒是记得清楚!可既是刘府大公子看上的人,又怎会被送来邰涗营中?”

方恺撇了撇嘴,“那刘大公子就是个酒色之徒,府上除了正室以外,还有五六个小妾在偏房收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他将那女子带回府上,府里众人谁都容不下她。说是刘大公子就只头一夜碰了她一回,再往后就扔了她在一旁,不闻不问了。他那正室也是个心毒之人,此次听闻狄帅扎营在此,就想出这么一计,既能借机讨邰涗大将欢心,又能把那女子驱出府外。弟兄们昨日里听了心里也不甚痛快,只是看那女子脸蛋确实不错,想着这便宜不要白不要,便把人留下了。”

狄风听后久久未言,想到乔妹手臂上的伤,心中有些明了,想必都是在刘府上受的委屈。

如此想来,那逐州城内竟真是无她容身之地,也难怪她一听要被遣回城内,就哭得同泪人儿似的,死活都不愿再回去。

他先前无论如何都没料到她背后之事会是如此曲折,更没想到她竟然曾被贺喜带回燕平宫中过!

狄风望着脚下沙地,思索片刻后又抬头,问方恺道:“将刘睿押解上京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方恺点头,“待今日将军会过此人后,明日便动身。”

狄风抿抿唇,低声道:“将那女子也一并带上。”

方恺面上难掩惊讶之情,“将军?”

狄风想了一想,又道:“归京后,先将她送至我府上安顿下来,旁的你就别管了。待南岵事成、我率部归京之后,再向皇上细禀。”

方恺不解,却不能多问,只得硬着头皮应了下来,“属下明白了。将军今日准备何时去见刘睿?”

狄风看他,“此人还是不肯进食?”

方恺摇头,脸上颇显无奈,“想了若干办法都没用。”

狄风抬头朝远处望去,教战将末,士兵们均是满面大汗,日头渐上,这天气是越来越热,他想了一想,转身将手中长枪扔给方恺,道:“倒也有些骨气。将饭菜送至他帐内,我这就去会他一会。”

方恺见他大步往前走去,忙上前道:“将军,昨天夜里属下怕留他在东营出意外,便将他挪至南面的独帐里了。”

狄风听后看他一眼,略略一笑,也未再开口,转身往南面去了。

中军帅帐之后又隔了三十步,才见南营。狄风之部此次南下统共只有五千人,一战之后便只剩四千多一点,虽在逐州城外扎营时用方营布寨,可大多士兵都分在东西北三营,因此南面营中无多少士兵驻扎。

方恺所说南面独帐,正是几条营道相交之地,夜里巡营的必经之地。狄风一眼看过去,就见那帐外戈戟相错,士兵们层层守在外面,不禁又是一笑。

这方恺也真是太过小心了些。

狄风走过去,不等人唤他,便先开口道:“留四个人,其余皆撤了。”

前面的士兵面带疑色,却仍是收刃道:“是!”

狄风在外面望了一周,而后越过那薄甲利枪,独自入得帐中。

帐内狭小不堪,虽是燃了几支烛在四角,可还是觉得暗。

刘睿本是屈膝低头坐着,闻得外面人声,这才抬头,看见来人,愣了一下才又变了脸色,放在腿边的手攥紧了,“狄将军?”

狄风微一点头,朝他走近两步,看清他面容憔悴眼泛血丝,不禁道:“刘将军不肯进食,难道连觉也不睡?”

刘睿面色颓然,“败军之将耳,狄将军不必对我这般客气。”

狄风轻笑一声,随手搬了个马扎至他身侧,坐下,以手撑膝,望着他道:“刘将军可是在心中恨透了狄某?”

刘睿不答,偏过头,也不看他,半天才道:“逐州既失,我本已无颜再对我邺齐皇帝陛下及千万百姓,之所以久未以死抵罪,不过就是等着见狄将军这一面。”

狄风挑眉,“可是因清浏关?”

刘睿点点头,低叹道:“我两日来思虑反复终是不得。死前惟有一愿,恳望狄将军能将此事告之于我。”

狄风眼神定定,望着他,慢慢吐出两个字:“西涧。”

刘睿闻言猛地将头转过来,“西涧?”语气且惊且疑,面上尽是不信之色。

狄风点头,“正是西涧。”

“怎么可能!”刘睿一下子站起身来,目光迥然,盯住狄风不移,“西涧在两山之后,多年荒芜,里面尽是泥沼腐草,一般人谁都不敢从那里过,你大军怎能自那而入!”

狄风看着他,嘴角稍稍一弯,却不开口。

刘睿喘了一口气,又道:“且不说你能不能过得了西涧,那绕至山后的小道也是崎岖不平艰险不堪,若是取小道而行,自古都是出关容易入关难,你只一夜时间,如何能入得关来!”

狄风缓缓起身,“狄某若没记错,刘将军与已殁的薛将军二人,都是去年入冬之后才随军至清浏关驻守的罢?”

刘睿看他,“是又如何?”

狄风低笑,“是故二位将军只知西涧春冬尽是泥沼,却不知夏秋西涧之水大涨。”

刘睿一时哑然,半晌才结巴道:“你……你也非常驻此地,怎能知道西涧此时水涨?”

狄风面色沉了些,“狄某一年前亦曾兵败于此,收兵回京前特意寻访过这附近的山野林家,问清了逐州周围的地形种种,因是知道那西涧盛夏时水势最汹。”

刘睿眉头微皱,“既是水势最汹,邰涗大军又怎能泅水而过?”

狄风摇头,“并非是泅水而过。西涧两侧山间,遍地均是毛竹,邰涗大军至西涧后捆竹成筏,*了那些竹筏才过了西涧。”

刘睿脸色愈白,一下跌回座上,“难不成邰涗众大军当真是一夜攀岩绕径入得清浏关内的?”

狄风低头望他,一脸不置可否之色。

刘睿拳握得指骨突起,“你白日里下令列阵于关前叫战,是为了引得邺齐大军只防关前邰涗大营,是不是!”

狄风点了点头,悠悠坐下。

刘睿咬牙,“你用五千人叫战,就不怕邺齐大军真的出关迎战?你夜里率军自山后越水跋涉,就不担心不能于天亮前赶赴关内?整整一日一夜未休,你就一定能保证麾下五千将士们还有力气与邺齐大军相战?你狄风一代沙场名宿,怎会愿顶如此大的风险,行此险招!”

狄风听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却不打断,直待他停下,才开口,“就算是此时,刘将军都不信狄某会真的只率五千人同你邺齐大军叫阵,更莫论当初的薛晖薛将军了。以薛将军之老沉谨慎,又怎会放大军出关迎战!关外两山之险,最适伏兵,邺齐当是比邰涗更怕!”

刘睿拧眉,想起当日在城楼上薛晖所言,便再说不出话来。

狄风看着他,眼神逐渐变得凌厉,“非死战不胜,非迟速不得,非必得不可!”

刘睿眼望狄风,欲动却不敢动,一时被他这三句话给震住了。

狄风停了停,又道:“风圣军的将士们个个都是冒刃陷阵之士,在狄某麾下已有十一年矣。莫说一夜渡水翻山入清浏关,便是奇险更甚之役,亦非不曾有过!”他牢牢盯住刘睿,“并非是狄某愿冒风险,实是狄某深知麾下众士之资!”

他这几句话掷地有声,刘睿只觉耳边陡鸣,先前胸间憋着的一股气顿时就泄了,手脚僵硬动不得,面上也没了颜色。

狄风隔了半晌,重又看向他,“刘将军也不必如此,胜败乃兵家常事。依狄某看来,邺齐大军亦是勇猛非凡,只不过……”

刘睿心底一绞,只不过……只不过是将帅无谋!

他抬头,眼中血丝愈多,开口问狄风道:“倘若是我邺齐皇帝陛下领兵在此,狄将军可还敢言胜?”

狄风闻言一怔,随即面色骤变,抿了抿唇,未答,手却不由自主紧握成拳。

若是那人在此……

他根本不敢只带五千人南下!

帐外响起士兵大声禀报之声,狄风低声应了,那人便掀帐入内,恰是依方恺之命来送饭菜的。

饭菜上案,香气四溢,狭小帐中尽是诱人之味。

刘睿撇开眼,看向帐边,脸色还是惨白无光。

狄风却拾箸递至他面前,“刘将军,陪狄某吃些饭,如何?”

刘睿也不看他,只是低声道:“我既已知晓狄将军是如何破得清浏关的,便无它愿,要杀要剐,都随将军了!”

狄风端起饭碗,吃了一大口饭,才道:“明日遣人送刘将军直赴遂阳。”

刘睿闻言又是一惊,“邰涗遂阳?你竟是要将我押解上京?”

狄风低笑,“刘将军还是吃些东西罢,明日离了逐州后也就吃不到这些了。到时一路上都有人在侧严加看守将军,只怕将军是想寻死也不得。”

刘睿略恼,“你……”心中只觉可恨,虽是不甘心却也没法,犹豫了半天,才接过木箸,随便拔了几口饭菜。

狄风余光瞥见他已肯进食,也便搁了碗筷,心中略略一笑,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道:“刘将军慢用,狄某营下还有些杂事未决,先行一步。”

他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道:“还望刘将军莫要想不开,狄某还盼回京之后,再同将军一晤。”

刘睿只觉嗓间发痒,一口米饭梗在喉头,怎生都咽不下去,他抬头望过去,就见狄风已转身,大步出了帐外,再没回头。

明明是在战场上杀得你死我活的敌人,怎会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

刘睿抬手抹了一把脸,眼角僵酸,几日来的屈辱愤懑之情再也憋不住,头埋入臂间,肩膀微微抖了起来。

…………

狄风出得刘睿帐外便直往中军帅帐行去,才至中军行辕前,远远便望见西面营门处有人声骚动之状,虽觉奇怪却也未顾得上多想,直直进了帅帐中。

乔妹已穿戴齐整,静静地坐在床边等他,见他回来,连忙起身,低了头小声道:“将军……”

狄风看她,见她脸上犹带病色,心中略一迟疑,“本想明日让你随回京之人一起走,但你这身子……”

乔妹本是黯色的眸子一下亮了起来,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将军……将军不再要我回逐州城了?”

狄风摇了摇头,虽是心中尽知她的底细,却也不愿在她面前提起,只是看着她道:“若说先将你送至我在遂阳的府上,你可愿意?”

乔妹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立时跪至地上,“谢将军大恩!”

狄风额角跳痛了一下,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也不知她先前到底受过什么样的委屈遭过什么样的罪,怎的动不动就掉泪就跪,一副生怕将他惹恼了的样子……他吸了口气,随便摆摆手,“也罢,明日你就跟着他们一道上路,路上带些药,费力撑上几日,到了遂阳再好好调养身子。”

乔妹“嗯”了一声,却是跪在地上不起,拾袖擦了擦眼泪,又道:“将军是我这辈子都没遇过的好人……”

狄风眼角一抽,只觉这帐中再也待不得,便支吾了两声,抬脚就走了出去。

一出帐外他便狠狠吸了口气,这才将胸口闷气舒了舒,正想重回操练场时,就听见方恺的声音自西面急急传来:“狄帅,京中来报!”

狄风停步,见方恺一路疾跑过来,不由皱起眉头,“何事如此慌慌张张的?”

方恺喘着气,二话不说,更不顾上下之别,将手中木牌并信猛地塞至狄风掌间,而后又对狄风道:“京中消息,太医院御医宁墨近除殿中监。”

狄风未在意方恺口中在说什么,眼睛只是盯着掌中木牌,上面八个纂后勾边的红字煞是令他心惊,“御前文字,不得入铺”——

这竟是英欢未过枢府三省、自御前直发至他手中的圣谕!

何事能得如此紧急?!

方恺见狄风未听,不禁又急道:“狄帅可有在听属下说话?”

狄风这才回神,皱眉道:“宁墨除殿中监?”殿中监本是寄禄官,向来由京中朝官兼领,何时轮得到他宁墨来任?

方恺一擦额角之汗,头稍稍垂了些,再开口时声音竟是有些抖,“皇上于京中下旨,六个月后行大婚之典,纳宁殿中为皇夫。”

狄风脑子里面嗡嗡两声,震得他整个人都开始发晕,胸口一涨,热血朝上涌去,他一展拳,猛地上前扯过方恺的衣领,低声吼道:“你他娘的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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趴桌子……我真的好想要长评啊长评啊……默默地趴……

卷二 一则以欢,一则以喜 欢喜三十六

“你说什么?”

冷冰冰的四个字,带着哑意,重重砸在帐中,震骇了众将。

帐帘未放,中军大帐处处通明,外面骄阳似火,帐内却似结了霜一般,静得出奇。

一致果校尉单膝着地,跪于帅案下十步远处,不敢抬头,额上的汗大滴大滴往下滑,“陛下……”

贺喜未披甲胄,身上单袍褪至腰间,肩侧血迹染目,两手握成拳撑在案角,额上亦满是汗粒,“再给朕说一遍!”

座后立着名青袍男子,容貌不甚年轻,正敛眉低头,从一侧小几上拿过木碗,右手指间夹着约莫二指宽的竹片,上面用明黄细绸裹了,从那碗中蘸起呈乳白色的粘稠物,小心翼翼地敷在贺喜出血的右肩伤口上。

一股淡淡的桑树汁味自帐间弥漫开来,那青袍男子手上缓缓在动,丝毫不为眼前紧张之势所扰。

那名致果校尉头垂得更低,声音有些抖,“西境才传来的消息,邰涗国皇帝陛下要于六个月后行大婚之典。京中使司是于五日前收到邰涗国书的……”

座下,相对而立的两排将帅冷汗凝甲,立着一动不动。

皇上满面怒容谁都瞧得出来,任是谁都不敢在此时去触天子逆鳞。

贺喜闻之,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都出去。”

朱雄迟疑了一瞬,出列上前,“陛下,逐州一事究竟如何还未得决议……”

贺喜攥了攥拳,望着诸将,“都出去。”

语气虽是波澜不惊平稳无比,可字字都透着寒气。

诸将不敢再疑,领命而退,一个接一个地出了帐外。

贺喜右肩微动,身子向后略侧,“你也出去。”

青袍男子手上动作不停,从一旁捻过一片桑树白皮,覆在贺喜伤口之上,又扯过白布,飞快得压着树皮缠过他的肩,低低地开口道:“陛下肩伤久久未愈,天气又热,万万不可再动怒。”

贺喜猛地转过头,正欲开口,青袍男子便收拾了东西走至案下,行过臣子礼,又道:“臣先告退,入夜后再来替陛下换药。”

他步子不急,缓缓出得帐外,一转身,就见先前帐中诸将正在帐外一侧候着,谁也未曾离去。

朱雄一见他便急了起来,“苏院判,你怎么也出来了?皇上的伤……”

苏祥本是邺齐京中太医院的院判,位在从五品,虽是年近四十,可在太医院中也算是年轻的了。此次他自燕平随圣驾至开宁,贺喜率军入邰涗境时留他在朱雄麾下。上东道大军至邺齐西境后,朱雄接符掌兵,他便随朱雄之部一路北上,过秦山后,于十二日前与贺喜大军合师于交河之东。

当时苏祥甫一见贺喜肩上之伤,心中便小惊了一下。贺喜自登基起御驾亲征数次,却从未有过一次伤得如此厉害。南岵地多山林,夏季潮湿闷热,贺喜肩伤未得良药及治,待他来时已是隐有溃腐之象。

多日来贺喜不听言劝,带伤率军向东疾行,定要在入秋前将南岵重镇蓟城攻下不可,因是导致伤口愈合得极慢,若逢战事,伤口必是复裂。

苏祥想了若干法子都不见效,后来偶然发现,惟有以新桑白汁敷伤,贺喜肩伤才略略转好。奈何一路以来桑树难寻,只在七日前寻到一片,他命人割树皮采桑汁,用竹筒贮之,这才勉强又撑了些日子。

但若是再这样下去,贺喜伤势难控,只怕会出大碍……

苏祥看向朱雄,轻轻摇头,“皇上的性子,朱将军当是比在下更清楚罢?皇上不允,在下何敢留于御前不退?”

朱雄一撇嘴角,正要再言,就听帐中传来一声巨响,似是东西触地碎裂的声音。

一干将领面露急色,齐齐上前,至帐前却不敢进,正踌躇犹疑时,里面又是一声响,比先前之声更大。

这回是听清了,帐中诸物,也只贺喜常年所用的那方玉石纸镇能砸出这声音来。

诸将互相一望,面面相觑,往后退了几步,心中皆在低叹——

皇上大怒!

当下谁也不敢入帐去瞧个究竟,只在外面守着。

日头当空而照,远处营道边上来来往往的士兵们时不时地偷瞥一眼,这一干众将立在中军帐外,甚是奇怪。

苏祥低头,叹了口气,喃喃道:“先前的桑汁又是白费了。”他转身,皱眉问朱雄道:“之前听闻逐州失守时皇上都未如此动怒,今日怎会这般?”

朱雄微怔,却是不答,只低声道:“这岂是你我打听得了的!”

他虽是如是说,可心中却隐隐有些明了。

先前在燕平宫中,他因对英欢口出不敬之言而被贺喜杖刑罚俸……后来赴逐州前,贺喜亲手交给他那个钿盒……再后来至开宁时,贺喜只因见了狄风一面便改了趁乱伐岵之计……

这种种之事,他先前虽是略有疑惑,却也并未在意;只是现下一想,这许多事情凑在一起,其后依稀透出的那个原由,让他心下大骇!

朱雄身子微颤,竟不敢再往下想,左手攥住右手,狠狠将自己掐了一把!

皇上与那女子十年来互相憎恶,相争相斗何时有过消停!

这件件之事,怎可能……会是因她而为!

…………

帐内满地狼藉,案上能摔的东西,已被贺喜全部扫至地上。

碎的碎,裂的裂,恰似他此时的心!

贺喜额角青筋突起,伸手抓过案上之笔,狠狠一折,断口木屑刺入他掌中,痛亦非痛!

肩上伤口在向外渗血,火辣辣地烧着他的心。

他向后仰去,*上座背,撑在案边的手指在抖。

他助她退敌,他为她负伤,他许她征战之果……

纵是她在他背后生生捅了他一刀,将逐州夺了去——他也未像此时这般心痛!

她要大婚。

她竟在此时……在他流血流汗、于南岵境内步步难进之时……于京中下旨,意欲六个月后行大婚之典!

世间可有比她更狠毒的女子?!

世间可有比她更无情的帝王?!

他以为他够狠,他以为他够无情——

谁知他是错了,他竟是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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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整作息时间,以后每日更新挪至北京时间零点左右。:)

卷二 一则以欢,一则以喜 欢喜三十七

贺喜闭眼,用力握拳,额上的汗贴着脸侧滚下来。

肩上伤口被新桑树汁浸着,又痒又痛,几不可忍。

他左手抬起,探至右胸前,紧紧压住缠在身上的厚白布条……肩下两寸之处,她曾亲手扎过一个布结,一分不差。

那一夜的她,恨他却不忍他伤,替他包扎时下手狠重,可看见他吃痛,眼里却一下就凝了泪水。

她的倔强和柔软,她的强硬与不舍,于那一夜那一刻,正正印于他心间。

拥她温香满怀,记忆如此清晰。

她压他至身下,自己痛得将唇咬破出血,却咬牙不肯输。

他骇然,他惊颤,他且不敢信自己竟能容女人如此相待!

但……

她就似那迷魂之香,只闻一次,便永不能戒。

她的笑那般艳,她的眼那般亮,她的唇她的身子……那般软。

只消再想一瞬,他便觉得自己就要发狂!

杵州漫漫一夜,苍翠高树之下,他亲手为她绾了发髻,可她却不知他从未对旁的女人做过此事!

烈日刺焰之下,他与她并列阵前,邺齐大军掷枪并甲、高呼三声陛下,可她却不知那殊礼是为她而行,亦不知那是他给她的何等尊荣!

凉城行宫之中,紫薇花香萦间,他俯身亲自替她着履,她的足底贴着他的掌心,冰凉火热丝丝相抵……可她却不知,他于那一刹,竟有了独愿此生宠她一人之念!

……这许多事情,他还未得机会告诉她,她便如此狠心,生生掐断了他的所有念想!

知与不知,痛与不痛,身伤如何,心伤又如何。

一世尽负旁人,却不想他有一日会被人负!

她低柔婉转的声音那一夜曾说过那么多话,可他竟然忘了。

她说,太荒唐。

她说,你做你的东喜帝,我做我的西欢王。

她说,你与我,永不再见。

字字如针,缓缓戳进他的心里……他怎能忘记她的这些话,他怎能忘了这女人有多狠的心,又有多伤人的手段!

不过是半晌鸳鸯梦,他便以为他看见的是她真心。

荒唐,果真太荒唐。

他许她以后位,她给他一巴掌。

他拱手让她疆土,她命人夺他重镇。

他日夜念她为其心焦,她遣送国书言之大婚。

贺喜眉间深陷,猛地推案起身,案上断笔滑出案边,落在地上,一路滚至帐边。

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他究竟还能做什么!

他低喘一口气,抬手将腰间外袍飞快扯上身,任肩上之血渗过布条染上墨袍却也不顾,大步朝帐外走去。

右靴才落沙,帐外侧面便响起一片“陛下”之声,诸将皆在。

贺喜转身,褐眸映着日焰,散出令人不敢迫视之茫,刀唇微开,声音沉似金钧,“将派往逐州的人马尽数召回。”

众人面色尽是不信之色,“陛下?”

他上前一步,伸手自朱雄腰间抽出长剑,朝下压腕,在脚下沙地上飞快地划了几道,而后剑尖轻点其中一处,低声道:“明日改道,自六合平向北,直取南岵寿州!”

朱雄脸上略惊,“寿州坚城固守,以陛下此时麾下之兵力,怕是难以攻取!”

贺喜抬眼,挑眉,“将留守于秦山东面、分赴江陵潞州二郡的大军全数调回,合师共赴寿州!”

领前锋阵的余坚与朱雄一样,同是长年于外伴贺喜亲征之将,此时亦皱起眉头,疑道:“陛下是要弃江陵潞州二郡?可若是寿州攻克不了,这二郡可就白白便宜了南岵!更何况秦山之东不留兵看守,邰涗大军若是越山夺地,又该如何?”

半月前,邺齐大军一过秦山,狄风副将陈进便率部入南岵,一路掠镇至秦山之西才止,而贺喜竟让之不敌,只分出一万兵力在秦山之东案寨扎营,以防邰涗大军异动。

邰涗大军既入南岵,中宛屯境之兵便站风观望,暂无派兵南下施援,这才使得邺齐大军如利剑劈竹,不到一个月便连克南岵数州。

贺喜收剑,朝西面望去,眸子一眯,笃定道:“她不会。”

她命狄风去夺逐州,已是冒险之举;她既是要让他痛,那他便遂她此愿,放逐州不救!

逐州既得,以邰涗眼下国力兵力,她根本不可能让狄风陈进率军冒过秦山,搅入邺齐南岵二国之战。

她输不起。

他舍蓟城而向寿州,只因夺了寿州便能扼住南岵京北粮道,便能将整个南岵箍于掌中!

他之所以甘冒此险,而不按先前所定之计慢慢蚕食南岵,是因为他想要快!

他没时间。

六个月,他只有六个月。

六个月后她大婚,他要给她送一份贺礼。

一份……她绝对想不到的贺礼!

贺喜收回目光,瞥向身侧将领,冷声问道:“狄风之部此时行至何处了?”

那小将答道:“据报已近浔桑,最晚明日便可越境入南岵。”

贺喜微一点头,不再言语,转过身往一旁踱了两步,手指一下下地敲着掌心,脑中闪过那个一身硬气的男子。

不知狄风听闻她要大婚,心境会是如何。

…………

背山安寨,营似月牙,中军抵山。

一路北上至浔桑,夜里的风竟带了丝凉意,略有怡人之感。

山中草间有虫鸣,头顶稀星遍缀天幕,风划耳而过,无战之夜倒让人感到心慌。

狄风盘腿坐于草上,望着远处营中火光渐灭,才渐渐将目光挪至脚下。

草中有零星小花,白中泛黄,显得柔弱不已。

他伸手,摘一朵来,搁在掌中,花瓣湿滑的触感润了他的心。

定定地看着这花,良久才闭了闭眼,手一合,将花瓣握碎。

狄风伸手从怀中掏出那块木牌,手指慢慢沿着那八个字的纂痕划过,而后默然一叹。

她于御前直发至他手中的圣谕,只有一句话——

事出紧急,勿乱。

他随手捻起一根草,在指间搓动着,眉头浅皱,事出紧急……

何事能紧急到让她仓促之间便下大婚之诏?

……勿乱。

她竟想得如此周到,她竟是真的明白他的。

若非那一日拆信后看见这二字,他非疯了不可!

他沉默了十三年,掩藏了十三年,本以为一藏便可一辈子,可他是却高估了他自己!

得知她要大婚,想到从此之后她身旁之位再也不是空着的……他便心如刀绞!

狄风双手撑膝,头低垂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不求何事,只愿能助她守这江山,只愿能长留她之身侧!

……可却仍是错了。

他不是不求,他是不敢求。

那一日他领军赴东境前,在景欢殿中,她低声问他,十年来有没有后悔过。

他未答,假装没听见,转身便走,多一刻都不敢留。

其实他后悔。

他后悔十一年前那一夜,她在先帝寝宫中放声痛哭之时,他竟不敢上前一步。

他后悔这十一年间,他竟从不敢开口对她说,其实他后悔。

卷二 一则以欢,一则以喜 欢喜三十八

邰涗帝京遂阳,天将入秋,宫内已有落叶铺地。

广阳殿外金钟鸣响,整个皇城之内处处可闻。

钟声沉沉,带着余音,自东角楼如水波一样向四方漾开,震颤于无形。

一路南去正是御街,英欢并未乘辇,步子飞快,一身朝服重重曳地,于黑漆杈子下闻得那钟声,脚下不禁一停。

英欢转身,看向跟着她的沈无尘,“未时已到?”

沈无尘点头,未做它言。

英欢脸绷着,眉毛稍挑,口中低哼一声,“窦睿此时该卸官离京了罢?”

沈无尘又是点头,嘴微动,似是欲言,却终未开口。

英欢眉头皱起,敞袖一甩,转身,继续朝前行去。

东角楼至御街,向南又二百步正是左掖门,英欢于秘书省右廊前站定,罔顾省府官员惊诧的眼神,只定定望向左掖门前的石砖道。

沈无尘面露无奈,悄悄对周遭官员们比了个手势,勿扰皇上。

众人这才散开了去,提着心回了两府八位。

英欢于身前交握的双手死死攥在一起,动也不动,良久才问沈无尘道:“便是此处?”

沈无尘小声答道:“正是此处。”

英欢长睫一垂,掩去眼中火光,低声冷笑道:“可惜朕身为天子不可亲赴此处察之,竟不能亲眼目睹那一日的场面!你倒同朕说说,当日景象可是壮观?”

沈无尘眼角略动,低低叹了口气,“陛下……”

英欢回头,面带怒容,声音高了些,“怎么,你沈无尘的胆子还不如那些太学生们的大?朕不过问你一句话而已,你却是连答也不敢答?”

沈无尘后退一步,口中道:“臣有罪。”一撩袍,便要跪下。

英欢猛地一摆手,颇不耐烦,高声道:“你没罪!”说着便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沈无尘默然起身,抬眼看去,就见英欢肩膀在抖,知她正在气头上,也便不再开口,顶着日头立在一旁陪着她。

入仕十一年矣,未见皇上动怒若此。

…………

英欢自凉城回京六日后,朝中重臣们便联名拜表,再劝皇上成婚。

一封奏折洋洋洒洒近万字,引祖制论今过,句句有理,而平德路流寇为乱之因更是让这折子的份量重了几倍!

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四位老臣领衔,三省六部其余臣工们俱署名于上,就连沈无尘也不例外。

这一封折子送至御前,英欢阅后怒而不表,将之压下,三日未批。

谁知第四日天才刚亮时,禁中便得御街外来报,说是一千二百名太学生聚众而来,于御街前跪地伏阙,意欲抗颜上书!

消息传至景欢殿中,才起身着服的英欢闻之大怒,当下罢早朝,只召二相、三执政及工部尚书沈无尘觐见相议。

太学生伏阙上书,自太祖开国至今,只有过一次。

太宗在位时蔡相专权,太学生陈西逆颜上书,论蔡相之恶十四事;时太宗皇帝笑而置之,不论其罪,反赐陈西银鱼袋以佩。

可那次是只一位太学生,上书所言亦是朝事,而这次——

却是京中所有太学生共一千二百名齐齐伏阙,所上之书竟是劝皇上大婚!

胆子当真是泼天也似的大!

英欢盛怒,本欲置之不理,下旨着众臣工们不论谁人都不可前往御街相探;可那一千二百名太学生竟长跪不起,自卯时直至未时,于御街前跪了整整四个时辰不离!

英欢禁不住二相频劝,于日头西下时,命沈无尘前去御街一探究竟。

那一日,沈无尘才过东角楼,远远就望见御街上黑压压跪倒一片,前后相连近百米;为首的二十名太学生手捧所上之书,于偏阳下动也不动,身后其余众人亦是跪着,场面甚是骇人!

他走上前,接过那千名太学生伏阙联名之书时,双手竟然在抖。

他在朝为官整整十一年,什么样的阵势没有见过,什么样的风浪没经历过,可却不曾有一事能让他这般心惊!

怕了,当真是怕了。

天下读书人尚且如此,更莫论那些平民百姓了!

这一千二百名太学生,哪个不是出身簪缨贵胄之家,哪个不是京中外郡承荫之子;若非背后有人相持相协,他们怎会有如此大的胆子,敢来伏阙上书!

他一路走一路颤,回至禁中时人已被冷汗浸透,见了英欢,立即将所见之象据实上禀。

殿中人人闻之,皆是大震。

圣上若拂学生们所请所愿,学生们便永跪不起……这便是那一千二百名太学生之言!

英欢气得浑身发抖,整整一刻都说不出话来。

她能得罪那些当朝老臣,却得罪不起这千名太学生!

她不畏清流非议,独畏天下读书人之言、后世史官之笔!

当下便宣翰林学士觐见,命其草诏二份,一份除宁墨殿中监一职,另一份则是六个月后行大婚之典。

宁墨……

这是她于那一日那一刻,唯一能想得出来的人!

除了他,再无旁人能担得了此位,也再无旁人能顶得住此压。

两份草诏起好,由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廖峻亲持至御街,于一千二百名太学生前朗声宣读圣旨;太学生们闻此二诏后,齐齐叩首,于东角楼门前高呼三声陛下圣明,声音之大,连尚在景欢殿中的英欢都听得见。

圣旨既宣,太学生们起身而退,再无它愿。

此一事毕,英欢怒气犹存,于翌日早朝时下旨,将国子监祭酒窦睿、国子监司业李平及王绍三人齐下御史台狱问罪!

太学千名学生离学伏阙请愿,他们竟是不报不禀,任其肆意为之!

朝中人人皆明,此一事若无肱股之臣在后唆使,怕也难为;但英欢动不得前朝老臣,只能拿窦睿等人泄愤,一时间满朝众臣竟无一人敢为窦睿三人说话。

窦睿被革官削职,全族被逐出遂阳,永远不得再入京城一步;李平及王绍二人均被贬为学正,留在太学待用。

若非邰涗祖制有言,历代帝王不得杀士大夫,否则以英欢当时之怒,怕是将窦睿处以极刑都不能解她心中之恨!

身在天家,不论如何,终还是落得此种结果。

无人顾及得了她的感受,也不该有人顾及她的感受。

何事能安国,何事能抚民,才当是她所为。

她一生之命,便该如此!

…………

英欢看着那宽宽的石砖道,良久未动,直到眼眶有些湿,水雾被天边渐偏的日头晃了一瞬,她才回过心神。

她慢慢转过身,腿有些僵,沈无尘正在她身后,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英欢撇开眼,想了想,开口道:“狄风命人自逐州将一女子送至京中他府上,此事你可知道?”

沈无尘眉头微皱,“臣也听说了。”

他当日听闻此事时只觉吃惊难言,与狄风相识十一年之久,竟不敢相信此事会是狄风所为!

英欢抬脚往回走,过他身侧时轻轻留下一句,“明日下朝后,陪朕去他将军府上瞧瞧。”

卷二 一则以欢,一则以喜 欢喜三十九

承皇上旨意,翌日天未亮时,殿中省尚辇局诸人便已起身,于禁中会通门外侍备青辂并木辂一辆,等着待早朝下后,便着人随驾,伴皇上及沈无尘二人赴靖远大将军府。

狄风虽是被贬,但其将军府及其余一切品阶份例仍是按先前之章,变也未变;朝中之臣于此事颇多疑义,但英欢执拗,一意孤行,谁上谏都没用。

谁知早朝未毕,九崇殿那边便传了旨意过来,说是皇上叫撤了二辂,不去将军府了;另着尚辇局备平辇,至九崇殿前候着,下朝后便要去太医院。

尚辇局诸人俱是不解,不知皇上何故能于早朝上变了主意;那边来传话的小内侍见四下无人,便开口留了句话——

东面大军出事了。

尚辇局一干人皆惊,听了这话再也不敢多问,只手忙脚乱地重备车驾,将黑质芳亭辇匆匆布置了,两面朱绿窗花版,外施红丝网稠,金铜帉錔,前后垂帘;待上辇入道后,又忙遣人去换辇官,连黄缬对凤袍也顾不得穿,行马上驾,便直往九崇殿那边去了。

可仍是晚了一刻。

待至九崇殿前,就见早朝已下,朝臣们散了大半,在殿外宫阶上的几位又都黑着脸,没一个面色如常的。

当真是一波将平,一波又起。

英欢由内侍引着,出殿后便急急上了步辇,脸色焦急,命人直赴太医院。

皇上要亲赴太医院,此事当真是奇了……

英欢冷着张脸,谁人都不敢持疑,当下便沿北大街西廊一路疾行而去,出了宣祐门后又行了百余步,至小银台时方止。

太医院这边早有人来传过话了,英欢圣驾未至,院内当日轮值的提点、院使、院判、四位太医、七位上舍生及十二位内舍生便出来候着了。

待辇驾于小银台处停下之时,还未等英欢下辇,这边一干人便已跪下,行三叩之大礼。

皇上亲赴太医院,着实让人惶恐!

英欢出辇,不等内侍上前,便快步朝太医院门前走去。

太医院诸臣跪在地上,心却是提在了嗓子眼里,无一个人知道究竟是何事能致圣上亲临。

英欢于诸人前站定,抬手,快速扬袖一摆,“都起来罢,朕不是来问罪的。”

众人瞬时松了口气,起身于两侧站稳,可一抬眼,就见英欢的脸色甚是不善、冰冷无比,不禁又有些慌。

院判徐之章上前,正待开口,就听英欢低声开口道:“邰涗东路军中行大疫。”

此言一出,诸臣先前才放下的心,又猛地窜了上来——

军中行大疫……难怪皇上会亲自来太医院!

徐之章头一晕,身子险些不稳,亏是身旁的内舍生将他从身后扶了一把,才又站稳了。

他声音略微发颤,“还请陛下先入内。”

英欢不语,将这几十人仔细看了一遍,竟没有见到宁墨,不由挑眉问了句,“宁殿中今日何在?”

徐之章愣了一下,才答道:“宁殿中今日依例,于御药房侍值,并未入院来。”

宁墨虽除殿中监,可仍在太医院供职,所担之职所享之俸,均是一分未加、一分未减;太医院人人都明白,英欢除他殿中监一职,不过旨在将他位分抬高些罢了。

吏部所录,宁墨九年前入太医院时便是父母俱丧,家中只他一人,祖上无功无禄,旁系亦无近亲。

虽说家世低落,可也方便了不少。

英欢闻言,微一点头,边往太医院里面行去,边道:“都进来罢。”

早朝时刚接到东面来报,陈进之部入南岵境内一月后,军中便传起疫病来,待狄风率军自逐州北上于之合师时,邰涗驻于秦山以西的东路大军中已是大疫肆行。

南岵秦山以西,地多卑湿,又恰逢夏秋之交,陈进不知而命大军久留,以致军中将士们苦染瘴雾之疾。

军中只有三名太医院的上舍生随行,资历尚浅,哪里经历过此种事情,几人一时都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外加他们离京之前所带之药多是治金疮折伤所用,根本就没想过会遇上疫情,因是徒留大军之中,却无瘴药夏药可用!

陈进一开始不知瘴雾之疾的利害,迟迟拖着未向京中禀报;待狄风归军掌兵后才发现事情大有不妙,若照此下去,他大军未同敌军厮杀,便要先毁在自己营里了!

尤其是,那一万五千名未随狄风南下的风圣军将士们,个个都是跟着他血战沙场多年之人,个个让他揪心!

消息于今晨抵京,英欢在早朝时听见此事,真是坐都坐不住了,满心都在念着那些死于瘴役之兵,更挂念远在千里之外的狄风,他是否安好!

倘若狄风此次出个意外……那她往后可要如何是好!

他的忠心给了她,他最好的十三年亦是给了她,可她不能让他把命也给了她!

因是才匆匆退朝,赶着往太医院而来,要亲口听听这些太医院的老臣们想要如何办此事!

太医院提点韦昌与徐之章不同,性子一向果决利断,此时听了英欢所说之情,略一思索,便上前禀奏道:“陛下,此事刻不容缓。臣以为当着太医院十御医同定方,而后着御药房连夜制夏药、瘴药及腊药;现于东路军中的三名上舍生不可委任,陛下当着太医偕行,前往南岵境中,至东路大军营中宣谕赐药,如此才能定军心、平疫情。”一番话说得极快,却是有条有理,毫不紊乱。

英欢不语,抬眼看向其余众人。

徐之章皱眉想了片刻,上前低头道:“臣附议。”

他一开口,院中其余太医及舍生们均上前,纷纷开口道:“臣亦附议。”

英欢浅吸一口气,手下意识地狠攥了一把座侧扶手,“那便这么定了。”她打量一番今日留院轮值之人,挑眉问道:“你们说说,当派何人前去南岵。最是稳妥?”

这话就如石子跌渊,久久未得回音。

众人低头皱眉,谁都不再开口,东路军中瘴疫肆行,此时境况到底如何仍不能肯定,谁也不敢保证去了就能稳住疫情,此事办好了无功、办不好则是重罪,更何况赴乱疫之军,己身亦当堪忧,谁人愿开口主动去领这份差事!

英欢见状,心中自明,当下连着冷笑两声,“怎么,诺大一个太医院,竟无人愿替君分忧?”

一干人冷汗骤起,慌忙跪下,“陛下恕罪。”

英欢本是急火攻心,此时更加恼怒,当下便要发火,却于此时听见院门那边传来男子低沉稳着之声——

“臣愿赴南岵东路军中,为君分忧。”

她微怔,抬眼看过去,就见宁墨白衫素袍,朗朗立于太医院门口。

他一双眼甚是清明,定定地看着她,而后撩袍,屈膝跪地,“还望陛下准臣所请。”

卷二 一则以欢,一则以喜 欢喜四十

阳光自院外扑入,打在他身上,白衫背后映着浅浅的金茫。

英欢一时怔恍,没料到他会于此时回至太医院中,更没想到他会于众位老臣面前毫不犹豫地揽过此差,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他知不知自己说了什么,他知不知自己要做什么?

军中瘴雾之疫,这些资历厚沉的太医院老臣们且不敢入南岵宣谕赐药,他升至御医一位连一年时间都不到,久居京中又从未出外过,怎么就这么大的胆子,敢请命去南岵?!

宁墨跪着,却未低头,一双眼直直地对上她的,可却良久都等不到她开口,这才动了动眉头,嘴角微弯,“陛下?”

他这一声唤,语气轻和低缓,不像是于众臣面前向她请命待决,倒像是在景欢殿那夜夜之间,伏在她耳侧的低声轻语一般。

英欢微窘,竟没想到他会如此放肆,还当着太医院诸臣的面,就敢这样看她,这样唤她……

那一日事出紧急,她仓促间成大婚之诏,事先也未知会过他,更未问过他是否愿意——

她那时心思定定,只觉若要成婚,他宁墨便是唯一合适的那一个,问与不问都是一样。

她是君,他是臣;她下诏,他遵旨。

婚诏既下,她便再无宣他入过禁中,二人前后已近一月未见过面。

是为避嫌,亦是心虚。

倘若无太学生伏阙一事,只怕她是永不会下此诏书!

她先前当他是寂寥时的消遣佐伴,后来当他是急难时的可用之托。

种种之事,她清楚,他亦明白。

她不见他,就是怕看见他的那一双清透缠情的眼,她负不起他的用心他的怜惜,除却富贵她给不了他任何东西,此一生都不可能。

最早见他,以为他定是得宠必骄之人。

谁曾想到现如今,他竟能跪地请愿,为她分忧。

这般温润似玉的男子,也会有硬骨坚髓的一刻。

是好男子。

只是好男子,不该留在她身侧。

英欢望他良久,心底又酸又沉,不由错开目光,低叹一声,“起来说话。”

宁墨却是动也不动,目光更加执拗,一张口便还是那一句话:“还望陛下准臣所请。”

她与他二人之间,此时微有暧昧又徒显尴尬,惹得周围一干臣子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是附宁墨之请,还是劝皇上改议,开口不是,退亦不是,干脆都立于厅中低着头,谁都不发一言。

英欢搁在座旁的手不禁攥了起来,她不知他也会如此咄咄逼人,可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太医院诸臣缄默,竟像是许了宁墨之请。

倒也难怪,这一干臣子心中自是明了,换了旁的人去,一旦出了事便是死罪一等,可若是宁墨去,她却是无论如何也治不得他的罪。

狄风大军于南岵境内刻刻都在受罪,此事再容不得耽搁……

英欢抬眼触上他的眼,里面水波凝止,千般明澈只容一般坚定,她若是不允,他定是不肯罢休。

她偏过头,唇微开,“准你所请。”

此言一出,她心中有如坠石,竟是落得生疼。

隔了几瞬诸人才反应过来,一时撩袍皆跪,伏于地上,“陛下圣明!”

宁墨看着她,眼眸微阂,慢慢起身,自门口朝她这边走近两步,低笑道:“谢陛下。”

……当真是无礼了。

可她看着他,却丝毫恼不起来;此生最恨被人相逼,奈何此次遭他相迫,却也无怨。

这男人,行事不论是沿墨还是逾矩,都是恰到好处,分不得一罪。

此般性子,倒也最适坐她身侧之位。

英欢拂袖起身,望着地下诸臣,“今日方子定下来,夜里御药房不得熄火,朕不论你们想什么办法,最晚明日未时,便得封药!”

众人一时皆默,没料到皇上逼得如此紧!

太医院提点韦昌略怔,随即代众叩首,“臣等遵旨。”

这一番风险担下来,人人都望宁墨能平东路军中瘴疫,倘是出了什么意外,只怕英欢要将太医院众人全数问罪!

英欢下地,从众臣间穿过去,不多一言,直直朝外走去。

宁墨不动亦不让,只是看着她,嘴角留笑。

她走过来,逆着阳光望他一眼,过他身侧时低声道:“随朕一道回殿。”

太医院外二十步小银台处,来时平辇仍在,辇官内侍们见英欢出来,忙撩帘搬梯,伺候皇上起驾。

宁墨随她走至辇旁,便止了步子,低头道:“陛下先行,臣随后便去。”

英欢未回头,直直前方踏上银梯,背着身对他道:“一道上来罢。”

扶梯的小内侍闻言手抖!

皇上竟然要宁殿中共乘步辇回殿……

前面候着的四位辇官也怔僵似石,不敢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宁墨亦是生生愣住——

她说要他一道回殿,他却不知她竟是要让他与她同乘一辇,一道回殿!

心中无喜,只是大惊。

他后退两步,“陛下恕臣……”

话未说完就见她回首,阳光之下面色素白,只见一张唇红得艳极,“抗旨?”

这二字一压,他是再也退不得,踌躇半晌,才跟在她身后踏梯上辇。

今日之事传将出去,怕是这朝中宫外,朱墙里市井间,人人都会惊疑不休……

平辇既行,前后垂帘亦悠悠而落,挡了外面骄阳诸人惊诧之神,只留辇中沉晕淡色。

眼及之处,处处明黄,宁墨心惊未定,不知英欢今日此举何意,转头看她,眼中早无了往日淡定之光,“陛下……”

英欢瞥他一瞬,又立即垂眼,慢慢拢袖伸手,探过去,握住宁墨搁在膝上的手。

宁墨眉间陷下,手指微颤,良久,才反握住她的手。

不知她今日何故如此,竟与往日大不相同,他不解,却……也不愿问。

英欢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半晌才低声开口,轻轻道:“自今日起,朕身侧之位,殿中之塌,便只容你一人。”

卷二 一则以欢,一则以喜 欢喜四十一

入夜已久,景欢殿内烛火渐暗,却未全熄。

殿角琉璃瓦上闷闷地响了一声,然后淅沥声渐大,秋雨骤至,这天,是要降凉了。

殿中烛苗跳动了一下,映在纱帐上的光影黯了黯,英欢眼角微动,皱眉,翻了个身,手朝一侧搭过去。

身旁却是没人。

她眼皮颤了一下,睁开来,透过纱帐,隐约可见殿中昏黄的光线下,宁墨立在云母屏风一侧,正在着袍。

他动作轻慢,取了外袍,系好,欲走时又顿住,回头瞧她一眼。

这才发现她已是醒了,正定定地望着他,眉间不平,眼中带怒。

宁墨低下头,“陛下……”

英欢起身坐起,长发散乱,被里被外相缠不清,“朕何时说让你走了?”

宁墨望一眼外面夜色,又听这雨声,往榻边走几步,“御药房今夜定是忙翻了天,时间紧,湿气重,臣想过去那边看看,以防万一。”

英欢怒气稍平,本以为他是要回府,却不知他是不放心御药房那边,亦不愿在太医院诸臣齐齐效力之时,自己在这边一夜享逸。

她低眉想了想,又道:“你去御药房,让人给狄风独备一银盒药。”

宁墨闻言,脸色微变,过了许久才点头,“臣知道了。”

英欢指尖捻着被面上的薄绸,半晌又问他道:“心中当真不怨朕?”

他不语,却大步走过来,伸手将纱帐撩起上勾,俯下身,手撑在榻侧,侧过头,轻轻在她脸颊上印了一个浅吻,而后凑至她耳边,低声道:“臣从未怨过陛下。”

英欢身子朝后退了几寸,手扯着被角,脸上泛起了桃色。

她看着他那一双色正茫寒的眼,不由伸手,去拉他的袖管,轻声道:“再陪朕一会儿。”

宁墨嘴角微弯,抬手探至她的眼旁,指腹轻摩,擦去她脸上残存的泪痕。

前半夜她在他怀中睡得沉沉,但却不时流泪,泪水沾湿了他胸口一片,可她自己却是不知。

是梦还是心底的缠思,那般压抑的低泣声,苦苦忍耐的哽咽声,削瘦的肩膀在他胸前颤抖,让他心中徒来惆怅之感。

白日里在辇中听见她的那句话,他的脑中一刹那间全然空茫,竟有了不知身在何处所对何人之感。

她说了那句话,可却不愿看他一眼。

她握住他的手,但手指却冰凉不已。

平辇悠悠而行,一路轻晃,晃至最后,他心中陡然明了,一切均悟。

其实她说什么,统统与他无关。

她那一句话,非允非诺,亦不是说与他听的。

倘若今日她身边是旁的男子,她照样做得出此事,也照样说得出此话。

身侧之位殿中之塌,只留一人,那人是谁,无关紧要。

她那字字言言,不过是说与她自己的一句定心之语罢了。

可她在他怀里,梦中之泪却是为谁而流。

她心底深处那一角,藏的究竟是何人何事,又担着何情。

……曾经只道她是无情之人,可无情之人又怎会如此。

宁墨望着她,收手松了袍带,转身坐至榻边,将她揽进怀中,低低叹了口气,“陛下从前如何,今后便如何,臣只要长留陛下身侧就好。陛下白日里的那一句话,当真是折煞臣了。”

英欢伸手去环他的腰,他身上温热的气息透过来,于这初秋静夜中暖了她的心。

世上可还有比他更体贴的男子?

不会在前替她争锋,却能在后承她之弱。

她进时他退,她退时他亦退,无论何时何事,他永不会与她为难。

此一生,也就该是他这般的男人,才能长伴她身旁罢……

宁墨身子朝内挪了挪,她在他怀中轻动,挤偏了身后锦枕,枕下一样东西依势滚了出来,至他二人之间才止。

英欢心底陡沉,低眼去看,胸口窒了一瞬。

多夜未曾留人于殿中过夜,竟忘了她枕下藏着这样物什。

宁墨松开她,伸手将它拿起,握在掌中转了一圈,然后抬眼看她,把它递还给她,“陛下。”

英欢接过来,冰凉触感溢满掌心,上面略糙的纂痕压着手心纹路,心一颤一颤地疼。

她从宁墨怀中抽身而出,拥过被子转过身,“你去御药房罢。”

他低眼,手握成拳,“是。”而后起身下榻,重又系好袍带,喉间却是梗得生疼。

那个细小银瓶,亮光犹现,上面那四个字,他看一眼便永不会忘。

当日为她沏茶时就已见过,却不曾想这东西竟被她一直搁在枕下,夜夜压着。

欢若平生。

普天之下,有谁能得如此放肆,敢这般唤她的名,敢这样写这个字!

先帝在位时此殿原作景灵殿,英欢即位后则改灵字为欢,独显临天之势。

景欢殿景欢殿,可除了她自己,这皇城之内又有谁敢念出这个字。

旁日里内侍臣子们,去欢留景,只称此处为景殿。

那殿上高悬之匾,亦是她亲笔挥之,后着人照刻,字字跋扈,容不得旁人存异。

但那银瓶之上的字迹,分明不是出自她手。

当日那瓶中之茶……

宁墨眉头紧拧,回身对英欢屈身行礼,“臣告退了。”

听着身后脚步声渐远,听着那殿门关合,听着外面雨声愈大,她的身子慢慢僵了起来。

手中银瓶越来越热,她心里身外俱烫。

那人的霸气与帝道,那一把剑一杯酒,那两国大军前的定定相望,那一根珠簪一双丝履,那一场刻骨铭心痛穿一生的鸳鸯梦……

过往之事层层漫出,挡也挡不住。

她睁眼看见的是他,闭眼看见的亦是他。

这一个银瓶四个字,她想丢,却无论如何祛不了心底里的印迹。

那人此时身在何处,心中又作何念,可有想过她,可会想到她?

她大婚一事,他是否已知,他会不会在乎,他会不会心痛?

他夺了她的心又伤了她的身,纵是将十个逐州失之与她,又有何补?

霸道似他,无惧似他,这天底下有没有何事能让他心惊,能让他无措?

枢府之报,道他统军直逼南岵寿州。

他打的什么主意,她一念便知。

是想速战,可速战又是为何,他身上之伤……怎能受得了日夜疾行奔袭急战。

她算尽事事,却从未算得透他。

只是她不该担心,他事事称王,又怎会置自己安危于不顾。

莫论身,莫论心。

他那般悍利,迫人不及,又怎会真的受伤。

卷二 一则以欢,一则以喜 欢喜四十二

天阴承雾,处处带了湿气。

入秋叶未枯,脚下土不干,清晨露珠洒帐,潮得都要叫人心中生出藓来。

南岵不似邺齐,越往北湿气竟是越大,行军一路夜里安寨,已不能做栅营,寿州城外不远便是淝水,邺齐大军兵不善水,自是挡不住这等潮气,军中怨气徒生,只盼能早些攻下寿州。

贺喜于邺齐出兵前,麾下共二十万大军,过秦山后连克宋州、毫州、陈州、宿州、许州、蔡州等重镇,虽是败南岵大军无数,可己军损伤亦重,至寿州城下时只剩十五万;其中十万兵马由他亲掌,强攻寿州坚城,三万付与吕坚,北上至阳州阻南岵京北之援,二万付与朱雄,留于六合平一地,防南面已降诸地生变。

除却手中十万大军,贺喜又命人征调南面已下六州当地壮丁共八万余人,造筏运石,以方舟竹筏载炮,自淝水上向寿州城里遥射石弹,日夜不休,誓要将寿州城中军心打乱、士气震碎!

天威盛甚,龙旗旆飘,他以天子之身在前压阵,军令似山如铁——

寿州城不破,邺齐攻不停!

从夏入秋,整整一个月,邺齐大军围城打援,寿州城内久困无粮,可南岵军队竟然仍是巍然不动……

邺齐军心略有散动之迹,自六月出征入邰涗,至今已有四个月整,莫论士兵心中浮躁,便是他自己,亦时常担心邺齐朝中政事!

纵是京中留有中书老臣佐政,但邺齐国中军务政令一向自上出,他人在军前,却是日日都能收到从燕平一路传来的急要驿报。

他千算万算胸志勃勃,却没料到会被一个寿州拖了如此之久!

十万大军列营于此,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他此生还未打过如此窝囊的仗!

日里浮江不休,夜里入榻不眠,待在这个抬手水雾便沾袖的地方,他的火气是一日比一日大。

全都是因为那妖精……

全都是拜她所赐!

他一向自诩寡漠冷静之人,登基十年来,从未于军政大事上出过错!

奈何当日她的一纸婚诏,便能让他于一刹那间就气昏了头,弃原计于不顾,并师北上直指寿州,以至于现如今栽进这前荒后芜的境地!

且还拖着他邺齐十几万大军,同他一道受这份罪!

当真可恶!当真可恨!

他本以为此一生都不会同父皇当年那般,受情所扰、困于一人而置天下江山于不顾,可他现如今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伤她,她睚龇必报;他助她,她反叫他伤!

世上之事,再讽不及此!

他以为他得了她的身子便能得了她的心——

谁知他是全然错了!

十一年来他以为他懂女人,可他阅遍天下女人,却独独读不懂她!

天阴,帐中暗。

未燃烛火,只撩高了外面帐帘,让光线多透进来些。

麾下将领耐不住帐中湿热之气,均在外面候着。

案前置座,可他却不坐,直直立于案侧,动也不动。

两笺纸在他掌中,捏得过久,隐隐作烫。

他攥着那薄纸,望着帐角一侧被潮土浸出泥渍的褐黄之迹,心中怒火翻腾不休,狠狠将纸揉作一团,于指间碾碎,而后猛地一洒,看着那带了墨迹的碎屑于空中散开,渐渐落至地上,沾了湿泥,辨不出原样……他心里才稍稍好受了些。

邰涗东路大军中行大疫,此事他先前闻得时,不是不惊的。

这消息传至邺齐军中,众将士们亦是慌了许久,秦山虽东西有届,可寿州一带湿气比秦山以西更大,瘴雾之疫来势凶猛无兆,怕是防也防不得。

担忧时却也在庆幸,幸好邺齐大军尚安无事,否则以眼下这情境,疫病若发,他是再不能于南岵境内留下去!

攻池夺利还是功亏一篑,成败之间不过一线相悬。

他替她打下秦山之西,拱手让之……可她不却管他身上之伤若何,心中之伤又若何。

她不知他此时有多难多煎熬,她不知他也会无措也会怔惶……

她不知他亦非事事都可言胜!

他先是将自己的心败给了她,又于这漭漭沙场上重重跌了一大跤。

苦不堪言,言亦无辞。

她可知,他若是于寿州一役受阻,那他便再也不是先前那个征战常胜人人畏之的东喜帝!

她可知,他将秦山以西给了她,又放任逐州失守不顾,若是此时再攻不下寿州以北诸地,那他和弃军弃民于不顾的昏君又有何两样!

她可知他这一切全是因为她?

她可知?!

贺喜深吸一口气,抬脚,靴底用力踏上地上那些纸屑,拼命地碾,似是在泄愤。

她从京中派人至邰涗东路大军中宣谕赐药。

那人姓宁,名墨。

为邰涗京中太医院御医,领翰林医官衔,又兼殿中监一职。

这就是那个男人?!

这就是她要下嫁的那个男人?!

她似朝天之凤,尊贵无量,艳逼天下,她身上九彩耀天之光,岂是凡人伸指便可涂染的?!

她身侧之位,非真男子不可坐也,这个宁墨,这个太医院的御医,又有什么资格,敢尚她之尊?!

就连他在对着她时,都不能真正纳她入怀;就连他在拥着她时,都不能真正让她服软……

这个男人这个宁墨,又有何能,能得了她的芳幸?!

胸口之火愈燃愈烈。

几乎要将自己焚烧至烬。

贺喜上前半步,一脚踢翻面前的乌木马扎,横木乍然而裂,他的拳攥得咯咯响,恨不能将这帐中所有物什统统拆了去!

她要大婚,可以。

但她为什么要将那男人派至南岵,派至秦山以西,派至离他不过短短一百五十里的地方!

一百五十里,放马只需一夜便至!

本以为最初听闻她要大婚时的盛怒之火已消,谁知现如今知道那男人要来,他竟是比先前更加恼怒!

本以为可以不去想便可以不去在乎,可他却是做不到!

那一夜邰涗凉城,行宫景阳殿,殿中之榻,榻上锦单,留的分明是她的处子之血。

她是不是还不够痛,所以能这么快就下成婚之诏。

他是不是还该让她更痛些,痛到她能记住那痛,明白在这世上除了他就再无人能配得上她,也再无人能让她痛!

身痛不够,那便心痛。

他为何要自己痛,他偏偏就要她陪着她一道痛!

他心火渐平,吐了口气,抬脚将地上那马扎勾了起来。

才置稳,帐外忽然有人来急报,“陛下,北面军报!”

他抬眼,“说。”

“南岵援军已下数日,吕坚之部不敌,欲弃阳州而退……”

他猛地火了,几大步上前出得帐外,几不能信自己先前听见了什么!

寿州攻不下也就罢了,难道连阳州也守不住?!

帐外诸将见他皆默,头压得一个比一个低。

贺喜伸手,一把扯过来报驿官手中之折,眼神如刃,扫过面前诸人,哑着声音重重道:“他吕坚之部有敢过阳州一步者,断其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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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新年愉快!

今天收了份超长评,真是很棒的新年礼物,谢谢小喵,我真的很感动!

大家有空可以去那条评下面戳下爪,小喵惶恐,怕没人看评,以后就再不写了……泪。

卷二 一则以欢,一则以喜 欢喜四十三

祝大家春节愉快,牛年大吉,天天开心,事事欢喜!^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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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中军行辕向北望去,透过那重重营帐,依稀可见江岸近侧往来不休的方舟竹筏,于青灰色天幕下愈显沧重。

他领十万军士在此挥汗洒血,没日没夜地强攻寿州城,可吕坚却在阳州怯战欲退,竟然放南岵大军北下不阻!

贺喜咬牙,低头看了眼手中折子,飞快地抬手从中间用力一撕,然后扬手丢还给那驿官,抑了抑怒气,才开口问道:“南岵援军何人为帅?“

他怒火将旺,身边诸将无人可挡,均不敢言。

那小驿官大汗,小声道:“南岵齐王邵景达。”

原来是邵景达……

贺喜吸了口气,扬起下巴望向远处罩雾蒙影的寿州城墙,负手于身后,紧握成拳。

邵景达,南岵世宗第三子,当今南岵皇帝的同母胞弟,先后被封宣城王、鄂王、齐王,为南岵王室中骁勇善战第一人,沙场威名亦为五国所知多年。

而且……他是邵远的亲生父亲。

贺喜收回目光,手攥得更紧,低低冷笑一声,原来如此。

他邵景达自南岵京中领王室亲军南下,欲过阳州而直捣寿州邺齐大军,是想要替儿子报当日门峡惨败之仇!

子仇父报,他先前竟未算到这一层……

想来也当真是讽刺至极,若非他当初入邰涗灭邵远之部,恐怕眼下也不会使久未挂帅出征的邵景达急急披甲驭军、南下伐他邺齐大军!

冒刃流血的是他,陷难受困的是他……坐成享逸的却是她。

一步错,步步错。

他当初就不该为了她而改计,亦不该对她存有那种种荒谬的念想!

被情蒙蔽了心智,血与真心换来的又是什么?!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为了她,将自己逼入此种困境!

既然如此……

那他便成全邵景达这一战之愿!

天边乌云沉沉压移,愈来愈黑,转瞬便拢住江雾,又挪至营帐上方。

一滴雨落下来,碎在他的靴尖上。

随后越溅越多,不消一刻,雨帘成幕,沙土变泥,淅沥声越来越密,最后竟成倾盆之势。

贺喜未动,诸将谁也不敢走开避雨,一干人立在原地,任雨水浇淋洒落。

带着凉意的雨贴透了袍子,身上先前粘热的湿意渐渐消弥,取而代之的是渗心的冰潮。

缓涤慢荡,将胸腔内的烦尘一点一点刷尽。

心镜空明,先前的火气怒意也瞬间不见踪迹,额角略疼,可脑中却无比清醒。

这么多日子以来,竟没有一刻如此时这般平静。

迎着这瓢泼大雨,心中诸事,一瞬间全想透了。

贺喜左脚挪了一步,靴底带起重泥,沿着裤脚向上,溅起一路污渍。

他转过身子,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珠,对诸将道:“攻城之军分出二万人马,朕明日率军亲赴阳州!其余人马停止攻城,撤营五里,围城而扎,等朕北面消息。”

不等诸将持疑作劝,贺喜便回身,大步入得帐内。

燃烛,抬手将身上湿透了的袍子扯下来,右肩伤口略痒,扎肩白布一解,痒又转痛。

他倒吸一口冷气,左手缓缓探至肩上,捻到一丝血。

他垂眼,嘴角微扯,低低笑出一声,七分冷意,三分自谑。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为她流一滴血。

更不会再为她痛一次心。

…………

邰涗大历十一年秋,东路军中瘴疫肆行,上遣翰林医官宁墨赴秦山以西勘察疫情,宣谕赐药。

十月十六日,南岵齐王邵景达率五万亲军南下,欲解寿州之困;时邺齐大将吕坚驻阳州,不敌而走,邺齐皇帝闻之大怒,于寿州军中抽兵二万亲率北上,纳阳州军三万人于麾下,斩吕坚于军前,以血祭旗,兵甚畏之,无敢言走者。

十月十九日,邵景达之部抵阳州,帝命军于城下列阵而峙,自驭马持抢于阵前,军心大振,一役即胜,斩敌三万余人;邵景达股中二箭,率余部弃甲而走,归京八日而亡。

南岵京内闻之大惧,压兵不出,弃寿州而守京北诸镇,遣使至中宛求援;寿州久困无粮,刺史王预开城门以降,披白焚草于邺齐军前。

十月二十八日,中宛归德大将军黄世开率军南下,自南岵北境一路而入,屯兵于南岵京北瑞州。

…………

秦山之西地阔林多,邰涗大军屯兵多时却未建城营,只伐木筑栅,作方营而驻。

谁都不愿于此地久待。

一场瘴雾大疫让军中人心惶惶,若非宁墨一行及时赶赴军中勘病赐药,怕是军中死伤之数远不可测,军心亦会大动。

疫情稍稳,宁墨担心会有反复,便将同行诸人尽数遣离军中,自己只留一名殿前司侍卫在身边,于邰涗大营中又多待了近一个月。

前夜大雨,营道泥泞不堪,马蹄踏出的印子如一个个小坑,深深浅浅铺了一路,里面尽是污水。

天亮后竟是大晴,有金光自云后漫出,灿遍每营每帐,连营道上的泥水都透着些清亮之色。

宁墨自从离京至此,还未见过如此好的日头,走在路上时,脚步不禁也放慢了些,手中温桶略晃,口中轻轻吐了口气。

心中沉闷之情因这明媚阳光,眨眼间便灰飞烟灭。

中军行辕前,狄风的几名近侍刚从里面出来,正大声说着话,可一见宁墨过来,便都低下头,敛声道:“宁殿中。”

虽说宁墨只是赴军中宣谕赐药的太医院御医,可将士们却不敢无礼,都知他殿中监之后担的是什么身份。

宁墨略笑一下,点了点头,“狄将军人在帐中?”

几人点点头,帐前守兵也侧身相让,请宁墨入内。

他撩袍走过去,口中轻道:“多谢。”便提桶进了帐中。

帐中间地上铺着盐硝牛皮,约莫有两张案台那么大,狄风正伏身于上,手中执笔,飞快地画着什么。

宁墨站在一侧,等了一会儿,见他无意开口,便笑道:“狄将军,在下给你送药来了。”

狄风头手中动作停了一下,低声道:“我不需进药。”然后抬头,朝宁墨这边看了一眼,重又盯着眼前未成之图,声音转冰,“宁太医若是无事便少走动些,这营中诸道均是泥泞不堪,万一污了宁太医的素衫白袍,可要如何是好。”

宁墨先前带着笑意的嘴角略垂,将手中温桶放下,没有开口。

狄风扔了手中的笔,起身,也不看他,直往里面走去,“军心已稳,瘴疫亦平,宁太医打算何时归京?”

卷二 一则以欢,一则以喜 欢喜四十四(重写)

因对前作不满,重写了后面两千多字,抱歉……大家再看一下吧^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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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中上下,人人都称他宁殿中,惟有狄风从不改口,仍然唤他作宁太医。

是从骨子里面排斥他,亦是怨那纸婚诏,嫌恶这个称谓。

宁墨将药碗从桶中拿出来,面上神色暗了些,声音也转冰,“千里之外,皇上枕卧不休,日夜挂念将军及麾下众将士,又独赐将军御用银盒药。将军不顾自己可以,但不能不体恤她的用心罢?”

狄风闻言,身子僵住,而后慢慢转过来,望向他,终是与他目光相接。

他不体恤她的用心?!

这人懂什么,又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普天之下,十三年间,还有何人能比他更懂她,更体恤她?!

舍尊谓而不用,于他面前,直直道出她这个字……

是想在他面前炫耀,还是想告诉他,从此之后他就再也算不得她的什么人了?!

狄风眼眸愈来愈黑,这些日子以来心中的憋闷之情瞬时转为满腔怒火,盯住宁墨,拼命抑住怒意,半晌才道:“你,知她甚少。“

咬着牙道出的五个字,却似用尽了浑身之气,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宁墨眼波平止,丝毫不起波澜,端了银碗朝狄风走近几步,“也许不及你。只不过,往后陪在她身边的人,是我。”他垂眼,却轻轻挑眉,低笑出声,“年年月月,总有一日,我会比你知她更多。”

狄风闻言,心上似被人用重锤砸了一记,手一把扶上身侧案边,身子半斜,半天才撑住心神,“你滚。”

眼前白衫不退反进,就见宁墨将手中银碗递至他胸前,“狄将军何必如此,南岵事平之后,皇上还望于婚典上看见将军。”

狄风整个人都硬了,僵了片刻,一把接过那药碗,抬眼看着宁墨,手往外一偏,将碗中之药猛地泼了出去。

暗纹素袍,染了一片乌。

墨白相映,如冰炭不容。

宁墨站定,衣襟下全湿,药汁渗过外袍中衣,烫在他胸前,热辣辣的,如同千针相刺一般。

他嘴角略微抽搐了一下,眼中有血丝裂出,面上也再无往日平静之色,一开口,声音也是奇哑,“待将军回京之后,在下定当为将军好生接风。”

语中带怒含恨,说罢,甩袍便要离去。

却不料狄风在他身后稳稳道:“我不会回京。”

宁墨停下,回身看向他,怒色满面。

狄风黑眸微闪,看了他半晌,才低声道:“求请领军长驻此地的折子,我已着人送去京中了。”

宁墨口稍开,眉毛高挑,面上尽是不信之色,“你……”

狄风却不再开口,撇过脸,走到帐中牛皮前,慢慢屈膝伏地,拾起先前扔下的笔,重又过了清水蘸墨,一丝不苟地描画起来。

地上那展阔牛皮之上,画的正是秦山以西逐州地貌,狄风多日来遣人四下勘访,欲要重绘邰涗疆界。

宁墨看着他,怔了许久,才猛然开口道:“她绝无可能会允你之请。”

狄风不抬头,又是良久,才低声答道:“她会。”低眼,攥拳,半天才又道:“除了我,眼下再无旁人敢领军留此。我清楚,她亦明白。于国事上,她是明君。”

宁墨默然,心中略转,便知他所言何意。

此次瘴疫恐摄人心,朝中诸将没有一人肯甘心率军来此地驻防,若非大将重臣,怕是稳不住这十几万大军军心。

再,十日前邺齐军于阳州大败南岵齐王,而后寿州又降,本以为贺喜会趁势领军直上,取南岵京北诸州,却不料他按兵不进,留朱雄率十二万大军,总衔所占南岵诸地一切军防事务,自己领三万亲军归京,五日前抵邺齐燕平后,再无动静。

贺喜多年来行事从不循例,谁也不知他此举何意;外加中宛援兵已下,四国大军分于南岵三面而驻,战势瞬息万变,若非稳沉名将,怕是应付不了将来急变。

种种之事,说来算去,也只有狄风能负此任,领军驻守于秦山以西。

宁墨心中既已明了,火气渐渐消了些,只是看着狄风,却不知能开口说什么。

狄风心中对英欢如何,他又怎会不知,只是没想到狄风竟真能尽忠若此,事事以国为先,以她为尊……全然不顾自己将来会面临怎样的苦境。

二人皆默,帐中空气似是凝住不动,喘息愈难。

各有各的执拗,各有各的自傲,心系于一人,却行背于两端。

帐外风起,秋至天渐凉,远处士兵嘈杂喧哗声隐隐传来。

宁墨抬脚欲离,可仍是忍不住,对着他低声道:“其实她的心,不在我身上。”

狄风攥了攥手中之笔,“我知道。”

宁墨眯眼,“那她……”

狄风用力抿抿唇,眼角略皱,“我全都知道,但我不会对你说。”他抬头,一双眸子黑不见底,“永不会对你说。”

…………

大历十一年秋,邺齐下寿州,南岵寿州以南、秦山以东诸地尽归邺齐所有;邺齐皇帝划原南岵十二州为邺齐下西道,除大将朱雄权知寿州府事,暂领下西道军防事务,自率军三万归京。

十月末,东路军疫平,右骁卫上将军狄风请旨领军常驻秦山西界,上疑而不决;翰林医官兼殿中监宁墨归京,奏言狄风为军中所重,恳上允其请。

十一月三日,上命翰林学士拟诏,划秦山以西八州为秦西路,除太府寺少卿高威义秦西路观察使;允狄风所请,着其统领秦西路军防兵务,因其破逐州有功,复其原职,仍领检校靖远大将军衔。

十一月十二日,京中使司接邺齐来报,邺齐皇帝遣翰林直学士古钦为使,执书携礼赴邰涗遂阳。

十一月二十八日,古钦抵京,上遣使迎劳于候馆;翌日,遣使宣敕赐窄衣一对、金碟躞一、金涂银冠一、靴一两、衣着三百匹、银二百两、鞍辔马一;又次日,奉见于乾元殿,设黄麾仗及宫县大乐。

…………

乾元殿外朝阳垂辉,深秋静冷,青砖宫阶上漫了一片影。

古钦服前一日所赐,由阁门使一路引至殿门外,并侍宴臣僚宰执、枢密使以下诸官祗候。

脚下宫砖上,隐现雉翟,暗青色对上眼前明赭殿门,默含苍威。

他低头,避开自头顶直洒而落的阳光,捧着书匣的手略挪,掌心汗粒附上匣盖鎏金之纹,心底静不下来。

一年半前,九崇殿上的那个人,那番笑,那锋芒毕现的话语,此时仍在脑中,清晰无比。

只一念,他便觉局促,手不由将书匣握得更紧。

沉沉门栓垂落之音自前方传来,左右两侧祗候朝臣均转向对殿。

殿门缓缓而开,古钦抬头欲望,却被殿角琉璃映过来的一抹光刺花了眼。

阖眼间,就听见前方宫阶上,蓦地响起一声鞭音,厉声凌空,悠悠尾音久颤不绝,令人耳中微痛。

有黄衣舍人趋步而来,对着众朝臣略略行了个礼,朗声道:“御驾已至,殿中诸司排当有备,诸位大人请入殿。”

待宰执先行,他又转身,走至古钦身旁,合袖一揖,“古大人,随我来罢。”

古钦点头,牢牢捧住书匣,随那舍人走上殿去。

殿前宫阶,不高不低,可这一步步踏上去,心却愈来愈紧,只觉手中书匣沉重不堪,几要捧跌。

殿廊明亮,诸臣已列两侧,待他入殿之时,宫县嘉乐骤起,响彻殿间。

殿上高座泛光耀目,座上之人一袭朱衣,压着身下明黄之色,比那金茫更是气势夺人。

他站定,不敢抬眼,手将书匣捧至与额齐高,拜下去,开口时声音略颤:“邺齐使古某拜见陛下,愿陛下圣躬万福。”

耳边只是静,隔了良久,才听得那上方淡淡透下来一声“嗯”,声音且轻且飘,令他恍惚了一瞬。

殿侧,内侍都知走来,双手伸过来,恭谨地接过那书匣,而后小步而上,呈至御前。

他手中一空,这才垂臂,屈了屈指节,吸一口气,抬头朝上望去。

朱红绣缎长褙子衣,其上却无华彩;头上未着冠,发间只一根白玉龙簪,莹莹发亮,绞着那明黑乌丝,艳中显刚。

英欢看了眼捧匣内侍,却是不接那书匣,只是望着古钦,隔了半晌,忽而启唇轻笑,道:“跪进书匣之礼,你是不知,还是不愿?”

古钦握拳,脸色发白,一闭眼,屈膝跪了下去,重重叩在殿上,“陛下。”

左右臣子闻声皆跪,伏地一片,“陛下圣躬万福!”

英欢抬手接过书匣,待身侧小内监上前来拆,眼望座下,“都平身罢。”

紫袍玉带如潮涌,宫乐再起。

殿外,天武官抬邺齐使礼分东西向入,列于殿下,以东为上,而后退出殿外,左右舍人将殿门掩上。

无了殿外朝阳之光,里面顿显森冷。

书匣已拆,内监置书于案上,退至座后。

英欢看着那匣中之书,却是不取,只望着古钦,问道:“此次为何而来?”

古钦又拜,而后抬头,手指殿上诸礼,“为贺陛下大婚而来,”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为我邺齐皇帝陛下求尚邰涗宗室之女而来。”

殿中静悄悄的,不出一丝声响,仿佛谁也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

过了许久,朝臣们才猛地反应过来,倒吸气声此起彼伏,互相望过,开口,却不知说什么。

英欢怔了半天,眼中才是一动,手飞快上前将匣中之书取出,一边展开一边道:“你说什么?”

语气惊且不信。

古钦却再未开口,只是定定地站在殿中,眼望殿角一侧廊幔。

她目光如火,扫过手中之书,唇微颤,又看了一遍,而后蓦地一合,胸口起伏不休,扬袖,狠狠将那书匣砸至座下,对位列于前的中书三位老臣道:“你们看,看后告诉朕,这上面写了些什么。”

声音抖得不能自禁。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欲尚邰涗宗室之女为后?!

撕破了天她也不能相信,他竟会遣使来提这种要求!

那一夜紫薇花香扑鼻,他俯下身,握着她的足踝,慢慢替她着起丝履;他揽她入怀,在她耳边低声说的那些话,至死她都忘不了。

心间火苗嘶嘶,火燎般的痛,痛得她浑身直冒冷汗。

他怎能如此对她……

他怎能?!

世上可有比他更狠毒的男人?!

世上可有比他更无情的帝王?!

十年辛酸尽归杵州一夜心杳,只是点蜜不足以成全其后之恨,痛亦深,苦亦多,她亏欠他多少,他便伤她几倍。

满腔俱是怒意俱是痛恨,却不能在这殿上、在众臣面前泄露丝毫心中情境。

于袖中狠掐自己,忍得牙都将咬碎,才定住面上之色,稳住眼中之神。

再辛苦不过如此,再难耐不过如此。

这世上有何人能知她的苦?惟有一人,可那人更让她痛!

廖峻及其它二位宰执政事阅毕国书,均是皱眉,再呈归于御前,“陛下……”却实在不知能说什么。

殿上人人皆惊,谁能定得下心思来想此事?!

古钦收回目光,抬眼去看英欢,辨不出她面上神色究竟如何,便道:“为彰两国盟好,还望陛下允之。”

英欢下巴微扬,脸色苍白,红唇一点惊目,不肯开口。

古钦朝殿侧走两步,从天武官奉至殿上诸礼中取出一样来。

那方盒于众多物什间格外出众,黑漆木外裹着繎金挑丝番缎,素底红案,花贵牡丹,朱色似血。

他交给内侍都知,抬头对英欢道:“此一物,是我上亲为陛下准备的。”

内侍都知捧盒一路呈上,英欢垂眼,伸手接过,冰凉缎面划过掌间,竟带起一阵战栗,令她心慌。

挑开盒口封带,揭开盒盖,一眼看去,手不禁一抖。

方盒在她掌间,越来越烫,盒面之案似血,盒内之物带血,她的脸,也似要溢出血来。

那一铺锦单,方方整整地叠于盒间,其上沾了血,干涸之色暗泽无光,却刺得她眼痛。

痛,痛,痛。

那一夜的痛,后来的痛,此时的痛,一波缠着一波,瞬间裹身,逼得她几近窒息。

他竟拿此物来辱她……

眼角渐湿,心中再作不得思量,她手腕一软,那方盒便落于御案之上。

英欢侧过头,对内侍道:“备墨。”

朱墨并笔依言呈上,眼前一片红。

她重又展开国书,拾笔蘸墨,腕飞挥就,四个朱色大字成于最后一折纸上,压着那些细密小纂,罩着那方玺印。

如血触墨,朱乌相染,辨不出彼此。

她将那书匣合好,推至案边,声音甚哑,对古钦开口道:“朕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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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大人远渡重洋来探望我,明晚要去接他,许是不能更新……后面几日的更新争取保证,望大家能够谅解……^+^

卷二 一则以欢,一则以喜 欢喜四十五

岁暮天寒。

燕平皇城宫内,初雪未销,皑皑之色望之不尽,百花已绝,惟有寒松挺秀。

嘉宁殿东暖阁中存了丝丝热意,四座三足青铜鎏金熏笼置于殿角,热气沾着香风,于殿中轻荡。

御案上黑木描金书匣已开,匣中之书平摊于案上,折中带褶,细密小纂满满于上,只是一眼望去,除却最后一纸上那四个朱色大字,再也看不见旁的。

笔力之重,像要戳穿纸背。

深红色的四个字,尽显飞扬跋扈之势,似冬雪中渐渐漫开的一滩血,含着奇冷之意,极痛之感,缓缓染至心间。

贺喜身*座背,眼望那纸,伸手抚上去,指尖轻摩,将那四个字一个个地按压过来,反反复复,几要将纸磨破。

锦绫袖口满是暖意,掌间却是冰凉。

他阖眸,脸上棱角愈显锋利,面色黑沉,终是住了手,合掌于案上,再也不动。

他遣使至邰涗,呈国书于她御前,可她却纵笔其上,朱涂书中之言,又将这书匣送还与他。

逆胆泼天,无礼至极,当世罕见。

可这天下除却她,也再无人敢这般对他。

案侧一角,青花龙凤纹棱口洗中清波涤荡,乌墨之迹仍在,一丝一丝浸入水中,衬得那折上朱字更是刺目。

——喜之不尽。

她允邺齐之请,她道,喜之不尽。

可他心中为何如被薄刃凌削一般,片片透血!

就这四个字,便是她要同他说的话。

他抬眼,再看一回,只觉那字色愈显赤深,眼角不由略微抽搐,指骨似要攥裂。

从不知世上竟有人敢写这字呈至他眼前;亦不知这简单一字,其后能藏着如许多的深意。

喜之不尽,喜之不尽……

朱字望在眼里,转瞬便成簇火,将他一双褐眸烧得通红。

他一把扬掌,将那龙凤棱口洗打下案去,御品珍瓷扑地而碎,十二条五爪傲龙身形俱裂。

水墨漫地而淌,被殿槛所阻,又向两侧流去,渗进澄金砖缝中,慢慢没了痕迹。

殿外舍人闻音而入,恰见贺喜怒不能禁之势,忙噤声,半晌才道:“门下侍郎宋大人在外已候多时……”

贺喜敛了心头之火,望下去,“宣。”

案上之书再不能看一眼,挑指将其重重合起,手是越来越冰,心中起了磷峋寒意,将人冻至僵透。

宋沐之入殿时,靴底踏上殿上未干之水,险些滑倒,慌乱间手中一摞册文折子跌散一地,才稳住身子便要请罪,“陛下恕臣之……”

贺喜看一眼地上之物,眉微皱,打断他道:“去了长春殿?”

宋沐之见他言指甚利,也不多瞒,点了点头,道:“是太后诏臣去的,说是要同臣议一议陛下册后之仪,回观往朝,俱无先例可循……”

贺喜交掌握于膝上,望着他,神色淡漠,不发一言。

宋沐之只觉冷风凌背,额角却在冒汗,不由低下头,继续道:“太后说,自建隆二年真宗册德妃为后,后世所云册命多不行册礼;仁宗册后不降制于外廷,只命学士草词付中书,其后册礼均从简而为之。此次陛下尚邰涗宗室之女为后,太后欲命太常礼官检祥六礼沿革,参考前朝通礼典故,具为成式……”

贺喜闻言垂眼,面泛冷笑。

复六礼?行册典?

他纳后,纳的却非心中那一人,还要复何六礼,又将行何册典?!

宋沐之继续道:“太后欲差执政官摄太尉充使,侍从官或判宗正官摄宗正卿充副使。”

贺喜不言,眼色稍黯。

宋沐之又道:“以尚书省权为皇后行第。纳采、问名同日,次日纳成、纳吉、告期。”

贺喜开口,语气生冷,“告期?”

宋沐之点头,“太后之意,将请期改为告期,亲迎改为命使奉迎。”

贺喜挑起一侧眉毛,面上隐隐现出戾气,却未开口。

宋沐之捧册再道:“依太后之意,先遣使至西境奉迎,册礼使随其后;待归京时,文武百官于京郊诣行第班迎;又三日,于文徳殿发六制礼书,行册封大典。”

语毕,他呈册而上,不再多言。

贺喜不阅,眼眸淡淡一闪,“宋卿以为太后之议如何?”

宋沐之低眉垂眼,“臣不知陛下何意。”

贺喜缓缓道:“不复礼,不行典。”

宋沐之抬头,虽然心知贺喜定会排斥太后之议,却也没料到他会如此决绝,一点余地都不留。

他低头,凝神想了少许辰光,才道:“陛下欲尚邰涗宗室之女,以彰两国盟好之意,何能屈了礼数;再者,太后已同学士院及二省议妥,陛下怎能驳太后的面子……”

贺喜脸一黑,唇似刀,眉似剑,大掌撑于案边,眼底沉沉带了阴骘之色,低声开口道:“罢奉迎使一议,朕赴西境亲迎。”

宋沐之登时怔住,心中大惊。

贺喜不待他劝,又冷声快速道:“罢京中册典一事,着学士院草制,宣于开宁行宫正殿,只写册命告身,不行册礼之典。”

语气笃定决然,容不得旁人质疑,王霸之气于辞间昭然自溢。

殿上熏笼香气盈鼻,暖得让人头发晕。

宋沐之骇不能言,隔了良久才反应过来,上前急道:“于行宫中行纳后之礼,古未有之,此事还需待有司细议之后再决;陛下意欲亲迎,朝中诸臣定会力谏劝之。”

贺喜轻扯一侧嘴角,推案起身,“朕意已决,或议或谏,尔等随意。”

宋沐之皱眉,喉间发梗,贺喜的性子他自是明了,事事说一不二,打定了的念头就绝不会轻易改变。

贺喜转身,待小内监去捧手炉之时,又回头道:“宋卿如是方便,替朕向太后行个话:是朕亲迎并罢册典,还是悬中宫永不纳后,她择一而定。”

宋沐之默然,手中册折握得歪歪扭扭。

贺喜看他半晌,忽而撩袍走下来,眸色黑黑,里面火星猝繎,“宋卿既言不可屈了礼数,朕躬身亲迎又有何不可。”

他顿了一下,眸子稍眯,看着宋沐之,又慢慢道:“既是为彰两国盟好之意,她邰涗皇帝亦当御驾亲送,以显心诚,如是两国才可尽弃前嫌、再无芥蒂。”

宋沐之睁大了眼睛,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贺喜垂手,轻甩袖口,神色又回漠然,转身离去,抛一句话于身后:“既是要细议,便将此事也一并议了。”

冷音自前方荡过来,惹得宋沐之浑身一抖,手脚俱麻。

怎番算罢,都敌不过他的一霸之气。

事若成此,天下不知又将变得如何。

贺喜接了小内监递过来的琅丝錾龙铜手炉,慢步出殿,殿外轻雪飘扬,落沾于面,冰沁入怀。

她若是喜之不尽,那便万万不要掉泪。

一语四字,沉似万石,谁令谁喜,谁让谁欢,笑又如何,泣又如何。

家国天下一盘棋,帝王之间几段情,你争我夺,他杀她伐,不过犬牙相错耳。

欢若平生,喜之不尽。

谁输谁赢,太早莫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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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完,明日起入卷三,崭新一卷,崭新未来。

谢谢参商同学的长评,我很感动。^+^

卷三 欢若平生,喜之不尽 帝业一

初雪迟至,较之往年竟晚了一月有余,可一落便是三日不休,天地间万物裹了银装,冰晶莹透。

御街宽阔的石板道侧积雪满覆,远处莲池亦是一片苍然之象,全无了先前旖秀之景,只剩白辙冰痕,更显皇城肃穆严森。

下马道过后,有黄衣通事舍人一路来迎,见了沈无尘,远远便躬身行礼,“沈大人。”

沈无尘点头,眉眼一低,“皇上人在何处?”

舍人道:“正在景殿,大人才至宫门,便有人通禀过了。”说着,暗下抬眼,朝沈无尘身后张望,“皇上着沈大人将人直接带过去。”

沈无尘淡淡应了一声,望见那舍人后面还跟了四位小宫女,看着甚为眼熟,都是旁日里在景欢殿值差的,也就不再多言,侧身让过,头微微一偏,道:“便是她了。”

四位宫女前后趋步过来,飞快将沈无尘身后之人打量了一番,而后为首的那人轻声笑了下,上前去扶道:“姑娘随我们来罢。”

乔妹站在沈无尘身后,脚下雪中踩出浅浅两只小坑,一张小脸冻得通红,身上一件葱青仿缎厚绵夹袄,一双手不顾礼数地按在长裰衣摆下,想要汲取衣棉中的暖意,可仍是禁不住地发抖,小嘴哆嗦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沈无尘眼角微弯,看向那宫女,“她还没习惯遂阳这气候。”

宫女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只是上前来,自一侧搀过乔妹的胳膊,带她往前走去,至了雪浅的砖道上才对她道:“快些走,一会儿进了殿中,便不这么冷了。”

乔妹脚下不稳,咬了咬嘴唇,回眼去看沈无尘,见他跟在后面,步子不急不缓,面色淡然,这才稍放了些心,依那宫女所言,步子快了些。

脚下绒雪甚是厚实,一踩便有细小的吱吱声,抬头向前望去,满眼尽是刺白之光,依稀可见远处殿瓦一角琉璃,于碧天灿阳白雪下,灼灼闪烁。

到了景欢殿门口,那宫女才将手松开,仍是笑着道:“姑娘且在此处和沈大人稍等。”说罢,便和其她几个一道入殿去了。

乔妹略显局促,胡乱点了下头,不由自主地朝沈无尘那边挪了两步,小声道:“沈大人……”

沈无尘站稳,轻声问她道:“不必怕,入殿后只消照我先前嘱咐的那般便可。”

乔妹抿了抿唇,手绞着衣摆,迟疑了一时,还是道:“沈大人,我……我是想问问你,狄将军何时回来?”

自被狄风命人从逐州送至遂阳将军府上,她便没有出过门。

三个月来,一日比一日漫长,诺大的一个将军府就似华笼一般,将她身心俱困,连个可以说话问事的人都没有,府中上下人人皆知要好生待她,可也只是在衣食上供她无忧,旁的事情一概不同她说。

狄风于她,两次相救相容之恩,她应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纵是先前惧其之威怕其生怒,可日子久了,心中却也隐隐盼着他能早些回来;毕竟这异国之地,他是唯一一个她认识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她可以信托的人。

从彻底绝望到心怀希望,又从满心希望变成失望落寞,她以为他当是待她不同的,可却还是错了,她在谁人眼中,都不过是个似轻羽般没有丝毫份量的物什罢了。

她身份卑微,身子不洁,又能求什么,还想存什么奢望。

可还是感激他,若非是遇见他,她许是不知这世上还有这样的男子。

只是这样的男子,又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配得起。

她知她不配,这辈子都不配。

天空又飘起碎雪,雪沫落下来,化于她头顶,冰冰凉的滋味将她心神唤回,她抬头,望见沈无尘看她的眼神,心里不禁一揪。

他眼中黑且静,不带一丝神采,面上虽无表情,可却让人觉得莫名惶恐。

乔妹朝后退了小半步,垂下眼,“是我多事,沈大人莫要怪罪……”

沈无尘没答她问的话,又似没听见她后面这句,只是撇开目光,望向前方高高殿阶,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狄风不愿归京,其中含了何意,他是明白的。

这天下只有一人,能让他无怨无悔于外守疆,亦只有一人,能让他情愿扎于苍林潮原也不肯回京。

不过一纸婚诏,铁骨铮铮似狄风者,心也能塌,骨也会脆;十几年马背沙场征天下,却不敢回京亲眼看这一场盛宴。

君有君命,臣有臣责,他当初既是选择走这条路,那便应当料到日后会是此结果。

相识相知十一年,狄风的心思,他怎会不明白。

他明白,而那人更是清楚,否则也不会叫他特意将这女子从将军府接入宫来,一入御街便遣殿中宫女来迎,这是何等的礼遇,乔妹不知,他却明白。

是为了狄风,亦是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从不乱眼撩花的狄风,如此大费周章地从逐州大营送回遂阳,还将她安置在将军府中。

他本是同样心奇,只是今日一见这女子,心中便全明白了。

是不忍还是不舍,这样一双眼,让谁看了,谁能忍心将她不管。

何况是狄风。

他心底沉沉又是一叹,转头又看了乔妹两眼,竟不知能说什么。

前方殿门再开,有小内监躬身出来,“沈大人请。”

沈无尘略一晗首,对乔妹点了点头,便拾袍上阶,往殿内行去;乔妹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步履稍沉,厚长襦裙上的缀饰珊珊作响,一路响进景欢殿中去。

身上带着渗人心骨的寒意,殿内蒸人暖意扑身而来,她身子一阵战栗,头一晕,手心冒出一把冷汗。

殿上高座无人,一侧摆了软塌,上有几个黑底碧叶番丝缎面厚垫,英欢正倚在榻边,望着殿门这边。

乔妹眼角冰雾未散,恍惚间看过去,榻边立着一个白袍男子,身形挺立,嘴边带笑,却未看她,只在看那软塌上的人。

神思未敛时,就见沈无尘已在前拜了下去,口中恭敬道:“陛下。”

她一怔,这才回了神,慌忙朝右前方跪了下去,伏地埋头,不敢再抬眼,怯怯道:“民女拜见陛下。”

英欢挑眉打量她,一袭料贵服重的冬衣在她身上略显松跨,肩窄内含,头压得极低,看不见脸,只看得清她压于额下的手在颤。

瘦且弱,胆魄俱无。

英欢轻掀长睫,这女子看来如此普通,究竟是哪点引得狄风这般相待?

心中略奇,倒真想看看这女子是何风致。

她扬袖,轻轻一摆,“平身罢。”

乔妹伏于地上不敢动,沈无尘在侧弯下身,低声对她道:“不要怕,起来罢。”

乔妹心在乱撞,听见前方女子那柔中含威的声音,竟隐隐作怕,好半天才扫袖收手,抬起头来。

一双眼含怯带懦,眨了眨,才抬睫朝前望去。

英欢看着她抬头,看着她睁大了眼睛,自己不觉一怔。

这女子的眼,看起来是这般熟悉,仿若湖海相触,静动交叠,柔刚有错。

原来竟是如此……

乔妹望着身前女子,愣了又愣,随后大惧,眼一颤,便又低了头,再不敢多看一眼。

那张精致的面孔,那身风华缠周的气势,那个女人……

竟会有一处同自己相像。

只觉心跳得要扑将出来,心底有细小的咯噔一声,好似什么东西裂开了条缝,依稀透进些光,照清了先前想不明的事情。

原来如此。

乔妹呼吸紧了一瞬,鼻尖忽然酸起来,跪在地上的膝盖冷得疼,手足无措时却又听见她道:“起身过来,让朕仔细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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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欢若平生,喜之不尽 帝业二

虽是女子之音,可却带了帝王的霸气和不容质疑的威严,叫人无法抗拒。

乔妹咬着唇,慢慢起身,胆中含怯,走了半步便又停住,悄悄抬眼去看沈无尘。

英欢叫她过去,可她……

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敢走近那软塌。

心中的恐惧寻不出根源,只是先前看见那双与自己七分相像的眼,就觉得怕。

从不知千里之外,这个位高权重不可一世的女人会同自己相沾相联;可隐隐间又恍悟,往日间种种之事,许是与她脱不了关系。

脑中千丝相缠,一时间理不出丝毫头绪,一段段回忆浮出来又沉下去,让她心窒。

沈无尘在一旁微声促她道:“陛下之言,不可不从。”

乔妹小惊,齿磕于唇,朱贝相染,心跳得愈加快了。

英欢收回搭在榻侧的手,坐正了身子,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她,浅波微光,和缓柔稳。

榻边立着的那名白袍男子转眼看过来,嘴角笑意仍在,轻声道:“莫怕。”

乔妹闻得这低磁之音,再看那男子清俊之颜,心底惧意一时间消了一半,摒了摒气,抬脚慢慢朝英欢走过去。

一路走,一路无人止她,待到了榻前三步处时,仍是没人要她停。

乔妹心内不稳,自己停下,垂下眼帘,望着被雪融湿未干的棉履前端。却听英欢在前道:“再过来点。”

她手绞着裙侧,又向前挪过些,却不敢抬头。

英欢瞧着她于鬓边微洒的发丝,那般细那般软,黑中透褐。不由低笑,道:“抬起头来。”

乔妹慢慢抬头,错开眼,瞥向一侧,唇咬得更紧。

英欢望她半晌,忽而扬唇起身,两步便至她身前,一把握住她地下巴。迫她抬眼与自己相视。

乔妹心搐难言,面前这女子虽是在笑,可目光却有如刀刃,利中显霸,竟比那些男子还要令人惶恐。

英欢目光于她面庞上逡巡了几圈,手指转而抚上她的脸颊,指间笔茧磨过她柔细的皮肤,而后又是一笑,道:“细润如脂,粉光若腻。倒也是个美人。”

乔妹颊侧被握得微痛,却不能躲,只能看着她的眼,蓝中有黑。黑中带蓝,有如奇世之珠,美得摄人心神。

自小旁人便称她生了一双美目,可是今日才知,世间女子容貌秀丽者何其多也,但似这般瑰而势盛、艳而不媚之人,却是当世罕有。

眼前之人,几乎同她一般高、一样瘦。可却气势压人,凛凛间似九层重云相罩,让人透不过气来。

她从不知世间竟有女子若是,能以区区娇柔之形,而生万人怯觑之势;而女子称帝处尊位,又是历尽过何事。才有得现如今这倪天下众人之慨。

英欢望进她眼底。手不松,轻声问道:“去过邺齐燕平?”

乔妹心口一阵凉。几乎站不住脚,没料到英欢竟知她过往诸事,更没想到这第一句,便是问她这个……可她纵是心惊想避,却也不敢不答,亦不敢相瞒相骗,只得小声道:“回陛下,民女是去过。”

英欢闻言微笑,“燕平宫中,比起遂阳来说,如何?”

乔妹眼眶稍红,“民女辨不出。”

英欢眼里含笑,手上力道却是更重,将她颊侧压出浅红指印,“邺齐皇帝与朕相比,又如何?”

乔妹言之不出,泪凝于眼角,良久才哑声道:“民女不知。”

英欢收手,脸上笑意渐消,“既是入了邺齐宫中,何故又被遣出?”

乔妹说不出话,只是摇头,攥着衣角的手抖得厉害。

英欢看她良久,眼中冰意甚重,突然贴身上前,在她耳侧轻问一声道:“狄风,可曾碰过你一指?”

她口中温热地气息缓缓送入乔妹耳中,如弱水慢流,湿心不留痕。

乔妹泪珠滚下来,立时跪倒在地,“回陛下,不曾。”

心中已明英欢今日为何诏她入宫。

当夜在逐州城外,邺齐中军帅帐之中,那冷硬之塌上的屈辱长夜,那妖气惑人的男子叫她睁开眼睛,盯着她的眸锁着她的身,久久不休。

那日在逐州城外,两军阵中马车厢内,英气耀人黑甲着身的邰将军,望着她的眼,眸中神动,面色怔然,久久回不过神来。

她是什么身份什么人,怎能让坐拥三千佳丽的贺喜青眼相待,又怎能让沉悍剽利地狄风独存怜意。

不过都是因这一双眼,黑中带了点蓝之意,像极了英欢。

纵是不敢这般猜测,纵是不敢做如是想,可却仍是忍不住将这些事情都联在一起,于心中想了个透。

……邺齐皇帝与朕相比,又如何?

……狄风,可曾碰过你一指?

一切皆了然,现下想来,也就是这样的女子,才能够让贺喜怒意无常而变,能够使狄风卸甲化刚为柔。

她跪着,埋着头掉着泪,只觉自己再卑微不过如此,屈身于一女子之前,身上无彩,心底无光,连抬头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哽咽着,泪蒙了双眼,低泣时却见一只手探下来,停在她眼前,腕间白玉晶亮耀目。

英欢的声音自她头顶响起:“起来。”

她不敢动,仍伏在地上,泪涌得越来越多,“陛下,民女愿回南岵。”

英欢一把握住她的臂肘,将她拉起来,待她站稳后才松手,回身对宁墨道:“着人带她去尚衣局。”

宁墨挑眉,神色略显讶然,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英欢再看乔妹,见她脸上惊诧不定,唇稍弯,低声道:“朕留你在宫中,可好?”

乔妹眼露惧意,颤声道:“狄将军……他要我在将军府上。”

英欢回身走了两步,让出路给宁墨,“狄风不会回京了,你是他命人带回京的,独留将军府上却无人照看,不如入宫陪朕。”

乔妹开口欲语,可英欢却不给她机会,抬手一摆,“带下去罢。”

宁墨走过来,自上而下将她打量了一番,微笑道:“随我来。”

沈无尘神色漠然,自始自终未出一言,待看着宁墨带乔妹出殿,殿门在身后关合,才皱眉,低声道:“陛下诏臣觐见,却留宁殿中在此,太不合矩。”

英欢背身回首,望着他,淡淡道:“沈无尘,朕当迁你去御史台才是,放你在工部,屈才了。”

沈无尘撩袍屈膝,边下跪边道:“为臣子者理当谏言,陛下何来此说。”

英欢却也不恼,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你也不需跪,请罪之辞也莫要张口就说,朕乏了。”

沈无尘抿唇,并不起身,“陛下,臣还有一事望陛下……”

英欢开口止住他,“你也不必费力做样子,你要说什么,朕统统知道。”

沈无尘抬眼,眉陷得更深,只觉今日之英欢与往日大不相同,浑身上下都透着不耐之躁,出口亦是咄咄逼人。

是因乔妹,还是因……

英欢眸光渐亮,朝他走过两步,低声道:“朕就是要亲送康宪郡主至东境,你劝也没用。”

沈无尘起了急意,“陛下!”

英欢轻声冷笑,“不仅你劝无用,纵是这满朝臣工俱劝、太学生再伏阙上书,朕亦不会转意。”

沈无尘低吸一口冷气,竟也顾不得礼数,直直起身站起,“陛下为何如此任性!”语气甚急甚重。

英欢抬眼对上他黑沉双眸,脸愈白,唇愈红,盛怒之兆将现,“朕就是要任性这一回,你倒是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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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欢若平生,喜之不尽 帝业三

沈无尘脸色甚白,被英欢之言梗住,劝谏之话再也说不出

在朝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这样。

十一年来勤勉为民、纳谏怀德的那个明君,此时变得像气躁心烦的寻常女子,明理却不讲理,只念一己之悲喜。

明明应当再谏再劝,可他听着她这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她苦了十一年,日日夜夜心疲神焦,其间的种种委屈和种种难处,说出来何人能信,何人能知,何人能明。

长久以来犯颜逆谏之胆,是她给他的;可他却从未料到有一天,她竟会不再听他劝,说要任性。

她就是要任性这一回,他又能怎样?!

英欢伸指轻撩眼睫,偏过头,“这么多年来你心中是如何想的,朕都知道。”

沈无尘抬头,眉更紧。

英欢望他一眼,道:“在你沈无尘心中,这天底下再无比朕更无情的女人,是不是?”

沈无尘面上微一抽搐,低头道:“臣断不敢在心中如此诽测陛下。”

英欢看着他这万年如一的淡然神色,心火骤起,抿紧唇,抬手猛地一把扼住他的喉,看着他面露渐惊之色,才低声冷笑道:“你可知,朕有时真恨不能杀了你。”

沈无尘由着她的指骨硌在他喉头,呼吸不能,开口亦不能,只能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看了她良久,才慢慢地阂了眼。

英欢手指略松,敞袖垂苏在他颈间微微晃着,赤缃相交映如辉,“凉城那一夜。你暗劝朕去找他,图的不就是想要邺齐与邰缔盟么?”

沈无尘咽沫,喉间甚哑,刚要说话时她的手指却又屈紧了三分,声音低中带怨,“可你竟真当朕地心是石头做的!回京之后转眼便同那班老臣一道劝朕成婚!你以为朕无心无情多年久矣,再痛一次也不过如淡风细云是不是?!”

说话间,她眼角渐渐红了去。分不清是怒意而就的血丝,还是心底浪涌酸楚之情,纵是眼中凝水,也被胸间盛火蒸干了,只剩干僵之意,眼痛心亦痛。

她盯他良久,忽而一松手,臂垂袖掩,撇开眼,往一旁走两步停下。不再说话。

君臣相知十一年,平稳相得如镜之面,却不料这一次相冲,竟是如此不计后果之烈。

英欢吸了一大口气。将心中之火压了压,才又道:“狄风一事,你敢说你心中没存怨气?”

沈无尘脸色沉沉,喉间指印犹在,什么都说不出,只是握了握拳,摇头再摇头。

她低笑,眼中寒意愈重。“欺君之罪你倒是不怕,既是怨朕,又何怕说出来。”

他低首,想到千里之外不肯归京的狄风,便是咬牙。

他是怨她,他知狄风对她心意如何。更知这十余年来她根本就是无心无情。谁人能擢得了她的眼,谁人能拢得住她地

可却没料到。一趟杵州之行,她竟遇上了那人。

从此她便不再是她,往日那个于男子身上不留情的西欢王,心中便只一人长存。

凉城一夜他暗劝她是为国,归京之后迫她成婚亦是为国,如今知道她想要亲送康宪郡主,劝阻之辞几欲脱口而出,却不是为国。

他看不得狄风在外为她守疆之时,她于大婚之前却要去见那个男人。

明明已下大婚之诏,明明已知两人永不可能相守,却还要如此不计后果行此之事,真的不像她,却想不通她到底为何忍不了这一回。

纵是任性这一场,却又能如何?

纵是见那人一面,她又能怎样?

沈无尘看着她,“臣还望陛下能够三思。邺齐皇帝陛下意欲亲迎郡主,居心何在仍不可论;更何况邺齐定期于二月,又近陛下大婚之典,倘是有个万一,陛下该如何面对天下万民,又要置宁殿中于何地?”

英欢闻言,拾过案上瓷洗狠狠摔至地上,“你少说宁墨,这事儿与他何干!”

沈无尘退之不及,任那碎瓷溅至袍下,抬眼深深望过去,“陛下今日何故火气如此之大?”

英欢抚在案边的手在微抖,良久不言。

她今日之举实非明君当为,堪堪枉担了过去十一年间的厚德之名。

可她偏偏就是听不得沈无尘那一句句的劝谏之言,只消一想到千里之外的那个人,心中便诸情翻腾,杂涌不休,胸窒万分。

先前夜夜宫灯之下,是她亲自翻阅那厚厚的宗室名录,是她亲手于诸多宗室之女中,为那人择定皇后之选。

她以为她不在乎他地后位,她以为她不在乎他那夜的旦旦誓言。

可当他说,他要纳后,他要尚邰宗室之女,他要罢奉迎使而亲迎,他要她御驾亲送以彰心诚——

她怒不可忍,痛亦不可忍!

一直都知他心狠手辣,一直都知信不得他的真心,可纵是知道又有何用!

该伤之处仍被伤,该痛之处仍在痛。

一切只因,不该存情之时存了情,不该奢念之事奢了念。

怪只怪自己,怨只怨自己,何故要迁怒于沈无尘身上?

英欢扶案之手稳了稳,回头看向他,脸上怒意淡去不少,“康宪郡主何时能抵京?”

沈无尘见她言辞稍和,也便不论前事,只是答道:“还需十日。”

英欢走去倚进软榻上,又看他一眼,“朕欲封她为康宪公主。”

沈无尘皱眉,“此事无例可循,甚不合矩。”

康宪郡主英俪芹,已殁宣国公第三女,高宗同母之弟怀王之孙,初封康宪县主,后因宣国公早殁,先帝怜之甚盛,遂封其为康宪郡主,自幼随母出京,长于南都,性子恭顺温婉,颇兼大气之范。

英欢择定她时,满朝臣工无人持异,纵览邰宗室所系诸女,没有一人比她身世显赫,又因怀王与宣国公均早已离世,纵是她将来在邺齐得势,也不会于邰国中带来丝毫迫难。

只是当初先帝封国公之女为郡主,已是怀慈逾矩之举,倘若英欢封她为公主,那便当真是于祖制不合了。

英欢听见沈无尘之言,也不觉怪,似是早知他会反对,因是不急,稳坐于榻上,定定地瞧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才道:“若是不封她为公主,又怎能配得起那人。”——

卷三 欢若平生,喜之不尽 帝业四

那男人年少登基为帝,天纵英才寥若辰星,十一年来坐霸一方、权倾天下,世间女子莫不争相趋之,他身侧后位无数双眼睛都在窥觑,要想坐得稳谈何容易。

若无可媲之尊荣,又怎能配得起他。

而她既是肯替他择后,又岂会在乎一个公主之号是不是与制相合。

她要为他,送去一个外尊内秀、可长立于他身侧、能尽享一切荣宠之福的皇后。

是为邰,亦是为她自己的私心。

邺齐燕平宫中,宣辰殿上的后位,她既是不能占,又何拘于不舍旁人去替她坐。

不仅舍得,她还要尽心尽力、亲命亲为,将所送之人饰以富贵之尊,不过是为了能同他相称相配。

刀光剑影渐落,诛伐之计缓消,十一年的纠葛而今终是要以断告终。

只是不曾想过,挥刀斩恨之人竟会是她自己。

利刃无情,恨既没,国既穆,她同他从今往后是不是能够再无瓜葛,只图帝与帝间的共计大策。

只是覆水难收,帝诏更不可悔,她只愿能在那之前,再将他看一眼。

她既是道喜之不尽,那便万万不可掉泪。

自那日乾元殿笔落国书至今,纵是心怀难忍之伤,却也滴泪未落。

而今日闻得沈无尘诤诤谏言,竟于刹那间便泪凝满眶,满腹之悔之痛禁不起旁人来撩。怒火转瞬间便迁于他人,自己却是迟迟未觉。

才知悔难平恨亦难断,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她如何真的能,喜之不尽。

只怕是这一生都忘不了那一夜那个人,若是回忆可以抵过相伴之愿。那她为何偏偏祛不褪再见他一面之念。

再一面,只一面,从此她便再也不念他不为他痛。

撑拓一世帝王之尊,所求不过是任性这一回。

就这一回。

沈无尘于一侧默默不语,英欢一语之意他怎能不明,只不过……

那男人身罩不可一世之范,又岂是区区一个公主之封便能配得起的?!

可英欢既是这般说了,他也便持不得异议。点头道:“此事若是能经二省相应,臣俱无它话。”

英欢眉梢微动,慢慢回了神,“康宪郡主抵京后,不需在外置候馆,直接于宫中择殿将其安顿下来。”

沈无尘低叹,“陛下还是会同有司细议,臣再不会过问此事。”

英欢怎能听不出他这话中地怨气,不由眯了眼,手掐住袖口。“那便退下罢。”

他不再劝她,不过是因顾及君面臣德,而非念及她心中所苦。沈无尘闻言行礼,而后向殿外退去。一路都低着头,以掩面上冰僵之色。

刚至殿门,就听英欢清亮的声音自前面传来,“沈无尘。”

他抬头,看见她已起身站起,双手互拢,正望着他,眼神坚定稳若。

她看了他一会儿。一侧唇角弯了弯,轻屑道:“只望你将来有一日,莫要落到同朕一般的境地来。”

沈无尘脸色更僵,“陛下……”

英欢侧了身,“狄风久久不婚,朕知其意;你这么多年来未作娶妻的打算。却又是为何?”

沈无尘低头。“未得合适之人。”

英欢闻言挑眉,扬袖指他。“京中人人都道,沈郎甚傲,为肱股之栋,蔑千金闺秀。你倒是风骨尚存,肯对得起自己的心。朕若能得你一半之幸,也不会被你气成今日这般模样。”

未及他开口,她又敛笑,低声道:“若你将来有一日,遇见合适之人却得不了她,你才能知你今日错了些什么。

沈无尘眸光一淡,想也未想便道:“臣不会奢望不可求之人,因是不论如何,也不会让自己败于此事之上。”

英欢嘴角硬了一瞬,随即冷笑道:“你今日之话,朕不会忘,你自己也莫要忘了。”

沈无尘低首,“臣退之前还想问陛下一事。”

“说。”

他想了想,才字斟句酌道:“臣不知陛下为何要留乔妹于宫中。”

语气虽是恭顺询疑,可话中之意分明就是在说,她不该留那女人。

英欢怒意又上心头,甩袖便走,“此事不是你操心地。”她转身,“送亲一事,你若想躲也不可能,朕一定会点你随驾,工部诸事现下便着手安排,免得到时又找借口,朕不会允。”

沈无尘望着她大步而去,那盛怒之影衬得朱衣更艳,让他再也无话可说。

之前内乱外敌齐齐相迫,都比不得这回两国联姻缔盟让人胆战心惊。

好似一幕华景,远远望之如绣,却不知其后藏掩着怎样的波涛巨浪,于不经意间便能倾覆万倾之原。

他转身出殿,心下默叹三声。

只望是自己,这回多虑了。

邰大历十二年初,康宪郡主奉诏抵京,上嘉其品淑,封康宪公主,使其适邺齐皇帝,以彰二国盟好之意。

正月十八日,京中使司来报,邺齐皇帝遣先从使共六人及学士院诸官赴开宁行宫,礼置册命诸事,以恭二国圣驾。

二十六日,逢康宪公主生辰,上幸大庆殿,有对御,至晚不回内,宿于殿中。大庆殿中灯火彻夜辉,为贺康宪公主生辰,英欢特意赐宴,行酒七盏,撤宴后又独留殿中,久未归内。

殿内暖阁中,琉璃玉柱掌扇灯,红纱珠络绕金烛,香风萦绕,热意满室,一片和气喜乐之象。

宫女内侍们均已被英欢遣退,诺大阁间里只留她与英俪芹二人。

案上有酒,酒香诱人,玉杯一起便不忍落。

英欢脸色薰红,目光若水,握着酒杯的手腕软似细泥,人已带了三分醉意,却仍自斟不停。

英俪芹坐在一旁,面容柔稳,望着她,轻声道:“陛下,酒多伤身。”

英欢看向她,晃了晃手中白玉雕花杯,扬唇轻笑,“芹儿年仅十八,当真是好年华……”

英俪芹脸微红,略低了头,道:“已不是什么好年华了,和旁人去比,早没了芳春之容,倒显得老了。”

英欢眼波止了一瞬,随即笑了出来,手在乱颤,杯中之酒溅洒出来,浸至袖口,“朕……朕这才叫老了。”

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笑得鼻间酸涨不已,笑得心里越揪越紧。

而后将杯送至唇边,一饮而尽,花酿辣中透甜,过喉滚下,烫得她心中起了一层血泡。

二十六年的光景,眨眼间便逝无影踪。她除了掌中江山,旁的什么都没有,这酒是怎么喝都填不满心中之空,只觉越来越疼。

她只觉自己又老又贫,疲乏至极,想要什么,就永远得不到什么。

眼前年轻女子容貌秀丽,与自己当年还有几分相似,只是神态却是大不相同。

这般的闺阁心境她是从来都不知,这般娇媚的神情她也永远做不出。

可却是万般羡慕……羡慕这女子。

笑得嘴都僵了,眼泪却停不下来,她拾袖轻拂眼角,仍是笑着道:“朕这醉花酒,滋味如何?”

奉乐楼的醉花酒,醉花酒,醉花酒……

她再斟一杯,长指沿杯而绕,唇压上杯沿,一点一点地喝下去,泪滚入杯中,与酒相混,酒香带了咸涩之味。

英俪芹迟疑了一下,又微微笑了,轻声道:“先前以为这是宫中御酒,原来是醉花酒么?”

英欢伸出一指,轻轻摆了摆,翘唇道:“这当然是醉花酒……朕只喝,醉花酒……”

说话间手又一抖,酒泼将出来,洒了一膝。

英俪芹见状,忙抽帕来替她拂拭,边拭酒渍边道:“陛下是不是醉了……”

“朕怎么会醉……”英欢笑眯眯地看着她,忽而一伸手,捏住她下巴向上一抬,望进她眼底,怔怔地看着她,不再说话。英俪芹惊诧不已,却不敢动,“陛下?”

英欢眼一眨,好似惊醒了一般,恍然松了手,低眉片刻,却又抬眼笑起来,伸手去摸她地颊侧,又顺至眼角,喃喃道:“你生得这么美,他见了,一定会满意……”

英俪芹启唇欲言,却被英欢打断,“还有你的这双眼,真像……”然后便没再说下去。

英俪芹眉微蹙,“陛下……像什么?”

英欢蓦地收了手,脸色更红,笑意愈盛,“像朕啊。”她舔舔嘴角,眼眯成了条缝,“邰天家女子,眼睛都是这颜色……美,真美……他就喜欢这个,你知是不知?”

英俪芹愈发不解,“陛下说的他,是指何人?”

英欢脸上笑意陡然僵住,身子一动,肘碰翻了案上酒盅。

那琼浆溢出来,漫得到处都是,将她的心润得更湿。

她垂眼,撑臂于案上,不再笑,淡淡道:“他是个妖孽。”停了停,深吸一口气,“一个专惑人心的妖孽。”

卷三 欢若平生,喜之不尽 帝业五

一个让人恨让人痛,让人怎生都忘不了的……妖孽。

狠辣霸道、不拘常理、置旁人喜怒于不顾、天地不惧、惟他独尊……世间也就这一人,能狠狠擢了她的眼,又拢了她的心。

酒意熏人,眸间朦胧之意愈浓,任是何物,看在眼里都带了罩水之光。

英欢眼睫动了动,觉察出身侧之人的怔愣之态,偏过头去看她,见她手上动作已停,正紧紧攥着那方锦帕,眼中神色又是不解、又是迟疑。

英欢抬手,揉去睫前冰凉水雾,忽而又笑了起来,头凑过去,贴着英俪芹的耳边道:“朕先前是在同你说笑,莫要当真了。这世间……这世间哪里会有妖孽一样的人呢……”

她笑颜艳开一片,如初春桃瓣纷飞染红,眸中清亮水光映着案上金烛之辉,堪堪是一副喜之不尽的神色。

只是这笑,笑到底也不过是一抹苍白之灰,稀稀碎碎地掩在华服之下,藏着掖着,不让人瞧见真象若何。

至难至死,也不能叫人窥觑到她的真心。

如若泪水无果,那便以笑贺君喜。

她说喜之不尽,那就一直笑,一直笑……纵是在流泪,也要笑。

纵是徒手亲葬此生之幸,也要笑。

笑声沉沉而哑,最后嗓间都略微发痛,如针尖挠人,刺痒不可耐。

英俪芹见状不由心生怯意,慢慢收回手。轻声道:“陛下醉了,容我唤人进来服侍陛下早些歇息。”

她起身要走,却被英欢一把攥住手腕。

瘦长的指间带了薄薄一层笔茧,磨得她腕间柔肤隐隐作痛。

英欢扬起下巴,望着她。脸上笑意尽弥,消瘦的面庞在烛光闪耀下愈显清棱,“倘若他不喜欢你,你是否会伤心?”

英俪芹嘴唇动了动,小声道:“陛下说地他……是邺齐皇帝陛下?”

英欢点了下头,眼帘一落,遮去眸中蓦闪之光。

英俪芹颊侧微红,缓缓坐回位上。轻吐了口气,低声道:“陛下既是择俪芹适邺齐,俪芹自是知晓己责为何,又怎会因他而喜而悲……”

英欢掌间一松,嘴角微垂,面上带了落寞之色,略略一晒道:“你倒是深明礼义之人,不愧是宣国公之女,也不枉费先帝待怀王一房的诚厚之心。“

英俪芹轻笑,手指卷了卷帕子。“身在天家,能够为国尽力、为君分忧,便是至幸了。”

英欢看着她,这般年轻的容颜。面上却无一丝不甘之色,心下不由一叹,抬手去抚了抚她的发,扬唇道:“朕果真没选错人。”

英俪芹淡淡一笑,唇侧荡起两个小笑涡,妩媚中存了天真之惑,“陛下可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英欢绕着她发梢地指一僵,撇过眼。“朕如何能知。”

英俪芹又笑笑,手指勾在一起,“我听人说,邺齐皇帝陛下虽是冷酷无方、霸道摄人,却也是个英气十足的男子。”

英欢心里一阵别扭,浅吸一口气。胸口酸潮猛涨。不由扶案起身,“他后宫佳丽数众。你也莫要早早论断……”

英俪芹觉出她话中不满之情,却不知是自己哪里说错了,忙也起身,低了头道:“陛下说得是。”

英欢自嘲一笑,嘴角颤了颤,扬袖轻摆,“今晚上朕说了些什么自己都不清楚,你……心里莫要怪朕。”

英俪芹摇摇头,见她要走,忙上前去搀,“陛下可是要回去了?我去唤人来……”

英欢回眸,笑了笑,眼中漠然一片,“朕不用人来扶。”

说罢,用力推开她的手,自己往殿门走去。

腹中酒烧之感撩心焚脏,一阵阵火辣辣的热意直冲头顶,唇奇干,眼极湿,脚下步伐踉跄,人,是狼狈不堪。

抚掌推开殿门,外面寒风凛冽,裹杂着雪片呼啸而过,擦得她颊侧是刀割般的痛。

她踏上殿外廊间,瞧见远处有灯笼影儿,却不急着唤人,只是倚着那粗粗殿柱,手压上柱上残雪,拓出一个一个的冰晶之印。

她想他。

她真的很想他。

想得……都要疯了。

冷风擦地而起,将她衣裙卷扫翻裹,寒意透过层层华服,与心中酸辣之意搅在一起,满身陡生战栗之感。

头晕乎乎的,身子也是轻飘飘地,心中沉重之情随风渐消,酒意越涌越多,有如临风之火,风愈大,火愈盛,烧至最后,心智已被焚烧至烬。

远处风雪中的宫灯之光越来越亮,透过重重雪雾朝她而来,暗夜一点明,昏黄青白,伴着皮靴踏雪之音,渐渐至她身前。

英欢揽着殿柱,悠悠转身,抬眼去望,一望便望见那张清俊面庞。

她蓦地笑了,抬手指着他道:“你……你怎么来了……”

冷风窜入喉间,她猛地咳起来,半弯了腰,头晕眼花几要摔倒。

只是下一瞬人便跌进暖热之怀,身后男人紧搂着她的腰,头偏侧下来,鼻翳抽动了两下,低声在她耳边叹道:“陛下怎么喝了这么多?”

英欢低泣一声,伸手去掰腰间大掌,费力从他怀中脱身而出,然后转身对上他的目光,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他的目光中俱是怜惜之意,眸中笼雾,如雪在扬。她看他良久,眼角又湿,压不住心间酒意,拾袖抬手,去压他的肩,而后飞快地*上他,勾下他的脖子,张口含住他的下唇。

温润柔软,晶凉冷魄,引得她重重合齿将他咬下。

他微僵,吃痛却不躲,双手环过她的腰,将她圈入怀中,替她挡风遮雪。

由着她似小兽一般啃咬他的唇,听她喉间发出压抑地低泣声,感到她在抖,却不知还能做什么。

到底是什么人什么事,能够让她变成这副模样。

宫中殿外,毫不顾忌君威圣容,酒醉之行怕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良久良久,她才松了口,头一偏,偎在他肩头。

他抬手抚唇,不消看也知,肿得惨不忍睹。

她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困斗后竟似新生小猫一般柔软无害。

她闭了眼睛,发梢蹭过他的肩,有泪自眼角滑落,抬手狠狠在他胸口上捶了一拳,哽咽道:“你好狠的心……”

他心口阵痛,不由皱眉,“陛下?”

她睁开眼,长睫湿漉漉地,瞳中微散,“为何要这般对我?你可知我的苦衷……”

他眉头更紧,听见她连尊谓都弃之不用,不觉生疑,抬手捧住她的脸,“陛下可清楚臣是何人?”

她却不答,埋头在他胸前,任泪纵流,“为何要逼我……逼我替你择后,逼我亲将她送去给你……”

他闻言,身子瞬时僵住,一双手微颤了一下,随即抱紧她,“陛下?”

她哭得更加厉害,在他怀中瑟瑟发抖,头都抬不起来,“若非当日太学生伏阙,我又怎会下大婚之诏……你知是不知?”

他胸口暖意渐消渐灭,身周寒风陡啸,雪片扑面而化,渗骨的冰,透心的凉。

他大掌抚过她的背,抬眼朝蒙蒙雪雾之际望去,低声道:“臣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若是她能够选择,她又怎会真的愿意与他一生相伴相依。

耳边风啸之声越来越大,殿角冰棱被风撞裂,碎落一地,点点冰痕触目惊心。

而他今夜也终于知道,那个被她藏于心底日夜相念之人,到底是谁。

欢若平生,欢若平生……

原来如此。

想来这天下也只有那人敢这样写、敢这样唤她。

只不过……

就算如此,将来立于她身侧之人,还是他,只是他。

不论她心中有谁,他都不会放手。

绝不会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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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欢若平生,喜之不尽 帝业六

寒风骤雪中人已失了神,一路行一路唇动,说了些什么话自己却是全然不知。

泪涌如注,满心委屈满腹怨气,统统借着今日这醉花酒撒泄出来。

谁说帝王不能醉。

醉亦道真言……

面凝冷霜,睫边存冰,哭得喘不过气来,才知她也有于人前示弱的时候,才知她也不能永远逞强为悍。

只觉被人圈在怀中,似孩子一般受他欺哄,手被大掌牢牢握住,暖意自掌间传过来,(奇*书*网.整*理*提*供)焐透了她冰冰凉的手指。

额角炸裂般的痛,才几步便折了神,歪在他怀中,不愿再睁眼。

只愿这夜如梦便是梦一场,不要让她醒。

可以让她,就这般肆无忌惮地流泪、无所顾忌地说话……

纵是沉沦亦无悔。

风雪渐消,热意扑身。

待清醒过来时,人已在景欢殿暖阁里睡下了。

燃了灯,红纱丝蔽罩在眼前微晃,里面暗光溢出来,让人看了头更是发晕。

英欢唇干欲裂,浑身僵酸疼痛,殿外仍是黑漆漆一片,辨不得是何时辰。

她抬手将榻边垂帐撩起些,费力侧过身子,朝外望去,见阁间地板上摆了一只青铜镂花小火盆,上有衔嘴长把锡壶,口正嘶嘶往外溅水气。

宁墨白袍背身,弯膝半蹲,隔不久便轻轻将那锡壶转一下。逆着光,看不清他人,就见他腕间敞口宽袖一晃一晃,素白之色映着阁间昏黄之光,倒也让人心安。

英欢收回手。任那床帐自垂不顾,闭了眼脸色愈差。

纵是酒醉无知,可她在彻底不醒之前做了些什么,心中仍是记得的。

是疯了罢,只有疯了才会把宁墨当成那人,只有疯了才会说出那些逆天骇人之言。

为帝十一年矣,竟是不如当初朦懂无畏时狠得下心来,竟是愈发不顾帝王之尊、愈发漠视肩上之担。

她指尖重重戳入身下锦褥。心中大恨。

是恨那人亦是恨她自己,本就是心焦力竭的一世,偏还要落得现如今这狼狈不堪地境地来。

而这一场爱与恨的纠葛到了最后又能成就何事,她自己再清楚明白不过,可却仍是管不住自己的心、扼不住心中之念,仍是不管不顾要去见他这回。

当真是……昏君之为!

那日听闻邺齐使副进言,道邺齐皇帝望她御驾亲送康宪公主,以彰心诚之意。

满朝臣工除了沈无尘外无人持异,人人都知南岵境内四国之军根茎交缠、兵家之势眨眼之间便能大变,此时邺齐皇帝既愿亲迎以显重诚之心。邰又怎能忤其之请她想也未想便应了下来,旁人只当她是为国才肯千里冒寒御驾亲送,可只有她自己才知,她是想要见他。

如此盛大堂皇蔽人耳目的借口。得来多么不易,她又怎能舍得放手。

纵是知道自己心中埋了何意,纵是知道此行堪比昏君之为……她亦不忍拒。

从今往后她便不再是孑然一人,而他身侧后位也不再虚悬,除了这回,她哪里还有机会,能够再看他一眼。

就这么一眼……然后她便真的放手,再也不念。

他铺好了路待她来走。她只消点个头便能成行,可为什么心底里却是如此挣扎不休,似是一踏便是荆棘曲径,只能去不得归。

说到底,她还是比不过他心狠霸悍。

以帝之身率军逼入它国只为助敌脱困,为求速战而以血肉之身硬受一刀之伤。千军万马阵前他敢来握她地手。只身被围时仍能一剑决胜而迫狄风相应……

这种种之事,只有他能为。她却做不到。

天底下万万人,多少年来便只生就一个他,那破冰之寒削铁之利,旁人谁能比得过!

因是他说纳后,邺齐朝中无人敢疑;因是他要罢礼亲迎,邺齐国中无人能劝。

世人都道她同他媲敌多年,可却不知她其实就算再强再狠,强不过他狠亦不及他。

至少他不会于雪夜中酒醉落泪。

至少他不会抱着旁人唤她的名。

至少他不用被逼为国而下婚诏,不用硬撑笑脸将碎牙和血吞下肚。

看似僵平的二人之争,其下冰间火中蕴藏着何种泪血,只有她才知道。

他进一步之力,她却要费十步才能讨得回来。

只因她是女子,本当是柔弱不敌之角,却是拼死也要与他同生共灭,不肯认输。

……这一切的难处,只怕他是永远都不得知亦不会遇。

胸间酒意仍存,任思绪信马由缰奔波不休,脑中胡思乱想不知多久,才闻到帐外酸苦之味。

薄金床帐轻起,吊于角钩之上,白袖宽掌探进来,摸了摸她的额。

英欢乍然回神,侧过头,抬手将他袖口扯下,盯着他轻波微晃的眼,半晌才低声道:“今夜之事,你最好忘了。”

宁墨不语不笑,只是弯身将她抱起,塞两个缎面厚垫在她背后,让她*稳了,然后拿过一旁小几上的银碗,不动声色道:“解酒汤。”

英欢伸手欲接,他却抬碗喝一口,然后揽过她的身子,低下头寻着她地唇,慢慢喂进她口中。

干涸欲裂的唇一点点润起来,只是唇间汁液酸苦难忍,令她眉头紧蹙不松。

宁墨又喂她几口,才搁下碗,长指扫过她唇角。面色是往日难见之森,声音也透着冰意,“往后酸苦之事,我一概与你同担。”

英欢怔然不语,只是望着他。搭在他肩上的指不知不觉地绻了起来。

他头一回不称自己为臣,不称她为陛下。

他这是要……

宁墨抿了抿唇,猛地收手将她揉进怀中,嘴压在她耳侧道:“酒多伤身,泪多伤心。从今往后,你的身心由我来护。”

英欢呼吸一紧,使劲去推他,纵是头晕也仍是费力低喝道:“这话胆子当真是大得没边了……”

君威尚存。她身子冷硬不已,逼得他慢慢松了手。

宁墨拧着眉起身,面色清冷,“陛下此行赴东境,太医院谁人随行至今未决,陛下心中究竟何意?”

英欢额角跳痛,低声道:“朕不会点你。”

宁墨眼角微微一皱,“……臣明白了。”

他拾起碗,转身,手指死死扣着碗沿。欲走之时袍侧却被她在后拉住。

英欢闭了闭眼睛,鼻音重重,“你什么都不明白。”

他身子仍僵着,也不回头。就那么立着。

英欢颓然松手,只觉身上愈加乏痛,“朕同你说过地话,永远作数。”

……从今往后,朕身侧之位,殿中之榻,便只容你一人。

君无戏言,她既是承了此诺。便不会屈他分毫。

只不过——

身侧之位可留,但心中之位,却是一点都分不出来。

大历十二年二月,上欲送康宪公主赴东境,礼部启请,应恭办卤簿仪仗等物。上允之。

二十六日。上驾至杵州,设次于东江西岸。西向设帷幄,御辂于中、公主副辂于东,随驾金吾卫设卤簿仪仗,六军设金鼓旗帜,教坊司设大乐。

邺齐皇帝幸江,设册宝使、副次于东岸,张黄盖,鸣鼓奏乐,亲迎康宪公主入境。

九天重雪盖华彩。

凛凛江风吹皱薄冰一片,千舟披索锭锚,浮桁其上雪落指厚,两岸金鼓宫乐齐鸣,湛天灿阳映寒波。

十龙曲柄华盖,大角黑漆画龙,振鹭鸣鸢之旗,势摄两岸文武诸臣。

东岸有的,西岸俱存;西岸卤簿仪仗,东岸一毫不差。

帝与帝间的争锋,王与王间的较量,纵是这一场国穆大喜送迎盛事都避不了半分。

甲盾仪卫在前,华盖二辂在中,人马缓行,江岸宫乐一起,俱上浮桁。长长的浮桁一望似是无尽,板上皑皑雪沫一路行一路湿,对岸诸景于纷飞雪花之中,俨然全成了一片雾。

只能看见远处高高地明黄执扇在雪影中若隐若现、自对面缓缓而来,车驾之音入耳即弥,马踏浮桁,微颤轻摇,两边皆是静物无声。

江波冻止,浮冰却被桁下千舟之索生生劈碎,愈至江心风愈大,裂冰沉水随风动,漾出刺眼波光,将雪雾映散。

车身摇晃不休,脚前御塌暖炉蒸人心神,耳侧风声不断,空气中湿意愈重,寒冽不堪。

英欢稳稳坐于车中,袖拢履合,心中微微泛潮。

前方公主车驾铃响铛震,一下下地敲着她地心。

只消千步之距,便可相见。

车在行,她在数,步步相迫却是慢。

一想到那人正从对岸而来,她便神恍心颤,仿若那双冰寒褐眸就在眼前。

……一百步。

依稀听见远处前方有异乐之音,浮桁震荡之波微大。

……五十步。

车帘半掀,可见对面五色销金龙纛透过雪幕,重重压目而来,其后车马仪仗一望无尽,蜿蜒如龙。

……二十步。

耳边铃响之音骤止,车身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只随浮桁轻荡微晃,晃得她的心开始发抖。

怀中手炉虽暖,指尖却寒魄似冰。

英欢心中忽生悔意,她……到底是想要什么?!

到此处来,就算见他一面,又能如何?!

她吸一口冷风,蓦然抬手,将车帘扯下,紧紧*上身后明黄软垫,闭了眼睛。

就这么……留在车中罢。

前方仪卫错甲之音此起彼伏,良久才消。

两国使副高声相唤,繁礼行之不休,她听在耳里,脑中空空,一时间竟有手足无措之感。

前方公主副辂又行,铃声再响,渐渐远去。

……那车中之人从此便是他的皇后。

英欢胸口一阵绞痛,额上汗粒大冒,手掐着身侧龙柱,死命咬住唇。

国礼君威尽数抛诸身后,她只知她出不得这金辂。

她只知她不能见他。

如若见他一面,她不知……不知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心痛渐消,汗粒成冰。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再无声响,浮桁浅震波翻,空留宫乐余音。

到底是,空欢喜。

千里寒行,重重叠叠繁复华礼,到头来不过换得一场怯。

她坐着,慢慢垂了眼,睫卷睫颤间,听见外面有人轻禀道:“陛下?”

卤簿仪仗诸卫仍在等她,她却忘却诸事,只顾自己一人愁乐之情……

英欢抚眼轻应,“公主已走?”

“是。”

她低喘,而后起身,着人撑起辂前绣帘……

若是见不着他,那便见一眼他治下之土也好。

外面雪花翻飞飘扬,冷风阵阵袭来,瞬间就将她的脸吹成潮红之色。

她抬眼,卤簿仪仗之外,浮桁之上雪印纷乱……

五十步外,邺齐黄仗静立成阵,仍是未走!

她惊诧不已,心里跳停一拍,目光朝后探去——

那人身在马上,未行辇驾,未着衮服,一袭鹤羽云纹长氅,青白泛光,发未束冠,只留墨玉龙簪于上。

一张脸瘦削陡峭,一双眼黑雾蔽罩。

他身后,帝王之仗森肃生威,衬得他人更是无羁桀傲。

壁立千仞之姿,似荒岭奇峰,冰透九天重阙,折射寒日之光,身负不可一世之态。

他看着她。

似刃眸光,破雾而来,伐冰化雪,叫她心间陡生乱意。

她再也呼吸不得。

再也动不得再也走不得。

只能定定地望着他,又望着他……

见他身下黑马尥蹄喷息,见他下巴微扬,面色愈黯,长腿轻夹马肚,朝她慢慢行来。请不要再说我虐,曙光在此……爱阿喜者请戳粉红票*^^*

卷三 欢若平生,喜之不尽 帝业七

广袂宽缘随风而展,裳朱迎雪轻扬。

她立在辂前未下,脸被风雪扑湿,素得透亮,唇是冻透了的红紫之色,宛如浸血之果,灼潋妖饶。

马行一步,卫紧三分。

六军龙墀十三旗,金吾纛槊六十骑,仪仗森肃,隔于其间。

他正正立于马上,氅上鹤羽长顺硬朗,逆风翻飞,青白云纹若隐若现,行中捻成龙迹。

天子之威摄群卫,霸溢四方。

白羽黑马,朗朗映目,人是瘦而硬悍,宽肩长臂,束腿墨靴,仿若初见。

她仰首,眼角水雾成冰,微启之唇轻轻作颤,紫裘宽肘伴风狂展,如蝶之双翼,金丝龙形映雪而腾。

身前之众,面前之风,眼前之雪,与心中之人相比,通通尽弥不觉。

他眸间黑雾腾绕不散,罔顾周遭人马卫仗,只身向前,逼她而近。

如火燎原般的气势,尽扫诸卫,一路缓行一路烫,无人敢挡。

倪众人之态,待触上她的眼时,才僵了一刻。

她望着他,目光披雪穿风而过,直抵他心。

天下一局,两国之境,狂风烈雪间二王相峙。

是爱是恨,为国为私,谁念着谁谁又负了谁。

位尊身贵,手握权重,竟敌不过这一眼相望。